《所有的爱情已被爱过》
001 远离心生活
一声低沉长啸，多少梦被穿透。江离离在迷蒙中看着对面一臂之遥的男子，似相识，似陌生。对面的男子也从破碎的梦中惊醒，揉揉凌乱的发，“睡吧！这不是我们的站！”
江离离沮丧地把头埋进软枕，消毒水的味道在在提醒她，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他！若是南山在的话，他会伸长胳膊，沙哑着未醒透的声音，说：“过来，排我睡。”他知道她浅眠，易醒，难入睡，即使在仄逼的火车上他也会护着她，让她睡在他的怀里，除了面对他不用再面对任何纷扰。念及此，江离离眼睛里酸涩热辣，心下缱绻难解，一时恨不得跳下火车，赤了脚也要飞奔回家，狠狠地拍门，等他一开门就扑进他怀里，狠狠地长哭不停，任他怎么哄也不干。可是??????江离离轻轻翻了个身，蕴蓄已久的泪珠凉凉地滑过眼角，落在苍白的枕面，只怕开门后，他都不敢让她进门，谁知道米白木门后的蓝缎软榻上，有没有那个举手投足皆撩人的女人呢？
如自虐，江离离眼前尽是那个女人，虾红的真丝长睡裙，低得一览无遗的大领口包裹着呼之欲出的浑圆；全裸的后背是天鹅般蜿蜒的曲线，凝脂雪肤，滴水难留??????她的脸蛋饱满光洁，是新剥荔枝，鲜艳欲滴??????她的双唇是盛在冰盘里的红樱桃，心旌动摇??????。（..info无弹窗广告）
一阵轻柔的乐声悠扬响起，如此清爽，如此不搭调！江离离蓦然睁眼，他和她都已在千里外！
看她神情怔忡，对面铺的颜真失笑，“一定是梦到好的不舍得醒来，如何，继续梦还是吃个早餐？”
江离离不习惯晨起面对的不是戴南山，羞涩地缩进被子里，千呼万唤不做声。颜真无奈，溜下铺位自去梳洗。
待他一走，江离离马上坐起来，偷偷扣好内衣，终于有安全感了。
三下五除二，江离离已经打理清楚，坐等泡面熟。颜真慢悠悠从洗漱间回来，瞪，“日常护理呢？你是女人，别活得比我这个男人还糙，好吗？”
江离离翻白眼，“这不是人在旅途吗？穷讲究什么？”颜真摇头，“条件困难是一回事，心态如何是一回事！离离姑娘，你别活成一团野草，行吗？那是作践生命！”
看他脸颊清爽，闻着气味清新，江离离倒也不好太驳斥，毕竟，对面人赏心悦目总好过邋里邋遢，不影响胃口。像那边铺位上的大哥就太糙太犀利，对着，真没胃口。同理，江离离作为颜真的对面人，也是不好太糟糕的！
重新收拾完毕，江离离懊恼地看碗里泡面，涨发熟烂，叫人如何下咽？
颜真也不说话，只是摆好两个杯子，倒了两杯牛奶，打开一个保险饭盒，里面竟然是夹心三明治。江离离不可置信地咬了几口，青瓜片依旧爽脆，火腿蛋仍然鲜嫩。这个做美食节目的颜真，真是妖精男人！
002 洛塘小站
公安局里，乘务员正在对绘图师描绘女人的长相：“四十岁左右吧，皮肤黑黄，眉毛眼睛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懂怎么说；脸型是椭圆的，个头中等，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小吴面对着他们摊摊手，“这样的女人满街都是，真是没办法找出来。不过，我们还是会去酒店、小巷附近问问，看还有什么人见过何晓陌跟谁同时出现。这次我们会把范围扩大一些，也许得到的消息会更多。”
江离离着急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晓陌？会不会等你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都??????”颜真忙制止她，“离离！我相信小吴他们是体谅我们的着急的，肯定会找到更多的消息，尽快找到晓陌。”
小吴摆摆手，“也不是这样说，其实我们能耐真的有限，若不是这个乘务员看见我们也没辙。不过，有件事情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看江离离认真地看着他了，他才慢慢道来：“这个女人和何晓陌有联系，是因为这个女人在车上与何晓陌是上下铺，而且她还曾经被何晓陌怀疑过。（..info好看的小说）当时，何晓陌怀疑自己的钱包是被她拿走的，两人争执很久，最后，被这个乘务员劝解开，然后再帮何晓陌在行李架上找回了自己的钱包，事情才解决了。也因为这样，这个乘务员才记得了她们两个人，否则----”
江离离皱眉不语，颜真推了推眼镜，诧异，“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听晓陌提过。不过，这件事情有什么奇怪的？”
江离离抬眼看了小吴一眼，“我也觉得奇怪！晓陌能怀疑她偷钱包，证明她对那个女人第一印象不算太好，后面又为什么如此信任她，愿意跟她在宛城下车？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颜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晓陌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她错认那个女人是贼，误会一旦解开，她肯定会很内疚，她会由极度怀疑转变成极度信任的。她经常这样，哎！”
江离离把大拇指贴着嘴唇，默然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再信任也不能！女人都这么敏感的，既然前面有过怀疑，后面再怎样都无法信任到可以随便听信一个才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的话。(..info)她是何晓陌，不是那种愚蠢的村妇，怎么可能就这样随意信任一个陌生女人？”
颜真有些尴尬地看看小吴和江离离，戴好眼镜，“我们不是晓陌，不知道她为何这么信任这个女人，可是晓陌就这样失踪了却是不争的事实，也许，晓陌还是太天真吧！”
天真！江离离心中一动，想起那天：艳阳猛烈，午后雨过依旧奥热难挡。她和晓陌因为公事相约于“秘密花园”咖啡厅。厅内篱笆藤蔓处处，绿意幽幽；藤桌藤椅，温馨舒适。
江离离扯扯头上垂下的牵牛花，“假得也颇有情趣，这白绢做的花朵倒是逼真。”何晓陌取下珍珠白发箍，拨弄了一下及肩长发，“在你这样的园艺专家面前都得夸奖，可见是好的。这里的炭烧咖啡和烤腰子最得颜真赞赏，你也喜欢腰子，所以约你来这里尝尝。”
江离离抿了一口咖啡，吐吐舌头，“我不喜欢咖啡，腰子还可以，我还是换杯柠檬水吧！”何晓陌自责地摸摸胸口项链，“我不懂你不咖啡，帮你乱点！”江离离不介意地摆手，“有什么关系，你多喝一杯罢了！atr！”
两人从卡座间探头去看侍者，却正好看见颜真搂着一个长卷发女子亲亲热热进来。江离离傻眼地看他们消失在藤蔓遮蔽处，扭头对着面色尚属平静地何晓陌，“他这是第几个了？”何晓陌别好珍珠白发箍，“我数不过来。”
侍者来了又走，两人沉默地下意识地捕捉着颜真和那个女子的声音，可惜，竟然悄然。江离离有些坐不住，“我去看看！”何晓陌忙按住她的手，“不要！他若知道我们在这里，彼此很尴尬的！”“尴尬？”江离离冷笑，“你还怕他尴尬？要是南山这样在我面前出现，我甩他一个大耳刮子！”“因为你不是戴南山的累赘，而我是！”何晓陌压低声音，语气坚决，“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自己最清楚。他没有我可以得到更好，他现在不离开我已经是**的表现了，其他的，我不会管那么多的。”
江离离难以置信，“晓陌，何苦**得这么卑微？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阅尽千山万水之后，就会乖乖地收心养性跟你过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吧？”
何晓陌别开脸，透过墨色玻璃的阳光黯淡地落在她姣好的脸上，映照着此时此刻那抹惨淡的微笑，“你就当我是这么天真的女人吧！”
你是吗？当时江离离想问不敢问，如今听到颜真这么说，想问不能问。小吴挠挠头，摸摸腮帮上泛青的胡须渣子，“何晓陌天真不天真，我们没办法得知。总之，现在我们先尽力搜寻，但是----算了，先行动吧！”
颜真看看还沉默的江离离，“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是来工作的，如果我们跟着你们行动，一来----”
小吴挥挥手，“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不缺人手。”说完就召集队伍出发。
江离离看着靠坐在桌子上沉默等待的颜真，“她是你的女友，你说了算！”说完也走了。颜真被她突然转变弄得有些蒙，呆了呆，耸耸肩膀跟上她的步伐。
003 初来乍到
半个小时山路，一个小时村路，一个小时二级公路。阳光霸道，铺天盖地，烘晒得人要化了。到了洛塘镇上，江离离天灵盖烫得可以煎蛋，身子骨也震碎了。从来没有坐摩托车走这么颠簸漫长的路程，下车时，江离离的双腿都成o型，根本合不拢，尴尬地在原地做蹲起放松运动。没想到，一蹲下，头就有些晕沉，眼前阵阵发黑。没及反应，声音已经远离了听觉系统。
悠悠醒来，一室橘红，恍以为自己在小窝里，江离离习惯地喊：“小戴哥哥！”屋内似有响动，一人鞋声噼啪地走过来，俯身凑近，欢喜地叫：“醒过来了，醒过来了！”
江离离见是个十七八岁，黝黑温厚的女孩子，心下才凄然地醒悟，自己不是在家里，而是在一个陌生地。.info
闻声过来一个二十几岁，衣衫齐整，头光面油的少妇，看看她真是醒了，便把手上抱着的奶娃递给那个在床边守着的女孩子，坐到床边来摸江离离的手，“你们两个城里人都这么能睡，把晚饭都睡过去啰！眼下肚子饿了没？叫他们灶膛上煮点东西来，好吗？”
她粗糙但温热的手摸在江离离冰凉的手上，那温热的人气让江离离特别舒服，歉意地说：“这么麻烦你们！”
一阵浓烈的姜味飘进来，一个五十上下，青粗布青胶鞋，紫黑瘦脸，皱纹纵横的老妇人端个灰瓷大碗稳稳地快步过来，“闪，闪！让她喝完姜汤回神先！”一手把她从床褥上拎起来，把碗小心地送进她手里，“烫！小心拿，别打了碗！”
少妇接过奶娃，轻轻拍着，“妈哦，隔壁屋那个能睡的阿弟醒了没？”
老妇横了她一眼，有经验地教训她，“这叫中暑，以后记紧了，再有人客是这种大热天倒头下来的，要给他们放血，煮老姜汤，不然，上年纪的人客怕是要保不得命了。.info[]”
江离离喝完一身热血沸腾，大汗淋漓，顿时心胸瘀滞全消，就要下地，被老妇拦住，“五月天气，外面风凉又湿，别扑了风把汗倒回去，歇歇先，乱动不得！”
女孩子热情地凑过来，“阿姐，你要做什么，你叫我得了。”江离离有些赧然，“我想看看我的同伴，我当时晕倒了，不知他怎样？”
少妇“扑哧”一笑，“那个阿弟亏难他还是个男人，比你还弱，吐了又晕，醒了又吐，现在还晕睡着没醒呢！不用看了，我娘家弟在看着他，那种细仃仃的人，我弟一个手能拎起三个！”
老妇瞪了她一眼，皱纹更皱了，“人客面前说坏话，哪个教你的？进了我们家的门，得有我们家的规矩！”
少妇憨憨地吐吐舌头，抱了奶娃到窗边玩，不敢再吱声了。想起颜真城市雅痞形象到了这里却成了女人嘲笑的对象，江离离越想越忍不住偷笑，也不是什么女人都买你的帐的！
窗外夜色深沉，竹篁浓密里，不知什么虫子叫得欢实。江离离靠在床头板壁上，极想从行李中翻出手机，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人在惦记？可是，又怕，我在异地听蛩声，君在花柳繁华地，遍野相思，茫茫无接处。
004 初识贵地
歇足一夜，清晨群鸟欢鸣中醒来，顿时神清气爽！江离离不由地开机，霎时如被冰雪，透身凉。里面一个未接电话都无，原来自己就被厌弃到此种地步！愤然关机，江离离连电池都卸下来，把它塞进行囊最底处，你不念，我也不想，谁没了谁还活不成了？
向廊道一面的窗棂清脆地响了几声，昨夜的女孩子――露露，在磨砂压花玻璃后喊：“江家阿姐，起身了吗？我们开早饭了！”
江离离忙答应着，赶紧搽把脸，漱口就出门来。
一出门，江离离惊呆了，原来这整个是幢圆堡形教堂改装成的旅店。站在回廊上仰头可看到巨型玻璃天花板外的蓝天，底下大厅虽然没有了圣像，可是保留着四面墙壁的彩色玻璃画，在阳光的魔术下，整个大厅色泽斑斓，光怪陆离！
江离离压根没想到自己住的是这样一个地方，惊喜满满！
露露见她左看看右摸摸，无限新鲜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江家阿姐，这种乡下地方你们也喜欢吗？”
“只要是美丽的东西，什么人都会喜欢的！！你看，这些柱顶上的花券，真细腻！”
露露仔细地看了看，“我不懂你说的什么细腻，不过我觉得好看，经常把它擦得干干净净地。(..info)”
江离离想了想，有些纳闷，“我晕倒前不在这里吧，怎么我没有一点印象呢？”
露露领着她往一扇偏门走去，“那时我们在镇上五叔开的酒店那里给你们摆酒，哪知你们两个一到就倒了，大家也没得吃就找车把你们送回这里来了。”
推开棕黄小巧的木门，是一截由爬山虎做遮篷的圆形走廊。江离离大为赞叹地走在其下，一面欣赏庭院里扶苏花木，“真是别有情调！”廊道尽头是一座圆形建筑，墙壁全是落地玻璃窗，一览无遗，透亮清爽！“真没想到，在这样的小镇上有这样别致的所在！”江离离感慨万千。
圆房子里一应陈设都是白桦木原色，长桌上只摆了一套碗筷，孤零零地。江离离看着只觉孤清，“露露，你们不在这里吃吗？”
“这是给人客吃的，我们都在灶膛那边！”
“那我也要去和你们一处，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吃，再美味也不香甜！”看江离离这般坚持，露露只好带她去灶膛，一面不免疑惑，“田小姐从来都是自己在这里吃，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的。我还以为，你们城里人都是这样孤拐。”
“田小姐？”江离离惊疑地问，“是不是个子高高，棕红短发？”露露点头，“当然是你们的朋友田小姐啊！你们没来之前，田小姐就布置我们接待你们了！”
江离离默然，江离离啊，江离离，你以为你洞悉别人的情爱纠葛，其实根本不是。你以为颜真想远离田雅妮，其实他们联系可紧密着呢！想想又好奇，“田小姐经常来吗？一个人还是??????”
露露满面崇敬，“这个地方以前就是个烂房子，可是田小姐三年前来这里把它买下，全部修整一番，交给我三哥来打理，这里越来越好了！大家都说田小姐是仙女，手指一点，破烂都成宝贝！”
江离离还是疑惑，这么个偏远地方，怎么田雅妮就选中了呢？不过，到底是人家的事，自己是来寻花的，托赖能住这样品质优良的地方，偷笑就好了！住人家的腰软！
所谓灶膛，其实是全木结构的一幢独立纯中式楼房，三层高，占地不小，崭新崭新。露露站在江离离旁边，同她一起打量，语气中满是感激，“田小姐还掏钱给我们家建了这座楼房，让我们全家都来帮忙做事，又有房住，又有钱捞，田小姐就是我们家的仙女！”
江离离不好置评，只是笑笑。两人还没进去呢，那边主楼三楼的窗口就有人大喊：“你们快过来，这位大哥烫得厉害，总流口水！”
江离离一愣，醒悟过来慌得领着众人忙飞奔过去。
005 异乡染疴何人怜
精致华美的黄铜床上，颜真面色青白，口吐白沫，身上火烫，甚是吓人。.info江离离紧张地看着昨夜颇通医理的老妇――张露露的母亲，罗新竹。.info但见她面色凝重地翻看颜真的眼皮，狠掐了人中，可是那么长的指甲掐下去，颜真还是不省人事。
罗新竹转头对众人下令，“老三，去开车；彦弟，你背他下去。江小姐，你替颜先生收拾几件衣服，找好证件，马上去县城医院，耽搁不得的！”
众人手脚麻利地拥着颜真上了面包车，少妇匆匆跑来，把一个扁圆小竹箩递给露露，“早饭，拿着路上吃，你也去，家里有我们就够了，江小姐一个女人不方便，你陪好她，啊！”
江离离有些感动地看着这个经常口无遮拦的小妇人，其实她是个多么心细的女子，把别人照顾得这般周到！
车子飞快地奔跑在还算平坦的路上，洛塘到县城要一个小时，虽然不是太远，可是看着颜真的样子，江离离只觉路途遥远如天竺圣境。
恰心焦，手机铃声大作。江离离急翻出来，是颜真的手机响，来电显示是田雅妮。甫一接，田雅妮的娇嗔劈头盖脸而下，“小真，搞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电话，也不懂人家着急的，真是男人都没良心！再这样，看我怎么整治你！”
江离离尴尬地咳了一声，“田小姐，是我，江离离！”那边顿了一下，田雅妮的声音马上换了一副脸孔，“江小姐，为何拿着颜真的电话？有什么事吗？”
“颜真从昨天到这里后就病倒了，今天早上愈发厉害，我们现在正送他去县医院！”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颜真现在的情形怎样？”
江离离忧心地看看一边歪靠在彦弟身上，迷糊不醒的颜真，“都没清醒过呢！发烫又吐白沫，田小姐，他真是严重呢！”
田雅妮沉默了一下，冷静地说：“这种时候只有拜托你了，毕竟远水救不得近火，有什么事情再联系我吧，张家人会尽力帮你们的，我要开会了，保持联系！”
江离离一呆，还未及反应，电话那头已经只剩忙音了。她呆呆地断了线，未回神，电话又响了，是陈思思，“醒了吗？亲爱的，昨天晚上不想我吗？”
江离离一阵苦笑，又得从头把颜真的情况介绍一遍。陈思思倒是紧张，娇嫩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怎么办？那怎么办？他要紧吗？”
这回，江离离又巴不得她挂电话算了，忽然想想，心生促狭，“要不，你请假来洛塘一趟，有你照顾颜真??????”
“这怎么可能？我要上班的！”顿一顿，陈思思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反正有你在，我很放心的，江姐姐，你要照顾好他哦！好了，不能说了，再联系吧！”
之后，又有三个电话打进来，都是娇媚在先，冷静在后，江离离接得心烦，索性关机。看看满头大汗，脸色惨青的颜真，虽然冷酷，可是忍不住一阵幸灾乐祸：原来你是这样被人家牵挂的啊！也强不到哪里去啊，净吹牛。
006 病中记
守着病床，看药水一滴滴注入颜真的身体，虽无聊至少安心！
江离离挪挪发木的屁股，心下嘀咕，真累，还不如种花舒服呢！不过，看看无微不至地替颜真搽汗，用棉签蘸水湿润他嘴唇的露露，江离离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然，沉静的病房被手机音乐搅动，江离离赶紧歉然地躲到外面去。
是何晓陌！
江离离把情况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到你们那里要多久？”江离离不知怎地，心头有些酸，“坐火车要两天一夜！”
“他以前身子没那么弱的，估计是这几年太操劳了，哎！男人都是为名利搏命的！我马上去买票，有什么再联系吧！哦！还有，他老妈估计等会也要打电话给他，那个人她比较爱紧张，心脏又不好，你别跟她说什么，尽量搪塞过去。.info[]等我到那里了，再跟她说实话，有我在，她就放心多了。只能麻烦你先了，我会尽快请假赶过去的！”
江离离在这边“嗯、嗯”地答应着，眼睛里不知为何聚满了水汽，生怕睫毛一颤动，那些晶莹的颗粒就会砸下来。
挂了电话，再难忍耐，江离离打开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给戴南山。电话许久没有被接听，久得让人心乱如麻。终于接通了，电话里的声音懒洋洋地，“喂！你们到了？”
江离离的无名火差点就烧着了，我何止到了，我还病了又好了呢！可是，她轻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昨天都到了，不过，有点不舒服，睡得早，没有打电话给你！”
“到了就行了，我昨天也忙，所以没有得空打电话给你！”
江离离狐疑地皱紧眉头，“昨天你不是休假吗？怎么这么忙？”
戴南山明显迟疑了一下，“有个朋友生病，我去医院看看，帮忙帮忙。”
“哪个朋友？你的朋友我都认识的！”江离离感觉到了什么，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现在是做什么？审问我吗？我是什么？嫌疑犯？”戴南山老大不耐烦。
江离离倒抽了一口气，忍不住刻薄起来，“能让你这种向来只会照顾自己的人起动大驾，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我好奇啊！”
一阵沉默横亘在彼此间，江离离脚底有些发凉。
“是她，对吧？戴南山，是她！一定是她，否则你不会这么积极热情的！”江离离忽然有些气急败坏。
“你别想多了，我们是大学同学，照顾她是应该的，毕竟她出差到这里，举目无亲的！”
我们？江离离几乎要冷笑！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不和你说了，我还没吃早餐呢！看来是要中餐早餐一起吃了！”
江离离捏着手机，真想狠狠地摔在地上，可是医院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这样做实在引人侧目，忍着怒火，还是假做平静走回病房去。
露露见她进来，对她笑笑，转而诧异地问：“江阿姐，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吗？还是饿了？”
江离离掩饰地笑笑，“想来是饿了，刚才在车上吃那点东西，现在有点空了。”
露露跳起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弄吃的来，一下就得了。”一阵风便去。
坐在床边，独自面对憔悴的颜真，心底总涌动着暗潮汹涌的悲凉：我算什么？戴南山！我是你的妻子又如何？你何曾如待她般用心待我过？
突然，一阵咳嗽，颜真竟然醒过来了，沙哑着问：“我在哪里？怎么了我？”
江离离忙安抚，“你是病了，醒了就好了。我们在医院，你放心吧！别说太多，歇着啊！”
颜真忽然紧盯着她的脸，“你为什么哭了？”
江离离赶紧摸一把脸，顿时红了两颊，“没什么！刚才洗把脸没擦干罢了！”
“是不是我要死了？”颜真一把捏住她的手，竟然有些抖。
江离离哑然失笑，“你编小说吧，那么夸张？”
颜真松口气倒回床上，闭了眼喘息一阵，忽然苍白的脸上绽出个笑，“你是担心我吗？”
看他薄如蝉翼的笑，江离离本来的真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微微一笑，“歇着吧，想吃什么告诉我们。”
007 晓陌何处
江离离靠着窗口，呆呆地看庭中一株粗壮的缅栀子，都三天了，怎么何晓陌没有来到？每天都是她和露露陪着颜真，想到山里开展寻花工作都不得，哎！烦恼！
露露熟稔地推门便进，“阿姐，吃早饭了！阿妈今天做酸笋鱼头汤，好吃得很！快走吧！”江离离回身笑，“怕去晚了被抢光？莫怕！我是贵客，他们不敢地！我分你吃！”隔壁屋里的颜真懒洋洋地说：“帮我多盛点啊！我最好这种味道了！”
江离离推开靠走廊的窗口，探头进去，“美得你啊！挺尸浪睡，一心图吃！”颜真不介意地笑笑，忽问：“怎么晓陌还不到？”江离离淡淡一笑，“你竟然也会担心她？”
颜真苍白未褪的脸上竟然微微一红，倒头睡去，不再搭理她。(..info)
江离离拉了露露笑着往灶膛去，半路上遇到张三哥，心里到底还是牵挂何晓陌，点头问早后便提起这事，“您看，我们这个朋友说要来的，可前天晚上说是到了附近县城，就失去联系了。电话不通，什么消息都没有，这都一天了，难道还来不到这里吗？”
张三哥沉稳地答应着，宽解道：“江小姐你们放心，我等会就去县城找兄弟们帮忙打听看看，只是你们有没有何小姐的相片，我们找人有个对照也方便些！”
江离离心下有些打鼓，便急急折身回去问颜真，“你有何晓陌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吗？”
颜真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是不是找她要用？我发到你手机上吧！”
江离离看着照片上坐在深紫沙发里，笑得恬静的田晓陌，心头总有些惴惴，“要是没什么，她为何到现在还不到？”
颜真一愣，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颊，“你竟然比我还担心她啊，你才总共见她几次？”
江离离把头一甩，“干嘛动手动脚？跟你很熟？我就是喜欢她啊！她要是我姐姐，我天天给她床头上摆一束鲜花！”
颜真失笑地摇头，“你百合啊？真肉麻！”笑完，顿一顿，诚挚地说：“真是麻烦你了！我现在人无力着，晓陌，就拜托你了！”
江离离没来由地心头一抽，还以为窗外有乌云飘过，忙甩头，“别说这种！”后面还想说什么，自己倒也不好接下去了，只是心里始终有了一片阴霾。
酸笋鱼头汤香味浓烈，酸辣开胃，江离离尽管忧心，吃得却欢实，额门头上都沁满了汗珠。张妈妈满意地笑，“天大事情吃饱最大！不管怎样，吃饱两碗，万事好过！”
江离离意犹未尽地喝完鱼汤，舔舔嘴巴，“露露，你等会多盛点给颜真，这个汤开胃。”露露甩了把汗，“你还添点吗？等会你去县城跑，回来就没了！”
张妈妈拿筷子敲敲露露的碗，“真是爱吃，我叫老五多弄几条鱼来，连做几顿给你们吃！”彦弟马上应和，“我等会马上叫五叔弄鱼，不，我亲自去塘那边抓，保证大条新鲜！”三嫂拿筷子敲敲自己弟弟的头，“吃吃吃，吃得比我养的猪还多！”彦弟不服气，“我比你的猪能干！”江离离听了忍不住和露露笑起来，彦弟有些恼怒地瞪了她们一眼，有些愤愤地扔下碗筷就走了。
等江离离他们出发后，露露用红木圆托盘装了一大碗酸辣鱼头汤和一碗米饭，给颜真端上房去。颜真正靠在床边用手提电脑上网，一闻到香味便大吸了一口，“这味道真不错，好开胃！”忽然，又摇摇头，“这笋子不够好，走了气味。”
露露惊讶，“你没吃呢怎么这么多意见？”颜真笑着搁下电脑，“小妹妹，我是做美食节目的，鼻子比狗灵，嘴巴比皇帝刁！”露露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把自己骂做狗啊！”颜真摇头，“我这是自谦中的自夸，傻丫头！”
露露把矮几摆放好，方便他在床上用餐，“我不傻，也不是丫头，我长大了，以前初中同学都说我长得大块多了！”
颜真先就着汤碗喝了几口汤，“鱼腥没去好，酸笋辣椒也遮不住这股泥腥味――你能多大？女孩子有男朋友了才算成熟！”
露露听了有些泄气，闭了嘴巴坐一边去。颜真看着她裸露在短袖衫外浑圆结实的胳膊，粗放不修的眉眼，黝黑红润的脸颊，弧线饱满温厚的嘴唇，自然与大城市里女孩子的靓丽精致格格不同，别有一种山野风情。更何况，青春女孩总是天真可爱的，便忍不住逗她。“你长得蛮好的，你们那些男同学有没有给你唱情歌？”
露露一愣，红润的脸更红了，低了头愈发连眼镜都不看他。颜真更加觉得有趣，一面吃一面拿各种平日里戏弄女孩子的话中比较含蓄的言语来撩拨她，看她面色红比朝霞，明艳娇羞，实在是一桩乐事。
008 风波起
长日无趣，颜真靠坐床头等了一日都不见江离离回来，手机偏偏又被她借走，拿给张三哥用，无法联系他们。(..info)看看日头堪落，鸟雀喧闹投林，心下无端添些烦躁。
露露端了晚饭上来，看他冥坐望窗外，猜想他心中挂念，便安慰他：“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在半道上吧，很快他们就回来了，没什么事的！”
颜真心下的烦躁被她一说更是凌乱，“乱说什么？能有什么事？若有什么事离离不会打电话告诉我吗？还用你说？”
露露吃他一顿抢白，心里虽不大舒服，可是从小受呵斥惯了，倒也不很在意，只默默地摆放饭菜，不再吭声。
一时饭菜摆好，颜真见她温顺默然的样子，心里自添几分歉意，“刚才我说话重了，你别在意！”露露抬眼看他，腼腆一笑，摇摇头走开了。
晚饭用过，碗筷一直没被收走。颜真益发焦躁起来，在房间里、走廊上踱来踱去。空荡静寂的房子里回响着自己一人的脚步声，让人孤清得毛发俱立。颜真暗叹，这样的大宅只有田雅妮这种人爱住，那么空，那么静，一个人呆着有何意思？透过窗户看见那边灶膛暄腾的灯火，更是让他深感如同当年与父母走散时的被遗弃、无助。
正凄惶，人声一片往这边喁喁而来，顿时令人暗松一口气。
大厅壁灯、主灯次第亮起，走在前头的江离离竟然小脸煞白，似雨水浸透的茉莉花，泛着楚楚憔悴。
颜真与他们相遇在楼梯上，众人本来喁喁，一见他都哑了。颜真用询问的眼光扫了一遍，平静地问江离离，“你说吧！什么情况我都听着。”
江离离泛青的嘴唇抖了几下，“他们说，可能，何晓陌，她被人贩子抓了！”
颜真愕然得不敢置信，傻傻地张了嘴，半晌，“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她那么个人，怎么会？到底怎么回事？”
张三哥见江离离已经抽噎起来，便接过话，把今天辛苦得来的消息一一告知：他的兄弟把晓陌的照片发给何晓陌最后联系他们的县城，那边人找了半天才知道了何晓陌前天晚上落脚的酒店。酒店工作人员也证实了这个女子的确入住了，可是自从她在入住后出去了就不再出现，而且当晚既没有回来住，第二天也没有退房，所有行李都留在酒店，并没有拿走。那边朋友见情形不对，马上报警，后来公安局调查了这大半日，在酒店附近其中一条巷子里找到一部手机，手机已被弄烂。可是手机内存卡里的各种资料经过江离离证实后，确认是何晓陌的。按照以往经验推断，警察告诉他们，估计是被活动在此地的人口拐卖团伙给抓走了。
颜真瞠目结舌地听完，只觉得荒唐可笑，这不是电视里才有的吗？怎么会？慢慢靠墙坐下，脑子里益发清醒，这是真的，没有人拿这样的事情来开玩笑。
江离离抽着鼻子，抹了一把眼泪，“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答应让她过来的。我怎么就忘记了，这样个美女一个人上路??????”说着，她泣不成声，只是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背。
颜真闭闭眼，定定神，“现在，公安局说，他们怎么办？”
张三哥搔搔头，两条浓眉都拧紧了，“他们说，会尽快破案的！”
颜真听了，冷笑两声，“打官腔！大家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去那个县城，直接上公安局了解进展。”
江离离虽然心乱如麻，可也不能在众人面前失态，便躲回房间，缩在床上咬着被子流泪。不知多久，忽然门上轻轻作响，“离离，你肯定没有睡，我们说说话吧。”
江离离坐起身来，赶紧抹净眼泪，疾走几步去开门。
颜真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别太往自己身上加压了，晓陌她到底是因为我才这样，不是你造成的。”
江离离狠狠摇头，把那天接到的电话内容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若不是我觉得想试试看到底什么叫真爱，何至于晓陌说要来我没有劝阻她呢？都是我存有私心才害了她的！”
颜真扶额一笑，“江离离，你别把自己说成始作俑者了，晓陌就是这样的人，她决定了的事情，不会因为谁改变的。”说着，把茶几上摆着的成套梅青茶杯随手拈了一个来把玩，“到底还是因为我而起，你越说，我不越内疚？”
江离离忽然心生一念，只是觉得此时说这样的事情到底不合时宜，便说：“明天有得忙呢，早点休息吧！你身子休养够了没？若撑不住就别劳动了。”
颜真伸手揉揉她汗湿凌乱的头发，“别担心得睡不着，她可不是你的女朋友哦！更何况，我已经拜托雅妮，她答应叫一个神通广大的朋友帮我们的忙，也许明天我们就能知道晓陌在哪里了。”看见她狐疑的神色，他失笑，“怎么？难道你以为田雅妮不知道我有个多年女友？你太小看她了吧！”
江离离一撇嘴，“你才把我当天真无知了呢！我还不懂田雅妮的手腕？我只是想知道她的那个朋友到底有多神通广大，别骗我们就好！”
颜真站起身就走，“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江离离忍了忍终于还是冲口问他：“你会不会担心到睡不着？”
颜真顿了顿，打个哈哈，“睡不着我就来骚扰你！怕不怕？”
江离离认真地看着他的表情，看得他有些招架不住的难堪，才笑，“你说谎！”然后也不等他问她什么意思就把他推出门去，“我睡了，拒绝招待！”
颜真在门口呆了呆，摸不着头脑地回房间去了。今夜到底有多少人无眠，看来只有庭中月知道了。
009 寻人宛城
与洛塘的县城临近的是宛城，这个小城因为有条江水穿城而过，民居都沿江林立，条条狭长的青石板道都能通到江岸边。江叫满江，古老的青石条桥横跨江面，桥身沧桑古拙，上有三个鲜红大字，端庄沉稳：接龙桥。
桥虽古旧，稳当可靠，连接着两边城区。公安局在东岸，何晓陌住的酒店在西岸。
颜真、江离离一行人先到了公安局，在公安局刑侦干事陪同下，一起到了发现手机的现场。
小巷幽深潮湿，歪斜的电线杆上挂着无精打采的路灯。江离离疑惑地看看四周，“为什么晓陌要到这里来？这样的所在，她一个异乡人，干嘛跑到这里面来？”
刑侦干事小吴用笔敲敲记录本，“我也一直疑惑这个，哪里有这么大胆的女人敢到这样陌生又僻静的所在？”他用笔搔搔头，“还有个问题我也有疑惑，为何她不直接到洛塘站，而要在宛城下车？为何非要在宛城住一晚才去洛塘？”
江离离皱紧眉头，“她在电话里只提到一点，说是有个在火车上认识的朋友跟她说要结伴去洛塘，只是那个朋友是宛城人，说要回家拿点东西才能去洛塘，所以就――”
小吴记录到此，忽打断，“什么样的朋友？是男是女？”“说是个大姐。”“既然认识本地人，为何不去朋友家里借宿，还要到酒店住？”
颜真插嘴，“晓陌绝不愿意随便打扰别人的，她能跟那个大姐在这里下火车表示她的确信任她，可是，她仍不会去大姐家叨扰的。”
小吴点点头，“你们提供的消息也是很有用的，我们马上去火车站问问那里的工作人员，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何晓陌，看看可有人记得她和谁走在一起。”
江离离张嘴冲口问：“多久可以破案？晓陌她真的是――真的是被拐卖吗？会被卖到哪里呢？你们还能找到她吗？”一时眼泪看看又想落下，忙别开头冷静一下。
颜真扶住她的肩头，面向着小吴诚恳地说：“何晓陌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的女朋友，我们真的很着急她的下落安危。虽然我们不是要给你们压力，可是你能不能透露些底给我们？若是晓陌真的被拐卖，能找到的几率是多少？”
小吴飞快地瞟了他们一眼，低了头摸出口袋里的烟盒，慢慢抽出一根烟，架在手指上并不点着，“我不能保证你们什么，只能说我们肯定是要尽力的。毕竟，这个团伙一直是我们想挖出的毒瘤；而且，你们有位朋友跟我们局长说了些话，局长已经交代过了，务必让我们找回何晓陌。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你们也明白了吧？”
江离离与颜真对视了一眼，都心知肚明，是田雅妮拜托了那个神通广大的朋友。
因了这层特殊关系，江离离和颜真得到小吴的允许参与他们的寻找工作。他们决定暂时留在宛城，便拜托张三哥回去把他们的行李送过来，而他们马上跟了小吴到火车站找线索。
010 人海茫茫
忙乱了一天，身体疲惫沉重，最难忍是一点线索也没有。江离离无精打采颓坐在饭馆里，木木地盯着人来人往陌生的街道。
颜真一丝不苟地挑选完菜色，挂了个电话给张三哥，“我们在东边街上云来饭店，你们在哪里？”通完电话，他给江离离斟了一杯茶，“喝口茶水吧！消息不是这么容易得到的，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急需加餐饭。”自己也斟了一杯，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吐了一地，“这是什么茶呀，蒙人哪！”一面按住江离离手，“别喝了，我给你去买冰红茶。”
江离离乐了，“就这条件了，你还真能挑！”拨开他手，不管反对硬是灌了一口，也是吐了一地，“这茶霉了吧，怎么这么臭？”
管账小妹笑着说：“我们本地人都爱喝这个，你们外地人不习惯，给你们换白开水吧！”
颜真听了就来劲，“这个味道我还真没尝过，你们拿什么熬的？”小妹端了白开水上来，盯着他殷殷解释：“这是拿白茅根和薄荷叶煮的，清凉解暑气，能醒目呢！”颜真认真听完，拿起茶杯仔细闻闻又慢慢尝了尝，“是挺特别的！多谢你这么耐心告诉我们，你真是热心肠的好姑娘。”闻言，管账小妹笑得分外灿烂，蝴蝶似的飞到厨房去帮他们张罗了。
江离离大皱其眉，冷笑，“你倒是镇定，自个儿女朋友丢了还这么风趣幽默，真是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啊！”
颜真有心想反刺她一下，想想又不忍，毕竟毫无瓜葛的她竟然是这么操心的人，谁也不忍心苛责她这点冷嘲热讽的。
一时张三哥到了，后面还跟着露露。江离离惊讶地拉着露露，“你怎么跑来了？”露露反握了她的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不放心，阿姐，你让我在这里陪你吧，我给你们洗衣服也行。”江离离心头一热，“也好，我一个人住酒店房间还真有些不自在呢，你就陪我吧！张三哥，露露就先借用给我几天啰。”
张三哥憨憨一笑，“有她陪你，我们也放心些。对了，你们找了一天，有什么消息？”
一提到消息，江离离脸就阴了。颜真给他们倒了茶，“都没有人注意到晓陌，毕竟火车站是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没这么容易被乘务人员注意到的。不过，大家别灰心，明天有另一班乘务人员会随车回来，估计里面会有些收获的。”
露露看江离离阴云满布，忧心地捏着她的手。张三哥听完，拧着浓眉想想，打了个哈哈，“吉人自有天相，何小姐总会安然无恙回来的，大家先别苦着脸，都得留着气力，吃饭吃饭！”
虽然勉强振作精神，可是一顿饭还是吃得不痛快，菜肴味道也不尽如人意，到最后颇有不欢而散之感。
回至酒店，沐浴完毕，露露年轻心无挂碍，一倒头便沉沉睡去，而江离离心事沉重，辗转久久难以成眠，索性便起身到酒店停车场上晃晃。
月色空明，清朗洒了一地。停车场边上浓密的树枝，纵横交错地书写了一地行草。江离离慢慢来回踱着步，把一篇《赤壁赋》背了又背，睡意依旧不来造访。正暗叹无奈，黑暗中有人说：“别走了，晃得我头晕，过来坐坐吧！”听声辩音，认出是颜真，江离离站定了问：“怎么，你也睡不着？”颜真幽幽地说：“难道你认为我应该此时抱个佳人做个荒唐美梦？”江离离想想，笑了，“这倒才真像你会做的事情。”
颜真叹了口气，慢慢从阴影下晃出来，“你把我想得全无半点心肝，我也是无法！”江离离歪了头想想，“你心肝很多啊，就是小点而已。”颜真瞪了她一眼，笑着想敲她脑袋，被她伶俐地闪开。“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做啥？和你很熟吗？”颜真真是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只好收手进口袋，“你也太生分了吧，咱们不正共患难吗？”
江离离一下又触动忧虑，“不知道现在晓陌怎样？你跟她爸妈说过这事吗？”颜真低头看着脚尖，“她爸爸去世早，打小她就没了爸爸，前两年她妈妈又刚过世，我不知道该跟谁交代这事情呢。”
江离离心里一痛，说不出话来，也低了头看自己的脚尖。
两人对面静立月色中许久，颜真轻声说：“别太自责了，离离！你是个古道热肠的女人，这事情不是你的错，我们不想见你这样难受的！”江离离仰头迎上月色，一任它披洒满面清辉，“总之，找到晓陌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你别说了。”
颜真看着她，眼光如夜色下流动水波，“回去吧，天要亮了，好歹躺一下，明天还得累呢！”两人披了一肩月色，慢慢走回去。
011 分歧
视频电话里的田雅妮神采熠熠，棕红短发妥帖清爽，酒红真丝衬衫配铁灰修身外套，干练妩媚，四十岁的女人竟然一丝岁月痕迹都不留在脸蛋上，直叫江离离羡慕嫉妒恨。
“我知道找到何晓陌很重要，可是，你们不要忘记了，你们是去制作节目的，是去工作的，一个月后，整队摄制人马就会过去，你们如果不赶紧展开工作，到时整个计划会很被动的。你们是我们这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我希望你们能够分清楚公事私事。”
江离离愣愣地盯着这张岁月不留痕的美丽面孔，万不能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从这样一张脸里吐出来，“田小姐，现在不见的是个人，你叫我们分清楚，恐怕是你应该分清楚吧？”
田雅妮平静地把文件递给旁边的男秘书，“江小姐，别跟我说什么人命关天的大道理，我不是冷血怪物，我知道人情世故。可是，警察能做的事情就该是警察去做，你们参和在里面能有什么效率呢？不要因为自己心有愧疚就把自己说得很人文很伟大，也不要把自己抬高了贬低别人。我们谈的是工作，就事论事是我们都应有的态度，请你专业一点。”
江离离的火噌噌往上冒，简直要把头发烧着了，可是颜真在桌子底下捏了她的手一下，不让她再说话，“田小姐放心，我们知道这一趟出了这许多事情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往后的时日里我们一定尽快开展工作，尽量跟上进度。.info[]”
田雅妮轻轻靠在椅背上，“颜真，我知道你的难受，但是也请你和江小姐体谅我们的难处。这个项目融资方催得紧，他们是一定要看到些成果才肯放心的，所以??????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拜托我的朋友，他手段了得，一定能帮到你们的。好了，我要去开会了，有什么问题我的秘书会跟你们联系的。”
电话一挂断，江离离恨恨地瞪了颜真一眼转身就要回自己房间。颜真忙喊：“你不要这样忿忿不平！她说得虽然冷酷可也是事实，我们到底是为了工作才来的。”
江离离更加为之气结，转回头来盯着他，“那个失踪的是你青梅竹马相恋多年??????”
颜真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离离，够了！别再用这些感情啊，道德啊这种高格调的东西来压迫我了，光自责光难受就有用吗？地球还是要转的！”
江离离默然了好一会儿，“颜真，晓陌失踪以后，我的地球就停转了。”
颜真哭笑不得，“那你丈夫戴南山怎么办？他在你的地球上吗？离离，不要那么意气用事好不好？不是只有你着急！”
江离离刚想驳斥他，手机响了，是刑侦干事小吴打来的，听完电话，她直直看着他，“小吴说有个乘务员认出晓陌了，而且也记得是什么样的女人跟她在一起。我现在要去公安局，你去还是不去？”
颜真摘下眼镜，揉了揉额角，“我去！但是，我们今天晚上一定要回洛塘。”江离离闷不吭声地走在前面，给了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颜真拿她无法，摇摇头默默跟上。
012 第一条线索
公安局里，乘务员正在对绘图师描绘女人的长相：“四十岁左右吧，皮肤黑黄，眉毛眼睛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懂怎么说；脸型是椭圆的，个头中等，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小吴面对着他们摊摊手，“这样的女人满街都是，真是没办法找出来。不过，我们还是会去酒店、小巷附近问问，看还有什么人见过何晓陌跟谁同时出现。这次我们会把范围扩大一些，也许得到的消息会更多。”
江离离着急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晓陌？会不会等你们找到她的时候，她都??????”颜真忙制止她，“离离！我相信小吴他们是体谅我们的着急的，肯定会找到更多的消息，尽快找到晓陌。”
小吴摆摆手，“也不是这样说，其实我们能耐真的有限，若不是这个乘务员看见我们也没辙。不过，有件事情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看江离离认真地看着他了，他才慢慢道来：“这个女人和何晓陌有联系，是因为这个女人在车上与何晓陌是上下铺，而且她还曾经被何晓陌怀疑过。(..info)当时，何晓陌怀疑自己的钱包是被她拿走的，两人争执很久，最后，被这个乘务员劝解开，然后再帮何晓陌在行李架上找回了自己的钱包，事情才解决了。也因为这样，这个乘务员才记得了她们两个人，否则――”
江离离皱眉不语，颜真推了推眼镜，诧异，“这件事情倒是没有听晓陌提过。不过，这件事情有什么奇怪的？”
江离离抬眼看了小吴一眼，“我也觉得奇怪！晓陌能怀疑她偷钱包，证明她对那个女人第一印象不算太好，后面又为什么如此信任她，愿意跟她在宛城下车？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吗？”
颜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晓陌就是这样温柔的人。她错认那个女人是贼，误会一旦解开，她肯定会很内疚，她会由极度怀疑转变成极度信任的。她经常这样，哎！”
江离离把大拇指贴着嘴唇，默然了好一会儿，还是摇头，“再信任也不能！女人都这么敏感的，既然前面有过怀疑，后面再怎样都无法信任到可以随便听信一个才认识不到三天的女人的话。她是何晓陌，不是那种愚蠢的村妇，怎么可能就这样随意信任一个陌生女人？”
颜真有些尴尬地看看小吴和江离离，戴好眼镜，“我们不是晓陌，不知道她为何这么信任这个女人，可是晓陌就这样失踪了却是不争的事实，也许，晓陌还是太天真吧！”
天真！江离离心中一动，想起那天：艳阳猛烈，午后雨过依旧奥热难挡。她和晓陌因为公事相约于“秘密花园”咖啡厅。厅内篱笆藤蔓处处，绿意幽幽；藤桌藤椅，温馨舒适。
江离离扯扯头上垂下的牵牛花，“假得也颇有情趣，这白绢做的花朵倒是逼真。”何晓陌取下珍珠白发箍，拨弄了一下及肩长发，“在你这样的园艺专家面前都得夸奖，可见是好的。这里的炭烧咖啡和烤腰子最得颜真赞赏，你也喜欢腰子，所以约你来这里尝尝。”
江离离抿了一口咖啡，吐吐舌头，“我不喜欢咖啡，腰子还可以，我还是换杯柠檬水吧！”何晓陌自责地摸摸胸口项链，“我不懂你不咖啡，帮你乱点！”江离离不介意地摆手，“有什么关系，你多喝一杯罢了！waiter！”
两人从卡座间探头去看侍者，却正好看见颜真搂着一个长卷发女子亲亲热热进来。江离离傻眼地看他们消失在藤蔓遮蔽处，扭头对着面色尚属平静地何晓陌，“他这是第几个了？”何晓陌别好珍珠白发箍，“我数不过来。”
侍者来了又走，两人沉默地下意识地捕捉着颜真和那个女子的声音，可惜，竟然悄然。江离离有些坐不住，“我去看看！”何晓陌忙按住她的手，“不要！他若知道我们在这里，彼此很尴尬的！”“尴尬？”江离离冷笑，“你还怕他尴尬？要是南山这样在我面前出现，我甩他一个大耳刮子！”“因为你不是戴南山的累赘，而我是！”何晓陌压低声音，语气坚决，“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自己最清楚。他没有我可以得到更好，他现在不离开我已经是爱的表现了，其他的，我不会管那么多的。”
江离离难以置信，“晓陌，何苦爱得这么卑微？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他阅尽千山万水之后，就会乖乖地收心养性跟你过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吧？”
何晓陌别开脸，透过墨色玻璃的阳光黯淡地落在她姣好的脸上，映照着此时此刻那抹惨淡的微笑，“你就当我是这么天真的女人吧！”
你是吗？当时江离离想问不敢问，如今听到颜真这么说，想问不能问。小吴挠挠头，摸摸腮帮上泛青的胡须渣子，“何晓陌天真不天真，我们没办法得知。总之，现在我们先尽力搜寻，但是――算了，先行动吧！”
颜真看看还沉默的江离离，“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是来工作的，如果我们跟着你们行动，一来――”
小吴挥挥手，“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们不缺人手。”说完就召集队伍出发。
江离离看着靠坐在桌子上沉默等待的颜真，“她是你的女友，你说了算！”说完也走了。颜真被她突然转变弄得有些蒙，呆了呆，耸耸肩膀跟上她的步伐。
013 绣球花
门扉轻响，露露推门进来，“我以为你还睡呢，怎么也起得这般早？”一面自然地整理床褥被铺，挽帘挂帐。（..info好看的小说）江离离从洗手间出来，摸着额上的痘痘，“今天忙得要紧，谁有空赖床？哎呀！该死的痘痘！”“阿妈知道我们上火，特地煮了苋菜粥，清热除燥，等会多吃两碗保证你痘痘全消！”
江离离斜睨了她一眼，“你怎么一副颜真的腔调？活脱广告推销！”露露俏脸微红，“哪有？我才没有颜大哥那么好口齿呢！”
两人正好在廊上遇到颜真，露露蓦地脸生红晕，忸怩地往江离离这边靠近。颜真浑然不觉地对江离离说：“今天我要开始筛选特色乡土菜肴，约好要来的有二十号人，你那边有什么需要只能和张三哥商议了，估计我帮不上忙了。”“没事，我已经和张三哥谈过，今天主要是准备进山各种工具，还有，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向导――花豹！”
话题全都围绕着工作，两人都没有提到何晓陌，好似昨天种种担忧已烟消云散，又好似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一件事。.info
在庭院花廊上，三人遇到彦弟抱着一箱东西迎面走来，“颜先生，这是田小姐寄来的东西，她特别交代要给你过目。”颜真随意地一翘下巴，“打开看看！”
箱子一开，原来是一箱瓶装星巴克苏门答腊咖啡！颜真微微一笑，“你帮我放进冷藏室去，需要的时候我再叫你们拿。”露露从没见过，十分好奇，“这一瓶瓶的是什么东西？牛奶不是牛奶，什么饮料？”颜真随手抽出一瓶，拧开递给她，“来，尝尝看！我很喜欢这个味道的！”露露接过就喝，一下子惊叫，“这个味，是什么？真古怪！不过，还真好喝！”看她这般欢喜，颜真笑盈盈地抽出另一瓶递给江离离，江离离摇头，“我不喝这些刺激的东西！”颜真耸耸肩，顺手开了和露露并肩走着，边喝边聊。
落后几步的彦弟小声咕哝，“有那么好喝？我才不信呢！能好喝过阿公酿的烧酒？”江离离听见了，转头笑笑，“你可以试试看，说不定你也像露露那样喜爱呢！”彦弟坚决摇头，“这是田小姐送给颜先生的，我不动人家的东西。”江离离不甚在意，“不就是一瓶咖啡嘛，喝了也没什么，颜真不是小气的人，不会怎样啊！”彦弟不再说什么，只是快步离开。看他穿过花丛匆忙的身影，江离离耸耸肩，青春期的男孩子，猜不透！不过――她站定摘了一朵三角梅，揉弄着叶子般的花瓣：这个田雅妮对颜真还真上心啊！自己对南山都没有这么用心过，千里迢迢寄来他爱喝的咖啡？摇摇头，江离离也跟上了他们。
虽然叫自己别想，可是江离离还是控制不住脑袋里天马行空的想法：颜真到底有什么好的？把这些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是！他是长得好看，圆脸白净，肥而不腻嘛！五官分明，文质彬彬嘛！可是，别人也就罢了，田雅妮这样的女人什么风景没见过，还栽倒在颜真的长裤下？难道――一个邪恶的念头忽然生出，把她自己呛了个半死，咳得七荤八素！忙搁下碗筷，端了杯开水跑到屋外去。
过了一会，颜真跟着出来寻她，“你在担心晓陌吗？有什么消息小吴会联系我们的。”江离离苦笑，“我觉得，晓陌应该是我的妻子才对，我怎么变成最担心她的人了？居然还要你来安慰我。”颜真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是她老妈才对，操心得心都碎了！你的丈夫若知道，怕是要哭死了！”江离离别开脸，“我们夫妻间的事情不要你管！”颜真从鼻子眼“哼”了一声，“那你管我和晓陌的事情又为何如此顺理成章？”
江离离愕然，慢慢地，怒气渐渐平息，“不好意思，我真是越过界了，差点成了你们的老妈。”颜真摘下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你明白过来就好了，到底你是把晓陌当做朋友才这么挂心，但是，别过头了，我们受不起。”
江离离尴尬地点头，“我懂了！啊，张三哥等我呢，我过去了。”走了几步，身后的颜真忽然叫她，“离离！我不是责怪你！只是，对人太好，受者有愧，大家反倒不好相处。”
江离离回头，见他立在簇簇红艳绣球花旁，白衣灰裤，眉宇清朗，唇边挂着一抹温和笑意，一时心头一跳，脸上忽然有些发热，此时的颜真竟然好看得出奇。她胡乱地应了一声，慌忙走了，走时脚下还被石头绊了一下，几乎跌倒。
014 汉子花豹
洞开的镂花铁艺门旁，一个壮实高大的男子懒懒地靠在墙根，半眯了眼似看云上的日光。张三哥给江离离介绍，“这就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猎人，大家都叫他花豹。这位就是要进秀灵山的江小姐。”
江离离认真地打量花豹，对他紫铜的肤色甚是满意，只是有些惊艳。这个男子五官出奇的挺拔，若不是脸上有两道明显的疤痕，几乎可以媲美那些俊美的封面男模特，但是足够迷倒许多猎奇心重的女性了，当然也包括江离离。
她无法掩饰自己对花豹的好感，笑盈盈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江离离！”
花豹不伸手，懒懒地靠在墙根上，微偏了头冷淡仔细地审视着她，狭长的三角眼眯缝成了一条线，“胆色是有了，就这种身板，哼！张三哥，你得找人做她的肉轿子，我可不背女人！”
江离离特别讨厌大男人，他们总是认为女人低他们一等，“这不用你操心，我有脚能自己走。我是请你做向导，没有请你做保姆。”
花豹厌恶地一拧头，“瞧瞧！这种样子的女人，要我带她进秀灵山？不用进去，我就知道她准要闹乱子，我进个卵！我不去！”
江离离听得他说话这般粗野，脸上都走了颜色，“嘴巴放干净点，你不去，我请别人去，有什么了不起？”说着掉头就要走，张三哥忙拉她到一旁，好言相劝：“江小姐，花豹是山野里长大的野人，讲话难听，你大人有大量，莫计较他！只是说实在话，你进别的山，不论谁都能带你去，就是这个秀灵山不得。(..info)除了花豹，谁也不敢进的。那里又野又荒，什么样的野兽都有，莫说你去，我去都心战战！”
听他这么一说，江离离迟疑地看看张三哥，看看花豹。花豹两眼一瞪，“看什么看？你们这些城里大姑娘，以为是你们城里逛花园，顶多碰见几只鸟？你也不看看我脸上的疤，我身上的疤都还没露出来吓你呢！要不是老子够壮，那些野狗、豹子早把我扯烂了！差点老子连男人都做不成了，你还当是去好玩？”
江离离前面的怒火全消了，诚恳地望着他，“是我不懂事，没弄清楚情况就充英雄，不好意思！可是，我的老师毕生心愿就是再找到那株花，证明自己没有说谎。（..info好看的小说）他现在动不了了，我真的想完成他的心愿。其实我也没想过竟然会这么危险，说实话，我也害怕，可是，我真的不能就这样回去。”
花豹姿势没变，眼睛不再瞪圆，半眯了看她，“你说的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大叔吧！他倒是条汉子，那是我阿爸带他进山的。好吧！我带你去，不过，一切都得听老子的，你敢耍性子，老子揍你！”
江离离又好气又好笑，脸上都不知该做什么表情，最后还是扯着嘴角干笑了一声。花豹也不理会她做什么表情，抬腿就往屋里走，“拿酒拿菜来，老子从现在开始不走了，你们要养着老子，我说买什么就是什么，带什么就是什么。还有，我工钱不能少算，一天五十！今天就要开始算钱！”
张三哥为难地看着江离离，江离离倒不在意，钱嘛！田雅妮有的是，一天五十，简直是――她一支兰蔻口红都搞定花豹多少天的辛苦了！“花豹，从现在起，你说了算，一天五十不成问题，只有办好事情，还有额外的奖金呢！”江离离安抚地拍拍张三哥的肩膀，低声说：“没事，田小姐做这么大的项目，花这点，小意思！”
见她这么爽快，花豹开心地大笑，“老子喜欢花钱爽快的人！好了，都抱在我身上吧！”三嫂子给他摆好酒碗，把锅头里的剩菜装了一盘摆他面前，“你大话别放那么快，这次我男人和我弟都跟你进山，你看好他们还有江小姐哦，不然，我酒里放毒，毒死你这条豹子！”
花豹在三嫂子面前倒还收敛些，嘻嘻一笑，“放心，放心，我保证什么样进去什么样回来！好香啊！青蒜炒肉片，猪肝菠菜，好吃好吃！”
三嫂子递给他筷条，顺手敲他手背，“野人样！怎么用手抓，拿筷条！”说着，又去刷锅，“你把锅里的饭吃完吧，我给你炒个韭菜鸡蛋，好下饭！”
彦弟忙完进来看见花豹，两眼发光地坐到他身边，问长问短，叽咕不停。露露撇撇嘴，对江离离附耳悄道：“两个野人！”一面拉她，“我们去看看颜大哥那边忙得怎样了，好不？”江离离摆摆手，“我和张三哥要听他吩咐我们怎么做，没空过去，你去吧，看了回来告诉我。”
看露露兴冲冲地去了，张阿婆大摇其头，“整天想看新鲜，活都不好生做了，回头我敲打敲打她才得。”
三嫂子一面炒菜一面袒护露露，“她过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也好，反正这里没什么活计，我一个人摆弄摆弄就完了。阿妈，你上去带带崽崽吧。”
一时炒好菜，三嫂子擦擦油腻的手，拉了江离离到远远角落里咬耳朵，“江小姐，得空麻烦你帮我提醒露露两句，这种天她老粘着颜先生，不好看！”
江离离一惊，“是吗？我没注意到！”三嫂子摇头偷偷叹气，“颜先生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露露这种小姑娘没有不喜欢粘他的，只是，颜先生有女朋友，就算没有女朋友，说实在话的，排队也轮不到我们家露露，何必呢！”江离离默然点头，“你放心，三嫂子，我一定说说露露的。”
看三嫂子放心去做事，江离离心里耿耿，真不是滋味。
015 定分明
忙碌的一天结束在橡木桶的热水中是最完满的结局！
江离离整个人滑进热水里直到受不了才冒出水面，惬意地靠在桶边，舒服地长叹！洗手间的门响了两下，是露露！“离离姐姐，我摘了些夜来香，给你放进水里怎样？”江离离无所谓地应答：“你直接拿进来吧，都是女人，不要紧的！”
露露明显地迟疑了一下，“我放在门口，你出来拿吧！”江离离促狭地笑，“哟！你竟然害羞啊！又不是你吃亏，明明是我吃亏的，怎么还要我求你来看？”露露在门外支吾半天，显见是吃不消她这般胆大。(..info)江离离怕她一时羞涩跑了，忙说：“夜来香放在房间里闻着也行了，倒是等会你帮我捏捏吧，想是这几天又忙又累，肩膀酸胀得很。”露露听了认真答应着，“离离姐姐，我去拿些薄荷油来，捏的时候给你搽在身上，保证通身舒坦。”说着一阵风般去了。
江离离笑笑，靠在桶沿上闭了双眼养神，不曾想竟然眯过去了。.info[]恍惚间听闻屋子里有响动，便以为是露露回来了，隔着门说：“你回来了！动作真快，我都还没想好如何跟你说件事情呢！”也不等外面人应答，便一鼓作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跟你说，你别被颜真那个花心大萝卜骗了！是，他是不错，在很多小事情上很体贴女人，很懂得温柔哄人，长相也好看，做事情也耐心仔细，卫生习惯也良好，经常清清爽爽，香喷喷的――”
外面的人忽然笑出声来，“咦？我竟然有这么多优点？”江离离大骇，“颜真？你怎么一声不吭跑我闺房来？登徒子！”
颜真秀挺的身影画在洗手间玻璃门上，蜿蜒柔和得如藤蔓如鸢萝，“你说得那么急，我哪里来得及回答？你要是介意我知道你暗恋我的心思，我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好了！”
江离离急得身子都涨红了，“谁暗恋你了？少臭美！我们家南山比你好多了！”颜真拿起地上的夜来香，用力地吸着香气，“妖艳浓郁，这个香气，嗯――”江离离气急败坏地嚷嚷：“你个淫魔！快点走！”颜真笑哈哈地作势要开洗手间的门，“既然我是这种人，那我不客气了！”江离离嗓门陡然尖了几度，“你干什么？”
颜真松开门把手，摇头晃脑，“瞧瞧，敢情我是真的淫魔不成？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我挑都忙不过来，哪里还用动这种心思？江离离，你也太小看我的魅力了！若我要你，必定要你自己脱光了来诱惑我，怎么会要我去动手？”不等江离离再呵斥，他转身往外就走，还顺道打了个招呼，“露露！你来找她？正好叫离离教你怎样引诱男人！”
江离离飞速地套上衣服，开了门怒冲冲地奔出来，“颜真！”可惜，人已远。[..info超多好看小说]露露羞羞地笑着，微红了脸来劝她，“离离姐姐，颜大哥也是喜欢开玩笑罢了，你怎么介意起来了？”江离离恨恨地咬牙，“他这人就是可恶，哼！！”
露露倒了杯凉开水给她，拿干毛巾来给她擦头发，“我倒觉得这就叫风趣幽默吧。”
江离离搁下水杯，闭了眼享受着露露双手在头部的捏揉，“你是不懂，他这种男人就是特别会套女人心，他的身边花花草草多不胜数！”
露露抿嘴一笑，“你又不是他的女朋友，操心什么？”
江离离一怔，久久不再吱声。露露按揉到她的双肩，奇道：“离离姐姐，你的肩膀怎么这么硬邦邦地？想什么这么绷紧呢？”江离离含糊地应着，“可能是累的！”露露殷勤地拉她到床边，“你躺好，试试我的按摩手艺！”
露露的手劲恰到好处，指法多变，把江离离捏揉得昏昏欲睡。“真舒服啊！谁教你的？”“田小姐请过一个按摩师教我们的，我还没给客人服务过，不知道做得好不好。”江离离默然，心底还是佩服田雅妮，处处设想周到，物尽其用。
露露忽然好奇问道：“离离姐姐，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喜欢颜大哥呢？”江离离倒也好奇，“那你喜欢他吗？”露露羞涩但坦然，“嗯！挺喜欢的！将来我一定找一个像他这样风趣幽默的男人来嫁！”江离离诧异，“咦？你喜欢他为何不是想和他在一起？”露露更加诧异，“这世上难道只有颜大哥是这样风趣幽默的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江离离张口结舌，无以应对，许久才笑，“是啊！我们真是傻，倒是你才是明白人！”
按摩完毕，送露露出门，看她小鹿般灵巧的行动，江离离心里说不出的轻松与喜爱。窗上月色正浓，看看准备圆成满月，江离离忽然想起一句诗，“今夜十四明十五，要圆未圆最相思。”她轻轻打开手机，里面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她又轻轻合上手机，“戴南山，我是爱你，但不是没有你就不行！”
倒头睡去，无须辗转已沉沉入眠。月色下的凤尾竹拖曳着长长的尾翼，轻摇身躯如奏歌曲，不知谁在如此夜里竟然吹响了竹笛，把江离离的梦萦绕成一池碧绿。
016 启程
花豹满意地检点着按他开列的清单买回来的装备，“这种迷彩服不赖，够结实，你们看，我手这样撕它都没事，到时上山就靠它护着身上了。这种刀也不错，不过，还是昨天我见你拿出来的那把好，叫什么的？”
江离离从行李包里摸出那把戴南山买给她防身用的瑞士军刀，“是这把吧！这是瑞士生产的军用刀具。”
花豹一把抢过来，翻来覆去地摩挲，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军用啊！难怪这么好！好了，你把它给我，这一路上我保证你一根头毛都不少！”江离离还没发话，三嫂子已经一巴掌扇在花豹厚实的后背上，“你个贪心豹子，人家的东西乱要得的？还不快点还给江小姐，一下子你就见鬼，我早饭都不给你闻就拿扫把赶你出去！”
颜真看着有趣，笑笑，“三嫂子，离离大方着呢，送给花豹也不算什么的，对吧，离离？”江离离看着那把瑞士军刀，心下到底难舍，听见颜真这般擅作主张，颇为不悦，只是看见花豹拿在手里比划来比划去，十分喜爱的样子，终究开不了口要回，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花豹见她应承给自己，着实欢喜，紫铜脸膛都发光了，马上仔细别好腰间，还拍拍腰带看牢靠否，然后大手一挥，“吃饱早饭，换上衣服，收拾东西就出发！”
江离离不大高兴地去拿碗盛饭，故意对颜真递过来的碗视而不见。颜真微微一愣，审视了她脸上的表情，偷偷问：“怎么这么不高兴？”江离离默不作声地抓了筷子往角落的位置走去，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张妈妈一落座就给每个人殷勤夹菜，“多吃点，到了山里就没有家里那么丰盛了，江小姐，尤其是你，来这块鸡肉是你的，多吃点啊！你们城里人不知道真正的山里是啥样的，进去了你就懂得辛苦了。熬不住就别熬，早点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给你们做莲子糕！！”
靠着江离离坐的露露也是一脸不舍，“离离姐姐，你要喝汤吗？我给你装一碗，什锦蔬菜汤，我做的，你上次说好喝，今天我特意多煮点，你多吃点！”
对面坐的三嫂子帮张三哥装好饭，坐下来也说：“江小姐，在山里自己多照顾自己，你个娇娇样子的，别摔着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彦弟和你三哥，叫这个花豹也得，反正别累坏自己了。阿弟你要多护着江小姐，记得了没？别总是闷头吃。”
彦弟嘴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应答了。江离离心里暖暖地，“大家都这么护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了！”颜真笑点头，“你这么得宠，我看着都眼红。”大家听了都是一笑，花豹却嚷开了，“你们宝贝个大南瓜似的宝贝她，我不敢带她进山了，回头你们肯定怨我折磨她，我不去了！”大家又是一笑，七嘴八舌地开始数落花豹，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吃过饭江离离回房换好迷彩服，收拾好东西，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开机键。没有错失的未接来电，江离离心里空空落落，原来我不联系你，你是可以不用联系我的。不管我多少天不联系你，你也不会在意啊，戴南山，你好样的！
忽然电话大响，吓得江离离手机几乎脱手，一看来电人姓名，心里的期待如扎破的气球，“有什么事吗，春山？”“嫂子，你们到底在那里忙什么，竟然都不打个电话回家，爸爸妈妈周末等不到你们回来吃饭都不高兴了！”江离离懒懒地踢着地上的拖鞋，“你哥没回家吗？他说帮我跟爸妈说一声的，所以我就不出面了。”“这两老上回叫你们考虑要孩子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他们都跟哥哥闹脾气了。”江离离听到这个就心烦，又有些不忍戴南山夹在中间受气，“那你哥呢？”“他前两天去荷兰阿姆斯特丹了，说是合作出了问题，公司派他去救火，怎么，哥不是每天都要跟你私聊的吗？”
江离离心里有些毛躁起来，“我们没空做这种小情侣做的事情！你帮我跟爸妈说声抱歉，我这次的工作恐怕不会太早回去，估计最少也要两个月，叫他们别挂念了。”“两个月！那颜真也是要两个月才回来吗？”“他在这里过得快活极了，不用你操心，他估计再也不回去了。我要工作了，再见！”江离离飞快地挂机，飞快地关机，心里始终恨恨难平。
正坐在床上生闷气，颜真敲敲门进来了，“准备好了吗？别留下什么遗憾哦！”江离离没好气地顶回去，“遗憾也不关你的事！”颜真仔细地看着她恼怒的脸，温柔地说：“你是在生气吧？是为晓陌的事情担忧而生我的气吗？”
提到晓陌，江离离的歉意淹没了一切烦恼，“你联系小吴了吗？他有什么新消息？”颜真坐下来，诚恳地望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晓陌，可是小吴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你这次进山到底不是去开发过的公园爬爬山，所以，你别总挂心着晓陌的事情了，先专心照顾好你自己吧！”江离离沉默了一下，把脸埋进手里，“我晚上总是梦到晓陌，她的样子??????”
颜真双手按着她双肩，“打住！离离，晓陌不是你的责任，你别胡思乱想，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好吗？”江离离抬头看着他，眼睑下一片乌青，形容也少了些往日的红润，“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楼下传来花豹粗声大气地叫嚷，江离离勉强振作精神，“好了，我得走了，你盯紧晓陌的事情吧！”颜真突然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不知名的香气清新似晨间微风乱钻进江离离的鼻端，让她莫名脸红了一下。
“去吧！安全回来！我做一个私房菜等你回来品尝！”
017 第二条线索
秀灵山虽在洛塘，可是距离他们所在的地点其实还是很远，要能进山必须先到一个叫安角的村子。张三哥开了五菱面包车拉着众人和行李，从大宅出发后已经开了四个钟头了，可是离安角村还有一半的路程。
张三哥对东倒西歪在车里的三人说：“前面是个比较大的镇子，我们去加油加水，歇个脚吃点东西，后面还要开很远呢！”三人都吐了一口气，花豹摸着肚子叫唤起来，“早饭吃到现在早饿瘪了，快点快点！”江离离忍不住说：“我不饿，要吃你们吃吧！我倒是想买些果来吃吃。”花豹鄙夷地斜了她一眼，“你们这些城里人吃得跟鸟儿一样多，猫都比你们强！瘦仃仃的，屁股小，肉也不多几两，不知道要你们来做什么。”听他话说得这么糙，江离离气恼地别开脸，只盯着车外看，懒得搭理他。
张三哥从后视镜里严肃地瞪着花豹，“花豹，嘴巴干净点！男人大丈夫，整天说这说那，是婆娘不成？”花豹对着彦弟吐吐舌头，不再说话了。(..info)
今天正好是镇上的街日子，许多人拿了自家的土产沿街摆卖，把不大的街道都弄拥堵了，汽车只能龟速往前挪。江离离看着路边竹篮里摆在碧绿叶子上的杨梅，鲜红饱满，绛紫丰盈，真是诱人垂涎，不由猛吞口水。正盘思着要买哪一家的杨梅，忽然，何晓陌的身影跃入眼帘。
江离离一愣，不敢置信地趴在窗上紧盯，一面喊张三哥停车。那个蹲下来买杨梅的女子虽然没有何晓陌常戴的珍珠白发箍，及肩发也没有披洒而是绑了一扎马尾，可是那个窈窕的身形是晓陌的感觉，江离离忍不住大喊一声“晓陌”。那个女子似乎听到又似不闻，只是接过杨梅和零钱，若无其事地消失在人群中。
江离离下了车，站在热闹拥挤的街上，有些恍惚茫然。张三哥也下车来，关心地问她：“你刚才喊晓陌，是不是看见何小姐了？”江离离皱眉摇头，“看着像，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也不见人了！我买点杨梅就回来。”说着，径自走到刚才那个女子买杨梅的摊点，蹲下来，“阿姨，帮我称些杨梅！”一面看着阿姨称杨梅，自然地搭话，“阿姨，前面来买杨梅的姑娘是不是也说我这种话？”
阿姨点头，“是啊！这几天有好几个说你们这种话的妹来买我的杨梅果，她们都好爱吃呢！”江离离闻言一喜，忙定定神，“阿姨，那些个妹有我那么好看吗？”阿姨一面收钱一面笑，“有几个没你好看，刚才那个跟你一样好看，都秀里秀气的，乖得很！”江离离开心地笑，“谢谢阿姨夸奖！你这个杨梅真甜，比人家的大颗，怪不得她们都爱买你的！”阿姨笑得咧开嘴，“那是，我的杨梅是镇上第一甜！”江离离顺势又问：“她们来买有几天了？”阿姨认真想了想，“也就是这两天，前面我没见到。”
江离离再问了些别的问题，可惜阿姨也不大清楚这些女子的来历，但是收获已经颇丰了。她马上回车内，拿出电话打给小吴，把了解到的情况给他一一细数，“我在这里遇到的估计是拐卖团伙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怎样控制晓陌她们，也还不知道那些团伙有多少人，窝藏地点在哪里。”“你们别贸然动作，马上到镇派出所跟他们说明情况，请他们先做好打探。我马上联系洛塘公安局，叫他们派人下去。我们也尽快从这里赶过去，到时三方会合，再一起行动。”
江离离听了连连答应，马上叫张三哥开去派出所。镇派出所不大，离镇政府不太远，倒也好找。所里只有两个警察，都是本地人，年纪都在三十五左右。他们听了她说的情况，面色凝重地对望了一眼，“谢谢你提供这么重要的线索，现在我们先去踩点打探，等县里公安局下来再进行下一步行动。为确保安全，你们先在这里休息，等待我们的消息。”
两人临走前还细心地替她们斟好茶水，嘱咐他们先喝水等着，待会他们回来再一起吃饭，说罢两人才匆匆出去。天气闷热口渴，大家免不了多喝一些，江离离虽然心焦，也勉强喝了几口，不过看着杨梅新鲜，所以忍不住多吃了些，吃得嘴巴红红，手上红红，便到后头洗手池去洗手。忽然觉得有些犯困，便顺便用冷水洗了把脸，顿时神清气爽多了。
擦干净手脸，刚想返回屋里，在窗外往里一望，发现情形不对，张三哥、花豹、彦弟竟然都摊开手脚睡得沉沉，江离离心头蓦然大跳，迟疑了一下，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018 险象环生
江离离下意识地蹲下，隐蔽在窗户底下屏气听来人说话。.info[]“你看，就是他们来报案的了。咦，怎么少了个女的？”江离离一听，慌忙看看四周有什么藏身地方，但见右侧有间小房间，忙矮身摸进去。一进来，心下叫苦，这是间小宿舍，除了两张木板床根本没有什么躲藏的余地。可是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不及多想，江离离两眼一闭往床上一倒。
掩着的门被轻轻推开，江离离感觉到有人在门口看着她，心脏收紧如被围捕的小兔，后背一阵一阵汗水止不住冒出来。
“这个女的就是他们一伙的了，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做了他们，神鬼不知，到时你们就讲，根本没见到这样的几个人。”江离离听了这句话，心脏简直要裂开了，脑子像被人拧干的毛巾，搅扭在一处，怎么办？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忽然电话铃天崩地裂般地闹起来，这些人慌忙跑到外间去接。江离离吐了口憋闷的气，拼命地想该怎么办。打电话给小吴？远水不救近火，而且还暴露自己。可是，该找谁帮忙？跑到隔壁镇政府叫救命？万一被他们反咬为疯子闹事，怎么办？他们是地头蛇啊！还没想好办法，那些人又转回到小宿舍外的过道上，在那里压低了声音商议。
“县公安局的人马上就要下来了，从那边到这边最多要四个小时，你们讲，怎么办？”
“不可能在这里做了他们，等会清理不干净，被他们发现什么，那就难办了。”
“你们怕什么，四个小时，等他们来到，我们都可以带他们走到好远的地方了，那些公安局的人你们就想办法拖延一下，等我们走得更远点。我们走得越远，你们就越安全。”
“这个药最多能顶一个小时，再过四十分钟，恐怕他们要醒了，尤其是那个最壮的男人，你们搬动他时要特别平稳，否则，多震动点，可能他都要醒过来。”
“没怕地，我去拿针拿药来，给他们打多点，最好是直接打死，就随便怎么搬都没问题了。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他们就行了，你同我一起去准备车子和东西，顺便叫他们直接走，我们三个把他们解决就行了。”
江离离听了，紧张地抓紧裤子，只希望能撬开脑袋塞个好法子进去。忽然，裤子里一样硬硬的东西硌到手，她伸手进去一摸，一个办法飞进了脑袋。
等另外两个脚步声消失了有一段时间后，江离离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便开始假作疼痛难忍地呻吟。外间屋里的人听见响动马上匆匆赶来，迟疑地问：“你怎么了？”江离离抱着肚子满头大汗地呻吟，“不懂啊！我睡得好好的，忽然痛起来，你救救我！唉哟！痛啊！”那人见她这样便靠近床边，俯下身来看她。就在这时，江离离伸开手一把搂紧他的脖子，一面呻吟撒娇，一面从口袋里摸出东西，趁他不备，在他颈动脉处狠狠电下去。
这人不防备她有这样的一招，竟然被她电倒在地昏了过去。江离离像逃命的兔子蹭地跳下地，跑到外屋，用手中的这个防身电击器毫不迟疑地往花豹身上电去。
花豹浑身一震，立即惊醒过来。根本不用解释，这个身经百战的汉子，马上醒觉，“不妙！我们不可能睡着的！”江离离见他醒来，心里一松，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马上硬是憋回去。“那两个派出所的人呢？”“有一个在里面，有一个和别人出去准备回来做了我们。”“你弄醒他们，我去看那个里面的。”
花豹刚走到门口，被江离离电昏的那人已经醒过来，也正走到门口。两人一照面，花豹不由分说便一把钳住他的手，狠狠地向后一绞。那人面孔抽搐了一下，哆嗦着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佩枪。江离离捂住嘴，惊恐地看着他们，一时方寸大乱。
花豹根本不给他开枪的机会，手一用力，把他半边胳膊生生卸了，趁他疼得惨叫，直接把他的头狠狠地往墙上一撞，那人头破血流地软在了地上。花豹马上夺了他的枪，熟练地一开保险，当即就要开枪。江离离忙尖叫，“小心惊动同伙！”花豹微微一顿，收好枪，“彦弟、三哥，先把他绑好，别人可能马上要来了。”说着，看着江离离，“你到后面去，顾好自己，见势头不对，你赶紧跑，别管我们。”
江离离本来想说些什么同进退的话，可是看着花豹笃定坚毅的样子，她温顺地点点头，转身到后面去，一边观察有什么地方可以逃跑或藏身，一边马上拨通小吴的电话。电话刚接通，外面已经听到停车的响动了。
019 兵行险着
派出所后院一片芜杂的野草，一棵孤零零的柿子树年头不短，枝干遒曲，一道围墙不高不矮把内外分隔。[..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离离仓惶观望，见围墙有处缺口，砖头歪斜外露，忙奔过去，用手扒拉几下，一些零碎砖块纷纷落下。看看高度正好适合自己纵身爬上，便放心地跑回去，贴着窗沿偷偷张望内里。
一看顿时放心，来人只有两个，哪里是花豹他们的对手，早被拿下，摁倒地上。花豹回头冲她喊：“进来吧，你来问问他们。”江离离进来看看两人，便问那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男人，“你叫他们把那些女人都带到哪里去了？”这男人脸色虽然发灰，可是一双扁小的眼睛冷冷扫视他们，没有一丝颓败；两片厚唇牢牢地贴在一起，像天生焊接成一块的摆设。
花豹冷静地看看两人，示意彦弟去把那个头破血流的家伙拖出来，二话不说，凶恶地一脚蹬在肚子上，顿时疼得他冷汗直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同是派出所的另外那个男人，酱色脸庞更加酱紫一团，鱼泡般的眼皮几欲涨裂。花豹手下不停，拳头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地招呼在那个可怜的家伙的肋骨上，一声一声闷响伴随着男人越来越粗重的呻吟，把鱼泡眼男人弄得六神无主，发黄的嘴唇一张一翕，似搁浅的鱼。
那个被揍的男人再难忍受花豹的铁拳，口中猛吐血泡泡，嘶哑叫唤着：“我求求你们了，你们讲给他们听吧，可怜可怜我啊，我疼死了！莫要打了，莫要打我了，我错了！”
鱼泡眼崩溃地哭得像个小孩，汗水泪水纵横交错，把满脸的灰尘调成个花脸，“我们都是打掩护的，什么都不懂，你们饶了我们吧，我们真是不懂得的！我只是刚才听见他叫他们赶紧装车，从――”
扁眼睛怒喝一声，“莫讲！讲了大家都不得好过！”鱼泡眼吃他一喝，嘴唇抖抖地把欲出口的话挡在了牙齿上，徒然地发出咝咝声。
张三哥拍拍花豹的肩膀，示意他停手，和彦弟一起把那个疼得死去活来的人扶坐起来，和颜悦色地对他们三人说：“大家都是洛塘人，都是兄弟，我们不想为难你们，你们也不要难为我们嘛！你们看，这个漂亮的姑娘她的朋友千里迢迢来我们这里找她，可是，你们把她藏起来，你说，你们说了，她多难过！人生地不熟，朋友好心来找自己又弄不见了，哎！”
江离离看他眼色，也跟着放软神色，凄凄然地，“我这个朋友从小就没了爸爸，前两年妈妈又过世了，就剩了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info好看的小说）她把我当家人，听说我来了这里生病就从老远的地方赶来看我，没想到在宛城她就失踪了，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啊！我怎么对得起伯父伯母？你们就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谢谢你们了！”
扁眼睛垂下眼睛，神情间有了松动，嘴角也向下耷拉。鱼泡眼见他神色软和下来，忙抢着说：“各位英雄好汉，我们不是强抢那些女人的，她们都是自愿跟我们走，想去大城市赚大钱的。有些女人还是自己跑来找我们，求我们给她们找地方做这种事的哪！我们真的不骗你们！”
江离离有些迷惑一闪而过，赶紧打铁趁热地央求：“那两位大哥，你们告诉我，怎么才能找到我那个朋友？”扁眼睛眨了眨细小的眼睛，漆墨般的两点瞳仁冰冷地折射着她的脸，“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的那个朋友不会在我们这堆女人里面。你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想到找我们这样的人联系挣钱的活路，你们自己就有的是办法了。”一句话把江离离几人说得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茬。
扁眼睛艰难地挪挪身体，勉力抬起脖颈，“我敢说，你们要找的人十有八九不在我们手上，但是，你们若是想找到人，我倒是可以帮你们打听，毕竟，道上的朋友彼此有联系，应该比你们靠公安局找人要快！你们若是放过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们；你们若是不放过我们，你们的朋友可能永远找不到，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是――”
江离离咬着下唇，紧张地转着念头，一面看张三哥的神气意思。张三哥面对她询问的眼光迟疑地看看花豹，看看彦弟，也是十分难做决定。
江离离重重闭上眼，猛地睁开，决绝地说：“好！我们放了你们，绝不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公安局，你们大可放心！老实说，刚才我本来想打电话给县城公安局的，但是，你们看手机记录，刚才我只是拨通，但是没有接听，也就是说，你们的情况公安局知道的还停留在我们第一次报案的时候，剩下的，我们不说，他们永远也不会懂。”
扁眼睛认真地看了电话记录，点点头，“好！爽快！我也信你们！那你们现在把我们放了，跟我们追上他们，到时你们自己亲眼看看有没有你们的朋友在里面，看看我是不是说假话。若有，你们带她走，我们互不拖欠；若没有，我保证，一定帮你们找到她，你们看着办吧！”听他这样说，另外两人也马上跟着应和，同声同气。
花豹盯着扁眼睛，嘴角缓缓浮出一缕清浅的笑，气定神闲，“老子不怕你们！”说罢，拿起那个被卸了的胳膊，轻轻摇动，忽然发力，啪，接上了。抬眼看着愕然的众人，悠然拍拍双手，“走！”
020 以身犯险
花豹看看外面的两辆面包车，对扁眼睛说：“你开车吧，我和彦弟还有他，”一指鱼泡眼，“坐你的车。.info[]三哥，你开我们的车，江小姐和他跟你坐。”众人被他适才露的那手折服，根本没有任何异议。临行，花豹趁着车子掩蔽拉住江离离，“这把军刀还你，你把它贴身藏好，别露给别人知道。必要时，扎眼睛是最有用的，扎不到就扎这里，”比划了一下颈动脉，便递给她，“你们要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制服那个受伤的家伙，跟张三哥逃先，别管我们，懂得了吧？”
江离离接过刀，心情分外沉重，“不好意思，把你们都牵扯进来，我还任性做这样的决定。”花豹摇摇头，“是我也会这样做的，救人要紧！危险的事情天天都有，我花豹从来不懂‘怕’字怎么写，何况，我也不识字，更加不怕！”江离离被他逗得忍不住一笑，眼睛里有些发潮。花豹轻轻一拍她肩膀，“记住刚才我说的，一定先顾好自己！没有你们做累赘，我会更容易放手脚。(..info)”
话至此，两人分头上车，一前一后两辆车出发了。车子规律地颠簸着，那个受伤的家伙很快就昏昏睡去。江离离看看前面的车子，偷偷摸出手机，悄没声息地拍下车牌、车轮廓，然后把它们发到颜真的手机上，并附加了事情前后说明。颜真的回信很快出现：太危险了，我们应该马上告诉县公安局那边。
江离离想了想，回信：我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我不想自己一辈子为晓陌的遭遇揪心，你现在是唯一在外知情人，若果明天不见我们有消息，你就报警吧！
颜真的电话挂了过来，但是江离离早已设定静音，看它无声无息地震动，江离离笑了：你还要记得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南山，如果我也不见了，叫他一定找到我，无论我在哪里，好不好？
离离，你不要那么傻，回来！我不想你出事！
看完这条回信，江离离把手机关掉，为了以防万一，省电是必要的。(..info)
“这是去秀灵山的路，”张三哥压低嗓门轻声说，“越往下走越荒凉偏僻，得小心提防了。”看看前面益发崎岖的道路，四起围拢的暮色，江离离喉头堵涨难以滑动，声音都发不出来。
又开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车子缓缓停下，张三哥也忙停下车子，打开车窗探身问他们：“怎么了？”前面车里四人都下来，彦弟大声说：“他们说到点了！”张三哥想想，“我下去看看究竟，你在车里，有什么情况就开车往前跑，前面还有条小村，到那里再想办法！”
江离离紧张地爬到驾驶位上，看张三哥扶着受伤的家伙走过去与他们会合，距离不远，倒是听得清楚：“什么点？”“三哥，他们说，从这条小路下去有个他们的点，刚才他们就是先临时挪到这里，然后等他们来了，他们才从这里出发到别的省份去。你看，他们的卡车还隐蔽在那边呢。”“你们是要我们都跟你们下去？你们那里什么情况我们都不懂，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动手脚？”“你们不下去也得，就怕你们信不过我们，我们说没有那个女人你们又不信。现在你们说怎么办吧！”
江离离打开车门走下去，“我去看吧，我最熟悉晓陌，你们都不认得的。”张三哥头摇成拨浪鼓，“不得不得！太冒险了！”花豹皱紧眉头，喝了一口水，“估计只能是这样，我陪江小姐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张三哥一瞪他，“你莫要托大！江小姐出事你扛不起！”江离离忙拉了他到一边，附耳道：“三哥，刚才我已经把事情跟颜真说了，有什么他都会及时报警的，更何况，我们来到这里了，不去探个究竟怎么对得起这样冒险？你跟彦弟留下来，估摸好来回时间，若不见我们回来，你就报警。”
张三哥看她坚决的样子，心下微微叹气，“我和花豹陪你一同去，彦弟留下得了。”江离离有些迟疑，“问问花豹的意见吧。”花豹听了他们说的，大摇其头，“不成！彦弟还小，毛没长齐的雏鸡，等会天色黑完了，他自己在这里等我们怕要慌死，搞不好要坏事！要不，让他和我们一起去，三哥你自己留守，我们才真是背后有靠！”张三哥想想有理，便问扁眼睛，“这走过去要多长时间？”
扁眼睛抹了把脖颈上的汗，“起码也得半把个钟头，现在天又暗下来了，估计也要一个钟这样子。”张三哥点点头，“今天也够呛了，忙到现在除了早饭肚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再忙也要吃点了，否则哪里有力气？”鱼泡眼苦着脸，吧嗒嘴，“我也饿了，可是现在哪里有什么吃的？到了他们的点才可能有人照应得上，还是赶紧走吧！”花豹不理睬他们，径自去翻自己的背包，拿出一包压缩饼干，一听糖水罐头，随便往路边一坐就开始吃起来。
鱼泡眼他们三人只能傻眼巴巴地看他们四个纷纷变戏法般地掏出各色干粮，排排坐着吃得津津有味。
021 入虎穴 为接下来几天不能更新而更
暮色已四下围拢，可是即使光线晦暗依然可见他们喉结滚上滚下，江离离看着实在不忍，便说：“我这里有面包，你们吃点嘛，反正也不花多少时间。”那三人互相看看，还是坐了下来拿过便嚼。
扁眼睛看着他们行事到底还是耐不住好奇，“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又统一着迷彩服，又准备那么多干粮，那个小哥又那么好身手，难道你们是部队里来的？”
江离离几人交换了个眼色，笑笑，“这就不能说太多了。”
越是这样，扁眼睛他们越觉得他们神秘莫测，更是多了几分敬畏，“你们要找的那个姑娘是不是什么重要关键人物？哦，是是是，我们不问！”
江离离心底一阵好笑，原来世界早就被电视连续剧祸害透了，全民皆神探啊！
一时吃饱喝足，花豹跳起身来拍拍屁股，“走吧走吧，趁早解决，等会赶到前面村子里好睡个痛快。.info”张三哥翻出手电筒，“都拿好了，前面虽然还是条路，也不见得有多好走，自己小心点！”
此时夕阳最后的霞光也已流尽，月亮虽圆无光，前面影影绰绰地，林木郁葱如一潭死水，沉寂得可怕。[..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离离毕竟从来没有到过这种连路灯都欠奉的地方，除了身边这几个人外，盈耳皆是虫鸣，以及一些不能名状的声响，浑身汗毛不禁栗栗而动。
见她迟疑着不迈开脚步，花豹竟然没有嘲笑她，“没什么的，你呆久了就知道，林子里比外面好玩多了。你就跟在我们中间得了，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对付。”江离离被他出其不意的温柔给吓到了，忘记了对陌生的恐惧，机械地随着他们前行。
林子里的树木树冠浓密，几乎不见天色，仿佛钻进一座绿色笼子，四面八方都是敌意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你，让你不寒而栗。惶惶中也不知走了多久，江离离被脚下高低不平的摇晃感折腾得困倦不已，忍不住小声问：“到了没有？”
走在她后面的彦弟不免惊讶，“江小姐，为什么你说话这么小声？”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的江离离还未及回答，走在她前面的花豹已经朗朗笑开了，“她怕引来什么蛇虫，还有什么山鬼啊??????”江离离脸上微微一红，幸好夜色浓，根本看不见，所以懒得吭声搭理他们。
打头的扁眼睛忽然停下来，撮起嘴，尖利地叫了几声。大家都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阵有别于真正的鸟叫的声音响起。扁眼睛一摆手，“就在前面，我们过去吧。”
真要到他们的巢穴了，江离离心被拎到高点，晃晃悠悠地，好似不在腔子里似的。
说是在前面，起码又走了老长一段路，才隐隐可见前方的灯火。
那灯火其实挺明亮的，只是在这样浓重的黑夜中力量过于单薄，无法击退身周包围的黑暗，不过已经足以令人精神一振，且不管前方有什么等待都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就是温暖。
一行人急急加快脚步，顺着被众人踩踏过的小路往前去，直到屋门前才都停住脚吐口气。江离离看着这间像个小四合院格局的屋宅，不免有些惴惴，这样隐蔽的地方还有这样规整的所在，可见是他们常来的窝点了。
扁眼睛他们明显脸上放松了些，熟练地敲了几下门，“开门开门，我们到了！”
结实的木门慢慢打开，里面的人谨慎地往外张望了一下，才欣喜地把门大开，“你们回来了，怎样？”
这一下，江离离他们在暗处看明，看得十分真切：不大的屋内竟然或坐或蹲了差不多十个男人，虽然不是一般壮实，可也不是一拳打发的货色。江离离本已拎着的心霎时被推挤到了喉咙口，干巴巴地空咽着，生怕它就掉出来。
022 出人意料
门扉洞开，一行人暴露在灯光下。屋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几个陌生人都是一愣，警戒地齐刷刷站了起来，上下审视着他们。“梁哥，他们是什么人？”
扁眼睛梁哥甩开膀子，夸张地挥挥汗珠，“端凳子来给我们坐，累死我们了！快点倒水来啊，木木地站着干什么？”一群人迟疑地互相看看，便纷纷端水的端水，端凳子的端凳子忙活开来。
等坐定下来，一碗水喝过，梁哥才娓娓道来，“也是不打不相识，这几位是来找一个重要的朋友的，虽然他们误打误撞报告了公安局，但是他们也答应过我们了，只要找到他们的人，他们就不再追究下去。”
众人狐疑地盯着江离离他们看了又看，其中一个就嚷嚷起来，“他们的话信得过吗？”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就是啊！说不定我们在这里停久点，公安局的人马就杀过来啰！”
见他们如此质疑，江离离紧张得手心窝里汗津津的，可是左右手互相搓磨却发现双手是冰冷冰冷的。(..info)
梁哥大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水碗一跳，“我带他们来的，有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轮不到你们说话！”凶霸霸地全场一扫眼，个个都噤声沉默了。“她们人都在后院吧，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带头领了他们仨径直往后院去。
隔了一个窄小的四方天井，后面是三间不小的屋子，灯火也是亮得正旺。屋里三三两两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窃窃私语的女人们看见他们这些人进来，都愣愣地看着。
梁哥尽量宽和地说：“没事，没事！他们来找个人而已，大家别慌乱。你们自己去看看吧，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江离离定定神，走进这堆花团锦簇的女人里，仔细地辨认着，一面询问：“你们认识一个叫做何晓陌的女人吗？”大多数女人只是木木地看着她并不做声，但也有些小声答应着，“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三间屋子看了个遍，江离离失望地站在最里面的屋子，有些头晕目眩。见她脸色不好，有个女人就好心地拉她坐下，“你坐坐，慢慢歇口气先。丢个人是不好找的，莫着急！”
江离离扶着桌子勉强笑笑，“谢谢你！我的朋友不见了好些天了，我真是着急得不行！”那个女人年纪稍长，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些不忍，“当年我弟弟被拐卖走，我们家也是这样急得不得了，我阿奶后来都急出病来了。”江离离眼眶微红，“我这个朋友已经没有了爸妈，现在自己又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这心里??????”这一天来担惊受怕，马不停蹄地，弄得江离离情绪堤坝松松垮垮，眼泪都开始在眼睛里打转了。
年纪稍长的女人也替她叹口气，“我懂得，你也是够受的了！不过，我们这里都是附近想出去挣点钱的姐妹，怕是你找不见你的朋友哦！”
江离离环顾众人，“真的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跟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是我这种口音的吗？”众人纷纷摇头，年纪稍长的女人还热心地去问其它间屋子里的人，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在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终于死心时，忽然有个姑娘说：“我正觉得你这个口音我在哪里听过呢，现在才想起来，是在我们原先待的地方的隔壁，我听见过里面有人说过这种话，是了，是今天我出去买杨梅吃的时候，听见有这种口音的说什么这里的杨梅好吃，对，没有错，就是你这种口音。”
江离离大喜过望，“你们原先待的地方在哪里？”可是连问几次，这回都没有人应答了。年长女人偷偷扯了她到旁边，“我们怎么敢讲？你得问梁哥，他若愿意告诉你们就行，要不，谁也不敢乱说的。”江离离一拍额门，“瞧我，欢喜糊涂了，得，我去问他。”
023 险象环生2
梁哥听完江离离说的情况，褐色的脸上拿不准阴晴，沉吟着搓着嘴唇。（..info无弹窗广告）其他人却没有这么好相与，立马就闹起来，“梁哥，这绝不能答应！带他们来这里都不好了，现在还要去镇上我们的老家？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转个背就把我们卖给公安局的？做不得！”
而其中一条身板厚实的壮汉更是“噌”地从桌子底下抽了把明晃晃的长刀，往桌子上一拍，“他们现在在我们地界上，怕他们什么？趁天黑，做了这三个，正好往下面天坑一丢，几万年都找不见！”
其余人听了也都互相看看，纷纷开始点头附和，都把手往桌子底下探去。花豹从肩上背包里飞快地抽出猎枪，麻利地上膛，“都不准动！江，你到我后面来！想动我们，先问过我的枪！”
众人也是识货的，知道这种砂枪散射面积大，虽然大家不一定会当场毙命，可是铁砂嵌在身上的滋味也不好受到哪儿去，更何况，无药无医也很容易被拖捱到死。[..info超多好看小说]想到这不免个个有些胆寒，都怯怯地缩了手。
那两个派出所里的哥们见场面僵了，对看了一眼，都堆起笑来打圆场，“何必搞这种呢？到底是江湖兄弟嘛！”一面走过来拍花豹的肩膀，“小哥，有话好好说嘛！”突然，两人从旁边各抱住花豹的一条胳膊，下死力钳制住他，一面大喊：“快点动手！”
这一下事出突然，把众人都弄得一愣，就在这一瞬，花豹怒吼一声，“彦弟！”一边奋力一振，那个带伤的被他振脱出手，马上被身后的彦弟扭按在地，一把尖利的猎刀抵住咽喉，动也不敢动。另一个被花豹单手发力一推，撞到了已经醒过来扑上来的第一个人身上，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而第二个冲上来的人被花豹的猎枪口精准地堵住口，身子马上发软，刀也拿不动了。
花豹圆睁了眼，眉毛都竖到发梢去了，“来！有种的就过来！老子一枪打穿他，再要你们好看！来呀！哪个孬种就不来！来呀！”
江离离到此时也没了适才的慌张，镇定地站在花豹的侧后方，一面挪到门边，抽出身上的军刀，密切注意着门外的动静，预防有人从门外冲进来突袭花豹的身后。
见她这样秀气文弱的女人都这般镇定自若、训练有素，那些男人妄图翻盘作乱的军心纷纷动摇，都面面相觑地退步不前，频频回头看梁哥。
梁哥看看这种局势，掂量着也不能讨到什么好处，便开口喝斥：“看看，你们做的好事！都这么闹，得罪人的，知道不？”又咧嘴笑着打哈哈，“这位兄弟，不是我们不肯，也不是我们信不过你们，只是这么晚了，来回跑，真的累！你们看，要不先委屈在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再带你们回镇上吧？怎样？”
花豹冷冷地翻着眼白瞪着他，良久都不做声。这种毒蛇般的眼神把梁哥看得毛骨悚然，脸上的笑都凝固了，“好吧！你们讲，到底要怎样？”
花豹又过了好几分钟，才把嘴角像两边裂开，干干地笑着，像蛇吞猎物前的狞笑，“江小姐，打电话给公安局，他们到镇上了。”
梁哥头皮发炸，彻底投降，“莫打，莫打，何必搞这种两败俱伤的事情？我带你们去，不过，你们要发誓，不能把我们给卖了！”
花豹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你过来，一个人带我们去就得了。”
梁哥无奈地回头对其他人说：“那我跟他们去吧，你们――”说着，已经走到了花豹顶住的男人的身后，突然，出其不意地一手抱紧那个男人，一手死命攥紧猎枪，大喝：“兄弟！你忍忍，以后有我们！动手啊！”
那个男人恐慌得拼命晃动脑袋，试图摆脱他摆脱面前的猎枪，可是花豹和梁哥都不松手，猎枪如钉子般定在他的口里，只是晃动却不能摆脱。就在他绝望得眼泪都涌出来时，花豹忽然松开扣着扳机的手，提起拳头，狠狠地猛击在梁哥的天灵上，锤得他两眼一黑，脑袋有些摇晃。趁着这个时机，花豹奋力一抽，抽出猎枪，怒号一声，把那个已经吓得泪眼婆娑的男人推到一边，把枪口顶住梁哥的脑门。
024 乱
“谁来？”花豹狂喊一声，炸雷般的声响真是连屋瓦都抖三抖。.info[]这一下彻底震住了蠢蠢欲动的人们，却也完全惊动了后院的女人们。其中几个胆大的早就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挪近，想刺探情况，这一声让她们惊得气也不敢大喘，瑟瑟缩缩地蹭到门边窗下，偷偷往里窥看。
这一看，只见往日威风八面的梁哥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动弹不得，几个女人慌忙缩回后院，嚷嚷开来：“不得了啦！梁哥也被人家制服了，看来是公安抓上门了。怎么办？”好些个女人都慌做一团，“听前面出去的姐妹说，被公安抓到是要叫家人来保释的。丢死人了！我们本来就是瞒着家里头出来混这种饭吃的，让家里头知道，还用活吗？”一个慌传染成一群慌，一群慌就变成一片慌，顿时女人们也炸开了锅，“我不要被抓！死也不要！”“跑吧！我们结对往山里面跑，到时顺山路往别的村下到大路就可以回家了。”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十停人中慢慢便有了六七停人都认同了，于是纷纷爬后窗往外跳，一些犹豫害怕外面漆黑不明的，看见不多时走了那么多人，屋子里顿时空洞了许多，不免也动摇了。咬咬牙，几个约好便也尾随翻窗走了。到最后，只剩了三个实在怕黑胆小的，和两个无所谓颜面，想着一动不如一静的留下来。
前屋里的情形依然未明，梁哥虽然被枪顶着脑袋，可是一点都不示弱，“你开枪！你开枪！你放倒我一个，放不倒那么多个！”花豹冷冷地笑了，“我不舍得子弹！彦弟，给他个痛快！”彦弟一脚踢开被他一直按着的家伙，径直走过来，冰凉凉的长刀就搁在了梁哥的脖子上。
花豹端平枪，看看面前不敢向前但也未完全示弱的男人们，估摸着逗留下来也无意义，便唤彦弟，“拖他起来，我们走！”彦弟到底力薄了些，竟然扯不动梁哥，两个人推攘起来僵持不下。花豹二话不再言，夺过彦弟的长刀，似跳水入池般在梁哥的肩膀上扎了个猛子！鲜血顿时开了朵妖艳的花，草绿的衣裳不再单调。
江离离没想到花豹这么狠辣，怔怔地看着他，根本没听见他大喊，“走啊！傻在这里呢！”直到被他使劲地搡了一把才猛醒过来，慌忙跟着被踉跄拉着出门的梁哥走了出去。
浓稠难化的夜色模糊了人脸，江离离不知梁哥面孔如何痛苦扭曲，虽然明知方才情形险急花豹才出此下策，二来梁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可是，如此暴行发生在自己面前，她这心里还是翻搅得厉害。
一时脚步不稳，江离离被不知是坑洼还是藤蔓绊了一跤，花豹扯着梁哥走在她前面，听见响动便叫彦弟，“你来扶着江小姐，我们得加快点脚步！”
江离离嘴里一面说“我能自己走”，一面挣扎起身，却不曾想到，两条腿竟然软面条似的，根本不听使唤，一连挣扎了几次都不动静。见状，彦弟蹲下身来，“江小姐，上来，我背你！”江离离臊红了脸，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用人背，我还行！”花豹厉声一喝，“你以为我们在游花园是不？婆妈什么？上去！”
江离离吃他一喝，乖乖地爬到彦弟的背上，安静本分地待着了。的确，没有她的拖累，他们走得快多了，没多久就看到前面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大路了。就在此时，众人分明听到后面传来杂沓的奔跑脚步声，大家一凛，意识到后面有人追赶上来了。花豹不管梁哥如何挣扎，发牛力把他往肩上一甩，竟然把个粗重的男人扛了起来，“跑！”便和彦弟撒开脚下死力地往大路上跑去。
025 夜之尾声
张三哥一人在月亮地里抽着烟卷，不停地看时间，变换脚的重心，突然听见树林里脚步噼啪，惊觉地抽出刀紧捏着，整个人微微弓着。（..info好看的小说）近了，更近了，是花豹他们！
没等张三哥松口气，花豹已经大喝，“上车！走哇！”不及多想，张三哥迅猛地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座就发动车子。偏是这种时候车子就容易闹情绪，硬是发动不起。到底后面追着来的那些人还是赶上了，他们呼啦就把车子团团围住。花豹一拉枪栓，下了车窗，虎地伸出去，“有种的过来！”
那些人慌忙摆手，“别别别！我们是来找梁哥说事的！梁哥！大事不好了，那些女人都跑到山上去了！”
梁哥一听，嗓子都尖了，“什么？”头一仰，竟然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info众人都懵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江离离坐在他身边，忙去摸他的动脉，摸他的手脚，“不碍事，估计是失血加上心急闹的。”说着，用拇指狠狠地掐他的人中，“彦弟，拿急救包出来，找罐红牛来。”
这一掐倒真见效，梁哥悠悠地醒过来了，只是眼睛没有焦距。江离离开了红牛，把吸管送到他嘴边，“吸，慢慢吸！”过了一会儿，梁哥果真慢慢有精神起来，能够勉力撑起身子说话：“快点去找她们回来，她们不熟悉这一带，很容易跌进天坑去的。”
那些人彼此望望，有些人犹豫地开口，“梁哥，弄成这样子，我们还费力找她们做什么？你又被他们抓住了，不如我们――”梁哥怒喝一声，“闭嘴！她们信任我们才来找我们带到外面的，现在就算出不成了，也要把她们送回去，怎么能够把她们扔在这种地方？你们是不是男人的？”其中一些人听了不服气地顶撞，“她们早知道有危险的，现在不听指挥闹出这种事情，我们有什么责任？我们不去，还不如趁早走开，免得公安来了挨抓起来。”
江离离拿纱布沾了药按在梁哥的伤口上，感觉到他胸膛一起一伏，竭力地在稳住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梁哥才喑哑地开口，“好吧！我不勉强你们，想走的人跟阿天回去屋里拿钱，其他还是个男人的，你们就去找她们回来，她们哪个不是我们的姐妹？”
就在这时，花豹忽然开腔，“我和彦弟也去找，三哥你和江小姐在这里呆着。”众人都愣愣地看他，不敢相信。梁哥呆了呆，声音有些发抖，“老弟，谢谢！谢谢你！”便挣扎着要下车。江离离忙喊：“别忙！我还没包扎完呢！你别太用力，伤口经不起再折腾了。”
梁哥垂下头，鸡啄米般顿了几顿，“真是谢谢你们了！等找完她们回来，我一定带你们去你们要找的那个地方。”
看他们扶着梁哥往前走，花豹凑近窗边殷殷叮嘱，“江小姐，你自己多小心，虽然估计他们不是诳我们的，可是防一防多好些。”江离离有些担忧，“那你们――不行，我们也都去吧，更有照应。”“不好，只有我们两个没有顾忌，更方便。你也累了，在车上歇着吧！”
江离离看着他消失在浓重的阴影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手心捏紧却温热异常，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本来心绷紧着总似要从口中吐出来，如今稍微一松，如铅的疲惫劈头盖脸压下来，江离离往靠背上一歪，就沉沉睡过去了。
026 梦为心声
蓝漆斑驳剥离的木桌子，嵌满鹅卵石的陶土烛台，江离离爱不释手地摸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想念着海浪的声音。这真是个别致的小店，处处是精心准备又天然本色的海洋元素，像窗边的风铃，不过是常见的石头子、小海星、小贝壳、小海马，可是组合串联在一起，在风中就能轻轻摆荡出海的旋律。
可能是注目的时间久了，坐在窗边淋浴着阳光，树着报纸专心阅读的男人突然降低手中的报纸，露出了脸庞，黑水晶般的眼睛扫射过江离离的眼和脸。
那眼光虽然木，但是江离离莫名地就红了脸，眼神一相接马上羞涩地缩进面前的杯子里，专注地欣赏宝蓝色的大玻璃杯中阳光般的饮料。直到脖子低得酸疼，江离离才偷偷地抬起头，却发现，原来人已走，茶烟灭。
江离离霍然跳起来，追了出去，小巷里空无人迹，再追出去，大街上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他挺拔地立在街对面，正微笑着冲她招手。那笑容，江离离看得心都酥了。嘴巴拉开的弧度如天边弯月，是个心飞扬的弧线，证明他见到她是多么真诚的开心。江离离拔腿就想奔过去，紧紧拥抱他，可是怎么也动弹不得，想叫喊也发不出声音。此时，耳边却清晰地听到清脆刺耳的高跟鞋声由远而近，不疾不徐地经过自己身边，舒舒然地向他走去。j
江离离拼命地想睁大眼睛把来人看清楚，可是眼皮好似千斤重，竟然总是要合上，无论怎样努力睁都睁不开，想抬手帮忙拨开眼皮，无奈双手只是颤抖，根本不能抬动半分。她知道，那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正婀娜地靠近他，自己却无能为力，阻止不了。她再也忍不住这种煎熬，嚎啕大哭起来。
“江小姐，江小姐！”
猛然醒来，江离离赶紧一摸自己的脸颊，眼泪竟然真的打湿了两腮，心口还在激烈地起伏波动，茶色玻璃车窗外早已阳光灿烂漫天。好痛的一个梦！
终于对上焦距了，江离离惊喜地发现叫自己的是花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情况怎样？你们累坏了没？快坐下休息！”花豹咧嘴一笑，“怕吵醒你，我们在车外面睡。我们是快天亮回来的，累是不消说的，上车再歇吧！梁哥要带我们去镇上了。”说着，仔细看看她的脸，“昨天是吓到了吧，做梦都又喊又哭的！不是说过了吗？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江离离羞羞地捂住脸颊一笑，“好了！别说了！”心里忍不住悄悄叹息：你又怎知我是因为什么恐惧难过？肉体的危险远不如心灵危险折磨大啊！
梁哥费力地爬进车里，瘫倒在靠背上，长吐一口气，“真是多谢了，你们信得过我，还帮我找人。”花豹在后排座位上舒展着手脚，懒洋洋地说：“也是因为我们闹来闹去才搞得那帮女人到处乱跑的，肯定要找她们回来，要不然，那些女人不哭死才怪！你看，那个花衣服的，哭成那种样子，我看了就烦！”
江离离翻个白眼，丢了罐牛奶给他，一面找出各种吃的给其余的人。梁哥接过面包，道了好几声谢，有些赧然地说：“我还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答应。我这两个兄弟是被我拉下水的，他们平时也不做过什么出格的坏事，就算前面说要做掉你们，也是我的主意，现在我们跟你们回去，你们见到公安局的人，能不能不把他们供出来，让他们继续安心做派出所的工作，可以养个家，一切都是我扛，你们看，可以不？”
一时车里静寂无声，张三哥也不发动车子，沉吟地只看着江离离。彦弟眼巴巴地望着花豹，花豹闭上眼脸色宁静。江离离轻轻叹了口气，“我不会说的，你们呢？”花豹陡然睁开眼睛，盯着她看，过了一下，笑笑，“我也不说。”彦弟马上也跟着说：“那我也不说。”张三哥摇摇头，“大家不说，我说了有什么意思？”
梁哥松了口气，“谢谢！十分感谢！”另外两人讷讷地张口，“梁哥，你一个人――”梁哥大咬了一口面包，“没事！早想过有这么一天的了。兄弟，没关系的！帮我多照顾我家里人就行了！”这两人都红了眼眶，低下头去轻轻抽泣着。
江离离到底眼皮浅，看见这等情形，不由眼睛湿润起来，忙别过脸去吃东西看窗外。
027 落空一场
小镇不逢街日子，甚是冷清，除了一两个肉案在有一搭没一搭做生意外，基本上没有什么买卖人。梁哥带着他们绕过脏水四流的肉案，往后面的小巷走去。小巷没多长就到头了，又沿着田边泥路走到另一处乡道，顺着乡道拐了两个弯，走到了一排青砖瓦舍处。
梁哥指着最后那一座瓦舍，“就是那里了。我前两天也是才听闻江小姐那种口音的女人声出现，不止一个，应该有三四个以上。不像是被拐卖或者关起来，倒像是来串门走亲戚借住在这里的，经常有说有笑，走动也自由。”
江离离狐疑地看着那里，心里迷惑愈深。花豹轻轻一拍她肩膀，“走！我们摸过去瞧瞧！”张三哥张手一拦，“不知深浅，乱来！你自己去探情况，我们在这里等你消息。”花豹挠挠头，“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危险？好吧，我去！”
大家自动地窝在墙根底下，看花豹若无其事地逛过去，往屋后窜去。没多久，花豹出现在屋前，大喊：“你们过来！这里没有人！”众人一愕，急忙跑过去。花豹已经从天井的墙上翻进屋里，打开大门迎接他们。
江离离率先进了屋，四处看。屋子倒是整洁干净，不像一般农家屋舍气味杂乱；各种家具一应齐全，而且纤尘不染，看得出刚住过人。梁哥一拍手，“坏了！估计是看见我们一大群人慌里慌张出去完，把他们也惊动了。走得那么急，看来也是不正当。”花豹皱了眉头，“管他正当不正当，只是不懂那个何小姐在不在里面。”
“应该是她。”江离离从里屋角落里端出一个碗，“你们看，这个碗里用夹竹桃花和竹叶泡着水，是驱蚊虫用的。这个方法已经不是很多人懂得，尤其是我们这种口音的城市人，可是我教过晓陌，我知道她也经常在家里这样做，我想，她应该在这里。”
彦弟惊奇地问：“那她为什么要走呢？”张三哥摇摇头，“她应该是被人带走的，要不然，她肯定来找颜先生的。”江离离望着梁哥默然不语。梁哥想了想，“我也说不好，到底里面什么情形毕竟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不过是听听罢了。”
一时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呆呆地在屋子里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梁哥咳了一声，“好了，我已经带你们来了这里了，现在你们想拿我去哪里就拿我去哪里吧。”
这一来，江离离他们个个面上都有些不自在，都有难以启齿的犹豫。一阵延迟的沉默后，花豹试探地说：“要不，我们放他走吧！”见大家不吱声，花豹又急急说：“你们看，到底他也没对我们做成什么坏事，虽然他的确不算个好人，可是也不是太坏嘛！他又没是到处抓女人孩子来卖的那种狗蛋，我也见过了，那些女人确实是自己来联系他们出去找工作的，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工作，到底也是讨个生活嘛！”梁哥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把捏住花豹的胳膊，“小兄弟，没讲了，哥羞愧死了！带我去公安那里吧，我认了。”
江离离看着花豹眼巴巴地看自己，有些歉然地说：“我也不觉得梁哥是个多坏的人，毕竟他还能记挂着那些女人的安危，还能找回她们送她们回家，真正是有情有义。可是，他还是做错了事情，是吧？我们不能自己决定他功过相抵就一笔勾销，我们不能代替法律！”
张三哥拍拍泄气的花豹，“我懂得，我懂得！江小姐讲的是理，法律还是法律！走吧！”梁哥长臂一展，如捏核桃般用力抱着花豹，“好兄弟！谢谢！”又对着江离离诚恳地点点头，转脸对着两个派出所的，一人捶了一拳，“走吧！”
屋舍上的明瓦透进的阳光冷冷地落在梁哥依然有些失血发青的方脸上，江离离别开头，不忍看他坦然的笑。
028 山在那里
派出所的平顶水泥房沐浴在宁静祥和的阳光里，那棵孤拐的柿子树也舒展出粗老的手臂，仿佛做了一夜长梦如今方醒。.info
刚打开门，通往镇政府的路那边传来一声叫唤，“离离！”江离离吓了一跳，愣愣地转过身躯，“颜真，你怎么在这里？小吴，你也在啊！”头发微蓬的颜真大步冲过来，气急败坏地拽住她的胳膊，“我怎么在这里？你――你真是――”江离离看见他眼睛里光芒四射，像要吃人般凶恶，不由瑟缩了一下。.info[]
颜真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捏紧她胳膊的手，可是不许她挣脱地继续箍住她，“下次，不，绝不会有下次了，你不准这样鲁莽，听见没？”
江离离有些怯怯地轻轻点头，“抱歉啊！”颜真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你也懂抱歉？”“我们拼命去找了，可是，晓陌还是没找到。真的抱歉啊，颜真！”
颜真默然看了她好一会儿，捏着她胳膊的手缓缓松开下滑，经过她的手时，若有似无地碰触了一下她的手指，终于还是自然垂落在他的大腿两侧，“没事的！离离，晓陌不会有事的，你放心，我向你保证。”江离离眼睛一阵酸热，控制不住地双手捂住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颜真靠近她，小心地把她抱进怀里，伸手轻揉着她乱糟糟的短发，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傻瓜！没事的！”江离离这一夜的起落不安，希望失望都涌了上来，竟然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也不知哭了多久，等醒觉过来，江离离看颜真肩上已经湿了好大一片，忙红着脸跳开，“弄脏你衣服了，以后我帮你洗！”颜真笑笑，鼻梁上有几道愉快的褶皱，“谢了，上次你说弄脏我毛巾帮我洗，过后还得我再洗一遍，那还不如我自己一开始就动手呢。”江离离撇嘴咕哝，“你个大男人竟然那么挑剔，洁癖狂！”颜真作势瞪她，“说什么呢？赶紧给你家相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吧！”
江离离一扭头，“忙什么，先跟小吴交代事情要紧。”“张三哥他们早就去办了，不劳你大驾。快打！”江离离沉默了一下，“花豹，我们看看东西还够我们上山吗？”颜真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江离离，你别扯三牵四的，快打！你知不知道你老公会担心的？”
“他担心什么？”江离离狠命地一甩，“他出国去办公事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到底该打哪个电话能联系到他呀！你告诉我啊！”说罢，一扭头跑回车子里，恨恨地摔上车门。
过了一阵，车门被稳稳地拉开，是花豹。“点点看吧，我们的东西应该不差什么。”
一切交割完毕，江离离他们碰头商量了一下，决定按原计划上山，毕竟时间是有限的。临行时，颜真拉过花豹到一旁低语：“花豹，离离是个爱逞强的女人，到了山里，你看着不对千万要拦着她，别让她任性。”花豹古怪地打量了他一眼，“颜先生，江小姐是你的婆娘？”颜真一怔，不解地摇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你这么着急，也不见你那么着急何小姐？”颜真被他这么一说，脸上讪讪地，推推眼镜，嘴里含糊着什么走开了。
江离离在车上冲颜真和小吴挥手，“我们走了，晓陌的事情交给你们了。”小吴不开腔，只是淡淡地笑着挥手；颜真用力摆着手，“走吧，一切有我们呢，你多加小心！”
车子绝尘，小吴慢慢转过脸，静静地盯着他，“颜真同志，你胸有成竹啊！”颜真一摘眼镜，“难道要她总这样挂心，连工作也不好好完成？我们拖延不起，吴同志。”小吴不再吭声，转身往派出所屋里走去，想想又停下，“你来吗？”颜真双手插进裤袋，挺了挺腰杆，“我也忙，有你们尽力去做就够了。我相信，你们真的会尽力的，对吧？一定能把晓陌完整地还给我。”小吴抬头眯眼去看已到天正中的太阳，“当然！”一头钻进屋里，不再看他。
正午的阳光热烈地扑在地上，水泥场地明晃晃刺人眼，颜真闭了闭眼睛，转身走开。
029 山中一日
秀灵山湿气之重马上给江离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info要不是穿着迷彩服，相信身上肯定已经湿透了。（..info无弹窗广告）今天如此猛烈的太阳竟然无法完全穿透高耸入云天的树木们，导致下面的空气里都是清凉几近沁人的潮湿。
江离离看看腕上的表，17点过五分，这个时间应该日照还是很强烈的，可是，林子里已经开始有暮气沉沉压来的视觉效果了。“花豹，我们离村子还有多远？”“按我们这个脚程，大约20分钟就可以到了，你看，开始上坡了。”
湿滑的泥路出现了一道道坡坎，应该是长年累月人走所以维护出来的。虽然不是太好走，毕竟是路，刚才平地的湿滑一直让江离离吃尽苦头，打滑的胶鞋摩擦着脚后跟，现在脚后跟已经火辣辣了，估计是脱皮了。(..info)如今有点坡坎可以行走，着实让她松了口气。
张三哥走在她后面，见她走路姿势有些别扭，“江小姐，是不是路不好走伤到脚了？”江离离见大家都关心地看着自己，不免羞赧，“没有没有，走得太久，脚酸了而已。走吧！快点到村子就能休息了。”走在前面的花豹停下来，“这里很安全，黑点都没有关系，你要是累了，停停脚歇歇呗，有什么？”“这里到处湿漉漉的，坐都无法坐，我才懒得停呢！”花豹听了哈哈一笑，“果然是城里姑娘，湿就不能坐了？”彦弟站着喘了口气，“不坐就走吧，我背着这么多家伙，真是累的！”花豹摇头，“你肩膀嫩，说你又不信，今天晚上重新分配行李，别背那么多了，给我吧！”
也不再停留，大家又开始努力向目标前进。山势越发陡了，上山的坡坎越来越高，江离离抬腿只觉越来越吃力。到了接近坡顶的那一小段路，几乎是要手脚并用般爬上去的。
站在坡顶四下一望，阳光竟是在云上。厚厚的白云像温暖的棉被，上面道道金线织出斑斓的花纹，若可以，江离离好想欢呼一声扑倒在上面，尽情地打几个滚。
花豹喝了一口水，指着另一边山脚，“看，村子在山下。”江离离陡然惊醒，忙往下一看，嘴巴大张，“山脚下？这么高！”花豹朗朗一笑，“走啰！你看对面山上田里，人家都开始回家烧饭了！再慢点，就赶不上吃饭啰！”江离离绝望地翻翻白眼，努力地往山下挪去。
终于，天色昏黄如打散的蛋黄时，他们进到了这个只有五户人家的小村，赶上了晚饭。
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合着火塘炉火温暖的亮，菜肴虽然简陋，一大碗腊肉，一锅辣子炒青菜，江离离却吃得十分香甜，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吃完饭，男人们开始喝酒，酒香四溢，都是自己家拿包谷酿的，爽洌得很。看他们一碗一碗地喝，喝着喝着就开始唱歌，江离离坐在火塘边眼皮一耷拉一耷拉地打着瞌睡。
正朦胧间，有人推推她，强睁开眼睛看，是花豹，喝得脸颊通红。“跟她去洗洗脚，今晚你同她睡吧！”江离离看看站在旁边腼腆的小姑娘，揉揉眼睛点点头。
忽然一阵浓香杀来，江离离不禁深吸一口，“这是夜来香，这里也长夜来香吗？长在哪里，我想看看。”花豹嘿地一笑，“黑得掉粪坑都不懂怎么爬上来，还看？天亮再说吧！”江离离看看火塘边小窗外面真正浓黑不透亮的夜色，也笑了，“真是只恐夜深花睡去！明天吧！你们也早点睡，都累了！”
烫过脚，贴好创可贴，江离离一挨枕头几乎就要睡去，在困倦的朦胧中，悠扬清亮的笛音又开始萦绕在夜色中，好似房梁上都盛开满夜来香般，芬芳缠绵。江离离听着心里都是缱绻的温柔，似痛似喜，只是倦意太沉，一翻身便睡死了。
030 深山更深处
花豹起床便往屋后山上去汲水，却见江离离端着相机正对着屋后两株高大异常的夜来香不断选角度拍摄，“这么早？”江离离神清气爽地应他：“晚上睡得踏实，早上鸟儿一叫我就醒了。”一面感叹：“这夜来香长得可真欢畅，怪不得香得这般浓烈。咦？你拿桶去干嘛？”花豹一面往上攀爬一面答她：“这里不是平地，难积水，要用水只能到上面的蓄水池里要。”江离离好奇地望着他爬上去打水，“为何不接管子把水引下来？”花豹打了水，小心地背在后背，慢慢从上面爬下来，“管子有，只是这些天不下雨，池子里的水不多，流下来太少不够用。好了，现在可以回去洗脸刷牙了。你们城里人最讲究这个的。”
江离离一愣，心里暖融融的，“你也该洗洗，瞧这脸油光可以刮下来炒菜了。”花豹把鼻子一翘，“再往山里进去，那时你真要求我把油刮下来放锅里，要不然，你都吃不下饭。”江离离嗤笑着回屋里去准备洗漱，等早饭吃过便好动身了。
早饭吃饱，众人背好行李开始往真正无人烟的深山里进发。因为一路上平时都有人上山砍柴火，放羊放牛，所以都有路坎，不算难行。一直到了正午一点钟，大家才在一个凹窝的老松树下歇脚。
江离离喘嘘嘘地坐在平整的石头上，摸摸快没有知觉的腿，心里苦笑：原来总以为自己平时锻炼得不错，一考验才知道自己还是体力不支。
花豹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便拧紧，“这一路上水不好找，省着点喝。”江离离听了，把口里的水慢慢吐些回瓶子里，“植被这么丰茂，竟然找不到水源？”张三哥捞起衣服擦汗，“这地方都是山，没有什么积水的地方，光长东西难有水。”江离离看看身后陡峭的山峰，“怪不得没有什么山里人家，这种地方真不好生活。”花豹拍拍腿，“先吃干粮，今晚再架锅吃饭，请你们尝尝野味！”
这一歇后足足走到傍晚五点多才在一个平整的斜坡安顿下来。江离离勉强站起来想帮忙干活，花豹一把把她按坐下，“走了一天，你这种女人已经不错了，歇着吧，有我们三个就够了。彦弟、三哥你们搭帐篷，我去弄野味，今晚保证你们吃得高兴。”
江离离虽然赧然，可是实在太累了，看着搭帐篷的两人在那里忙活，看着看着竟然靠在行李包上睡着了。直到一股肉香味飘来才抱着肚子醒转，一睁开眼几乎要分不清是合眼还是开眼，四周一片漆黑，真正伸手不见五指了。幸好有篝火，人才不慌。
“江小姐醒了，正好可以吃了。快来！”彦弟兴奋地叫着，叫声在山里意外地渺小。江离离爬起来，迅速地挪到火边，“饿死我了，好香！是什么？”花豹得意地掀开锅，“野葱焖野鸡，尝尝！”江离离迫不及待地地伸长筷子夹了一块，天！有股栗子香味的鸡肉，让味蕾都奋力张开了。张三哥从远处端着一个东西走过来，“竹筒饭！来！管吃管够！”江离离闻着清香难言的米饭气味，眼泪都想涌出来了，真好！
饭吃得差不多了，花豹跑到行李堆那边翻翻，拿了个不锈钢水瓶回来，一拧开盖子，玉米酒的香洌盈满火边。江离离深吸了一口，把饭盒伸过去，“给我也来点！”
就着温暖的火焰，四人珍惜地抿着酒，说说笑笑，四围林子里的鸟雀们都竖着耳朵惊奇地谛听着他们的说话，静静地互相啄啄鸟喙分享着新鲜。
031 蝶是花
第三天，江离离他们终于进入了秀灵山真正的深处，饱尝了没有道路的痛苦。（..info无弹窗广告）
花豹用砍刀劈开前面的荆棘丛，“小心点，别再被扎中了！”江离离拄着木杖，小心地挪动向前，“我们要在这附近转悠很久，到时这些荆棘就会被我们收拾完的！”彦弟忍不住问：“江小姐，你要找什么样的花？到哪里去找呢？”江离离站住脚，伸展了一下腰，“我只听我的老师描述过，根本没有亲眼见到，不过，我若能见到它，一定懂得是它的。只是，我也实在不懂该去哪里找它，所以就只能在这里瞎闯了。”
忽然一阵急速的风席卷过丛林，树叶像波浪一样摆荡起来。花豹张大鼻翼嗅了嗅，“过云雨要来了，赶紧找地方避雨才行。”一面赶紧开路，领着众人往高处走。雨云迅速地集结，乌沉沉地压下来，水汽越来越浓，压迫得人心头发紧。
高处都是马尾松，没有什么特别能遮挡的地方。花豹马上动手砍树枝，“快点，多砍些搭个木棚，否则行李和人都得湿光。”张三哥和彦弟赶紧动手帮忙，不多久，一个人字型的木棚搭了起来，鸽子蛋般大小的雨点开始一颗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大家赶紧把背上的行李先放进棚里，再纷纷挤进去。花豹翻出随身工具铲，沿着木棚挖了一圈排水沟，“这样就不会积水了。”
雨很大，下得风云变色，木棚旁边流水淙淙，里面也开始滴水有声了。为了保护拍摄用具，大家把帐篷布展开罩住行李，花豹看看江离离身上，“你也钻进去吧，免得衣服湿了。”江离离想想顺从地钻进帐篷布底下，听着外面雨声瓢泼慢慢地眼皮就粘起来了。
也不知下了多久，直到花豹掀开布，笑着喊：“醒来啰！你还真能睡啊！”江离离才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慢慢爬出来，哇！松针上满是水珠，折射着五彩斑斓的阳光，像满盘珍珠钻石在熠熠生辉！端起相机，江离离不断变换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忽然，在相机的远景镜头捕捉中，江离离发现前面有个低洼处出现了一线特别的紫色，忙疾步走过去。
一片如梦似雾的浅紫色令人窒息地布满了不大的低洼处，那种娇怯的紫让人不敢呼吸，生怕一口气就能把它吹散。江离离屏息端起相机，一面拍摄一面惊讶这些花的颜色之美还有那些花瓣上犹如蕾丝花边般的花纹。突然，身后一阵惊呼，“咦！好漂亮哦！”随着彦弟的这声惊呼，这片紫色似被风吹散般，竟然腾空而起，被阳光稀释单薄如纱。
原来是一群蝴蝶，浅紫色的蝴蝶！
江离离惊喜感叹不已，竟然是一群蝴蝶变成了花！看看在空中四处寻找方向的蝴蝶，江离离兴奋地回头叫：“走吧！我们跟着这些蝴蝶去，一定会有收获的。”
花豹本来笑眯眯地看她满脸兴奋，陡然面色急变，“闪开！”江离离还不懂为何，背后一凉，一样湿滑冰凉的东西从衣领滑进了后背，不等她惊叫，背上尖锐地一痛，整个人便麻软下来。两步冲过来的花豹拦腰抱住已经失去意识的她，掀开她的衣服，把一条褐色身体，棕色肉冠的蛇甩到地上。张三哥挥起砍刀就要砍死这条怪蛇，花豹忙小声制止他，“不得，要救江小姐得靠它。”张三哥将信将疑地住手，花豹急急吩咐：“彦弟，你盯紧这条蛇，看它爬去哪里，别跟丢了。三哥，快点拿急救箱来。”
花豹看伤口处紫黑发硬，心里也是着急，可是此时不是心慌发乱的时候，只能竭力镇定地用刀在伤口上划个十字，先用消毒水含着漱漱，然后一面用手按挤伤口一面极力吸出毒液。吸了许久，吐出的血终于是鲜红的了，张三哥在旁边看着才终于记得抹把汗。
彦弟跟着蛇已经走到另一面山坡了，正对着他们猛挥手，花豹叫张三哥拿过背包来让江离离靠着躺下，自己赶紧迅疾轻巧地赶到彦弟那边去。“豹子哥，它钻进那个洞里了。”花豹看看那个不甚明显的洞，皱紧眉头，“这不是它的窝，它来打猎的。你继续守着它，别让它溜了。它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一面赶紧赶回来，四处留意，终于在低洼背阴处发现了一丛万年青，忙喜出望外地刨出来，拿着根茎奔回来。“快，先捣碎它，一半外敷，一半冲水内服，可以减轻毒性。”
江离离被狠狠地摇晃了几下后，勉强睁开眼睛，语声低弱，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行——了吗？”花豹把她扶抱在怀里，把水杯递送到她的唇边，坚定地说：“有我在，你没事的！来，喝下去！”江离离喝了一口，恶心得呕吐起来，身体不停地打寒战。花豹接过张三哥递来的毛巾给她擦脸擦嘴，“忍着，一定要喝下去！”江离离喝了几口又昏昏睡去，张三哥看着心焦，“她这个样子挺得过吗？”花豹把她小心放好，“我再多找些万年青来，一会生堆火起来，她一醒就给她喝这个。”
张三哥看着花豹奔走而去，低头看看躺着昏迷不醒，不时打个寒战的江离离，不由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城市里不待，来这里受罪！哎！也是可怜！”
032 蛇坑
阳光炽热，照得沙漠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上下同色，如倒扣的锅，能把人蒸熟蒸烂。江离离疲软无力地拖着脚步，蹒跚在看不出是道路的路上，前面唯一异于黄沙的，就是一个黑点似的人影。“南山，我真的走不动了！”江离离忍不住发出惨呼，“南山，你听见吗？我走不动了！我的脚肯定都是水泡，不能再走了。”
走在前面健步如飞的戴南山转回头，温柔地笑着，“怎么会？你一定能走出去的。走吧！别装腔作势开玩笑了。”江离离一时哑口无言，只能咬紧牙根继续挪动如铅般笨重疲惫的身体，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沙子柔软，每一步都是个温柔的陷阱，让人难以拔足。这样缠绵的道路真是让人耗尽体力！江离离心烦地深一脚浅一脚追着戴南山的步伐，可是，他走得那么快，那么自如，根本就没办法赶上。追着追着，看他潇洒的背影，江离离心里的委屈似可乐的泡泡，冲得眼睛都酸涩起来，“我不行了，不走了，要走你走吧！”
已经是几十米外的戴南山回过头来，遥遥地望着她，脸上似笑非笑，抿了嘴微微摇摇头，竟然转身迈步就走，根本不理睬已经赖坐在地上的她。
江离离大急，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情急之下，却怎样都站不起来，“你为什么不来扶我？你等等我啊！你别走那么快，我怎么跟得上你？”发急挣扎间，戴南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范围，只余茫茫黄沙弥漫天地。江离离一怔，茫然跌坐在沙地上，沙砾滚烫，可是她从心到外都透出冰冷，冷得牙齿格格打战，破碎了恸哭。
“醒醒，醒醒！江小姐，醒醒！”
听到急切的呼唤，江离离勉力试了几次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冷汗淋漓地低声弱语，“花豹，我是不是快死了？”花豹半扶半抱地把她托起来，“有我在，没事的。彦弟找到蛇窝了，我这就去给你弄解药来，你撑着点，多喝万年青的浆汁，别总睡过去，等我回来，知道吗？”江离离吃力地抬眼看他，认真地努力说出来：“千万别勉强，危险就算了！”说完力竭得眼前发黑，又想昏昏睡去。（..info无弹窗广告）花豹忙轻拍她的脸颊，尽力喂她喝了几口万年青捣碎泡的水，才轻轻把她放平让她舒服地躺下。
看见花豹要走，张三哥紧皱起眉头，扯他到几步外，“说实在的，救人是要紧，可是拿命去犯险——”花豹轻轻甩开他的手，不容置疑，“拿我的命换她的命，我也不怕！”说完，就带着彦弟走了。张三哥呆呆地张口结舌看他们走远，讷讷地抓抓头，“疯子！谁的命能比自己的金贵？”
彦弟领着花豹沿着低洼处翻过一座山坡，轻手轻脚地扒开浓密的长草，“蛇坑在下面。”花豹探头往下一看，虽然早已料到，看见了还是汗毛倒竖：不算太深的坑窝里，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蛇缠绕翻绞在一起，互相摩挲着彼此柔软的身躯，那些蠕动的花纹看得人恶心欲吐。彦弟只望了一眼，张口就想吐；花豹赶紧捂住他的嘴，附耳叮嘱，“千万忍着，你一吐，不知道会招来什么事情呢。”一面退到旁边，从地上团了一大团泥巴，混杂着草叶，使劲往身上搓，又轻声叫彦弟，“快来帮忙，全身都要擦，不能漏掉一处地方。”
终于仔细擦遍身上，尤其是裸露出来的脖颈、面孔等地方，花豹看着彦弟，冷静地交代，“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摘到那棵药草回来，你记住，不管我等会能不能回来，你一拿到药就马上回去嚼烂了喂给江小姐吃，不要管我，听明白了没？”彦弟捏住他的胳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花豹拉开他的手，坚定地说：“不用说了，我带她进山的，就一定要她一根头发不少地出去。”
彦弟莫名地觉得眼睛发热，模糊地看着他缓慢镇定地往蛇坑里面挪去。一步，一寸，渐渐地，花豹趟过缠绞的蛇团，摸索着往坑的深处移动。不时地有些蛇往他身上蹭着，蹭完又去纠缠别的蛇，甚至有些调皮的还盘上他的腰、他的头，把他当做一棵树，或是一块石头。它们欢快地吐着舌信，舔过他的脸、耳朵、脖子，令他发痒，可是他都强忍着，不为所动。在后面看着的彦弟头皮发炸，冷汗早就湿透了后背，粘着身上也不记得难受了。
不知道这种煎熬持续了多久，终于见花豹开始回转身慢慢往外走。就在此时，突然所有的蛇停止了缠绞，都立直身子，仿佛探寻什么似地，吐着舌信，头缓慢轻微地转动着，专心致志地感受着什么信息。花豹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杵在原地，尽量控制自己的心跳，平缓深长地呼吸。过了一会儿，蛇坑的正上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耸立起一条蛇，那是一条通体银白，金冠灿烂的蛇，冷艳地闪着寒光，睥睨地俯视着下面的众蛇。那些没长肉冠的蛇自惭形秽地纷纷半俯下身躯，如叩拜女王般谦卑；那些长有肉冠的蛇谄媚地扭动着身躯，婀娜地游动前行到它的跟前，在它面前翻滚着，讨好地展示着雪白的肚皮。
金冠蛇漠然地看着它们，片刻后调转头，端庄地爬走了。那些肉冠蛇全部跟在它后面亦步亦趋地离开，而剩下的那些蛇如得令般，退潮似地向四面八方散去。不多时，草丛窸窣声渐渐平息。花豹才发现自己手脚僵硬得疼痛，连挪动都有些困难。可是，他心里快乐得要歌唱，终于拿到药草了！
033 下山路中
雪白的云朵厚得像床大棉被，随便可以在上面打滚。（..info无弹窗广告）江离离迷糊间发现自己坐的飞机竟然失控地摇晃不稳，惊骇下，赶紧挣扎起身，可人在半空要往何处逃？正没主意，机身一个激烈颠簸，竟然把她颠出了机舱。随着身体的坠落，眼看着自己往那些镶金边棉被似的云朵上落下去，江离离突然一阵轻松，闭了眼享受起这种坠落的快乐，放心吧，那些云朵会如棉被般软软地接住我的！
在梦的最后坠落点，江离离微笑着醒过来，渐渐看清抱着自己的花豹着急的脸，“我醒了！”花豹脸上本来紧绷着，鼻梁上都是汗，见她醒了，鼻子一抽，汗珠都滴到江离离的嘴边了，忙尴尬地伸手帮她擦去，“对不住，对不住！”江离离抬起还发软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满心感激地说：“我谢谢你。”花豹闹了个大红脸，古铜色的皮肤上油般发亮；彦弟在旁边一张口就说：“江小姐，你不知道，为了救你，豹子哥连命都搭上了。”张三哥在背后捅捅他，“醒了就好了，别瞎说些有的没的。江小姐，你现在觉着怎样？”
江离离感觉了一下身体，忽发青的面上有些微红，“我想上――厕所。”张三哥笑，“那我们闪开一下。”江离离撑着还发沉的身体，竭力想起来，试了几次发现下半身完全不听使唤，惊慌地叫喊起来：“我怎么动不了了？”
三人听了马上过来，花豹扶稳摇摇欲坠的她，一手去捏她的腿，“疼吗？疼吗？”江离离摇摇头，眼泪甩得狼藉，“没有，没有感觉。(..info)”花豹眉头拧紧，看着张三哥着急地说：“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从前他们被咬到，一吃过这种蛇坑里被蛇煨过的药草就好了，从来不像她这样，三哥，怎么办？”
张三哥敲敲脑袋，“我也不懂得这种情况，赶紧下山找医院里的医生吧！”花豹忙转身要背，江离离急忙喊，“等等！我还没，上厕所呢！”花豹诚恳地说：“江小姐，你信得过我吗？我扶你上，你别怕我就是了。”江离离虽然忸怩不安，可是人有三急，由不得你，便再三叮嘱：“你得闭好眼睛，当做什么也没听到，懂吗？”
好不容易解决完急事，花豹赶紧背好她，用带子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背后，绕自己腰间三圈，又问：“绑得紧了吗？紧多难受，我松一点好不？”江离离贴着他的脖颈，有气无力地说：“没有，刚好合适。滑下去更难受。”彦弟拆开一袋压缩干粮，递到江离离嘴边，“江小姐，多少吃点，要不撑不住。”花豹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咕哝着：“你慢慢拿着啃，想吃就咬一点，反正有我背着，你就当做坐在轿子上做大老爷。”
江离离忽然想起没进山前花豹说死活都不做人肉轿子的话，不免莞尔，心口被他的体温烘得暖暖，人也精神了些，便费劲地一点一点啃起干粮来。
这一路上果然无论如何颠簸难行，花豹都尽力护着她，不让荆棘咬她的脚，不给树枝擦她的脸，仔细周到如呵护襁褓里的宝宝。
看看天色渐晚，张三哥站住脚，喘口气说：“先歇脚吧，赶夜路不安全。”彦弟吃力地扶着树干喘气，“到――到地方了？”花豹抹把汗，往上抬了抬江离离的身体，“再多走一截吧，趁天色没黑透。”张三哥皱了皱眉，擦着汗不做声；彦弟咽了口唾沫，费力地挤出话，“还要走？”花豹不高兴地刚想说话，江离离俯在他肩上软软地说：“把我解下来吧，勒得实在难受，不能走了。”
花豹对她说的话如奉圣旨，马上开始解开带子，一面招呼他们：“你们也来帮忙扶着点，别让江小姐摔着了。”彦弟终于放心地松开自己背上的行李，挣扎着来帮忙。张三哥抿着嘴不吭声，一边闷头开始准备帐篷和晚餐。不多时，天边最后隐约可见的一缕晚霞也消失殆尽，夜晚独有的暗光笼罩在四人的周围。江离离静靠着石头，听着草窠深处的叫声，又昏昏睡去。
034 分歧
这一觉好似睡得很久，又好似醒得很早。.info腰部灼热的疼痛让江离离即使困倦欲睡也总是半清醒着，清晰而朦胧地听着其他三个人的行动、话语。
“彦弟，这是我砍竹子在竹节里接来的清水，特别甜特解渴，你们先喝点，别喝多了，等我去把砍到的竹子拖下来生火，烧点开水给江小姐喝。”
一阵轻捷稳当的脚步声过去了，安静了好一会儿，开始响起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小姐江小姐，什么都是江小姐。江小姐会累，江小姐会口渴，江小姐会肚子饿，我们就不会？”“哥，江小姐都弄成这样了，豹子哥心急，就由得他吧！”“他干嘛这么紧张，又不是他花豹的婆娘，瞎紧张什么？我就是见不得他那个肉紧的样子。”毛竹拖地，哗啦有声，所有的话语戛然中断。
在剩下的迷糊中，江离离总是听见劈砍毛竹的规律笃笃声，其余的声音都被遮掩过去了。也不知多久，一双粗糙温暖的大掌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江离离用力地睁开眼睛，摇曳晦明的火光中，花豹眼角的沟壑分明，眼睛与夜色溶化了，只有一点像星光一样的芒子在那些沟壑里闪烁，“来，喝口热水，身上觉得怎样？难受一定要说，忍着不是英雄。”
水果然清甜无比，江离离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得脑门上沁出了汗。花豹用自己的手给她擦去汗水，“等会饭菜就好了，我把你挪到火边去暖和暖和身体。”说着，把她整个人小心地横抱起来，走到火边放在早就铺好的垫子上，“烘烘身上，别让衣服湿着。”
一时饭熟菜香，盛了端在手里，江离离没甚胃口却也不好意思不吃，勉强放了一点进口嚼了嚼，“这饭好松软，不费力。”花豹笑了笑，给她碗里多夹些带来的罐头梅菜，“这个混饭吃，对味。”彦弟咽下一大口饭，净选罐头里的鲮鱼块来吃，“这还是豹子哥的主意，煮饭的时候特别多放水，这样煮出来的饭特别软，不过，我不爱吃，我喜欢吃硬饭。”张三哥敲了敲他的筷子，“多嘴多舌，吃饭吧！怎么只吃鱼，不吃菜，都把鱼吃光了，江小姐吃什么？”江离离虚弱地笑笑，“不要紧，留他多吃点，他还小，这几天累坏他了。”张三哥话是对着彦弟说，眼睛却看着花豹，“哦，江小姐说了可以吃，那你多吃点就没有人说你了。”
花豹欢快地扒着饭，见他眼睛追着自己的眼睛，奇怪地说：“你们爱吃就吃啊，江小姐反正不吃，随便多吃点，不用留给我的，那种不新鲜的鱼我才不爱。”张三哥讪讪地收回眼睛，自讨没趣地继续划拉着碗里的饭菜，这下子只有碗筷相碰的声音再无别的响动了。
吃完饭围着火没什么事情做，彦弟就闹着张三哥摆划些故事。张三哥被闹不过，便讲了几个，“有条村子，村口有间老祠堂。祠堂什么时候修的已经连村里最老的老人都不记得了。祠堂里立有一尊像，土地不是土地，财神不是财神，你们猜，是什么？”大家都猜了，什么关公、二郎神、观音、弥勒佛都猜了个遍，连阎罗王都搬出来了也没有猜对。
张三哥得意地吸口烟，徐徐吐出来一条银白的长线，“都猜不中了吧？那尊像是个好清俊的小伙子！白衣蓝褂，一头油黑头发，眼睛黑亮好似会动，还佩有把宝剑，脚底下踩着一条蛇一只龟，见过的人都夸这小伙子长得真正一等一的好，比书上写的赵云还俊！”
花豹撇撇嘴，伸个懒腰，“长得好看就好看呗，有什么特别？”彦弟点头应和，“对啊，长得好看算什么稀奇？”张三哥把烟头掐灭了，神秘地一笑，压低声音说：“神像不稀奇，稀奇的是祠堂里面的老鼠。”大家一愣，都傻眼地看着张三哥。张三哥见大家急切地看着自己，嘿嘿一笑，偏不忙往下讲，悠然地却去倒水喝，急得彦弟直催他，“快讲快讲，我最忍不得讲话讲一半。”
张三哥卖够了关子，才接下去，“祠堂里面一直住着只老鼠，这只老鼠不同别的老鼠，脖子上有一圈银白的毛，个头不小。它不去找同伴，也不准别的老鼠来祠堂里住，有时候有些老鼠跑到祠堂里偷吃供品或者香烛，都被它赶跑了。其它老鼠见它厉害慢慢地不敢来了。这还不算，更奇怪的是，如果哪天哪个小媳妇大姑娘去祠堂上香敬供，哪天家里的米袋就要挨咬破，挂在梁上的腊肉也要被咬坏。搞来搞去，小媳妇大姑娘都不敢去了。”
彦弟抓抓脑袋，憨憨地眨巴着眼睛，“什么什么？难道这是只母老鼠，看上那个男神像了？”张三哥一拍巴掌，“的确是！不过，你不懂它的来历。有一天，村长忽然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那只老鼠跑来同他说话，告诉他，其实它原来是五百年前这条村里的一个姑娘，准备出嫁时村里来了一条蛇一只龟，闹得村里鸡犬不宁，人不安生。后来，来个俊后生拔剑斩了蛇和龟，还化作石像镇住它们，不让它们转生再来作怪。村人感念这个俊后生便给石像盖了祠堂，又因她是村里手最巧的姑娘，便叫她给石像上色塑身。没想到，她天天对着石像就爱上了这个俊后生，死活不愿出嫁，到后来，家里逼得急了，她就拿根绳子吊死房梁。死了以后，她心里放不下俊后生，宁愿永世变成只老鼠，陪着这个俊后生。以前，它咬坏那些小媳妇大姑娘家的东西，就是不想她们像她这样，让她们不要再来了。现在，它修行了五百年，灵山佛祖懂得了，便收了它做座下弟子，它不得不去，所以就拜托村长，它走以后，请千万照顾好这个俊后生的石像，别让它淋着，饿着，记得四时上供，香火不停，片瓦不漏。”
江离离平日是不信这些村言俗话的，现在听得却有些痴了，看看已经彻照四野的明月，心里不由想，那只老鼠在灵山佛祖那里听着梵音吟唱时，会不会还低头看看九重天下的凡尘，偷偷想想那个守了五百年的俊后生。
花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搓搓眼睛，“睡吧，身上都散了。”便抱了江离离进帐篷，给她垫好垫子，盖好被子，一再叮嘱，“我就在紧挨着你的帐篷右手边上，有什么你就伸手摇醒我，千万别害羞。”说得江离离躲进了被窝，闷声道晚安。
不多时，三个男人的齁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了复调交响曲。江离离睁了眼看透入帐篷来的月色，脑袋空空不知道该想什么，一阵阵馥郁得甜腻的花香萦绕在狭小的空间里，都要窒息了。过了好一会儿，抵不住花香，江离离也昏昏睡了。
035 恍然一梦
颜真失神地看着背对自己站着的女人：棕红短发利落妥帖，脖子短圆，但皮肤细腻滑润，显见得保养良好；身量适中，蹬着高跟鞋所以显得也算挺拔高壮。颜真不无刻薄地感叹，四十岁的女人了，能这样也不知下了多少工夫，可是，在床上照样连灯也不敢开。
田雅妮自然地转过身，微笑着问他：“小真，你觉得这条裙子怎样？”没等他开口，旁边的女店员已经活泼地开始恭维了，“田小姐，您穿这条真好看！这种孔雀绿很挑人的，没有您这种气场的人，根本驾驭不了。”这番话明显说得田雅妮心花怒放，单看她在四面穿衣镜前趾高气扬地抬着下巴转来扭去的样子就知道了。
颜真陪着她一个上午转了三十家店铺，心里已经老大不耐烦了，对这种颜色更是感冒，风油精似地，有什么气场不气场的？姑娘们，你们给熏晕了吧？这么昧良心的话也说得出。刚想发表意见，却见两个年轻女店员圆睁着不大的眼睛，都有些讨好地、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有种仰人鼻息的谄媚。都是看人脸色挣钱的，他心里陡然有些怜悯升起，话到嘴边就改了版本，“挺特别的！”说完又觉得太对不起自己的审美观，便习惯性地抬腕看时间，一看见腕上的breguet，田雅妮送的生日礼物，心里就过意不去。虽然表盘样式不够干练，但是昂贵的价格和精致的手工还是让他欣喜了许久。
他又认真地看了田雅妮身上穿的裙子，“会不会太长了？毕竟不是正式晚宴，这种长度太隆重了。”说着，走到日常装那排，仔细地看了一圈，从中拎了一条出来，“试试这条，可能更应景。”
田雅妮审视着他手上那条灰黑竖条的大v领连身短裙，精致的弓眉轻轻扬起，“我灰色的裙子衣服都太多了，还有，那样的场合穿这个，不会太沉闷了吗？”颜真从米白的陈设柜上拿下一双石榴红高跟单鞋，“配这个就不闷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它设计也比较俏皮，刚好让你不那么正式。”两位女店员忙不迭地附和，“田小姐，你的朋友眼光真不错，这条裙子这样搭配又抢眼又特别，一定惊艳！”
沉静的眼波不疾不徐地扫过每个人的脸，田雅妮优雅地打了个旋转，满意地看孔雀绿的曳地长裙盛开成绿百合，“小真，原来你并不喜欢这条裙子，为何不直说呢？”颜真一对上镜子里她那双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眼睛，马上调开眼睛，假装认真看着某处，心里的烦躁都快涌出来了：又来这样试探，阴阳怪气！
田雅妮轻笑了一下，摸着长裙丝滑的面料，对一旁装聋作哑的女店员下命令：“把这两条裙子和鞋子都装起来，我要了。还有，这两款裙子和那双鞋子的其它尺码的货我也全要了。”
女店员笑得眉飞色舞，都微哈着腰，谄笑着无话找话：“田小姐真是会买东西的人，所有尺码都有了，以后胖点瘦点这种经典的款式都可以穿，不用改来改去那么麻烦。”
田雅妮换好衣服，自在地靠坐在铅灰色的皮沙发上，浅啜了一口店员恭敬送上的玫瑰香片，“我只是不喜欢和别人撞衫罢了。人有我有，我有人没有，就是要这种效果。”说话时一双勾勒精心的凤眼叼着颜真，不冷不热，不疏不亲。
颜真觉得忽然心口发闷，憋得胸膛里没半点氧气，忍不住背转身来想扯松领口，却见江离离煞白了一张脸，惨笑着凄然地看着他，嘴唇乌青无一丝血色，看得人心头发慌突突跳。她立在店门口只是笑，像戴着小丑面具笑不费力般，脸上总挂着木木的笑。过得一会儿，她忽然转身就跑，脚步声轰天动地响得店铺的玻璃都要碎裂了。颜真想追上去拉住她，可是脚步怎样也迈不开，一回头，只见田雅妮恶狠狠地笑着，死死地钳住他的手，厉声质问他：“你还想去哪里？”
颜真想甩又不敢甩，想追又不得追，急得大叫了一声，才陡然浑身大汗地醒过来。原来是个噩梦！此时才听分清，门板一直响着，露露在门外喊他：“颜大哥，醒了没？大家等你吃早饭呢。”
用力甩头，颜真摸索着拿过眼镜，哑着嗓子胡乱应了她一声。等她走了，颜真疲惫地倒回枕上，用袖子揩拭着额门上的汗，怎么做这种怪梦？
036 回家了
颜真把冷藏的琼脂放进盛满冷水的大碗里后，把洗干净的木耳放进温水里浸泡着，还洒了些淀粉进去。一旁看着的露露惊奇地问：“为什么要放淀粉呢？这样更好吃吗？”颜真不停手地继续忙着，一面慢条斯理地回答她：“放淀粉是要让木耳更干净，等会泡软了再洗一次，这样的木耳吃起来绝对没有任何杂质。”露露点头答应着，站在旁边看他有条不紊地在忙碌着。
正在搅拌高汤时，田雅妮的秘书――文若蓝款款进来，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这里收拾摆布得不错，既有乡野风味又地方干净敞亮，拍摄效果好不止，做出来的东西看着都干净，吃着放心。”
露露对这个年逾四十，一副无框眼镜永远纤尘不染的女人很是惧怕，一见她来马上拘谨地问好，低了头躲到一边去洗菜。
文若蓝对露露的勤快颇为满意，笑着冲她点头，矜持地微扬起下巴对颜真说：“我会把这里的一切进展做好评估，然后再向田总汇报，你有什么要求改善的意见都可以跟我说，我们尽快解决，一周后，拍摄组就要来了，务必把前期工作搞好是我们的首要任务。”
颜真也不看她，满不在乎地继续做菜，“你们对这些准备工作比较在行，你看着办就行了。对了，前面不是说叫小米来的吗？怎么是你？”
文若蓝微微一笑，用手指轻扶了扶眼镜，“小米到底年轻，还难以担当如此重任，所以，勉为其难了，我走这一遭吧。”说着，吩咐露露，“倒杯苦瓜汁送到我房间来，我先上去了。”
听着咯哒作响的高跟鞋声，颜真有些烦躁地把容器往案台上重重一顿，把水龙头拧到尽，把手放进强劲的水流里冲刷。.info看着手背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红，他才关了水龙头，重新拿起容器，把里面均匀地涂上橄榄油。刚涂好，口袋里的电话响了，他胡乱地擦擦手便掏出电话来接听。
露露从楼房下来，见他呆呆地靠着流理台，便好意提醒，“颜大哥，你的白衬衣，小心！”颜真见她下来，两眼才有了焦距，“露露，你离离姐她们今天要回来了。”露露闻言先是一喜，尔后惊疑地看着他，“这么快？”颜真苦笑了一个，满脸忧心，“张三哥说，离离被蛇咬伤了，现在没有办法站了。”露露听了大惊失色，可是看他已经愁容满面了，也不好再多问惹他心烦，只有静待他们回来。
这一天过得异常漫长，听闻消息后，张家人和颜真都坐立难安，茶饭不香，总是侧耳听着院子外面的响动，露露更是奔出奔进看了无数回。
直到下午四点多，车子才终于开进了后院，大家一见都急忙拥上前去。看着花豹从车里抱出江离离，大家忽然都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围着他们拥进房去。
江离离靠坐在用被子垫高后背的床上，疲惫地笑着：“至少活着回来了。”露露听着心酸，不由地抹起眼泪来。三嫂子拿来热毛巾，“你别动，我给你洗把脸。”江离离本来想说“我的手没事，可以自己来”但是看三嫂子坚持的神色，便老实地给她伺候了一番。张阿婆担忧地眯缝起眼睛，“最好还是回你们大城市里诊治吧，我们这种小地方，恐怕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看着的文若蓝忽然插嘴，“先送到这里的医院看看情形吧，这一送回去，怕是耽搁许多事情。”
颜真本来一直闷头不响，现在忽然暴怒起来，圆鼓着双眼，怒冲冲地瞪着她，“耽搁什么？有什么事情是耽搁不起的？工作、挣钱，哪样有人重要？你们这些人，张口闭口都是道理，我看你们才是最不讲理的人。”
文若蓝平静地摘下眼睛，轻轻擦拭了一下，又稳稳地戴上，温和地开口：“你别误会，我是说先在这里检查更好，别耽搁了病情，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间。”
颜真一愣，脸上有些尴尬地发红，什么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江离离点点头，“文小姐说得有理，谢谢大家为我操心，既然这样，我们去县城医院吧，我也希望早检查早知道。”
花豹一听马上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把她横抱起来，“还等什么？快点去医院了。”
037 就医记
白石灰刷过的墙壁上有两个发黄的水迹，文若蓝盯着这两团水迹皱了许久的眉，等医生护士都走了才缩着鼻子对躺在床上的江离离说：“这种条件的乡下医院看来也没有多高的水准，你姑且在这里躺两天，我们马上联系最近的市里的医院，一定及时地把你转过去。.info[]”
江离离疲惫地笑笑，聊表感激的意思，到底支持不住药水的催眠效力，沉沉地睡过去了。颜真努努嘴，示意文若蓝出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外面院子里，离开众人远远地。文若蓝选了个比较干净、蚊虫少些的地方站定，但还是担心地不停用手挥赶若有似无的蚊虫。颜真盯着她，认真地问：“你刚才说的是否田总的意思？”文若蓝点头，“在你们刚才忙着给江小姐办手续做检查的时候，我已经和田总沟通过了，江小姐这次的意外属于工伤，我们集团全力承担所有的责任，务必给江小姐最好的治疗。”
颜真对她的诚恳无动于衷，冷静地追问：“为什么要让她在这里耽搁两天？最近的城市离这里最多需要一天时间，你们怎么打算的？”
文若蓝温和地笑着，眼角边的皱纹密密层叠在一起，“我们一定会给江小姐最好的治疗，会一站一站安排好，让她没有舟车劳顿的辛苦。至于多等两天，不过是等摄制组来到而已。”
“摄制组？”颜真冷笑着看着她，“你们是打算拿离离做新闻噱头，大肆报道来给你们的项目造势，对吧？”文若蓝依旧温和地笑着，眼角边的皱纹丝毫不减，“不是你们，是我们！颜真啊，你也是这个项目的受益人，我们可是利益相关的，江小姐也一样。”顿了顿，她轻描淡写地接着说：“而且，我们也不仅等摄制组，还得等江小姐的保险经纪人过来评估。”
颜真脸上都是不满，只是被她说得亦无言以对，只好拍拍裤子上子虚乌有的灰尘，急急地转回病房。
病房里安静无声，只有露露在床边守着，见他进来便压低了声音说：“我叫他们回去了，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们也回去休息着吧。（..info无弹窗广告）”颜真嗒然地坐在病床边沿，看看江离离苍白发青的脸色，忍不住伸手去拨开她额门上耷拉的一绺头发，一面自言自语：“我还得向戴南山交代呢。”
这一夜，江离离倒是睡得很沉，到早上朝阳钻进屋内，便醒了过来。露露正打水来给她擦脸搓手，颜真已经送早餐来了。
端详了一番，颜真含笑说：“今天看着倒精神些，也斯文些。”江离离靠在床上叹了口气，“我还是喜欢做野丫头！”颜真拍拍她的脑袋，“我也宁可看你像个野人样的上蹿下跳。今天的早餐是我做的，你尝尝。”
一大碗黄澄澄的玉米粥，一堆雪亮亮的馒头，江离离笑笑，“卖相还不错，端上来！”待到一入口，玉米粥不是一般玉米粥的清淡味道，多了许多甘甜黏稠，“这里面配了什么？”“原来你也还不是牛嚼牡丹嘛，还懂得些滋味。我在里面加了黄油、牛奶和新鲜奶油，甜蜜许多，对吧？”江离离听得一愣，“这么复杂？”颜真骄傲地指着那些馒头说：“这个馒头更费工夫！这里面是八宝馅料，核桃仁、葡萄干、冬瓜糖瓜、橘饼、红枣、青梅丝、糖马蹄，我炮制这些馅料才真费劲呢！你快尝尝。哦，对了，怕你吃甜的多了会腻，底下还有几个猪油葱饼呢。”
江离离吃着听着，十分唏嘘：“将来晓陌真幸福，经常可以吃到你做的这些，以后我也要常去蹭餐才行。”忽然停下，“晓陌的情况呢？”
颜真低下眼睛，“没什么新进展，还在找。”抬眼见她马上阴云密布的脸，忙宽慰她，“不过小吴说好似有些眉目了，应该能找到，你别太忧心了。”
江离离看着他，“都是我不好，弄得你焦头烂额的，什么事情都摊上了，你才真要撑住呢，我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
颜真给她夹了个八宝馒头，“我昨天晚上联系了戴南山，他说，他马上回国。”江离离咬了一口馒头，闷闷地问：“他还说了什么？”颜真摇摇头，“没有别的了。”江离离闷闷地连咬了几口，不再做声，嚼得仔细而缓慢。
窗外的三角梅开得煞是灿烂，玫红的花叶迎着阳光尽情舒展。江离离怔怔地看住了眼，颜真揣度她的意思，试探地说：“南山很关心很着急的――”江离离摇摇头，“什么也不提，什么也不说，他这是有怨气，他是回来埋怨我的。要是万一我――”
话没有往下说，可意思大家都懂。颜真一时也无话可安慰，只好安静地看着她脸上开始凄然的神色。默坐良久，江离离低低地说：“阳光真好，我想去看看花。”
颜真俯下身来抱她，只觉得她的身体沉甸甸地，似抱起一块大石头，不禁感到有些吃力，动作便迟缓许多。恰巧花豹推门进来，“你要去哪里？让我来！”一伸手便不由分说地接了过去。江离离习惯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带我去看花。”
花豹大步流星、轻快地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与花都正艳丽。
038 深宵幽感多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欧城。[..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离离虽有花豹的竭力呵护，依然觉得难受，头痛欲裂，腹内翻江倒海，连花豹问痛问寒的关怀都无力回答，生怕一开口，艰难凝聚的忍受力就烟消云散。
花豹看着她惨青泛白的脸色，深知她一定是强忍着难受在百般支撑，不由地催促起司机来：“怎么还没到？你开快点不行吗？”被催了几次实在心烦的司机看看摄制组没有在拍摄，便老实不客气地揶揄起来：“急有什么用？这城市里不比乡下地方，这里规矩多着呢，一不小心就挨罚，到时想快反而更慢！哎呀，你又不懂，我懒得跟你讲了。”
花豹听着十分不顺耳，有心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还嘴，正憋气时，衣服角被江离离扯了扯，忙低头问：“怎么了？”江离离费劲咽了咽口水，可是实在难忍，不免做了个干呕。(..info)随车护士忙叫起来：“别吐别吐，别吐在车上，这还有好长的路呢，我给你找垃圾袋。”找到垃圾袋便一把塞给花豹，“你去接着，别让她吐到袋子外面来。”车上其余人一听，都纷纷皱了眉，捏着鼻子别开脸去。
江离离不愿这样讨人嫌恶，可惜终究难忍，到底还是搜肠刮肚地一口接一口吐个干净。花豹眉头不皱地端着袋子小心接着，一径还絮絮地念着，“还难受吗？吐吧，吐完就舒服了。”等她吐无可吐了，又仔细地收拾干净，讨了擦布来擦净自己双手才又拿了干净的抹布给江离离擦拭吐渍。先轻柔地擦净嘴，再换块干净的毛巾轻轻地给她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最后再拿抹布轻轻地拂拭她的衣服，免得有污渍留在衣物上。（..info好看的小说）
摄制组里的两个姑娘看着看着，都忘记捂鼻子了，情不自禁地感叹：“你真体贴！”摄影师看着两个姑娘对花豹由衷崇敬的眼神，心里不知怎地就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酸酸地讽刺了一句：“这么体贴做什么？又不是自己老婆，没搞头的事情，白做！”花豹听了不介意地笑笑，依旧稳稳地扶着江离离，慢慢给她喂热水；那两个姑娘却听不得，马上反唇相讥：“人小气就是没办法沟通，总是怕自己吃亏！”“对同伴都不好的人，真难想象对老婆又能有多好？老婆也不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吗？”
文若蓝看看摄影师越来越长的脸，为免等会工作不顺，忙开腔圆场：“家家都有自己的一台戏，你们管得着别人家怎么演？没见识的小姑娘，别扯三牵四了。赶紧帮忙整理一下，医院快到了，拍摄准备开始！”
一天忙碌完，花豹疲惫地倒在床铺上，迷糊地听着隔壁病床上江离离轻浅的呼吸，想想放在自己屋里的猎枪，记起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有给它上油了，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己回去要记得上油，人就堕入了沉睡中。
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花豹习惯性地突然警醒过来，睁眼看天色依旧昏暗，打了个呵欠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悄悄靠近江离离病床，看看她是否盖好被子，却发现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睡不着吗？”
江离离声音如老死的树皮剥离树干一般，“帮我翻个身，我躺得好累！”
花豹给她翻个身，让她侧躺着，等了等见她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才回到自己铺位上躺下。眼睛虽然困倦，可是耳朵却无法睡去，总是醒着，倾听着她的动静。
沉寂了不久，呜咽声落进夜色平静的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
“他一次电话都没有打来给我，自从知道了以后，他竟然没有打电话来过。”花豹不知道怎么回应，傻傻地挠头。
“我如果就这样半身不遂了，怎么办？我以后连睡觉翻身都不行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嫌弃我？我以后成了累赘了，我该怎么办？”
花豹粗鲁地大声说：“你不用怕，我在这里。”
江离离的呜咽声陡然停顿了一下，接着肩膀一抽一抽，终于变成了放声大哭。花豹手足无措、紧张地站在她的床边，来回嘟哝，“别哭了，别哭了！”后来见她哭个不停歇，只好坐在她床边，静静地听她哭泣。
四面雪白墙壁坚硬地把哭声困在方斗之间，久久震荡不息。
039 相见不在梦中
主治医生微弯了腰，和蔼地问江离离：“昨天晚上睡不好吗？看起来精神不大好啊！是哪里不舒服呢？”江离离不自在地想挪挪身体，可惜下半身不听使唤，只好低头来避开医生那张笑得脸上皱纹扭曲的脸，“还是老问题。”
医生点点头，专业地“嗯”了一声，对身后的实习医生、护士们下令：“准备好做磁共振，检查病人的神经系统。”转过头来，继续和蔼亲切地嘱咐她：“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治疗，让你恢复健康，能够去完成你未完成的心愿。”
江离离有种晕车似地呕吐感，只能软软地靠在靠枕上，已经无力回答了。花豹见状，马上走过去，倒了热水试试水温，送到她的唇边，“喝一点！行了吧？她没精神了！”
摄影师茅云用力地一关镜头，大喝一声，“收工！”便径直走到外面走廊上，一个屁股墩坐在凳子上，掏出烟盒在手上“啪啪”地敲打着。（..info无弹窗广告）文若蓝跟出来，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半身侧倾向他，“江小姐到底是病人，没有办法配合拍摄是难免的，真难为茅师傅了。”茅云从鼻孔里呼出一口长气，换了一条腿来架着，“这个我知道，可是旁边的人也别总是捣乱才行啊，整天给我增加工作难度，这个差事还要不要高质量完成的？”
文若蓝满面堆笑，圆下巴的肉都挤压得要僵硬了，“你放心，我管他！你只管保证这个拍摄能够高质量完成就好，别的事情都交给我！这样，你先带他们去剪辑，今天下午等江小姐的丈夫过来了，我们还有得忙呢。”
茅云用烟盒敲敲大腿，“好！我也想看看，人家老公来了，他该怎么摆？”一抬腿，吆喝上两个打下手的，扛了设备，一阵风走了。
文若蓝看着围着江离离忙活不断的花豹，那高挺的鼻梁上都沁出细小的汗珠子了也不懂得擦擦，真是认真。心里不知怎地有些莫名的伤感，为了谁呢？自己也说不清。
她走到江离离床边，缓缓说：“你丈夫下午就到这里了，到时我们会派车接他过来，你――有什么要准备的吗？”江离离脸色本来就不好，听了更加像白瓷蒙灰一般，黯淡无光。默然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低低地说：“能换套好看的衣服吗？他喜欢我穿橙色的。”
文若蓝伸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一捏，“橙色的，是吗？我来准备，到时我们再给你化个淡妆，好吗？”
这种温柔的腔调让江离离鼻子里酸酸的，只能低头答应着，等她走了以后趁花豹不注意才偷偷地揉揉眼睛。
戴南山下午三点的飞机到的，到了医院已经是四点多钟了。江离离让花豹给她换了好几次垫靠的枕头都觉得不舒服，躺下也难受，喝水都拿不稳水杯，还弄湿了衣服。正着急擦衣服上的水迹时，摄制组的人就跑进来嚷嚷了，“到位到位！”
江离离的心呼地拎到了嗓子眼，手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下意识地去捏住花豹的手。
灯光、镜头簇拥着戴南山进来了，他的头发凌乱却有型，脸颊不知为何有些发白，不过还是油光蹭亮。他一进门就把行李用劲地放倒，一个箭步扑到江离离身边，把江离离唬得往后一缩。“离离，你怎样？你觉得怎样？”
江离离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呆呆地看他瞪得前所未有的大的眼睛。戴南山一张手臂，用力地把她抱进怀里，“你不用怕，我来了！”江离离的脸被他压在胸膛上，呼吸困难，自然地捏紧了花豹的手。
“你放松她一点，她不舒服！”所有人都被花豹的话惊呆了，傻傻地看着坦然的花豹。摄影师茅云忽然意识回笼了，忙停下拍摄，脸色铁青地嚷起来：“你干什么？人家夫妻见面，你站那里做什么？好好的气氛都被你搅了，你说你这人！”
花豹轻轻、偷偷地抽开自己的手，往后面退了几步，笑笑，“没好意思，我不懂得。”
文若蓝立马出来圆场，“继续拍摄，继续！花豹，你跟我出来一下，帮我个忙，好吗？”花豹感激她照顾周全，答应着跟她出去了，走时还是忍不住看看江离离，见她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自己，很是歉然的样子，便冲她笑笑，却看见旁边的戴南山阴沉的脸色，眼光像冰锥一样，心里不禁冒出点寒意。
040 谁是谁的谁
戴南山也来了三天了，可是除了拍摄的时候，他和江离离几乎没有交流。江离离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加惨淡了。而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医院，回他们熟悉的城市去就诊了。也是这样，江离离更加难受。
还有一件更难受的事情，江离离憋着没敢多想：除了戴南山的妹妹打过一次电话来询问她的情况以外，他的父母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正勒令自己别多想的时候，戴南山面色古怪地走进来，“你妈妈打电话来了。”
江离离愕然地看着戴南山，不敢伸手去接手机。在他一再催促下，她才迟疑地接过手机，一放在耳朵边，焦急的声音颤巍巍地涌进耳朵里，“离离，你――觉得怎么样？难受吗？”一阵沉默中是压抑的哭泣声，然后又强作镇定地欢快响起，“别怕，离离，妈妈马上回到了，妈妈在这里！”
握着手机，江离离那些要喷涌而出的愤怒委屈忽然转化成了嚎啕，哭得难以抑制。(..info)她摔了电话，撕扯着床上压着自己的被褥，撕扯着身上的病号服，破碎地咒骂着恶毒的字眼。戴南山被她疯狂的样子吓得冲到走廊上大喊：“医生！护士！”
不远处守望着的花豹几个箭步冲进去，看到她这个样子，默默地坐到她身边，伸手去抚摸着她的后背，像给凶恶的小猫梳理毛发一样温柔，直到她累了，乏了，渐渐平静下来，才揽着她的头，轻轻前后摇晃，像哄小婴儿睡觉一般。
挤在病房门口看热闹的人们都不做声，连一向爱刻薄花豹的茅云也只是呆呆地看着花豹温柔耐心地哄着她；主治医生对众人，特别是对戴南山说：“让她这样宣泄一下是必要的，会让病人更有耐心地配合治疗。”文若蓝看看两眼怔忡的戴南山，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也累了，休息一下再换手吧。”
过了许久，等江离离睡着了，花豹才一身汗淋淋地出来，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歇息。疲倦袭来，不由地他就打起瞌睡，很快，他倒在长凳上呼呼睡去。
和文若蓝一起转悠了几圈回来的戴南山看见睡在长凳上的花豹，忍不住问：“他每天就这样守着吗？”文若蓝有些踌躇地看看他的脸色，“江小姐的情况不太稳定，所以他比较上心。”一个路过的护士一看，“咦，又在这里睡了？真是有讲没有听，算了，哎，小胡，你那边拿张薄被子过来，这里阴凉。”
戴南山轻轻推了道门缝看看熟睡的江离离，低声说：“文小姐，我们明天回去，他会跟着我们走吗？”文若蓝斟酌着字眼，还没回答，戴南山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如果可以，我想请他做离离的私人护理，毕竟，她这个情形是很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来照顾的。”文若蓝点点头，“我会替你安排的。”戴南山疲惫地笑笑，“那，谢谢你了！我先回酒店去了。”
看着他匆匆离去，看看熟睡的花豹踏实的脸，文若蓝忽感世事荒谬：这到底是谁的老婆呀？突然又添了些悲伤：到底怎样是个了局？摇摇头，她走到专用的摄制组休息室，叫一个助理小妹，“你帮忙看着点，等会花豹醒了记得给他弄点吃的喝的，闹了这么一轮，他连午餐都忘记了。”助理小妹爽快地应承，“放心，文姐，我们看着呢。他爱吃肉，我等会去给他买大鸡腿。”
文若蓝稀奇地盯着她，“哟，看不出来，你对他还蛮上心的，懂得人家爱吃什么了。”助理小妹大方地笑着，“这么温柔的男人，给谁遇上谁不稀罕？你瞧他伺候江离离那种体贴劲儿，不止我，她们几个也是羡慕死了。我要能有一个这样待我如公主的男人怜爱着，拿个皇帝来换都不给。”文若蓝认同地笑笑，“对啊，我也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人有他这样的。”助理小妹打趣起来，“咦，文姐，你这是可惜了？”文若蓝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少来，女人靠自己才是真靠谱！得了，你记着我交代的事情就是了，明天转换场地，有的忙！”
恰好，手机响起，是田雅妮来电：“小文，做得好！节目一播出，回响非常好！这边成立了专门接待处理小组都忙不过来，关注度太高了！那个照顾她的男人很受观众青睐，赞助商里面的几位老板也都很喜欢他，你懂处理的，好好干！”
文若蓝挂了电话，遥遥看着长凳上依然熟睡的花豹，他黝黑的身子被白炽灯照得泛出了青光，像块摊在砧板上的死肉。
041 一叶落
听到文若蓝说要推迟行程，花豹急得脸都走了颜色，“不是说好今天回去的吗，怎么又推迟？她这个样子能拖吗？”
文若蓝温和地拍拍他壮实的肩膀，“你别着急！是这样的，颜真和另外一个人也要跟我们回去，他们明天才到，所以我们等等他们。（..info好看的小说）还有，我们决定坐飞机回去，这样可以比前面的计划缩短更多的时间——”
“坐飞机？”花豹的眼睛真的像豹子一样圆了，“飞上天？”两个鼻孔兴奋得张翕不止，“我——我从来没想过我也有坐飞机的一天呢！”
看见他兴奋成这种样子，大家都笑了，只有戴南山的脸色还是阴暗一团。文若蓝笑着收拾桌上的笔记本等杂物，“瞧你都乐成啥样了，真是小孩子一个！”
花豹憨憨地抓抓短发，忽然，疑虑地问她：“文小姐，你说江小姐她能坐飞机吗？”文若蓝满不在乎地答：“我问过主治医生了，他说没有影响的。”戴南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我们可以回去收拾东西了。（..info好看的小说）”花豹却不依不饶，“不行！我们得问江小姐自己的意思，医生说是一回事，她自己感觉怎样才算数。你也瞧见了，她坐车都那么难受，现在是飞到天上，可得好好问问才行。”
戴南山更不耐烦了，虎了脸说：“你以为她跟你一样没见识，飞机都坐过多少回了，还能有什么感觉？”
花豹也不着急，平静地看着他，“江小姐平时也很能坐车的，可她现在不舒服，还是问问她最好。”
文若蓝马上接口，“对对对，是我工作疏忽了，我去问，毕竟江小姐现在是病人。”一面用手推了推戴南山。戴南山不悦地拉长着一张脸，跟着她一起出了门。文若蓝悄声对他说：“他是个憨人，你别跟他计较。”戴南山撇撇嘴，“瞧他那个啰嗦劲！我真后悔请他做私人看护，怕是要被他烦死了。”
文若蓝笑笑，“许多事情有好就有坏，谁也免不了，看开点吧！”戴南山沉默了，闷闷地点点头，“我跟你一起去问问她吧，这也是个难伺候的。”文若蓝听着刺耳，但面上依然微笑。
病房里十分安静，经过前两天的情绪爆发后，江离离变得十分沉静。此时，正倚床捧书，看一段歇一段。听他们说完，江离离淡淡地说：“应该是没什么的，我觉着身体恢复力气了，只是——脚还没有知觉——我想同医生商量一下，那些什么消炎、杀毒的药水别打了，让我静养一段看看吧。”
戴南山一听就有些急，“你这是要放弃治疗吗？你打算就这样做个瘫子？”
江离离看看他，平静地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那些药水除了让我虚弱，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紧急治疗没有用的。”
戴南山更加气急败坏，狠狠地锤了一拳桌子，桌子上的水杯震到了地上，在地上打着滚，“你能耐！你最能耐！除了任性，你还能做什么？叫你别冒险，你不听，你嫌我只爱过安逸日子，你要刺激吗？现在够刺激了吧？”
文若蓝赶紧捏着他的胳膊，制止他继续狂躁，“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的，你别这样。”江离离早已眼泪盈眶，一直忍着没有掉而已，现在忍不住开口，眼泪就扑簌簌掉下来，“文姐，你让他说，他心里一直都这样想的，现在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我有什么痛快？”戴南山火冒三丈，嗓门更大了，“老婆成了瘫子，这辈子得靠个轮椅生活，我痛快以后可以靠国家补助生活了，是吗？”
文若蓝听着越来越不像话，便推他，“行了行了，相争无好话，都少说两句吧！”
江离离把眼泪一抹，强作无谓，“你嫌弃我成了残疾人，我也不会拖累你的，戴南山，我们回去马上办手续离婚。”
戴南山冷笑，“你想做秦香莲，我还不愿做陈世美呢，你现在是电视节目红人了，万众瞩目，我怎么敢跟你离婚？到时，我不就真成了千刀万剐的贱男了吗？你根本不是为我们的将来着想的，江离离，你他妈的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
在门口听到他这些话的花豹，生气地揪住他，“你滚出去！”戴南山虽然挣扎不开他，可是气势依旧汹汹，“你算什么？我们夫妻俩的事情，你有什么地方可以插脚的？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了？”一面冲着江离离大吼，“你少躲在别的男人后面装可怜！你答应过的事情，说什么明年要个孩子，现在呢，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会有孩子吗？”
一时鸦雀无声，花豹自觉地松开了手，不再有话说了。戴南山恨恨地正正衣领，扭头摔门而去。文若蓝尴尬地看看尴尬的花豹、江离离，赶紧无话找话，“那我就安排好坐飞机的事项，我们照计划行事。”说完欲走，见花豹还傻傻地杵在那里，便代江离离开腔：“花豹，你不去准备准备吗？”
花豹担心地看看已经抹净眼泪的江离离，“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文若蓝几乎要大翻白眼了：真是不能说暗语啊！
江离离却说：“既然你没什么准备的，陪我下去看花吧！”
花豹把她放在轮椅里，刚想推，江离离轻声但坚定地说：“让我自己来，该帮我的时候你再帮吧！”便自己艰难地推动轮椅的轮子，慢慢地第一次走出病房门。
042 戏里戏外
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欧城。江离离虽有花豹的竭力呵护，依然觉得难受，头痛欲裂，腹内翻江倒海，连花豹问痛问寒的关怀都无力回答，生怕一开口，艰难凝聚的忍受力就烟消云散。
花豹看着她惨青泛白的脸色，深知她一定是强忍着难受在百般支撑，不由地催促起司机来：“怎么还没到？你开快点不行吗？”被催了几次实在心烦的司机看看摄制组没有在拍摄，便老实不客气地揶揄起来：“急有什么用？这城市里不比乡下地方，这里规矩多着呢，一不小心就挨罚，到时想快反而更慢！哎呀，你又不懂，我懒得跟你讲了。”
花豹听着十分不顺耳，有心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还嘴，正憋气时，衣服角被江离离扯了扯，忙低头问：“怎么了？”江离离费劲咽了咽口水，可是实在难忍，不免做了个干呕。随车护士忙叫起来：“别吐别吐，别吐在车上，这还有好长的路呢，我给你找垃圾袋。”找到垃圾袋便一把塞给花豹，“你去接着，别让她吐到袋子外面来。”车上其余人一听，都纷纷皱了眉，捏着鼻子别开脸去。
江离离不愿这样讨人嫌恶，可惜终究难忍，到底还是搜肠刮肚地一口接一口吐个干净。花豹眉头不皱地端着袋子小心接着，一径还絮絮地念着，“还难受吗？吐吧，吐完就舒服了。”等她吐无可吐了，又仔细地收拾干净，讨了擦布来擦净自己双手才又拿了干净的抹布给江离离擦拭吐渍。先轻柔地擦净嘴，再换块干净的毛巾轻轻地给她擦脸上、脖子上的汗，最后再拿抹布轻轻地拂拭她的衣服，免得有污渍留在衣物上。
摄制组里的两个姑娘看着看着，都忘记捂鼻子了，情不自禁地感叹：“你真体贴！”摄影师看着两个姑娘对花豹由衷崇敬的眼神，心里不知怎地就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酸酸地讽刺了一句：“这么体贴做什么？又不是自己老婆，没搞头的事情，白做！”花豹听了不介意地笑笑，依旧稳稳地扶着江离离，慢慢给她喂热水；那两个姑娘却听不得，马上反唇相讥：“人小气就是没办法沟通，总是怕自己吃亏！”“对同伴都不好的人，真难想象对老婆又能有多好？老婆也不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吗？”
文若蓝看看摄影师越来越长的脸，为免等会工作不顺，忙开腔圆场：“家家都有自己的一台戏，你们管得着别人家怎么演？没见识的小姑娘，别扯三牵四了。(..info)赶紧帮忙整理一下，医院快到了，拍摄准备开始！”
一天忙碌完，花豹疲惫地倒在床铺上，迷糊地听着隔壁病床上江离离轻浅的呼吸，想想放在自己屋里的猎枪，记起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有给它上油了，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己回去要记得上油，人就堕入了沉睡中。
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花豹习惯性地突然警醒过来，睁眼看天色依旧昏暗，打了个呵欠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悄悄靠近江离离病床，看看她是否盖好被子，却发现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睡不着吗？”
江离离声音如老死的树皮剥离树干一般，“帮我翻个身，我躺得好累！”
花豹给她翻个身，让她侧躺着，等了等见她没有什么别的要求才回到自己铺位上躺下。眼睛虽然困倦，可是耳朵却无法睡去，总是醒着，倾听着她的动静。
沉寂了不久，呜咽声落进夜色平静的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
“他一次电话都没有打来给我，自从知道了以后，他竟然没有打电话来过。”花豹不知道怎么回应，傻傻地挠头。
“我如果就这样半身不遂了，怎么办？我以后连睡觉翻身都不行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嫌弃我？我以后成了累赘了，我该怎么办？”
花豹粗鲁地大声说：“你不用怕，我在这里。”
江离离的呜咽声陡然停顿了一下，接着肩膀一抽一抽，终于变成了放声大哭。花豹手足无措、紧张地站在她的床边，来回嘟哝，“别哭了，别哭了！”后来见她哭个不停歇，只好坐在她床边，静静地听她哭泣。
四面雪白墙壁坚硬地把哭声困在方斗之间，久久震荡不息。
043 如果这样下去
江离离窝坐进熟悉的铁灰色布沙发里，靠着熟悉的鲜红软枕，恍然生出隔世之感，上次她还在这个家里忙进忙出，拖地板、倒垃圾、收拾杂志报纸、嘟哝戴南山的不帮忙和懒惰，偶尔从不知哪处飘来的音乐会让她忍不住停手，静静地听一段，哦，上次听到的是张信哲的《信仰》：“我爱你，是来自灵魂来自生命的力量??????”所有的回忆好像到此打住，一下被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她苦笑了一个，轻轻抚摸了一下仍然麻木的双腿。(..info)
注意到她这个小动作的是花豹，马上关切地问：“怎么了？腿不舒服？要不要躺一下？”江离离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累了。”花豹坐下来把她的双腿抬起，搁在沙发上，不避讳地给她做起了按摩，“医生说，你累了就要按压腿，这样血液会跑得好些。(..info)”江离离尴尬地看看径直拎着行李回房间的戴南山，想说什么，可是看到花豹干净无杂念的双眼就咽下了所有的话语。
换了一身休闲的居家衣服，戴南山清爽地出来，看看他们，面无表情地吩咐：“我睡书房，离离睡主卧，你睡客房。”江离离对他的语气虽不满却忍耐了，可是花豹偏偏发问：“那照顾不方便啊，离离行动不方便，怎么能自己一个人睡？”戴南山冷笑，“难道你要跟她睡一个房间？”
江离离脸色一沉，还没答话，不意花豹干脆地回答：“不是应该你跟她一起睡，照顾她吗？比如洗澡、换衣服、上厕所，这些她都困难的。（..info无弹窗广告）”
戴南山顿时语塞，脸一点一点涨红起来，有些气急败坏却又无从辩驳，悻悻地答：“我还要上班，没有办法总这样照顾着她。”
“你上班了自然有我呢，只是——”
戴南山挫败地背过身，“我明天就去请贴身保姆，这样照顾她方便了吧？好饿啊！刚才的飞机餐都没有吃完就下飞机了，我要叫外卖了。”
花豹讨厌他这般打马虎眼，还想说话，却被江离离扯了扯衣角，低下头看见她隐忍的脸色，便打住了。
默默地看了好一阵电视，外卖送到，是海鲜披萨和可乐，花豹倒无所谓，拿起就嚼。只是江离离一天劳顿下来，实在不想吃这些刺激的东西，咬了两口就不想再碰了。花豹一看当然不肯，便硬是追问她要吃什么。江离离抝不过他，只好说想吃点清淡白粥，花豹一听当然就要做，可惜，全盘的现代化家电根本不会用。
戴南山厌恶地站起来，“行了，我来总可以了吧？”
江离离对他的态度实在忍不下去了，“不必了，我不是求你施恩的乞丐，你就当我是空气就可以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戴南山狠狠地一拍桌子，“用得着这么夹枪带棒吗？你不知道自己有多烦人！我是要照顾你，可是我也不是机器人，我会累的！”
江离离气得别开头，不愿再看他，不愿再跟他多费舌。戴南山恼怒地跳起来，冲进房里迅速地换了套便装，直通通地摔门出去了。
剩下的两人沉默了一阵，江离离不知该说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倒是花豹似浑不在意般，“你指挥我，我来做，多教几次我就会了。”
冲出门的戴南山漫无目的地在小区仅有的两座仿古亭台间晃荡，走得有点累时，妹妹戴春山正好拎着一个水果篮出现了，“咦，你怎么在这里，那嫂子——”
“我为啥要紧跟她左右？她的腿是我害的吗？”戴南山烦躁地冲口而出。
戴春山看着哥哥的脸，上面满是油腻、疲惫和挫败，这些都不是以往神采飞扬的哥哥有的，心里也是一阵辛酸，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不再说话，陪着他一起在凉亭坐下。
相对默坐了许久，戴南山把头深深埋进手掌里，压着声音，暗哑地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戴春山懂得他的意思，只是计无所出，更是无措，只能更紧地挽着他的胳膊，感受着哥哥身体温热轻微的颤抖，看清白的月光把人影任性地拉长，扯得变形，成了一道漆黑的伤口。
044 日常的一天（上）
规律的闹钟声固执地把戴南山从沉睡中唤醒，迷糊地拍停了闹钟，把头仰陷在柔软适度的枕头里，慢慢等待着意识适应铁锈红镂空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早上了，上班了。
突然，戴南山不敢置信地坐起来，看看熟悉的灰砖墙面和黑木书架，这里，竟然是家里，不是酒店。抓抓头发，戴南山觉得烦躁开始涌上来：今天还是请假的最后一天，还不能去上班。他郁闷地倒回床铺，还要在家24小时对着江离离，天呐！如果是以前，他们就会选择一起去打篮球或者游泳，要不就是他去玩他的，她鼓捣她的，两不相干，那是多逍遥的时光！现在她这样――他烦闷得几乎想拿枕头憋死自己。不行，这样等待时间是最痛苦的，还不如提早回公司上班，又可以给上司一个勤快的好印象，又不至于在家发愁，说不定上司一个赏识还提前提拔呢，能多挣点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他干劲十足地跳下床，一开门就看见花豹从外面开门进来，古铜色的上身赤裸着，饱满的肌肉上都是汗珠。
“你――你这是干嘛？”
“我都是这个点起来的，没什么事就出去晃一下。”
“你这满身汗――”
花豹用卷在手腕上的背心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我把这里到最近的医院的路走了一趟。”
戴南山一惊，这里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一个小时才到，“你走了多久？”
花豹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几口就喝干，“我出门的时候是六点。”戴南山看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七点半，他来回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你――你干嘛去那里？”花豹把头伸到水喉下哗哗地冲了一通，用背心直接胡乱一抹，“我试试自己的脚程，离离有什么需要我好心里有数。”
戴南山再无话可说了，转身进到主卧室，只见江离离沉沉地熟睡着，青白的脸色逐渐有了些往日常有的红润。呆呆地看了一下，他轻轻地取了衣物，轻轻地带上门到公用洗漱间去整理自己。
洗漱完毕，整理妥当，出门的时候本想交代一下花豹的，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呼呼熟睡了。啼笑皆非的他只好从钱夹里取出五百元放在茶几上，临出门想想，匆匆地又补了一张字条搁在钱上才出门。
门外，七月的阳光热烈地拥他入怀，欢迎他回到这个熟悉的世界。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堵车节奏??????戴南山总觉得还是不踏实，好似世界没有特别的改变，可是他却陌生了。准点到达公司地下停车场，车位宽裕，这些一个星期前让他特别满意的事情，现在他却意兴阑珊，仿佛这些都是为别人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自己。
靠在车上发了一阵呆，他翻出常用的商务手机，记录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人需要他业务上的帮助，这个更加让他郁闷。索性撇下，翻开另外常用的交际手机，朋友慰问的信息不少，看着让他舒心不少，尤其是周晶晶的信息，更加让他有种暖到心坎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忙特别累，自己保重自己哦，你才是最重要的！
江离离啊，江离离，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这样温柔体贴的女人？不由地，戴南山忍不住挂了个电话过去。“喂！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一听到这个关心甜软的声音，戴南山心里就特别平和，“没什么，回来了就想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戴南山想象着纤薄而棱角分明的粉唇此刻是如何动人地上翘。“我正好来这边洽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便饭。”戴南山的嘴角也开始上扬，“便饭嘛，我没有空；豪华大餐呢，就十分有空了。”“那，今晚8点，香格里拉大酒店，我想念甘蔗虾串了。”“一言为定噢！”
生活又变得有意义了。戴南山正了正领带，嗯，幸好今天配的宝蓝底彩色圆点纹样的领带亦庄亦谐，去那样的地方可不能损了周晶晶的面子。
045 日常的一天（中）
在按门铃之前，何晓陌再一次审视了自己今天的穿着：黑红灰相间的方格长衬衫、休闲款的牛仔中裤，很家常，不惹眼，应该不会让江离离觉得不舒服。对自己点点头，她才坚决地按了门铃。
开门的不是戴南山，而是花豹，而且还裸着上半身，肌肉的线条让何晓陌蓦然羞涩起来，只好尽力掩饰，“离离他们呢？”
“我们正在做早餐，你怎么来了？”
简单的开放式厨房里只有江离离稳坐在靠背椅上，还是没有戴南山的影子。“谁做的早餐？”“我来动手，她来指挥。”花豹自然地回答，一面继续在锅头间晃荡，“这些玩意儿都不是我平常使用的，真不称手。”看他苦恼的样子，何晓陌笑了，“还是我来吧。”花豹让开些位置，“你来做给我看，我学着，到时保准做得比你好。”何晓陌惊奇地打量他，笑笑：没想到是个这么勤快的男人。
江离离打开她带来的大纸袋，里面是各种菜蔬、水果，甚至还有调料，“你这是要干嘛？”何晓陌头也不回，搅拌着锅里开始沸腾的白粥，“这些都是颜真交代我带过来的，他估计你们这里肯定东西不齐全，不能高质量地完成他的作品。”
江离离指挥花豹从碗柜里拿出大果盘，把荔枝都放进果盘里，“他要来表演他的精湛厨艺？你呢？还休假？”
何晓陌关了火，拿出平底锅，从纸袋里端出一板鸡蛋，准备煎太阳蛋给大家吃，“我跟颜真商议过了，你现在很需要人照顾，尤其是女人的照顾，所以，我辞职了。”江离离大吃一惊，剥开的荔枝都忘记送进口里了，“你这是做什么？你来照顾我？你不是我的保姆，这些不是你该做的事情。”
何晓陌熟练地颠动着平底锅，“那花豹呢？这些难道是他的责任？他不也是义无反顾地一路跟着照顾你的吗？”
“不要扯他，他是我们付钱暂时请来做护理的。你不同，你――”
“我不用你们付钱，颜真会养我。”何晓陌把明晃晃的太阳蛋放进碟子，推到他们面前，“你就别说了，让我陪陪你，过完这段适应期，你再赶我走也不迟。更何况，”她看了看花豹，有些欲言又止，“而且，多一个人来帮忙也是好事，可以彼此减轻负担。老人家们也不必太操心啊！”
江离离被最后一句噎得无话可说了，惭愧地低头吹着碗里的热粥。花豹最不介意，“那是好事，只要你方便，多多来帮忙。”何晓陌笑，“就这样说定了，我呀，肯定会见好就收的。”
一面吃早餐，一面看着何晓陌收拾房子，教花豹用滚筒洗衣机，江离离心里是过意不去的，毕竟，晓陌没有理由为她这般付出的。只是，她也深知，现在真的很需要别人的帮忙，她的艰难现在才开始。她对自己、对花豹、对晓陌微微一笑：我不客气了，谢谢！
这时，门铃又清脆地响了起来。
046日常的一天（下）
七月天，娃娃脸。上午大晴天，下午阴沉，到了晚上竟然下起雨来。雨势不小，车窗上迷蒙一片。路灯像水洗的黄颜料，晕染开来。想着今天一连串的一切，戴南山疲惫地歪在车座上，动弹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没有。
一进公司，四面八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把他看得发毛：难道我今天没有穿衣服？紧接着一波波的慰问涌过来，几乎淹没了他，怎么搞的，什么时候大家变得那么热情、八卦？没想到，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上司thomas也温和地接见他，还体贴疑惑地问他：“你提前来上班，那你的妻子怎么办？”幸好在回答前他看了看thomas无名指上的钻戒，想起同事间的八卦，thomas是个很爱妻子看重家庭的男人，便迅速改变自己的答复：“因为我们想明天去医院检查，所以我今天提前回来处理事务，然后再向您请假。”
thomas破天荒地温和一笑，“我理解的，戴，现在的确是你们艰难的时候，我们会尽力支持你们的。”说完，展示了英国人的礼节关怀，握着他的手，给他一个拥抱，“戴，你的妻子是个坚强勇敢的女人，我很佩服她，有这样的妻子是你的幸福！哦，对了，那个照顾你妻子的朋友，叫花豹的男子汉，有空能让我们彼此认识吗？我和妻子都很欣赏他！”
戴南山尴尬地笑着离开了总经理室，刚躲进自己的小办公室，还没有来得及喘息，内线电话就响了，竟然是亚洲区总裁的首席秘书――龙敬打电话来慰问，并代表总裁问候他们。诚惶诚恐地接完了电话，戴南山不由拉开领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个节目的效应真是超乎想象。
就在这时，门被轻敲了两下，戴南山来不及系领带了，赶紧一把扯下来塞进抽屉，“请进！”门轻盈地被推开，公关部门经理阳骄骄妩媚地倚着门框，娇嗔地笑着，“这么久才放我进来，怎么，还记仇？”
戴南山知道她说的是上个月公司餐会时，他向她敬酒，她却只顾着和代表总裁下来听工作汇报的首席秘书龙敬眉来眼去没有理睬他的事情。他哈哈了一声，“谁会跟美女记仇？要记，”忽然心生促狭，“也是记恨！”
阳骄骄是何等样人，哪里会被他唬住，娇媚地抛了个白眼给他，贝齿轻咬着饱满的下唇，“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我最怕你们男人记恨了。”一面委屈地拧了一下腰肢，有意无意地挺动了一下丰满的上身，诱人的双球几乎让戴南山担心会不会从低低的大v领里掉出来。
再这样下去戴南山觉得怕是要招来更多的关注了，只好赶紧投降，“是我错了，不敢记恨了，阳经理你说事情吧。”
阳骄骄妩媚地一笑，“成了名人果然懂得要面子了，也对，是得珍惜这样的好机会。”说着，把文件夹摆在他的桌面上，肆无忌惮地弯下身子，把胸前若隐若现的春光给他一览无遗的机会，“公司决定为你们举行慈善晚会，搞个募捐，你知道的，这是双赢的好机会，公司可以借此扩大影响力，在建材界赢得更多份额，而你，”她俏皮地飞了个吻，“这都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做了，对吧？”
送走了阳骄骄，戴南山不由自主地把交际手机摆在桌子上，对着它发呆。正出神，突然，铃声大作，吓得他全身一震，拿起接听，却没有动静，铃声也还是吵闹不休，才恍然，原来是业务手机在响。“喂！”“你好，我是文若蓝，我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和你们切商，你看，你下午有空吗？最好是你能来我们公司一趟，毕竟，有许多文件和手续都要你亲自办理。还有，明天，你们去检查以后，我们田总想请你们吃个便饭，你们应该有时间吧？田总有些计划想要跟你们说说，这些都是对大家有利的事情，你们不介意我来安排就餐的地方吧？”
戴南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自然就应承了。刚挂完电话，交际手机就响了，是江离离，火速接听，“怎么了？”“你回来吃晚饭吗？我――我妈妈到家里来了，还有，你爸妈也打电话说晚上要来吃饭。”戴南山揉揉额头，凑着来啊！“那我订餐回去吧，想吃什么？”“那倒不必，颜真已经准备好做大餐了，你回来吃饭就行了。”戴南山点点头，“真是谢谢他了。”“还有一件事，晓陌辞职说要来照顾我一段时间，颜真说他来付费――”戴南山笑了笑，“那还有什么说的，盛情难却，敬谢不敏罢了。”
挂完这个电话，戴南山跳起来伸伸胳膊，吐了一口长气，怡然地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周晶晶，婉谢了她的美意。
现在，看看车座旁边的那些文件，戴南山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挺直腰杆，对着漆黑的雨夜自言自语，“我的时代要来临了。”快乐地打开车门，意气风发地向家门走去。
047 家庭晚餐
菜肴如许丰盛，色香味俱全，应该很引人垂涎的，可是江离离总有提不起胃口的泄气。（..info好看的小说）光看看众人偷看她的妈妈的闪烁眼光，她就够难受了，还不如花豹今天一见面那样直接来得干脆，“哇！你是离离的姐姐吧？”
是的，她的妈妈徐琼真的保养得宜得过分，50岁的女人看起来就是个30岁左右的轻熟女，深棕色的头发丰盈光滑，精心地挽成如意发髻，稳稳地插着一根瞧不出年头的玳瑁簪子；肌肤质地优雅细腻，肤色雪白透明，衬着樱花色的腮红真是青春得几乎以假乱真。相形之下，倒是江离离粗糙暗哑得更像中年失宠黄脸婆。而戴南山的妈妈更加显得衰老不堪，根本不敢和这个亲家坐在一起，免得别人误会自己是这家的老奶奶。就算是盛装尽心打扮而来的戴春山也偷偷地跑到洗手间重新审视自己的妆容，懊悔自己选择的绛紫唇色太轻浮了。
有这样的妈妈是幸福还是不幸？
即使身为江离离的丈夫，戴南山除了知道有个岳母的存在以外，也是第一次得以面见岳母，而这个岳母太不像岳母了，搞得他都不知道该怎样打开僵局，可是不说点什么又实在尴尬，于是，选了个安全自然的话题：“呃，明天，我们要带离离去市人民医院做检查。”
徐琼轻轻地放下筷子，看得出已经很习惯活在别人的瞩目下，对全场的盯视浑不在意，从容优雅地说：“明天我会陪你们去的，但是，我不寄希望于他们平庸的学识，我想安排离离跟我回瑞士就诊。”
瑞士？戴南山的眼珠都要凸了，惊异地看看江离离，怎么，和岳父离婚多年的岳母竟然是定居在瑞士，这个――
“瑞士在哪里？”花豹捧着鸡腿，从咀嚼的间隙里插问。
徐琼柔柔地一笑，刚想详细解释，就被江离离粗鲁地打断了，“不要！我不去！”
戴南山的妈妈朱丹胜挤出一脸慈善的笑，“离离啊，你妈妈也是为你好――”
江离离倔强地仰着下巴，冷冷地看着徐琼，“我不会用他的钱的！”徐琼颇为难堪地用眼角扫了一下旁人，尽力撑着从容的姿态，好像端着高脚酒杯走钢丝的演员，明明倾斜得要紧，脸上还轻松地笑着，只是不懂是真轻松还是伪装，“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
“哼！”江离离鄙夷地从鼻子里喷出了一个单音，虽不再说什么，可是徐琼的后背都冒出了汗，她见过太多了，这样的鄙夷：你的钱？你的哪一分钱不是他给的？真是把她徐琼看扁到尘埃里去，其实，她的能耐连他都赞叹的。可是，没必要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辩白，她徐琼做的事情除了需要向女儿交代以外，因为这是她欠女儿的，除此以外，她何需向世人交代一二？
戴南山夹在这些亲人之间真是左右为难，一时也词穷不懂该如何应变了。倒是花豹粗人一个，爽直得很，“哎呀！吃饭嘛，干嘛个个都不认真吃饭呢？颜真做的菜这么好吃，别糟蹋了！特别是你啊，江离离，你干嘛停下来不动筷子了，你说过你要多吃点多壮点的，来来来，这个鸡腿给你吧，本来我是舍不得的。”
这么一来，气氛松懈了下来，大家脸上明显都松动了，颜真也趁机说：“对啊，今天我可是弄了一整天才搞出这么一桌的，来，别客气！”戴春山自然要捧颜真的场，马上给爸爸妈妈各夹了一样菜，“尝尝这个，我可是特别喜欢这个莴笋牛排的。嗯，比上次我们去丽江一米阁吃的还要地道！”刻意的雀跃没有打压到何晓陌，戴春山偷眼看见她怡然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像放在密不透风的温室里的跳舞兰，隔着玻璃看外面的狂风劲雨，一点都不相干。
颜真也没有因为她说的话有任何心虚尴尬，依旧兴致盎然，“我带来了一瓶红酒，barolo2007，口感很饱满，大家都来一杯吧！”
晚餐在玻璃杯的碰撞中达到了愉悦的高点，大家都在品味着各自杯中的红酒，也都揣测着别人的感受。白炽灯组明亮的灯光被彩色的灯罩中和后，温柔、错落地洒在每个人不同线条轮廓的脸上，镀上了一层脉脉的温情。
048 相聚难
早7点，门铃清脆欢快地叫唤起来。睡在书房里的戴南山不满地翻了几个翻，才不情不愿地撑起来，咕哝着打开房门，“这么早，敢死队吗？”不过不用他开门，早就又是一身汗的花豹已经迅速地冲去开门了。
穿着玫红宝蓝条纹宽松连衣裙的徐琼耀眼地站在门外，轻快又不失矜持地打招呼，“早上好！我带了早餐来。”身后穿白衣白裤的服务生鱼贯而入，把端来的餐点井井有条地摆放在餐桌上，然后谦谦有礼地退出去。
戴南山一看，傻眼了：菊花卷、扬州蛋炒饭、海米冬瓜汤、鱼肉水饺、芋头粥、玉米面饼、一大壶鲜奶、果酱面包；用配成一套的天青瓷器盛好，把一张不算太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这――太丰盛了吧？妈妈。”
花豹不客气地已经拿了碗筷直接坐下来，“正好，饿死我了！”徐琼笑眯眯地嗔怪他，“你太急了吧，他们可都没出来呢，你先动了大家就都吃剩下的了。”花豹馋涎难忍，巴巴地盯着不放，“江离离，你们快点呀，别磨蹭，我可等着吃了。”江离离在主卧室里没好气地应他，“肯定是个饿死鬼投胎的，见过饿的，也没见过这么饿的！等一等就来了。”
徐琼和蔼地看着花豹，“是阿姨设想不周到，应该另外给你备一个小份的，让你过过嘴瘾先。”花豹抓耳挠腮，“我这个人就是性子急，等吃就更急了，哎！”可是，他还是老实地坐着，一面眼巴巴地盯着，眼睛像挖土机一样贪婪，一面不住地回头看其余人出现了没有。
好不容易，何晓陌终于在主卧立面叫唤了，“好了，都妥当了。”花豹一听见，像发现猎物的鬣狗，窜到主卧里，把江离离稳稳地抱到椅子上。徐琼虽然在昨晚已经见识过了花豹的殷勤，可是还是忍不住看看旁边安然不动如山的戴南山，忍不住说：“花豹真的很勤快！”
倒了一杯鲜奶正准备享用的戴南山听了这话，耳朵像被尖草刮刺过，难受又无从下手，抬眼看看意味深长的徐琼、面无表情的江离离，自己如同被冷眼包围的丑小鸭，下意识地讨好地笑着把鲜奶送到江离离面前，“补补钙！”
江离离像看见电磁炉冒火，但不说什么，点点头，温顺地喝了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早餐在花豹的酣畅拍肚子声中结束了，可是，除了花豹心无芥蒂、自然地行动着，大家都有种压抑的默然。徐琼尝试地讪笑着说：“我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吧？”江离离的脸像抹过蜜糖水风干以后一样，说话也是这种调调，“不用，谢谢，我们车子还是有的。”徐琼尴尬地耐心地解释，“我的车更大一点，坐的位置更多些。”“你是要在我们面前炫耀吗？”江离离逼视着她，简直是继母看灰姑娘一般。徐琼有些讷讷，“我没有这个意思――”“总之，你坐你的车，我们坐我们的车。”江离离不耐烦地打断她，别开了脸去，“咔哒”，通话挂断。
看到徐琼一下子蔫成卖不出的南瓜花，戴南山心里暗乐，知道你女儿难搞了吧？不过，相比报刚才徐琼刺他的一箭之仇，他更加好奇这个素未谋面的岳母到底有多少惊喜，便打圆场：“我们车子――刹车片有问题了，最好还是坐妈妈的吧。”
江离离不甘心地盯了他一眼，看见他无辜地讪笑，只能默认了。
车子开过来了，白色奔驰斯宾特！戴南山心里叫好，脸上自然地微笑着，好像不懂它的价位。花豹坐在车里到处觉着新鲜，“都有电视看的？每个位置都有哇！哎！这里有冰箱呢！”江离离眼睛只盯着车窗某一点，认真地欣赏着贴膜。
车行平稳，徐琼小心翼翼地问：“去瑞士治疗，你们决定了吗？”“我早说过了。”江离离的语气是乌云背后的风。徐琼求救地看着戴南山，他抱歉地笑笑，伸手握住江离离有些冰凉的手，“我尊重离离的意见。”江离离扭头看他，如看黑板上竟然配对了的化学方程式。
徐琼愕然，还未表态，花豹抢在了前头，“我虽然不知道瑞士在哪，可是，徐阿姨肯定是为了你好的，去去有什么要紧？”
“我不用她来施舍怜悯！”江离离的风刮得更加紧了。
“怎么是施舍？我是你妈妈――”
“你是吗？你是吗？”闪电划破了晴空，“你凭什么说？”
“就凭我怀胎十月，苦撑了15个小时才生下你！”徐琼强忍着眼泪，声音里全是满满的压抑的颤抖。
江离离想顶回去，可是心里忽然酸酸的，喉咙像被酒塞卡紧，堵着出不了声音。
049 明争暗斗
市人民医院造得很是气派，50层高的大楼通体湛蓝，经过的阳光皆被染成蓝色；门楼也是可观，一百级的台阶全部用玫瑰红的大理石砖铺砌。.info[]车子停在台阶底下，可以清晰地看见晶莹通透的旋转玻璃门前整齐地排列着一支不小的护士队伍，旁边还有不少记者，鲜花、镜头交相辉映。
一见这样的情形，徐琼秀美的眉头就拧了，“怎么搞成这样浮夸的场面？”江离离虽然也不喜这样的场面，只是见到徐琼不悦，心里就十分惬意，“你不是沙场见惯吗？怎么，还怯场？”徐琼不想和她争执，息事宁人地说：“你们先下去，我等会到主治医师办公室跟你们会合。（..info无弹窗广告）”
打开车门，花豹习惯地俯身去抱江离离，却被戴南山拦住，“等等，让我来！”大家都是一愣，花豹嘴快，“你行不行？”戴南山俯下身，吸了一口气把江离离端了起来，“男人不能不行！”花豹不懂他的话，傻傻地看他；江离离倒被逗笑了，“那就让你行一下吧！”
一百级台阶说少还真不少，清早太阳也不算炽烈，可是，走了大约一半吧，戴南山浑身冒汗，脚下有点飘絮，偏又沉重得不行，像陷在果冻里的樱桃，想用力又使不出，怀里的江离离也像泥鳅鱼一样滑溜溜地，要想抱稳她就更加吃力。他忍不住停下来喘喘气；江离离伸手给他擦汗，小声说：“行了，我知道我真的重。”戴南山笑笑，“的确比结婚那时重了。”“换手吧，要不等会你的手都动不了了。”看看已经围上来的闪光灯，戴南山笑得更加灿烂，坚定、倔强地往上迈步。
一步一步一步，走起来比想象中艰难，江离离从没有过的担忧与许久不见的依恋就飘荡在眼前，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依恋就没有出现过了。戴南山觉得手臂酸胀欲裂，脚步也实在迈不动了，好想停下来歇歇气，可是前面的闪光灯不停啊！身子到底还是摇晃了一下，一直像狼跟在身后等待机会的花豹马上健臂一伸，稳住他摇摆的身形，把折叠的轮椅往旁边拍照拍到人脸上的记者身上一搁，就把江离离抢过来，大步往上走。
戴南山不服气地撑着膝盖喘气，可是实在使不上力气了，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地做着陪衬应有的本分。
温柔美丽的护士们捧着鲜花笑得如和煦的春风一股脑地围到花豹的身边，争先恐后地要把手中的鲜花送到他的手里，花豹皱了眉，不解风情地大喊：“我们是来看病的！”
众人都被他说得笑了，连采访的主持人也忘记了职业的微笑，真心实意地大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戴南山觉得大家都好傻，你们以为花豹是什么呀，他就是条神经大条的草履虫，什么丛林规则都不懂！
在人群后面主控的文若蓝马上及时出现，“好了好了，我们小哥真的着急了，让他们进去吧！”主持人不依不饶，“就问一个问题！你觉得重吗？”花豹认真地对着镜头，“很重的！不信你们试试！”大家又像傻子一样哄笑起来，主持人一面笑一面维持着职业性美丽，“你可以放下来歇歇的！”花豹的认真还是不变，倒也有耐心，“我们是来看病的！”大家都宠溺地笑着，像面对最可爱的小孩子，无限宽容。
在人群簇拥下，花豹和江离离与戴南山冲散了，又一次！
050 午餐会
中餐的地点文若蓝选在离公司最近，出行方便、停车方便的红棉餐厅，这一切都是为了节省田雅妮宝贵的时间，能够兼顾各方面的工作。不过，田雅妮太忙了，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可是，这已经是她迟到最短的时间了。所以，当她满面春风、歉然地说“我来晚了，你们应该边吃边等”时，根本没有设想过有人真的会抱怨。
“你来得真是很晚，我没有等别人吃饭等过比你长的，你要是来不了，你就该说一下，怎么能让我们老等老等呢？”花豹的脸色明显不悦，半点不假。
田雅妮愕然地微张着嘴，像傻傻捕捉水里浮游生物的小丑鱼；其他人都惊愕地看着花豹，这个人还真是敢说！
文若蓝当然赶紧补锅，“没事没事，等等更开胃嘛！我们田总忙得很，也是紧赶着才忙完手头上的事情的。”颜真笑着替田雅妮拉开椅子，“花豹性子急，到底是头豹子！”
田雅妮彬彬有礼地冲颜真微微点头致谢，雍容矜持，坐下来慢条斯理地铺展餐巾，“没关系的，真人才说真话，我倒欣赏呢！点菜了吗？”文若蓝敏捷地把菜单送到她眼前。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是矜持地微微点头，“不错，只是那个古铜香麻鸡腻了点，换一个吧！”
文若蓝还没说明，花豹已经直截了当冲口而出，“不行！我爱吃鸡！”田雅妮一愣，看看他认真坦然的样子，脸上一点一点笑了，像阳光慢慢铺满池塘，“那就吃它了，我也很久没有尝过了。”
颜真看到田雅妮的眼睛闪亮起来，不由心里偷偷苦笑，她又开始温顺了。
古铜香麻鸡果然美味，只是量太少。一端上来，花豹只分给江离离一块，其余的全都进了自己的肚子，还不知足地咕哝：“怎么这么可怜，少成这样！”戴南山好想呵斥他一下，可是在这样温文尔雅的场合，真不好意思说那些刺耳的话。倒是江离离，直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小声教训他，“你够了啊，吃这么多还说！”花豹抓抓油腻腻的鼻子，不吱声了。
田雅妮笑眯眯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花豹，“喜欢就再点一个呗，胃口好真是让人羡慕的事情。”文若蓝不等吩咐就按铃唤来侍应生，加了一份古铜香麻鸡，顺便撤换掉空盘子，让他们上餐后甜点。
吃完了高脚杯中的覆盘子苏格兰布丁，田雅妮满意地用餐巾印了印嘴角，看看仍在努力吃鸡的花豹，抿嘴一笑，“吃得这么香，的确是对得起大厨了。等会尝尝这个布丁哦，味道真是妙不可言。”
花豹头也不抬，“我不要，你们谁爱吃就吃了它。”田雅妮倒也好脾气，碰了个钉子也还是笑眯眯地，“那你要喝点什么？啤酒吗？”花豹摇头，“大中午的，我不喝酒，喝水就行了。你们爱吃什么就什么吧，别老问我。”江离离在旁边几乎要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脚了，如果可以的话。
文若蓝观察着田雅妮的脸色，小心地说话，“花豹很随和的，不用太照顾他。不如，我们谈谈正事吧，田总？”
田雅妮点点头，惬意地靠着椅背，专心地看花豹狼狈的吃相。文若蓝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端正地坐好，“我们公司在与江小姐合作的过程中自然需要保障江小姐的一切行动安全，现在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公司自然会联合保险公司，对江小姐的事情负责到底。这些协议部分，我昨天已经交给戴先生了，今天是正式告知你们。江小姐的事情我们公司责无旁贷，按照协议，江小姐仍然要履行前面与我们公司签署的合作，继续服从公司的工作安排。”
江离离点点头，“我不会让你们白养着我的，需要我做什么，我尽力配合。”文若蓝安抚地笑着，“江小姐言重了，你可是我们公司的一面旗帜了，以后大家互相扶持，共同前行！这周你们的工作是上颜真的节目，具体事项会由颜真跟你们说明。”“我们？”江离离有些诧异。“当然，是你和花豹。”文若蓝平静地说，“花豹是我们公司出钱聘请的员工，他也要履行协议的。”
江离离觉得像吃下了一个有虫洞的苹果，虽然没有见到虫子，“我以为他不是做这些的。”花豹擦擦油腻的手和嘴，嘴角展开炫目的弧度，“有什么要紧，反正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去的，无差别了。”颜真适时地插嘴，“对呀，反正不会让你们吃亏的。”戴南山也趁机凑合，“他在家也是陪你到处晃荡，不就露露脸嘛，能费什么劲？”
江离离完全被孤立了，像一条毛毛虫被螳螂、黄雀、喜鹊、麻雀包围起来一样。
田雅妮悠然地就在这时说话了，“江小姐果然对花豹挺好的，生怕他被利用了，放心，我们不是奸商，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回的。大家合作愉快！”说完高举水杯，示威地等着众人的表态。文若蓝第一个跟着，第二个是戴南山，第三个是颜真，第四个是花豹，江离离看看他，“你们干杯得了，我喝够了。”
田雅妮无所谓地一笑，主动地把杯子轻碰了碰花豹的杯子，“干！”
午餐在清脆愉快地碰杯声中完美结束了。
051 上节目
花豹满意地检点着按他开列的清单买回来的装备，“这种迷彩服不赖，够结实，你们看，我手这样撕它都没事，到时上山就靠它护着身上了。这种刀也不错，不过，还是昨天我见你拿出来的那把好，叫什么的？”
江离离从行李包里摸出那把戴南山买给她防身用的瑞士军刀，“是这把吧！这是瑞士生产的军用刀具。”
花豹一把抢过来，翻来覆去地摩挲，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军用啊！难怪这么好！好了，你把它给我，这一路上我保证你一根头毛都不少！”江离离还没发话，三嫂子已经一巴掌扇在花豹厚实的后背上，“你个贪心豹子，人家的东西乱要得的？还不快点还给江小姐，一下子你就见鬼，我早饭都不给你闻就拿扫把赶你出去！”
颜真看着有趣，笑笑，“三嫂子，离离大方着呢，送给花豹也不算什么的，对吧，离离？”江离离看着那把瑞士军刀，心下到底难舍，听见颜真这般擅作主张，颇为不悦，只是看见花豹拿在手里比划来比划去，十分喜**的样子，终究开不了口要回，只好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花豹见她应承给自己，着实欢喜，紫铜脸膛都发光了，马上仔细别好腰间，还拍拍腰带看牢靠否，然后大手一挥，“吃饱早饭，换上衣服，收拾东西就出发！”
江离离不大高兴地去拿碗盛饭，故意对颜真递过来的碗视而不见。(..info)颜真微微一愣，审视了她脸上的表情，偷偷问：“怎么这么不高兴？”江离离默不作声地抓了筷子往角落的位置走去，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张妈妈一落座就给每个人殷勤夹菜，“多吃点，到了山里就没有家里那么丰盛了，江小姐，尤其是你，来这块鸡肉是你的，多吃点啊！你们城里人不知道真正的山里是啥样的，进去了你就懂得辛苦了。熬不住就别熬，早点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给你们做莲子糕！！”
靠着江离离坐的露露也是一脸不舍，“离离姐姐，你要喝汤吗？我给你装一碗，什锦蔬菜汤，我做的，你上次说好喝，今天我特意多煮点，你多吃点！”
对面坐的三嫂子帮张三哥装好饭，坐下来也说：“江小姐，在山里自己多照顾自己，你个娇娇样子的，别摔着了！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彦弟和你三哥，叫这个花豹也得，反正别累坏自己了。（..info好看的小说）阿弟你要多护着江小姐，记得了没？别总是闷头吃。”
彦弟嘴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应答了。江离离心里暖暖地，“大家都这么护着我，我都不好意思了！”颜真笑点头，“你这么得宠，我看着都眼红。”大家听了都是一笑，花豹却嚷开了，“你们宝贝个大南瓜似的宝贝她，我不敢带她进山了，回头你们肯定怨我折磨她，我不去了！”大家又是一笑，七嘴八舌地开始数落花豹，一顿饭吃得十分热闹。
吃过饭江离离回房换好迷彩服，收拾好东西，忍不住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开机键。没有错失的未接来电，江离离心里空空落落，原来我不联系你，你是可以不用联系我的。不管我多少天不联系你，你也不会在意啊，戴南山，你好样的！
忽然电话大响，吓得江离离手机几乎脱手，一看来电人姓名，心里的期待如扎破的气球，“有什么事吗，春山？”“嫂子，你们到底在那里忙什么，竟然都不打个电话回家，爸爸妈妈周末等不到你们回来吃饭都不高兴了！”江离离懒懒地踢着地上的拖鞋，“你哥没回家吗？他说帮我跟爸妈说一声的，所以我就不出面了。”“这两老上回叫你们考虑要孩子的事情，没想到你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他们都跟哥哥闹脾气了。”江离离听到这个就心烦，又有些不忍戴南山夹在中间受气，“那你哥呢？”“他前两天去荷兰阿姆斯特丹了，说是合作出了问题，公司派他去救火，怎么，哥不是每天都要跟你私聊的吗？”
江离离心里有些毛躁起来，“我们没空做这种小情侣做的事情！你帮我跟爸妈说声抱歉，我这次的工作恐怕不会太早回去，估计最少也要两个月，叫他们别挂念了。”“两个月！那颜真也是要两个月才回来吗？”“他在这里过得快活极了，不用你操心，他估计再也不回去了。我要工作了，再见！”江离离飞快地挂机，飞快地关机，心里始终恨恨难平。
正坐在床上生闷气，颜真敲敲门进来了，“准备好了吗？别留下什么遗憾哦！”江离离没好气地顶回去，“遗憾也不关你的事！”颜真仔细地看着她恼怒的脸，温柔地说：“你是在生气吧？是为晓陌的事情担忧而生我的气吗？”
提到晓陌，江离离的歉意淹没了一切烦恼，“你联系小吴了吗？他有什么新消息？”颜真坐下来，诚恳地望着她，“我知道你担心晓陌，可是小吴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你这次进山到底不是去开发过的公园爬爬山，所以，你别总挂心着晓陌的事情了，先专心照顾好你自己吧！”江离离沉默了一下，把脸埋进手里，“我晚上总是梦到晓陌，她的样子??????”
颜真双手按着她双肩，“打住！离离，晓陌不是你的责任，你别胡思乱想，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好吗？”江离离抬头看着他，眼睑下一片乌青，形容也少了些往日的红润，“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楼下传来花豹粗声大气地叫嚷，江离离勉强振作精神，“好了，我得走了，你盯紧晓陌的事情吧！”颜真突然紧紧拥抱了她一下，不知名的香气清新似晨间微风乱钻进江离离的鼻端，让她莫名脸红了一下。
“去吧！安全回来！我做一个私房菜等你回来品尝！”
052 女人的暗战
门扉洞开，一行人暴露在灯光下。（..info无弹窗广告）屋子里的人看见他们几个陌生人都是一愣，警戒地齐刷刷站了起来，上下审视着他们。“梁哥，他们是什么人？”
扁眼睛梁哥甩开膀子，夸张地挥挥汗珠，“端凳子来给我们坐，累死我们了！快点倒水来啊，木木地站着干什么？”一群人迟疑地互相看看，便纷纷端水的端水，端凳子的端凳子忙活开来。
等坐定下来，一碗水喝过，梁哥才娓娓道来，“也是不打不相识，这几位是来找一个重要的朋友的，虽然他们误打误撞报告了公安局，但是他们也答应过我们了，只要找到他们的人，他们就不再追究下去。”
众人狐疑地盯着江离离他们看了又看，其中一个就嚷嚷起来，“他们的话信得过吗？”其他人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吵嚷起来，“就是啊！说不定我们在这里停久点，公安局的人马就杀过来啰！”
见他们如此质疑，江离离紧张得手心窝里汗津津的，可是左右手互相搓磨却发现双手是冰冷冰冷的。
梁哥大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水碗一跳，“我带他们来的，有什么后果我自己负责，轮不到你们说话！”凶霸霸地全场一扫眼，个个都噤声沉默了。“她们人都在后院吧，我们过去看看！”说着，带头领了他们仨径直往后院去。
隔了一个窄小的四方天井，后面是三间不小的屋子，灯火也是亮得正旺。.info屋里三三两两聚成一小堆一小堆窃窃私语的女人们看见他们这些人进来，都愣愣地看着。
梁哥尽量宽和地说：“没事，没事！他们来找个人而已，大家别慌乱。你们自己去看看吧，有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江离离定定神，走进这堆花团锦簇的女人里，仔细地辨认着，一面询问：“你们认识一个叫做何晓陌的女人吗？”大多数女人只是木木地看着她并不做声，但也有些小声答应着，“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三间屋子看了个遍，江离离失望地站在最里面的屋子，有些头晕目眩。见她脸色不好，有个女人就好心地拉她坐下，“你坐坐，慢慢歇口气先。丢个人是不好找的，莫着急！”
江离离扶着桌子勉强笑笑，“谢谢你！我的朋友不见了好些天了，我真是着急得不行！”那个女人年纪稍长，看着她疲惫的样子有些不忍，“当年我弟弟被拐卖走，我们家也是这样急得不得了，我阿奶后来都急出病来了。”江离离眼眶微红，“我这个朋友已经没有了爸妈，现在自己又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这心里??????”这一天来担惊受怕，马不停蹄地，弄得江离离情绪堤坝松松垮垮，眼泪都开始在眼睛里打转了。
年纪稍长的女人也替她叹口气，“我懂得，你也是够受的了！不过，我们这里都是附近想出去挣点钱的姐妹，怕是你找不见你的朋友哦！”
江离离环顾众人，“真的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跟我年纪差不多，说话也是我这种口音的吗？”众人纷纷摇头，年纪稍长的女人还热心地去问其它间屋子里的人，大家都异口同声说在这里没有这样的人。
终于死心时，忽然有个姑娘说：“我正觉得你这个口音我在哪里听过呢，现在才想起来，是在我们原先待的地方的隔壁，我听见过里面有人说过这种话，是了，是今天我出去买杨梅吃的时候，听见有这种口音的说什么这里的杨梅好吃，对，没有错，就是你这种口音。”
江离离大喜过望，“你们原先待的地方在哪里？”可是连问几次，这回都没有人应答了。年长女人偷偷扯了她到旁边，“我们怎么敢讲？你得问梁哥，他若愿意告诉你们就行，要不，谁也不敢乱说的。”江离离一拍额门，“瞧我，欢喜糊涂了，得，我去问他。”
053 香格里拉晚宴
规律的闹钟声固执地把戴南山从沉睡中唤醒，迷糊地拍停了闹钟，把头仰陷在柔软适度的枕头里，慢慢等待着意识适应铁锈红镂空薄纱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早上了，上班了。
突然，戴南山不敢置信地坐起来，看看熟悉的灰砖墙面和黑木架，这里，竟然是家里，不是酒店。抓抓头发，戴南山觉得烦躁开始涌上来：今天还是请假的最后一天，还不能去上班。他郁闷地倒回床铺，还要在家24小时对着江离离，天呐！如果是以前，他们就会选择一起去打篮球或者游泳，要不就是他去玩他的，她鼓捣她的，两不相干，那是多逍遥的时光！现在她这样----他烦闷得几乎想拿枕头憋死自己。不行，这样等待时间是最痛苦的，还不如提早回公司上班，又可以给上司一个勤快的好印象，又不至于在家发愁，说不定上司一个赏识还提前提拔呢，能多挣点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真是太重要了。(..info)
他干劲十足地跳下床，一开门就看见花豹从外面开门进来，古铜色的上身**着，饱满的肌肉上都是汗珠。
“你----你这是干嘛？”
“我都是这个点起来的，没什么事就出去晃一下。”
“你这满身汗----”
花豹用卷在手腕上的背心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我把这里到最近的医院的路走了一趟。”
戴南山一惊，这里最近的医院开车要一个小时才到，“你走了多久？”
花豹自己倒了一大杯水，几口就喝干，“我出门的时候是六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戴南山看看墙上的钟，现在是七点半，他来回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你----你干嘛去那里？”花豹把头伸到水喉下哗哗地冲了一通，用背心直接胡乱一抹，“我试试自己的脚程，离离有什么需要我好心里有数。”
戴南山再无话可说了，转身进到主卧室，只见江离离沉沉地熟睡着，青白的脸色逐渐有了些往日常有的红润。呆呆地看了一下，他轻轻地取了衣物，轻轻地带上门到公用洗漱间去整理自己。
洗漱完毕，整理妥当，出门的时候本想交代一下花豹的，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呼呼熟睡了。啼笑皆非的他只好从钱夹里取出五百元放在茶几上，临出门想想，匆匆地又补了一张字条搁在钱上才出门。
门外，七月的阳光热烈地拥他入怀，欢迎他回到这个熟悉的世界。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堵车节奏??????戴南山总觉得还是不踏实，好似世界没有特别的改变，可是他却陌生了。准点到达公司地下停车场，车位宽裕，这些一个星期前让他特别满意的事情，现在他却意兴阑珊，仿佛这些都是为别人做的事情，不是为了自己。
靠在车上发了一阵呆，他翻出常用的商务手机，记录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人需要他业务上的帮助，这个更加让他郁闷。索性撇下，翻开另外常用的交际手机，朋友慰问的信息不少，看着让他舒心不少，尤其是周晶晶的信息，更加让他有种暖到心坎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忙特别累，自己保重自己哦，你才是最重要的！
江离离啊，江离离，你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这样温柔体贴的女人？不由地，戴南山忍不住挂了个电话过去。“喂！怎么了？需要我帮忙吗？”一听到这个关心甜软的声音，戴南山心里就特别平和，“没什么，回来了就想打电话跟你们说一声。”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戴南山想象着纤薄而棱角分明的粉唇此刻是如何动人地上翘。“我正好来这边洽谈，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便饭。”戴南山的嘴角也开始上扬，“便饭嘛，我没有空；豪华大餐呢，就十分有空了。”“那，今晚8点，香格里拉大酒店，我想念甘蔗虾串了。”“一言为定噢！”
生活又变得有意义了。戴南山正了正领带，嗯，幸好今天配的宝蓝底彩色圆点纹样的领带亦庄亦谐，去那样的地方可不能损了周晶晶的面子。
054 公主驾到
像收到神明的旨意，轻声细语不断于耳的餐厅忽然屏住了呼吸。一个一米六五左右、大腹便便、两鬓斑驳、衣着得体、年近六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妙龄女子一同出现在餐厅门口。
没有人不看着这位妙龄女子，包括餐厅里所有的灯光都因为她而更显明亮。
她皮肤白皙，一头乌发和身形一样修长美丽，五官精致立体，眼睛流眄顾盼间，众生皆汗颜。她穿着的只是一条朴素的白底紫色碎花绉绸长裙，身上一样首饰都没有，可是众人都觉得她细腻白嫩、修长曼妙的脖颈比珍珠、钻石更加熠熠生辉。她行动处荡起阵阵难言的美妙香气，男士们总忍不住把头低过她那形状姣好的下巴，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洋溢起缠绵的微笑；女士们也忍不住低头，偷偷整理一下自己的裙摆、首饰，暗暗埋怨自己今天眼光不灵，竟然选择了这么俗气的装扮。（..info好看的小说）
thomas偕同夫人赶紧上前迎接，像接待光临寒舍的国王与公主，生怕招待不周。相比他们的殷勤，这两人都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地敷衍着。
田雅妮深吸了一口气，像自言自语：“没想到他也来了，真是好大的面子啊！”刚整理妥当，却见早有好几个服饰华贵的家伙，已经腆着脸、陪着笑，试试探探地靠过去。不再延迟，田雅妮赶紧起身，和同桌的其他人招呼也不打，径自扑了上去。
江离离好奇地小声问：“这人什么来头，这么有气场。”同桌这些人，只有阳骄骄识货，悄声说：“这是‘太平乐’集团的总裁，蓝太平！他可是建筑业界的领航人，我们这个城市五分之四的建筑，包括道路、公共场所设施等等都是他搞的。业界之内不是有戏言吗？说，我们这个城市应该叫做太平市，指的就是他了。整个国内，他们集团包揽的项目真正是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了。”大家才了然地看着那边被包围起来的光圈，阳骄骄喟叹：“你们看，这些在我们面前颐气指使的家伙，现在都像狗看见老虎，乖乖地去谄媚讨好了。”说着，忽然一笑，“其实，不瞒你们，我若能去巴结他，我爬也爬去的，不过，没有这种可能啊！”
对于阳骄骄，江离离其实没有任何好感，这样整天卖弄性感的女人，有多少女人不对她心生鄙夷的，就算不是为了清高，出于妒忌也不会喜欢她的。可是，听见她这番肺腑之言，江离离生出了一种心有戚戚的感觉，像整天打架的两只小狗遇见一只凶恶的大狗。
“跟他一起来的姑娘是谁？她的女儿吗？”问的人竟然是花豹。
“哼！就他那个猪妖一样的长相能生出这样仙子似的女儿吗？”阳骄骄不屑地一翻白眼，“这是他的干女儿，红豆。”“红豆？”不仅花豹惊讶，大家都惊讶。“对呀，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她就叫红豆。蓝太平宝贝着呢。”
花豹轻轻地、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如暮春时节向晚时分在枝头上啼叫的布谷鸟。江离离看看他的神色，好想提醒他，这个年代的干女儿并不是你的世界里还存在的干女儿，谁知道这是蓝太平的第几个干女儿呢？可是，这些话总开不了口，像洗澡时被人守在门外拿不到衣服。
没多久，田雅妮等人都被遣散了，悻悻然地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一落座，田雅妮端起酒杯，把葡萄酒一饮而尽，“罗秘书太厉害了！我们吃吧，估计他的小公主不会用餐太久的，这种东西她怎么会吃得惯？”
现在，餐桌上不再有人能专注于美食了，事实上，大家都好似跟看不见的别的宾客在对话，有人严肃，有人审慎，有人讨好，有人颠倒。
055 明星中的明星
晚会按时在酒店顶层的大型宴会厅举行。（..info无弹窗广告）光可鉴人的橡木地板因为上过蜡而油光闪闪，天花板上巨大的水晶吊灯那密密麻麻的水晶球堆叠出奢华的格调，每一座象牙白花柱上都饱满地摆放着艳丽的红牡丹，与周围垂挂的绛红纱帘呼应，雍容华贵，成为了华服丽衣、珠光宝气的宾客们的最佳背景。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在闪光灯里留下高贵大方的画面。
这次晚会的助场明星不少，明星的知名度也不低，可见公司真的下了不小的血本，务必要把这次晚会做好。每一个节目演出完毕，都会由司仪念出因为这个节目而捐赠的人和金额，到刚才第五个节目结束为止，一共有两万元的捐赠款。
听着这些数目、名字，江离离觉得耳朵里爬满了蚂蚁，一直被咬啮个不停，又不能要求到外面去坐着，只好总在喝水、喝果汁。
第六个节目在喧嚣吵闹的音乐中结束了，司仪在前面插科打诨地活跃气氛，身后的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把一台墨绿色的卧式钢琴推到环形场子中央。
“下面，是我们今晚的特邀嘉宾，红豆小姐，她给我们带来的是钢琴曲《在水一方》，请大家洗耳恭听！”
没有人在意司仪肉麻奉承过头的话了，因为聚光灯已经全部聚集了它们的力量，全部放射在红豆的身上。她轻盈蹁跹的步态不因为众人的过分注目而有丝毫变化，迎着所有的光，她像走在自家花园的小径上，安详地顾盼自得：今天的牡丹怎么了，有点憔悴？还是玫瑰长得好，等会儿叫花匠摘一些下来。
江离离看看红豆，悄悄地侧了头看花豹。他的眼睛好奇怪，似闪亮似迷茫，总有点飘忽不定。他眼中的红豆是怎么样的呢？江离离忍不住好奇起来。
红豆优雅地理一下裙子，像蝴蝶停栖枝头落座下来。她舒展开纤长晶莹的手臂，用修长姣好的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如问候花瓣上的露珠，然后，她关闭了又黑又长的睫毛，端然不动地沉醉于她的梦中。全场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响动，都生怕惊动了她甜美的梦，甚至呼吸也尽量放轻，跟着她一起享受这份连风声都没有的静谧。
静谧中，突然，轻轻地，有些声音如水流蜿蜒顺着小山沟向下向下，淙淙不断，渐渐地，水流愈发大起来，汇成一股一股地，继续向下汇入河流中。平缓的河流如同凝住不动的果冻，有波动但是不流动。忽而，河堤有个缺口，河流发现它了，往前往前，去哪儿呢？百转千回，河流涌到了一个汀州旁。这时，红豆紧闭的眼睛开始微微半睁开，脸上似喜似悲，似笑似叹，众人都好似和她一起，看见了汀州上那个白衣胜雪、面目模糊的清婉佳人，她背对着众人，在采摘着最鲜嫩的香兰、芝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伴随着低回婉转、如泣如诉的琴音，红豆曼声吟哦着这古老动人的诗篇。她的声音竟然出乎意料的成熟有力，更加让人觉得她有种神秘的诱惑。
可惜，江离离刚才真的喝了太多的水和果汁，现在，就在表演当中，她控制不住地想去洗手间。她也知道这很不好，可是，她已经忍了又忍，只是这个节目真的比较长，她实在忍不住了。她伸手拉拉花豹的大手，“我想去洗手间。”花豹第一次把她的要求排在后面，甩开了她的手，“等一等，她还没弹完呢。”江离离很想说“她又不是只弹给你听，少你一个听众她根本不知道”，可是，她自己也觉得这样说真的很无聊，况且，她没有时间和精力来斗嘴了，她必须赶紧去洗手间。
江离离努力地推动轮椅，尽力不撞到观众们的腿，可是，每一次用力让她更加有闸门欲破的危机感，她紧张得身体都发抖了：不要啊！不要在这种地方丢这样的丑啊！
颜真注意到她的举动了，马上过来接手，“麻烦各位，让一让！”艰难中，他们还是来到了残疾人卫生间。这时，江离离已经没有心情去计较“残疾人”这样的字眼了。她赶紧在颜真的帮助下，想坐到专用马桶上。但是，就在这时，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沿着大腿簌簌而下，蜿蜒地流淌在她没有知觉的腿上。
江离离颓然地坐到马桶上，揉搓着已经尿湿的礼服裙，懊丧得像睡梦中嘴巴里飞进了一只蟑螂。外面，掌声雷动，像比萨斜塔终于被扶正了似的，太好了，太棒了！！！
颜真不发一语，沉默地把她的头按到他的肚子上。听着他有节奏的呼吸和肚子的轻微鸣响，江离离有种回到妈妈子宫里的温暖错觉，这时候流泪应该是容许的吧，毕竟，妈妈也分不清是羊水还是泪水。
在欢声掌声的雷鸣中，江离离尽情地大哭起来，像棒棒糖被夺走的小孩。
056 新的起点
何晓陌轻轻地掩好卧室的门，忧心忡忡地看着徐琼，“自从参加过南山公司举行的晚会后，离离就成了这种样子。(..info)一个星期了，除了出来吃饭以外，都没离开过床。什么也不做，就是这样呆呆地坐着，从早上坐到晚上，坐到睡觉。”
徐琼点点头，“她的精神很低落，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可是，她再这样下去，人一定垮掉的。”忽然觉得少了什么似的，左右望望，“花豹呢？”
何晓陌无奈地摇头，悄悄地说：“自从我教会他用电脑上网以后，他基本上都泡在网上了，除了吃饭睡觉，连运动都少了。而且，”她又更靠近了些，几乎是附耳密言，“他根本不让我进书房，不准我看到他在干什么。”
徐琼想了想，看看两扇紧闭的房门，好像洞悉了秘密，微微地、了然地笑笑，但是如乌云积攒的低压天气，晴朗总是转瞬即逝，“不行，一定要让离离走出去，走出这个地方才会让她活下去。(..info)”
何晓陌觉得她的话有些重了，胆怯地瞄瞄卧室沉默的门，可是又觉得不这样说不足以形容江离离现在这种行尸走肉的状态，“那要怎么办？”
徐琼拍拍她的手，像对待女儿一般慈爱，“不用着急，反正我也早有计划了，不管她是不是现在的状况，我也要实行我的计划的。再等等吧，这些等待的时候，就继续麻烦你操心她了。”
何晓陌自然亲切地应答着，心里油然生起孺慕之情。她留恋地看着徐琼仔细地检查给江离离准备的蔬菜、肉、水果，看她优雅从容地摆弄这个摆弄那个，时不时还回头给她以亲昵地微笑，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家常闲话。(..info)她喜欢这样子，喜欢整个房间充满的这种温柔的味道，好像甚至可以呼吸到母乳的甜腥味，让人安心得昏昏欲睡。
突然，书房的门巨响一声，花豹急吼吼地跑出来，“我要打电话给文小姐，你有她的号码吗？”何晓陌的频道被切换得过快，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了他足有一分钟，才木木地梗着脖子点头，“你——找她有什么事？”花豹迫不及待地掏出江离离给他的手机，堵到了她的脸上，“快点快点快点！十万火急！”何晓陌在催逼下，条件反射地迅速拨通电话，花豹没等她反应过来，夺过电话，像捧着十世单传的婴儿，又飞速地缩回书房里，“哐啷”地砸上门。
何晓陌莫名其妙地迟疑笑着，“这人怎么了？”徐琼若无其事地洗着桃形李，用心地轻搓着表皮，“有些鸟儿天生就要高飞，剪不断翅膀的。”那些像雨后青天一抹微云似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何晓陌心里却被这些话搅乱了，好像有些担忧快要成形，但又说不上是什么。
直到午饭做好了，何晓陌准备去叫花豹时，花豹才神采飞扬、高兴得像老鼠偷到了最大的一颗鸡蛋，“喔！我可以去啰！”叫着喊着，像快乐的疯子冲到江离离房间里，把她高高地抱起来，在房间里旋转了几圈。江离离头晕目眩地低喊起来，“停下停下停下！”张大了眼睛瞪他，“你搞什么？这么高兴？”
花豹在饭桌前“咚”地坐下，为自己弄出的声响很满意似的，乐呵呵，“我加入了田总公司的足球队了，我们要去参加企业联赛，嘿嘿！”江离离稀罕地看着他，像看见蜻蜓抓住了麻雀，“你会吗？”转念一想，“也不打紧，你体力棒得要死，跑多少个来回都不成问题。”花豹夹了菜塞满嘴巴，含糊不清地继续说：“田总会找教练训练我的，我们一定要拿个冠军回来。”江离离先是笑，笑了一下，对着面前的汤碗发呆了三分钟，闷闷地说：“不管怎样，有个事做都是好的。要不——”说着又自动掐灭了话头。
花豹照样乐呵呵，好像全世界都在快乐，根本没有烦恼，“你来看我们训练啊，顺便也做做运动。”江离离笑得已经很勉强了，像玩偶面具上的笑容，深刻不生动。徐琼抢过话，“离离也有她的事情要做，可以的话，我们一定抽空去看你的。”
江离离为徐琼的自作主张心有不满，可是却不唱反调，只是沉默地一勺一勺，慢慢地像喝水一样喝着徐琼特别熬制的毛豆鸡汤。
徐琼像摘人家的果子没有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得意地对何晓陌使了个眼色；何晓陌真心地为她的用心良苦鼓励地笑了。
057 新的一天
这是崭新的一天。（..info无弹窗广告）
江离离靠在床头，看着早晨就开始显露威力的八月骄阳，看它如何刺穿窗上垂挂的遮光窗帘，如何随心所欲地在房间的地板上、家具上涂抹自己特有的色彩。从早上吃完早餐，8点半开始，她就一直这样看着，现在应该有9点半了吧，去买菜的何晓陌已经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徐琼应该会来吧，她好像说过她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忙。
家里怎么这么多声音，电冰箱的嗡鸣声是不是变大了？晓陌的动作也不轻巧了，怎么能弄得出这么多的响动，一下放杯子，一下拿盘子，动作那么有力，那些杯子盘子受得了吗？书房里的小闹钟怎么变得这么有力，那个滴滴答答的走动声像一把小锤子，老是敲打着她的脑仁，她要是那个分针、秒针，肯定要闹意见闹罢工的，总是走总是走，好累啊！
江离离在9点钟时，终于挪了挪僵硬的脖子，换了个歪头的姿势，继续看着地板上放肆的阳光。可是，这些阳光看起来总是让她难受，它们一点都不明媚，反而总是带着一股子凄冷的意味。往常花豹带她出去晒太阳的时候，阳光总是明亮得要人命，晃得人眼睛要瞎，现在这阳光怎么都掺水了？
她好想像往常一样，张口大叫一声“花豹”，然后就可以听见雄壮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从不知名的角落里，一步一步，坚定有力地向她靠近。可是，现在，家里已经闻不到那股强烈的男性味道了。这股味道的消失不是突然的，自从回到这个城市以后，自从上完节目以后，自从参加过晚会以后，这股浓烈但令人舒坦的味道就开始时隐时现了。它已经不像前面那样，充满了永远都在的恒定。
门铃惶急地响了好几声，江离离静静屏息等待着。过了一下，何晓陌轻敲房门，“是文小姐！”门打开了，江离离惶惑地像迷路闯进猫窝的小老鼠，“有什么事？”文若蓝带着惯常礼貌的微笑，“我是来帮花豹收拾东西的。他去球队报道以后就不能离开集训场地了，而且，他很卖力，根本心无旁骛，所以，田总叫我来帮他。”江离离木木地点点头，觉得这个举动很荒谬，这是礼貌性的打招呼，又不需要谁的同意，可是，除了点头，她还能做什么反应？
何晓陌殷勤地带文若蓝到花豹曾经盘踞的客房里，“他的东西不多，就这些了。他要在里面呆多久？”“这――恐怕要好几个月呢，我也说不好，首先他得集训两个月，企业联赛在10中旬开始，至于能打到什么时候，我说不准了。”文若蓝笑笑，提高了点声音，“总之，这段时间就有劳你多照顾江小姐了。”
江离离忽然开始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这个世界安静得令人颤抖，像大地开始咆哮前一样。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一只小船在狂风暴雨中战战兢兢地四处寻找码头，这里奔突那里奔突。躺着也不行，一躺下来就觉得床在旋转，眼睛都找不到焦距。
何晓陌发现她的不对劲后，紧张得浑身冒汗，偏偏打电话给戴南山也罢，颜真也罢，都没有一个人接听。她一面不停地拨打电话，一面两脚战抖地在床前转悠，一直祈祷有人接电话。幸好，徐琼准时地出现了。
徐琼摸摸江离离的手脚，熟练地听听她的喉音和心跳，果断地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颈，“没事，没事，还有我们在，还有办法的。”一直反复地把这话说了7遍，江离离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渐渐地转为抽噎，抽了一阵，变成放声哭泣，哭得大汗淋漓。
何晓陌站在旁边，搓了搓手心里的汗，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湿透了。
徐琼伸出手，握了握何晓陌的手，微微一笑，“新的一天都是有点难适应的。”
058 新秩序
独立大办公室就是棒！所有独立空间都带着这种高人一等的暗示，像狮子看猴子一样。
戴南山惬意地巡视着自己的新办公室，志得意满地摸摸桌子，敲敲文件柜子，试试办公椅，再试试客人沙发，兴奋得几乎要躺在沙发上试试睡觉的感觉，一面绮思遐想：怪不得a片里这么多办公室场面，这么柔软这么宽大，两个人要变换姿势还真不难，而且――邪恶地看看玻璃窗外匍匐众生，在这么多蝼蚁一样卖力挣扎的男人面前干一个他们垂涎三尺又遥不可及的女人要多爽就有多爽！
正想得身上血脉涌动，门被讨好地轻敲响了几下，戴南山赶紧收拾想法，正经地说：“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新秘书，彭伊。年方二十三，白里透红的俏脸洋溢着蓬勃的朝气，精致深刻的凤眼老是含羞带娇地看着你，一头大波浪卷发风情万种地垂着，像诱人蜿蜒的葡萄藤，令人想攀爬上去摘一下甜蜜的葡萄。
“戴经理，这是今天的日程表，您过目！”
还有声音，这个声音是完全不矫揉造作地娇媚清脆，每次听到都像一颗一颗圆润的珍珠落下，全都落在人心上。
戴南山假装专心地看着日程表，无奈彭伊太靠近了，身上的香味浓郁地包围着他，不断袭击他的嗅觉，像自投罗网的小虫总是撞击蜘蛛网。而且，快三个月了，他一直没有享受过性生活，现在，无论有意或无意的任何妩媚的举动对于他都是莫大的诱惑。
“小彭，今晚的晚餐会怎么没有你的名单？”
彭伊含羞带娇地笑着，“不好意思啊，本来我也得去的，可是，我男朋友今天生日，所以――”戴南山两个胳膊撑着办公桌，十指交叉，“小彭，今天是我的就职餐会，你不来就算了，不要紧。可是，我想你知道，工作到底是工作，你不能把生活凌驾于你的工作之上，要懂得适当调节。明白吗？”
彭伊半低了头，沮丧地应答：“戴经理，我明白了，以后我会更用心地。”戴南山满意地点点头，“好！你去忙吧！”彭伊礼貌恭敬地关门出去，不多时，阳骄骄婀娜地摇了进来。
“戴经理，恭喜恭喜！这是我的小小心意，祝贺你高升！”
戴南山不敢怠慢，站起身来热烈欢迎，“阳经理，你太客气了！来来来，坐坐，尝尝我岳母送给我的咖啡！”阳骄骄娇笑着拍拍他的手背，“咖啡啊，我不是太喜欢；红酒才是我的最爱。我新买了一瓶莎奈德雷司令，改天一起试试？”戴南山挪了挪身体，保持与她的距离，笑吟吟地说：“好啊！改天到我们家来，再让颜真来做些拿手菜，一起试试！”阳骄骄不露痕迹地微微又靠近他一些，“你说怎样就怎样吧。”忽然惊讶地说：“咦，你的裤子上怎么有个洞呢？你别动，我帮你看看。”一面手扶着他的大腿，倾下身去，几乎把饱满的上身贴到他的腿上。这样的姿势保持了将近5分钟，整个饱满的胸部总是不经意地轻触着他的大腿，展露着它们诱人的弹性与柔软。
如此唾手可及的诱惑让戴南山有种狠狠一捏的冲动，可是，他尽力克制自己，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折腾，漫不经心地说：“真的有破洞吗？”折腾了一轮却没有收获的阳骄骄有些悻悻地坐直身子，不甘心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看错了，真不好意思，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毕竟戴经理现在负责的是公司最大的投资项目嘛！”戴南山得意矜持地靠着沙发，“是啊！事情就是多，马上就要开会了，那，我就不多留阳经理了，晚上再一起干一杯吧！”
送走了阳骄骄，戴南山为自己的表现暗暗喝彩，就要这样挫她的锐气！这个骚货，为了上位和好处，不知道用了多少男人，哼，以为我这么容易上钩？我就要等着看你怎么爬过来讨好我！
059 孩子的战争
尖锐的手机音乐撼动了整个屋子的寂静，江离离大惊失色地慌忙四处摸索久已不用的手机，最终在床头柜的底层翻了出来，是婆婆的来电。莫名其妙的失望呼啸着穿过她的大脑，飞快地消失在墙壁的那头。她温顺地接听了电话，“妈，有什么事？”
被手机声音吸引的何晓陌从阳台走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双手，“什么事？”江离离忧郁地依旧盯着墙壁上某一点，语气冷漠：“我的公婆，他们说晚上要过来吃饭。”何晓陌微微一愕，“怎么突然――啊，那我得去多买点菜，家里的菜不够那么多人吃的。哦，对了，得打电话给南山吧，通知他一下，要不然，他那么忙，肯定又不回来吃饭了。”江离离专注地盯着墙壁上的那一点，“不用，他们两老已经打过了。还通知了她。”何晓陌一时没领会这个她，愣了一下，看江离离的神色才领会这个她就是徐琼。
对于她们母女间的隔阂，外人还是无法插嘴的。何晓陌识趣地缄默着，尽责地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
夕阳开始变换多种层次的色彩时，人们陆续地来到了这里。最先来的是徐琼，她一来就坐在江离离身边，试探地触摸着她的手，像抚摸害羞的影子，“我明天想带你去个地方，见一位大国手。（..info好看的小说）老先生医术真的高明，但是隐居多年，我寻访了这么久，才辗转得到他的消息，原来离我们也不算远。明天我来接你和晓陌，我们一起去看看，好吗？”乞求卑微的语调和脸上小心翼翼地探询表情很搭调，浑然天成。
江离离麻木的脑袋已经分不清什么该拒绝什么该答应了，只是机械地颠动脑袋，像有节奏的瞌睡。徐琼心痛地看着她益发苍白的脸，那样青春的脸庞已经近乎一团死猪肉，白得令人反胃。
接着来的是戴南山的爸妈，他们讪笑着把补品堆到江离离的床上，咧着过大的弧度生硬地笑着，“都没有什么空来看看，离离你别介意！你也懂的，你爸爸血压高得离谱，动动就头晕，所以不敢乱走动，这么大热的天气，真是能要人命的。”江离离尝试着勉强地做出恰当的表情，尽管看起来不太自然，至少有些反应也是好的，“没事，我这里有晓陌照顾着呢，倒是我没有能够照顾您，真是不孝。”两老得到了合情合理的答复，满意地收敛了弧度，笑脸自然了许多，“有孝心就够了，咱们还能照顾自己，倒是要多谢何姑娘了。（..info无弹窗广告）”
戴南山的妈妈朱丹胜以长辈爱护小辈的姿态，矜持友善地握着何晓陌的手，把一个有点厚度的红包塞进她的手里，慷慨大方地说：“拿着吧，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何姑娘真是辛苦了！”
何姑娘？又不是护士，又不是女佣，怎么叫这么难听的称呼？徐琼心里反感得很，“还是叫晓陌吧，这样亲切。”被这样订正，朱丹胜有点尴尬，脸上的笑马上死了一半。何晓陌也不中意这样的称呼，“对，叫我晓陌得了。啊，这个真的不用了，徐阿姨送了好多礼物给我，我都不好意思极了，现在还拿这个，真是有愧！”又硬是把红包塞回朱丹胜的手里。
朱丹胜坚决不接，态度坚定可比岩石，“不不不，你一定得拿着，以后还要麻烦你呢，尤其是有了小孩以后，我们要仰仗你的地方就更多了。”
小孩？江离离愕然万分地凝聚了焦距，发现了新的目标，专注地盯着朱丹胜的脸。徐琼斟酌了一下词语，“孩子的事情是不是缓一缓？毕竟，离离现在――”
朱丹胜如刺猬受到试探，防卫地开始准备自己的刺，“我们知道离离现在的情况，不过，这种情况什么时候会开始改变，大家都不知道。与其一事无成地等待下去，还不如趁现在身体状况还可以――”
徐琼的脸上开始集结机动部队了，“趁现在？现在最重要的事情除了寻找最佳治疗方法以外，不会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朱丹胜的刺正式张开了，根根直立，“我们这些家庭妇女比不上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贵妇有见识，唯一懂得的就是生儿育女，孩子就是家庭的未来。再说了，生个孩子有什么呀，你生过我生过，也不见得有什么难的呀！”
“你要跟我较真吗？你当初是什么情况，离离现在是什么情况，请你搞清楚了再说话。”
“我有什么不清楚，不就是瘫痪吗？又不是没生育能力，只要子宫还在，要生几个都没问题。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怕负责任，生个孩子而已嘛，推三阻四！是女人都要生孩子的，这是天理！”
最后进门的戴南山一听见这嚷嚷声，浑身汗毛倒立，“怎么了？”
朱丹胜气哼哼地甩着鼻子，“能怎么了？你自己看吧！”一面横冲直撞地走出卧室。戴南山看看紧张的现场，像面对四处横流的火山灰，无处下脚，只能捞住爸爸这根救命大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南山的爸爸戴宇把手搁在高耸的肚皮上，好像掩饰自己皮带下滑一样，“我和你妈很简单的，只想抱个孙娃，男也罢女也罢，只要是我们家的娃娃就行了。可是啊，哎！”沮丧地摇摇头，他也离开了卧室。
戴南山埋怨地看着江离离，气恼困扰，“离离，你真是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非要惹老人家生气做什么？我爸血压高，你难道不懂？你就是任性！”
江离离好笑地看着他，心里的愤怒竟然被滑稽给冲淡了，只想爆笑一场，可是又不能在这样紧张万分如疑犯即将揭晓的场合里真的笑场，真是考验忍耐力。
何晓陌无声地在徐琼背后打着嘴型，做各种表情暗示他，可是没等他反应过来，徐琼的军队已经开火了，“小戴，是我跟你父母意见不合，离离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你真好笑啊，一回来就冲着自己的老婆发火，你这丈夫做得可够贴心的！”
戴南山刚想赶紧赔礼道歉，可惜一切都晚了，全面战争正式宣告开战了。房子里多国混战，无论怎样调停都无济于事。朱丹胜尖锐雄壮的声音，徐琼优雅坚定的声音，戴宇不高轰隆的声音交错开火；戴南山委婉温柔的声音，江离离嘶哑绝望的声音，何晓陌中肯清亮的声音不断交替出场，可是始终没有平息这场争斗。
060 晓陌的假日
听完何晓陌准确生动的描绘，颜真被交叉双手舒服垫着的脑袋轻微地动了动，仰躺在沙发上的身体却是一动也不动。（..info好看的小说）何晓陌看他这般冷淡的反应，无趣地自言自语：“就是可惜我准备的一桌好菜，原封不动地都进了冰箱，接下来得吃好些天旧菜了。”
“不想吃就扔了吧，能值多少钱？付账的人多得是。”颜真依然冷淡，眼睛和心思明显都不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漂移到何处了。
何晓陌因为备受冷落而怏怏闭嘴，呆呆地坐在他躺着的长沙发对面的小沙发上，定定地看着藏青色沙发枕垫上的流苏，看了4分31秒，终于实在无能打破这种沉默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倒在没有温度的床上，她把头深深地深深地像溺水一样埋进枕头里，一股属于她自己的体味窜进了她的鼻孔里。（..info好看的小说）这是她的房间，她一个人的房间。虽然她的确和颜真关系亲密，甚至她是颜真对外唯一承认的女友、恋人，可是，她却不能和颜真共同拥有一间卧室。颜真给了她许多，可是，却不给她一间他们的卧室。
她的卧室在颜真的卧室对面，像隔河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星，只有特定的时候，她才能渡过浩瀚的银河，跋涉到颜真那边去。每到那种时候，她的绝望更加像死亡一样冰冷。因为，等到所有欢爱结束，颜真会慵懒地把筋疲力尽的她礼貌地送走。连相依偎的时刻都不能超过界限。何晓陌的苦涩弥漫全身，好像她的胆破裂了，胆汁疯狂地游走。
自从她开始照顾江离离，每次匆忙的见面都是在汇报江离离的情况，江离离吃饭怎么样，江离离心情怎么样，江离离头发怎么样――你能不能问问何晓陌怎么样？何晓陌她很不好，她夹在人家的家庭纷争里面，总是周旋奔波，总是事不关己却深陷其中。何晓陌她不是超人保姆，她很累，每天看着江离离垂死的脸色，她又怕又难受，她想哭却没有人愿意提供一个肩膀！
其实，哭泣已经发生了。无声而凶猛，眼泪迅速冲向枕头，发誓要把枕头干爽面消灭掉。何晓陌的大脑劈成两半，一半怂恿着悲伤兴风作浪，另一半理智地奉劝她不要太沉溺于自己的悲伤，别把事情想得太坏太极端。以往，理智总是会安抚悲伤，然后慢慢雨过天晴，但现在，估计悲伤太疯狂了，比脱缰野马还奔腾，根本驾驭不住。
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暖暖地抚触着她的后背，力度恰到好处得让何晓陌的眼泪忘记了万有引力。接着，另一只手加入进来，坚定轻柔地把她从枕头里剥离出来，一根根地整理着她脸上粘着的发丝。过了一会儿，恰当的时机里，颜真的嘴唇覆盖在她的嘴唇上，碾压探索，包容了她不大的嘴巴，饥渴地索求她的舌头。
这个长吻结束于氧气耗尽时。何晓陌的悲伤已经蒸发了，身体开始发酵出另外的元素，莫名的难受。她不知所措地伸手去触摸颜真裸露的手臂，来回地摩挲着，充满了乞求。颜真高高在上地微笑着，等她摩挲了许久才俯身在她的脖颈上用力地吸吮。何晓陌浑身像有无数的大蚂蚁在慌乱地爬动，寻找着出口或者食物。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杆，想给这些蚂蚁指明道路。
不料，颜真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恼人的嗡鸣声。何晓陌恼怒地按住他的手，娇嗔地嘟哝：“别理睬它！”颜真不置可否地笑笑，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安抚地有节奏地抚弄着她的身体，让她没有反抗的力量。
电话结束，何晓陌的疯狂扭动也被终止了。
颜真亲亲她的双唇，“抱歉，下次吧，我现在必须到台里去，有新的工作方案。”没有等待她的反应，他径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她的房间，仿佛刚才的旖旎只有她在动情。
何晓陌被丢弃在床上，孤零零地独自等待身体冷却。开始不由她，结束也不由她。悲伤如影子，静静地从身后抱拢住她。也只有悲伤还不离不弃了。何晓陌自嘲地笑笑。
061 寻隐者不遇
事后回想起来，江离离觉得那天决定不带何晓陌同行真的是冥冥中自有的预感。
车厢里只有江离离、徐琼、司机三人，一片压抑的沉默。没有了何晓陌作为衔接纽带，江离离和徐琼之间真的难以启齿。
幸好还有风景。车子在城市中艰难穿行了两个小时后，到底离开了光鲜逼仄的城市街道，开始看到一些郊野风光了。九月的田野，第一造水稻已经成熟，到处是映着艳阳的金色，间中有些已经收割完了的田地已经放了水，绿幽幽地，准备第二造的播种。远处的山峦估计被晒得发昏了，展露出黝黑的肌肤，一个挨着一个，懒洋洋地。
许久没有看见这样开阔的景色了，江离离想起以前经常顶着日头在泥地里摸爬滚打，那时颜真经常叫她做灰泥鳅，因为不是太黑也不是太白，所以才是灰泥鳅。想起还是好笑，颜真就是嘴巴特别利！
徐琼看见她脸上荡漾起的一片笑涡，忍不住也微笑起来，一面试探地问她：“看见什么了，这么好笑？”江离离在自然放松的心情下随口就把刚才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所以啊，老朋友最可怕，他们整天在你的糗事里充当点评人。”
一旦话头打开了，两个人自然地开始闲聊起来，毕竟女人话多，每天5000句呢，不找个人说说真是要憋死的。
这么一路说着，路途也不显得漫长了，转眼就快到目的地了。徐琼指着前面老气横秋的一棵大榕树，兴奋地小声嚷嚷：“到了到了，前面那条沙子路的尽头就是了。”
经过大榕树约十分钟后，车子停住了。一离开车子，江离离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这里整齐的田垄里种着数不胜数的花卉，连红砖青瓦的房子周围环绕的篱笆都是由高大的红蔷薇和矮小的微型月季――橙绿色的“薄荷糖柯德娜”，搭配组合成的。
江离离兴奋地感叹：“真是花海呀！”一面奋力地推动轮子。徐琼高兴地赶紧去帮她推，“别着急，马上到了。”一边让司机帮忙去看看屋子里有人与否。
轮椅停在篱笆前面，江离离爱怜地轻轻用手指尖去触碰月季花的花瓣，“我好喜欢柯德娜的，好久不见了！”篱笆后面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接过话，“我也很喜欢它！”
没想到后面有人，倒把大家吓了一跳！接话的人慢慢地从湛蓝色已经开始斑驳脱落、与周围自然融合的木板门上探出个头，清秀而偏白皙的脸上生动地笑着跟他们和善地打招呼：“你们好！我叫杜君健，你们叫我阿健就可以了。”
徐琼从惊吓变为惊喜，“你也姓杜，那老先生和你――”“那是我爷爷，你们找他吧？”“对对对，对极了！”杜君健友善地打开木板门，“那不巧，我爷爷出诊了。可能得过两天才回来。”徐琼略嫌讨好地温柔地笑着与他攀谈，“那，你能――呃，外面有些流言，说杜老先生艺高性子冷，其实嘛，有能耐的人总是比较与众不同的，你能不能――”
杜君健温和地把他们往屋里让，“阿姨，你说差了！我爷爷从来不是拒绝治病来抬高身价的人，他只是很讲究医缘，毕竟，有许多事情不是能靠人的一己之力就能挽回的。”
屋子里有股平地瓦房特有的潮湿味道，不过，竟然没有出现难闻的霉味！江离离稀奇地翕张着鼻翼，深深地呼吸着空气。杜君健给大家端来茶水，笑着给她解释，“我们的屋子通风做得好，而且虽然看起来是贴着地面建造的，实际上，屋子下面有隔湿层，放有防潮炭和石灰，这样屋子都不见一点潮味了。”
江离离端起茶杯，没喝先赞叹，“这茶杯好想头，用竹根抠成的，天然又方便，只是你竟然能弄得它不发霉，我以前试过都不成功。”杜君健笑而不答，“这是我种的金银花泡的茶水，解暑清热，喝喝看。”
喝过茶，江离离看着他从堂屋旁边的一个房间里拿了个废铁桶出来，好奇起来，“你拿这个打算做什么？”“我准备做盆混栽，主角就是薄荷糖柯德娜，搭配它的是莎草，这个就是花盆了。”
江离离想了想，摇头，“不够好看，我觉得应该配银旋花，这样更清新饱满，莎草太散漫了。而且，你的这个桶应该刷点绿漆，得是橄榄绿才好，这样才叫相得益彰。”
杜君健清亮的眼睛更加明亮起来，“你急着要走吗？干嘛不和我一起动手干活呢？”
徐琼恰当地推波助澜，“我们时间充裕得很，离离，你也去吧！”
看着江离离顶着粗糙的草帽，在烈日下兴致勃勃地说着、笑着，席地坐在硬实的土地上，和杜君健一起或用小铲或直接用手抠挖，专心地伺弄着花朵，徐琼坐在阴凉的屋檐下，看得津津有味。
062 医缘
午饭很粗糙，只有白粥和咸菜；晚饭徐琼决定要做点像样的，可是发现，这么原始的厨房，她很难下手。.info
杜君健对踌躇的徐琼说：“阿姨，乡下地方简陋，没有什么现代化设备，要不，你们回家去再吃吧，反正现在也才下午五点，你们车速快，应该到家不算太晚。（..info无弹窗广告）”
江离离按揉着双腿，有些疲惫，但神情轻松，像刚打完老虎回来，“你只要生火了，我妈就能做点小菜给大家吃了，主要是不会生火。”
听见她这样自然亲切地称呼她“我妈”，徐琼的快乐不亚于找到失散的孩子，“对对对，你生火，我来做菜。”
杜君健笑笑，“恐怕得先下米，饭比菜难。”司机倒不介意，“很久不弄这种了，大家一起做吧，有意思着呢。”大家果真听杜君健的吩咐，都忙活起来：杜君健和司机负责生火，徐琼淘米，江离离收拾蔬菜。
一顿忙活下来，竟然到了六点多钟，阳光虽然还鲜亮，可也开始西沉，不再咄咄逼人了。大家把饭桌安顿在院子里还算平整的土地上，打算就着夕阳吃饭。
杜君健看看这些家常菜色――一海碗煮烂的老南瓜，一大碟炒红薯苗，一碟黄瓜炒鸡蛋是唯一的荤菜了，很是不好意思，“平常我们就是这些，因为不用电冰箱，肉无法储藏，都是新鲜买新鲜吃，今天没有去买肉，所以只有这些招待你们了。”
江离离用力地吸鼻子，“真香！我的饭呢，我都饿极了！”篱笆外面忽然有个苍老爽朗的声音乐呵呵地叫：“等等我，我也饿极了。”杜君健惊奇地迎上去，“爷爷！”
老人家转过篱笆墙站在院子里，把手上沉重的口袋递给杜君健，“我提前回来了，正赶上开饭，有福气啊！这么多客人，我这里有许多老朋友送的东西，你们看看要不要加点菜？”
江离离看着这个看上去70好几却精神矍铄，脸颊饱满红润如仙翁，腿脚麻利有力，笑容朗朗的老爷爷，心里就感到亲切，“不用了，这些就好了，不过，爷爷您要是饭量大，恐怕还真得加点米呢！”
杜爷爷的眼睛在开始柔和的天色里依然犀利，像身手矫健的猎人盯住猎物一样，认真地看着江离离，但是，犀利的眼神没有引发被看的人任何难堪，因为他康健的脸上挂着善良有趣老头才能有的慈和与智慧的笑容，“那，我们吃饭吧！”
安静地吃饭过程中，大家只是随意地交谈几句。被杜老先生温和但不容驳斥的气势控制下，徐琼也耐着十二万分的性子慢条斯理地吃饭，说话。
7点20分的时候，晚饭结束了。杜老先生照例洗干净手脸，默默地坐在木头打磨成的板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杜君健泡的金银花茶。他喝得很有节奏，不是慢，不是拖沓，而是每一次喝与停之间有着规律，不容置疑，旁若无人。
沉默专注地喝了足有十分钟，他才放下明显是他专用的紫砂杯，抬起犀利矫健的眼睛，“进屋里吧，我要看看你所有做检查的资料。”
063 命运无常
东边的屋子很宽大，从淡蓝色漆痕斑驳的磨砂玻璃窗外根本看不出里面是如此的宽大。整整一面与墙同高同宽的药柜呈现出岁月浸润打磨过的温润光泽，沉厚的泥红色像饱经沧桑的老人家健康明朗的肤色，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的黄铜拉环，不因岁月而褪去色泽，反而得益于岁月的滋润，愈发铮亮，在纱幔一样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地传递着暗号。
杜老先生打开紧锁的窗子，支起窗棂，在靠窗的通红的大桌子前坐下，认真仔细地看着徐琼给他的资料，不时拧开古铜色的老式水笔，在资料上划线，不时又比对着检验江离离的身体状态，记在厚厚的棕色皮面笔记本里。
过了许久许久，杜老先生摘下玳瑁老花镜，不轻不重地握着江离离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姑娘，老朽无能为力！你的蛇毒在那个叫花豹的小哥手上已经得到了最有效的控制，只是，每种蛇都有自己的独异处，照上面的描述，和老朽的检查判断，它的毒也只能控制到此种程度了。（..info无弹窗广告）”
徐琼着急地前倾身躯，五官奇异地有些变形，“您是说，她不会再站起来了？”
杜老先生微微一叹，仍然握着江离离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有些发凉的手，“她不仅不能再站起来，她的中枢神经已经被破坏了，她的脊髓正在慢慢萎缩，现在开始时不时的失禁就是最好的证据。她最多只能再撑持三年――”
没有听到他往下说，江离离小心地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像潜水一样竭力稳定自己，“三年后呢？”杜老先生的脸开始隐匿于潜进屋里的暮色中，声音里的悲悯如死神通告魂灵，“三年后，你或者死，或者失去所有知觉，成为植物人。”
轰隆隆、轰隆隆??????江离离像躺在列车呼啸的铁轨上，浑身被不受控制的力量震颤着，不由自主地抖动。一双冰冷的手突兀地伸过来，用劲地捏住她的双手，也跟她躺在铁轨上一般，震颤不已。“离离，离离！”不知名的人在远方的站台上送行，急切地呼喊着行人的名字，这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与她有何关系？
突然，一阵尖锐的痛楚在她的鼻子下强行刺激了她的神经，让她蓦然发觉，自己仰靠在轮椅上，不是躺在列车即将驶近的铁轨上。她终于看清了徐琼的脸，灰白无光，好像陡然被山精鬼怪吸走了许多精气，苍老了许多。
“我――要回家。”本以为自己说得很大声，谁想到听见回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得比垂死挣扎，被人抹了脖子的鸡好不了到哪里去。
徐琼用尽全身力气地点着头，精心梳理的头发都被震得乱动，“好的，好的，我们回家，我们马上回家！”可是，她们没有马上动身，因为这两母女几乎同时嚎啕大哭起来，像狂猛的台风拼命翻搅海水，试图把海水掀个底一般，两个女人抱在一起下死力地，像彼此是对方的漂木一样紧抱着，比赛似的痛哭流涕，只是，这样的比赛永远没有胜者。
车子还是离开了即使在夜色中也无损美丽的花海，向着清晰的方向驶去，只是前方的夜色总是如噬人猛兽的巨口，无声地张大着，得意地吞噬着人们，人们却莽然不知，只顾前行前行前行。未知的危险从来都只在爆发的时候才得到应有的尊重。
江离离筋疲力尽地瘫在车后座上，软软地对徐琼哀求，眼睛却飘忽在车内空里的某一个神秘的点上，“带我去哪里都行，带我去吧！”
徐琼心疼地理了理她汗湿透的头发，用明白她的意思的心情握了握她的手，“今晚就住我那里吧！”
江离离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任由轮子转动着，带她去到她能去的地方，眼睛里的光芒被夜色吸尽一般，黯淡沉寂。
064 第一次
在徐琼的住处一呆就呆了三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离离虽然不说话，总像木偶一样沉默，可是，脑袋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好用，她清楚地知道这三天里徐琼是多么的担心，又多么的呵护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行事，话又不敢多说，又不敢让她离开她的视线范围。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江离离是想说点什么来表示自己的感谢或者宽慰她的，可是，她的语言能力在三天前晚上最后说了那句“别告诉其他人”后，就丧失了。
人怎么会无缘无故丧失交流、表达能力的？江离离曾经试了一下，声带没有问题，能发出一点响动，只是，想要组织些平常使用的句子就完全没有办法了。也许勉强一下还是可以的，不过，江离离现在一点都没有勉强自己的力气。
以前读书上学的时候，是高一上学期，段考，她得了重感冒，发烧将近40度，全身软绵绵地，连捏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她的爸爸却不允许她落下功课，甚至为了她能准时参加段考还特意请假送她去学校。她软趴趴地靠在爸爸僵硬的后背上，任由摩托车的颠动把自己抛来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时，她最恨的不是爸爸，而是这个离开自己太多年记忆都模糊的妈妈，因为，若是妈妈在的话，肯定像隔壁的胖阿姨那样，死命地拉住爸爸，根本不让他做这么不近人情的举动。而且，如果妈妈在家的话，爸爸就不会为了证明他一只笨公鸡也能带出优秀的鸡娃而那么拼命了。
为了爸爸，为了不输给没能见面的妈妈，她一直勉强自己，什么都勉强，连洗衣服都要比别人洗得干净才罢休。直到父亲在大三的时候意外去世，她才在崩溃中松懈了自己。更何况，她的园林专业需要她经常野外作业，没有那么多干净的标准和讲究。她才活成了颜真说的“糙姑娘”“灰泥鳅”，若是被她以前初中高中同学知道，怕是要吓死也不敢承认这是他们以前的同学，那个洁癖成精的江离离。
江离离平躺得累了，盯着屋顶水晶吊灯也数腻了，便尽力挪动身体，爬起来换成了靠坐的姿势，用手边的电动遥控器打开了厚重蔽光的银灰色印大朵红郁金香的双层窗帘。不得不感叹，徐琼真用心，人在国外时，说要回来就让国内的人帮她做了这样详尽的准备，这套房子纯粹是为江离离现在的情况量身打造的。
看看落地窗外明媚的鲁冰花，自在开心地在阴郁的天气里吐气，江离离就忍不住想出去靠近它们，戏弄一下它们直立的花棒。要出去就太容易了。床旁边有个固定轮椅的专门设置，让江离离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就坐上轮椅。而且床的高度特意设计过，很方便她上下。还有，轮椅是全电动控制的，她只需要操作恰当就够了，很省力气。
房间装饰得很精致，但是，家具摆设简单明了，没有任何一点多余，这种意图就是让江离离能够放心地在房间里操作轮椅，不用害怕会碰到那些名贵而无用的摆设。家具又都是选用一些结实得足以撑得过一阵毒打的好家伙，所以，整个房子都传达着徐琼的话：“你放心地走，什么问题都没有！”
大厅的落地窗总是开放着，这样也是为了方便江离离可以直接从这里进入屋外的花园。花园都是平坦的红砖道，不失野趣也方便轮椅行走，与整个景观花木的布置很搭调。沿着笔直又有些微层次变化的花园散心，江离离很满意这位设计同行的理念。
紫藤花架形成了一个小凉亭，江离离就在那里停下来，又开始无边无际的发呆。她想到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因为无法前行，又无法言语，所以她现在除了这样一边思考一边发呆真的也不能做什么。
坐了十五分钟后，江离离看见徐琼拿着一条薄薄的黑红两面各不同的小毯子，迟疑地躲在可以看见她的大窗后。
不懂怎么样表达，而且也无法说话，江离离更不想像个聋哑人那样发出咿呀的怪声，便假装闭眼睡觉，等徐琼自己找机会过来。果然，没多久，徐琼就在她清醒的装睡中悄悄地靠近了，动作极度轻柔如用蜘蛛丝纺织一般把小毯子盖住她的下半身。盖完以后，江离离感觉到徐琼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她对面的小凉亭里摆放的环形木椅上，专注呆滞地凝视着她。这样一来，江离离就不好突然睁开眼睛了，如此做的话，彼此会尴尬的，而且将无法掩饰她不能说话的状态。所以，江离离只好忍受徐琼这样的注视，继续假装睡觉。
假装睡觉其实很考验人的意志力与专业素养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离离竟然在植物各色芬芳中真的睡着了。等到愕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虽然醒来，但江离离没有动，因为徐琼头靠着紫藤架的柱子，还在酣睡着。
她的睡脸透露出疲惫和凄惶，它们因为没有皱纹的收纳，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行在脸上。江离离的心脏被这些疲惫和凄惶霍霍擂动，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由于她才诞生的。在难以成眠的这三天里，江离离知道，从晚上十一点到次日清晨七点，每个晚上，徐琼都要在她的门外蹑手蹑脚地徘徊至少五次，这些次数都是在她断断续续的睡眠与清醒之间计算出来的。那如果，在她睡着的时候，徐琼来的话，她也是不知道的。因为，徐琼为了不惊扰到她，已经练就了如何降低存在感的神技。
现在，难得的，江离离竟然看见徐琼睡着了，虽然睡得这么不安与沉痛，可是，至少她睡着了。江离离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徐琼睡觉，忽然，一个词语从她无法组织的混乱语境里脱颖而出：“妈妈！”
一发不可收拾洪水肆虐般地，这个词语淹没了江离离所有的思想，不断地涌上她的嘴巴，拼命地折磨她的舌头和声带，她终于抵挡不住这些无休无止的冲击，放它们出来：“妈妈！妈妈！妈妈！”
徐琼被这些声音击破了梦境，惶惑不知所措了一下，本能地就扑过来，紧张地摸索她，确认她没事，然后才放心地享受这些妈妈的叫唤。
065 有多少来不及
晚饭结束后，徐琼从自己房间里抱出个大盒子。（..info无弹窗广告）盒子是檀香木做的，香味细腻。盒子里面装的不是珠宝珍玩，却是江离离小时候的照片。
徐琼一张一张不厌其烦地拈出来，津津有味地对江离离讲述照片背后的事情：“这张是你七个月的时候照的。那时你突然迷上了看灯，整天挺着身子要我抱你到家里的灯下，你就这样仰着头认真地看，总不给我动。还有这张，是你第一次吃米糊的时候，太不老实了，弄成了花脸猫，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米糊灌进你那张小嘴巴里的了。”
看着这些照片上幼小稚嫩的自己，江离离新奇地笑了又笑，“我那时是长这样的！”徐琼珍惜地摆弄着这些照片，“也难怪你没有看过这些照片，当时我和你爸爸――我不能带走你，只有带走你所有照片，让它们陪我。”
提到爸爸，江离离心里一抽，像有人拿了一瓶醋精往里面灌，又酸又辣，“那时，你真舍得！”徐琼意识到自己提及了禁忌的话题，有些懊悔，便分散注意力，“你看这张，是你一岁生日时候照的！”江离离想着徐琼这些日子的小心翼翼，到底还是把爸爸和她的委屈压了下去，勉强配合徐琼的兴致，继续看照片。
照片虽然不少，可是还是有看完的时候。看完了照片，两个人之间各有心事，一时有些沉闷。请来做家务杂事的唐阿姨正好忙完了手头的事，走出来问还有没有交代，若没有她就回去了。徐琼送唐阿姨走后，慢慢地满腹心事地走回到江离离面前，犹豫再三，最后才问：“今晚你要洗头吗？”
江离离明显感觉到她要说的不是这些，也厌烦了吞吞吐吐的等待，直接就说：“你不是想说这个的，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徐琼见她捅破了窗户纸，就一鼓作气豁了出去，“离离，你考虑过要一个孩子吗？”
江离离愕然，对她的转变不是很适应，“可是――你前面不是坚决反对吗？”说完马上意识到了事态变化带来的改变，那是一条从天而降的鸿沟，一下把生命的轨迹分割成了两块大陆。(..info)因为这条鸿沟太深邃，江离离无法表述什么，连挣扎的力量都被它吸光了。
见她闷头不语，徐琼抚摸着她的膝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语气轻柔难掩痛楚，“我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若是――”到这里，话语被剧烈的痛楚夺走，徐琼深深低下头，身体一阵一阵抽搐，像要把难过呕吐出来，可是，它死死地梗在胃的底部很难被排解。悲戚的沉默持续弥漫着，两个人都失语了。
过了很久的很久，徐琼勉强能抬头了，用鼻音清晰的声音艰难地继续：“若是――若是――”又停顿一下，勉强又找回声音，只是声音过于压抑，“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难以再控制情绪和哭泣的徐琼捂着脸哭倒在她面前。
江离离的眼泪也是没有了闸门，只是这些日子流过的泪实在太多了，好像定量用得太多就没有了存货，流了一下，眼泪就断了。
“妈妈，你们也想想我的感受啊，我若生下了孩子，却只能和孩子在一起三年，你要我怎么面对孩子呢？”
徐琼抬头起来，滂沱着眼泪紧紧握住江离离的手，“是妈妈自私！你就成全妈妈的自私吧，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江离离难受得胸口都要皱成一团废纸了，用力地抽出手，“你不是还有他吗？你不是还有爱情吗？你以前为了他可以不要我，我现在为什么要为了你就得生个孩子？”
有许多事情揭破到一定限度就只能尴尬。
江离离和徐琼由悲伤变成了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取代了情感的交流，一时，更浓重的悲凉如无孔不入的夜色铺满了整个房间，让人的皮肤都能感受到凉意。
恰好，江离离沉寂多日的手机欢快地闹腾起来。两人马上投入找手机的忙碌中，把尴尬巧妙地遮掩过去。
电话那头是花豹快乐得要飞的声音，“我们明天要开幕赛了，是我们抽中出场，对手就是‘太平乐’！明天你一定要来看，我一定会踢赢的！”
挂了电话，江离离机械地重复了花豹的邀请，“我累了，想洗澡了！”徐琼优雅地理理头发，定了定发髻，“我去准备一下，你先看看电视吧。”
看徐琼走进大洗澡间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工作，江离离忽然发觉事情真的荒谬，以前她很想回忆起妈妈帮自己洗澡的细节，现在她却最想能够不用妈妈帮忙洗澡。两样事情都是她控制不了的。
066 绿茵争锋（上）
半截菠萝头一样的体育馆里外大张旗鼓地飘满横幅、彩带、巨型气球，热烈地渲染着庆典一般的气氛。来观看比赛的人多数是参加联赛的企业员工，个个像笑得越开心奖金拿得越多似的咧开嘴卯足劲头笑，打招呼的声音都是用内功吼出来的，生怕旁边的人比自己喊得大声，生怕自己说话的内容传不进旁边的听众已经塞满的耳朵里。
江离离的耳朵已经习惯了清静，忽然被带到这种嘈杂的地方，屏蔽功能跟不上了，整个人被这些声响弄得心惊肉跳、一惊一乍地。代替徐琼陪同她来的何晓陌好久没有在这种热闹的地方，这么人气旺的地方呆了，显得兴奋许多，比在家里有生气多了。看到她这样，江离离忍耐下烦躁的心情，勉强集中注意力看球队介绍手册，耐心等待开场仪式过去，然后可以正式开赛。
一番热闹欢腾的歌舞表演后，终于，比赛的双方进场了。何晓陌激动地摇着江离离的手，“你看！花豹！”
是花豹！穿着海蓝色球衣，理着标准运动员头型，笑得不再懒散的花豹，离她们坐的特别观众席至少150米远的花豹，其实，挺陌生的。想起那时第一次见到他，他慵懒地靠着门框，站没站相，张口就是粗话的野样子，江离离忽然无比怀念。那时，他们还一起出生入死??????不能想了，江离离打断自己的思绪，阻止自己在这种沸腾火热的地方想那些冰凉的事情。
比赛前有个发球仪式，由联赛主席――“太平乐”的总裁蓝太平把球放在中线处。没想到蓝太平不是自己一个人出风头的，竟然还带了他的著名的干女儿――红豆，一起把球放到中线处。
红豆今天穿的是一身白色及膝短袖运动型连衣裙，俏皮的白色网球帽，在文静中显露出青春特有的活力，像恬静的白玫瑰因为多了滚动的露珠就多了些灵动，少了些呆板。
江离离没有设想过在这里也能见到她，看得有些呆了。何晓陌见到红豆也是兴奋，凑过来跟她咬耳朵：“我就猜她会来的！这个干爹够疼爱她的了，上哪儿都离不了她！上次慈善晚会，她弹个曲子，蓝总竟然就捐了50万，我当场被吓呆了！后来，我背地里听见田雅妮跟颜真说起，蓝总还觉得委屈了她，说应该多捐点，这样才衬得起她的演出呢！”江离离听懂了何晓陌语气里的艳羡，是啊，哪个女人不想被男人捧上天似的宠爱？
比赛正式开始，双方打得的确激烈。虽然技术比不上国家级比赛，可是，大家都是拼命打的，所以，攻防互换频繁，火药味够浓，场面也比较好看。在解说员激情四射的解说中，花豹的球衣号――9号，屡屡出现，忙得不可开交。江离离也挺喜欢看足球赛的，倒是何晓陌从来没有看过，许多地方都不懂，频频问她。
在一次长途带球奔袭中，花豹被对方防守队员在大禁区绊倒，腾空翻倒在地，获得了一个角球的机会。可是，被绊得应该不轻，他在地上滚了好几下都还没有起来。江离离急得都忘记自己不能站立，硬生生撑起身体，又不支地倒回轮椅上，气馁地捶了一拳自己的双腿。何晓陌忙安慰她，“不急不急不急，没事的！”
担架上来把花豹抬下场，江离离探着身子看，“我们能不能下到场边去看看？”何晓陌犹豫地皱眉，“不好吧，可能保安们也不给乱靠近的。这样吧，我们中场休息时去他们球队休息室，文小姐说过，我们可以去的，她也在那里。”江离离不放心地看着下面，也知道晓陌说的是实在道理，只是总有些不甘，幸好，花豹很快又被替换上场了，见到他又开始生猛火辣地奔跑，江离离才发现自己额门头上汗水黏黏腻腻。原来，观众席还是很热的。
067 绿茵争锋（下）
90分钟的比赛结束了，硝烟味却迟迟没有散去。江离离在观众席焦急地看着花豹激动地和裁判手舞足蹈地争执着，嘴里嘟哝不休：“吵什么呀，和裁判吵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别吵了，停呀，停呀！！”可惜，花豹没有听见这些遥远的担忧，而且，他的牛脾气一上来根本消停不了。终于，最担心的一幕出现了，争执中，花豹激动地恼怒地推了一把裁判。一直围在旁边的双方队友都躁动起来，对方的队友不客气地上来揪打花豹；花豹的队友不忿地阻止他们，而且有些还拉开对打的架势。
场外一直看着的观众发出排山倒海的倒彩声、嘘声，还有一些喊着粗言俗语的人往下面扔垃圾，跟着起哄。
双方教练都上前喝止约束双方队员，包括两队的经理也跑了上前，恐怕也是好一番又哄又吓。江离离最在意的就是裁判将做什么判罚。等了好一会儿，判罚出现了，比赛结果1:1不变，最后的点球依然算数；而质疑的球员因为行为不当将被罚停赛一场。
江离离颓然地一拍手，“真是的！下一场竟然不能上，他怎么这么没有大局观的？咳！”何晓陌对局势不是很了解，不就是停赛一场吗，有多要紧？不过，也不想在这么混乱的时候插嘴了，赶紧开导她：“他们回休息室了，我们去看看他们吧，到底也打得那么辛苦了！”江离离不满地摇摇头，“看了更加有气！”何晓陌好笑地一歪头，“那――到底去看还是不去？”“当然要去了！直接对他开骂，干嘛要把气憋给自己？走！”
休息室门口拥挤如榨油的花生堆，密密麻麻的观众和记者包围了保安，好像个个是来抢银行似的，虎视眈眈地往里面审视着。“我的天，这种情形，该怎么办？”何晓陌忧愁万分，束手无策。江离离扯扯她，示意她低头弯腰，附耳这般这般交代一番，便扶了她的手，往地下一软，扭曲了脸扯开嗓子叫唤，“哎呦！哎呦！”何晓陌照计划马上惊叫，“离离，离离！你怎么了？哎呀，不好了，她突然难受起来了！各位，让个位置，让个位置，快找个地方把她放躺好，让她缓口气呀！”
旁边围拥着的人们一见这种情形，如摩西分开大海，刷拉就与她们分开界限，越靠近她们的就越发要逃离，纷纷撇清干系，“不关我的事，我可没做什么！”听见动静出来察看的文若蓝见到她们，马上吩咐保安：“快点过去，把她们接进来！”就这样，江离离顺利地进到了休息室。
刚过了第一道门，就看见大汗淋漓的花豹冲出来，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刚才听见说外面有人发病，我就怕是你哪里不舒服，真的是你呀！”看见他本来红润得过分的脸因为担心都走了颜色，江离离就忍不住开心，张口就埋怨：“就是你跟裁判争执惹得我不舒服的，都是你！”花豹认真检查了她一番，还没跟她说什么呢，就先冲她后面喊了一声，“咦？刘洁！你也来了？”
江离离回头一看，好个刘洁，竟然趁乱跟着她们混了进来，手里还捧了一束招摇得离谱的红玫瑰，连笑容都满是玫瑰的香艳。
刘洁把一抱红玫瑰送到花豹怀里，嘴角噙笑，“祝贺你！你今天表现真棒！”花豹接了花，随手就递给江离离，“唉，棒什么呀？竟然还被他们点球追平！我――”本来是要说句脏话表表愤怒之情的，可是，被江离离一瞪眼，花豹老实地忍了。
看看被江离离揽在怀里的红玫瑰，刘洁有些闪神，忘了要说什么，就没有接上话。接话的却是从后门进来的蓝太平，“小兔崽子，就是你了，你对我们球队的点球有什么意见？”
跟在蓝太平后面，亦步亦趋的田雅妮沉着脸，偷偷地跟花豹使眼色，不过，花豹没有看见，他紧盯着蓝太平，耿耿地张口就把他的不满、裁判的不公全部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比清空酒坛子还干净。
蓝太平平静地听着，平静得像在一旁看别人在江上打鱼，风清帆正，一派祥和。等花豹激愤地嚷嚷够了，他才怡然侧头去问更身后的人，“红豆，你觉得这小子说得是理吗？”
听到红豆两个字，江离离发现花豹手臂上的汗毛都立正站好，像有人喊了一声严厉的口令，训练有素。
“我不懂。”红豆不急不躁、不疾不徐地曼声说。蓝太平点点头，扭头回来冲花豹说：“你看，你说得我们家红豆都不懂，你还有什么说的？”花豹竟然老实地沉默了，如同电动玩具被拿走了电池。
蓝太平满意地瞧着他哑口无言服服帖帖的样子，“你下次可不能再说歪理了！”转身就护着红豆走了。田雅妮赶紧尾随相送，一边絮絮地不知说些什么应酬话。
花豹不知郁闷还是释然地挠着头，江离离摇摇头一笑，“反正也是放假，一起去找颜真讨饭吃吧？”文若蓝听了倒没有意见，只叮嘱花豹晚上要准时回宿舍休息，明天继续训练。
花豹答应了，便对江离离说：“那你们等我，我去跟他们掰几句再过来。”说完掉头就跑进去了，也没管刘洁还张口想对他说点什么。
江离离把沉甸甸的红玫瑰换个手，“刘小姐，花豹就是不识大体的那种货，你别在意！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去找颜真吃饭吧，他都准备着了。”
刘洁沉吟地看看她们，莞尔一笑，“那好吧！我不客气了。”对于她这么爽快，江离离倒是始料未及，微微一愕，竟然不能马上回答，幸好有何晓陌补场就没有显露出来，否则，江离离肯定要尴尬一下，像礼物送错了人。
068 花豹的愿望
戴南山要加班，不会来跟他们一起吃饭了，祝他们玩得愉快。意料中的事，只是，江离离还是出乎意料的难受。四天了，从那时她去看过杜先生以后，他们有四天没有见面，甚至就在她失语的那三天里，他也没有打过任何一次电话来问候她。而这些都是不能抱怨的，他只会说：“你是小孩子吗？怎么能要求我24小时总关注着你呢，我要工作的！”工作，工作，是谁说过的？工作是丈夫离开妻子最堂皇的理由。
颜真的窝在13层高楼上，从这里看出去并没有古人写的“一览众山小”的睥睨，旁边的高楼以同样的高姿态把大家拉平了，处处都是令人气闷的高楼，像怪兽林立。连天空都看不清爽，其实，哪里有什么夜空可以欣赏，霓虹灯和射灯早就毁灭了仰望星空的可能。江离离难忍气闷，“花豹，我真怀念在秀灵山看见的星空。”
花豹把喝完的啤酒罐捏成一块，“我差点都忘记了那里的夜晚了，那里的晚上才真正叫做黑！”走过来，他把身体靠在阳台栏杆上，“那里的晚上才真正是香！”两人同时闭上了眼睛，都沉没在回忆中的夜色与气味中，像聆听夜莺的歌唱，脸上都有些缥缈的笑。
“你们说得我都想亲自领教领教了。说真的，什么时候有机会，带我去见识见识？”刘洁笑吟吟地把一罐啤酒递给了花豹。江离离的回想被突然打断，像电影放到一半忽然被切换成广告，大煞风景，不由人惆怅气闷得不想言语。花豹当然无所谓，照旧开心地喝着啤酒，“那没问题，等比赛结束我们就跑一趟回去。”
何晓陌过来叫开饭，听了他的这句话惊奇地说：“我以为你比赛结束了就直接回老家了，怎么现在变成只是回去一趟呢？你还来做什么，离离又不用你照顾了。”花豹憨笑着挠头，“田总说要我签约5年，做个职业球员。我有新工作了。”江离离也惊奇，“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洛塘的生活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习惯城市里的生活。”花豹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还想在这里拼一拼。”
抢在江离离开口前，刘洁欢快地插了进来，“有斗心就能成功，我看好你！”江离离住了口，脸上的表情模模糊糊，不是高兴也不是生气。
颜真换过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清新地出现了，“来，边吃边聊，有人送了我一瓶雷司令，酒不错，正好配我的菜，都尝尝。”一面看醒酒器里的红酒，一面打趣花豹，“你这么拼命是打算在这里捞个老婆再走吧？”
本来是句笑话，没想到花豹脸红成了烂番茄，眼睛羞答答得都要淌下来了。大家都惊讶地看着他的表情，各有想法，可是无从说起，只好哈哈而过。颜真看着江离离，江离离看着碟子想着就是那个她了；何晓陌看着刘洁，刘洁偷看着花豹，花豹呆呆地盯着红酒。一顿饭吃得甚是微妙。
聚餐终了，把花豹送回集训营地，看着他疲惫但轻快地走远，何晓陌忍不住念叨出口，“到底，花豹想讨的老婆是哪个呢？会不会是――”颜真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在这里乱猜测了，他有这个本事再说吧！”江离离看着他模糊的背影出神地说：“的确是需要本事才行啊，而且是天大的本事。”颜真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江离离，不满地哼哼，“保不齐人家就是有本事呢？只要两个人都有些意思，这种事情――哼哼！”
江离离不悦地翻个白眼，“他有本事？！是，他是有本事，可是人家更有本事！他这种异想天开的神经想法，就只配自己做梦想想罢了，还努力呢！”颜真脸色也不清爽了，“他这种想法若是没有得着什么鼓励会乱动吗？不过，他这么敢想，说不定就真成功了！”江离离有些愤愤然起来，“成功？哼！跟头有得他栽还差不多！”
颜真刚想说什么，何晓陌已经忍无可忍了，“唉，刚才不是好好地吗？怎么――”想说生气又有点莫名其妙，所以自己倒讪讪地不懂该怎么形容这种场面。刘洁在一旁默不作声了这么久，现在才开腔：“到底还是花豹他自己的个人幸福，我们没有这样的议论资格吧？”
江离离和颜真不约而同地古怪地看了看刘洁，默契地对看了一眼，仿佛在空气中交换了不为别人所知的密码，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气氛委实怪异，送刘洁回家的路上都是古怪的沉默，像总觉得身上有虫子爬，可是怎么摸、拍都发现不了。
069 江离离的希望
送走了刘洁，颜真随口问江离离：“你要回哪个家？”江离离认真地发愣了，到底是哪个家呢？怎么哪个都不像？建政路84号是戴南山的家，连房产证都只有他的名字，整个房间都按照他的意愿来设计，就算是洗手间的镜子样式也得他点头通过才敢安装；翡翠花园108号是徐琼的家，虽然都是为了她的方便而设计，可是，处处都那么刻意地提醒着她的缺陷，呵护得压抑。（..info好看的小说）
见她久久没有应答，颜真奇怪地停下车子，回头看她，“怎么了，有什么问题？”面对颜真，江离离真的没有装假的意识，直接就说了自己的疑惑，“我觉得哪个都不是我的家，我该回去哪里呢？”颜真和何晓陌都沉默了，这样的问题很简单，可是最难回答，谁又能代替别人决定哪里是家呢？
这样胶着也不是办法，何晓陌觉得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去徐阿姨那里吧，那里，多舒坦。”江离离短促地瞄了她一眼，自动把她的意思翻译为：那里比较方便照顾你。也对，不考虑别人也应该考虑晓陌的感受，她这么累，是很应该减轻她的负担的。“去翡翠花园吧，就是离得远了点。”刚决定完，手机就闹了，是徐琼。
“喂，离离吗？”“是的，我们准备过去了。”“太好了，快点回来，杜老先生的孙子在我这里，他有话要跟我们说，你快点过来！”江离离的心像从深海底层被打捞起来，越露出海面越得到阳光的照耀，“我们马上就过去！哎，妈妈，他――他要说什么呢？”“就是关于你的身体的，反正，你快回来吧！”“马上，马上！颜真，快，翡翠花园！”
虽然不懂江离离的急切是为何，可是，颜真感受到那种迫急的情绪，再不多说，马上启动车子，恨不得能像火箭一样快。（..info好看的小说）
翡翠花园108号三区12栋的独立小别墅前，缠枝铁门洞开，做家务的阿姨翘首以待，看见他们来马上打开地下车库的门，还亮起了花园路灯，方便他们通过，“快进去吧，太太都等急了。”颜真停了车子，抱下江离离，为了方便，索性就直接抱进屋里去。江离离忙里偷闲地诧异了一下，“咦？你也有力气了？”颜真就翻白眼，“什么情况？这么点路还是行的。”
大厅里，徐琼陪着杜君健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眼睛不住地瞄着外面，一看见他们进来，马上站起来迎上去，“到底来了，快坐下！”
杜君健看了看颜真，又仔细地看了江离离，微微一笑，“气色也还可以，我最担心看见的是行尸走肉的样子了。”江离离不理睬他的打岔，直奔主题，“你来是要说什么？”“我要说，你的情况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江离离和徐琼对视了一眼，两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那要怎样做？你快说！”
杜君健有些迟疑，“这个方法的确我爷爷是用成功过，只是，针对你的这个情况，我们觉得难度比较大些，也不能说有多少把握，不过，姑且可以试一试。”
徐琼心急火燎地催促他，“你快说吧，小杜，多难我们也要试一试。”
“去活抓一条咬你的那种蛇回来，爷爷想法取得它的毒液，应该可以研制出相应的解毒药物，至少能够最清楚地知道它是如何导致你今日这般情形的，这样治愈的机会就应该大一些。”
颜真旁边听了，一拍桌子，“我觉得可行，这种案例我好像在哪个医学频道见过有介绍。”江离离沉吟地点点头，“听着的确也比较靠谱，只是――”徐琼早就开始开心了，好似绝世妙方在手，起死回生不难，“有办法就好！去抓蛇固然不容易，我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应该没有问题的。”
江离离苦笑了一下，“那地方，花豹最熟悉，以前我们进山的时候，除了他，根本没有人敢带我们进去。而那种蛇，我想，除了他能有把握找得到逮得着，其他人估计是很难的。”
徐琼更加笑得开心，眼角都舒展开来了，“那不更好，简直是现成的！找花豹就更容易了，他这样热心肠的孩子，肯定不会推脱的。赶紧地，我们就去跟他说这事，早做准备早动身，争取更多的时间。“
江离离心里有些模糊的畏惧，只是不能具体地说出来，而且，这个机会的确不想放过，虽前路忐忑总好过前路都没有的时候，于是，她翻出手机，狠狠心，拨通了花豹的电话。
070 有希望就好
就像是被人把大瓶的清醒剂灌进脑袋、神经里，江离离突然就清醒了。清晨4点半，外面的鸟雀们开始有些响动了，因为晨光已经熹微，饥肠辘辘。江离离知道再睡也不能就睡着，索性按下按钮拉开窗帘，静静欣赏天色的变化。
秀灵山现在会是什么样呢？早晨的雾还是这么白这么浓，像胶状牛奶难以搅拌吗？很快就十月了，山里是提前进入秋天还是保持夏天的原状？不，不会，那里湿气重，肯定开始阴冷潮湿起来。那时进山虽然是在5月底6月初那样干燥的季节，都还这般阴冷潮湿，只怕接下来水气会更加浓重。到时，他们进山去，应该更加不好受吧。
江离离的脑袋像加过油的钟表，齿轮不停地转动，一环咬着一环，环环不断前移，可是又总是回到原点。想得自己都腻。
不过，时间过得很快，才想了一下，就已经6点半了，可以听见徐琼下楼梯时竭力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她会推开这扇门，露出一道缝，安静地窥看里面的动静。往常，江离离会选择假睡来避免和她的交谈，可是今天，江离离很想有人说说话。
看见她睁着眼，徐琼终于大胆地推开门，柔声问她：“怎么醒得这么早？”江离离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好像有人叫我起床一样。”徐琼笑笑，“能开玩笑就代表精神不错。是有些担忧吧？”江离离在枕头上碾了碾，“也许吧！还是起来吧！”“也好，我给你弄早餐去，想吃点什么？”“来杯火龙果汁醒醒胃吧，颜真经常这么交代的。”
提起颜真，徐琼也是一脸赞叹，“这个小伙子真的不赖，烹调手艺了得，生活品味不俗，是个好伙伴！”睡衣脱到一半的江离离愣了愣，“怎么是好伙伴？”徐琼细心地整理着床铺，“你以为我会说是好丈夫吗？难道你也认为他是好丈夫的人选？”江离离撇撇嘴，“这倒是真的！我也觉得颜真就适合做个要好的小伙伴，做老公？太折腾了！”
徐琼帮她把裤子穿好，“其实，若说合意，我个人觉得，花豹这样的男孩子最贴心了。只是，爱情这种东西最不由人了。”
江离离从穿衣镜里看见何晓陌站在半开的门口，脸上的表情清楚地表明她刚才一直听着她们说话。这种时候也许应该说点什么补救的话吧，不过，江离离想了想，觉得她们刚才也真的没有说什么足以动摇什么的话，所以，自然地直接打招呼，“晓陌，也这么早？”
徐琼倒是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笑着跟何晓陌打了招呼就借口去厨房，快速离开了。
何晓陌接手整理工作，江离离一面刷牙一面看她专注的样子，觉得别扭。一个人整理床铺用得着这么认真吗？尤其是刚才已经有人整理过了，而且整理得还特别好，每一个边角都扯平，棱角分明，直线准确。
江离离把毛巾挂好，挪动到何晓陌面前，认真地问她：“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何晓陌看看她认真不苟的样子，竟然有些胆怯，“没什么――啊，对了，花豹他们决定什么时候动身进山了吗？”
江离离感觉到了她的隐藏，只是不好挑破，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现在倒变成了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了。前天跟花豹提过以后，昨天他和颜真都打电话来说，田雅妮高度重视这件事情，还要文若蓝写个方案呢。”
何晓陌一笑，笑容莫测高深，“田总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的。”江离离不喜欢她这个笑容，像看见躲在阴暗处窥伺的老鼠，飞快地避开了眼光，“说来，我们都是她们的员工，难免要受她们管制了。不过这样也好，什么经费都有了。戴南山同志不用再担心费用的问题了。”何晓陌有些诧异，说话迟迟疑疑，“戴南山这样――这样紧张费用的问题，你不――”“你想说我为什么不生气，对吧？难道我还害怕他吝啬钱不给我治疗吗？他紧张费用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个行动到底花费多少还不好说。”
何晓陌觉得也是在理，只是总是觉得有些地方很是别扭，但又说不清楚。而听到这段话的徐琼直接就说了，“还是小心眼了，哼！多少钱比得上离离的身体重要？他也瞎担心，这些都不用你们出，我来就好了。”江离离不乐意地一翻眼睛，想说“我是不用他的半分钱的，宁可看戴南山的脸色也不用他的”，只是，清晨阳光这么温柔，火龙果汁的味道这么香甜，把这些不协调的色彩都改了。
三个女人围坐在白橡木的餐桌边，慢慢地品味着早晨第一杯水的滋润。
071 无声的奔跑
临近清晨竟然下了一场雨，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淅淅沥沥地敲响了窗棂。江离离就是在那个时辰醒来的，挪了挪不再轻便的身体，心里又是一阵苦涩。艰难地挪动着，然后支撑起身体，试图把自己挪到轮椅上，才发现，闹了个满头大汗都没有成功。虽然失望，可是，江离离发现，出了汗，身上好爽快；专注地做了件事情，心无杂念，也好爽快。
巡房护士进门，看见她汗津津的样子，担心地问她，生怕她有什么不舒服。江离离靠着枕头喘口气，笑笑，“能有什么，既然毒不死，就好好活着罢了。”
护士也笑了，“你能这样，那个小哥可要开心死了。”
江离离有些诧异，“哪个小哥？”“就是那个整天围着你转的帅哥啊！只要你有点风吹草动，他可要紧张死了。连我们医生都被他骂过几次呢。”
江离离蓦然不好意思起来，上完洗手间，便支开护士，自己打理自己。明亮的镜子映出憔悴的脸，泛青枯黄，典型的病人样；头发开始长长了，乱离支楞，比鸟窝还乱。.info江离离深刻地领会了颜真的教训，人真的不能活得太糙。
等她打理完，一出来，刚好花豹窜进了病房，看见她，花豹一大愣，搞得江离离纳闷，“怎么了？”“很久没见你这么有精神了，真好！”江离离脸上有些发烧，讷讷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花豹倒没在意她的羞涩，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谁来了吗？”
江离离忽然觉得有些泄气，不大起劲地说：“能有谁？颜真呗！”
门开了，“不，还有我！”
江离离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晓陌！”她一时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会笑还是会哭，看见何晓陌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本来应该是最高兴的，可是，她现在又好想哭，只是，连哭也不容易了。.info
但是，何晓陌却哭了。她扑到江离离面前，眼泪一道一道地刷过粉颊，很快脸上都是脂粉印痕，“是我连累你了！”
江离离看看站在门口，眼光哀切的颜真和戴南山，忽然小声地问花豹：“是在摄影吗？”花豹一怔，眼光真的变得黯淡了。他微微地点点头，低下了眼睛。
江离离不用装，那种透心而出的苦涩已经泛滥了，“你不要这样想，我才对你有愧疚呢。你还是对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
何晓陌没有停，反而更加抱紧她，哭得很是凄惨，“我们都是可怜的人！”
江离离见她这样，也不敢乱动，免得效果不好又得重拍，只能任由她发挥。
这一天的拍摄，很是疲惫，为了配合何晓陌的出现，江离离被要求转换了几个场景，连吃饭都不安然，吃了几口就得配合何晓陌的哭戏，结果好好的一顿中餐都搅黄了。
等到拍摄完毕，大家都舒舒然地再去聚餐，只有江离离因为倒尽了胃口，自己一个人独自躺在床上听肚子的鸣音。
正有些烦躁，一个人拍了拍她，一看，是颜真。
“你怎么不去吃东西？”
颜真把小推车拉过来，“我弄了点吃的，一起吧！”
推车上面有两个大碗，碗里面是黄鲜鲜、红油油的臊子面，惹得人口水直流。
“你真行，这样的地方，这么一下子的工夫，你哪里弄出来的？”
颜真看她馋得直咂嘴的样子，笑，“你不是说我是妖精吗？”
江离离吃饱了，开心极了，摸着肚子脸上都是满足的笑，“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颜真点头，“这种地方的东西哪里能吃？这都是整人的玩意。”“你说得太对了，不愧是天涯同沦落过的。”颜真伸手就拧她的鼻子，又很嫌弃地在她的被褥上擦拭不住，“瞧，这都是油，肯定忘记保养自己了。”
江离离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失笑了一声，“也只有你，还这样教训病人的。”
“病人也是人，病人更加是女人，我是个男人都还要保住色相，你说你能不**护自己的色相吗？”
江离离忽然眼泪就下来了，赶紧用手背去擦。颜真扯过纸巾，按在她的眼泪上，“眼泪很金贵的，省着点吧，到开机拍摄的时候就不会愁得要滴眼药水了。”
江离离“吃”地破涕为笑，“还是这么能安慰人。”
“你再养胖点，就能以身相许安慰一下我了。”
江离离一笑，忽然有些惆怅，“我真想踢你一脚，可是，却动不了。”
颜真摸摸她的头，“总会好的。”
正好花豹冲了进来，看见颜真，愣了一愣，“江小姐，你得吃药了。医生叫我来叮嘱你吃药。”
江离离打皱了眉头，“我不吃了。我跟你们说，我不是任性，我只是凭自己身体的感受来说的，我停了这么两天药，觉得身上舒服许多。”
花豹一听马上赞同，“那甭吃了，本来嘛，哪有那么多古怪的药要吃的？”
颜真迟疑了一下，沉吟了一会，“观察看看呗！不过，你还是要多听从医生的意见，毕竟，他们才是专业的。”
江离离满不在乎，“左右不过是瘫痪，最差也只能是这样了。”
颜真看着她削尖的下巴，默不作声地拍拍她的肩膀，一时真的也不懂要说什么了。
072 苹果乐园
苹果乐园其实是个私人会所。它抢占了这座城市最大的徒步休闲公园的最高处，在恰到好处的树木掩映中，露出光鲜的红顶白墙。走近一看，原来是一排西班牙风情建筑，旁边围绕着建筑还种了浓密的天堂鸟花，现在正开得明媚，的确让人想在里面驻足坐下，喝点什么吃点什么。不过，门口的保安会威武地制止人们想进入的企图，对不起，这是需要资格才能进入的私人会所。
颜真和花豹来的时候也是通过了缜密的检查，才得以进入。因为，虽然他们耽搁了这么久，还是比田雅妮早到了。不过，田雅妮很贴心，早吩咐过他们可以边吃边等，而厅堂里琳琅满目的自助食物完全满足了花豹的期待，所以，田雅妮究竟什么时候来，花豹根本没有在意。
在花豹努力消灭整个大堂的食物的任务完成到一半时，田雅妮才慢慢地踱进来，还和一位年纪70以上、着装休闲但质地精良的老头在门厅哈哈了几句，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一扫眼看见他们，田雅妮含笑着随意地掠掠发脚，抚了抚身上合体的豆蔻紫露肩连衣短裙，端庄矜持地向他们走来。
颜真迎着她的笑脸，微笑着替她拉开椅子，帮她放好黑色华贵的包包，才轻声问她：“想喝点什么？”“给我拿杯脱脂低糖的咖啡吧，哦，记得放――”“肉桂，我懂的。”田雅妮甜甜一笑，这个颜真，就是这种细腻体贴的地方最迷人了，像宠着小公主一样捧着你。
花豹终于发现田雅妮了，含糊不清地说：“这里的东西味道不差，你多吃点。”田雅妮好笑地看他疯狂的吃相，“这话我对你说就好了，你不用嘱咐我的。你尽量吃，这样才对得起我的钱。”
听到钱，花豹好像被触动了按钮，整个脸严肃正经起来。他停下餐具，居然还记得用餐巾擦了擦吃得狼藉的嘴巴，才端正地开口：“是不是因为钱的问题我们才这么久没有动身？”田雅妮一愣，惊艳地看他坚毅英伟的挺立在眼前，像看到仙人掌忽然开花而且是蔓延一片，一时忘记答话，直到被颜真放下杯子的响动惊醒，才赧然地假装搅拌咖啡，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钱是个不成问题的问题，这你不用担心。”“那我想明天就走。”田雅妮认真地看看他，反问：“为什么这么着急？”花豹露出不是很想解释的表情，但是他略一低头，竟然耐心地解释起来，“秀灵山是个冷得很早的地方，很快，那些蛇就会蜗缩起来，到时完全没有踪迹可寻，再厉害的猎人都没有法子。而且，我对它们也是懂得比你们这些完全不懂得的人多那么一点点，要捉到它们，我都没敢想过。这一次去捉，到底要花多少时间才捉得到，我是一点主意都没有的。我就是想，能早点回去，能更多时间跟踪它们，也许，捉到的机会也更多。”
田雅妮对他的坦诚很满意，脸上的微笑多了些柔和的光泽，如坚硬的翡翠洒上水，“既然这样，我们更加应该好好策划，多请一些捕蛇能手，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忙。”花豹迟疑地咬着下唇，“以前，我知道这种蛇厉害，只是，你看离离，她竟然被伤成这样，我是不大敢带那么多其他人进山了，万一又有人受伤呢？”
田雅妮好奇了，“那你呢？难道你不会受伤吗？”“我若被咬中也是要死的，哪有不死的？”“那你还抢着去？”花豹奇怪地看她，像是她从外星来的新物种，“我当然是要去的，死也要去呀！”
田雅妮惊讶得不再说话了，转而对杯子里的黑色液体产生莫大的兴趣，仔仔细细地搅拌着，好像确保它们每一个颗粒都充分接收到溶化的信息，不得有误。
颜真沉默了片刻，有些莫名其妙地恼怒，“大清早，说什么呢，少晦气了！快点吃东西，你不是很能吃的吗？”
在花豹继续狼吞虎咽的过程中，田雅妮迅速地在脑子里组织了许多方案，默默地为自己点头赞许了以后，才缓缓优雅地说：“你不用太着急，还是照我的方案来做。后天是第三场比赛，正好你可以上了，你就认真地踢吧，其他事别想。小真，你做一期节目，嘉宾是花豹和江小姐，专门为他们寻找捕蛇能手。这样一来，事情成功的把握会更大。”
颜真盯着田雅妮，看了一阵，避开田雅妮询问的眼神，淡淡地说：“嗯，我会做好的。”
073 文若蓝的休息日
今天是文若蓝难得的休息日，往常即使是周末，只要有需要，她得随时到位。她早就计划好了今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关掉闹钟和手机；中午回爸妈那里，陪爸爸妈妈吃个午餐；午休时间正好去享受嘉媚乐精油悦肤，给自己一个由内到外的放松；晚上和爸妈姐姐一家吃个晚饭，当然是由她买单姐姐订桌；然后和姐姐一起逛街购物，最后各自回家休息！
昨天晚上看完这份行程计划表，她可是连做梦都是笑的。好久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休息空间了。每天都是围着田雅妮的计划转，替她打造这个打造那个。而且，田雅妮的要求是这样的苛刻，真是很难伺候的，每一天，她都像在独木桥上摇摆行走，而桥下不是脉脉的流水，全部都是狰狞的鳄鱼。它们张着大口，喷着中人欲呕的冲天臭气，不失时机地摆动尾巴来恐吓她，分散她的注意力，为的就是等待她跌下来饱餐一顿。
她的生活就只剩了一个字：累！幸好，报酬还是可观的，她的小日子倒是越来越优渥。
满足的睡眠总是给人焕发的魔力，文若蓝快乐地在大床上滚来滚去，留恋地不肯离开舒适的床铺。啊，还是饿了，起来喝杯新鲜的牛奶吧！
在喝牛奶的空隙，习惯性地，她还是打开了各种联络工具。铺天盖地！田雅妮的指示纷至沓来，像风暴卷起的浪潮，凶猛地粉碎了所有的防范。“马上到公司来，有新计划！”“球队的训练记录和球队教练我要马上看到。”“球队的宣传，还有我们开发项目的宣传马上要更换，我要新的。”“我要和开发项目的合作人碰头，给他们新的计划，马上给我订好场地，不能丢了我们的格调。”
文若蓝像被丢在地上的布娃娃，一不小心就被路过的车辆碾得支离破碎，而且还根本不能进行自我拼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腿脚、心肝脾肺肾等等纷纷零落分散，可是，还有脑袋啊，脑袋却完好无损，结果，还得为自己操心，不，为主人找不到自己而操心！
连叹息都没有时间了，文若蓝赶紧整理自己，一面开着免提给爸爸妈妈挂电话，“喂，爸爸吗？我今天中午恐怕不能回去吃饭了。”“那晚上呢？晚上我们在家等你回来吃饭，怎样？”文若蓝上定妆粉的手不由地停了一下，心里犹豫不定，“呃――爸爸，不懂行不行呢。”“到底还是要吃饭的吧？什么工作都得给人吃饭的呀！我不管了，我女儿不能回来吃饭我就告到工会去，这还是道理吗？”爸爸果断地挂了电话，文若蓝心里牙根都酸溜溜的，的确，已经有两个月都没回家吃饭了，连打电话给他们的时间也少得可怜，每次都是插空打，最多不会超过3分钟。.info文若蓝对着镜子用力地点点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我就不信不能完成任务回家吃饭，今天，拼了！
火力全开地冲到公司，门卫和清洁阿姨丝毫不以为怪地跟她打招呼，“你才来，田总她们已经到过了。”压力，火星撞地球一样的压力汹涌来袭！文若蓝在电梯里偷偷调整好呼吸，最后检点一次妆容，电梯门一开，又是温文有礼、举止娴雅的文若蓝，什么事情只要交给她就能百分之二百放心的文若蓝！
刚刚把包包放在办公桌上，田雅妮的现任首席秘书，自从文若蓝升格后接替她以前工作的小米快速小碎步就冲来了，“田总现在就要见你！”一说完，就摆出请她快点的架势，开着门等待她的行动。
文若蓝放弃了喝一口水的习惯，拿好工作笔记和笔就赶紧走到田雅妮的办公室去。
田雅妮并没有在办公桌前端坐忙碌，反而是在办公室的休息隔间里，怡然地半躺在英式贵妃椅上。她的美甲师正在全神贯注地精雕细琢着她的脚指甲，简直是要参加国际工艺大奖赛。看见她进来，田雅妮命令美甲师，“你到外面等着，可以了你再进来。”一面示意文若蓝在跟前的凳子坐下。
文若蓝识趣地把凳子再挪近一点，耐心地等待她理清了思路再发话。
田雅妮慢悠悠地喝着水，像回味着甘甜的乳汁，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说道：“有件事，你得最先办了它。”文若蓝会心地把工作笔记合上，认真谛听她的指示，如等待神谕。田雅妮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你要把我们和花豹的合同改一改，他的保险不用买那么高，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文若蓝的耳朵“嗡――”地响了一个长音，像有人故意在她的耳朵边用劲地吹了一下唢呐，刺耳的音波干扰了她的整个脑系统，一时间有些朦朦。但是，很快她就清醒地明白过来了，是的，再明白不过了，还有什么含糊的？你只管听吩咐去做就好了，这又不是要你做什么搬山填海的难事，只不过想点办法钻点漏洞撒点小谎就能干好了，更何况，花豹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他什么屁都不懂，只知道能做的事情绝对玩命地去做，你需要的话，他绝对不会推迟的。他什么规则都不懂，你随口说个“你在这里签字吧”，他也不会多问你一句为什么的，他就是这样的傻大个，他就是活该被人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可是，文若蓝迟迟没有办法答应一声田雅妮，没有办法像往常那样，田总话音未落，小文就能够答应得完美无缺。
田雅妮也是非常惊奇她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全然没有平时的精明剔透，“有问题吗？”
问题当然有，而且是很大的问题！你明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问题你竟然还这样说，你说你是不是有问题？？？
文若蓝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出来的话有些木呆呆，“做完这个，我中午要回去跟我爸爸妈妈吃饭，下午还要陪他们！”
田雅妮愕然地打量了她一遍，眉头微皱，“剩下的工作怎么办？”文若蓝“通”地跳起来，冷冰冰地说：“我管它怎么办？”径直就出去了。田雅妮怪怪地愣在那里，本来是想发脾气的，可是竟然有些怯意，没敢有任何表示，只是交代了小米该做什么。
074 新合同风波
又是一场激烈的比赛结束。文若蓝看到花豹兴奋又疲惫地和队友们快乐地向更衣室走去，下意识地摸了摸褐色公文包。那里面放着新的合同，必须要花豹签字。
她的脚步总是有点难以挪开，只是，她知道一定得去说这件事了。就在这个球场的正上方，有个宽敞的贵宾观赏间，那里面都是球队的背后财团聚集一起看球赛的地方。而现在，田雅妮正在里面一边与各位财团掌权人联络感情一边漫不经心地看比赛，还顺便盯着她把这件紧急的事情做完。文若蓝觉得肩膀十分沉重疲累，像刚刚举过石狮子一样，不过，就算她刚刚去捕捉过鲨鱼也得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她已经对田雅妮撒野了一次，这样的失误是不能随便遮掩过去的，唯有将功补过了。说到底，她还是仰人鼻息过生活的呀！
抖擞精神，文若蓝谦和有礼地感谢了各位球队工作人员，才和教练一起去休息室，集中球员们，肯定他们今天的成绩，提出一些恰当的要求。
等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完成后，文若蓝特别留下了花豹，“你等等再回宿舍，我们有些公事要谈谈。”
果不出其料，花豹对于这些什么条文、利益一窍不通，随便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飞快地象征性地翻了翻十几页的合同，就准备签字了。文若蓝拿笔给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醒他一句，“你真的认真看过了吗？需要――需要找谁来商量商量吗？或者你拿去跟江小姐一起看看？反正――反正也不是那么紧急。”
花豹奇怪地看看她，“有什么呀，不就是签个字吗？我识字就算不多，也看得懂这些，起码签字也是会的。”
“花豹，你还在呀，我以为我来晚了呢！”刘洁恰好在这时摸了进来，手里正拿着一盒礼物，“这是上次跟你提过的牛肉干，味道很正的！咦，这是什么？”
“哇！我都想啃一口了。.info哦，这个呀，这是文小姐给我拿来的新合同。”
刘洁狐疑地看看明显有些紧张的文若蓝，“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改动需要改订合同吗？我帮你看看吧！”花豹当然无异议地就递过去，文若蓝伸手都来不及，而且也不好这么露痕迹地阻止别人看到，只好假装镇定地笑眯眯等待着。
飞快地浏览完这些条文，刘洁了然地抬头盯着文若蓝，不客气地把合同摔在桌子上，“你们够黑的！这些东西也拿得出手！花豹这样一签，他的各种意外赔偿都减少了一半，还什么荣誉员工呢，这么堂皇的名称，居然享受不到以前福利的一半！”
花豹惊愕地看着气愤愤的刘洁，有些明白又有些懵懂。文若蓝镇定地微笑着，小心维持着心里的尴尬，“这些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事情，刘小姐你这样插手，好像不太合适吧？是，花豹是你的朋友，可是，这次即将展开的活动到底还是我们公司内部的计划，你无权对这些进行太多的过问和干涉。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计划还是属于商业秘密。”
刘洁完全被激怒了，不要形象地拍着桌子，“少拿这种官腔来唬弄我们，你们这是真正的欺诈。走，花豹，别理他们，他们也不敢违约的。我们跟他们耗到底，谁吃亏还不知道呢。”
花豹沉吟了一下，坚定地抬起头，安抚地拍拍刘洁的手背，平静地看着文若蓝，“给我，我签！”刘洁被他的举动惊吓住了，“你干嘛？明明他们在坑你，你这是干嘛？”花豹不理会刘洁和文若蓝的震惊，随意地签下了他的大名，并认真地盖了手指印。
“你刚才不是说，谁吃亏还不知道吗？我知道再拖下去，谁会最吃亏。”花豹平静地说，“文小姐，我只想能够尽快展开计划，你替我跟田总说说吧，拜托你了！”
文若蓝被他的果断行为惊吓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下才缓和过来，下意识地赶紧抢过合同，珍重地放进公文包里面，“你就放心吧，一切事情都在紧锣密鼓地做着呢。”说完看看还没回过神来的刘洁，把握这一点空隙，“没什么别的事情了，我要去忙了，你赶紧回宿舍去吧，后天又有一场比赛呢。”
刘洁在文若蓝溜走后，气急败坏地冲花豹嚷嚷：“你怎么这么糊涂？这样的不平等条约也能签的吗？丧权辱国啊！”花豹抓抓头皮，满不在乎地笑笑，“反正都签了，别理它了。”刘洁更加气急败坏、歇斯底里，“我更加懒得理你这个大笨蛋！！你真是――”喊着喊着，眼泪竟然渗漏下来了，羞得她无地自容地掩面就跑。
花豹在后面追着她喊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头，只好摸摸鼻子，拿起那盒牛肉干回宿舍，一面小声嘀咕：“有那么气吗？女人真是麻烦。”
075 直播节目（一）
经过周密的准备，距离上次早餐时田雅妮下达命令整整一个星期后，颜真策划的直播节目终于要上了。(..info)
直播节目排在市电视台的晚间黄金档，从早上开始颜真就要求江离离和花豹都到摄影棚里来了，认真仔细地对他们解释所有流程表上的每个细节，并一一反复核实，“你们确定都懂了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问我，趁我现在有时间跟你们解释，快想想！”
江离离揉揉还是僵硬的双腿，抻了抻酸痛的腰，“我没有了，你看花豹吧。”花豹把流程表一丢，困倦地歪在桌子上，“懂了懂了，比踢场足球都麻烦！哎呀，我累了，能躺躺吗？”何晓陌细心地上前给江离离揉捏双腿，一面笑着说花豹，“怎么踢球的时候不见你说累，坐在这里说几句话就这么累了？”花豹已经按捺不住跑到长沙发上躺着了，“你不懂，这些东西听着都头皮发麻，更何况还要我记得这个记得那个的，真是累人动脑。我的脑不够用啊！”
大家被他的自嘲说笑了，都哈哈笑得开心，只有端茶水进来的刘洁脸上的笑看着有些古怪，总是有点虚假。刘洁瞄了他一眼，说话也有些不同往日的气味，“是啊，你这种人肯定是没有脑的。”其他人都以为她是顺着花豹的话来打趣，都不以为意地继续开心笑，只有花豹看见她那副表情就有点心里发虚，笑得也有点干巴巴了。
趁大家不注意，花豹抽空子跑到刘洁跟前，低声下气、偷偷摸摸地问：“那天那事，你跟谁说了吗？”刘洁专心地整理着下午要用的化妆工具，口气冷漠，“什么事情？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跟你有关的事情？”花豹被她的冷漠弄得摸不着头脑，搞不懂她的这种表现是什么意思，只能讪讪地摸着鼻子，“你到底说了没有？你也给我个准点的答复嘛！”刘洁翻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什么也不说，行了吧？”花豹才放心地赔笑起来，“那就好！”
刘洁看见他傻气的笑，心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猛喝了一大口柠檬冰水也压不住，“你被人家坑了，你竟然还担心有人知道，你这个人够奇怪的了！”听见她的音量加大，花豹赶紧地劝阻，“你别嚷嚷！这里那么近，等会被离离听见了怎么办？”刘洁更加生气，嗓门也放得更开了，“她听见了会怎么样？难道还会骂你签字不够快吗？她也那么自私？”
花豹看看制止不了反而火上添油，不由苦笑，“没有，我就是怕她知道了也像你这样生气，然后肯定不会让我签字的。”刘洁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海上啸聚的风云，随时就有叉状闪电惊心动魄地劈下来，其威力随便就可以毁掉一首结实的船舰，“原来，你是担心这个！”
仔细观察了她的脸色，花豹突然收敛了傻乎乎的笑容，严肃地正告她：“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行，但是，你一定不能在离离面前说一个字。”
从宽阔的化妆镜里看着陌生的花豹，刘洁的心里像堵满了火烫的石头，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恶毒，竟然把这样难受的东西填进别人的心里，让人消化不了又不能呼喊，所以，刘洁不做声地忽视掉花豹，自顾自地忙自己手上的琐碎事情，忙碌得无比专注，好像在为刚出生的早产婴儿擦拭孱弱的小身躯一样，动作轻盈到极致。
甚至到了午餐时间，刘洁对花豹的沉默也没有解除，仍然像赌气似的根本不瞄花豹一眼，独自一人离他们一伙人远远地进餐。
大家都十分好奇地看他们这种情状，江离离用筷子头敲敲花豹的手背，“你惹刘洁生气了，是什么事情呀？”花豹埋进饭菜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饭，不想说。”江离离没好气地把自己餐盘里的牛排骨填进他的饭堆里，“吃吧吃吧，看你鸵鸟到什么时候。”何晓陌赶紧劝她，“杜老先生不是交代你别动气太多吗？等会儿还要吃药呢，别较真了。”
颜真笑笑，“花豹这么淡定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看来，花豹的手段不赖呀！”江离离冲他翻了个白眼，张口想辩驳又觉着不大妥当，于是沉默地喝汤；何晓陌有些不悦地扫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来刺刺他，又不习惯，只能继续努力吃饭；花豹根本不懂他扯些什么手段的话是什么意思，压根不理睬，只管一面吃饭一面偷看刘洁，就怕她突然不知为何发点什么气的又跑过来乱说话。一时餐桌上沉闷起来，只听得旁边桌的同事在那里各种说笑。
076 直播节目（二）
直播间布置为一个小型会客厅，一组珍珠白皮制沙发，散放着几个枣红色、土黄团花、铁灰色的方形靠枕；上方吊灯是个竹篾编成的扁圆大笼子，里面放了个白炽灯；茶几是个开裂的大树桩，要两个人才能抱得拢，只刷了一道清漆再没有更多的加工了；茶几上有一盏罗兰紫的玻璃小灯盏，还有两个绛紫色调和一个淡橙色的玻璃杯，都放了蜡烛在里面，一起点燃了房间里的温馨，让人差点忘记了这里是直播间，都以为自己是在某个朋友家里等待聚会。
开场信号发出后，颜真穿着与客厅风格非常搭调的服装，端着一套造型优美的黑陶茶具，真诚自然、恰到好处地微笑着上场了。
老练的开场白后，花豹推着江离离做出一付来赴约的样子，徐徐上场，得到了全场的掌声和颜真热情、有分寸的欢迎。然后三个人就座，江离离依旧是由花豹抱下轮椅。颜真殷勤地给他们斟茶，“刚泡好的罗汉果茶，清甜润肺，来！”
即使面对的是几个摄像机，花豹还是自在的，“甜是甜了点，不过正好润润我，我跑了这么些天，喊了这么几场球，嗓子倒真是有点难受。也怪，以前在山里面成日扯着嗓子满山瞎喊也没见有什么难受，怎么现在那么娇气了？”
听到花豹这样讲，江离离终于自然起来，“那边水气浓多了，湿度大，你的嗓子不容易干燥；你看看这里，皮肤都快干脱水了，还想不疼？难！”
颜真捕捉住了这个开头，巧妙地把这种自然的气氛延展下去，引领着他们的话题，完成了第一个直播任务：介绍他们最近的生活内容与变化。
“谈了这么久，厨房里面的饭菜估计也准备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今天有什么美食吧！”颜真的转换时机拿捏得非常好，既不中断刚才的自然气氛，又添加了话题内容。三个人就一边闲谈一边挪到会客厅旁边用白色墙体隔开的餐厅。
餐厅又简洁又温馨：一面棕黑色的墙上开着虚拟的窗户，半遮掩着轻柔的白纱窗帘，对比强烈而突出了窗帘的温柔；一面乳黄色的墙前立着一尊高大的窄口茶晶玻璃瓶，插着一枝蜿蜒妩媚的白梅花，除此以外别无装饰。餐桌是土黄色的木面，底下的餐桌脚却是简单的两个x形木板，但是就带给人活泼的感觉；餐椅都是一律纯黑色的铁靠椅，每个都放着一个黑色花朵状的靠垫，厚实柔软，又精神又舒服。纯木色的地板上还铺了灰黑色条纹地毯，全然一付普通家居的样子。
江离离看了心里暗暗叹服：不愧是颜真，没有哪个细节不考虑到，没有哪个环节不考究。
颜真体贴地对她说：“你坐坐看，这个椅子看着硬朗，其实很舒适的，尤其是这个靠垫，真的舒服。”
等大家落座完毕了，颜真便摇了摇餐桌上的铜铃铛。如乡间牛脖子上的铃铛作响，铃声温厚清朗。铃声还未停，一扇小门后走出一位白衣白帽的厨师，“我们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现在要上菜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厨师助手们陆续开始上菜。今天的菜色全部与蛇有关：椒盐反骨蛇、蛇杂炒荷兰豆、蛇血炒饭，还有异香扑鼻的蛇骨蛇片汤。
面对这些特色菜肴，花豹两眼放光，像饿了几个月的狮子遇到了受伤的斑马，馋涎都要淌到前襟上了；而江离离失措地微张着口，不知该掩鼻还是该扭头，毕竟菜香是实在的，只是内容有些毛骨悚然。
颜真笑着说：“都尝尝吧，做得真的很好，不会有腥味的。”
077 直播节目（三）
到底是第一次吃蛇，江离离犹犹豫豫、迟迟疑疑地左右端详了那些菜肴许久，眉头都堆成了一座土坡，还是不大情愿去拿筷子。花豹老早就不客气地开吃了，蛇血饭盛了老大一碗，三扒拉就没了，赶紧又扑上去再装一碗。
颜真笑着看江离离疑惧的表情，亲手给她夹了一片椒盐蛇肉，“没想到你这个经常在野外跟蛇打交道的人也会怕它，不用怕，它很好吃的。而且，营养非常丰富，光氨基酸就有二十多种，其中8种还是人体必需的呢。你尝尝看嘛！不骗你的！”
江离离小心仔细地问问了碗里蛇肉的气味，只是一股椒盐的味道，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终于壮着胆夹起来，豁出去地飞快塞进嘴巴里，强忍着反胃的恐惧慢慢咀嚼起来。.info咦？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就像普通的肉一样，不过是比较有劲而已。
开了个好头，她又壮着胆子，用破罐子破摔的心理鼓励自己，盛了几口蛇汤，抿了一口试试，嗯，药材的香味十分浓郁，完全尝不出蛇的腥臭，而且真的鲜美。于是放心地盛了一碗，肩膀放松地喝了起来。
接着，在花豹的极力怂恿下，她也盛了一小碗蛇血饭，先闻闻好像没有太浓的血腥味，便放心地扒拉了一大口。天呐！一入口才发现那股血腥味还是冲击得她的心脏一阵痉挛，身体的排斥保护功能强烈地运作起来，翻搅得她只能把饭全都吐出来，吐到骨头盘里。
这样一来，无论颜真如何劝慰，江离离都无法再动吃的念头了，并且，恶心的感觉还一直在身体里流窜，不肯善罢甘休。花豹若无其事、自顾自地继续吃着，“得了，她不愿吃就别勉强了，让她想干嘛就干嘛呗。”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后面厨房里的厨师，一位厨师端着一杯热开水，小心又急忙地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吃不惯是吧？这玩意儿就是这样的了。”江离离一看，惊喜得忘记了恶心，像突如其来的大雨带走了闷热，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嫂子！你怎么在这里做厨师？”
三嫂子憨憨地笑着搓搓身上的白衣服，“是不是怪怪的？我也觉得这衣服穿着不像做饭的，倒像打针的。”花豹高兴地嘿嘿笑着，一面仍然吃得欢实，“比你的烂围裙干净多了，这回懂得该换换了吧？”
三嫂子给他一捶，“瞎嫌弃！对了，还有我家男人也来了，这饭就是他做的，我不过是旁边乱忙。”这么一说，张三哥才从背景墙后出现在视野里。花豹开心得呼啸起来，像节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过去，不讲究姿势地抱住张三哥，“你也来了？你们都来了不早点告诉我，我有工资了，可以带你们去买东西！”
张三哥对着到处都是的镜头还是难免拘谨，只懂讷讷地笑着，拼凑不出什么台词，来回只有两个字，“来了，来了！”
花豹一回身，一拳头招呼在颜真身上，差点让他没形象地蹲到地上喊疼，“你这小子！把人都带来了也憋着不说，够――哎呀，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
颜真忍着痛又不敢揉揉，脸上的笑容古怪古怪的。
三嫂子端详着江离离的脸色，一双粗手到处抚摸着她，“嗯，还好些，还好些，这个颜真小哥每次都把你们做的节目放进一个亮盘子里，哦，叫光碟，寄给我们看。我们露露几担心你哟，看着看着就要抹眼泪，我都怕了她了。”
江离离眼眶就有些泛红，眼窝里酸酸的，“你叫她别担心我，总会好的！”口里这么说着，心里的隐忧像被风拥抱过的木兰树，到底没有办法恢复原来的姿态，于是酸楚弥漫却不能随意说出。
078 直播节目（四）
颜真请张三哥夫妇详细介绍了整桌蛇宴的制作，后面降下的屏幕里配合着他们的介绍播放了前面拍摄好的制作过程。看到那些蛇如何被炮制成刚才吃下去的菜肴，江离离胃里一耸一耸地，如同一只被偷偷藏在被窝里的小猫调皮地总想探出头来窥探外面的世界，当然这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江离离暗暗地给自己加油：顶住顶住，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示弱。
好不容易煎熬着煎熬着，终于介绍完了蛇宴。
颜真顺势而下，把话题带引到了捕蛇和这次行动上，并引导花豹顺当地介绍完这种蛇的特异之处，恰当地渲染了行动的难度，然后正式向天下捕蛇英雄发出邀请：“大家都对这种蛇有了一定的了解，也知道花豹他们这次行动真的是危机重重。正如他所说的，即使他是洛塘当地最厉害的捕蛇能手，也没有多少把握能够捕捉成功，因此，我们今天这个节目除了介绍营养价值很高的蛇宴给大家以外，最主要的，其实是为了能够顺利完成这次行动而招兵买马。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你们若是捕蛇能手，或者认识捕蛇能手，愿意参与这次行动的，或是愿意给花豹做些技术性指导的，请联系我们，我们对你们的帮助表示由衷地感谢！”
说完，他站起来，对着摄像机彬彬有礼地深深一鞠躬。（..info无弹窗广告）在场的人们被他的言语举动所打动，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
颜真微笑着向四面八方致谢后，接着说：“接下来，是我们节目的互动环节，观众们可以通过拨打屏幕下方出现的热线电话来与我们的嘉宾――花豹、江离离进行直接对话，下面请工作人员把电话接进来！”
节目的反响果然不错，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男女老少都有，内容五花八门，有关心江离离身体的，有同样身患残疾与她共勉的，有表达对花豹的敬意仰慕的，有真心提供帮助的，也有问抓到蛇以后该怎么办的。
针对抓到蛇后的制药问题，颜真示意屏幕插播一段采访杜老先生的视频，专业地讲解了蛇毒的应用，以及可以达到的各种功效。
没想到视频播出后，紧接着好几位打进来的观众都是想寻访这位杜老先生的，还软磨硬求地不愿意挂电话，搞得大家啼笑皆非。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比较娇嫩但有些朦胧，好像声音也戴着一层面纱，“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江小姐――你是清楚地知道这次捕蛇行动如何危险的，可是你怎么好意思让别人替你去冒这样的危险呢？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惊愕得面面相觑，颜真的脸色即使在职业的控制中，依然有些发灰的难看，快速地拼组了词语刚想缓和场面，没想到花豹更快，“这个问题不是问题，不是离离叫我去的，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和她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强忍的情绪好像就要把空中的电波转换成攻击闪电了，“我没有要求花豹先生回答，请江小姐不要避开我的问题，总是躲在别人的翅膀底下。如果不能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说，你也觉得问心有愧呢？”
颜真看了一眼站在摄像机后面的助理，助理马上明白他的暗示，就要转身去做事时，江离离已经开口了，“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她微微吸了口气，尽量微笑着，“这位不知名的小姐，你的问题的确是最大的问题。花豹的确是因为我即将去冒险，甚至，我自己也设想过，也许这次的危险大到足以能威胁生命。我很害怕，我不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这样一个好人身上，真的！”她停顿下来，微张开口，用力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花豹，“我这段时间经常做恶梦，梦到一些有关你的恐怖场景，每次见到你或者听到你说话，我总是抬不起头，深深地觉得自己亏欠你真的很多很多！”她伸手握住花豹的手，含笑噙泪摇头制止花豹的插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亏欠你的，万一，万一你真的在这次行动中遭遇什么危险，遭遇什么――我真的不敢想的！”
江离离用手指重重地按住眼睛，把眼泪弄走，“可是，扪心自问，我想不想让你去冒这个险，我还是要老实地说，我想的，我恨不得你能够明天就出发。电话那头的小姐，你骂我自私、有愧都是对的，可是，你若问我是否愿意舍弃这样的机会，我只能说，我做不到！这样的机会是我这样的状况一生仅有的一次机会了，我――我放弃不了！”
花豹用粗糙有劲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江离离偏侧在她自己肩胛上的脑袋，“你不必这么想的，有什么自私的？我是你朋友，有这样的机会是我们求都求不到的，也许，就像杜老先生预想的那样，你可以重新站起来，站起来呀！为了这样的机会，什么都值得的！”他转过头，面对着看不见的对方，绷紧了脸，眉毛像利刃一样，“打电话来的，不许再问不许再说了，是朋友，掏心都值得！你们不要再说这种让离离难受的话了！”
全场安静得连摄像机和空调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阵蕴蓄力量的沉寂后，大家的掌声卯足劲头地响了起来，好似要比赛谁拍得更响似的，越来越大声，久久不能停息。
079 直播节目（五）
当花豹和江离离的节目辐射着整座城市的角落时，戴南山是不看这些的。.info他正站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豪华单人间的浴室里，享受着清凉的水柱冲刷身体的快乐，热切而仔细地清洁着身体的每个细节，为了接下来的身体狂欢做足准备。(..info)
这样的进展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又欣喜若狂！戴南山对于这一个月以来与周晶晶的突破性进展感到一种如同梦遗的不可置信又千真万确的开心。
一抹脸上的水，他清楚地看见洗手台上摆放着的发梳――暗金色的亮片缀成了四片卵形叶子，低调奢华――这就是周晶晶给他的感觉。他们两人是真正的大学同学，同一个班共同学习了四年。
周晶晶从来都不是个花枝招展的女生，在班里面那群活泼新鲜的女生中显得特别沉静成熟，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的选择她做班长，背地里都称呼她为“大姐”。其实，她才是班级里年级里当之无愧的班花，无须招摇已经端妙超群。那时，她对所有的人都好，一视同仁，像一个不分亲生还是继子都给予平等关爱的母亲，根本看不出她竟然对自己高看一眼。.info
戴南山在腰间围上浴巾，走到洗手台前，拿起那支发梳，怜爱地端详着它。晶晶就是这样把自己的美好和真情实感隐藏得如此慎重的女人。大学四年、毕业后工作八年，总共认识了十二年，就在这十二年里，她一直若即若离又温情脉脉地呵护着他，关心他所有的变化，第一关注的都是他，他的难处他的情绪他的压抑??????戴南山把发梳放到嘴唇边，想象这就是周晶晶的玲珑精巧的双唇，深情轻柔地蜻蜓一啄。
以前真是年少无知，根本不懂得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情形，根本不了解被一个人放在心里是这样的举动。那时懵懵懂懂地自己，只懂得追逐和自己不同的新鲜奇特，其实，最舒服的相处莫过于被一个人深刻地爱着、呵护着，像妈妈像姐姐，你可以全身心地依赖她，不用担心她会对你有什么异样的眼光，因为，在她眼里，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戴南山被这样的感动激荡起来，全身都洋溢着像冬天壁炉里的炭火燃烧的温暖，四肢舒展、精神奕奕。他等不及要去拥抱她，要去亲吻她，对她撒野、撒娇。
打开浴室的门，床就在那里。在房间如水的阴影里，雪白的床似诺亚方舟漂浮其中。而周晶晶，随意地披散着柔情的长发，矜持地靠坐在床头，宝蓝色的吊带长裙包裹了她曼妙的身体却出卖了她棱角分明、楚楚可怜的双肩。她假装认真地看着电视节目，但是，戴南山知道的，这只是她的羞涩与矜持做出的防卫挣扎。
他带着笑，走过去，第一个吻落在了她的裸肩上。没想到，周晶晶轻轻地、坚决地推开他，用下巴指了指电视，示意他看。电视里，花豹、江离离正忙碌地回答热心观众的来电。
戴南山有些尴尬地正了正身体，去找遥控器，“别看了，要不我们看看电影吧？”周晶晶调转眼睛，不大但深邃的眼睛专注地凝视了他约有十秒，温柔而不容置疑地说：“不！我们就看它！”戴南山高涨的情欲一下降值，像被秋天清洗过的田野，果实摇摇欲坠，枯叶抖抖待落。
可是，就这样穿上衣服一走了之又不能甘心，毕竟暧昧了这么久才有这样实质性的突破是多么不容易。戴南山只好尽量若无其事地看着电视，一面放松手脚紧靠着周晶晶坐着，若有似无地碰触着她的手臂、大腿。刚开始，周晶晶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后来，似有些动情，也更加靠近他的身躯，更加依偎紧密。
当戴南山觉得彼此都真的有些动心了，房间里的气味都开始弥漫着情欲的甜味时，节目里的情形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江离离受到了一个陌生女子的质问、指责，脸色变得苍白凄惶，如同一只饥饿濒死的小狮子被大象逮到正在偷吃一头腐烂的小象，惶恐惊惧。不过，幸好的是，大狮子就在附近，马上闻风而至，迅速地解决了小狮子的危机。
只是，这样一打岔，整个房间里刚开始弥漫的夜来香般的甜味就消散殆尽了。
周晶晶拉过凳子上挂着的流苏象牙白长丝巾，像编织蚕茧般的结实地包裹好自己，一言不发地站在落地玻璃窗前，长久地欣赏着城市里的灯河。
“你还是走吧！”
不无遗憾的叹息是夜晚的句号，夏天真的过去了，风中都是秋的味道。
080 训练期（一）
生活的重心总是不知不觉地就被彻底改变，人们真的只能随波逐流。(..info)花豹第一次苏醒过来躺在床上竟然是发呆，在城市开始遍吹秋风的时分，他的人生里有了第一次的发呆。发呆是盲目的意识流，许多想法纷至沓来，天马行空。花豹像溺水的人，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被各种汹涌的念头吞没，却捞不住任何一根。
过去的二十五年生活，可以用十个字以内的篇幅来形容，因为真的乏善可陈。而最近这五个月，半年不到的时间里，自己的经历却多得不懂该怎么形容，因为自己词语有限。
他打开垫在脑后的双臂，尽情地舒展着筋骨，多棒的运动啊，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这么喜欢足球，踢足球、追逐风，真的太舒服了，汗水狂奔，嘶声力竭，他没设想过自己那些多到爆棚的精力和体力会这么有用。一想到过去的五场比赛，他就开心得忍不住要对自己翘大拇指，花豹呀花豹，你是个好样的！接下来，你在捕蛇的时候也要这么好样！
花豹一跃下床，迅猛地洗漱穿衣，对的，没有多少时间能用来躺在床上浪费，现在，最需要你集中精力去做这些训练了。（..info好看的小说）
一切准备就绪，打开房门，那两兄弟已经端坐在餐厅，盘踞着餐桌，大快朵颐。这两兄弟不愧是跟蛇打交道的老手，长相都有几分像蛇，三角小眼，精光四射。尤其是那种贪婪的吃相，老是让人联想到蟒蛇吞噬动物。即使是花豹这种胆大如斗的人看着也不大舒服，更何况是别人。所以，他们兄弟只能和花豹同桌吃饭，别人是不肯靠近的。
花豹一落座，哥哥弈平掀动眼白过多的眼睛看看他，“今天起晚了。”弟弟弈宏舔着手指上的油，“睡不好？”花豹嗤笑一声，端起大碗，懒得回答他们。兄弟两个对看一眼，点点头，又继续贪婪地吃起来。
一面吃面，一面偷偷看他们，花豹还是忍不住暗暗赞叹：不愧是捕蛇能人！这对兄弟是蓝太平介绍来的，专门训练他的捕蛇技能，到时还跟他一起进山。看看他们，花豹心里更加踏实，觉得这件难事终于有眉目了。
飞快地吃完早餐，花豹抹抹油腻的嘴巴，“今天做什么？”
哥哥弈平习惯性地干笑，嘴巴裂得别扭难看，“急什么？捕蛇第一条，耐心！”弟弟弈宏紧跟着应和般也干笑，“今天考试，教了你三天辨认蛇了，今天得考考。”
听见要考试，花豹的精神都绷起来了，嘿，这两个师傅还真是有板有眼，能带徒弟得很呀！
考场就在这个养殖场里，两兄弟把他带到了点，才公布考试的题目：“今天要考考你的眼力，这里面什么蛇都有，我说哪种蛇，你就给我找出来，用这根棍子指给我们看。找的时间嘛，今天是第一次考核，先不限定时间，下次再――”
花豹摇摇头，“不，还是规定时间吧。”两兄弟看看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嗯，那就给你一分钟时间吧，超过一分钟就算没找到。”
在两兄弟的指挥下，场地边缘的各个小口全部打开，过了一会儿，刚才空荡荡的场地里蠕动着各色各样的蛇，即使胆大如斗的人看久了也会恶心想吐。花豹定了定神，专注地等待考试开始。
第一题：眼镜王蛇。这个倒容易找，花豹飞快地在场地里的树枝上找到了那条正后半身缠绕树枝，而前半身昂起，蓄势待发的凶猛家伙。
第二题：银环蛇。这个也容易，毕竟比较好分辨。不过，要快速找到也不容易。花豹没有被难倒，还是找到了那条盘成个大饼，把头埋进饼中间，整个蜗缩在草丛里的家伙。
第三题：五步蛇。顺利通过。第四题：灰鼠蛇。也没有难度。第五题：黄链蛇。花豹这回才真的卯足了眼力，使劲地找。这种蛇长得很像金环蛇，一不小心就会被金环蛇混淆了，所以不好找，不过，花豹到底是眼睛利，从尾部的特点入手，在一分钟内找到了黄链蛇。
这次考试令两兄弟很是满意，都点点头，脸干巴巴地裂着笑，“不错不错，到底是山野里摸爬滚打过来的，容易教多了。”
花豹用手背擦掉额门头上满满的汗水，终于放松笑了，“那可以教我怎么捕蛇了，对吧？”哥哥弈平摇摇头，像蛇甩尾巴似的，“不能不能！”弟弟弈宏接着也甩头，“捕蛇前除了会辨认蛇，还得先学会怎么救自己。”哥哥弈平点点头，“接下来，你要开始每天吃少量的蛇毒，这样你的身体就会有一定的免疫力，能够比平常人更能抵抗蛇毒。只是，这种免疫力在你口服后只能维持4个月，所以，你得反复服用。这是很要紧的一关，若你服了蛇毒抵受不得，那你就得万分小心了，捕蛇这活，你就难学了。”
花豹无惧地一摆头，“什么我都不怕！”
081 训练期（二）
徐琼照常来看看花豹的训练进展时，花豹正好在床上软绵绵地瘫着，浑身冒着冷汗。见到平日里黑红发亮的脸变得青灰青灰，徐琼心口突突地跳，慌里慌张地摸摸他的额头，“你这是怎么了？”在床边守着的文若蓝推了推眼镜，忧虑而莫名地赧然，“为了能够在捕蛇时即使被蛇咬到也能减轻伤害，所以，他前两天开始服食少量的蛇毒，现在，是他的药物反应。”
花豹勉强挤出个微笑，安慰着急担心如焚的徐琼，“阿姨，你莫着急，我没什么的，就是肚子阴冷阴冷，老是一扯一扯地疼。”
徐琼被他的安慰弄得不好意思抹眼泪了，尽量笑着说：“我懂你的意思，我不会回去对离离说什么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阿姨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你跟阿姨说，阿姨照顾你，好不好？”
文若蓝本来想说，其实这里有专门的医生和专业的护士，而且她也会在这里看护着，观察花豹的情况，不必徐琼这般亲力亲为的，可是，看看徐琼歉疚欲泣的样子，像满布雨云阴郁的秋天，这些话反而变成了最不应该说的。她站起来，抻了抻腰，做出很疲惫的姿态，“那正好了，您来守着他一下，我也乏了，想到隔壁去躺躺，有什么事，你就拿起这个内线电话，直接就有医生护士在那里接听的。”
徐琼满怀感激地握着文若蓝的手，由衷地说：“真的多谢你们了，我真的不懂该说什么了。（..info好看的小说）”文若蓝被她的真诚谢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没有没有，别说这些话，大姐，我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些条件都是蓝总提供的，他才无微不至呢。您应该谢他！”
“都谢谢，都谢谢！你也累透了，赶紧休息去吧，这里让我来就行了。”徐琼诚恳地看着文若蓝，体贴地说。
文若蓝点点头，细心地叮嘱一番：“您好生看着花豹吧，多给他喝热水，可以给他温敷肚子，别让他凉着了，看看汗大了，可以给他擦擦或者换换衣服。啊，还有，他昨天开始拉肚子，拉得很厉害，今天还是没有什么胃口，等会儿您尽量哄他吃点粥，不能老空着肚子。”
徐琼一一答应着，一边心疼地摸摸花豹的额头，湿漉漉的头发，这冷汗冒得这么厉害，估计是疼得要紧，可他一声都没有叫唤过，这孩子呀！
花豹睁开眼睛，看见温柔慈和地看着自己的徐琼，不由脸上肌肉动了动，勉强有些笑的意思，“我想喝一口水。”在徐琼的扶持下，花豹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然后费力地躺回去，侧转过身体，喘了一下气，“阿姨，跟我说说话吧，您说点什么都行，我，我就这样听着。”
徐琼知道他难受得狠，只是竭尽全力在默默忍受着不向疼痛屈服，心里感到难过又感动，像被火焰舔过的棉花。她稳稳了自己的情绪，想了想，开始轻柔平缓地讲述着一些过往的事情和自己经历过的一些趣事。
花豹忍耐着肠子一阵一阵或急或缓、忽轻忽重的疼痛，好像身上所有的毛孔都被颤栗反复考验着，一面迷迷糊糊地听着徐琼的话音。听着听着，那些音调平平的语音终于安抚了躁动的肠子，让他终于能够慢慢滑进睡眠里。他真的很累，这些该死的疼痛已经折磨了他一天一夜。
也不懂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睡去，迷迷糊糊地醒来，他在半梦半醒之间嘟哝着：“我要喝水。”
一双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的手扶起他的头，把水杯凑近了他的嘴巴，那股香气真的很奇异，像苦涩的木头又像甜蜜的苹果，他被这股香气包围着，奇异地舒服，下意识地他紧紧攥住了这只手，陶醉地贪婪地贴着这只手，继续沉睡。
082 训练期（三）
在花豹的坚持下，徐琼在看完他吃粥以后，仍然回家来陪江离离。养殖场离她们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回到家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一进门就看见江离离和何晓陌焦急地在客厅里张望着门口。
“您可回来了，这去了一整天，连个电话都没有，偏偏我们又联系不上您，搞得我们都紧张了！”何晓陌竟然也出言嗔怪，可见她们两个真的等了许久。
徐琼翻出手机，笑笑，“哎呀，昨天晚上忘记充电了，电跑完了，怪不得今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江离离关心地问：“那花豹呢，他怎么样，前两天就开始了，打他的手机总不通，他们住的养殖场又不给我们联系电话，真是的！”
徐琼想起花豹受苦的样子，心里有些惨淡，脸上却明媚阳光，“没什么，他忙着跟两位高手学习，生怕时间拖得久了延误事情，所以废寝忘食得狠。”
何晓陌对她的话自然深信不疑，更何况花豹也的确是这样的人，“这个花豹就是拼命，不过也不要紧，他真是头豹子的，随便撑得住。”
江离离总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隐忧，“自从他进了养殖场就死活不准我去看他，古里古怪的，难道捕蛇就得变成蛇一般鬼祟吗？”
徐琼笑着拍拍她的头，“好了好了，反正还有我可以看他，保证准时如实报告给你们听。哎呀！这晃了一天，我也困了，先去洗澡了！”
泡在浴缸里，被茉莉精油的芬芳拥抱，徐琼的心情还是轻松不起来，老是惦记着花豹。直到浴室门被轻轻敲响，何晓陌的声音温柔送进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泡了两个小时。
“阿姨，您该不会在里面泡得太舒服，都睡着了吧？幸好您没有点香薰的习惯。”何晓陌一面给她擦头发，一面担心地说。徐琼摇晃了一下有些沉重的脑袋，“估计是今天中午没有午睡闹的。”“那您现在觉着怎么样？”“嗯，别的倒好，只是有些气闷，看来我得下去喝杯水，到外面坐坐走走。”
下到楼下，喝了满满一杯凉水，清凉的液体在血管里面流淌的感觉真是惬意，徐琼才觉得舒服了些。慢慢往花园走去，路过江离离的房间时发现，紧闭的门后明亮的光泄露了她并没有睡的事实。
敲敲门，得到允许后，徐琼推门进去，发现江离离正伏案勤快地工作着。“你也不必这么努力用功啊，反正还有段日子才能动身出发。”江离离没有从图纸堆里抬头，依然在认真看着建筑图纸，“田总既然把美化修饰城镇的工作交给我，我就得不负众望才行，否则，怎么对得起人家为我担负这么多呢？”
徐琼站在她的身后，抚摸着她弯曲的后背，“其实，你可以不用靠他们的——”
“妈妈！”江离离认真严肃地打断她，“我们不要提这个了，好吗？”
徐琼看看她像岩石一样坚决固执的脸，赶紧打住，默默地看了她的工作一会儿，自己一个人有些讪讪地走到花园里，坐在藤架下盲目地发呆。
月色浓，露水重，不禁身上就有了寒意。刚想回去，何晓陌已经拿了一件厚外套，笑吟吟地走过来，“不懂您什么时候回去，就给您送过来了。”徐琼开心地就着她的手套上外套，“你真是细心！对了，离离睡了吗？应该很晚了，还没有睡吗？”何晓陌见她这般紧张江离离，总是像呵护小婴孩一样，生怕抱久了婴孩会被自己的汗水浸着，不抱又怕她会感到孤单，老是战战兢兢、婆婆妈妈，就有些好笑，好笑完了又有些气恼心烦，“哎呀，阿姨，您——”话真的涌到嘴边，就像钟摆摆荡到了最高点不得不回落一样，自然地又退回了肚子里，“阿姨，离离自从接了这个任务后，整个人的状态都改变了，您没发现吗？”
其实，徐琼何曾不知道江离离这种改头换面的变化呢，只不过关心则乱罢了，现在听到何晓陌这么说，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愚蠢，“我怎么会没有发现呢，只不过，做母亲的就是这样的了，婆婆妈妈，啰啰嗦嗦，又怕孩子不会走，又怕孩子走路摔跤，哎哟，简直是操心的事情层出不穷！”
何晓陌笑着摇摇头，徐琼摸摸她的脸，亲昵自然，“你别忙着笑阿姨，以前你妈妈肯定也是这样的。”何晓陌苦涩地笑笑，不做声地挽起徐琼的胳膊进屋里去了。
083 训练期（四）
一身冷汗从梦中被烦人的疼痛惊醒的花豹，悄悄地呻吟了一声，无力地趴着挂在床边，连翻身的力气都荡然无存了。（..info好看的小说）有多久了，起码有五天了吧？又痛又拉又吐，他的忍耐心已经被这种痛楚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真想拿出贴身带着的军用刀，干脆把肚子划拉开，把那些受尽折腾的肠子拉出来给它们一个透气的机会。天爷！喝水都能吐，真是够了！
可是，疼痛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花豹被催促着又开始剖肝沥胆地呕吐起来。真是烦死人了，明明没有任何可以吐的了，连黄疸水都在昨天吐了个干净，还吐什么毛？？？花豹把头吊在床边，直接冲着床下放着的垃圾桶一阵一阵搜肠刮肚的干呕。
这阵呕吐许久都没有办法停止，花豹只好总这么吊着脑袋，像个宿醉未醒的醉汉，一面干呕一面难受地不情不愿地摇晃着疼痛肿胀的脑袋。
就在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把心肝脾肺肾都要呕出来的时候，那阵奇异的香气又出现了，那双散发着让人安定的香味的柔软透心的手也出现了，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虽然动作还有点生硬，可是稚拙的力道让人放心舒坦。
渐渐地，渐渐地，花豹的干呕神奇地缓和下来，终于给了他一个喘息而且能够看清那双上次在他梦中出现，醒来又消失的手的机会。
这个姑娘穿着亮眼的粉色印花连身裙，嘴唇上是淡淡的粉色唇彩，可爱妩媚。再没有人能像她这样，把一条土气的花裙子穿得这么清新优雅，像他以前经常在田野里见到的五颜六色的报春花。
她的名字花豹不会忘记，红豆！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红豆的脸色却没有裙子那么明媚，平静得几近冷淡，虽然她悉心地给花豹喂水，给他擦汗，却不发一语，只是机械地做着事情，像宠物店里流水线作业为宠物做美容一样。宠物是别人的，她只是负责美化，不负责喜爱。
花豹平躺在床上，微微地喘着气，有心想问“上次是你吗？我握着的手难道真是你的？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可是，看见她目不斜视，甚至是目中无人的表情，他就心里发虚，怯懦得不敢大声喘气。
不过，不用多问了，医生护士们很快地就出现了，围着他进行仔细地检查。花豹不理睬医生们的忙碌，眼睛只是偷偷地盯着红豆，生怕她会悄无声息地从房间角落消失。
三位医生会诊后，对最后出现的奕平、奕宏两兄弟发布结论：“身体已经十分虚弱了，最好能够打解毒剂，否则不能担保情况是否会更加恶化。”
兄弟两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真地问花豹：“你还要试试吗？现在打了解毒剂，你这几天的辛苦可都白费了。”花豹很想咬牙做出英勇的样子，可是只能虚弱地动动腮帮子，意思意思自己的坚定，虚飘飘地哼哼，“不打，还行。”兄弟俩点点头，弈平满意地扁着嘴笑笑，“那今天还敢吃蛇毒吗？”花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一碗糊粥，到处都是搅和得稀巴烂，连积攒点勇气都艰难。
弈宏点点头，裂着嘴干笑，“没事的，消停一阵，看看情形再说吧，今天不吃也没什么的。”花豹真的被疼痛折磨得够呛，也没有力气显摆能耐了，一下子就疲惫地昏睡过去了。
忽然，从昏睡中好似有人召唤一般，他陡然惊醒过来，竟然还有点残存的力量让他撑起身体，惶惑地寻找那个身影。
他这一下倒把坐在床边守着的红豆吓了一跳，“怎么了，你？”语气和脸色都是明确的关心与担忧。
花豹放松而脱力地倒回床铺，软绵绵地笑，“你到底说话了。”红豆白了他一眼，拧头向着门口，再不出声，可是脸上隐隐总有些笑的意思，像瘦弱的萤火虫在厚重的黑夜里发出微薄的光，若有似无，但存在是肯定的。
红豆不说话，花豹也不敢随便说话，两个人默默地僵持了很久，直到花豹忍不住微弱地呻吟了一声，红豆才转过头来，倔强地沉默着，给他倒了杯水。花豹就着她的手喝了水，颓然倒进枕头里，张开口虚弱地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红豆幽幽地说：“你今天别吃那个了。”说的时候，眼睛低低地，睫毛楚楚可怜地像两把低垂曳地不敢拂扫轻尘的扇子。
花豹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知为何总是想傻笑，只好憨憨地笑了几下，“你再说点什么吧，我想听你说话。”
红豆见他避而不谈，显见内心的坚定，不由有些恼怒，便从柠檬黄的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如砖头的《希腊诗选》，挑衅地扬起眉毛，“我爱读这个，怎样？”
花豹不置可否地笑笑，放松地闭上眼，像沉醉在午后清纯秋风的疲惫夏天，静静地倚靠在咿呀作响的秋千上。
084 训练期（五）
杜君健陪着江离离一起徜徉在偌大的花圃里，认真地审视着种植在这里的各种植物。江离离则一边看，一边用心地停下来，观察它们的根茎，还做好笔记。
“这家花圃种得挺用心的，而且护理得恰当，以后，你从这里给我进货过去，就省心多了。”江离离颇为满意地低声说。
杜君健点点头，“我们看的都是多肉植物，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会给你看看我完整的计划书，我还配了图案说明，方便你进货的时候可以灵活应变。”江离离弯腰去抚摸脚边的一株“胧月”，“我们到那边开展工作的话，应该在11月上旬了，我打算尽量打造一种别样的奢华感，以反衬出乡村小镇的古朴。”
杜君健用脚尖碰了碰另一边摆放的“金色光芒”，环视了一下这里触目皆是的多肉植物盆栽，“我同意你的计划，这些小家伙们又耐冷又容易种活，挪个地方也不用太操心。”
江离离忽然荡漾开一抹温暖的笑，“其实，这都是花豹给我的灵感。看到他那个人就像看见这些壮实的小家伙们一样，笨头笨脑，但是到哪里都能活得好好的，吹到天涯都不怕。”
杜君健对于花豹所知不多，但是仅有的两三次见面中也感受到了他是个憨实诚恳的人，对这样的人没有道理不怀有好感的。而且，江离离说起花豹的时候，心情总是平静舒坦喜悦，那些笼罩着她的阴霾会放开一面，让难得的湛蓝晴空展现出美好。看到她柔和舒畅的笑容，比看到她强装镇静坚强的样子要愉快多了，所以，杜君健很愿意听她说说花豹。不过，这次有些不一样，江离离说着说着，笑容开始呆滞起来，心事重重地。
“怎么了？有什么挂心的事情？”
江离离拉回走远的神思，勉强笑笑，“这两天妈妈去看花豹――去得很勤快。.info”顿了一下，刚才只是若隐若现的阴霾更加明显了，“可是回来以后她都是说些普通情况，我总觉得她是在避重就轻，回避花豹的真实情形。我想去看看他，亲眼确定一下，你能带我去吗？”
杜君健笑了，怪不得今天出门江离离不准别人跟着，只要他陪同，原来是早有预谋。“我当然能带你去，而且，你若是能早点说，我们会更早动身。”
江离离赧然一笑，“嗯，你是明白的，那里是制药厂的实验基地，除了你这样的身份，寻常人也不能随便进入，我不依靠你还能依靠谁呢？”杜君健对她这种小人得志的羞涩与得意感到好笑，像撒娇闹糖吃的小孩一样娇憨。
两个人瞒过别人，真的摸进了实验基地，找到了养殖场。等到他们靠近了花豹他们的住宿区的时候，花豹的会诊刚好结束，医生们边走边小声议论着：“这样还是太冒险了，他现在就靠点基本的水和吊进去的葡萄糖、生理盐水来撑持，幸好他的体质好，要是别人早就告急了。”“就是，再搞下去，万一弄出什么来，谁负责呢？”“哎呀，怕什么，你们忘记了，那天他开始服食蛇毒的时候已经签过医疗协议书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还不够明白？活了是他的本事，死了也不是我们的过失。两不相干的！”“对对对，我们说好了只是辅助而已，真是一时紧张就混忘了。”“那我可放心了，反正是他决定不打解毒剂的，我们管不着。”
江离离和杜君健背地里听着，心里慢慢地拼凑出了个大概。江离离马上脸都变白了，就要上前问个究竟。可是，有个成熟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谁说你们不用负责任，谁说你们管不着？”那几个医生马上毕恭毕敬地站好，比见到自己的导师还庄重，“红豆小姐！”“他若有什么事情，你们都别想安生了！”红豆的声音异常严厉，说得几个医生慌不迭地保证，“我们哪敢不用心，红豆小姐放心，我们一定尽力的。”“我不要尽力！我要百分百的肯定！他一定没事，否则――”红豆不再说下去，转身潇洒飘逸地走进一个门去。几个医生面面相觑了一阵，苦笑摇头而去。
杜君健在医生们离开后，轻声说：“好像是那个门，我们过去吧。”
江离离盯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难过像高兴，如同在蜂蜜里挣扎的苍蝇，“我想回去了。”杜君健一愣，怔怔地看着她的自动轮椅往外前行，忽然醒神赶紧追上去，试探地问：“你放心了？”江离离头也不回，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不再言语。杜君健仿佛听见她说的是，“这是他想要的”，又似乎是“这事谁想到”，可是，他知道肯定现在不能问江离离，因为她已经退缩进了沉默的禁地。
085 等待春天（一）
好冷！风已经生出这么浓的寒意！江离离忍不住瑟缩起肩膀，十一月的洛塘早晚竟然这么寒冷，真让人措手不及。虽然露露交代过，可是，她没有认真相信。毕竟，在城市里，十一月还是花枝招展的季节，姑娘们哪个不是能露则露，哪里有人躲进严实的包裹里？而现在只能苦笑自讨苦吃了。拉紧身上的薄外套，江离离看看天色，期待太阳早点爬过山巅，这样才能带给她急需的温暖，不过，她也懂得这种希冀不会来得这么早，这里的太阳要到十点以后才开始有温度。
一张紫红色千鸟纹的宽大羊毛披肩裹住了江离离瑟缩的双肩，她猛回头，原来是露露。露露给她披上披肩，“这原来是田小姐的，她送给我了，你先用着吧。”江离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打动了，根本抗拒不了，“那我不客气了。”
露露看看地上的植物和泥土，还有各式各样的木箱、木桶、铁篮子、铁丝筐，甚至还有烂铁水桶和鸟笼，惊讶地说：“你打算做什么呀，离离姐姐，这些破烂东西都要拿来做什么？”江离离宝贝地检点着这些她嘴里说的破烂，得意地说：“我要用它们来变魔术，到时你看吧，我保证能让这个片区变得美丽无比！”想想，又说：“对了，我需要你们的大力配合，我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懂了吗？”
露露看看彦弟，“反正，我们是绝对服从的！”江离离开心地点头，“到时工人们多了，我会忙不过来，如果小杜能来倒是更省事，可是，他得在那边帮我订花草，所以，我先培训你们，你们就可以帮我指导工人们做事了。”
彦弟搔搔脑袋，不太理解，“种花而已嘛，有多麻烦？”江离离耐心地解释，“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往花盆里种个什么就行，我们是要把适当的植物混搭在一起，然后和建筑物恰当地搭配在一起，这样才能打造出我们独特的小镇风味。确切来说，我们现在是要做园艺工程师，不是花农。[..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彦弟和露露对视了一眼，虽然有些不明白，但是被江离离这么一说，总觉得有种责任感油然而生，顿时干劲猛增，“那姐姐，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江离离认真耐心地对他们解释了自己的整体概念，然后慢慢指导他们做混栽，“这些木箱、木桶等等的都是拿来代替花盆的，这样才更加活泼多变化。但是，它们不是每一种都能马上用，有些是要进行适当加工后才能用的。加工是为了让它们更符合整体风格，还有更牢靠，但是要保留它们的最大特点，千万别抹杀了它们自己的风格。”
她指着那些铁丝筐和木箱，“这些木箱单独使用虽然可以，但是看多了就没有特别效果了，但是，木箱和铁丝筐混合在一起使用，就能利用铁丝筐来给人惊喜。”她指导他们两人如何先往木箱里堆放泥土和营养料，然后再把木箱放进大小适合的铁丝筐里。
“现在我们做好了初步的种植准备，你们看，这种低矮的花盆就要种些有高度的植物才精神，所以，你们在中间种上这种长得比较高挑的‘福娘’。种的时候不要直着种，要让它们向左边倾斜一点，这样它们才和等会要种的‘胧月’、‘石莲花’‘黑玉子’、‘绿之铃’的高度搭配。”
照着她所说的，彦弟和露露把这些多肉植物一一种在花盆里，“姐姐，你看怎么样？”江离离端详了一下，“还不错，你们用相机拍一张照片，然后，我给你们调整一下，你们再拍一张照片来对比一下。”
两张照片在手提电脑的屏幕上出现后，彦弟和露露都恍然点头，“姐姐的手真是魔术师的手啊，你就这么摆弄一下就变化那么大了。”江离离高兴地赞许他们，“能看出来就证明你们开始入门了，这就是艺术的感觉，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一切都是以美的角度来审视。好了，接下来，把这些昨天叫你们搜集来的山苔藓都布上去，然后，你们再看看。”
当一切都安放妥当后，江离离带领他们把这个第一个成品摆放到了第一座房子的深窗台上，这时，他们终于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美丽。
白漆脱落斑驳如癞皮的窗台上摆放了这样一盆生意盎然的植物，顿时焕发出生命力，就好像一些绿色的星星洒落在窗台上，闪耀出柔和美好的光芒。而且，它们不是被刻意地种在突兀的花盆里，而是随意地装在一个老旧的铁丝筐里，与它们的周遭自然地结合在一起，让人看着舒服，好像它们原来就在这里恣意地生长着，散发着美丽，而不是人为地刻意营造。
彦弟叹服地翘起大拇指，“我总算明白姐姐你前面说的话了。”露露开心地惊叹，“我好喜欢这个，我若能做得这么好就好了。”江离离微笑着拉住她都是泥巴的手，“很快地，你也是个魔术师，相信我吗？”
两个人用力点头，开心地跟着她继续学习。
086 等待春天（二）
忙碌让时间变得短促，江离离他们三人只觉得才做了一点事情而已，何晓陌已经从灶膛楼那边的后门走过来，到了这片稍稍平整就用来做花木处理场的荒地，“午饭做好了！”
彦弟搓搓手上的泥巴，不敢置信，“这么快就到中午了？”“你们吃早饭那么早，我们还担心你们饿扁了呢！所以三嫂早早就开始做午饭了。”江离离捶了捶发酸的腰，“三嫂子太操劳了，前面有那么多旅客要照应还要惦记我们，你叫她别太紧张我们了。”
何晓陌笑着摇头，“这种话谁说都没用的，怎么能不照顾你们？你们现在可是工程师呀，来头大着呢。”江离离一笑，“得了，别打趣我们了，还是颜真那家伙厉害，各种跨界，唉，他那边不用你帮忙吗？”何晓陌遗憾地耸耸肩，“可惜，他现在最需要的人是戴同志，我嘛，只能做个煮饭婆而已了。(..info)”
三嫂子洪亮的声音从灶膛那边传来，“哎——回来吃饭啰！”
听见这样有力的召唤，没有谁不回应的，四人马上动身回去。一到门口，就看见颜真、戴南山、张三哥也同时到达。
大家一碰面，都是哈哈一笑，不约而同地说：“你们怎么这么灰头土脸的？”这回大家才意识到其实每个人都是不相伯仲。于是，互相嘲笑打趣着到屋里洗手净脸。
“我以为我们跟泥巴打交道的脏，没想到你们两个站着指挥别人的也弄得像泥娃娃一样。”江离离坐在饭桌边笑着说。
戴南山拍打拍打很久没有这样使用过的双腿，“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就只是拿根魔法棒随便一挥就能搞定的？不过，我也没有设想过我得做这些粗活的，原来的合同说，我只是来参与设计和运输装修材料的，现在，搞得我像是来建房子的泥水匠，哎哟！”
颜真活动活动脖子，“说明你办公室坐得太久了，什么实战都不懂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想要合作这样的项目，哪里像你们只做销售的时候那么轻松写意，动动嘴皮子、挥挥钢笔就行了，到了这里就没有这种好事了，你得重新捡起你土木工程的老本行。”
戴南山苦笑了一下，看到陆续摆上桌的菜肴，振作起精神，“不管怎样，倒是比坐办公室的时候有食欲多了，现在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三嫂子装了满满一碗饭递给他，“吃吧，下次估计你得换个大碗了。”戴南山摇摇头，“可别让我胖了几圈回去，那得多费劲才减得掉啊？”大家听了都笑了，纷纷跟他出主意。
江离离笑着一面听大家各种打趣凑热闹，一面开胃地狼吞虎咽，其实，忙累了这么久，肚子真的很空。而且，这种气氛真好，连戴南山这样娇气的家伙也可爱多了。
吃过饭，戴南山打了饱嗝之后，马上打了一个呵欠，“我可困了，午睡一下才行。”江离离靠在轮椅上，看看天色，“天气正好，我们继续吧，等会天色一暗就不能干活了。”彦弟和露露当然没有什么意见，这种工作比他们以前干的农活轻松多了，根本不在话下。
戴南山无所谓地转身回房间去了，颜真陪着江离离慢慢走出去，到了后门才说：“其实，我们修整没那么快做成功，你可以不必急着弄这些布置的花木的，慢慢来，时间有的是。”江离离知道他是担心她太过辛劳，微笑着看他，“你放心，我有分寸的。而且，早点做好准备，到你们做好一间我就能布置一间，到时就不用临急临忙了。我现在带他们两个是多累点，可是，教会他们两个，越往下我就越轻松了。”
颜真“吃”地一笑，“哼！我今天才认识你的吗？你不会放松的，交给你的事情你若做不到一百分，简直是要你的命。”江离离轻笑着反驳，“哪里？不是要做到两百分的吗？”
两个人都笑得很痛快才停止，颜真摸摸她的头发，“这样才是你，才是我认识的江离离。去吧，去燃烧生命吧！”江离离皱眉笑笑，“你别老想做个诗人好不好？你还是做个厨师最称职。不过，你的餐厅设计布置得也很棒，可以考虑做室内设计师，就是不能做诗人。”
颜真一捶她的肩膀，“去去去，小心我咬你哦！”
087 等待春天（三）
11月17日，雨。
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的雨根本没有变小的迹象，只是下，一个劲地下。因为早就做好了防雨准备，所以江离离睡了个透透的安稳觉，一直到早上9点才懒洋洋地起来洗漱、吃早饭。
慢慢吃过早饭，呆坐了一下，发现其实真的无事可做，因为雨还在下着。楼下大厅里闲坐的游客不少，都在那里闲聊，议论着雨什么时候才能停，行程该如何更改等等。
何晓陌看她百无聊赖的样子，“我给你做按摩吧，这几天你忙碌不停，晚上一沾枕头就睡熟了，都没有能够按照杜老先生的要求给你做保健按摩，现在正好了。”江离离没有意见地在床上躺好，“你给我按摩，颜真有没有意见的？你应该是他的御用按摩师才对。”何晓陌勉强一笑，“只要我照顾好你，全世界都ok了。”
江离离舒服地闭上眼睛，“你的手艺好着呢，你应该考虑开个按摩保健的休闲小店，保证客似云来。”“你的主意不错，我看我也不用舍近求远了，就在旅店这里定点就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你的主意也不错，可惜，田总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她已经培训好了露露，你也来做，肯定打破她的如意算盘，除非你愿意应聘到她的公司里去。”
何晓陌淡淡地笑笑，手上不自觉加了点力道，“我这么个小人物，怎么敢打乱她的算盘，还没动手呢，手都要被打折了。谁敢在她那样的太岁头上乱动土？！”
江离离被她按得微微有些疼痛，又不好意思说，只好勉强忍着，嘴巴就没有空闲说话了。何晓陌的心思也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手里的力道忽轻忽重，有一搭没一搭的。
忽然，门扉被轻叩了几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面问：“我能进来吗？”两人都一惊，咦？这不是文若蓝吗？何晓陌忙去开门，果然是文若蓝。“文姐，您怎么也来了？”何晓陌诧异地问。江离离更是着急，“您怎么不在实验基地那边了，那花豹——”
文若蓝开玩笑地抱怨，“我风尘仆仆地刚到这里，连杯清茶都没讨着，就要三堂会审了？”说得江离离不好意思地笑了才说：“离离你放心，这段日子花豹好着呢，最难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是进行必要的捕蛇训练，他学得开心得很，不用我在旁边啰里啰嗦了。反正我也不懂那些，有两位师傅就足够了。所以，公司就让我来为他们过来打前站，做好一切准备。”
何晓陌真的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圣诞节！公司要在这里搞个圣诞节宴会，正好给他们壮壮行色。”
江离离和何晓陌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明白，壮行色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广告效应，重要的是这次宴会要宴请的那些重要人物。“文姐，那这次圣诞宴会有什么人来呢？”“这次圣诞宴会正在发请帖中，到底会来多少人，来哪些人，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不过，以花豹和离离的名气，我相信，来的人份量应该不轻。啊，对了，”文若蓝兴奋地说，“你们发现了吧，这次来比上次我们住这里的时候人气旺多了。这都是离离和花豹的功劳，电视节目的反响真是不错呢。哎呀，不说了，趁午饭时间没到，我去看看颜真他们工作进展，田总等着我给她汇报呢。哦，还有，离离，有空多下去走走，坐坐，大家毕竟是慕名而来嘛，也不好让大家失望的，对吧？”
文若蓝匆匆出现又匆匆消失了，她一走，房间里多了一段空白。江离离叹服地点头，“文姐真不愧是田总最信得过的人，真正是左膀右臂的存在。”何晓陌也是点头，“我还是挺佩服她的，那么多事情一样一样做来，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没有哪个角落不考虑到的。”想想，“离离，你——要下去大厅吗？”江离离依然懒洋洋地瘫在床上，“今天不想动，等哪天心情来了再说吧。”何晓陌微微一笑，“那我继续给你按摩吧，阿姨也交代我一定要多看着你，别让你累着呢。其实，我还以为阿姨一定会跟你一起来的。”江离离趴在枕头上，懒洋洋地嘟哝着，“就算是妈也该有个合适的度吧，怎么像保镖一样老是贴身的？更何况，”她轻微地抬了抬头，“她是一个有自己生活的妈妈。”
何晓陌对于徐琼的事情真的很好奇，屡次想探听一些情况，可是，往往都会碰软钉子，所以，她也不敢贸然刺探了。现在看看气氛不错，她的好奇心又抬头了，忍不住放出试探的触角，“那阿姨留在市里面不无聊吗？毕竟她在瑞士生活那么久了，在国内还能有多少生活？”江离离沉默了一下，声音平平地反问她：“那晓陌，你再回到这里会觉得难受吗？毕竟上次你来这里遭遇了那样的事情，旧地重游可有触动你什么伤口吗？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分享一下你那次的经历呢？”
一时房间里面再度空白一片，像电影的胶带突然被剪断，偌大的银屏上只有黑白的点点在蠕动，没有内容没有画面，那些精彩的东西都被淹没。
088 圣诞红（一）
甫进入十二月，空气就冰冷刺骨，只要不劳动，手脚就会冻冰冰的。（..info好看的小说）江离离把手在棕色的长大衣上搓来搓去，练习摩擦生热。
整个大厅在文若蓝神奇的指点下充满了浓郁的圣诞节气氛。那棵触目惊心的松树在工人们精细耐心的修整后变得彬彬有礼了，而现在，它将戴上装饰华丽的树冠，让璀璨的异国情调星星在伪装的头颅上开始闪耀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后才消失。
“嗨，江，我们今天要走了，你继续努力哦，这里已经被你们变得越来越迷人了，下次我们再来的时候估计会更加让人留恋。”一对刚和她熟悉的恋人游客热情地和江离离告别后，手牵手，拉着行李登上张三哥的面包车，准备去洛塘车站坐车离开。.info
也换上温暖冬装的何晓陌走到江离离的身旁，感叹：“其实来这里一趟还真不容易，几番转车才到达这里呢，花费不少不说，在路上用的时间也够多的了，可是你看这些人，竟然这么有耐性，千方百计地到这里来消磨时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江离离一笑，“我记得以前看的一本漫画书，里面的主角说过一句话，我想和你一起去坐开得最慢的小火车，在这个飞速的时代里奢侈地浪费着最宝贵的时间，但是它多么值得，因为，我把它们用在了最宝贵的你身上。我想，他们也是这样觉得的。”
面包车的车窗敞开着，露出了那对恋人的笑脸，他们的视线经常胶着在一起，凝视的时间总是比别人多了2倍，脸上的笑容如此相似，像约定好了所有的肌肉条，同时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
何晓陌和江离离看着看着有点发呆起来，傻愣愣地只盯着他们两个看。直到那两人因为她们热切的视线而招手作别，两个人才不好意思地赶紧挥手做告别状。
又两位结伴同行的游客结账离开了，也过来跟她们作别，“好想再多呆几天，这山里的冒险还没有玩够呢。若是以后能去江小姐您到的秀灵山，就更美妙了。”刚巧经过的文若蓝赶忙接话，“很快地，这条线路就会开辟的，不过，现在那边的危险系数还没定级，不能就这样贸贸然开放。”这么一说，两个爱探险的游客更加来劲了，“到时能进山了一定要通知我们，我们和其他的朋友最喜欢这种地方了。”
一再保证后，送走这两位，文若蓝开心地说：“你们瞧瞧，这个大厅的布置开始有点模样了吗？”江离离忍不住打趣她，“文姐，你们小分队那么厉害，巧手一出，朽木变样。”“对呀，这里的圣诞气氛浓厚起来了，让我觉得好像外面真能下场雪一样。”何晓陌也连连点头。文若蓝为自己的策划骄傲起来，“这里那么冷，就算不下雪也可以营造出一种要下雪的氛围嘛，这样一来，大家在里面玩得更投入。你看，我让工人们修葺好原来就有的壁炉，到时真的点燃起来，嘿，多有气氛，这是空调达不到的效果的。”
正说着，颜真从外面走了进来，“文小姐，按您的要求，我们赶工修整了两栋两层半的小住宅楼，你去看看空间够用吗？”文若蓝点点头，叫来她的助手，“你在这里看他们修壁炉，一定小心别搞砸了。”说完，急急忙忙地跟颜真一起走了。
江离离搓了搓手，“我还是去后面干活吧，别等人家催了。”何晓陌想到后院的风，不由抱抱自己的胳膊，“你还是戴上一付手套去吧，等会手又弄伤了，而且，这么冷，小心冻着。”“不要紧，彦弟刚才去后面生火了，今天我们要围着火堆干活，就怕会烤焦那些花儿朵儿。”“我不能陪你去了，文姐已经特聘我为厨房工作人员了，我得打杂去啦。”“那你也要防寒哦，这边的水特别冰，手指特别容易麻木的。”“哎哟，你别说了，”何晓陌苦哈哈地皱紧了眉头，“我正准备去洗碗的。”
089 圣诞红（二）
厨房的墙壁崭新雪白，像严霜凝结其上，让双手浸泡在冷水里的何晓陌一抬头看到，身上就倍加寒冷。再看看脚底下的大盆，里面又是满满的、油腻肮脏的各种餐具。这样的清洁工作何时是尽头呀！虽然今天才是开始厨房打杂的第一天，何晓陌已经深深后悔自己不应该因为500元一天的酬劳而动心答应做这样的工作了。那些碗碟的边棱不断地摩擦着她粉嫩的手指；还有那些洗洁精，什么生姜味道嘛，刺鼻难闻不说了，还这么刺激她的皮肤；还有还有，那些冰冷刺骨的水，不停地意图冻结她的血液，说不定，她的手很快就会通红得像烤过的猪蹄，肿大难看。越想越郁闷，何晓陌丢下手中的洗碗布，抻直了老是微微弯曲的背脊，揉揉酸疼的关节。
张三哥的妈妈，罗新竹奶奶快步如风地端了一大盆洗干净的餐具从另一个洗碗槽走到这边的大消毒柜前，看见她柔弱不胜疲惫的样子，关心地说：“累了吧，平常没干过那么多活吧，这是很累的。”何晓陌勉强挤出笑容，“不算很累，就是手冷。”罗新竹赞同地点点头，“这天开始变冷了，是挺难受的。本来是有热水的，可是听阿三说，昨天晚上不知怎的，管道弄坏了，所以今天没有那么多热水用了，只好委屈你了。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前面住着呢，得省点热水给他们洗澡用。等他们今天修好了管道，就有热水了。要不，你来帮我把这些餐具放进这个大柜子里面吧，我有点弄不好它。”说着，不由分说就接替了何晓陌的工作，继续认真地清洗着那些没完没了的餐具。
何晓陌不好意思地干着她让出来的比较轻松的活计，觉得自己就不能像以往那样跟她们比较疏离了，便尽量没话找话说：“罗奶奶，你们这里还真的忙。”罗新竹点点头，“本来人手都不够，前两天，偏偏那两个小丫头全都吵着要回家去结婚，哎呀，说什么都不愿意拖过明年，你看，现在就只剩下我们这么些人了。”何晓陌笑笑，“婚姻大事也不好拦着的。就咱们多辛苦辛苦吧。”罗新竹裂开嘴笑得开心，“辛苦我才不怕，看见这里生意那么好，我就算不睡觉，多干点也是愿意的。以前呀，我们一家子人一年才收入三千块，还要干得那么辛苦，现在，你看，我一个人一个月就能挣最少三千块，哎呦，我是睡梦里都笑，叫我多辛苦都愿意呀。”说得何晓陌低下头，羞赧地笑笑，不懂该怎么接下去了。
不过，也不用往下接话了，因为，分配好的午餐菜蔬全部都扛到这边清洗区来了，三嫂和露露，还有一个女工全部都挤到这里来干活了。何晓陌对露露说：“你也来这边帮忙了？真是辛苦呀。”露露皱着眉，有些发愁，“我这里怎么叫辛苦呢，离离姐姐他们在外面才叫辛苦呢，又冷又潮湿，风吹得人都要开裂了。可是没有办法，这边人手真的不够，所以离离姐姐就让我进来帮忙了，今天那边那么多事情做，她肯定自己把我那一份都干完的！哎呀，到底三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帮手呀，这么好的工作还不抢着来嘛，怎么请几个女工那么难请的？”那个洗菜的女工忙说：“洛塘街上愿意来的女人好多好多的，我几个姊妹听说我在这里干活，眼热得不行呀，不过，我问过张三哥要不要我几个姊妹，听他说，关键是那个文小姐说了，要仔细挑选信得过，手脚干净的，还要交给她培训才行哪！”
三嫂子麻利地认真地检洗着菜蔬，“肯定要小心的，文小姐说，接下来要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像上次那个来的田小姐的那个朋友那种的，女富翁啊！那时，那个小丫头不懂事，去房间里收拾打扫的时候看见人家那些首饰就忍不住摸了摸，没想到，就弄坏了人家那条项链，我记得是链子断了，那块玉观音的坠子就跌下来了，幸好有地毯，没摔坏，可是到底还是碰到桌子角，损了一点点。那个女富翁也没计较，只是说了那个小丫头一句。可是后来，文小姐跟我说我才吓了一大跳，那条项链值十几万呢，那个坠子都得十万块，那还是那女富翁最不值钱的首饰了。我的妈呀，幸好没有叫咱们赔偿，我们哪里赔得起呀！你说，要小心不？”
那个女工听得都眼睛发直了，“哎呦喂，哎呦喂，这么要命，那么贵的东西，卖了我都赔不起呀！我还是在这里洗菜得了，三嫂子，你可千万别让我到前面去收拾房间，我害怕！”露露嘲笑她，“你怕啥呀，那些有钱人才不在乎那些东西呢，他们有的是，多得都不懂用来干啥。你看我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前面来的一个女客人叫我扔掉的，多好呀，不就是袖子这里破了个小洞嘛，她竟然嚷嚷着说难看死了，不要了，我说那你给我穿吧，她开心极了。”
何晓陌看看露露身上的军绿色的夹克，“是mango的，得要2000多块，料子不错，样子也不错，你穿得挺好看的。”
听见她这么说，她们几个都惊讶地傻张开口，“多少多少？”等到明确自己没有听错了，都纷纷叫嚷起来，“哎呀，天爷呀，这么件衣服竟然要花那么多钱，这都是什么做的？”“露露，你别穿了，少糟蹋钱，等不干活的时候你再穿吧。”“等等，让我摸摸，让我摸摸，我都活了三十好几还没见过这么贵的衣服。”露露惶惶地脱下衣服，小心爱惜地在裤子上擦干了手才敢摸它，“我都不懂它竟然这么值钱。”
何晓陌一看她腿上，“你穿的这条牛仔裤是ck的，也值1700多呢。”露露整个人跳了起来，又想哭又想笑，“这――这――我的天呐！”
090 圣诞红（三）
看看终于熬到了午餐时间，何晓陌解脱地直起腰肢，酸楚地摩挲着冰冷到麻木的双手。这才是半天啊，后半天可怎么熬呀？那么多人吃饭，又是游客又是工人，一波一波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做完呢？一想到这些眼前装着热气腾腾、美味可口饭菜的餐具最后都要放到刚才那些大盆子里，然后由她来慢慢一个一个一个地清洗干净，哦，对了，还有晚餐，她还不能太慢了，等会儿晚餐还要用这些餐具的，而且，晚餐以后，她还要在这里慢慢地洗，手还得受苦受累，想想她就难过，仿佛被继母虐待无处诉苦的灰姑娘。
三嫂子看看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今天早上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何小姐你就当动动腿脚，去几处地方叫他们都来吃饭吧，剩下的活交给我们就行了。”
何晓陌感念地擦干双手，散步似的往外面走去。江离离他们在后院，本来是离得最近的，可是她心里实在想看看颜真，所以一出大门口就自觉地往主楼方向走去，经过独立餐厅外面时还顺便偷偷数了数就餐的人数，庆幸地发现，因为要举办盛典，拒绝再接纳游客，所以就餐的客人只有二十个，而且，明天还会减少，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穿过大堂，她看见那三个前台的姑娘在那里闲聊，享受着中央空调温煦的风。一听到可以开饭了，三个人乐得差点要尖叫，“我的天，都饿瘪了，今天可真是忙，那点早餐早就消化完了。”于是就开始争执谁可以先去吃，谁在这里坚守着岗位直到另外两个人吃完了才能去吃。
何晓陌嫌恶地拒绝听她们说这些，急匆匆地要走，没想到，其中一个就高傲地叫唤她，“你忙着走什么呢？还不去通知那些清洁工人，难道要我们去不成？”何晓陌厌恶地看看她们熨烫笔挺、颜色粉嫩的苹果绿套装，更加厌恶的是她们梳得油光水滑、平整妥帖的发髻，跟她们一付高人一等的气势真是无比般配。不过是做个前台小姐就这样看不起人了，难道她还真的比她们这些人差吗？往常她们就把何晓陌当做护理人员，小看了她，她都没有认真计较过，可是今天，在这么劳累之后，她的温顺已经消失了，尖锐地反唇相讥，“你们本来就是算在一块的，既然能共一个饭桌怎么不是你们去通知？”说完迈开大步就往外面走去。
外面的风已经开始有冬天的凛冽了，吹到脸上有些生疼，可是，总比在里面听那三个眼高过顶的家伙指桑骂槐的好。何况，外面两旁的旧房子已经被改造得相当有效果了。何晓陌赞叹地徜徉在已经平整过的道路上，惊叹着江离离的巧思。这些房屋的外观没有太多改变，因为要保留原始风味，可是，江离离用各种各样的植物、花卉，制造了许许多多的惊喜：挂在屋檐下的竹篾鸟笼里不是瑟缩的鸟儿，而是一些粉嫩饱满如雕刻饰品的多肉植物，它们精神抖擞地在有限的空间里伸展着身躯，嘲笑着人们畏寒的匆匆脚步；而那个摆放在褪色红砖墙前发黑的老木桌上的烂铁架，里面盛开的酒红色、深紫色、黑色、白色的荷叶边花朵和身边看似杂乱的伸着长长手脚的藤蔓植物一起，让整个老旧的房子显出别致的玄虚，好像偷偷告诉别人，这样的房子是不能光看外表的，它可拥有你想象不到的内在美哟！
就冲着这点诱惑，何晓陌忍不住推开虚掩的惨白木门，走进去，发现里面果然别有风情：房屋里面所有的墙壁、地板都用黑色的木条拼装过了，把那些老旧的惨灰色的桌椅衬托得更加惨淡，可是，那些桌子上面都铺着枣红色、纹路细腻的方形桌布，而每张本来应该会冷硬难坐的木椅子都铺垫上绒毛丰满、质地柔顺的仿制狐皮褥子，那些雪白又泛着怡人淡黄色的褥子，令人一见顿生温暖，恨不得坐下去不再站起来。
“这里太棒了，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
恰好聚集在这里工作的颜真、江离离、文若蓝听到她说话才惊醒地看她，“咦？你怎么来了？”“我是来找你们回去吃午饭的。这里真漂亮，到底是干嘛的？”
颜真微笑着端详江离离摆放的石头花盆的位置是否完美恰当，“这里会是一家休闲咖啡厅，你看那边的书架，到时会摆满各种书籍的。嗯，好了，就放这里，不要离那尊铁花瓶太远了，这样会相得益彰。”
何晓陌听得两眼放光，忘乎所以地惊叹，“那真是太美妙了，能坐在这里就已经够完美了，竟然还能享受咖啡？哇！啊，离离，这些花是什么花，和外面的长得挺像的，颜色却都不一样。”
“这些都是三色堇，颜色很多种，而且耐寒易生，好看吧？”“好看！还有这些陪衬的植物是什么，它们也好看。”“哈，这些就是路边的野生铜叶甜菜，我本来想借用三嫂子菜园里面的，她死活不给，我就找人把路边的挖回来了。”
不仅何晓陌惊讶，颜真、文若蓝也惊叹起来，“你这个点子还真棒，完全就地取材，省了多少麻烦，而且真好看。”江离离得意地笑笑，“都是互相搭配的植物嘛，只要能用得着，什么都可以的，你们等着瞧吧，还会不断有惊喜的。”
颜真瞧了瞧她已经冻伤划伤好些个口子的双手，“你别什么事情都自己做，也叫小彦他们多做些嘛，多教教就会了，那几个工人不拿来用干嘛呢？”江离离蛮不在乎地继续摆弄其他装饰花卉，“大家都有的是活，放心了，不会浪费工资的。你看，这里行吗？”
何晓陌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快点走吧，午饭要冷了。”文若蓝也说，“对对对，吃了再工作，走吧！”
091 圣诞红（四）
四面环山的地方天黑得特别快，再加上冬天的君临更是让黑夜提前侵袭大地。才下午五点，江离离就发现干活的时候视线朦胧，老是模糊不清了。彦弟用干净的胳膊肘部分擦了擦额头，“看来不能再干活了，奶奶会骂我们把眼睛沤烂的。”四个一起干活的工人也纷纷建议该休息了。江离离抬起酸痛的脖子瞧瞧天色，“是该休息了，把工具收拾收拾就去吃饭吧。”
回到房子里，正好颜真、戴南山他们也回来了，在门口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戴南山扯下口罩扔进旁边的洗衣篮里，厌恶地甩着头发，“这样的活计再干久一点可真是要闹出尘肺来了！我说颜真，你跟文小姐提提意见呀，这么精细干嘛呢？这是翻修又不是打造工艺品，老这么干下去，这活什么时候能做完呢？再说了，翻修完了关键是看怎么装潢，你们的面子工程做得漂亮些不就什么都完美了吗？哪个顾客管你水管怎么样，电路怎么样？”
颜真懒得理睬他的埋怨，闷头拍打着身上头上的灰土，用准备好的擦鞋干布搓着鞋子上的脏点。江离离却是忍不住的，马上反驳他，“亏你还是个建筑师呢，房子好不好，使用最重要，客人来坐坐就走，可是经营人却是年年月月都得使用的，你不管他们还管谁呢？三天两头就得要你回来返修你不更烦？”
虽然明知道她说的是道理，戴南山脸上还是挂不住，阴沉沉地像掉进黑染缸的白布，“就你有良知，就你有职业道德，就你最高尚，得了吧？”他这样赌气迁怒的态度让江离离非常讨厌，刚想好好地喷他一下，就被随后走来，见势不妙的文若蓝赶紧岔开了，“大家都是累了，别站在这里吹冷风了，吹得人都不温柔了，进屋去吧，吃点喝点，暖和暖和身体。”
天色的确沉沉地黑了，冷风也的确一阵紧似一阵，被她这么一说，大家都像飞蛾渴望光亮一样，受到了屋子里热腾腾的光与热的吸引，暂时抛开了一切纠纷，依次进入餐厅里面，坐在舒服的椅子里，等待可口的饭菜。
晚饭后，最新的休闲节目正式上映了。听赞歌！为了烘托出圣诞气氛，文若蓝让人联系了本地小学的音乐老师，组建了一只合唱队，一共有30个孩子参加，每天晚上都在酒店大堂里准备好的木阶梯上排练。而且，文若蓝的工作效率不是盖的，竟然飞速地准备好了一架旧钢琴给音乐老师，让他可以弹奏出更为悦耳的曲子。这样一来，老师卖力，学生更加尽心，才唱了四天，竟然也小有模样。大家一吃完晚饭，都不忙着去睡觉，都聚集在大堂里，吹着暖和的空调，聆听着孩子们娇嫩清脆的声音，吟唱着那些或懂或不解的歌曲，但是，悠扬的旋律是不需理解的，它比歌词更快渗透进了大家的心里，如同大家不必理解春风为什么会来临，只需要快乐地接受它。
而今晚，情形更加美妙。因为，今天修好了壁炉，张三哥用干燥的松树枝点燃了炉子，所有为了保暖的窗户都可以尽情打开了，为了交换新鲜的空气，为了不留下过多的烟火味。江离离无比热爱这种真正的温暖的气味，它才真正的让人感觉到寒冷来临，感觉到寒冷也有克星的希望。依靠着厚实的沙发，平日里冰冷不近人情的皮面因为炉火，多了结实的可靠。江离离放松地依靠着它，陶醉地聆听着孩子们的歌唱。
平安夜，圣善夜！
万暗中，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详也多少天真，
静享天赐安眠，静享天赐安眠。
平安夜，圣善夜！
牧羊人，在旷野，
忽然看见了天上光华，
听见天军唱哈利路亚，
救主今夜降生，救主今夜降生！
平安夜，圣善夜！
神子爱，光皎洁，
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
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
耶稣我主降生，耶稣我主降生！
乐曲温暖和煦，孩子们唱得虽然停顿呆板，没有成人唱的婉转流畅，可是，它却有着孩子们独有的天真稚拙，就像笨手笨脚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的牛奶杯摇摇摆摆，让看着的大人们心惊胆跳又满心喜悦，多可爱的孩子！所有的笨拙都是能够得到原谅的可爱！
就在江离离认真地谛听着稚嫩小花朵绽放的声音时，睡意朦胧袭来，像夜雾不请自来，悄没声息地在草上结出饱满的霜花，使小草们凝住姿态。
当何晓陌好不容易洗完所有该她洗的餐具，艰难地伸直酸楚的腰肢，怜悯地抚摸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轻轻走近大堂时，正好遇上寻找她的颜真。她满怀酸涩的欣喜，正期盼他的呵护、关怀，没想到，颜真劈头就是一句，“你总算来了，快点，离离已经睡着了，我需要你帮忙安顿她休息，她这些天可累坏了。”
没有来得及倾听她没有说出口的委屈，颜真已经转身走过去，把江离离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地，生怕弄乱她的头发似的。何晓陌咽下所有的委屈，闷闷地跟着他后面走上楼，一面留恋地看着下面围拥着温暖的人们，“我都没有得坐下来过。”
颜真听不清晰她模糊的话语，停下脚步低声问：“怎么了？你说什么？”何晓陌下意识慌忙地摆手，“没什么，哦，我是说，我还没有收拾她的床铺。”颜真继续往上走，专心地不让江离离的脚碰到栏杆，“所以我才要你快点上来帮忙嘛！”
随着盘旋的楼梯往上往上，下面的火焰变得模糊摇曳，温暖稀薄了，可是大家指点孩子们合唱的各种欢闹的声音却越发真切起来，这些热闹一触碰到他们周围冷清的空气就会发生激烈的碰撞，让何晓陌的心像被肮脏的老鼠抓挠一样，难受厌恶。只有窗外的黑色才让她平静，那些天鹅绒般的黑色，足以把人的一切情绪压抑、淹没。
092 银白盛典（一）
花豹一下车，就觉得一切都好像不一样了。印象中肮脏破烂的小街道虽然没有刻意拓宽，可是它平整多了，而且，出乎意料的美丽。街道两旁的房子没有特别地粉刷过，也没有改变它们原来的高度宽度，可是，总觉得它们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变得突兀、光彩照人了。
他摇摇头，对来门口接他的江离离感叹：“你们太可怕了，我才离开半年，回来都不认识路了。你们又没有改造我以前住的老房子？”江离离白了他一眼，“我们有这么多工夫吗？现在只能打造一下酒店门前的这条小街道，以后再扩展开来。”花豹庆幸地拍拍胸口，“哦呦，太好了！我跟你们说，你们别动那里，以后我回来找不到路回老家怎么办？”“老家？你已经有新家了吗？”江离离鄙视地撇嘴。
没想到花豹更加兴奋，马上把她推到酒店大堂一个避开人的角落，紧张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红本本，“嘿，你真神，一说就说中了。”江离离狐疑地翻开红本本，只见里面赫然印着花豹的大名，标示了在她熟悉的城市里，莲花路的世纪新城11栋一单元4楼，面积为100平方米的住宅已经归属于他了。
江离离一惊，“你怎么买了？”花豹得意地咧着嘴巴笑，“这不是我买的，是田总半卖半送的，果然是文小姐，嘴巴真牢靠，我叫她别忙告诉你，她就真的瞒到了现在。哦，对了，你给我的手机有照相机的功能，我学会用了，拍了我的房子的照片给你看。”
花豹摄影的水平真的不敢恭维，实在是急需提高，不过，毕竟还是看了个大概。这不是个新建的小区，看周围的绿化环境茂盛杂乱的程度可以猜想出有年头了。房子倒是装修得不错，除了有点浮夸以外，别的也没有什么缺点了。
花豹兴致勃勃地解释着每张室内照片，“这是我睡觉的房间，这是客人睡觉的房间，还有这个小一点的，文小姐帮我布置成健身房，不错吧，所有的健身设备都是她帮我联系购买的，还打了折扣呢。因为这房子本来就有很多家具，我都不用买什么新的了，真是省心。”
听着花豹嘴里冒出的“折扣”等等这些字眼，江离离莫名地失落，“恭喜你啊，在城市里也能安家了。”花豹笑得开心极了，眉飞色舞，“到时回去了，我请你们都到那里吃饭。”
“你们两个竟然躲在这里说那么久的悄悄话！”颜真半是玩笑半是嗔怪地冒了出来，把他们两个吓了一跳，好像真的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咦？花豹，你买房子了？”颜真惊奇地盯着他手中攥着的红本本，“真能干啊！才有份工作，半年时间你就买上了房子！”花豹一听，美滋滋地就开始显摆了，“给你也瞧瞧吧，不过，你别嚷嚷出去，我还没打算请那么多人去我家吃饭呢。”
颜真笑着打开红本本，“哦，原来是田总的一处房产呀，那里虽然有年头了，可是结实耐用，挺好的。”花豹更加兴奋了，拉着颜真不放，在那里说这说那，絮絮叨叨的。
江离离摇头叹气，“看把你臭美得――好了，我要继续去干活了，晚饭时候再听你扯吧。”说完，按动按钮，轮椅自动向后院滑行。滑行中，江离离忍不住又回头看看花豹，他无可否认地改变了：上身是样式简单、合身的蓝白条纹长袖t恤，下面是条米白色的棉麻长裤，裤型很棒，把他的腿型拉得更加修长笔挺，最难得的是，他竟然也懂得了在外面搭配一件深蓝色的毛线开衫，整个人都大方简洁、清爽帅气，根本不再有初见面的时候的那种浓郁的山野村气。他已经是个半成形的都市男人了，跟颜真站在一起，一个斯文一个阳光，真是养眼的一幅画面。
室外的北风今天开始咆哮了，肆虐着那些不屈不挠地碧绿着的树木，抽打着人们的脸颊，让他们生寒生畏。刚刚又给火堆添加木柴的彦弟，满头都是木头的灰烬，紫红的脸上还是明显可见一道道漆黑的痕迹。看见她过来了，彦弟不停手地继续做着，一面问：“豹子哥回来了，他变化大吗？你怎么不多陪他说说话？我们这里忙得过来的。”
江离离把瞬间冰冷的双手向着火堆取暖，脸上的笑容浅淡一如今天的太阳，羞涩地躲在浓重的灰色云块后面，不肯轻易示人，“大，真大，连我都快不认识了。”彦弟没有什么反应地搭腔，“那好啊，他可要做个城市人了，不用那么受苦受累了。”江离离也不懂怎么表述自己的意思，因为就算说了，彦弟又怎么会理解她的感受呢，索性闭口不谈，“拿那个木架子过来，我要把它漆成黑色。”
093 银白盛典（二）
尽情畅快地吃完三嫂子为他特别准备的饭菜，花豹满足地发现，其实还是这种粗糙的饭菜更吃得舒服。这段时间自从到了城市以后，得到了许多享受美食的机会，可是，吃得他总有种很累的感觉。很多人吃饭的时候不是真正吃饭，吃饭的时候竟然还会老跟你说这个说那个，不是因为需要吃饭而吃饭，虽然想尽了办法让那些东西变得美味，可是，一旦开始说来说去的时候，怎么也开胃不了。不像在这里，刚才他们这批人都是因为饥饿，争先恐后地吃，饭菜变得无比可口，就算只是普通的素菜炒炒各种肉或者内脏，没有太多精细的加工，可是吃得他的肠子、胃都愉快极了。
因为这种满足和愉快，花豹面带着阳光一样耀眼的笑容走在熟悉的小镇上，对着每一个遇到的熟人放肆地打招呼。不过，他的着装改变得实在太惊人了，那些被打了招呼的熟人都怯生生地、过分友善地打量他了好一阵才恍然大叫：“哎呦喂！是豹子！你们都来看哪，是豹子！”
知道大家的惊异，以前他活得简直跟个野人没什么两样，自从爸爸过世后，他的家里灶头荒芜，炊烟断绝，经常野外讨吃或者蹭蹭这家蹭蹭那家的对付着过日子，说难听点，大家看待他就如同看待那些孤寡五保户一样，能照顾就照顾点，根本没有人对他有过真正的尊重，更多是可怜。现在就不同了，他不仅自食其力了，而且这般打扮回来了，颇有点衣锦还乡的意味，大家都好奇坏了，多的是问题要盘问他。所以，他耐心地被大家包围着，一一解答他们的各种疑问。
这一讲，足足讲了两个钟头都没有办法停下来。花豹的嗓子都累了，大家却还是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下去了，这么条小街道都走不完。花豹到底还是有些惦记他家里那些离开时放好的猎枪，只好中断大家的兴趣，“不行了不行了，今天先讲到这里了，我还是想回家看看的，明天再说吧！”几位老人家还是比较懂礼数的，也跟着吆喝大家，“好了好了，不要总拦着花豹嘛，有空再让他来讲讲，人家离开家那么久了，是得回家看看。.info[]花豹，你也是有心的，回家给你阿爸上柱香吧，去吧！”
得到大家的理解后，花豹感激地跟大家作别，在一些实在不舍得就走的年轻人的殷勤陪同下，往镇子角落，家的方向走去。
小镇真的发生了刻骨铭心的改变了，许多人的脸上那些麻木的表情因为外来者的出现而开始生动起来。一些比较殷实而有想法的人家开始利用自己的优势，跟着田总的风，开始做起了买卖，虽然多数是粗糙的饮食或者农产品的出售，但是整体的档次都往上提高了，就说清洁吧，至少不像以前，连碗筷都还油腻腻的就直接拿给下一个客人使用。
经过废弃的兵工厂仓库，花豹更是吃惊：这里以前荒凉得可怕，走过的人都加快脚步，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些在夜色中像低伏野兽的成片矮房子。虽然镇政府想过要把这里改造成可以住人的房屋，只是，大家都相信这里曾经发生过屠杀，不愿意沾惹。所以，这里一直荒凉，成批成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到了晚上草木颤动，更是让人毛骨悚然。但现在，里面竟然装好了高大的路灯，明晃晃地在天色微黑中狂妄地放光；那些长得人心慌的杂草已经被清理成了委屈的小媳妇，连抬头的机会都没有了；路面也铺过了，泥巴路成了光滑的水泥路，清晰地指明每个仓库的入口；甚至连锈得老是吱呀怪叫的大门也焕然一新，变成年轻的银白色了。
花豹好奇地停在门口，往里面张望，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竟然还修建了一个临时的办公室，窗明几净，透亮的灯光往外散射着魅力，可以看见戴南山他们在里面忙碌地工作着，甚至还有刘洁也在里面，埋头伏案写着什么。
那几个跟着他走的年轻人见他好奇，都抢着跟他解释：“这里被他们全部翻整了一遍，前面我们被他们请来搬东西的时候进去过，里面刷得可亮了，什么都像新建的一样，他们还真舍得花钱，专门修了这里来放东西。”“花豹哥，你跟他们挺熟的，你帮我们说说，让他们请我们做保安或者搬运工也得，听那几个得进保安队的说，他们给的人工又高，还包吃包穿，好着呢！”
花豹笑笑，“这么好？有机会我就帮你们说说吧，不过，成不成可不一定，他们这些人都像戏里面说的那样，铁面无私得很。”
几个年轻人纷纷点头，“这倒是真的。这些天他们都到处招人，有招酒店清洁的，招什么进山导游的，还有干体力活的，种花的，什么人都要，可是，选得可认真了，好多人想去都没被挑上。”又十分艳羡地瞧着他，“还是花豹哥厉害，本事高，现在都成了城市人了。”
花豹被他们热情的眼光看得都脸红了，赶紧说：“还是走吧，我得去看看我家，等会儿他们就要催我回去吃饭了，说是非要摆接风宴，接那两个师傅就行了，何必接我呢？真是的！”
又是一阵热情的羡慕，搞得花豹鸡皮疙瘩总是接连不断。
094 银白盛典（三）
距离圣诞节越近，洛塘镇就越是热闹，从外地涌入的人员越来越多，各种地方的口音让本地人惊诧不断。但是，人的适应能力真的不容小看，许多当地人都纷纷接受了这些突飞猛进的变化，努力学习这些纷繁芜杂的语言特色，大胆地用怪异的混合了本地语言与外地口音的变种话来和外地人交流，做生意。
在所有人中，最忙的，当仁不让就是文若蓝。千头万绪的事情都缠绕在她的身上，等待她的部署、决定、判断。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一堆声音永远在闹哄哄地争抢她的注意力，“文经理，这些东西要放在哪里？”“文经理，我们需要的服装到哪里去领？”“文经理，这个款项是购买什么的？怎么这么不清晰的？我可没有办法做账目！”“文经理，我需要的人呢？都这个时候了还没有给我们派人手，这事情可没法做了！”“文经理，求求您了，帮我签字吧，我等了好久了，您看看！”“先签我的吧，我的事情急着呢！行行好吧，文经理！”
公事公办的声音，抱怨蛮横的声音，低声下气乞怜的声音，还有那些总是没有办法露脸，只能高声大气地把声音往人群里面扔的声音，它们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在文若蓝的耳朵旁边编织成一层厚厚的薄膜，没日没夜地包裹着她。（..info好看的小说）她经常需要进行腹式呼吸，否则她就真的要窒息了。最可恨的是她的两个助手，做事情都是慌里慌张地，经常弄个半吊子来要她收拾，更加让她疲惫，难道她是为了锻炼自己的培训新手能力才带她们来的吗？她怒目圆睁地瞪着这两个耷拉着头的女人，可是连呵斥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太多事情要处理了。
“这些厨师我全部审核过了，都没有问题，等会儿我会让晓陌给他们复印所有的资格证和身体合格证，再送来给你们存档，我会让他们在今天就开列好所有需要采购的物品清单，尽快让我的助手给你签字然后负责去采购。”
文若蓝开心地看着颜真，像看世上最美丽的花朵，如此可爱，如果她的助手能像颜真那样面面俱到，条理清楚，她就不必像陷在土豆泥里面的苍蝇那么悲惨了。
看到她疲惫得下垂的眼袋，颜真知道她的辛苦，“你就放心把大餐的事情都交给我得了，我会全办妥的。还有，你可以把保安工作全权交给花豹来打理，他做这个，保证不错！”
文若蓝感激地点点头致谢，“其实我也这么想的，所以我刚才已经交代张三哥去嘱咐他了。不过，”她看看拥挤的人们，对两个助手威严地下命令，“让他们到另一边等着，我有些事情要单独谈谈。”等临时办公室里清场了，她才对颜真合盘托付，“最难办的是，那些助兴明星和嘉宾们会陆续到来，不说别的，接待他们是最麻烦的事情，你也懂得的，那些人有多挑剔，明星还好些，那些嘉宾，个个都是巨头，谁也得罪不起，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到让谁来接待他们。本来应该是我亲自上的，我就怕我实在分身乏术。”
颜真沉吟了一下，“我心里有个人选，不懂你敢不敢用。”“谁？不妨说来听听。”“我们的女主角！”文若蓝一愕，仔细想想，笑着一拍巴掌，“对呀，就是她了！只是不懂她能抽身过来帮忙吗？”“应该可以，现在彦弟都能独当一面了，必要的话再请教请教离离就好了，而且，现在的布置工程基本上不能再扩展了，反正门面已经装点得差不多了。等这次盛典完了，后面的工程再继续就好了。”
“对，就这么办，你去跟她说吧！”
颜真笑笑，“你懂的，最好是我们两个去吧！”
到了后院的花圃，见了江离离，把这个想法一说，果然，江离离认真地翻了个白眼，“亏你们敢想，我去接待他们，等会儿我还不把他们都得罪完了吗？”文若蓝温和地笑着，像乍然变暖的冬天里的古怪风，“就因为是你，不怕的！他们谁不得让你三分？”颜真也附和着推波助澜，“帮忙帮忙吧，你是不二人选。”
江离离无奈地把手上的泥巴在工作围裙上使劲地搓着，“反正你们两个认定的事情肯定是要说到得逞的，我也不跟你们犟，不过，我要做什么你们可得一五一十地指导清楚，还有，我做事情就是我做，别到时又来插手，一插手我可就不干了。”脸上的表情是明确的严肃端正，说明了她根本不是开玩笑。
文若蓝连忙保证，“我会让我的一个助手来帮你的，所有的前期安排她会全部告诉给你知道。”江离离歪头想了想，“她来帮我也行，不过，还是要露露跟着我吧，她比较利索。”“行行行，没问题。”解决了最大的难题，文若蓝的脸色终于回暖了，也有了喜气洋洋的节日感。
095 银白盛典（四）
到了晚上，扛着庞大如巨人胳膊的铁铲，花豹疲累舒畅地回到酒店的独立圆形餐厅，只见江离离清爽斯文地坐在餐厅安静的一角，和露露一起低声地讨论着，并在一堆纸上写写画画。（..info好看的小说）他摊长手脚，享受着辛苦劳作后的踏实，“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干净，这么快就偷懒了？”
江离离轻蔑地撇嘴，“我们是脑力工作进阶二人组，你这种体力马靠边躲！”
这么饶舌的名词果然让花豹头晕，直接投降，闭上眼睛小睡，为等会儿的饕餮进餐做好充分的体力准备。只是身体的确疲惫，毕竟今天他带领五个工人一口气平整了三个篮球场那么大的荒地，如此的劳动量足够让人酣然入睡了，所以，刚一闭上眼睛，他就发出均匀的鼾声，香甜地睡着了。
江离离轻轻地笑着摇头，“真是能吃能睡的体力马！露露，你给他拿张盖的毯子，这里面虽然暖和，到底还是冬天了。.info”露露吐吐舌头，“瞧把他累的！”就到楼上房间里扯了一条毛毯下来，看看他身上脏兮兮的泥巴，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眉头，“这毯子刚洗过的――”江离离好笑地看着她为难的细腻表情，“毯子要紧还是人要紧？不是我说你，前些时候你拿来给我看的那些客人送给你的衣服，喜欢你就大胆地穿吧，不穿怎么显出那些东西的用处，白放着更浪费。.info天天洗完澡了才敢偷偷躲在房间里穿，谁欣赏得到？”露露红着脸，讷讷地应承着，尽力避开那些太脏的地方，谨慎地把毯子盖在花豹的身上。
又坐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有资格在圆形餐厅就餐的人们渐渐开始暂时摆脱手头的工作，到这里来准备犒劳一下自己的胃。
和颜真一起进来的刘洁第一眼就瞧着睡在并排凳子上的花豹，欲言又止，垂下头发，让过耳的弧形头发遮蔽闪烁不定的眼睛，沉默地离开颜真行进的路线，自己一个人到窗口边，欣赏着暮色浓重的庭院。
颜真径直往江离离的方向走去，路过花豹的时候，用脚尖恶作剧地踢了踢他当做床铺的凳子脚，引来了江离离的紧急嗔怪，可他还是不以为然地笑着说：“他睡得这么沉，泼盆冷水才能叫醒他，怕什么？”一面学花豹的样子，瘫靠在凳子上，困倦地打了个又长又大的哈欠，“我也是累透了，露露，帮我揉揉肩膀！”
江离离虽然马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是示意露露过去给他放松肩膀，嘴巴里面却不放松，“你别使唤露露那么多，我们也是忙着干活的，可不曾吃了你们的闲饭。”
享受着露露力道充沛的按摩，颜真舒坦地轻轻叹息，看见何晓陌进来，就顺口拿她来打趣江离离，“我的御用按摩师都被你江大小姐霸占了，难道还不准我借用一下你的小跟班？”何晓陌被他说得脸上微微一红，很想亲昵地拍他一巴掌，可是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文若蓝也跟着她的脚步进来了，总让她无法自然地做出这么过分亲密的动作，只能讪讪地笑着站到江离离旁边，假装看江离离的工作。
江离离毫不避讳地抓起桌上的一样东西，看也不看是什么就往颜真头上扔去，砸得颜真“唉哟”了一下，原来是个夹文件的铁质大夹子，也是够他受的了。戴南山正好瞧见了这一幕，顺势就兴风作浪，“哟哟，可真够疼的！离离，你也不怕人家心疼，连我看着都害怕他伤着呢！”一句话把大家说得笑了，何晓陌趁势笑着上前看看颜真被砸到哪儿。颜真不在意地丢还夹子给江离离，“我虽然没有花豹皮厚，也不至于有你这么嫩哪！”这下子好了，引得戴南山非要跟他针锋相对不可了。
即使这般吵闹，花豹依然睡得安然，耳朵好像失去了听觉，根本不接受外界吵杂的声响，专心致志地只是睡。文若蓝微微皱眉头问弈家两兄弟，“弈师傅，他老这么劳累，好不好？会不会影响――”弈家两兄弟习惯地掀动眼睛，“没事，他经常这样不就是最好的锻炼吗？进山又不是去逛逛，现在能吃苦，那时更加不在话下。”
提到进山，江离离的表情有了波动，像墙壁内已经破裂的管道正往外渗水，只是墙壁的壁纸颜色花纹比较掩蔽水的色泽，因此外人不是那么容易看得清水的走向。她定定地盯着桌上的某一点，似乎认真地在看着什么，思考着什么，其实脑袋里一片迷茫，如同起了雾的山，一切都不再清晰明朗。
“吃饭吧！正好合适！”三嫂子带领着两个女人，穿着整齐的工作服，把饭菜往这里送。
096 银白盛典（五）
晚饭后，夜已透彻，装饰了整栋酒店的灯具全部亮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些灯具散射着银白冷艳的光芒，像羽毛像雪花，轻盈地附着在酒店的外壳，亲吻着它的每一个切面、每一条曲线，时不时的明灭如同俏皮的蜻蜓亲吻，欢快轻佻。所有的人或远或近地望着这些银白泛滥的光芒，不管他们各自有什么想法，都难免被它吸引，因为它抢夺了夜晚所有的光芒。
温度怡人的大厅里，合唱队的孩子们正在做着每天晚上必有的排练，不过，今晚很是特别。特别之一是，新的钢琴刚刚送到，是从日本订购的雅马哈钢琴，音色完美准确，老师弹奏的时候激动得手指都控制不住颤栗，贪婪地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抚摸那些像奶油一样的琴键，不断翕张着嘴巴，偷偷地呢喃着：“天哪！天哪！”所以，他对孩子们的演唱更加苛刻，总是觉得他们的声音没有配得上这么美好的钢琴，老是在呵斥着某个或者几个可怜的、倒霉的孩子，“怎么这么不认真？没有吃饱饭吗？”
特别之二是，好几家电视台的采访人员已经到位，他们捕捉到这样的场景怎能放过？反正晚饭之后也没有什么娱乐，各个都架起拍摄工具，忙碌如围攻食物的蚂蚁，从各种角度来捕捉自己满意的内容。这些带着刺眼光线的工具让孩子们、老师都分外紧张、刺激，表现举动都不免失常变形，还得应他们的要求做出各种愉悦、沉醉的表情，真是忙碌不堪。
本来大家听了许多天的反复歌唱，已经听得有些腻了，可是看见那么多人在忙着拍照、摄录，仿佛一切都新鲜有趣起来，都又像第一天听一样，兴致盎然、津津有味，顺带着在各种镜头里充当尽责的背景。
江离离不喜欢这样的哄闹场面，那些刺得人眼睛发疼的光线让她心里乱哄哄的，无法平静。避开所有人的注意，她悄悄地转到庭院里，躲藏在枝条浓密茁壮的三角梅后面，裹着厚厚的紫红色千鸟纹羊毛披肩，无奈地发现，虽然讨厌田雅妮，可是她送出手的东西还是好东西的，实在实用。外面的寒风在各种花木的缝隙之间乱钻，用它尖锐的棱角摩擦、咬啮着它能碰触到的任何东西，发出奇怪、令人发抖的声响。她的脸颊被这些寒风摩擦得冰冷疼痛，手指的关节好像被冻成了铁条，僵硬发涩。她瑟缩起肩膀，更深地躲藏到披肩里，三角梅的浓叶后，就是不愿意躲回温暖的屋内。
忽然，一阵脚步声响起后，一道雪白得让人更加寒冷的光芒射到她的脸上，有人凶巴巴地、色厉内荏地叫喊：“谁？那是谁呀？”花豹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这些不悦耳的声音，“别叫了，都认不出是江小姐吗？”接着，他打发走了那些巡逻的人，自己走到江离离身边，仔细地、微微有些惊诧地注视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各种光线错综复杂的作用下看起来像紫红近似黑色的葡萄酒，盛放在水晶酒杯里的滚动缓慢的液体，“这里不冷吗？”
江离离耸耸肩，把双手放在嘴巴边，靠呵出来的微量热气取暖，“我想呆在这里。”
花豹蹲下来，把自己手上戴着的白棉纱手套脱下来，直接替她套上，“这样暖和点。我再给你去拿件大衣来，你就更暖和了。”
在这样的夜色中，彼此看起来都有些模模糊糊，让人凭空生出更多揣测。江离离陡然得到了莫大的鼓励似的，果断地抓住花豹厚实的手掌，迟疑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掏出了话语，“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花豹奇怪地看着她不同往日的双眼，满不在乎地给她抓着手，就像抓住他的是谁都可以，没有什么特别，“我们是朋友，对了，照他们的说法，我们是好朋友！”
江离离专注地、近距离地盯着他的双眼，试图在他的眼睛里寻找到什么，也许是一些言不由衷的破绽，也许是某些蛛丝马迹，可惜，那双葡萄酒一样的眼睛只是清澈地映射出她的想法，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呀，她自嘲地、自怜地抿嘴一笑，落寞地低下眼睛，不愿意再去看他，“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花豹根本不理会她的复杂言行和举动，利落地站起来，像在球场上刚刚铲球跌倒又马上离开地面一般，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我去给你拿大衣。”说走就走了。
江离离低头注视着完全贴合花豹手掌的大手套，白色的棉纱上还满是他的体温与强烈的味道。她忍不住把冰冷生疼的脸颊依偎上去，深深地深深地，像潜水一样，把身体、脸颊都埋进去，像义无反顾的跳水运动员，笔直地冲向跳台下的湛蓝，“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097 盛典开启（一）
接下来的每一天，洛塘都像狂欢一样，许多人都被动地陷入了某种蓄意的快乐里。文若蓝与镇长早就达成了协议，让学校里的孩子们停止上课，分批每天在花豹平整出来的停车场门口站班，穿着订制的、崭新得杀气腾腾的海军蓝水兵服，手持着精美包装好的鲜花，不分昼夜地等待、迎接那些随时可能到来的嘉宾。她还雇佣了许多群众，让他们穿上自己最整洁的衣裳，充当尽忠职守的围观者，不分昼夜地围观，制造轰动氛围。
孩子们因为能够穿上如此漂亮的新衣服，十分兴奋，都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像好斗的小公鸡，而且他们很快就被更多、更大的兴奋刺激得几乎癫狂：在他们拥挤上去献花后，那些他们也能叫得出名字的大明星甚至会友好地和他们一起合影。这些明星他们只是在贫乏的电视节目里认识到，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竟然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说话、合影留念。这些孩子们高兴得两条小腿都在颤抖，不停地窃窃私语，虽然被老师们小声喝止又很快开始交头接耳，商议着要去给哪一位准备出现的人物献花。
充当围观的群众也非常乐意尽责，因为他们的三餐都有人包揽了，不必回家煮饭也能吃到比自己做的还要好吃的饭菜，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即使不叫他们，他们其实也是想来探探热闹的，现在可好了，名正言顺看热闹。而且，这些开着各种各样的车子来的人，穿着打扮都非常新鲜古怪，个个都脸上画得有些稀奇，看得他们目瞪口呆，真是够好看的了。尤其是见到一些穿得相当暴露的女人，他们脸上更是露出狡黠的笑容，互相传递着眼色；围观的女人们若是见到这样的女人，脸上都是一律要露出厌恶鄙夷的神色的，可是眼睛也是无法离开这些女人，看得只怕比男人们还要仔细；若是出现的是精美的男人，她们反而有些天然的羞赧，都相约似的微微半低了头，生怕被那些精致美好的男人瞧见了她们粗糙的样子。可背地里她们是忍不住疯狂地议论的，“那个男人真好看，比女人还漂亮！”
所有的工作现在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每个人都马力全开地忙碌着，连多呼吸一口气的时间差都没有。
一大早，江离离和露露，还有文若蓝派来的助手小林，就由刘洁她们帮化妆，定造型，然后就开始在大堂迎接四面八方的来客。这些来客，每一个都会引爆大堂里早就密布的各种镁光灯，所以，江离离她们三个面对这些来客，都要展开最动人的笑脸，竭力为他们提供最满意的服务。虽然，他们都有各种千奇百怪的要求，可是，她们必须让这些要求都尽量平和地解决。
像现在，这位男明星，他主演的一系列硬汉电影是江离离的收藏，他和他的角色一样，都是硬梆梆地，“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住在楼下，除了第一层，我哪里都不住。你们是懂得我的，我这么个接地气的人，怎么能够住楼上呢？”
江离离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好一位硬汉！“我们是懂得您的要求的，您的行程助理已经跟我们沟通过了，所以，我们才特别安排您住在二楼，那里离地面也很近，随便您出入！”
“既然早就知道了，那更加应该早就安排好了，反正，就一句话，除了一楼，我哪儿也不住。”
江离离偷偷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有些收敛，但是还是有温度，“我知道您是位男子汉，的确说一不二。我们一楼其实是为了给服务员提供方便而准备的，您也知道，像我这样的服务员除了在一楼不麻烦别人，还能去哪里呢？为了迁就我，他们已经都挪到下面来了，这样吧，我跟您对换一下房间，您看怎么样？”
这位硬汉脱下墨镜，认真审慎地凝视着江离离，脸上浮现出掂量的表情，最后重重地点头，“二楼是吧？”江离离满意地点点头，“露露会带您上去的，这边请！”
等到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后，助手小林才偷偷吁了一口气，“我真怕他会在这里大闹起来，你不懂，以前我们搞推广活动，他也参加过，一个不满意，就闹得全场鸡飞狗跳，我一看见他们这些人就心惊肉跳，怕死了！”江离离趁着空隙，做了做松活肩膀的运动，“这就是我们的好工作啊！准备准备，下一波要来袭了！”
098 盛典开启（二）
眼看着天色又开始暗淡下去了，江离离她们心里的快乐越来越清晰起来，准备晚餐了，一天的工作要结束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按照原定日程表，基本上没有什么嘉宾会选择在晚上驱车过来，毕竟这里的路还是不算好走，只要时间允许，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们是不会愿意晚上冒着风险过来的。所以，光线越是低沉，心情越是雀跃。
茬子也在这时出现。
今天早上就到达的一位女明星，在经过一个下午的闲逛后，发现了一些新鲜的东西，“你们竟然在后面的小山丘上建好了这么多座小别墅！我喜欢那里，我得搬到那里去住，这边人口密度这么高，我受不了！”
江离离暗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地说：“我们也想给您一个满意的环境，不过，那边的房间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没有办法改动，请您一定见谅！”
女明星不悦地摘下不见天日的墨镜，轻柔地、习惯性地拨弄了一下若有似无的额发，抬高下巴，用眼角瞥着她，“你知道我是谁吧？我想要的还没有弄不到的，你们说，什么条件能去住？我有什么地方不能满足你们的条件要求？”
江离离以前只在大型晚会现场直播的时候才见过这位女明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深刻地感受到她逼人的美丽，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头发是如何丰厚饱满，她的嘴唇是如何娇嫩可爱，可是，现在，她却无法沉醉于她的美丽，她只想这位美艳的女明星赶紧消失。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感觉到心底深处有些怒火正在蠢蠢欲动，她努力地压抑着，稳定着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平静悦耳，“实在抱歉得很，我们没有办法，也没有权力做这样的变动，您----”
这位在台上经常笑靥如花、温文可人的女明星圆睁着描画得非常精致的眼睛，一双眉毛剑拔弩张地竖立着，像愤怒的仙人掌，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刺都炸到别人身上，“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江离离实在忍受不了她这样一面反复怒问一面用纤纤玉手敲打着桌面的嚣张，敞开嗓门大喝一声，“知道又怎样？”
这位女明星没有想到她一个服务员竟然脾气和胆量都不小，被她的气势汹汹给吓住了，傻愣愣地张着嘴巴，一时不懂如何反击了。
江离离索性把所有自己心里的想法啪啪啪都摔在桌面，“很了不起是吧？做了个明星就要所有人都迁就你，是吧？在我这里，没有这种道理，你老实给我回去！我告诉你，能住后面的人，你一个都惹不起，到时，你还会赶着去给他们拍马屁！有本事，等他们来了，你亲自去叫他们给你让出来，老在我们这些小人物面前嚷嚷有用吗？”
那个女明星也不是省油灯，刚才被吓了一下暂时低了一下气焰而已，现在缓和过来了，竟然不顾形象地冲上去恶毒地拉扯江离离的头发，尖声利气地咒骂着：“小贱人，你得意个什么劲？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看见她一把揪住江离离的头发，死命地扯，露露慌忙去掰她的手，“你放开手！”助手小林紧张得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地带着哭腔哀告，“别这样，别这样！”而女明星的助理、跟班也涌了上来，有趁乱欺负江离离和露露的，有真心劝架的，一时间闹哄哄乱成分巢的蜂窝。
还是花豹厉害，他一手就把女明星拎得凌空而起，像巨人国遇到小人国一样轻松傲慢，吓得其他人都不敢动弹，女明星更是恐惧得声音都变了，“放开我，你----放开！”花豹不屑地把她往地上一放，冷冰冰地抿着嘴盯着他们，连话都懒得说。
那些助理、跟班赶紧上前簇拥着女明星落荒而逃，逃得如此迅速，以至于没有空隙学爬上岸的落水狗那样不甘心地吠叫几声。
“你怎么样？”花豹关心地检查江离离的狼狈。江离离摇摇头，摸摸凌乱的头发，“教训得好！”花豹笑笑，“你下次搞不定叫我，保准他们都吭不出来。”江离离感慨万千，“还是拳头最有用啊！”
“你们整理一下，好去吃饭了，我要干活啦！”花豹捡起地上的工具，招呼那些躲在远处看热闹的工人。
江离离奇怪地问：“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去整场地？”
花豹脸上有种古怪的兴奋，“文小姐说，明天蓝总他们要坐直升机来，我得赶紧去把场地弄出来！”
其他人都惊讶于直升机这样的豪举，江离离的脸上却是飞掠过一片仿佛机翼遮挡出的阴影，但是，她抬手去挽起落下的头发，轻轻地把阴霾掀去。
099 盛典开启（三）
晚饭一开桌，江离离她们刚才的故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毫不避讳地高谈阔论着，众说纷纭，有说江离离勇气可嘉的，有说她们处理不够谨慎的，还有责怪那些嘉宾们难伺候的，甚至出现了一些埋怨这次筹划的。(..info)但是，这些言论都在文若蓝现身之前沸腾，到她微微中年发福的身影一开始闪现在餐厅走廊附近，一切议论像被掐灭的烛火，烟消云散，连青烟的味道都飞速地消失在被净化过的空气中。
文若蓝一进门，洞悉天机的双眼沉静地扫射过全场，所有刚才高声大气抱怨的人都禁不住想摸摸心口，仿佛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她轻易地从胸腔里掏走，比惯偷在人群取钱更容易。（..info无弹窗广告）她不动声色的脸庞没有任何不悦，径自浅笑，如同清澈的月色。她微微向四面八方打招呼的人点头示意，步伐坚定清晰地径直走向江离离，搞得露露和小林精神陡然绷紧，手指都有些痉挛。
“田总对你的处理很满意，就应该这样铁面无私，不能什么都顺从那些人，你知道的，人是很容易得寸进尺的。”文若蓝笑盈盈地握着江离离还拿着筷子的手。
大家都有些惊讶，但是又不好表现出来，都尽量掩饰起来，纷纷装作认真吃饭。江离离自然地把手抽回，叹了一口气，“可是，我不能和每一个无理要求的人打架吧？我可吃不消这么折腾。”文若蓝被她的话逗笑了，“也不至于有那么多能豁出去不要形象的吧？”江离离摇摇头，“你是没有见识过吗？他们这些人现在都恨不得把我的皮扒下来当鼓敲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文若蓝笑得有点幅度大，身子一颤一颤的，“好吧，我承认，他们的确有这样的想法。你想怎么样呢？”
江离离自己想着也有些好笑，虽然境况窘迫，可是依旧搞笑，“给我派个得力的保镖吧，要不然，谁敢在那里坐下去？”文若蓝捂了嘴，忍着笑收拾形象，“除了花豹，估计也没有人能敢做你的保镖了。可是，他----算了，好吧，还是让他白天来给你做保镖吧，毕竟，堂堂一个保安主任整天扛着铲子去平整场地也不雅观。”
这样的说话气氛让周围的人也放松下来，有些粗心直性子的就忍不住在文若蓝面前抱怨起来，而那几个真正跟文若蓝共事久，认识深些的，都暗暗摇头叹息，这些人啊，真是自毁前程。
江离离注意到，今天晚上戴南山特别沉默，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在他身边搅动波澜，以往对于她这些莽撞行为，他总是会极度不顺眼，非教训她不可的，今天却好像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似的，关掉所有的波段与频道，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仔细地吃着他的晚餐。而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是多么爆炸的事件啊！连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着指挥那些厨子们准备这多人晚餐的颜真都收到消息，忙里偷闲地跑来诙谐她几句，而他，就坐在那里，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对她的事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忽然，很久没有过的悲伤从心田里生长出一株小小的幼芽，它穿破了她已经平稳的情绪，让她的胸臆间发酵出一种似苦似酸的液体，在身体里面流窜，没有地方排解，又难以消化。终究，他们也到了这种最熟悉的陌生人的地步，可是，他却不肯承认，不是因为过去他曾经爱过她，不过是因为她现在的名气，他不愿意失去这些名气带来的荫庇。
江离离的饥饿完全消失了，或者说被悲伤杀死了。她推开面前的餐具，谢绝了露露的跟随陪伴，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锁上房门，坐在十五平米的空间里，面对四面贴着粉色小碎花墙纸的墙壁，绛紫色厚重的窗帘，紫褐色的简易家具与床铺，床铺上宾馆常用的雪白被褥，闪亮地反射着白炽灯的光线。
100 盛典开启（四）
挥汗如雨也不停下休息的花豹正在空旷的场地上努力着，放在石头上的对讲机忽然一阵喧嚷：“花豹、花豹，听到请回答！”花豹最喜欢这个玩意了，像电视、电影里的专业警察一样，很过瘾，一听到它沙哑嘈杂的声音，马上兴奋地捞起来，得意地冲着它回复：“花豹收到，花豹收到！”“30分钟后可以降落吗？30分钟后可以降落吗？”花豹紧张地嚷嚷：“打开照明！打开照明！！”场地上的工人们赶紧去打上闸刀，巨大的光柱照亮了平整过的场地，周边的树木已经按照要求清理干净，地面也尽量平坦化，花豹睁大了双眼，极力看看什么地方叫做不合适，紧张地用手掌擦了一把汗，“没有发现问题！没有发现问题！”“继续工作，等待检查！继续工作，等待检查！”
花豹小心放好对讲机，激动地挥舞着手，“赶紧再整整地，马上过来检查啦！”工人们都赶紧动作起来，各司其职地卖力气。.info[..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们感慨地说：“还是豹子你机灵，早早叫我们过来干活，要不然现在可糟糕了，谁会想到他们竟然敢在夜里飞过来呢？”那些曾经偷偷在心里埋怨花豹太过积极努力，竟然休息的时间都克扣来干活的人，现在都改了口，由衷地感叹他的聪敏机灵，料事如神。花豹心里却不是滋味，在外面的世界里，这样的工作是有加班费的，可是，现在为了完成工作早点，他还没给他们申请到加班费就带他们来拼命卖力气了。他惭愧地埋下头，不敢多看这些乡亲们疲惫褶皱的脸，幸好天色已经黑暗透了，大家脸上阴影很多，都不是很清晰彼此的表情，否则，他的羞愧不知道该躲到何处。
检查的人员满意地点头了，地面指挥站发出了指令，大家都离开场地，站在场外新奇地等待着即将从天而降的直升机。好像过了很久，好像才一会儿，直升机的轰鸣声就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逼迫他们在扇动的巨风中低头俯身闪避。
花豹没有低头，还是竭力注视着场地中最光亮的部分，焦急地等待着那个身影能够出现。簇拥而上的工作人员殷勤地打开飞机门，挪好梯子，体贴地搀扶着蓝太平下来。田雅妮笑吟吟地迎上去，本想开口，蓝太平却没有空闲听她说交际辞令，而是专注地扶着似乎摇摇欲坠的红豆走下飞机，让她依靠在自己的身上，皱着眉头对田雅妮说：“她不舒服，除了晕机不懂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让这里的医生赶紧到我们的住处来，马上！”刚说完，红豆猛地一弯腰，像被折断的长茎百合，突然堕下风中摇摆的花朵，剧烈地呕吐起来。田雅妮被她这种突然袭击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闪开，躲避那些腐臭的呕吐物。蓝太平虽然被这些臭味熏得眉头紧皱，可是一点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更加紧密地抱住红豆，着急地挽起她的头发，免得她的头发受污，一面不住声问：“怎么样？吐吧，吐吧，舒服一点吗？”一面扯着脖子叫随身的人员，“快过来背上小姐！”
红豆苍白的脸色，难受而拧在一起的眼睛眉毛让花豹根本移不开眼睛，他根本没有顾忌就直接走过去，像对待熟稔的朋友一般，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着她，“来，我来背她！”
蓝太平惊诧地飞快打量了他一眼，缩了缩鼻翼，“你太脏了，闪开！”红豆极快地微微睁开眼睛看看花豹，憔悴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是，如同大海吞没所有可能的泡沫，一切快得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连花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她的眼神。
一群人围拥着蓝太平和红豆渐渐离去，这些人关切的细声低语渐渐飘散在寒风中，场地里只有孤零零的直升机和孤零零的花豹，他还得安排人手来看守这个高傲的庞然大物。
101 平安夜（一）
今天是平安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一大早洛塘就笼罩在异样的香味中，这种香味不是他们平常做菜常有的调味，而是他们陌生得难以捉摸又垂涎三尺的诱人味道。他们在各自的家中，在狭小的街道上悄声议论着，琢磨着，想象着这些味道会是什么样的美味佳肴，然后被这样的想象折磨得饥肠辘辘，在自己的饭桌上泄愤似的狠狠地扒拉着简单的饭碗。
今天，最忙碌的是颜真。因为今晚的平安夜大餐不是只有他这一个主厨，还有从上海、天津、哈尔滨的老西餐厅重金聘请来的大厨，大家都尽展所长，为了让今晚的大宴能够异彩缤纷。可是，这样一来，这些早就尝尽各种美味的食家更容易对他们这些大厨评头品足，谁做得更好，谁更有创造力，在他们的舌头底下将吐出种种话语，足以成就他们这些大厨，也足以粉碎他们的江湖地位。
知道他的紧张与压力，何晓陌除了远远望着他忙碌如风车的身影根本不敢靠近。毕竟，现在去靠近颜真不过是自讨无趣，谁会在自己忙碌的时候有空闲分心呢？但是，也有这种不识趣的人照样去添乱。[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一个挽着高高俏皮圆髻，穿着一件湖蓝色磨毛拉链卫衣和一条黑白格子短裙的大女孩就大喇喇地跑到颜真跟前，扳着他的胳膊，扭着身子做出各种撒娇的姿态，一双米灰色的长靴差不多要把地板跺出洞来。可是，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扁着嘴巴，讨尽了没趣走了。
何晓陌躲在安全的角落里仔细地审视着这个大女孩，她认识这个娇气的大女孩！她叫陈思思，是大型连锁供应商“陈记”陈老总的小女儿，不是何晓陌这种等级的女人能够招惹得起的。即使看着她在如何纠缠着颜真，她也不能发火，因为，即使是颜真，刚才如何生气烦恼，估计也不会发什么狠话来驱赶陈思思的，谁叫她有个好老爸呢？何晓陌苦涩地在心里偷偷一笑，无趣地慢慢走到外面去。
外面的风很冰冷，可是，总比里面的窒息热气要舒服，清醒还是比装睡好的。
后院的花圃里，大概能遮挡一些风寒的小棚子下，江离离安然地坐在那里，醉心地伺弄着花草，和那些花草交换着对于美的看法。
何晓陌看了一下，被她的专注吸引了，不自觉就走近了她。江离离抬头看见是她，对她展开一个硕大的笑脸，“给你！”那是一朵干燥处理过的粉色玫瑰，虽然它已经不再鲜嫩，可是它的色彩还是那么浓郁，看起来就像定格后的照片一样。何晓陌终于有些开心了，把它接过来，在手上转动着，“真漂亮！”
“对啊！它们真美丽！”突然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的声音让她们吓了一跳，是红豆和花豹！他们怎么从山脚那边走来的？江离离狐疑地看看他们过来的方向，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只是坦然笑笑，“谢谢夸奖！这个先送给你吧！”
红豆开心地笑着，像带着露珠的野蔷薇，“是个花环，哇！好棒！”她的开心如此真诚，让看到的人都感受到了这样发自内心的快乐，像被水波荡漾摇摆的小舟，虽无心却按着她的节奏起舞。“你是怎么做的？好别致！”她蹲在江离离身边，好奇地看着满地零乱中自有秩序的花草和工具。
江离离笑着把小桌子上的暗绿色植物胶带拿来，“都是依靠它。”她把胶带的一些边角切掉，“这样就可以随意插入你想插入的干花了。你喜欢什么样的花做主角呢？”红豆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花朵，指着何晓陌手中的粉红玫瑰，“那种，它的颜色很高雅。”江离离点点头，“你形容得很准确。”于是，她让红豆从盒子里选出13朵玫瑰，而她给这些玫瑰选择了恰当的衬托：银叶布鲁尼亚、多花桉、蓝桉、山龙眼。用这些陪衬的植物，她布置了一个银色的花圈，然后再把粉红玫瑰错落有致地安插到里面。
红豆惊叹喜悦地看着江离离给她做的玫瑰花环，疼爱地轻轻抚摸着那些银光闪闪的叶子和小果实，“它太美了，是吧？”声音低沉温柔，好像害怕惊醒这些美好的精灵。花豹甜甜地笑着，凝视着她。
江离离端详了它一下，“等一下。”她拿起尖锐的西班牙水草，让这些银色的触须在整个花环上冒出倔强的小手。红豆更加欢喜了，“它变得好生动啊！是个高雅的小恶魔！”她把它捧在手里，反复地欣赏着它，嘴角上都是爱不释手的笑。
江离离看了一眼花豹，花豹正好也向着江离离看去，眼里都是满满的感激。江离离心脏轻轻地抽搐了一下，感激什么呀，跟你给我的比起来，我给的太微不足道了！看着花豹由衷的开心，江离离的心脏品尝到一种奇怪的酒味，它青涩甜蜜微苦发酸，无所不有。
102 平安夜（二）
“离离，这里好冷！”徐琼的声音突兀响起，让大家都是讶然一笑。(..info棉、花‘糖’小‘说’)【\网.aixs】“阿姨，你也来了？”何晓陌惊喜地迎了上去。徐琼友好地握握她的手，经过她的身旁，径直走到江离离身边，疼惜地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别摆弄这个了，看，手都受伤成这样了，真是的！”说着捧起江离离伤痕累累的双手，眉头紧皱，仔细观察着每一道伤口。江离离不习惯地抽回手，背到身后去，不给她再碰，“行了，都结痂了。”徐琼嗔怪地看着不合作的她，勉强把这件事情暂时搁下，“跟我回住处去，我来帮你收拾收拾，今晚的晚宴可不能太失礼了。”
花豹好奇地插嘴，“阿姨，您也参加呀？！”徐琼温和地冲他笑着，“我们本来就是被邀请的，只是事情没有忙完，所以来晚了。”又敏感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离离，心下明白江离离关于她的事情是多一句都不肯对这些朋友说的。（..info好看的小说偏偏花豹是个木头人，竟然认真地继续问：“那为什么我没有看见嘉宾名单上有您的名字呢？”江离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撇开头去收拾工具，不发一语。徐琼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掠了一下整齐完好的鬓发，淡淡地说：“我们住在别墅区3号。”
完全不懂状况的花豹执着地盯着徐琼，一付我在等待答案的姿态，让徐琼益发尴尬，拼命转移注意，“你不介绍我认识这位这么美丽可爱的小姐吗？”红豆自觉地站到花豹的跟前，彬彬有礼地叫了一声：“阿姨，您好！我叫红豆，我爸爸是蓝太平，我是跟他一起来见识世面的。”徐琼欣赏了一番她的美好，“其实我是认识你的，可是，当面说话还是第一次，我叫徐琼，你可以叫我徐阿姨，不过，你直接叫我阿姨，我更喜欢。”
红豆微微一笑，盈盈的眼波像慈祥的阳光照进寂静的山林，“我也是认识您的，阿姨！不过，您看起来太美了，我不敢称呼您阿姨，最好能叫姐姐，可是，这样就变成占江姐姐她们的便宜了，很为难呢！”
这么体贴的圆场让徐琼对她的好感更加深了，欢喜地去牵她的手，“你们住哪呢？”“5号，就在您的对门。”“那更好了，一起回去吧，我看你也该做准备了吧？”红豆无所谓地笑笑，把江离离刚做好的花环放在自己的头上，“您瞧，我这样子不就好了吗？江姐姐做的花环可棒了，真美丽！”徐琼喜爱得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果然是好看的。”
花豹自动自觉地跑去给江离离推轮椅，“我送你们去吧，那边的路不是很平坦。”江离离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冷笑着斜睨了他一眼，微带讽刺地说：“那真是谢谢了！”转头去看还呆站在原地的何晓陌，“一起来吧，反正也没有我们忙的了。”
何晓陌看看和红豆手挽手已经前行到十几步外的徐琼，淡淡地笑笑，“你们先去吧，刚才文小姐说要找我，不懂什么事，我先去看看。”江离离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落寞，可是知道不能挑破，便一再叮嘱，“你一定过来哦，你知道的，我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你一定要来救我！一定要哦！”花豹不明所以地插嘴，“有那么可怕吗？”江离离不客气地狠狠捏了他一把，“你这个大木头，跟你说不通的！你给我老实闭嘴！”
即使江离离的表现难免有做戏的嫌疑，何晓陌的心里还是温暖起来，眼角的笑意也自然不少，“放心吧，我一定会去救你的。”江离离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反正你不来，我也会打电话求救的，你记得啊！”“好了，你先忍耐着，去吧！”
江离离认命地对花豹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别推得太快，行吗？”其实，这件事是白说的，因为花豹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追着去了。前面是缓缓徐行的徐琼和红豆，一见如故的二人正在且说且笑。
103 平安夜（三）
刚从后院回到工作楼的门口，何晓陌就被露露和小林逮着了，两个人都急切地一左一右拉住她的胳膊，像绑架一样把她牢牢控制住，异口同声地说：“救命啊！”
原来是因为需要做护理保养的人太多，露露培训的人手根本满足不了这么庞大的需求，现在连小林这种略懂皮毛，只培训了三天的人都要去带队给那些人做护理了，可是，还是不够用，于是她们想起来，何晓陌经常给江离离做保健护理，应该是能大有可为的，所以，她们两个急如星火地到处找，才找到了她。（..info好看的小说
何晓陌为难地磨着牙齿，“这不好吧，我可是没有任何执业资格证书的，到时他们会不会刁难我呢？”小林一万个保证都愿意许诺地积极回答她：“绝对不会有人这么做的！他们现在为了能够以最佳状态参加今晚的晚宴，还有明天晚上的舞会，几乎是豁出去了，要他们割下身上的肉都愿意，怎么会节外生枝地刁难能够给他们帮助的人呢？”何晓陌还是犹豫地半低着头，没有拒绝也不是同意。（..info无弹窗广告）
小林感觉到她的犹豫是有缺口可以打破的犹豫，马上趁热打铁，“文小姐也说了，只要你同意，我们会付给你双倍的报酬的，可以吗？求求你了！”露露也是以急得快要哭泣的哀愁，乞怜地盯着她，无声地等待她的答应。何晓陌架不住这样的恳求，心里的犹豫彻底瓦解，“好吧，好吧！”
露露和小林高兴、放松地跺了好几下脚，像跳踢踏舞的演员，欢快活泼得专业。“太好了，你马上去田总那里，她正等着人去给她做全身放松呢！”
一听到是田雅妮，何晓陌抵触地微微皱起眉毛，牙齿的尖角顶着下唇，脸阴沉沉像世界末日下沉的天空，“我不行！我伺候不了田总！”不管她们两个人怎样好说歹说，总之她的坚定天衣无缝，世间根本没有任何利器可以击破。最后，她们让步了，“那你去给别人做吧，露露来给田总做。”
对于这样的让步何晓陌也不好拒绝得太不近人情了，只能勉为其难地去给那些嘉宾做服务。
第一位客人是五楼的潘燕飞。这位女明星年纪不大，才25岁，可是已经拿到了金鸡百花最佳女主角和金马最佳女配角，是个在国际国内都相当有名气的人。可以说，她是明星中的新星，又是明星中的明星，号称美貌与智慧并重，才华横溢的银幕女诗人。何晓陌虽然不是特别喜欢看她的作品，可也对她相当熟悉，毕竟潘燕飞在各种媒体的报道线上都是头条居多，想不知道都很难。
这样炙手可热的明星现在就裸露着身体躺在自己面前，何晓陌还是打心底激动的。她现在摸到的可是银幕上袒露给世间众生共同欣赏的身躯，而且还是许多喜爱她的人想看也未必能看到的真实肉体，怎么样说，都是一种殊荣。所以，何晓陌的手有点发抖。
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监视的经纪人是个胖得结结实实的中年女人，长相普通得一转身就会被忘记，但是脂粉光鲜，口红的颜色和手指的蔻丹都是强烈的荧光蓝，跟她普通的五官一搭配在一起，怪异得难受。她敏锐地注视着何晓陌的动作，夸张地掀动她夸张的嘴唇，“怎么搞的？你不专业吗？”
何晓陌忍耐地沉默着，稳定自己的情绪和动作，心无旁骛、认真地做着这些手指上的工作，关注潘燕飞每一寸皮肤肌理的反应，确保每一寸皮肤都能得到它们应该得到的修护。即使这样，结结实实的胖经纪人还是不放心地盯着她，严厉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似乎她是个长年作奸犯科的坏人，根本不值得相信。不过，只要她没有在耳朵旁边不断抱怨，何晓陌还是能够假装忽略她的严密盯防的。
盯了一个小时后，别的助理需要找她确认一下晚上的各项繁琐但重要的细节，所以，她不客气地一再警告后，不情不愿地挪了脚步，走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一直没有任何声响的潘燕飞突然低低地从闷在专用美容床的头部处发出了一点声音，“不好意思，陶姐就是紧张我，你别介意！”声音如此低弱，仿佛生怕第三个人听到这么机密的话语。何晓陌惊奇地看着这付美妙生动的身躯，只能讷讷地说：“没关系！”
潘燕飞快速地抬了一下头，对她腼腆地微微一笑，赶紧又把头埋下去，好像要和摄像头的监视速度比赛一样。何晓陌觉得真是惊奇，所有的不愉快暂时消失了。
104 平安夜（四）
别墅区的房子都是独立三层的小楼，被高大茂密的三角梅花墙分隔开来，形成一格一格独立的空间。..info它们的入口都是在花墙的缺口处装上一扇不加修饰、原汁原味的木门，结实粗糙，与生长得过分茂盛的植物融洽地形成一个整体，很容易被忽略，而且没有多少实用，根本不能尽责地起到防范和保护的作用，只是为了美观而已。但是，美已经足够了。因为这些门和花墙的浑然天成，许多旅行杂志都登载了它们的照片，吸引了许多人爱美的眼光。不过，等到他们慕名而来一定会失落的，因为这些美丽不是轻易对他们开放的，以后更加如此。
能享受到这种恬静美好的人们，他们都在这些遮天蔽日、气势汹汹的花墙后面，闲适地端着咖啡杯或者酒杯，或坐或站或行走在他们独立的小院里。这里每一个小院都不大一样，设计的时候都是用了心的，有些是中式的，有些是西式的，也有混合的。而小楼却是差不多的，都是不做外墙装饰，全部裸露出红砖的本色，和那些没有粉刷过的窗棂、门框一起，坦然地展现着自己最本真的面目。..info
见过太多繁华富丽的人真的更加偏爱丑陋的真实。看看住在这里的人满意地在简单但精心的石子路上难得地热络地串门，和他们脸上不虚假的放松的表情，江离离觉得，前面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徐琼热情得有些偏高地对他们传达着自己对这个小院的喜爱，还特意要他们观赏小院里狭小蜿蜒的金鱼池是多么富有情趣，“我真喜欢这些胖嘟嘟的小家伙，在这个地方它们才真的活泼可爱。”江离离失笑地瞄着花豹，“那你得谢谢花豹，他负责喂养这些金鱼的。”徐琼惊叹地追问：“你给它们喂了什么，它们这么壮实，这么精神？”花豹第一次吞吞吐吐地，尴尬地语不成句，“没----没----没什么！”但是，徐琼好奇极了，一再追问，不肯罢休。
江离离得意地看他窘迫着急地猛打眼色，哀求她赶紧救场，“这是商业秘密，不能说的。”徐琼怏怏地结束了这些疑问，很快地又打起精神向他们推荐那些小院里的盆栽，骄傲地看着江离离，一付妈妈心中的女儿绝对是世界第一棒的陶醉表情。搞得江离离十分羞赧不自在。
一身标准保镖款式黑西装的两个家伙尽责地在小楼前转悠，站岗，随时可以进入警戒状态的精神抖擞着，一看见他们靠近，马上机械地彬彬有礼接待他们，“夫人，您回来了！”
这个“夫人”的称呼让江离离的不自在蒸发掉了羞赧，增添了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尴尬，就像未成年人突然被强行带入成年人聚会，发现成年人竟然这般胡作非为一样的尴尬。
徐琼习以为常地礼貌性微微点头示意，点头的幅度是主人都会有的矜持、含蓄，然后就忽略掉保镖的存在，即使他们马上殷勤地为她开门，转而注意力都集中在江离离身上，“里面暖和，快点进屋吧！瞧我一高兴就忘记了，净拉着你们在外面看。”
江离离很想说“我宁可总在外面”，可惜没有机会了，一个不高、平常的男中音已经响起了，“你们可来了，我都要让人去接你了。”话语里不言而喻的亲密无间。
不算太大但足够宽阔的客厅里摆放着大小适中、时尚感强烈的一组黑白格纹沙发，让那些没有粉刷过的红砖原色墙壁一下子亮眼起来，而且沙发的线条非常硬朗，让原本难免显得杂乱斑驳的四壁都精神焕发了。虽然这个沙发看起来不是很想坐下去，但是视觉效果的确很棒，江离离对颜真的选择霎时佩服万分。
从这样的沙发里，缓缓站起来一个男人，身高一般，胖瘦适中，相貌平凡，看着就是一个普通家居男人，年纪却出乎意料的年轻，虽然看上去不如徐琼那般焕发异样的青春光泽，可是，大家心知肚明，这个男人至少比徐琼小了五岁以上。
这个男人沉静地审视着进来的每一个人，就在他开始审视时，大家都感受到了一种异常的压迫，好像他的目光夹带有千钧的重量，让大家都想矮下身躯，垂下头颅，最好能够隐形免得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这时，江离离仿佛在他的身上能看见舒缓的海面，虽然平静却莫测深沉。
“你好，离离，初次见面，我是白春桥。”
105 平安夜（五）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晚宴准点在晚上七点整，和新闻联播同时开始。【愛↑去△小↓說△網.aixs】气氛和新闻联播一样微妙：端庄热烈。这是非常难把握的一种态度，就像活泼严肃一样高难度，不过，人本身就是那么矛盾，所以在场的人演绎得非常自然，每个人都在两种风格里流畅地转换，女人们的笑容矜持妩媚，男人们的身姿傲岸谦恭。而且，在音量适当得十分巧妙的背景音乐陪衬下，人们说话的音调都拿捏得相当准确，高低合适，既不刺耳又不含糊。
餐桌是两张标准的皇室宴会大长桌，比惊叹号都要长的桌子上颜色素雅清淡的鲜花与银色蜡烛交相辉映，让桌面上的食物尽情表现自己的温暖诱惑。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样不自然的场合能够自然愉快地为了饥饿而进食。江离离懂得自己是做不到的。
她的位置被临时安排在徐琼与白春桥的旁边，跟花豹不再同桌，而且离花豹所在的不起眼的角落有天涯之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现在很显眼，跟她以往的经历相比，她现在的位置比之前在电视节目上出现的时候还要引人注意。白春桥是何许人也？这样一个药业巨亨，他的名号搁在哪里哪里就发亮，能不引人注意吗？瞧瞧在座那些想看仔细又怕被发现、躲躲闪闪、鬼鬼祟祟的目光就一清二楚了。
“离离，别喝那么多，这种餐前酒还是有点份量的。”徐琼关切地在与别人应酬的空隙里悄悄地提醒她。
白春桥含笑地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潇洒坚定地一动手指，站在身后随时等待命令的服务员马上训练有素地厮近身畔，俯身等待指令。“给这位小姐换上水。”
江离离不悦地放下高脚酒杯，沉默地玩弄着酒杯修长的脚柱。徐琼本想安抚她几句，白春桥含笑坚定地捏了捏她的手，徐琼当然马上明白他的意思。多年来习惯于不违拗了，现在这样的场合更加不好破例，所以徐琼也拿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照例，在开席前是要讲话的。田雅妮在众人的掌声中，一改往日的干练爽朗，矜持羞涩地笑着，有些忸怩地站在礼宾台上，“这么多重量级的来宾啊，我该讲什么呢？”就座的众人配合地呵呵一笑，有些倚老卖老的就开始嚷嚷了，“姑娘家不必害羞，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听见田雅妮也有人称呼为“姑娘家”，江离离几乎想爆笑起来，赶紧端起酒杯，不管是清水还是酒，大喝一口救场。
“谢谢，谢谢各位的捧场！这里的条件还是简陋，这里的一切还是仓促准备的，我知道，大家在这里呆得不容易，可是，大家都来了！谢谢，谢谢！！”田雅妮诚挚地望着众人，说得十分动情，描画精致的眼角马上显露出一点湿沁沁的水意来。
于是大家起哄，在一片闹哄哄的嘈杂中，晚宴开始了。
菜肴真的很多，琳琅满目，吃得江离离嘴巴都累了，各色美食还是源源不绝地被端上来，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就像自动地、无限地供应带一样，总是轮番出现在你的面前。徐琼看到她停下餐具，直挺挺地靠着椅背，马上紧张地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江离离不加掩饰地叹气：“这些东西太多了，我吃不动。”隔着徐琼的白春桥听到了，耸肩一笑，“我也是！它们实在是太要命了。”边说着边推开面前的餐盘，无奈地摇摇头，“你知道吗？我现在最想回去吃一碗清水煮面。”
虽然一直对他心存芥蒂，但是江离离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真的对她的胃口。她不由自主地也笑了，“我比你能吃一点，除了清水煮面，我还想来个荷包蛋，啊，或者是酸豆角炒腊肉！”“记得放点辣椒，这些辣椒太不像话了，它也配叫辣椒？”两个人忍不住惺惺相惜地笑了起来，是真诚地发自内心的笑。
徐琼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忍不住也笑了，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点湿润。
106 圣诞舞会（一）
享受的人们刚刚从美食的压迫中苏醒，就被炫目的华服吞没掉了所有喘息的时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露露、何晓陌等一众手指工作者在匆匆吃过与嘉宾们同样、精心准备的早餐后，就身不由己地被这些美丽的漩涡按到底部，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昨天的晚宴只是彼此认识一下，找准各自的目标，今天晚上的舞会才是真正拉近距离，制造熟络的机会，所以，连那些男明星们都正经八百地、严肃地对待自己的皮肤与穿着，根本没有闲情逸致来跟这些村野姑娘打牙花。在这种时候有心情打牙花的都是真正的贵宾，他们不是真的需要各种唤醒肌肤的服务，叫他们来纯粹是因为他们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而人在外地又不想处理任何公事，所以，他们最喜欢跟她们这些服务人员瞎扯。
何晓陌带着一个还不太熟练的姑娘一起到别墅区给一个贵宾做身体放松，她做上半身，那个姑娘做腿部。[..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个被太阳嗮成金色麦芽糖一样的姑娘，动作生涩，但力道充沛，折腾得这位老总各种叫唤：“哎哟，哎呦！我说姑娘，你轻点啊，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你家的米袋子了吧？别那么下力气呀！轻点，轻点！你得把我想成你的情哥哥，你是这样给你的情哥哥揉腿的？”
这些话让麦芽糖姑娘的脸像快要烂到地上的西红柿，几乎淌了一地，总是低着头，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住！”她越是这样，这位老总越得意，说的话越发肆无忌惮，简直要成黄段子了。何晓陌同情地看着麦芽糖姑娘，用温和的眼神鼓励她，沉默地尽责做着自己的工作，任由老总尽情发挥他的想象力与语言艺术。
好不容易做完了这个贵宾，走出别墅，何晓陌为了刚才不能仗义执言，有些心怀歉疚地安慰这个麦芽糖姑娘，“他们这些男人都是这样的了，嘴巴里面向来都是生冷不忌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麦芽糖姑娘兴奋得像朵找到阳光的向日葵，“随便他们怎么说去，何小姐你瞧，他给了那么多小费，抵得我一个月合同上写的工资了。要多几个这样的才好呢！”
尊严是吃饱了撑的人才想的事情。何晓陌蓦然想到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哪位名家巨匠说的，此时此刻是这般应景贴切。
走回到大本营，接待预约的小林正在艰难地排解着客人的埋怨：“不是我们不派人及时过去，的确是现在去做顾客的姑娘们都没有回来的，您请谅解！”“不是我不谅解，是我们家那位大小姐不谅解啊！我求求你了，你快点解决这个问题吧，要不然，她就要把房子给拆了！”
小林正在着急，一见她们回来，马上如蒙圣恩般的愉悦，“好了，好了，能解决了。这里有两位回来了，你们陈大小姐想做什么项目都行了。”不由分说地，那个生活秘书扯上她们就往楼上去，一面还好心地嘱咐她们：“你们伺候的时候小心点，这两天大小姐脾气不顺。想住别墅又不行，想找人撒娇人家又没空理睬她，可把她气恼够了，成天烦着她爸爸，我们陈总也是一肚子窝囊气，呆会儿你们自己机灵点，别招惹着他们啊！”
何晓陌好不容易奋力地甩开手，“我不去！”“什么？”生活秘书错愕地盯着她。“我不去！我根本没有答应要做这一单生意，我不做！”何晓陌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生活秘书古怪地瞧着她，手足无措，“这怎么回事？你还有得挑的？”何晓陌径直下楼，懒得再费唇舌。
那个生活秘书无暇再思考这是什么情况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拧着何晓陌的胳膊就往楼上拉，“你自己去跟我们大小姐说去，我不管你做不做！”没想到这个不是很粗壮也不是很高大的生活秘书竟然这般孔武有力，何晓陌下了死力气才又挣脱开来。这回她死命地抱住栏杆，像在滔天洪水中捞到的一个胳膊，怎么样也不再松开，一面声色俱厉地斥责：“我不做就是不做！她是你们的大小姐，关我什么事？我不去！你走开！！”
这么闹腾早把众人都惊动了，同一个楼层的潘燕飞站在走廊上皱紧眉头，不悦地说：“怎么搞的？这位小姐说不愿意去了，你怎么能这样强迫人家呢？”陈思思板着脸出来，恶狠狠地瞪着生活秘书和何晓陌，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有一个斜倚着门口，还穿着粉红色睡袍的女郎插话了，“就是啊！真难看呀！简直是逼良为娼！”说完，那个女郎还风情万种地“咯咯”笑了起来，很是自得其乐。
陈思思怒不可遏地逼视着那个粉红女郎，“说什么？说什么？你够胆再说一次看？”粉红女郎鄙夷地撇着嘴唇，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怎么了？你这是逼良为娼！”还特意把字眼加上着重音。陈思思像头狂野的狮子扑上了悠闲的水牛，厮近了就疯狂地撕扯她的粉红睡袍，和蓬松长发，“谁是良？谁是娼？你倒是给我说呀！”粉红女郎不曾料想到她那么认真疯狂，被扯得睡袍都袒露开来，露出雪白粉嫩的肩膀和胸部，原来她里面竟然没有穿配套睡裙的，直吓得她尖叫如被宰杀的小猪，直惹得许多人蜂拥出来围观。
107 圣诞舞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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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真，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都不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的，是不是？”陈思思娇滴滴地嘟起嘴，眼泪汪汪、可怜兮兮。“我懂的，我怎么会不懂呢？这里住不习惯的人会有些失去常态的，我懂的，我都懂！”颜真的表情柔和，像抚摸一只焦躁的波斯猫，小心翼翼、体贴入微，下手的地方无一不是闹情绪的波斯猫需要的地方。
甚至面对完全陌生的粉红女郎，颜真也是亲切自然地搞定她，对于她一把眼泪一把心碎的哭诉给予了最为充分的肯定与理解，“真的是委屈你了，这样的事情搁谁都受不了！”粉红女郎抱着自己依靠在女伴身上痛不欲生地嚎哭着，但是还是接受了颜真善意真诚的安慰，“我可是通情达理的人呐，从来没有遇到这样蛮不讲理的人！”颜真对于她的宽宏大量又是一番惊叹，清新秀气的脸上荡漾着夏天最闷热时候忽然从天而至的一阵凉风般的笑，舒服得让人想起应该靠在雪白的枕头上享受这阵难得的清风。[..info超多好看小说]
搞定最难分解恩怨的这两个女人，其余的都不是难事了。毕竟不过是一个日常平静生活的小插曲，有多少值得怨恨的呢？两位老总在文若蓝得体妥帖的劝解下，早就大度地握手泯恩仇，相逢一笑做故交了。所有的一切都和谐起来，只有何晓陌还保持着最不和谐的姿态，紧紧地抱着楼梯栏杆，碍眼地防备着这个和谐的世界。
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连动物学家都惊叹万分。陈思思看着何晓陌看自己的眼神那一刻起，心里早就有了模糊的概念，只是还没有切实的佐证；而现在，颜真出现了以后，她完全消除了模糊，概念清晰得可怖。
她看着何晓陌微微发白但无损姣好的美丽脸蛋，对着文若蓝不无恶意地说：“为了表达你们认错的诚意，就让你们这两个工作人员好好地为我服务吧！”文若蓝为难地看看脸色更加发白的何晓陌，为难地、求救地注视着颜真。
颜真瞧了瞧身躯有些轻轻发抖的何晓陌，还是有点不忍地靠近陈思思，温情脉脉地笑着说：“闹成这样，还要她们做什么，换个更好的吧！”陈思思不依不饶地一翻眼睛，挑衅地抬高下巴，“有什么问题吗？”颜真直视着她的挑衅，在那双经常滴进口眼药水保养的眼瞳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愤怒、恼恨、厌恶如何以绝美的姿态做了最后的翻腾三周半后，穿进能够吞没一切的水池，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保持着微笑点点头，走到何晓陌身边，眼睛微微下沉，避开了何晓陌最尖锐、最犀利的第一波眼神攻击，然后，不动声色地马上反击。他捏着何晓陌的手，用世界上最低沉的声音，如梦呓般逼问她：“你忘了？”
何晓陌绝望无助地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里真的是一片安详的草原，比远方的风还要辽阔，坦荡得如此彻底，什么同情怜悯都没有，都没有！她好想痛哭失声，她更想给他狠狠狠狠狠狠的一个耳光，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他所有的猥琐阴暗，也想狠狠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反问自己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不过，她没有，她只是深深地抽了几口气，像吐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暖气，然后彻底把自己冷冻一样，把自尊用尽全身力气踩到了鞋跟下，虽然还会不忍心，怕它会疼痛，她还是假装强硬地踩上去了。自己踩好过别人踩！她自嘲地冲死得很难看的自尊骄傲地笑了。
“不好意思，陈小姐！刚才是我一时糊涂了。”
108 圣诞舞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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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地吃完早餐后，江离离无聊地困在窝里翻着已经看得有点不耐烦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还有三分之一的篇幅才能看完，可是，以往看得津津有味的劲头今天竟然有点提不起来，总是意兴阑珊地任由视线在整齐划一的铅字上滑行，像滑板少年穿行拥挤的街头，只是经过一站又一站，并没有刻意为了那个标志物而停留，没有刻意记得那个建筑物。
紧闭的窗户被敲了几下，江离离按动电钮，笨重温暖的黑色天鹅绒窗帘徐徐拉开，有点雾蒙蒙的窗户上映现出红豆娇美的笑脸和花豹傻乎乎的黑脸膛。不懂为什么，江离离有片刻的迟疑，觉得好像眼前的景象太不正常，需要她思考一下才打开窗户迎接这种新事物的出现。
"江姐姐，我们一起去帮忙吧，那些小朋友需要我们！"红豆快乐得像住在五彩泡泡里升空旋转的精灵。江离离自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当然不会拒绝。【愛↑去△小↓說△網.aixs】经过大厅的时候，坐在大厅看报纸的白春桥漫不经心地说："你妈妈在厨房里洗碗，你跟她说一声吧！"江离离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挺没有一家人的意识，赧然地转到厨房门口，对埋头清洁早餐用具的徐琼招呼了一声。（..info无弹窗广告）徐琼开心地叮嘱她，"穿得暖和一点！啊，记得下午要准时回来吃晚餐，因为还要换装的。"江离离答应完，又转到一楼的书房对埋头在电脑里的戴南山打招呼。
戴南山热情地走过来，"要不然我陪你过去吧，反正这些事情也不会忙在这一时。"江离离有点不适应他的热情，狐疑地看看电脑，发现自己今天的接受能力真的有点迟缓，"呃——你觉得合适就好，反正他们应该是很希望更多人手去干活的。"戴南山亲密地捏捏她的鼻子，"等我一下，我去房间拿件外套就来。"
江离离不习惯地摩挲着自己被捏得有点疼的鼻子，慢慢地转动轮椅往门口滑行。白春桥从报纸边缘处投来一个微笑的眼光，不知道为什么笑的莫名眼光，让江离离尴尬得只能扯了嘴角陪着笑笑。
门口的保镖发现响动，迅速地打开门，门外红豆和花豹并排站着在认真观赏那些游来游去的金鱼，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不过分亲昵不至于疏离，而不时交换意见的微笑是那么发自肺腑，自然、愉悦，如同他们的话语是一首节奏明快的歌曲，两人的配合默契无缝。江离离有点呆呆地看着，眼睛像直视阳光似的有点难言的刺痛。
四个人到了仓库那边，其中一个物资已经清空的货仓做了临时的化妆场地，刘洁的团队正在里面忙碌得焦头烂额。挺大挺宽敞的场地上拥挤着许多人，都是今晚需要动用到的服务人员，他们都需要正确的着装安排和恰当的化妆配合。在一块大角落里，合唱队的孩子们乖乖地挤在那里等待大人们的指示，一面兴奋地叽叽喳喳不断，像笼子里成群的小麻雀，对自己的新状况不甚了解却无限向往。
看到他们出现，刘洁从人堆里挤出来，"不管怎样，谢谢你们！"趁机用手背擦掉额门头上闷热的汗珠，"我把这些孩子都交给你们，从服装到化妆，行吗？"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对着四个人，但眼睛一直定定地盯着江离离，显然是要江离离来领头做，她才放心。江离离耸了耸肩，"好吧！你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吧。"刘洁一口气飞快地、尽量详尽地告诉了他们，"记得，他们是最早要出现在舞会现场附近的，因为他们要烘托舞会气氛，你们得尽快把他们摆弄完毕。现在是早上10点，到下午三点，他们必须全部都弄完。"戴南山扫眼看看那些孩子，30个，也不是特别多的人数，放松地冲刘洁说："你放心吧，没有问题的。"刘洁仔细地注视了一下他的眼睛，知道他其实还不懂他将要做的事情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男人都是这样想的，化个妆而已嘛，换个衣服而已嘛，怎么会有难度呢？实在也没有时间来费唇舌，刘洁把所有的理解与希望都押在江离离的身上，满怀希冀地注视着江离离。江离离也对她回以尽力而为的宽慰眼神，惺惺相惜地点点头。
临走之前，刘洁第一次正视花豹和红豆，礼貌地笑着礼貌地表示了自己无上的感谢。花豹浑然不知地、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嘛！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
看着刘洁飘荡着无力无奈的背影，江离离更加深刻地产生出某种同盟的感同身受的联系，对着另外三个人开始分配工作："我和红豆负责弄发型和化妆，你们两个负责服装。开始！"
109 圣诞舞会（四）
一个小天使是如何诞生的？
小男孩比较容易，一整身的白色西服配上鲜红的小皮带和小皮鞋，背上逼真的天使翅膀，固定好头上的光环就可以了，化妆也是比较简单就完毕。[..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可是，小女生就比较困难，她们的羽毛裙子和天使翅膀让两个大男人有种要被逼疯的感觉，因为要穿打底保暖衣裤和衬裙的缘故。而给她们做头发和化妆，让江离离和红豆有种又累又快乐的幸福感觉，像被甜蜜的巧克力亲吻了心脏一样，她们经常一边忙碌着一边交换着这种快乐的秘密眼神。
等到下午三点到来时，花豹和戴南山已经被孩子们炮弹般的声音轰炸得晕头转向，恨不得快点结束，所以，一看到接手的老师出现时，他们两个都有种喜极欲泣的放松。而江离离和红豆依依不舍地正和那些女孩子们纠缠着，端详来端详去，看看哪些需要补妆，是不是口红被吃掉了??????在戴南山和花豹的催促下，她们才总算抽身离开了包围，恋恋不舍地回去给自己化妆打扮。.info[]
夜幕迅速地低垂曳地，虽然只是七点半，却感觉好像夜已经深透到了光亮的尽头，吸走了所有的光亮，地地道道的黑暗。这时，小镇沉寂蛰伏的街道突然被脆亮如星光的歌声点亮了。伴随着歌声一起闪烁的还有一团团银白的光芒，它们都是一颗颗像夜明珠一样皎洁的光球。那些小天使们三三两两地手牵着手，唱着歌，开心地沿着街道向酒店的舞会现场欢快地走去，提在手中的光球照亮了脚下的路和鲜红诱人的小皮鞋，这么美丽炫目的颜色让孩子们更加快乐，喜不自胜地总盯着自己的小皮鞋傻笑。
大人们被这些天籁般甜美的声音诱惑，被这些歌声中快乐彻骨的愉快打动，纷纷离开自己的位置，围聚在路旁看着这些幸福的小天使们，注视着他们走过，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走到灯火更胜往日辉煌的酒店大堂。
透亮的落地玻璃款款展露了里面所有的精致与奢华，那是超出了镇子上人们的想象范围的，他们连惊叹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惊骇地看着那不知多少层高的圣诞树散射出白雪映月般的夺目光芒，还有那些轻盈地穿梭忙碌的人们，他们都像电视里的人物一样美丽而不真实。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不过，他们没有能呆看多久，因为，花豹带领着今晚严阵以待的保安队员们抱歉地请他们离开，毕竟，在酒店里面出现的人们虽然喜欢被瞩目的尊荣感觉，可是也不会喜欢被围观如看猴戏。
颜真端着高脚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被驱散但不情不愿、慢腾腾离开的人群，煞有介事地抿了一口酒杯里的香槟，“嗯，这个香槟冰冻的够了，可以离开冷藏室了，记得让杯子再冷久点，这样口感会更好。”助手马上依照他的吩咐赶着去办妥。
田雅妮从他的身后摇曳生姿地走来，渐变的紫黑色曳地丝绒长裙巧妙地修饰了她的身形，深长的v领上缀满了可爱小巧的碎钻，让她的丰满白腻更加诱人。她满意地展开酱紫色的嘴唇，柔情万千地笑着说：“没有你，我都不懂得该怎么办了。”颜真微微一笑，识趣地凑近她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让田雅妮笑得更加花枝招展，妩媚地白了他一眼，甜蜜得如同刚从牛奶里面泡出来的饼干一样，转身蹁跹地去招呼那些徐徐而来的嘉宾们。
陆续到来的嘉宾有颜真认识的，更多是以前曾经见过，可是没有得到接近机会的，颜真打醒十二分精神，巧妙地靠近他们，不卑不亢地和他们交谈，捕捉着任何可以利用的机会。
在舞曲中和一位英俊得体的年轻男明星共舞后的陈思思见到颜真正在和她的爸爸貌似愉快地交谈，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抛下这个刚刚有机会认识的璀璨明星，把下一曲的机会让给了早已经等在旁边伺机而动的女人。“聊什么呢，这么开心？”陈思思一贯甜蜜地笑着问颜真和爸爸。“我们正在说昨天晚上的菜色，没想到伯父这么赏脸，竟然喜欢我那么多道菜。”颜真真挚地笑着回答她，有意无意地靠她这边站近了一点。陈思思敏感地察觉了距离的缩短，下意识地想挪开一些，生怕刚才的舞伴或者是暂时还不知道是谁的下一个舞伴发现自己有一个那么亲密的男性友人，会错过了这样美好的搭讪机会。但是，她又不是很敢贸贸然挪开，因为颜真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啊，一定会马上察觉到她的意图的，到时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疏远她，毕竟，守在他身边虎视眈眈的女人不少呢。幸好，侍者端着香槟走过旁边，她如释重负地赶紧趁机趋身去拿，顺便帮爸爸也拿了一杯，然后顺势依赖在爸爸的身边，做出乖乖女儿的范本，拉开了距离。
“说实在的，田总那么赏识你是很有眼光的，哪天你真的开个自己的酒店，肯定会客似云来的。”陈总品尝了一口香槟酒，满意地点点头。“您能这么说真的让我好开心，为了您的赏识，我们碰一个吧！”颜真举起酒杯，愉快地笑着提议。三人愉快地碰了一下酒杯，分享了各有心思的快乐。
“其实，不瞒您说，我早有开自己的专属酒店的想法，毕竟现在我有了固定的受众，也算是小有名气，如果能够得到适当的投资，我估计过，生意肯定不坏，只是----”颜真恰当地停顿了一下，“伯父您是做供应的，很多酒店都会跟您订购许多食材，您帮我盘算一下，我这个开酒店的计划怎么样？”
陈总和陈思思对他的话不约而同地有了反应，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假装品尝着香槟，推迟回答的时间。陈思思则一边抿着香槟，一边悄悄地带上鄙夷的眼光再度打量这个站在自己对面衣履光鲜俨然上流成员一般颇有派头气质的男人，现在才是你的真面目啊！
110 圣诞舞会（五）
“嘿嘿，大厨，你怎么躲在这里呢？”蓝太平腆着肚子，手持有点摇摇欲坠意味的高脚酒杯，轻松地踱了过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的出现马上得到陈总的热情关注，“蓝老总，最近贵府上怎么没有订购加拿大牛奶了？”蓝太平爽朗一笑，举了举酒杯，“红豆说那个牌子的牛奶洗起来有味道，不愿意再用了，我家里还有好些呢，给那些佣人们喝得都胖了两圈了。”一时大家有点一怔，哦，不是订来喝的！
陈总倒是见怪不怪，“那我让人给您选购另外的牌子吧？”蓝太平摇摇头，“甭了，红豆说牛奶腻腻的，她最近都在用保加利亚玫瑰泡澡，这不，刚联系那边供货了一批，够她洗两个月了。算了，她说以后都不用我管这些事情，女孩子嘛，大了总害羞点的，哪里像小时候那样还让我给她洗澡？以后我可都不管了，随她爱怎样去吧！”陈总频频点头，像啄米的公鸡，“都是这样的，我这个女儿也是越大越任性，简直变了个人似的，我都时常怀疑是不是什么时候被人掉过包了呢！”说完自以为好笑的哈哈大笑一通，也不理会陈思思不满的娇嗔和抗议。[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蓝太平用眼角瞄了瞄陈思思，抿了一口香槟，脸上的笑容浅浅地，“我们红豆不是任性，她可懂事着呢。对了，大厨，你做的菜真的很棒，反正，我们红豆特别喜爱。”一面主动碰了碰颜真愣愣地呆着的酒杯，鼓励地笑笑。颜真受宠若惊地赶紧展开笑颜，“过奖了，呃，我是说谢谢，谢谢！”对于他这样的反应，蓝太平似乎比较满意，开心地继续赞赏颜真昨天做的菜肴。
被晾在一旁的陈总不甘寂寞地插嘴，“颜真做菜真的有一手，刚才他还打算开自己的餐馆呢。”蓝太平赞赏地颔首，认认真真地说：“这是件好事！你找好投资人了吗？算我一个！”他的爽快让旁边的人都一惊，颜真更是喜出望外得一时手足无措，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这----这真是----”赶紧端正酒杯，恭敬地虔诚地跟蓝太平碰了碰酒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蓝太平一口喝干了酒杯里面不多的香槟，“不过，你的水平还有局限，应该在开餐馆之前更有自己的特色，开阔自己的眼界。怎么样，我想让你去欧洲学习学习，你愿意吗？”颜真稳了稳激荡的心神，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快乐，“这怎么好意思让您这般破费？”蓝太平换了一杯香槟，轻轻地、自在地摇晃着酒杯里的香槟，轻描淡写地带着颜真离开了人群的包围，两个人到大厅一角摆放的舒适沙发上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认为这是个值得的投资。”蓝太平深沉地凝视着颜真，好像正在解剖颜真，沉默了好一阵，对于颜真的沉着等待才似乎满意地微微点头，“红豆下个月要去维也纳、都灵、柏林、威尼斯参加一系列的比赛，而我最近刚接了几个大项目，都是在二线城市搞飞机场什么的，实在有点忙不过来，而且，红豆对于老是吃那些外国玩意不是很感冒，你知道的，要让她吃得满意不是特别容易的事情，对吧？我可不想她比赛一圈完了，人都瘦了两圈。”
颜真借着品尝香槟的空隙，平静了一下心情，以光速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您是想我一面到外面去学习一面照顾红豆，对吧？”蓝太平狡黠地一笑，被腮帮子上的肉拥挤得变小了的眼睛闪动着鲨鱼捕猎时精准计算好后俯冲的从容，“不仅仅是红豆，还有沈家两个宝贝双胞胎，他们兄妹俩也要一起去比赛，你这个保姆可不容易哦！”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颜真本来就没有设想过可以那么容易贴身亲近红豆，所以对于他这点滑头伎俩根本不在意，要捉到遥不可及的美人鱼怎么会这么简单？“虽然我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但是，您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不会拒绝的，只是，有些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蓝总多多包涵。”颜真不卑不亢、沉着稳重地应答了他。
“爸爸！我要和你跳这支曲子。”红豆富有磁性的声音撒起娇来，别有一番果断和妩媚，一听就知道这是被宠惯了的小公主才会有的自信。颜真更加坚定自己早已开始成形的计划。
蓝太平宠溺地轻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习惯地顺手帮她理好稍微有点乱的长发，“我怎么跳得动这么快的乐曲，喏，颜真，你昨天夸赞过的大厨，爸爸已经帮你请到他来照顾你们出去比赛的一切事情了，为了表示感谢，你不是应该请人家跳一曲吗？”
红豆可爱地皱了皱鼻子，“哼，偷懒！算了，”轻盈优美地冲着颜真行了个标准的邀请礼，“谢谢您愿意陪我们吃苦，wouldyoudancewithme？”这么动人的少女，这么亲切俏皮的邀请，若是拒绝断然不是男人。颜真由衷地高兴地站起来，向蓝太平道别致谢，然后绅士地携着红豆款款步入舞池，在众多数不清的艳羡目光中，两人翩翩起舞，像轻盈欢快的雪花飘荡在舞池里，旋转旋转，旋转出钻石般的星光。
111 征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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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改变从来不可能平静解决过去。
颜真专注地凝视着滴漏咖啡壶里的咖啡，看着一点一滴的深褐色液体极度缓慢地携带着可以爱可以恨的香味落下到雪白的瓷杯里。一杯咖啡如此这般等待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喝上满意的一口，可是，颜真最擅长的就是等待，身为一个厨师最基本的就是学会等待，等待最佳的食材，等待最好的火候，所以，颜真最喜欢的煮咖啡方式就是用这个越南买来的滴漏咖啡壶。它操作简单，只是在中间压上厚厚一层咖啡粉，冲进合适的热水，所剩的就是等待。很多人觉得等待实在是件痛苦的事情，可是，颜真在等待过程中却享受尽了咖啡浓郁的香味，还可以做好搭配咖啡的甜点，然后坐下来，一面等待咖啡一面处理许多在早上一醒来就要决定好的事情。
田雅妮从后面伸出白嫩丰腴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他，"怎么没有柠檬蛋糕？我就想吃它。"颜真小心地笑笑，转过身来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还凌乱着的头发，"没有合适的材料我是不做的。"看到她不悦地撇着嘴巴，仿佛依旧是那个才18岁还离不开爸爸宠爱的小女孩，好笑啊，女人永远都希望自己能够被人宠爱，却忘记了男人对于岁月和年纪也是很苛刻的，装嫩和天真是不可能等同的。【愛↑去△小↓說△網.aixs】颜真没有表现自己心里的鄙夷，脸上的微笑一点温度都不减，"不过，我做了牛角面包！"田雅妮才舒坦地笑着粘着他坐下，伸手就想拿过白瓷杯偷喝一口。（..info无弹窗广告）
颜真不苟同地拦住她，"等等，还没到时候呢。"田雅妮不满地反握住他的手，"只不过喝一口，有什么？"看他脸上都是不退步的坚持，田雅妮只能避让开他的锋芒，"好吧，我们继续闻着。啊，对了，昨天晚上你和蓝总在聊什么，聊那么久？"
偷偷吸了一口气，颜真谨慎地把想好的草稿正式宣读出来，"蓝总打算借用我去照顾红豆和沈家双胞胎，因为这几位掌上宝要去外国比赛，怕他们水土不服，所以——"
田雅妮漫不经心地趴在桌子上，"是打算而已吗？"颜真舔了舔微微发干的嘴唇，"我现在不是正和你商量吗？"田雅妮坐直了身体，慢慢地扣紧酒红色丝绒睡袍的前襟，慢悠悠地系好两条刚才一直荡悠悠的丝绦，"是现在商量吗？——如果我说不行呢？"
咖啡下落的声音被延长了三秒才传进颜真的耳朵里，他难受地摸了摸耳朵，"真的吗？"田雅妮冷冷地注视着他，像看着雪地里挣扎的一只受伤的兔子，"我需要你的地方多着呢，你这么一撒手走了，我可找谁去？你说，你那么能干，我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你呢？"后面的"放过你"这三个字特别的强调重音沉重地捶打着颜真的耳膜，让他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足足15秒后才退下。
"你说不行，我就不去。"
田雅妮眯缝起眼睛端详他脸上的神色，眼睛周围的皱纹像干燥的核桃，硬朗清晰，深刻地纵横开来，像河流像沟壑，无论多么湍急的水流都不能填满它们。一伸手，田雅妮拿过仍然在承接缓慢滴漏咖啡的白瓷杯，惬意地喝了一口，看着颜真不满意而微微皱紧的眉头，"这个滴漏壶我记得，那时我们一起在越南西贡的时候，你在地摊上买的。"
颜真没有对她突然转换话题感到不适应，自然而然地走到烤箱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牛角面包，放在她的面前，"那时你狠狠地反对过，说这么便宜的东西能有什么品质可言。"
田雅妮伸出手去拨弄他手腕上的breguet，"结果，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证明了，这个便宜的滴漏壶跟这块不便宜的表一样有用。"她微微失神地盯着这块表，那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也是第一份正式的礼物，一晃眼，他们这样的关系竟然也有五年了，五年！她定定地凝视着这个越发成熟但清秀依然，一点浊气都没有的男人，他的脸蛋比以前圆润了，可是皮肤一点都没有老化，干净通透，让最挑剔的女人都觉得赏心悦目，跟外面许多粗糙的男人摆在一起，更加显出他的优质，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好男人呢，怪不得那么多人明里暗里地想把他弄到手。说实在的，若可以，她的占有欲真的会一步不让的。
"你去吧，做好工作，别辜负了蓝总的期望。"
颜真听到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双眼，然后淡淡地一笑，仿佛答案早就写在她的瞳孔里面，而他就是那个早已洞悉的人。田雅妮有点控制不住渐渐冒出来的恼怒，赶紧离开，"我去洗漱一下。"
刚走进洗漱间，田雅妮就听到颜真打开阳台门的开关声，她知道，他一定是出去打电话给蓝太平告诉他一切障碍已经清除。连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啊！她讽刺地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愤怒得抓起洗手架上上颜真留下的牙刷、牙膏、男士洗面奶、剃须膏、剃须刀，一股脑地恨恨地往地板上砸下去，砸完了还不解气，又上前恨恨地跺了几脚，因为用力和愤怒导致最后不得不坐在马桶上喘气。
当所有的愤激退去后，田雅妮轻轻归拢一下头发，触摸了一下墙上的按钮，音乐从隐藏的音响里柔柔地流泻而出："爱你，忘了苏醒，我情愿闭上眼睛，任凭此生此世长睡不醒，你就是我的来生——"是熊天平和许茹芸的歌曲，是他们以前第一次合唱的《你的眼睛》。那时，她没想到他的声音可以那么深情，他也没料想到她的功底如此深厚，两个人都唱得非常动情，都有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那天，全场的朋友都为他们鼓掌欢呼，像追捧明星一样叫嚷着。
"不让你的眼睛，再看见人世的伤心，投入风里雨里相依为命，用我的痛吻你的心。看着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泪不停，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苦难的梦特别真心，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苦难的梦特别真心。"
田雅妮轻轻地哼着歌，拧开热水龙头，让沸腾的热水尽情地流淌，温暖着冰冷的瓷缸，让那些蒸腾的雾气爬满她的脸，模糊掉脸上所有的液体。
112 征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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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完颜真打来的电话，何晓陌的心情控制不住地快乐，脸上的色泽都跳跃着温暖明媚的蜜桃红。【愛↑去△小↓說△網.aixs】终于可以摆脱那个老巫婆了！一想到那些被她霸占去的愉快时光，何晓陌就恨不得张口大呼："你也有不得不松手的这一天！"无论是白色情人节、七夕情人节、国庆节、元宵节、元旦节??????甚至连重阳节这个老女人也不放过，霸着颜真陪她去应酬那些老不死的家伙，巴结那些老朽的东西，可怜她只能替颜真陪着他的妈妈，守着一桌子的菜肴，直到变冷还不能等到他出现。每次她和颜真的妈妈吃着重新热了至少两遍的菜肴时，她都诅咒着世上所有的美味，希望它们都变得难吃。没有人知道，她骨肉匀婷的好身材是这样等出来的。因此，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憎恨的就是等待。守着夕阳，守着窗口，守着灯盏，守着床铺??????她恨极了这些只能引发她孤独感的东西。[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走回到江离离身边，江离离应该是注意到了她的神采飞扬，"是谁的电话让你这么高兴？"察觉颜真没有把这等重要的事情提前告诉江离离，而是告知自己，更加让何晓陌开心到窃笑不已。她忍不住详细地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江离离。可是，江离离没有她预期那样惊讶，也不算得上替他们感到高兴，脸色反而是安静得有些黯淡，像树荫笼罩下的水潭，总有一圈的颜色比别的颜色深沉。
何晓陌很想盘问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表情，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用这么阴沉的脸色对付我的快乐？难道你就能未卜先知预感到什么不妙的事情吗？难道你就永远都能抢占我的先机，比我更懂得我的命运？不过，她不是可以直接冲口问出心中所想的人，更何况，她现在正陪着江离离、徐琼、白春桥送相熟的朋友离开洛塘。咦？这些天比牛皮糖还要黏着江离离的戴南山怎么不在身旁，寸步不离扮演亲密爱人了呢？
极目巡视，何晓陌还是发现离他们这个拥挤的圈子起码100步的地方，一个尽量不招眼的角落处，戴南山正在和一个穿着驼色翻领大衣，戴着浅米色贝雷帽的高个子女人说话，两眼却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紧张警惕着，像嗅到附近有危险出现的猎犬，肌肉等待应变而绷紧。何晓陌益发认真地张望起来，那个高个子女人虽然只对这边展露背影，但这个背影显露出的沉静端庄足以让人过目难忘，产生美好的联想，如此倩影的女人就应该有着不俗的面孔，这样超群的气质的女人就应该有着非凡的谈吐，一开口说话就能散发出茉莉一样的清香芬芳，美好又不会腻人。
忽然，何晓陌很想让江离离看看这一幕，正视这样一个妙人儿，"咦？怎么刚才还在那边看见南山的，现在却看不见了，他不是说要跟一个朋友告别的吗？"江离离被她这么一提醒，果然自然而然地在人群中寻找戴南山的身影。不用多久，何晓陌就发现她已经看见了戴南山和那个端妙超群的高个子女人躲在一边喁喁私语。但是，何晓陌又失望了！江离离对于看见的这样总有些难言暧昧的一幕没有多余的波动，脸上不动声色到了几乎死水不兴的地步，一点儿兴趣都没有，而且坦然得过分，竟然直接就说："你看，他们不就在那边吗？等会儿他就会过来了。反正这边的人他也不认识，还不是白先生应酬为主？"
何晓陌很想重重叹一口气，像北风吹走最后一片顽固的叶子，"那个女人不懂得是谁，光看这个背影都够动人的了，不懂正面是如何美丽呢！"江离离无动于衷地答应着："想看还不容易？你走过去就行了，我走不开但是你可以啊！你看完形容给我听就好了。"
终于，何晓陌安静了，不想再折腾了，跟不同频道的人说话真的很累，你的暗示她永远不能接收到，有什么意思呢？默默地，她调整了一下脖子上多种紫色拼接的格子长围巾，拒绝冷风的骚扰。
"江姐姐，"红豆迎着众人的眼光轻盈地走到江离离的跟前，径直张开双臂抱住江离离，随意地把脸颊靠近江离离已经有些冰冷的脸颊，"我要走了，下次再见起码得三个月以上，我会给你带回欧洲最美丽的花瓶的。"她的笑容这么甜美可人，何晓陌看着也觉得自己差一点就会真心地喜爱她了，"你跟花豹说再见了吗？"红豆失落地扁扁粉嫩的嘴巴，"谁知道他跑哪里去了？算了，江姐姐你替我跟他说一声就好了。我得走了，爸爸在催我了。再见啦！"一转身，仿佛最后一线留恋在阴沉天空上的淡淡阳光都被带走，毫无抗拒。
113 征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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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一连三天都是阴天。阴冷的天空阴冷的密雨，空气都凝固了，像冻僵的路人。江离离惋惜地注视着被清理干净拖到酒店外面空地上躺在密雨里，等待被砍成柴火的巨大的圣诞树。它曾经苍翠地绿了一角山林，傲岸地蔑视过身旁那些不如它挺秀的伙伴，而现在，不知道它是否做梦梦到那些席卷山林的风霜雨露，很快，它就是一缕青烟了，不懂这样的结局它可有过懊悔？
花豹脱去牢靠的外套，轻松地搓了搓手掌，抡起像江离离胳膊般大小的斧头，愉快地开始肢解这棵他觊觎许久的大树。江离离心疼地闭了闭眼睛，把朝着空地的窗户关上，百无聊赖地继续工作：监督临时聘请的清洁人员打扫客房。客人们虽然离开了，可是往往粗心大意地落下不少的东西，有些是无伤大雅、漫不经心扔下的可归为垃圾一类的东西，而有些确实是真的遗忘的贵重物品。前者可以任由这些清洁人员拿走、处理，但后者就得由江离离保管，再交给文若蓝她们寄回给客人。【愛↑去△小↓說△網.aixs】
一位阿姨拎着一件牛仔布料的水磨蓝长风衣兴奋地走过来，“江小姐，你瞧瞧，这个还要不？啧啧！这么好的样子，肯定值钱。[..info超多好看小说]”江离离还是耐着性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口袋，看了看下摆那块明显搓洗过但是无法去掉的油渍，点了点头，“你拿去吧。”阿姨高兴得脸都开了花，笑得合不拢宽大的嘴巴，得意地向同一组另外的三人炫耀，“我运气够好了，今天一开工就得了这样的好衣服。”江离离看到其余人艳羡、嫉妒的表情，赶紧发话：“你们认真干，都有机会的。”其中一个昨天已经开工过了的阿姨，颇有经验地也发话：“是啊，是啊，多干点，能捡到许多好东西的。我昨天就得了几样呢，有鞋子有衣服。”说得大家更是积极兴奋，都埋头苦干起来。
敞开的门扇被轻轻叩击了几下，原来是颜真。他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做出让江离离过来的手势。虽然江离离现在不是很想和他说话，可是也不能在那么多外人面前让他难下台，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到他的跟前。
颜真可不理睬她便秘一样的表情，直接把她推到走廊上，关好门跟她说悄悄话：“我们下午就要走了，你得好好照顾自己，最好就是过两天跟徐阿姨回去，别呆在这个又冷又潮湿的地方，对你没什么好处的。”江离离沉默了一下，不想打击他的好意，也不愿意背着自己的心意说瞎话来搪塞：“下个星期花豹要进山了。”颜真也沉默了，安静中，除了一些不高的杂乱话音，花豹劈柴的声响清晰地传了过来，“剁、剁、剁”，不紧不慢地，节奏分明。
“到时替我跟他说一声，马到成功！”颜真把双手都收进裤子口袋里，深深地躲藏起来，生怕寒冷寻找到他的空档似的。
江离离点点头，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话勉力地推到牙齿边缘，“你能不能----”抬头看看颜真不动声色的沉着，所有的词语又缩到了胃里，撑得胃隐隐生疼。等她的后半句许久，颜真还是没有等到她的后文，奇怪地盯着她，“想说就说呗，吞吞吐吐不是你的风格。”江离离看看已经在楼梯上露出半个身子往上走来的何晓陌，苦笑了一下，“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回来的时候别带太多吃的东西，尤其是巧克力？我不吃，你又会骂我不识货。”颜真好笑地敲敲她的脑袋，“我去！放心，一定不逼你吃了！”说着，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脸蛋，“你记得多吃点，别到时我回来发现你又瘦了。”
何晓陌笑眯眯地蹲下来，握住江离离的手，“我真有点担心呢，不懂露露能否胜任。”江离离摆摆手，“你们都别婆妈了，各忙各的去吧，露露的功夫好着呢，保证能完成任务。反倒是你，要去照顾颜真的妈妈，一个老人家年纪又大，手又弄折了，有你受的。”何晓陌叹一口气，半真半假地无奈：“没办法啊，儿子要忙着上进嘛！”颜真不想这样扯下去，免得等会消极情绪弥漫扩散，难以收拾，“行了行了，我还得去做交接工作，晓陌你去帮我收拾东西吧，我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赶走了何晓陌，颜真转身小心地握住江离离的手，像端着一个水晶琉璃酒杯，“我起码要去大半年，有什么事情你记得打个电话给我，不要总等我打电话来才迫不得已说。”江离离凝视着他真诚的眼睛，那是澄净的满是萤火虫飘荡的湖面，“你能不能不要----”
颜真带着苦涩但坚毅没有余地的笑容斩断了江离离的话，他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的，因为如同江离离这般懂得他一样，他也懂得她的。
“我走了！”
第一次，他的背影多了点萧瑟，可是冬天也阻挡不了他迈向他认定的春天的步伐，即使外面是阴冷的天空和阴冷的密雨。
114 征途（四）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无弹窗广告）短暂的过度热闹之后，接下来的沉寂总让人以为这就是未来的真面目。整个镇子仿佛忽然被掏空的皮囊，空洞地行尸走肉着。长久包围着镇子的山峦安静肃穆，连往常充满生机的树木也疲惫睡去，失去以往的机灵。那种浓郁的绿色丧失了生动感，变得抑郁呆滞起来。天上到处是厚重的阴云，浓密地严实地包围着这一片土地，仿佛将要下雨直至世界末日。飞鸟完全没有了踪影，风也降低了声调，不过，寒冷却加大了力度。
徐琼看看窗外的天空，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比下雪还冷。”白春桥也摇摇头，“老是靠屋子里的暖气过日子，真的不舒服。”徐琼坐回到他的身边，摸了摸他的膝盖，“让你陪我们多等了这么多天，要不，你先走吧。”白春桥笑着摇摇头，“花豹是替离离去卖命的，我们连这点送行的礼节都做不到，那真是失礼了。”徐琼皱了眉头，“能不能别说卖命这样的字眼？我老是心惊肉跳的，好像----”说着自己又觉得不妥，就把话砍断了。（..info无弹窗广告）
白春桥搂了搂她的肩头，看看周围没有旁人，轻声说：“我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你看是写你的名字还是写离离的名字呢？”徐琼望了一眼厨房，戴南山还在里面替她看着火，“我当然想写离离的名字，就怕她不乐意。”“没事的，就说是我送给她的见面礼，第一次见面，长辈都要给晚辈一点东西的嘛，合情合理。而且这些天以来，我觉得她还是能接受我的，估计她不会反对。”徐琼想了想，点点头，“行！不过，少华那边----”白春桥收回搂着肩头的手，翘起二郎腿，“这么点小事都要计较，也不是我的儿子了。”徐琼嗔怪地推了推他，“怎么这样说话？他能接受我，就是够大度的孩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白春桥蛮不在乎地敲打着膝盖，“虽然是父子，可爸爸的感情生活也轮不到他说话，更何况，我不是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人，不过是错误的时间遇上对的人罢了。还要我怎么样？”徐琼抿嘴一笑，伸手扯了扯他温暖的耳垂，“好了不起的爸爸哟！”白春桥笑眯眯地拦腰抱住她，“我知道，最了不起的是你！这么多年，真是委屈你了。”徐琼甜蜜地顺势倒在他的怀抱里，“我哪里委屈？我是赚到了，竟然勾搭上这么个可爱的小弟弟！”白春桥凑近了，跟她咬耳朵说着悄悄话，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戴南山一走出厨房门，看见他们两个年纪都不小的长辈竟然亲密得像刚恋爱的小情侣，又纳罕又害臊，眼睛都不好意思抬起来了，“呃----妈，姜母奶好了。”徐琼娇嗔地推开白春桥的手，摆好做父母应有的端正姿态，“谢谢了，我去端出来。你去接离离回来吧！”
戴南山认命地穿好保暖的外套，微笑着辞别了白春桥和徐琼，抖擞精神往花圃那边走去。可惜，江离离竟然不在花圃那里，只有工具箱敞开着，等待凌乱的工具回到位置。外面的寒冷还是超过他的想象，他忍不住再把衣襟拉紧一点，抱住自己的双臂，希望能够产生更多的热量。张望了一下，附近真的没有什么人可以询问，他决定跑到露露他们住的那里去问问，就算问不到，也可以让别人去帮他找找，省得他在外面晃荡受冷。
往日热闹喧哗的一楼变得冷冷清清，没有哗啦啦的水声，没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没有火苗劈啪作响的闹腾，没有呛人的油烟，没有大厨呵斥学徒的怒气，这里冷清极了。戴南山有点发愣地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接受这种转变，而后有些恼怒起来：一个鬼影都没有，还是得我自己去找人嘛！真是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老是出门，你不怕冷我怕，行不行的？一个安稳日子都不让人过。
转身一出门，迎面就是透不过气的寒冷，戴南山瑟缩了一下脖子，摩挲了一下紧贴皮肤的高领毛衣，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前行。一阵悠扬的笛声在无边无际的寒冷中恣意穿梭，成了戴南山的行进主题曲，令他的皮肤都感受到砭人的寒意，所有的衣物都失去了抵御能力。
115 征途（五）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也不知过了多久，被寒冷折磨得快要失去理智的戴南山在徒劳无功地转悠时，接到了江离离的电话：“我已经回到别墅了，你赶紧回来吧！”戴南山怨恨地瞪了一眼阴沉的天空，真想做一件傻事来发泄自己不能带回家的愤怒：朝天空吐口水。不过，这样的举动还是太幼稚太无聊了，戴南山悻悻地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里面没有香烟，因为他已经在周晶晶的劝解下戒烟了，再一次瞪了一眼天空，阴沉着脸原路返回。
屋外的保镖也已经退缩到屋内陪白春桥玩牌还吹着惬意的暖风，戴南山用力地在门口的地毯上跺跺脚，蹭掉鞋子上的泥巴，才换上干净柔软温暖的棉毛拖鞋。看见他穿过门厅，两个保镖勉强地、装腔作势地微微抬了抬身体权当敬意，其实屁股离开沙发最多5毫米。戴南山即使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傻傻地在白春桥面前表现，把外套递给匆忙上来迎接的女佣，假装关心江离离，暂时避开到厨房、餐厅去。（..info无弹窗广告）
围着全套厨房装备的徐琼正在忙碌地准备午餐，开心地切着洋葱；江离离在摆满食材的长桌边老实呆着，喝着热气腾腾的饮料，听徐琼说着闲话。抬眼看见他进来，江离离微笑着招呼他：“让你好找吧，你直接打个电话给我还强些。”戴南山也微笑着给自己倒了杯姜母奶，把杯子围在手心里取暖，“有时我看你也是忘记带手机出去的，反正也要去接你，不如自己去找找，可惜还是错开了。”江离离搁下杯子，挠了挠头，“我去看花豹收拾行李，他这个人对自己太粗心了，我得盯着点，而且，前几天我忘记跟他说红豆叮嘱我告别的事情，今天记起来了顺道就去说一声了。”
徐琼搅拌了一下高大的汤锅里的冬瓜薏米排骨汤，试了试味道，再添了点盐巴，“红豆真是个好女孩，我真的喜欢她！在这样一堆千金小姐里，她是最拔尖的一个，相貌脾气都是没得说的，尤其是那股子真正的纯真，已经很少有了。”
看她这般爱不释手的样子，江离离好笑地打趣她，“那就可惜了，我要是个男孩子多好，准把她娶回家来给你做半边女儿。”徐琼倒认真起来了，“你这个想法挺好的。春桥，你过来一下！”戴南山和江离离相顾愕然，怎么回事，难道还真让白春桥去提亲不成？
“春桥，你喜欢红豆这个姑娘吗？”
白春桥微微一愣，看了看也莫名其妙的戴南山和江离离，抓了抓头发，“挺喜欢的，是个很棒的女孩子。”徐琼热切地关了火，两眼放光，“咱们找机会介绍给少华吧，他们两个真是门当户对的一对儿，不是吗？”白春桥哑然失笑，“好好地做着饭的，怎么扯到这个上头？”徐琼才不管这些，继续追问：“你说呀！”
她这般执着，白春桥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微低了下巴沉吟着没有马上回答。戴南山在一旁有些忍不住，“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是----她到底只是蓝总的干女儿----”徐琼不以为然地切断他的意见：“你也不瞧瞧蓝总对红豆的态度？我对离离怎样，他就对红豆怎样，都明摆着在那里的。”
被这样抢白，即使是徐琼这样的身份，戴南山脸上也还是有些难堪。白春桥适时地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温和地说：“还是女人家多注意这种事情。其实这个主意也没什么不妥，少华年纪和红豆也挺相当的，就大了个2、3岁而已，应该能和得来。即使不成事，交个红豆这样的女性朋友也可以让他长长见识嘛，省得他整日就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我看就这么定了，咱们反正没有什么亏的，回去就给他们张罗一下，见个面认识认识。”
徐琼得意地笑着，憧憬着即将到来的一切；白春桥招呼了戴南山、江离离一起去玩牌，江离离摆摆手婉拒了他的邀请，一个人在餐桌边沉默地坐着，好像在盘算阴雨什么时候可以停止，放过太阳。
116 征途（六）
花豹动身的那天竟然难得地晴朗，阳光明媚得好像之前的阴霾都是做梦一样虚假，只有现在的瓦蓝是真切的颜色。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花豹开心地仰头看看天色，深情地长吸了一口气，“是个好开头，我走啦！”然后头也不回、潇洒地钻进车子里，一个劲儿地催促张三哥开车上路。江离离叹息地笑笑，早知道他是这样一个莽汉子的了。
众人赶紧纷纷送上祝福的话语，生怕他们真的马上消失在眼前，尔后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看不见面包车的身影后，白春桥像掸灰尘般拍了拍身上，“好了，我也要离开了。”徐琼体贴地拂了拂他肩膀上若有似无的尘土，“耽误了你这么久，真是----你回去以后别只顾着做事----”白春桥含笑插嘴，“要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嘛，你呀，再说下去，人家都以为你是当妈的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徐琼敏感地白了他一眼，悄悄嘀咕：“我有显得那么老吗？”白春桥叹叹气，赶紧好言哄她开心，说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真要走了，今天是要开个会议的，估计今晚才能开了。”
徐琼挽着他的手臂，直送到直升机的扶梯旁，才低声说：“我想多陪陪离离，可能----不会太快回瑞士，你看，----”白春桥看了看离他们俩十步之远的江离离和戴南山，压低声音回答：“你多陪陪她是应该的，剩下的事情我都会处理妥当的，你尽管放心。”徐琼还是有点犹豫，“别的倒没什么，我最怕你妈妈，这么久不回去照顾她，我怕你妈妈会在背后说我一些难听的话。[..info超多好看小说]”白春桥心知肚明地握紧她的手，“没事，我会办妥的。毕竟，照顾她是医院才应该付的责任，老人家也不能老是拿这个来压你的。放心吧！我走了！”
徐琼不是太放心他的这番说辞的，毕竟儿子能拿自己的妈妈怎么办呢？除了百依百顺估计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可是，她暗暗咬牙，为了我自己的女儿无论如何都要豁出去的，她凄然偷偷地看看江离离背对着这边的后背，捏了捏白春桥的手，“我能寄托的也只有你了，反正，我现在是不能离开离离的，我有我的苦衷。”白春桥很少看见她这样凄楚的神情，除了多年前她决定不顾一切抛夫弃子追随他以外。他心疼地拥抱住她，“没事的没事的，离离一定能站起来。就算她不能站起来，你知道我也有办法让她活得比普通人快乐一百倍，对吧？”徐琼听到他这样说，更加泫然欲泣，可是当时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的隐情如今更是不能在这样的场合下说出，只好强装笑脸：“我不放心你还放心相信谁呢？我的卡都是你的副卡呢。”
白春桥用力地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走到江离离身边，握住她的手，“保重自己，安心地依靠你妈妈。”然后拍了拍戴南山的肩膀，“都交给你了！”
戴南山其实心里多么希望白春桥和徐琼能够劝服江离离离开这个阴冷潮湿偏僻的小镇，他实在受够了这个鬼地方，可是，一来他的工作还没结束，还得等待；二来，江离离的固执是最难撼动的。现在连颜真都不在跟前更加没有人能够制服这个臭脾气了。所以，他埋葬了所有的渴望，努力地开心地笑着，“放心吧，没问题。”
白春桥认真地凝视着他，“有问题我一定找你。”口吻虽然轻松，脸上的笑容也很随意，可是戴南山还是不会忽略其中的严肃，他听得出什么是正经，自然郑重地点点头。白春桥才满意地笑着挥手告别，一阵轰鸣与狂风后，直升机喧嚣地离去了。
等飞沙走石安静后，江离离注视着徐琼依依不舍的表情，“今天中午我来做饭吧。”徐琼揉了揉眼睛，有点惊讶，“真的？”江离离微微动了动嘴角，脸上仿佛有点微笑的影子，就像被太阳蒸干的露珠在叶子上留下的一点依稀的影子，“不好吃不负责。”徐琼终于笑了，“幸好你还有自知之明。还是我来做，你给我打下手吧。”戴南山自然地接下去，“如果是妈妈来做，我就不吃工作餐了，否则，我是宁可去吃工作餐的。”
江离离对他这种半损半玩笑的话不做过多反应，默默地沿着花豹平整过的道路慢慢往回走。这条道路虽然很粗糙，只是压平了泥巴路面，但是居然没有什么碎石头出现，轮椅不会磕磕绊绊地在路上颠簸，而且没有铺什么沙子，这样一来，轮椅的行进更加顺畅了。
117 崎岖（一）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棉、花‘糖’小‘说’)无所事事的专心等待是一把最能展现时间长度的尺子。江离离呆滞地凝视着窗外，越是暮色逼近越发显得四围的树木紧紧像这座小房子靠拢，好像怕冷瑟缩的小猫拼命地想寻找温暖的火炉，跃上窗台，撒娇地霸占着烟囱。一旦走出房子会发现附近无边无际的黑暗让这里微弱的一点灯火单薄得几乎要凋零，那些有风无风都要摇曳的树影更是张牙舞爪地狞笑，随时等待在某个脆弱的时候扑上来狠狠地撕咬一口。所以，江离离挺想搬回原来酒店那边去住，那里就算没有客人也还可以和露露他们一家子混在一起，没有这边隔绝冷清。不过，看戴南山和徐琼的意思，他们倒是情愿继续住在这里，毕竟这里关起门来自成一统，私密性够高，只要往房间一缩，自由自在。
江离离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尽快说服露露来这里陪她一起住吧，反正露露去哪里住都无所谓的。(..info)要不然，谁也不能预料会在这里等多久，刚刚过去了一周竟然像过去了一年那么漫长。成日里只对着徐琼、戴南山和帮忙的女佣真是乏味到顶去了。
听见她的叹气，徐琼马上出现在她的身后，摸了摸她的身上，“这日子过得真不容易，对吧？”江离离点点头，“我闲不下来，那段日子忙着做这做那的真快活，现在每天除了等待吃饭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做的，真痛苦！”徐琼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养胖点才好呢，这种日子最好养人了。”又去拉她的双手，捧在自己的手里仔细地反复观察，“这些手上的伤口都还没磨平呢，要把手变回柔嫩得花更多功夫。”
江离离不痛快地抽回手，一言不发地瞪着窗外已经淹没一切的黑暗。徐琼知道她的小心思，故意引她说话，话题总是围绕着园艺方面。提到这些果然让江离离有了兴致，茉莉花般小巧的脸庞跃动着真实的笑，耐心地为她解释着许多问题，甚至是一些非常不专业的略显傻气的问题也回答得非常详细。
徐琼听得很认真，看着她灵动飞扬的神色，忍不住想象这张脸蛋二十年前、十八年前、十五年前的时候刚上学前班时该是什么样的兴奋，遇到欺负她的小男生时会是什么样的愤怒，碰上不被老师理解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委屈......忽然，发现江离离停下讲话，怔怔地尴尬地注视着她，才突然醒悟过来，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濡湿了两腮，赶紧不好意思地狼狈擦拭，“真是的----真是的----”
江离离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惶惑地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待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徐琼深呼吸了好一阵才用略微不自然的声音说：“离离，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接一些客户，专门替他们做庭院的设计？”江离离愣了，“我会做的都是关于植物的事情，搞园艺可以，可是整体为别人做庭院设计，我没有设想过。恐怕，我也做不来。”“如果你愿意试试看的话，我们可以寻找合适的人来组建一支团队，毕竟，现在是合作的年代，不是只能依靠个人的单打独斗，我们可以找到可靠的搭档来一起做。”
江离离沉吟了一下，心里渐渐被这个提议鼓动，心跳得越来越有力，血液的流动也变得欢快起来，“不如我们问问南山的意见，看他怎么样想？”
戴南山认真专注地听完她们两个人的述说，兴奋地敲了敲桌子，“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通过互联网我们可以寻找客户，寻找工人来完成设计和构想，而且，我的一些同学也想做这个庭院设计，我可以推荐他们来试试。”徐琼开心地摇摇江离离的肩膀，“我来寻找客户吧，大把这样有需求的人都是我认识的。”江离离听到是她的相识来做客户，心里有些不舒畅，有点疙疙瘩瘩的，只是，在漫长至极的等待里有点可做之事出现真的很令人振奋，一旦发现了以后也真是难以抗拒，不由地居然还是答应试着去做做。
118 崎岖（二）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无弹窗广告）有了设想后，从第二天开始，徐琼和江离离首先正式与戴南山推荐的同学进行视频见面，互相了解一下，看看哪些适合一起搭档做事。在这一连三天的见面会谈中，江离离真的对徐琼的判断能力刮目相看，她和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有明确的目标与指向的，可以帮助她们清晰地对这个人做出评价，甚至她还在江离离与他们闲谈的间隙里做一下笔记，把一些她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做及时的记录。
三天以来，她们一共见了戴南山的五个同学，但是，都不是很满意，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两人难以放怀接受的地方。戴南山为此大皱其眉，“这几个是我们联系得比较密的同学，若是这样，我到班级群落里去替你们联系更多的同学吧。”徐琼翻了翻笔记，“你们五个同学中有三个同学都推荐了同一个人，你替我们联系一下吧，我对她比较好奇。（..info好看的小说【愛↑去△小↓說△網.aixs】”戴南山好奇地凑近一看，原来是周晶晶，顿时哑口无言。
的确，周晶晶以前都偏爱庭院设计，而且还曾经拿过国际园林设计银奖，是有口皆碑的庭院设计师。平心而论，若是她的设计加上江离离对园艺的天分，戴南山完全可以设想出那是什么样的局面，肯定不愁客户不云涌而至。其实，这次周晶晶代表她们公司来参加这次圣诞盛会以后就一直很想和江离离有正面的接触，她明确地表示这些园艺的运用是她非常欣赏的。就在离开的那天还被她逮着不停地要求他能够替她联系到这位隐姓埋名的园艺师。只是，周晶晶是戴南山的一个心结，尤其是现在在知道徐琼的枕边人是白春桥后，戴南山更加小心翼翼，免得一些隐晦的事情曝光出来闹得大家不愉快。他深知自己前面的一些表现真的让徐琼不是太满意，而且徐琼是个多么精明的女人啊，能够把比自己小五岁又坐拥如此庞大事业帝国的男人手到擒来的女人千万不能小看，稍微不注意就有可能被她识破些什么，甚至，戴南山偷偷看看在大厅里商议许多细节方面的两个女人，心里有些恐惧慢慢浮现上来：甚至，依着徐琼这样胆大妄为的性子说不定会唆使江离离跟自己离婚。
一想到这个最近成为他午夜梦回惊醒的隐忧，戴南山的冷汗就涔涔滚落。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和江离离一旦离婚，他现在许多大好机会将会化成泡影的。他坐立难安地关紧书房的门，在房间里轻轻地急切地转悠，怎么样才能阻止周晶晶和她们接触上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戴南山整整一天，直到次日凌晨两点，他还大睁着双眼，枕着双手在脑后，平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了无睡意。中央空调轻轻地发出只有在如此静夜才听得到的嗡鸣声，应和着他的心跳。整个客房里只有他的心跳和这种微弱的嗡鸣声，越来越和谐，仿佛是一支节奏协调的乐曲。因为他借口今晚要赶写报告，所以他才能躲在这个客房里反复思量。可惜，苦思冥想了这么久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与妙计。
他叹了一口气，索性翻身下床，在睡衣外面套上厚实的长外套，悄悄地解除屋子的警报系统，打开落地阳台门，走到屋外去接受冷空气的洗礼。迎面扑来的寒冷的确让他的脑袋瞬间清醒：有些事情越是刻意想避开越是难以成功，而且以后什么时候突然有个爆发机会的话，必定会引发更多的连锁问题。周晶晶已经看中江离离的才华，她那样执着的个性，肯定想尽办法要找到江离离，任由她这样发展下去，到时反而失去控制局面的先机。不过，关于他和周晶晶之间的暧昧，相信只要他和周晶晶先达成一致，应该不会节外生枝的，因为，一来他们其实还没有发生过实质的出轨行为，仅有那一次的机会周晶晶又意外喊停了；二来，周晶晶还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女人的。
戴南山张开口，看着自己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团清晰的白烟，心里轻松起来，快乐地搓了搓脸，一切都还是在自己的手心里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119 崎岖（三）
在戴南山热络地奔走联系下，周晶晶终于定于这个星期天跟她们进行视频见面。可是，整个洛塘镇的电路在前段时间的超负荷运转后，到底撑持不住，全线崩溃了。
徐琼看着入夜后比往日更加黑暗的镇子厌恶地皱紧眉头，“真是难办！”江离离点亮露露送来的煤油灯，开心地放好灯罩，“如果你觉得不够亮我们还有很多蜡烛，那些漂亮的烛台终于名正言顺了。”徐琼宠爱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孩子！我是担心跟周小姐的见面。今天已经是星期五了，明天他们不懂会修得好吗？”
戴南山笨手笨脚地帮着女佣试图把壁炉生起来，“不行，我已经打听过了，他们说估计得四五天才好。今天刚开始断电，说什么都得下个星期才好。（..info无弹窗广告）糟糕，我的手机快没有电了。”江离离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让开一点，我来吧！就算手机有电也没用，根本没有信号。”徐琼一拍手，“我们在这里等着多没意思，去宛城，一切都解决了。”江离离和戴南山想了想，都点头同意，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更何况花豹不会这么快就跑出山来。
第二天，事不宜迟，收拾了恰当的行李，三个人就让司机送他们去宛城。洛塘到宛城不是特别远，可是路途不是太好走是最要命的打击。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江离离已经恢复了往日七成的功力，对于这种颠簸完全不在意，可怜徐琼来的时候是直接空降的，根本没有经历过这等颠簸，即使是坐在性能良好的越野车上，还是难受得七荤八素，几乎把黄疸水都吐完了。停车下来蹲在路边了好几次，根本不愿意再上车。
被有先见之明带上的露露现在正蹲在徐琼身边，帮她揉着后背，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好受一点。戴南山把江离离抱下车来，大家顺便在路边休息一下，反正着急也没有用。不算太宽的道路对面开来一辆警车，被他们庞大的越野车挡住了道路，副驾驶座位的便衣警察探出半个身子来吆喝让路，司机才慢悠悠地熄灭了烟头一面打着抱歉的手势一面去摆车。
江离离盯着一直探着半个身子的警察，乱糟糟的头发，脸面粗糙，老是睡眠不足的微微浮肿状态，“小吴！”被叫到的警察也注视了她好一阵，才慢吞吞地打开车门走下来，揉了揉眼睛，好像是让自己清醒一点，“哦，是小江。”慢吞吞地左摇右晃到她跟前，认真地凝视了她好一阵，掏出口袋里的烟盒，“你----你竟然成这样了。”一面蹲下来，毫不避嫌地捏了捏她的双腿。江离离浅浅地一笑，“没知觉的。”小吴默默地抽了一根烟出来又放回去，低着头捏了好一会儿烟盒，慢吞吞低沉地说：“你太拼命了。”江离离摇摇头，“谁都不想的，意外而已。不过，我还没谢谢你呢，你把晓陌找回来了，谢谢你！”
小吴认真仔细地凝视着她，古怪地扯开嘴巴笑笑，点点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江离离愕然地看着已经站起来的他，赶紧追问：“知道什么？”小吴笑着摇头，像驱赶厌烦的苍蝇，不停地摆着手，“算了，算了，我胡说八道的，你们忙吧，我也要去忙了。”江离离连喊了几声，可是小吴不停步地继续前行，轰然关上车门示意开车。马达轰鸣声掩盖了江离离的声音，打断了所有的交流。警车经过的时候，江离离才依稀听见小吴说“保重”。
她惆怅地看着小吴从眼前消失，心里还是环绕着许多以前就解不开的线团绳结，只是没有人愿意替她解开。
徐琼终于稍微回魂了，咬咬牙爬上车，“走吧，要不然就顶不住了。”
120 崎岖（四）
没有人设想过徐琼能够对宛城有多满意，毕竟这样一个只是比洛塘大一些的边远城镇怎么能够让徐琼这样见识过如斯繁华的女人满意到一定程度呢？如今看来，没有期望倒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
在终于选定的最好的酒店、最理想的房间里，和露露一起换好自带的床罩等一应物品，徐琼舒畅地对着整个房间吁了一口气，“嗯，这也算能凑合一下了。哦，对了，等会儿露露你去街市上买些龟背竹回来，放在房间里空气就清新多了。”大家都好笑得直摇头，只有露露认真地答应着。
江离离嗔怪地说：“我的妈呀，你是打算在这里住多久的？”“当然是住到洛塘有电为止。”徐琼小心地检查着水杯，“要不是你不肯，我还想跑去更大的城市住呢，反正到时花豹他们出山了我们才赶回来就好了嘛。（..info好看的小说）”“我们都跑了南山一个人留在那里不是更难过？”
戴南山巴不得地马上表态，“其实现在我也是什么都做不得，你们去哪里我都跟着去的，就当旅行。”徐琼胜利地朝江离离瞄了一眼，“你考虑吧，我们都没问题的。包括露露都是没问题的，现在正是淡季，其他人随便可以应付，她跟着我们正好到处开开眼界。”
江离离真的无话可说了，一向最有问题的其实还是她。还没等到她做决定，正好戴南山的电话响了，周晶晶在线了。
会面很舒服，江离离和徐琼对周晶晶很有好感，这么一个端妙超群的女人，不用依靠过人的容颜就能征服许多人了，她一举手一开口，都散发着如栀子花般的甜香，怡人心脾。周晶晶对于她们也很是喜欢，这种互相的喜欢很轻易就能感觉到的，虽然女人都是天生的伪装者，可是面对自己真正喜欢和放心的，她们还是容易被识破的。（..info无弹窗广告）
以徐琼的效率，根本不用多余的展开，她直接就开始商谈如何一起协同工作，如何建立合适的合作模式，如何分配等等一系列具体的事项，把这次见面安排得密不透风。两个小时的见面后，大家基本对于建立一个怎样的工作室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剩下的就是各种事项述诸文字、合同等等的文书工作。
徐琼接过戴南山递来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我得给我们找个称职的秘书才行，还要找好相关的法律顾问，让他替我们看好这一切。”江离离耸耸肩，揉了揉腿，“你决定吧，我发现自己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戴南山由衷地赞叹，“您真是个中翘楚，井井有条啊！”徐琼不谦虚地举起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致意，“不在话下！”然后倾身向前，试探地说：“离离，我看我们还是得回到我们的城市去，这样和周小姐联系又方便，我们展开工作更加方便，你看----”
江离离游移地看着四周，“能不能你们回去，我留下呢？说到底，你做的那些事我都不懂----”徐琼失望地打断她，“离离，你还是没有懂得我的意思，我不仅仅是想让你展露你已经有的才华，我是希望你能够学习更多的东西，将来----”徐琼突然停顿了一下，沉吟了5秒，字斟句酌地继续说：“将来是很难预料的事情，对吧？”
戴南山从她的欲言又止中嗅到了某些让他兴奋的东西，他很想用力摇晃一下江离离，警告她千万不要辜负了徐琼的一番苦心，可是，他马上把手收进口袋里，仿佛空气骤然降温，冷得令人难以忍受，他得忍耐，徐琼不愿意把所有的话明着说，谁知道是为了顾及江离离那个死脑筋还是顾忌他的旁观呢？
江离离也不是露露那样不谙世事的姑娘，敏锐地察觉了其中一些微妙的东西，她只是有些本能地抗拒，可是她不想过多地顶撞徐琼，毕竟，她的心里有一种苦涩像横飞过无垠天空的大雁，虽然遥远却真切，谁能准确告诉她还有多少时间是能够使用呢？不过，平心而论，她真的很想专一地在洛塘等待着，什么都不做就是专心地等待。
突然，江离离的手机发出惊人的声响，文若蓝来电。接完电话，徐琼看到江离离的脸色变得凝重难看，心里跟着也卷起了不祥的风暴，“什么事情？”
“杜老先生出事了。”
121 崎岖（五）
高级病房里永恒平板无波，好像生命在这里也不过是个仪器，可以轻松地关闭，可以随意开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江离离一进来就觉得寒冷透骨，只是不能就这样离开，而且，就算是普通病房里的生离死别也不会就比这里的更加温暖。
杜老先生平静地躺在床上，面容还没有开始枯槁，依然像以前见面的时候一样健康地红润着，仿佛随时睁开眼睛就能哈哈一笑翻身下床伸个懒腰摸摸肚子。而杜君健，形容憔悴地缩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见他们进来，苍白地笑了笑，像准备凋零的枯叶，下一秒就能离开枝头消失无踪。江离离怜惜地抚着他的肩膀，“你休息了没有？”
杜君健呆滞了5秒才把脸埋进纤弱的手掌里，“我睡不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话的语气像哀叹一样颤栗，有种瑟瑟不胜寒意的凄楚。江离离知道他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的情感深厚，可是总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还是好言相劝：“我陪你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吧，喝杯牛奶好吗？”杜君健把涣散的焦距收拢起来，注视了江离离一分钟，沉默地呆板地点点头，和江离离一起离开了病房，到隔壁专门为他准备的陪护室去。
徐琼私下扯了文若蓝到走廊的另一头去，焦急地探问情形。文若蓝自然如实相告：老先生自从接下这个研发药物的任务后，专心致志地收集各种资料，整理所有手头能得到的讯息，一门心思就是想要能够在开始研发之前做足功课来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可能就是太努力了，结果竟然一睡不醒，现在医生诊断为心力交瘁，疲劳过度，但是为什么不能清醒还没有明确的结论。
徐琼揉着额头，痛楚地吸着气，“我只想知道，杜老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文若蓝苦笑了一下，用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只有天知道了。（..info好看的小说”徐琼彻底沉默了，疲惫地摸索着坐下来，重重地闭上眼睛。文若蓝无能为力地注视着难得显露老态的脸，深深地感受着徐琼身上散发出的挫折感。“文小姐，我认真地问你一句，蓝总和田总手上再没有别的研究人员可以用了，对吗？”文若蓝低下头，老实地点了点头，怕她伤心赶紧又补充：“您不用太担心----”
徐琼端庄又利落灵敏地站起来，友善却不无傲岸地拍拍文若蓝的肩膀，像将军遇见开小差的小兵，虽然没有厉声呵责但也不会就此姑息一样地居高临下，“是你不用太担心！”笑着满意地看文若蓝惊愕的表情，“给我联系蓝总和田总，是时候谈一谈了。”一面从白底绣花手拿包里取出镶嵌施华洛水晶的名片匣，款款地弹出一张名片，矜持端庄地递给文若蓝，“我代表白氏制药要见一见蓝总和田总，你替我安排吧。”
文若蓝没有办法霎时从各种变幻中惊醒，有些傻傻地接过名片，两眼老是模糊不清，不能马上分辨出上面的头衔，还是傻傻地含糊应答着，愣愣地看徐琼翩跹地从自己眼前消失。
徐琼可没有时间陪文若蓝发傻，她一离开江离离能够听得到的范围，马上挂通白春桥的手机，“春桥，我们的机会出现了。”一面把现在的情况清晰飞快地给白春桥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的主张。电话那头的白春桥难掩兴奋地说：“好好好！太好了！上次去参加那个宴会跟蓝总谈不拢，就是因为他手上还有这张王牌，现在看他怎么拒绝我们的合作，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相较于白春桥的得意，徐琼显得沉寂许多，等到白春桥抒发完情怀后，她才幽幽地说：“春桥，这次的机会虽然是你最想要的，可却不是我最想见到的。”她信步走到光秃秃的大叶紫薇树下，用脚尖踢着树下零碎的泥土块，“你不懂，我和离离所有的希望曾经都是依靠在杜老先生身上的。”停顿了好一下，她才艰难地道出实情，“其实，离离只剩下三年了，确切地说，是还剩下两年十个月。”
实话一说出口，白春桥也不懂该怎么安慰她了，只能静静地听着她的抽泣，直到她平静下来，才说：“你想要我怎样做，只要你说，我就去做。”
徐琼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这个机会，我会替你去谈判，争取最大的利益。我唯一想你做的就是，到时你要派最强的团队来研发药物，不管怎样牟利，给离离研发最适合她的药物一定要摆在第一位！我为了我们已经牺牲她很多了，现在她这样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可是我知道，我能为她，能为自己的女儿做的仅有这一点事情而已了。”得到白春桥斩钉截铁的答复后，徐琼挂断了电话，把脸窝进手心里，蹲在憔悴不堪的紫薇树下，失声痛哭，悲痛得如同无可挽回的美丽从这棵曾经容光焕发的树木身上剥落无情。
122 共度患难（一）
徐琼要安排的事情其实很多，其中琐碎杂务也不少，这些小事若不处理好又容易影响她要做的重要的事情和决策，所以，她先拨通的第一个电话是给何晓陌。..info
“晓陌，徐阿姨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打理一些杂务，我可以帮你安排人手照顾颜真的母亲，你看你愿意吗？”
何晓陌偷偷地看看四周寂寞的空气，老太太百无聊赖却庄重地端坐在阳台上，郑重其事地晒着太阳，眼睛估计是空洞而执着地盯着外面小区里无多的行人，比监视器还犀利，可是有什么意义？陪着她这样生活让何晓陌觉得时间分外凝重，除了吃饭是真正的大事还有什么是真的不可或缺的呢？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从早上起床后就没有更换过，头发也是胡乱披散着，因为没有任何人需要欣赏自己的模样，更没有什么机会需要自己展示自己的美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何晓陌打了个冷战，才一个月不到，已经开始过这么邋遢的生活了，以后怎么办？
“徐阿姨，只要可以帮上忙我就去吧！”“太好了，除了你没有谁更适合我现在的需要了，我第一个想到找你就是因为这样。你看你能不能今天下午到我家来一趟，咱们马上分配工作。等会儿，30分钟后，我会安排一个人过去替你照料老太太，你觉得满意就收下她，若不满意，咱们马上换人。.info[]”
听到徐琼如释重负地欣喜，何晓陌也感到一阵愉快，被人需要也是证明自己价值的一个标准。不过，很快，她的愉快稍为减退，徐琼对她最大的需要恐怕也只是照顾江离离罢了。她有些泄气地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但是，这点泄气很快被老太太的暮气沉沉转化成了昂扬的兴致。和江离离在一起到底比跟老太太好多了，而且徐琼他们的生活中常有意外的惊喜，至少，她走进房间，开始认真挑选今天下午要穿的衣物、搭配等，在外面的忙碌才会有机会展示这些美好呀！
30分钟后，果然一个干净清爽、手脚利落的妇人来报到了。一试之下很是满意，至于老太太的方面，根本没有什么异议，她只是翻开眼皮打量了一下这个妇人，就开始兴趣盎然地盯着这个妇人，仿佛发现新玩具一样。何晓陌放心满意地给徐琼报了信，没想到徐琼更加着急，立即问她能否跟司机的车马上到市立医院来。何晓陌惊异了一下，还是一口应承了。
徐琼挂了电话，稍稍松了一口气，推门走到江离离身边，“我已经找了晓陌来做我的秘书，她能帮我们做许多事情的。”江离离全付精力都集中在杜君健身上，随口答应着，又认真地正告杜君健，“你看你这个样子，没有人照应能行吗？”徐琼马上跟风，“对啊，我看你也不用回到那边去了，在医院住着也不大好，谁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能够打完，你得撑着，你可是你爷爷的唯一支柱了。”一面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样吧，你住到我们那里，我那里你也去过，地方足够大的，就由我们来一起照顾杜老先生吧。”
这样的决定让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的戴南山微微皱起眉头，不过，他飞快地掩饰好自己的情绪，依旧安静地呆在旁边充当壁上花。江离离却开心地捏了捏徐琼的手，然后紧紧握着杜君健的手，“就这样吧，有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杜君健飞快地扫了其他人一眼，注视着江离离真诚的双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抓抓头，沉吟了一下，的确目前这样的状况由不得他矫情太多，能依靠一时也是好的。毕竟，他心里苦笑了一下，“好吧，我去那里落脚！不过，一应费用我都自己解决，你们不要太插手了。”江离离大喜过望，也不想现在就跟他犟嘴，免得他不好意思去打扰，连连答应，“你放心啦，我还不懂你有钱吗？”
123 共度患难（二）
徐琼心里暗暗欢喜：首战告捷！能够把杜君健控制在自己的范围里是非常关键的一步，除了他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动用杜老先生的资源，想要把药物研制成功就必须获得杜老手头上有的一切资料，这样才能更快地摸对研发道路。[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以徐琼多年在这个圈子内的打滚经验，她非常清楚线索对于研制是多么重要的一把钥匙。但是蓝太平和田雅妮不是专门从事这个行业的，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就拉拢住杜君健绝对是个外行的失误。不过，她还是要确认一下现在的情况。
趁江离离和戴南山在帮杜君健收拾东西，杜君健一个人留守在杜老先生病床边的空档，徐琼急忙试探：“小杜，你爷爷的那些笔记你有没有收拾过？”杜君健随口应答：“爷爷一出事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我除了回去拿些必要的东西走过一趟，哪里有空去收拾书房。(..info棉、花‘糖’小‘说’)”徐琼放心了，同时正色告诉他：“小杜，不是阿姨要教坏你，阿姨只是认为应该提醒你一句，你爷爷的那些笔记实在是重要，尤其是对于你们往后的生活更加重要，你很应该抽空回去把那些东西整理好，最好带在身边，你懂阿姨的意思吗？”
杜君健清瘦的脸上嵌着的那双清冽的眼睛慢慢转动过来，郑重其事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地点了点头。徐琼正好趁热打铁，“这样吧，等会儿我的司机来了，我让他马上送你回家一趟，这件事，事不宜迟。”杜君健再次点点头，“谢谢阿姨为我着想。”徐琼摆出一副长辈关爱的姿态，“说什么呢，我和离离不都仰仗你和杜老先生的吗？现在怎么样也该投桃报李吧？做人就应该这样有来有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别拘谨了，以后不许再说什么谢不谢的话了。”满意地看杜君健信服的乖乖点头，徐琼赶紧出门看司机和何晓陌来了与否。
没多久，何晓陌真的匆匆赶来了，被徐琼在门口迎住，一把拉到高大的立柱背后，暗暗嘱咐了一番，“你千万记得替小杜仔细看好，别漏下了什么东西，以后这些东西都是至关重要的，阿姨知道你心细特地把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你可得千万办好了。”何晓陌注视着她凝重严肃的面容，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件事的重量，满口应承：“您放心，我一定办好了。”
直到把杜君健和何晓陌送走，徐琼才示意戴南山推上江离离，三个人挪步到医院的餐饮部，徐琼要了一杯热摩卡咖啡，江离离点了一杯橘子柠檬汁和一块奶酪蛋糕，戴南山要了一杯黑咖啡，坐下来边喝边慢慢说话。
“现在这样的情形，离离，你不想让春桥插手也不行了。除了他的明星团队，我是不会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和坚决的。”
江离离垂下尖尖的下巴，微微一笑，像发现自己的周围不知不觉都已经布满蛛网无处可去的小飞虫，挣扎有用吗？“都到这时候了，我还能反对什么呢？恐怕是感激都来不及了吧。”抬起头，和徐琼交换了一个凄然的眼神，她长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正眼注视着戴南山，“到了这个时候才告诉你，实在是我----我不懂怎么样来宣布这个事情。”忍不住还是惭愧地低下头，暗沉着声音说话：“其实，杜老先生给我研制的药物不仅仅是为了让我能够站起来，还是为了救我的命。”再吸一口气，颤巍巍地到底开口了，“其实，我已经神经受损萎缩，杜老先生推断过我最多只有三年了，过了三年，我可能----”
事实还是那么残酷，这三个月以来江离离一直不提，与徐琼也没有就这件事再做任何交流，好像两个人觉得遗忘就可以让这个事实不成为事实，只是，到现在看到又一个危机袭来才发现，事实永远都在，不会凭空消失，再自欺欺人也有醒来的时候。现在，要江离离亲口承认这个刻意遗忘的事实，无疑是再度重创，她虽然已经决定坦诚相告，可是，还是说不出口那个也许就是真的最终结局。
戴南山被这个事实惊呆了，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要说些什么，脑袋里旋转了无数的念头，可是它们都漂浮不定根本打捞不出只言片语来表达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忽然记起了当初第一次看见江离离的时候：那天他们两校联欢，是在滑冰场联欢的，他刚刚开始接触滑冰，跌跌撞撞地，小心翼翼地，老是扶着栏杆不愿放手，生怕跌得太难看。那时江离离穿了一条不显眼的短袖小黑裙，没有任何特别修饰，没有搭讪任何人，只是专心地慢慢学着滑冰。她跌了好多次，有一次跌得小黑裙都裂了一道小口子，她根本不在意，还是专心地努力地像只蹒跚学步的丑小鸭，根本不理会旁边的鸭子或者天鹅的滑过，只是认真地做着自己还没做好的事情。
后来，后来的什么时候，当他再次见到江离离的时候，她穿着芥末绿的上衣和雪白的裤子，在冰上华丽地飞花碎玉，脸上是惬意的笑容，享受着风的抚摸，痛快地旋转。那时，戴南山觉得自己看见了最美丽的一个画面，忽然，他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没有哪个女孩或者女人能让他觉得美得根本移不开眼睛。
江离离惶恐地凝视着戴南山，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美丽又脆弱的珍珠啊，转瞬就碎了一地。
“离离，我真的很想再看你滑冰，一次也好！”
124 共度患难（三）
突如其来的回忆打开封闭许久的感情闸门，两个人共有的许多记忆轰然而至，在生活各种磋磨中已然粗糙的情感陡然变得剔透细腻起来，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双手交握，感受彼此快要变得陌生的体温。（..info无弹窗广告）这时反而都没有什么话要说，可是又好像有许多东西要倾吐，但是表述没有办法很顺畅，还不如静静地双手交握找个安静的角落就这么单独呆着。
徐琼安顿好他们，轻轻带上门独自走到庭院里，信步走到紫藤花架的小亭子里，疲惫地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睛休息。至少现在可以放心把离离交给戴南山一段时间了。接下来，还是有许多事情得做的，不过，现在就让她休息一下吧。(..info)她打开手机的音乐盒，戴上耳机，伴着玛丽亚凯莉的《withoutyou》放松身体。
一个轻悄的举动惊醒了徐琼，猛睁开眼，发现是何晓陌拿着厚厚的绒毯盖在她身上，这才发现身体已经冷透了，赶紧笑着披上绒毯，“真是大意了，就想着透透气，没想到坐着也睡过去了。”“今天没有那么冷，外面还是可以坐坐，不过，还是到屋里吧。”
两人快步走进屋里，暖和的风一吹过来，闹得徐琼打了个迅猛的喷嚏。何晓陌关心地忙问：“是不是冷着了？喝点老姜汤会马上缓过来的。”徐琼微笑着点头，“你去让她们煮点拿到我房间来就行了，吩咐完了你也到我房间来，我们还得商量事情呢。..info”
何晓陌交代完毕马上到楼上徐琼的大房间里来，徐琼拉着她的手坐进沙发里，仔细询问收拾笔记的事情，听完后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是信得过的好孩子！”何晓陌开心地笑着提醒她该喝老姜汤了。徐琼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正式地端坐好，“晓陌，从今天起，阿姨要正式聘请你作为我的秘书，替我打理许多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关照好杜君健。他现在住进了这里，所有的琐事我都交给你来替他打理，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何晓陌虽然对于这种半保姆工作心生厌烦，但是又隐约觉得照顾杜君健这件事情并不是像表面那么简单，所以就耐心地认真地答应了。
对于她的顺从徐琼十分满意，“你照顾他的时候要适当控制他和其他人的接触，不能让他轻易把那些笔记和资料交给别人，尤其是蓝太平和田雅妮的人。他什么时候接触过什么人，和别人说了什么你都要替阿姨盯好了，不能让事情脱离我们的掌控。”何晓陌心下一惊，猛然有些小兴奋，这不是电视电影里面的谍战场面吗？徐琼看她沉默，笑笑说：“阿姨让你做什么，相信你是懂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就别对离离他们说了。”这样一说，何晓陌更加明白地点点头，“我懂得该怎么做的，阿姨。”
徐琼轻松地笑了笑，打开床头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卡片袋，随手抽了一张卡出来，放到何晓陌的面前，“这里面所有的金额都是你的了，我也不记得有多少了，你自己查查看吧，密码是六个3。以后，每个月银行都会往里面存五万块，三万块是你该得的报酬，两万块是活动经费，到时若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跟阿姨说一声就行了。”
她出手这么阔绰，何晓陌着实被吓了一跳，更加感觉这份工作的重要，心底有点兴奋又有点忐忑，捏着这张卡片一时茫然不懂说什么好。徐琼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不仅是阿姨做事，也是为白氏制药做事，我们对于有用的员工一向都是大方的。哦，还有，你接近小杜的时候别太落了痕迹，自然轻松一点，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必太刻意讨好，嗯？”
何晓陌顺从信服地点点头，小心收好卡片，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125 共度患难（四）
接下来几天进行的谈判一直处于胶着状态。..info徐琼也是知道根本不会这么轻易能够插手进一个已分配好利益的团队里的，所以，她只是步步为营，设法争取蓝太平的倒戈相向，尽量与他结成联盟，共同压制田雅妮的反抗。
会谈地点一直都在这家名叫“苹果乐园”的私人会所内，一直都是徐琼和蓝太平派来的永远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王照英，以及代表田雅妮的文若蓝在这里互相攻守。
徐琼捧着温热的陶泥咖啡杯一个人静静地走到面向半山斜坡的大窗前，坐在长沙发的椅背横梁上，交叠双脚，静静欣赏这个倾斜幅度带来的美丽。(..info$>>>棉、花‘糖’小‘說’)满山坡都是枫树，此时已经深冬，当然不复当秋时节的醉红，不过满山都是虬枝筋节暴露的枫树枝桠，看起来都是笔意纵横的银钩铁画，这种干瘦的力量令徐琼分外沉醉，“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她对这些失去掩饰的树枝们笑了笑，也是对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微笑。
王照英带着淡淡的烟草味随意地走到她旁边，学她的样子，坐在沙发椅背横梁上，自然地交叠了双脚和双手，漫不经心地问：“您认为田总什么时候会束手就范呢？”徐琼呷了一口渐渐变冷的咖啡，皱着眉头咽了下去，“我只关心我们的利益最大化能够得到多少。”王照英用鼻子笑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你们真正的对手只有我们蓝总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徐琼认真地笑了，拿正眼看着他，“也合作，也竞争。”王照英又从鼻子里笑了一声，凝视着徐琼那张令人惊叹的脸，“真是啊！”
徐琼听到清脆的开门声，转头去看，只见文若蓝风尘仆仆地携带着寒冷闯了进来，“这天阴阴地，要变了。”
文若蓝脸色还是冷淡平静，不过带来的消息却不平静：花豹他们结束了第一次的探索从山里出来了，弈平受了重伤，胳膊被撕裂了。
王照英和徐琼的心里都盘算了许多念头，但是脸上都是不动声色的。文若蓝注视着他们俩，平静地说：“现在这个样子我认为今天我们是不能谈下去的，我们还是等待花豹完整的报告过来后，再约个时间谈吧。”
最着急的徐琼硬生生忍住了所有的质问，耸了耸肩膀，轻松地说：“这是当然的，新形势嘛，大家都要弄清楚明白才有筹码，对吧？”
面上故作轻松的三人飞快地各自回到自己的阵营里。徐琼一回到家马上叫江离离挂电话去找花豹，当面问清楚情况：冬天的山里野狗饥饿凶猛，趁机攻击了他们，三人虽然尽力抵挡，但是都挂了彩，弈平是前两天爬山时本来就受过伤了所以被野狗重创。他们竭力反抗才终于摆脱了野狗跑出山来。
挂完电话，江离离怔忡不安，“妈妈，我还是担心，我想----”等不及她说完，徐琼马上赞同：“我马上给你们准备，你们尽快赶过去看个究竟，哦，还有，我马上联系一个可靠的医生，让他跟你们去一趟，给花豹他们及时的治疗。”江离离点点头，赶紧去收拾衣物、零碎的必备用品。
徐琼拉着戴南山到一边低声嘱咐：“小戴，你替我照顾好离离，还有，我们白氏制药正在和他们进行谈判，你过去以后替我好好看着，有什么动静都要及时通知我，好吗？”戴南山心领神会地答应了，“妈妈，还有一件事，我在公司里面的事务太繁忙了，这段时间我又特别想能够有更多时间陪着离离----”徐琼紧紧握了握他的手，第一次亲切无间地说：“南山，你想做什么妈妈都支持，你只要知道，有妈妈的就有你们的。妈妈只有离离这一个孩子，我会尽力给你们最好的。”
戴南山再无忧虑，感激涕零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照顾离离，您放心吧，您交给我的事情我一定办好。”
126 共度患难（五）
花豹说的身上挂点彩真的是很轻描淡写的说法，江离离瞅着他缠满绷带的半截上身，真是又难过又气愤，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对着他干瞪眼。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花豹嘿嘿傻笑着，“他们不懂包扎，缠那么多纱布真是浪费。”一面谨慎地盯着江离离，“你可别掉眼泪啊，我最怕这种了。”
江离离无奈地摇头，“我懒得跟你说。”转头去问徐琼介绍来的高医生，“他的情况怎么样？”高医生已经检查完毕，微微一笑，“他的身体素质很好，这么点皮外伤不算什么的，过几天就可以除掉纱布了，包得太久反而不好。不过，另外那位弈平先生就严重多了，恐怕没有三个月是不能随便举动的。而且，三个月以后也不能马上操劳，否则会留下后遗症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花豹有点烦躁地挠挠脑袋，“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能带弈平上山了，现在已经1月份中间了，我们必须在惊蛰之前搭好三个沿路线安排的补给点，这也是我们原先计划好的，”突然又拍拍脑袋，“我真是傻，这么点粗重事情哪里需要他们两位师傅出手，放心，离离，过几天我好了，我马上找人去跟我一起搭建好补给点，反正，绝对不会耽误事情的。”
戴南山冷静地听完这些话，点头同意，“对的，这些事情真的不用捕蛇能手出场，我们只要招募有力气的人就够了。还需要什么帮助，我们反正也会在这里呆一段时间，你告诉我，我替你把前期工作都做好，到你休养够了的时候，想动身就能动身，这样就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毕竟----”江离离赶紧插嘴，顺便握紧戴南山的手，“毕竟事情及早做完大家都早日轻松，对吧？”戴南山质疑地看着她，忽然恍然大悟，这个花豹根本不知道他是要为了江离离的性命而去，还以为是为了她能够站起来而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花豹更加高兴了，听到他这么说，马上精神抖擞、干劲十足，“你去跟张三哥商量着办吧，他也是懂得山里的大致情况的，而且他更懂得该干些什么，你去找他，若需要的话，他会来问我的。赶紧啊，搭建补给点不轻松呢。”
为了让他有充足的休息，江离离和戴南山提前告辞出来，可是花豹突然不自在地说：“离离，你等一下，我还有件事情想问问你。”江离离看他那种难得出现的表情，像兑了冷水的热水一样，面目不明朗，不冷不热地温吞，敏感地感觉到是为了红豆，“他们都走了，想问什么就问吧。”花豹干巴巴地瞪着牛铃铛一样大的眼睛，愣是憋不出任何问题。江离离好笑地白了他一眼，这个愣头青！只好自己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关于红豆的点滴情况尽可能最大化的详细告诉他。
花豹不满地嘟哝，“怎么救这么点啊，还有吗？”江离离没好气地怒目相视，“喂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从这里回去的时候，她都准备去欧洲了，我哪里能够跟她接触那么多？更何况，我回去----”本来她是想说“我回去又不是为了看她”，可是，话到了嘴边就拐了个弯，“我回去的时候杜老先生正人事不省地躺在医院里，我怎么能够老是跑去跟红豆见面呢？”花豹还算通情达理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顺着话头往下询问杜老的情况等等。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江离离才离开他的住处去找戴南山。戴南山正和张三哥在认真地筹划着搭建补给点的各项事宜，看见她来了，便拉了她一起细细斟酌。
的确，要在深山密林里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是容易的，毕竟那里能利用的现代便利手段太少。这番商讨结束了以后，大家都感觉到有些疲惫。在张三哥家吃过晚饭以后，戴南山才推着江离离，缓缓地走在月光洋洋洒洒地落满一地的路上。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戴南山淡淡一笑，无所谓地说：“问什么呢？问你为什么不告诉花豹事情的真实情况？”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真是条男子汉，说与不说有何必要？”江离离低下眼睛，深深地点点头。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地漫步月光下，虽然包围身体的空气寒冷刺人，可是，月色实在美好，每踏出一步仿佛能敲击到奏响触动心弦的琴键，让人不忍破坏了这么美妙的节奏。月光蜿蜒，一直指引着道路，把他们直送到住处的门口。
127 和平过渡（一）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一切出奇地顺利：搭建补给点的款项飞快到位，所有的工作都以最高效的质量标准展开。而且，这些工作的主要负责人一下由张三哥转换到了戴南山身上，大家都有一点不适应。只有戴南山并没有任何不适应，因为他从徐琼那里得到了最确切的消息：这次受伤事件给田雅妮带来的阴影最大，毕竟她能够用的筹码只有花豹，而现在事情的危险性远超过她的估计，迫使她不得不重新估量这项投资值不值得她占有那么大的份额。当然，依照现在的重新分配势力来看，她肯定是做出相当大的让步，退让到边缘位置，这样一来，她有利可图但又不用负担过多风险。戴南山冲着无穷无尽的寒冷与树木喷了一口白气，微微一笑，到底是白氏制药，够分量！
山里的寒冷比起小镇里的寒冷又增添了相当可观的威力，戴南山难耐湿冷，不大灵便地脱下工作手套，往火堆更加靠近了一些，企图把冰冷的双手烘得温暖。【愛↑去△小↓說△網.aixs】一个招募来的工人抱着刚搜集来的碎柴火走到他身旁，笨拙地蹲下身体，把这些还潮湿的木柴扔到火堆里，以加大火焰的旺盛。[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可惜，这些潮湿的木柴在火舌的舔舐下，不仅冒出吱吱的水汽还带来了一大股一大股的青烟，浓郁四溢，熏得人眼泪直冒。戴南山痛苦地离开了火堆，但又不舍得这点温暖，站在不远处等待这些浓烟消失，一面询问那个工人工作的进展情况。
“花豹他们正在那边修整那些砍下来的木头，今天应该可以把这个补给点剩下那个角盖好，只要老天不刁难，保准行！”烤火的工人一面抹着眼睛尽力忍受浓烟的折磨，一面忙中抽空把耳朵上搁着的烟点着了，美美地用力吸了几口。他那种享受的姿态，看得戴南山很是难受，只是实在不愿意跟这样一个工人讨根烟抽，估计他也没有多余的香烟，只好苦苦忍受着。
花豹端着坏掉的电锯，随手“哗啦”地往地下一掼，“这玩意儿用的时候倒是省力顺手，就是不够结实，才用了这么几天就赖了。”一面挪了块大木头过来，一屁股坐下去，伸展开手脚，“还有烧酒吗？”戴南山笑了笑，“你们这么能喝，哪里还有剩的？若有，我也想喝了。”花豹使劲拍拍大腿，“我早说什么来着？就应该让张三哥给咱们弄一个大桶来的，这种地方不喝烧酒怎么能够干活呢？下一个点更加得多带上些，有用着呢！”戴南山信服地点头，“还是你有经验，咱们以后还是得多听你的，真是没有谁比你更懂得这里了。”
四面森森林木像重压下来低沉的天幕，花豹仰头注视着被肢解的天空，那上面连一只飞鸟都懒得出现，死气沉沉地，突然跳起来，马马虎虎地拍打拍打裤子上的泥巴，“得赶紧动手，恐怕要变天了。这些人都向往着回去过年呐。”戴南山虽然想纠正他离过年还有好些时候，可是，自己的确也很渴望下到镇子去，想躺在柔软舒适的床铺上，而不是提心吊胆地缩在行军床的硬帆布里。
在花豹热情的煽动下，大家齐心合力、忘我地拼命搭建着最后的这一角，终于赶在暴雨来临之前把这个第一站的补给点搭建完毕。众人挤在补给点结实的木屋顶下，开心地看着屋外撼天动地的风雨横扫过山林。
戴南山认真仔细地四处检查着整个木建筑，满意地不断点头，不住夸赞：“可以，可以！这样赶工也能有这样的手工真是不错。”花豹跟在他身后转悠，听到他的夸赞，得意地笑个不停，“那就好，这下可以放心把工具放在这里了。”戴南山皱起眉头，为难地看着他，“把工具放在这里呀？这么多东西，虽然这里是深山密林，可是终究还是要有个人留在这里看管好些吧？”花豹满不在乎地甩甩手，“我留下来就得了，一个顶你们一堆人。你们回去休息够了，准备好东西就过来。”戴南山有些吃惊地盯着他看，一时语塞不懂得说些什么。
其余的人一听可以离开，马上吵闹着要收拾东西，又嚷嚷着赶紧做饭吃好赶路下山。花豹追着他们后面大声说：“你们别吃那么多，给我多留点，我可得撑好些天呐！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上山来？”戴南山醒神过来，赶忙去存放粮食的帐篷里检点东西，“都别乱动，别拿那么多！”花豹拍拍他的肩膀，嘿嘿笑着：“别忙别忙，让他们吃去，留一点给我就够了，这山里好吃的可多着呢，不用慌！”戴南山不管他说的那些，只是捂紧口袋，把花豹拉到僻静的角落，把一条口袋塞进他的手里，“这些肉罐头不剩多少了，你拿好，看这情形，我们下山怎么也得7、8天才上山，你先撑着吧。”
花豹不以为意但也不推辞，把口袋拎在手里，“你们尽管放心下山去，这个地方安全，等你们歇息够了再上来，下个地点会更辛苦些，你们可真得好好歇息。”
128 和平过渡（二）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无弹窗广告）满足饱食一顿后，众人急不可耐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动身返程，毕竟从这里到外面的山路起码还得走四个小时才能看到他们停放卡车的路边木屋；然后再从这里搭车到附近的村镇上过一夜，明天一早才能动身回到洛塘。这么遥远的路途想着都辛苦，所以大家决定及早动身，免得消耗更多时间在路途上。
戴南山最后一遍问花豹，“你就只要这些吗？反正我回到洛塘可以随便重新置买，你觉得哪些合用就拿着呗。对了，防身的武器----”花豹扫了一眼行军床上放着的零碎东西，胡乱点头，“够了，够了，能需要什么呀！你都不用担心，看，”把贴身带着的军用匕首灵活地亮出来，“这个玩意儿才是真正管用的，配上那些猎枪，嘿，来什么我都不怕！”戴南山看着有些眼熟的匕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花豹自顾自地炫耀着，“这把匕首上次在杀狗的时候，好用着呢，还是离离这把匕首合用，当时我就没有看错。(..info)她虽然不情愿，可到底还是归我了，哈哈！”戴南山对他这些孩子气的举动已经习惯了，懒得理睬他，“那我们走了，你自己在这里逍遥吧！”
拐过山坳，花豹站在山头上的那一个小黑点就看不见了。【愛↑去△小↓說△網.aixs】戴南山紧了紧背包的肩带，奋力迈开双腿跟紧队伍，眼看天色渐渐昏暗，心里还是有些惶惑不安的，到底这里的不平静他是听闻许多了。不过，一路走来还是没有遇上什么，平静安然地到底在天色将晚透的时候到底赶到了停车地点。辗辗转转，终于在第二天的下午回到了洛塘。刚一到地点，戴南山马上打电话给徐琼，向她汇报最及时的工作进展。
徐琼满意地听完最新报告，顺便真诚地慰问他们几句，挂完电话，直接走到楼下，只见杜君健和何晓陌在厨房里自然地交流着，一起忙着做些有营养的流质食物给开始微微有知觉的杜老先生补充能量。看到他们默契地配合，轻松自在地交谈，徐琼赞许地点点头，找晓陌来做这样的工作真的是明智的选择。装作随意地，她走过去，随口问：“怎么样？今天杜老的情况如何？”听了杜君健充满希望的答复，她歉然地微笑着，“真是没办法，阿姨这些天老是忙这忙那，都没有能够好好去看看杜老先生，也没有能帮小杜你做点什么，亏得那时我竟然还满口答应了离离，说要替她多照顾你呢！”
杜君健当然不会把这些放在心里，马上如她所料的满口替她回护：“怎么这样说呢，阿姨！？您和离离给了我多么大的支持呀，要不是花豹他们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离离肯定会在这里比我还积极照顾我爷爷的。再说了，”一面看了一眼何晓陌，脸上是由衷的开心，“您给我找了个这么得力的帮手，我还没谢谢您呢！”徐琼心领神会地微微笑着，“真的是要多谢晓陌呀，她最会照顾人了。啊，还有，有什么需要记得跟阿姨说一声，别见外啊！”杜君健更加感激地说：“阿姨，我都知道您为我们的体贴安排的，还有什么您没有想到的？倒是您自己要多加休息才是，您太操心了！”徐琼瞄了一眼何晓陌盈盈含笑的脸蛋，故作嗔怪：“一定是晓陌兜不住事，怎么什么都乱说呀？”杜君健自然马上维护何晓陌，“您别怪她多嘴，这些事我应该知道的。”
徐琼轻松地笑着和他们又扯了几句家常，便说要出门，留下他们两个继续忙着。临走的时候，偷偷递了个赞赏的眼色给何晓陌，然后上楼去打了个电话给蓝太平：“蓝总，等会儿咱们一起吃个便饭吧，小戴他们那边第一期工作做完了，我顺便跟您汇报一下，还有一件私事想跟您说说。您看如何，赏脸否？”这样软款款的请求，就算是蓝太平这样久经沙场的男人也不好拒绝，一切便依照徐琼的安排了。
订好饭局，安排完一切琐事，徐琼舒心地按了室内电话的通话键，发话给她的造型师：“上来给我打扮打扮。”惬意地倒进贵妃椅里，把双腿架到垫高的长枕头上，闭上眼睛好好盘算着接下来要进行的步骤。
129 和平过渡（三）
天才壹秒記住愛♂去÷小?說→網，為您提供精彩小說閱讀。.info车子平稳地停在巷子口，蓝太平虽然对于吃顿便饭竟然要跑到这么曲折的小巷这种大费周章的事情心存反感，可是，沿着宁静的小巷慢慢走到刻着“书苑”两字在门楣上的月洞门前，还是多少对这幽静雅致的所在添了些好感。
这个地方看着像绍兴某处不起眼的小院落，月洞门、雕花窗、粉墙青瓦、芭蕉廊下，蓝太平缓步走来，心里油然生起一番闲情逸致来：若是能够有红豆在身边朗诵吟哦一首诗词，更加应景美妙了。信步走进雕花核桃木门，寥寥数人的厅堂里并没有任何酒馆饭店的痕迹，倒真像是误入了某座宅院，闯了人家的厅堂。
一直斜倚在填满黑色丝绒枕头的核桃木沙发里的徐琼，一见他进来，便轻轻放下手中正翻着的书本，落落大方地站起来相迎，仿佛真是自己家来了客人的女主人一般，热情矜持，进退得宜：“这个地方不大好找吧，要您费事了！不过，这厢主人手艺非凡，颜真说一定要让您也赏鉴赏鉴，所以就只好麻烦您过来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愛↑去△小↓說△網.aixs】”
蓝太平瞧着徐琼这一身赏心悦目的行头：粉橙底蓝碎花的长袖及膝裙，外面罩着长过腰身的宝蓝羊绒针织开衫，又家常又精致；再看看她眉目姣好，装扮合宜，不至于太艳丽又不会黯淡无光，无一处不精心但又无一处落了痕迹，果真是让人难以抗拒的女人，不由得声调都放得委婉些：“哪里哪里，能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享受一下美食，才真是劳驾您费心呢。”
侍者恰到好处地出现了，把他们两位往就餐的厢房让过去。厢房里面的布置简单淡雅，实用又不粗放，更加深得蓝太平的心，菜还没上来就已经对这家主人存了几分好感，到菜肴一一上来吃起来就更是愉悦了。
“今天的菜色是我自作主张点的，吃得还好吧？”撤了席面后，徐琼端着一杯清茶，一面慢慢品畷一面含笑相问。蓝太平满足地揩净手脸，舒坦地饮了一口茶，“真是好手艺，颜真果然没有介绍错。”“颜真一向品味独到，这个孩子办事起来也是有板有眼的。”提到这个，自然勾起蓝太平的感慨：“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就说这回我选中他替我带领那三个孩子去欧洲参赛吧，果真是上选！上回我派去的人，没得三天就被红豆他们给轰走了。你也是知道的，咱们这等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娇惯极了的，我家红豆都还是好说的了，沈家那对宝贝，真真的，谁摊上谁怕！唉，颜真就有点本事，他把他们仨带出去有一个月了，相安无事！嘿，我琢磨着有奔头，昨天打了电话去问红豆，她也说了，大家都过得满意。你看，竟然用了满意这个词，好，好，好！”
徐琼陪着他一起笑着，“其实呀，若只是红豆，我看您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我瞧着吧，红豆这个姑娘，不比其他那些公子小姐，她是个很乖巧的女孩子，不会让您那么操心的。”蓝太平听了这话，耳朵舒服极了，“您说得对极了，我家红豆从小到大都是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子，从来都不是那种闹人的娃娃！我记得她小的时候，有一次跌伤了小腿，那个伤口呀，有这么大，鲜血直流哇，别提看着有多心疼。我气恼哇，就发了火骂那些跟着的人。您说那些人该不该骂，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在玩耍，她们竟然在旁边聊天！我那个气呀，真是依着我的性子，骂人都是轻的了。可是我姑娘拦着我，她叫我爸爸爸爸，你抱抱我就好了，我不是那么疼的！哎哟喂，我知道她怕我太生气了，闹肝疼，您说她那么小就那么懂事，有多少孩子能做到这点？”
徐琼连连附和，对红豆也是赞不绝口，“我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我家春桥也是很喜爱这个美丽乖巧的女孩子的，老说，蓝总怎么这么有福气，得了个这样的好闺女，要是他的少华能像红豆这么懂事，怕是全家都要吃素念佛了。”
“过奖了！我也听闻春桥有个儿子，只是没有见过，想来也是不错的，你们太谦虚了。”徐琼趁势掏出手机，翻出相片来给他看，“其实，这个小子长得还是不赖的。您瞧瞧！”蓝太平认真地眯缝了眼睛看了，“嗯！比他爸爸长得好看多了，这小子真会长！”“说实在的，这个孩子就是长得太好了点，男孩子长得好看容易招惹桃花，再加上他又仗着他有点小聪明，在学校里闹腾着呢！虽然比红豆大了三岁，却没有红豆一半懂事。”蓝太平得意地摆摆手，“别夸了，我都替我们红豆害羞了！其实，男孩子若是遇上个懂事的女孩子，他是会成长得很快的，将来也会是个有担当的男人。不是常说嘛，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优秀的女人。”
徐琼无比赞同地点头叹气：“您说到我们心坎去了！今天，我就是想跟您谈这个私事。我们想啊，能不能让少华和红豆认识认识，见见面，交个朋友，毕竟，红豆这样好的女孩子实在不多见，若是能够结识这么优秀的女孩，保不准少华能够更快地成长呢？他爷爷和奶奶可是天天盼着他能够懂事点长大点哪，将来白家的家业可都靠他了！”
蓝太平微微一愣，清脆地敲了敲桌面，“这是----好事情啊！多认识一些朋友就多了几分见识，好哇！呃，不过----您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反对这个反对那个，若是咱们出面让他们认识，您看----”
徐琼胸有成竹地说：“我也想过了，所以，咱们都不要出面，让颜真在那边给我们安排好，让他们恰好遇见，就最妥当了。”蓝太平连连点头赞同，“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徐琼开心地提议，“那我们以茶代酒，干一杯吧！”两个茶杯果然心照不宣地、皆大欢喜地清脆了一声。
130 和平过渡（四）
安排好红豆他们三个人的晚饭，颜真趁着这个空档，匆匆套上星夜蓝的驼绒大衣，急不可耐地离开公寓，一个人到街头漫步。
二月的维也纳，寒冷简直是肆无忌惮地到处闲逛，逼得人们行色匆匆，根本不能在街头停留太久。虽然这些天早就没有下雪了，可是地面上还有薄薄的冰，踩在上面会发出一些脆裂的声响。颜真沉默烦躁地晃荡了一圈，无计可施地暗暗咒骂了一句这样冰冷的天气，颓然地躲到公寓下面的一家小酒馆。这样地段的小酒馆不是轻易能买醉的地方，这里都是来真的进餐的人们，根本不能随便喝到像样的烈酒。颜真无奈地挑选了一瓶餐前葡萄酒，忍受着带有黑巧克力甜味的酒感，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桌上的白色蕾丝小灯罩，柔和昏暗如烛光的亮光畏手畏脚地笼罩着眼前小小一方桌面。
自从分别与徐琼和蓝太平通过话以后，颜真的心里就像无休无止激荡着风浪的大海，无论如何都不能平息。竟然让他来给红豆、白少华牵线做红娘？他什么本事都学过一点，可这种反串角色他还真没有学过，也没有打算学习的意思。开什么玩笑？他冷笑地哼了一声，一口喝干了浅浅的葡萄酒，继续往酒杯里倒了小半杯。又是一口喝干，还是不能畅快，接二连三地他喝了足足有满满一大杯的份量。
他这样的喝法引来了侍者的注意，走过来轻声相询是否需要点餐。他不大耐烦地打发了侍者，又自斟自饮地干掉了大半杯的份量，可是，那种猛虎困于笼中的焦躁沮丧依旧没有消解。怎么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呢？难道要他就这样窝囊地束手就范？可是他现在手中远没有多少筹码，他能做什么？放弃不甘心，搞点动作又无从下手，他怅然地把酒杯反过来盖在桌子上，真的一筹莫展，除了看看橱窗外空荡荡的行人道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忽然定睛一看，行人道上站着的不正是红豆吗？那熟悉的桔棕内外两色翻领短大衣他不会认错的。短暂地一愣，颜真马上扔下钱，迅捷地套上外套，几乎是冲出了小酒馆。
红豆无精打采地抬眼看了他一下，有气无力地说：“我吃过晚饭了，想走一走。”也不等颜真答话，径自闷着头随性而行。颜真也不做声，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随着她的节奏漫步在寒冷的维也纳街头。两个脚步声在寂静的小街道里清脆地响动，带着薄冰破碎的叹息，不紧不慢地总有一些冷风闯到他们的衣领、怀抱。
看看手表，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颜真偷偷地紧了紧大衣，悄悄地吸了口气，还是很冷啊！估计红豆走得也是累了，或者是听到小街道的旁边一个咖啡馆里流泻出的钢琴音乐，她傻傻地站住脚，呆呆地踌躇着。颜真对她这种挫败的失落总有点不屑，多大的事情呀，有的是下一次，只有像离离那样才真的是千金难求一次重新拥有的机会。不过，现在，颜真觉得红豆的失落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颜真松紧得宜地拉着她的胳膊，半是强迫半是要求地把她带到咖啡馆里，自作主张地选了个离钢琴比较近的位置坐下，随便胡乱地点了两杯饮料，静静地享受温暖和琴声悠扬。当那位弹奏的小伙子起身致意中场休息的时候，颜真不由分说地把红豆强行推到钢琴前，把她硬是按坐在钢琴前，并带头鼓掌，鼓动她开始弹奏。
红豆难为情地嗔怪地看看他，又微微羞涩地看看全场，伸手摸了摸光亮的钢琴盖，突然心底的傲气慢慢升腾起来，于是动作从容优美地解下系带大衣，自信地挺立起灰黑色高领毛衣包裹的娇美身姿，抬起手腕，在情感饱满到充盈全身时，迅速地开始弹动，让那些音符在整个空间里飞舞、爆炸！
当第四支曲子也弹完后，红豆一再坚持离开钢琴前面，高兴骄傲地拒绝了听众们包括另一位钢琴演奏者的盛情邀请，轻快地与颜真翩跹地离开了咖啡馆。在咖啡馆门口轻柔多彩的灯光下，红豆冲着颜真由衷地嫣然微笑，颜真绅士地张开双臂，两人默契地像老朋友一般亲切地拥抱了一下。
“谢谢你！”面对红豆发自肺腑地感谢，颜真坦然地笑笑。红豆信任地挽着他的胳膊，像天真的小女孩，甜美地依赖着他，配合着他的节奏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颜真装作不经意地瞄了瞄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心里的计划大胆地飘浮在空气中，而且越来越结实壮大，不再是轻轻吹一口气就能消散的脆弱。
131 和平过渡（五）
有了计划是一回事，怎么做是另一回事，而且，颜真从许多事情中早已深谙了一个不可颠仆的真理：周详的计划是成功的保障，没有真正完备地准备好，计划最后只能是妄想。
“凌晨三点！”颜真抬起手腕看看有夜光的表，自言自语。周围黑压压地，房间里一丝光亮都没有，外面自然的夜的光亮已经被厚重的窗帘吞噬完所有的可能。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黑暗，这意味着一切都还来得及，还不是暴露所有真实的白昼。他在完全的黑暗中，虚无缥缈地盯着手腕的方向，冲着那块手表冷笑，就看她的了。
手机的接驳声不紧不慢地响了一声停顿足够了又响一声，颜真捏着手机，在延长的等待中变得焦灼，手心微微冒着汗。这个时间是田雅妮留给她自己的一个喘息时间，是在一切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习惯性地喊停，现在的她，肯定是独自一人靠在办公室旁边休息间的那张贵妃椅里，品尝着刚冲泡出来的咖啡。颜真仿佛看见了她端着咖啡杯冷冷地凝视着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懒洋洋地小口小口地啜着滚烫的咖啡。.info[]
接驳声在苟延残喘了一分钟后，自动中断了。颜真嘲讽地耸了耸肩膀，疲倦地摸了摸彻夜不眠后变得有点粗糙的脸颊，手臂无力地耷拉在靠背上，这回才是怎么办好呢？突然，在悄然的幽暗中，手机静静地发光了，颜真惊骇得整个人从椅子里窜起来，是田雅妮的来电！他有点难以抑制地发抖，试探地迟疑地问好：“喂，早上好！”田雅妮在电话的另一头不加掩饰地轻蔑笑着：“说吧，什么事？别浪费时间了。”
听完颜真简洁的陈述，田雅妮低沉得意地笑着，“早猜到他们有这样的鬼心思。哼！”颜真知道她现在脸上的笑容一定像传说中的美杜莎，冷酷美艳到杀死你。“潘燕飞。”田雅妮平静冷漠地拈出这个名字。颜真大为愕然，“什么？”“潘燕飞。你若有本事就去从她那里得到消息吧。”说完，田雅妮连客套的虚与委蛇都没有，直截了当挂断电话。
潘燕飞？颜真莫名其妙地在脑子里检索这个名字，哦，是她！那个号称银幕女诗人的大明星。潘燕飞？白少华？颜真敏锐地从这两个名字的音节缝隙中嗅出一些隐约的暧昧，这让他兴奋得像猎狗一样抽动鼻子，肯定是丰厚的收获！不过，要怎么从她的嘴里掏出东西来呢？应该是说，到底谁可以从她那里掏出东西来呢？
努力按着太阳穴，那里面有一根不合作的血管“突突”跃动着，把所有的人名从手指尖上弹走，一个剩下的都没有。颜真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不大的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走动，不时被那些家具磕着碰着膝盖和小腿。他压抑地愤怒地扯开窗帘，首先看到了他从小就熟知的那颗绿色的大星星，在黑沉沉的上空荧荧闪烁。夜的确深沉无比了。它的黑暗足以淹没所有的一切，也许还包括希望。忽然，颜真绝望地懊悔起来：也许，当初决定摆脱田雅妮就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仔细想想，当初能够成为田雅妮的入幕之宾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自己也是下过一番功夫的。而且，能够让一个人这么喜爱另一个人其实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需要十分恰当的时机和十分微妙的酝酿。而现在，想要得到红豆的欢心与青睐，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性，但是，来自外部的竞争又将加剧，唉！
颜真无助地揉着头发，恨不得从那里面揪出一个机遇来。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油腻的头发和皮屑。无计可施之下，他拨通了江离离的电话，希望能够借助闲聊来平缓自己焦躁狂乱的心情。
一阵漫无边际地闲扯之后，江离离有些迟疑地问他：“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改变红豆他们行程的通知？”颜真一怔，紧张地追问：“怎么了？”江离离仿佛是咬着舌头一般，吞吞吐吐地说：“我觉得我妈他们会打算让白伯伯的儿子和红豆相亲。”颜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关心这个？”江离离轻轻叹息了一声，如一阵清晨雾气般的惆怅，“我不希望他们做这样的安排。你到时能不能帮我阻止，或者扰乱这个计划呢？我老觉得，红豆不应该和白伯伯的儿子在一起，有对她更好的人在等着她呢。”
希望！希望像冉冉升起于天际的启明星！颜真压抑着声音中的兴奋，把接到的最新指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还顺带地巧妙地插入了渲染过的田雅妮的看法，并且吐露了自己难以寻找到突破口的困境。
“潘燕飞吗？哦！上次她来参加盛典的时候，跟晓陌很是投缘呢，晓陌给她做过几次护理，有她的联系方式，你让晓陌去碰碰机会，说不定咱们就能知道白少华到底和她有什么了。”她这么一说，颜真忽然记起那次晓陌和陈思思纠缠风波的时候，事后听别人说起，潘燕飞也替晓陌出头过，可见潘燕飞和晓陌还是有点情分的。这下，颜真胸膛里的黑暗被江离离带来的柴火照亮了前路，晶莹绮丽的晨曦开始淡化浓重的黑暗。
他把汗津津的双手在裤子上使劲地来回搓了又搓，眉毛紧张地拥挤到睫毛边上，下一个电话----何晓陌。
132 新年伊始（一）
戴南山看着帮忙的女佣收拾完所有东西后，交代了一下必要的注意事项，就走到大厅：“离离，我们能走了。.info[]”江离离仿若未闻任何声音的雕像，依然安静地注视着窗外连绵没有尽头，在难得的阳光中驯服的山峦。戴南山体谅地悄悄示意司机替他们把行李拿到车上，自己轻轻地走到江离离的身后，温柔地生怕惊吓到她脆弱的神经地几乎是耳语般呢喃：“离离！”
但是，专注的江离离还是惊惶地从渺远的神思中醒觉，无措茫然地凝视着他。戴南山耐心地告诉她：“我们该走了，妈妈在等我们回家呢。”江离离的不情愿瞬间写在了眼瞳里，不过，没有扩散就像轻描淡写的云彩，消失在天际。毕竟这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啊，和自己的妈妈一起过新年。
江离离在院子里依依不舍地转头去凝视了一眼那些已经熟悉的山坡。山坡被阳光的手指深深抓过，每一道抓痕都是饱满的金色，只有指缝间的树木才幸存下山土原有的黑色。戴南山没有催促她，静静地陪她一起眺望着远山。现在他对她是前所未有的耐心，江离离讽刺地苦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这样好还是以前针锋相对地抗衡好呢？
车子到底还是离开了群山的怀抱，开始飞驰在能容许它的速度的道路上。徐琼的电话不时出现，不断探问他们在哪里，仿佛一旦电话沉默了，他们就会反悔，不再出现一样。江离离偶尔接一下，多数都是戴南山接听，认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差无几的答案。江离离从车窗的反射中偷偷地仔细地看着戴南山的侧脸，什么时候这两个人的关系已经改善到这等地步了？她为自己的迟钝有些吃惊，身边的事情到底改变了多少是她不知道的呢？不过，她疲惫地把头耷拉在车窗上，管他们呢，这些算得了什么？而且，她在心里凄然地一笑，至少，以后徐琼有个人可以一起想想她了。
她为自己的灰心所惊吓，但又无力挣扎，好像整个人陷在误闯的泥淖里，泥淖强大的吸力让人甚至产生了被温暖包裹的错觉，完全丧失反抗的意识。
“离离，妈妈说了，今年我们大家庭难得聚在一起，一定要搞个热闹的。你喜欢吃什么呢，提前告诉她一下，她让人准备好。”戴南山开心地说。
江离离无所谓的样子，“都行，你们看着办就好！”忽然，她关切地扭头看他，“到时我们两家凑在一起，可别冷落了小杜和晓陌，这些天难为他们了。”戴南山好像忘记了他们，被她一提起稍微有点尴尬地含糊其辞：“哦，这个嘛，妈妈肯定会妥善安排的。对吧？”江离离当然不会苛责他的健忘，毕竟她才是最清闲无事的那个人，“这也没什么的，不过提个建议罢了，我给妈妈挂个电话提前说一声就是了。”
他们俩动身离开的时候还剩下五天就除夕了，等到他们汽车、飞机的奔波回到家时，还有三天就除夕了。来接他们的不仅是徐琼，还有戴春山。戴春山亲热地上来替哥哥推着轮椅，方便哥哥去领取行李。徐琼心疼地嗔怪着，“下次别带那么多行李来回折腾，家里什么都方便，没有咱们就补上。”江离离和戴南山都没有申辩，只是轻松地随意笑笑。徐琼也不会总唠叨这个，她更关心别的，“怎么样，那边的情形都还好吧？”
“您放心吧，我亲自跟他们上去搭建的补给点，结实耐用，顶得住山里轮番的暴雨。”徐琼听了戴南山的话才安心地点点头，“这就好，前期工作真是不能马虎的，要不然，一到关键时刻就会拖后腿。”
听到他们说着这些，江离离神情就有些恍惚，眼前都是漫天遮地的雨，吞没人的绿色，只有一个人在火堆前守护着风雨飘摇中的棚屋还有奄奄一息的火苗。她太入神了，连戴春山叫她都没有听到，直到第五声呼唤才终于唤醒了她，“什么？你说什么？”戴春山不免有些担心：“嫂子是不是不舒服？”戴南山理解地捏了捏江离离的肩膀，“是累！回去休息休息就好了。”徐琼仔细端详着江离离的脸色，“可不是累吗？又是坐车又是赶飞机，真是一路风尘仆仆。现在好了，回家好好休息着。”
江离离面对大家的关怀有些赧然地启齿：“只是----我真的很想去探望一下杜爷爷。”徐琼欢喜地骄傲地摸摸她的脸颊，“去看看吧，否则你不会安然休息的，对吧？”
133 新年伊始（二）
医院的贵宾监护病房真的很安静，恐怕只有太平间才能比这里的安静更胜一筹而已。轮椅碾动的声音简直像冰刀切割冰面一样，让人牙根都发冷了。
推开房门，插满各种管子的杜老先生凄然地躺在床上，还是没有动弹的迹象；杜君健身上披着一件铁灰色的法兰绒大衣，姿势别扭地搭在床沿上小憩，一听到异样的响动马上惊醒起来，睁着惶惑的眼睛忙碌地张望，如同躲避猎人追捕慌不择路的梅花鹿。
“离离，你们回来啦！”看到是江离离，杜君健的脸上点染了一些欢喜的色彩，像大理石雕像上自然地泛出蔷薇色的肌理。“嗯，刚到。你在这里怎么能够好好休息呢？”江离离关切地盯着他好像比上次见到更加苍白的脸色，不无担忧。杜君健无所谓地笑着揉了揉有些朦胧的眼睛，“我和晓陌轮班的，她刚去休息，等会儿会来替我。”
说曹操曹操到，何晓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见到她们一行人拥在病房里，又是吃惊又是高兴，“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来，你的热牛奶，趁热喝吧！”“我们也是刚到而已，喏，一下飞机离离就闹着要来看看杜老。”戴南山努努嘴。江离离丢了个白眼给他，“哪里有闹？唉，对了，今年除夕夜的年夜饭你们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咱们凑在一起过，好好热闹一下。”
何晓陌迟疑地望了望杜君健，“这样----”杜君健舔了舔被牛奶染白的嘴唇，“还是不要了，我舍不得让爷爷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想多陪陪他。”何晓陌注视着他坚持的眼睛，“那我在这里陪你们！”不容置疑地，她一口气说下去，“我把颜真的母亲接到你们那边去，你们代替我陪她老人家守岁吧，你们那边人多热闹好玩些，她肯定开心！我们这里也有三个人，正好开个小桌。”
江离离其实也想说“我也来这里跟你们作伴”，可是抬眼看看戴南山，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戴春山，突然清醒地意识到她并不是生活在孤岛上的一个人，能够把其他人置之不理地任性自主，她必须兼顾家人们的感受。她伸手握住何晓陌的手，诚恳地说：“你放心吧，我们一定能让颜妈妈高兴自在的。你们想吃什么，我们弄好了给你们送来。”
徐琼对江离离的决定十分满意，到底是除夕夜嘛，若是她闹着执意要来医院过，真是扫兴的，在亲家面前也不好交代，怎么都说不通的，“还是别问了，到时咱们给他们一个惊喜，怎样？”
杜君健感激地凝视着何晓陌，温柔地笑着，“都行，麻烦你们了。”江离离亲切地一拍他的胳膊，“又见外了，不是？好了，我要去跟杜爷爷说声安好，然后回家休息才行，真的累了。”说完当真跑到杜老先生床头，冲他说：“杜爷爷，我是离离，我又回来看你了！”
本来大家都是微笑地看着江离离傻气认真的样子，忽然看见江离离的脸色变了，都诧异地赶紧询问：“怎么了？”江离离不敢置信地紧盯着安静躺在床上的杜老，惊喜地叫喊起来：“刚才，刚才，我跟杜爷爷说话，我看见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杜君健愕然地、惊讶地张着口，扑到床前，小心地颤抖着手摸了摸爷爷有些浮肿的手背，满怀希望又不能确定地试探地叫唤起来：“爷爷，爷爷！”
好像从沉睡中被唤醒似的，杜老先生的眼皮神奇地颤动起来，而且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力。何晓陌用手掌捂住嘴巴，欢喜得眼泪快要淌下来，赶紧按了床头的紧急警铃，“医生，快点来呀，医生！”
134 新年伊始（三）
医生一丝不苟地检查完后，清楚地交代护士们应该怎样做，然后才郑重地对杜君健说：“杜老的意识开始有波动是真的，可能这几天会醒过来也说不定，不过，”医生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迟疑微微避开了杜君健热切期盼的眼神，“这未必真的是一件好事。我们现在先尽力平衡杜老的身体机能，看看能不能让这个波动平稳过渡。”杜君健迷糊疑惑地追问：“能醒过来不是最好的事情吗？”医生的脸上一片普度众生的怜悯与慈祥，“君健，祸福相生的道理你也懂的，有些时候，变化未必是最好的。”
大家似懂非懂地惘然看着护士们如临大敌般的忙碌着，仿佛一群蚂蚁在众人面前有序地做着看得见但是不理解含义的工作。徐琼沉吟了一会儿，斟酌地开口：“不管如何有医生替我们照看着杜老呢，大家都别太担心了。咱们合适的时候轮着来替班，这可是长期的事情，不能累着了。”
杜君健苍白着脸，身子轻轻摇晃了一下，不胜疲倦地倒坐在椅子里，憔悴的双手抱住憔悴的头发，清瘦的身体愈发单薄无力。何晓陌站到他身边，紧紧地握住他的双肩，给他无言但坚定的支持。江离离轻轻拉了拉戴南山的手，低声恳求：“我还想再多呆一会儿。”戴南山在心里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微微一笑：“好的，让春山在这里陪着你吧，我先回去休整一下再来替换你们。”
徐琼有些不满地别开脸，可是又不能过分苛责，只好忍耐着陪同戴南山一起回去，勉强地说了些让他好好休息的客套话就忙着去料理一些琐事。戴南山懂得丈母娘的不舒服，可是山里劳作、路途奔波的疲累让他真的没有力气计较了，他只想好好洗个澡，万事不想倒头睡一觉。不过，才美美地洗个澡出来，老妈的追魂电话就杀到了。
老妈的唠叨内容反正一百年都不会变的，戴南山迷迷糊糊地随口敷衍着，根本不在意她到底要说什么。但是老妈却不是好糊弄的，说着说着就发觉他的敷衍了，有些气愤地质问他：“就那么不耐烦？现在是不是连老妈的话都嫌弃了？那以后都不说了。”戴南山的睡意马上消退了一半，赶紧曲意挽回：“我不就是刚下飞机累得嘛，听着听着就有点打瞌睡了，哪里不听您说话了！”
到底是妈妈，听见儿子喊累马上就服气，朱丹胜赶忙长话短说：“你累了吧？那妈妈不拦着你休息，你好好睡一觉吧，等醒了咱们再从长计议。反正，妈的话先搁在这儿，你的工作还是要顾的，不能就这样辞退了，日子一长，儿呀，你不懂，人心是这样的了，现在一时可以，长此以往人家还真的看扁了你，拿你当个吃软饭的来欺负。你睡吧，咱们以后再说。”
戴南山真是说不出的心力交瘁，日子长？到底还能有多少日子恐怕只有天知道了。现在这样不明朗的情形，他连多想都不敢。忽然，他被一种悲怆的柔情击中，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平日里江离离睡觉的方位。在这种情感包围中，辗转了一下，他还是沉沉睡过去了。
接下来一连两天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密切关注着杜老的动静，不过，他除了意识波动时平时强，倒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动。忐忑惶惶间，除夕来临了。
135 新年伊始（四）
这个除夕比往年的都要寒冷，猛烈的东北风把水泥路面刮得干干净净，没有雨没有雪，可是比以前下雪的那些日子还要寒冷。许多体弱的老人家都没有撑得过这样寒冷的天气，医院在副楼偏僻的地方开设方便家属使用的小灵堂这些天一直都没有空闲过，来参加吊唁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那种热闹让更多的病人家属心惊肉跳，可是谁都一筹莫展，到底是不由分说的命数啊，就像这个寒冷的天气，谁能喊停呢？
杜君健偷偷站在可以看见小灵堂的窗口，茫然、固执地瞧着下面进进出出的人群，牙齿不断摩擦、啃啮着可怜的下唇，不时伸手擦一擦窗上被呼出的暖气喷染上的白雾。何晓陌轻柔地走到他的身后，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还是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呢，等会儿离离和小戴也过来了，你就放心去闭闭眼吧。”杜君健痛苦地摇摇头，焦虑的双眼倔强地撑着，“我睡不着，你别管我了。我去看看爷爷吧。”
病床上的杜老平静地躺着，无声无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杜君健把爷爷的手握进自己的手心，不懂自己能够祈求什么，只是等待，无尽的等待。
突然，杜老的手开始缓慢用力，原来平展的手掌开始慢慢起了变化，开始收缩仿佛要握成拳头的样子。何晓陌看到了这种变化，本来急切地想按铃叫医生，没想到杜君健竟然制止了她，圆睁着眼睛，紧张惶恐地静静等待这种变化的发展。
随着手掌的用力收缩，奇迹般的，杜老用力地睁开了眼睛，艰难地适应了光线，找到了焦点，吃力地翕动嘴唇。杜君健颤抖着手，激动地笨拙地脱下爷爷的呼吸罩，“爷爷，爷爷，是我！”杜老努力地把头微微侧向他，凝视着他，困难地挤出一些字眼：“回家，回家，回家??????”。杜君健愣了一下，陡然回头叫何晓陌，“叫医生来，快！”
医生仔细检查的时候，江离离他们也刚好来到病房，紧张地看着这一切变化。杜君健焦急地追问医生：“我爷爷怎么样？”医生沉着地反问他：“杜老刚才说过什么吗？”“他只说了回家。”“你们带杜老回去吧，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了。”杜君健身体无力地摇晃了一下，还心存希望地挣扎：“那治疗——”医生冷静地回答他：“不用了，已经可以了。去吧。”
杜君健像寒风中挣扎未肯就范的残叶，瑟瑟摆荡了好一阵，到底灰心认命，“爷爷，我们回家，马上回去！”到了这时，他反而平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办理手续，手一点都没有发抖，签字的时候笔画清晰。
过了三个小时左右，杜老先生平稳地回到了家里。人多好做事，三下五除二地，杜老先生就安然地躺在暖和的床上了。他那张饱受折腾的脸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的时候那种鹤发童颜的红润光泽，灰暗惨淡，跟所有行将就木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江离离守在床头看护着他的变化，心里一阵一阵抽痛。
徐琼走到床前，给杜老先生掖了掖被子角，殷切叮咛：“杜老固然紧要，你自己的身子也是要顾着的，别硬撑到底，懂吗？”江离离虽然知道她说的在理，可还是老大不耐烦，“别说这些了。”徐琼也知道自己女儿是什么牛脾气的人，自然不会跟她一般见识，摸了摸她的手，就走到外面去嘱咐戴南山，“你在这里和晓陌一起多看着点，有什么就给我们来个电话，我还得回去照应那边呢，亲家母亲家公我会安顿好的，你不用操心那边。啊，还有，里面比较暖和，但是干燥了些，你记得叮嘱离离多喝点水。”吩咐完又寻到何晓陌，见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待在厅堂的角落里，便走上前怜爱地捏住她的双手：“好孩子，现在这里最需要的人就是你了，你一定要撑住，替小杜分担压力，否则，他还能指望谁呢？”
何晓陌失神的大眼睛终于找回了焦距，漆黑的眸子周围泛起淡淡的红色，一瞬不瞬凝视着徐琼像薄冰湖面一样不见波澜的双眼，把头靠到徐琼的肩上，无声地抽动着她的胸口。徐琼忍着急躁，耐性地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打了几下，“好孩子，别这样，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你听着，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我瞧着杜老这个情形，怕是很难撑多少天了，你得给他找好干净整齐的一套衣服，越新越好，不能让他老人家走得不体面啊！我这一回家，还得打点那边的事情，不懂是否忙得过来。我就指望你了！”
听她交代这样的身后事，弄得何晓陌倒害怕起来，慌张地睁着眼睛，连连摇头：“我不行的，不行的！”一面抖抖索索地扯着徐琼的手不放，“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您带我一起走吧，阿姨，我害怕！”徐琼被她这个恐慌的情状吓了一跳，赶紧竭力安抚，“没事的，生老病死，世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没事的，别怕啊！”可是何晓陌还是害怕得像化冰的河面，一发不可收拾，越来越恐慌。
她的恐慌闹得江离离、杜君健他们都惊动了，都跑到厅堂里探看情况。杜君健苍白瘦弱的脸上没有一星半点不满，只是温柔，“阿姨，您带晓陌回去吧，她这些天是累着了，让她好好休息吧，我没有问题的。”江离离推动轮椅到何晓陌身边，亲切地摩挲着她的后背，“你们回去吧，不要紧的，这里有我们呢，今天是除夕呢，记得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可以看春晚吃年夜饭，多吃一点哦！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徐琼心疼地注视着江离离，心里还是不情愿就这样让她来操劳这些晦气的事情，可是，离离是不会撒手回家去的！她无奈地接受了这样的局面：“好吧，我带晓陌一起回去，晚一点我会让司机送吃的东西来，保证丰盛，到时我会找到人手来照应你们的。”江离离无所谓地洒脱一笑，“妈妈，大过年的，别折腾别人了，有我们几个总够了。快点回去吧！”
136 新年伊始（五）
好不容易送走了徐琼，江离离无奈疲惫地摇摇头，冲着戴南山和杜君健苦笑：“天底下的女人大概都是这么啰嗦的吧。”杜君健苍白地笑笑，其实只是意思意思地扯动嘴角，“我倒没想到你这么镇定。”江离离抿了抿嘴唇，“我父亲走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操持的。”戴南山很少听她提及这些过往，这时听她轻描淡写地说来，想着依然心酸，相依为命的亲人啊！
杜君健愣愣地注视着爷爷卧室的房门，轻轻咕哝了一句：“这门的把手松了，一直说要修整的呢。”忽然，整个人软绵绵地滑落在椅子里，把脸深深深深地埋进单薄的手掌内，乱糟糟的黑发中竟然冒出一星两星白发，刺得江离离眼睛酸疼。江离离沉默地扶着他的肩膀，静静地陪他坐着，又示意戴南山去看看屋内的杜老。
戴南山才进去，就骇怕地在里面叫了起来，“快来，你们快来！”杜君健顾不上推江离离进去，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进卧室里去，看见爷爷面色青灰地抽动着咽喉，眼皮跳动颤抖不停，平躺在床上的身体仿佛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暖而寒战不断。他清楚地意识到，告别的时刻真的来临了。他恐惧地无助地倒退了一步，碰撞到江离离的轮椅而打了个趔趄。
江离离超乎异常地冷静，柔和动人地鼓励他：“去吧，别让爷爷等太久，他需要解脱。”杜君健脸上显露出挣扎抗拒的神色，不过，只是一瞬，他已经向该来的一切顺从了。他走到床前，跪坐在跟前，用自己冰凉的手握住爷爷干枯的手，深情悲切地呼唤着：“爷爷！”
杜老感觉到了他的呼唤，眼皮的跳动渐渐迟缓，脸上紧促的肌肉开始松弛，仿佛所有的艰难挣扎都是假象，老人家就要神采奕奕地重新醒过来一般。可是，江离离知道，这就是弥留阶段了。她悲伤地冲这种假象摇摇头，悄悄把戴南山叫到身边，附耳吩咐他：“你打开那边的大柜子，找一套新一些整齐的衣服出来吧。”
果然，过了片刻光景，杜老勉力睁开了眼睛，涣散的眼光最后一次凝聚到了瞳孔，不舍地盯着杜君健，翕张了几下已经开始干涩的嘴唇，还是没有把最后胸脯里的那口气凝结成话语就消散了所有的力气，生命迅速如退潮的海浪卷回到了虚无。
杜君健呆了片刻，蓦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扑在依旧没有合上双眼但身体已经开始消散生命温度的躯壳上，失声痛哭不止：“啊——啊——”。就在此时，蕴蓄了一整天的阴霾一下子放松下来，一口气把所有的水珠痛痛快快地砸在地上，暴雨打得地面都一阵不胜痛楚地抽搐。江离离紧紧捂住嘴巴，默默地抽泣着，这是小杜最后的一位至亲了。人生都是这般不愿别离却不能不别离，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痛快地哭一场然后继续上路。
哭到声音嘶哑，杜君健才疲惫地瘫软在床头，眼睛红肿麻木，手依然不舍地握着爷爷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江离离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温柔地劝他喝了一大口，沉痛镇定地说：“该让杜爷爷好好上路了。”杜君健难过地眨了眨艰涩的眼睛，搓了搓苍白的额头，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替爷爷合上了不舍得闭上的双眼，“爷爷！”
接到电话的何晓陌根本没有办法再坚持离开，直接从半路上就回到了杜家。一进门看见慢慢地换上丧服的杜君健，凌乱的头发，憔悴乏力的身躯，她按捺不住地大哭着扑过去抱住他，“对不起！”杜君健凄然地摸摸她的头发，“别傻了，跟你没关系的。”何晓陌哽咽着凝视他的脸，寻找着可能的生气或责怪，“我应该陪着你的，可是——我真没用！”杜君健反过来抱着她战战兢兢的肩膀，“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现在你不也在了吗？”
在他的眼睛里除了疲倦与痛楚并没有任何一丝抱怨，还是一样真诚，与平时一起并肩走过医院廊道时一样，对她是满满的信任。何晓陌才徐徐放心下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去烧些热水来吧，我要替爷爷认真地洗洗了。”杜君健的声音又多了些哽咽，难堪地赶紧别开头去，尽量稳定自己的情绪。何晓陌心疼地拥抱着他，“哭吧，外面的雨大着呢。”
这一次下雨足足浇了三天三夜，淹没了所有新年的鞭炮声和祝福的钟响。
137 静谧中的世界（一）
这趟忙碌直到初七才完全结束。初六这天做完头七，江离离和戴南山真正回家过年。疲惫不堪如沧桑老狗的这几个人都已经无力再打理任何人情世故，简单收拾完自己，匆匆填满辘辘饥肠，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倒头沉睡。没有人会打扰他们的安睡了，因为他们的困倦早就洋溢满整个空间，熄灭了所有的声响。
留在杜宅陪伴杜君健的何晓陌在适当但相对短暂的睡眠后，毫无过渡地惊醒了，惶惑地睁着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不安地侧耳倾听屋子里的声响，除了供暖系统有规律的嗡鸣声和墙壁外时紧时缓的风声，屋子里再没有别的响动。莫名地一阵紧张，她光着脚跳下床，连搭在床头的大衣都忘记披上，匆匆忙忙地就跑到杜君健的房间门口，连礼貌也没想到，直接推门就进。
门内，结实精致的木床上，杜君健恬静惬意地睡着，清秀的脸上没有悲伤的侵蚀，反而带上一丝自然的微笑，连梦都溢出月季的香甜芬芳。何晓陌如脱力般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躺进房间一角安放的摇椅里，顺手抽过一张叠放在椅子上的毛毯，暖暖地裹好，在有点闷的暖气里舒展开手脚再度沉睡，迷糊中还依稀牵挂着篱笆边的月季花，应该照料它们了，要不然就得挖去重新栽种了。
这个念头竟然一直在梦中萦绕不去，直到被杜君健唤醒，她还迷蒙地呢喃：“君健，我们得给月季花施肥了吧？”杜君健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醒醒，醒醒，怎么睡在这里呢？”这下子何晓陌彻底清醒了，羞赧地蜷缩进毛毯里，支支吾吾地不懂如何解释。杜君健心知肚明地不再追问，静静地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他才坦然地说：“你不必这么担心我的，虽然我现在孑然一人，也断不会做些什么傻事的。我没有这么脆弱。”何晓陌不好意思地笑笑，轻快地跃下地，“你想吃点什么，我来做！”杜君健瞄了瞄地板，“我想你应该先穿上鞋子和衣服。”
厨房里，徐琼送来的双开大冰箱里满是各种成品的食物，保鲜工夫都做得很到家，一切看起来都新鲜欲滴，十分可口诱人。两人一合计，决定干掉那个菠萝、火腿、洋葱做馅料的夏威夷披萨，再加上一壶放了肉桂的咖啡，嗯，很满足的下午茶！
“我打算，把爷爷留下的所有文稿整理出版。”杜君健凝视着杯子里赏心悦目的褐色液体，“爷爷一辈子行医积攒了许多的经验心得，他以前总是为了精益求精，没有机会整理出版，现在他走了，我想实现他的心愿。”“我来当你的助手吧，文案工作我最擅长。”何晓陌自信满满地毛遂自荐。杜君健很是惊喜，“你愿意吗？虽然我付给你的报酬不会低，可是，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你真的愿意吗？”
何晓陌认真地点头：“我不是信口开河，这个地方我喜欢，尤其是那些月季花，我还等着看它们开花呢。”杜君健喜不自禁地微笑着：“我一定让它们开出最丰盛的花朵的，你等着看吧！”他由衷真诚的欢喜让何晓陌产生微妙的羞赧与自豪，不过，她还是有些无法抹灭的疑惑，“我还是很抱歉，那天，我没有勇气——”
杜君健温和地摇摇头，“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害怕而羞愧的，这是人之常情。”何晓陌更加羞愧了，“可是，可是，离离她就没有害怕。”“你不是离离，你不需要成为江离离，你是你自己，我喜欢江离离，也喜欢何晓陌，我没想过喜欢一大堆的江离离。”
何晓陌被他的话逗笑了，整个人忽然彻底松弛下来，最后一丝阴霾也离开了她的天空，她欣喜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笑容像即将绽放的月季花，清甜艳丽，没有阴暗。
138 静谧中的世界（二）
戴南山从一惊醒就忘记内容的噩梦中回魂过来，睁开眼就看见江离离熟睡中的脸。以前她的脸像小小的茉莉花，小巧别致，现在在徐琼努力地培植下，这朵茉莉花圆润起来了，不能用茉莉花形容了，倒比较像一颗水晶梨，光洁饱满。这些天的操劳与疲惫在几个小时的睡眠中渐渐从她的脸上消褪去，她的皮肤又开始露出健康的红润来，散发出甜甜的香味。
如果在平时，戴南山肯定自然地亲上一口，把她吵醒，饶有兴致地看她惺忪不满地咕哝。但是，今天，现在，戴南山的心里堵堵地，就好似那些尽着喉咙、裂人心肺的恸哭声一直没有离开他脆弱的耳膜边，总是无止境地循环播放来折磨他。他需要一些温柔的安慰来纾解他淤积的忧虑，他渴望最强有力的支持。
蹑手蹑脚地穿好衣裳，轻轻地打开房门，他悄悄地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冰冷的清水洗涤过他胸腔、脾肺、胃肠，让所有的焦虑都冬眠起来。他的思路明朗了许多：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人是他的父母，他是应该去听听他们的意见，倾诉他自己的焦虑了。
他前脚一离开房子，江离离就心有灵犀般地陡然醒来，失落地到处张望寻找他的踪迹，却只有一张告知去向的纸条。听见动静下楼的徐琼柔柔地宽慰她：“小戴懂事多了，知道说一声免得你牵挂。你也睡了那么久，饿了吧，渴了吧？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吃。”也不等江离离说要吃什么，就自作主张地奔进厨房里摆弄起来。
江离离拥着灰黄方格子大披肩，安静新奇动容地看着徐琼在厨房里奔忙。徐琼脸上是光辉的脉脉长流的欣喜与宁静，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是母亲对孩子的深爱。看着看着，江离离的眼窝开始发热，徐琼的举动与爱意像瀑布撞击山谷，处处激扬起雷鸣般难以平息的回声，“妈妈，我想要一个孩子！”
徐琼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江离离，过了片刻，才狂喜地用湿漉漉的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我的天哪！真是太好了！”她开心得身体微微颤抖，冲过来紧紧抓住江离离的双手，“真的吗？真的吗？你们决定了吗？”江离离被她的狂喜吓得瑟缩了一下，像不堪暴雨的松针，轻轻抖落，“是我擅自做的决定，也不懂南山是不是答应。”“他一定会答应的，只要你同意。”徐琼笃定地回答，一付十拿九稳的肯定。江离离敏感地瞄了她一眼，微微不悦地开口：“您不能强迫他接受任何事情，没有人应该受到摆布。”徐琼沉浸在狂喜的激流中根本不在乎这点质疑，满口许诺：“离离，你放心，你担心的根本不是问题，我保证！来，我给你弄点更有营养的东西，你现在开始要做好一切准备。”
江离离沉默地喝着热橙汁，过了一会儿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我还打算跟周晶晶一起创立工作室，过了年就跟她联系，把这事尽快搞起来。”徐琼停了一下手中正在切菜的刀，放任剖开的胡萝卜滚到洗手槽里，“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你想要孩子，这本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若在这个时候你又忙着打理别的事情，我不同意，这样一来你的身体会加倍吃力的。”江离离的眼睛不知道在凝望什么，穿越了房间，焦点落在虚无缥缈的地带，好像在谛听太阳的旨意，许久才幽幽地说：“我没有时间等待了，妈妈，谁会知道我的时间还剩下多少呢？”她苦涩的微笑像失去伙伴满含泪水的燕子，“我不敢等待啊！”
徐琼心痛地上前揽住她的头颈，把她揽进自己温暖的胸怀，默默地把眼泪当做琼浆硬生生咽下，“我懂了，我懂了。”
139 静谧中的世界（三）
傍晚五点半，戴南山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前时，习惯地看了一眼时间，这是以前放学回家吃饭的时间。家里还是老样子，殷红的皮沙发还是如火如荼地绽放在不大的客厅里，盘踞着最险要的位置，毫不让步；背后墙上那幅墨色淡淡的山水画已经微微泛黄，真正开始展露出端庄娟秀的闺秀气质，远比以前刚买回来的时候新崭崭得令人生畏的时候要顺眼多了。他站在进门的猩红脚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牛肉面汤里有香菜、还有红油！
看见他一个人回家，朱丹胜微微有些不满，但是转念一想，这才是和儿子说掏心话的好机会，又转为欢喜，“香吧？是春山到汉口巷那家跛子店买的，标准的很！来一碗！”戴南山快活地脱了外套，一屁股坐在黑沉沉的老餐桌旁，“怎么这么巧，竟然想起吃牛肉面？”戴宇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踱着方步过来，“过年嘛，那个跛子总不开门，我都好些天吃不上这口了，怪想的，所以让春山去弄一碗回来，哪里晓得她们两个懒得很不愿意做饭，就索性大家都吃牛肉面了。挺好的，挺好的！”
朱丹胜眉毛一挑，一口烂熟的武汉话还是忍不住露了出来：“么样沙——有本事你自己做饭去！”戴宇肯定不会接受这样的挑衅，摊开手等待自己的那一碗面自动到来，“我喜欢这个武汉口味，地道，够香够辣！”朱丹胜自觉地给他盛面，一边慨叹：“可惜你不喜欢武汉！”
一顿红油香的牛肉面吃得戴南山的心热烈起来，真是酣畅淋漓地痛快！在等待妈妈洗碗结束的过程里，父子两个一面回味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朱丹胜用洞察世情的双眼从厨房远远地审视着戴南山，笃定地看到他的满腹心事。戴春山不识趣地凑过来，“妈，我要喝冰糖雪梨。”朱丹胜不客气地回了她，“自己不会煮？”把手在抹布上揩了揩，就解下围裙，坐到父子两个身边，认真地注视着戴南山，意味深长地说：“说说你的打算吧。”
戴南山本来是满肚子的话要说的，此时倒语塞了，像洗瓶子时刷子掉进瓶子里，拿不得倒不出。支吾了半天，还是不懂该怎么样说，只好三个大人干巴巴地傻坐着。
没有哪个母亲不懂得儿子的无言，朱丹胜理解地寻了个话头来打开这个僵局：“到底你们也忙完了杜老先生的事情了，可以歇歇气，大过年的谁想到会碰上这事呢？若是依着我，是断然不能让你们去沾惹这样的事情的。多晦气呀！”这话果然触动了戴南山的心事，他忍不住冲口而出：“妈，你根本不懂杜老先生对离离的意义！”闸门一开，一切都顺理成章地流泻出来，许多两老没曾想过的事情都纷至沓来，听得两人目瞪口呆，连靠在厨房门口旁听的戴春山都惊愕瞠目。
朱丹胜定了定神，心里某个地方如黑暗匣子中隐藏的珍珠，随着开启的宝盒盖越来越绽放出明媚的光芒，当然这种明媚的光芒是不能随意让别人窥见的，否则，那些不懂得欣赏的人反而要责怪这种光芒的刺眼。“儿子，”她思量好了才缓缓开口，“无论如何，你们都应该要一个孩子，将来你会懂得妈的意思的，只有这个孩子才是你们最珍贵的记忆。”
戴南山对于妈妈突如其来的抒情温柔十分不适应，怪异地盯着她看，但是，心里却默默认同了这个提议。最后，在母亲反复鼓励强调下，他心急火燎地赶回去，按照母亲的编排，准备做江离离的思想工作。
送走了儿子，戴宇偷眼看看面不改色继续忙碌于琐碎家务的妻子，心里也不大能接受这个像红油牛肉面一样火辣的妻子竟然出奇地在这时变成了冰糖雪梨般的柔和贴心，但是，他知道朱丹胜向来都是有自己完备的一套打算的，而且，他已经养成了良好的服从习惯，所以，直到两个人一起躺在床上准备就寝时，也是朱丹胜开口吩咐他而已，关于他疑惑的那些他绝口不提。
“你记得提醒儿子，正式地去他的公司辞职的时候，务必要把自己的苦衷掏心挖肺地都告诉他的那个洋人上司，这个，很重要！不能怕丢脸！他的上司会因为这个特别记得他的，以后——南山还有的是需要人家给工作机会的日子啊！”
戴宇在黑暗中静静地点头同意，是的，他们的儿子才是他们最要紧要考虑的人啊！
140 静谧中的世界（四）
江离离一直扭头不断地瞧着外面的动静，等待车灯照亮花园的瞬间。今晚竟然有月亮，寒冷冰冻的天空中，月亮如同新婚时发出淡淡的羞涩的光辉，让江离离的心情被拨弄得起伏不定。好久好久，金黄色的车灯照亮了花园里忧郁的常春藤；又磨蹭了好久，戴南山的脚步声才迟迟疑疑地从车库辗转到了大厅，又从大厅到了他们的房间。
他俊美的脸上是胆怯地重重心事，到底什么事情困扰着他呢？江离离狐疑地妄自揣测，心里惴惴不安，生怕自己的提议过分荒唐。
戴南山借着喝水的机会偷偷观察江离离，她的眉头紧锁着，像灰色的大鸟在空中逡巡无处落脚。该不该在这种时候跟她说孩子的事情呢？搞不好她心里正为什么事情烦恼着呢。万一她激烈反对的话，以后就再难提起这个话题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地在各自的世界里徘徊良久，又不约而同地决定破釜沉舟一次，同时开口：“我说——”发现两人撞车抢话以后，又彼此推迟了一下，最后还是江离离鼓足勇气，一鼓作气地说了：“我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就在她紧张胆小地凝视着戴南山的时候，戴南山的脸上经历了错愕到惊喜的变化，整个脸庞如同被太阳狠狠亲吻，爆发出疯狂的光辉。他奔到她的跟前，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不可置信地呐喊出来：“我也是，我就想跟你说这个，我要我们有个孩子！”江离离快活得哭泣起来，频频地点头。两人情不自禁地长久缠绵地拥抱在一起，为了这个不约而同的小谋划而感动高兴，那种久违的心有灵犀又回来了。
徐琼对于他们的共同决定更是喜不自胜，忍不住开了一瓶红酒来庆祝。戴南山在碰杯后又说：“我妈妈说了，她和我爸也快退休了，到时会专心帮助我们带孩子的。”徐琼虽然不在意这种问题，可是到底是一句温暖的话，听来还是很受用，当然笑眯眯地感谢不已。
就在大家都喜滋滋地为将要到来的新生命做着无数想象与规划之际，孕前检查的医生却毫不留情地给了大家当头棒喝：“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孩子！”虽然看到面前所有的人都不愿意接受的强硬面孔，医生还是尽责地解释：“江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其实是依靠着杜老医生以前安排的药物与保健治疗才勉强维持着，它现在没有更进一步萎缩就是得益于那些有效的治疗手段。可是，要孩子就得停止药物治疗，保健治疗虽然可以继续进行，却不会有这么强力的效果，到时，萎缩将反噬回来，甚至，因为孕育孩子需要更多的营养，她的身体状况也许会更加糟糕，你们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吗？”
这样严峻的抉择令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医生体贴地化解僵局：“不如大家都冷静一下，想想再说吧？”
江离离在戴南山的陪同下，沉默地在医院的庭院里闲逛，看看冬天如何在暖阳的撼动下摇摇欲坠，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一切都开始带上蠢蠢欲动的春天气息，尤其是那些山茶花，已经开始冒出了骨朵。用不了多久，春天就会来了。
戴南山惊诧地注视着那些山茶花，“快春天了吗？好快啊！”江离离点点头，叹息着：“春天不远了，惊蛰一到，一切都会大变样了。”惊蛰！两个人都暗暗为这个节气心惊，到了那个时候，花豹的行动就是真正开始的时候了。“孩子的问题要不我们再考虑考虑呗，咱们现在还是准备动身去洛塘最重要，补给站才建了一个，若要再建两个恐怕时间不够用呢。”戴南山忧虑地说。
江离离闭了闭眼，昏天黑地的混乱中最清晰的只有杜老临终前留恋不舍的眼神，生命何等脆弱，刹那就泯灭了一切，想想自己不敢设想的某个场面，她骨髓深处都有难以排解的寒冷。她决定了，“南山，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了，我要我们的孩子，无论面临什么境地，我都要去拼一拼。”
戴南山犹豫地咬着下嘴唇，踯躅在山茶花前好一阵子，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141 静谧中的世界（五）
自从两人义无反顾地做了决定后，两家大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不再絮叨许多有的没的的事情，甚至连他们俩坚持还没过元宵就去洛塘，也都没有任何异议，默默地只是替他们准备许多他们认为需要的行李。
这一趟过去，朱丹胜决定随行，说是看看，当然大家也不会认真反对。徐琼更加认为这样很是妥当，“有她跟着你们一起去，我就更加放心了，即使她在那里不住多少天，可到底你们身边有个稳当的老人，我这心里呀，踏实！”说着又心里矛盾地皱紧了眉头，不停闪动着眼睫毛，“其实，我应该跟你们同行的。”江离离理解她矛盾的心情，故作嗔怪地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您不能老把白叔叔冷落在一旁不管吧？”
徐琼为她这份温厚的体贴而动容，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泪光，她竟然能够接受白春桥，这对江离离来说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她久久地握着江离离的手，轻柔地摸弄着女儿年轻但有些粗糙的手掌，双目瞿瞿地凝视着女儿：“说实在的，若只是你白叔叔，就不必这般委屈你们了，可惜啊——”
江离离再怎样不通世俗纠缠也早就猜想过徐琼的处境，只是有些事，徐琼不提，她也不好意思直言，所以大家就这般含混着，现在看徐琼这等欲言又止更加知道有许多事情，徐琼是不愿意拿出来说的。她半低下头看着地上铺着的华贵的地毯，微喟了一口气，轻声说：“妈妈，只要你觉得值得就好了。”话已至此，母女二人便默然相对坐了半晌，依依分手。
三人挥别亲人上路，风尘仆仆地在年初十二赶到洛塘。朱丹胜在了解、熟悉环境后，对这位神秘高雅的亲家分外刮目相看，一切都在他们来之前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连细枝末节等琐碎杂事也考虑周详。她满意地对戴南山说：“你这个岳母不是浪得虚名的，果然是能干！瞧瞧这屋里，什么都是齐全的，我这下子是真放心了。”酣畅淋漓地喝完露露端来的一碗老姜甜酒酿，戴南山快乐地应和：“是啊！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钱办不到的事情吗？”朱丹胜到底比儿子人情练达，摇了摇头，“不仅仅是钱，难得是这样呵护的心意。”环顾了一下这个幽雅别致的房子，她又同意地点头，“不过，你也没有说错，没有这样的财力怎么会有这样的享受？妈妈爸爸就给不了你这些，但是，你丈母娘可以！”
戴南山和朱丹胜有些心照不宣地微笑了一下，两张脸上映现出的深沉想法在眉眼间惊人地相似，当真是骨肉至亲。
住到元宵节后，朱丹胜放心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窃窃嘱咐了江离离许久，只说得江离离面红耳赤，唯有诺诺连声而已。朱丹胜又拎着丰厚的礼物去拜访了露露一家子，热情地感谢了一大通后，又郑重相托，“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一时又不能就近照顾他们，唯有依靠你们这些朋友代为照顾了，多有不便的地方，我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先谢谢你们了。”
露露亲密地紧挨着江离离坐着，真诚地说：“朱阿姨，您不用挂心，有我在这里保准比一百个人在都顶用。”朱丹胜对于这样孩子气的夸口之词当然不会特别放在心上，不过，还是千恩万谢地说了一箩筐好话，弄得戴南山和江离离都有些尴尬，又不好拂了她这一番心意，只能如坐针毡地陪伴着。
到底还是送走了朱丹胜，真正的工作也马上开始了。戴南山收拾好行李就要跟着张三哥他们进山了，对于江离离，他是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毕竟，徐琼已经安排了这么多人手，对这个宝贝女儿进行全方位的照顾。倒是江离离总有些担忧，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要小心，末了，想想才开口说道：“你们还有没有漏带什么东西呢？”戴南山反复想了想，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忘记什么东西。江离离只好自己挑破，“你记得替我带这些牛肉罐头上去给花豹，他最爱吃这个牌子的。”
戴南山掂了掂沉甸甸的口袋，有些不自在地答应了一声。江离离本来想说些什么的，总觉得气氛不大合适，于是只有愣愣地看他们驱车走了。
142 风暴号角（一）
见到花豹后，戴南山那点淡淡的不自在烟消云散了。
山里的天气完全不是按照正常的晴雨表来进行的，风雨总是随心所欲。兴致一来，顷刻间就是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他们之前搭建的补给站在黑压压的大雨冲击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体面的贫民窟，被摇撼得可怕地颤动不已。而更令戴南山感到恐惧的是，在简陋的屋檐底下，竟然蹲坐着好几条粗糙狼狈的野狗，看到他们走近，个个瞪起恶狠狠的双眼，用使人发抖的低音来抗议着，警告着。
就在大家还不懂得该如何应付这些野蛮的家伙时，听见响动的花豹，打开简陋得羞愧的木门惊喜地欢迎他们：“好样的，你们怎么就上山来了？”看见大家畏缩不前，花豹爽朗大笑，熟稔地冲着那些戒备的野狗呼喝：“都让开都让开，别赖着！”那些野蛮彪悍的家伙倒是真的听他指挥，不情不愿地咕哝着往旁边让开，不再霸占着通行的道路。
“这些家伙都是老油子了，你们就将就它们一下吧，反正它们在这里也不算太碍事。我在这里都是跟它们作伴，它们都习惯呆在这里了。”花豹乐呵呵地让大家进来烤火，还架上水锅给大家烧口热水喝。
“你倒挺自得其乐的，不愧是条豹子，吃得开呀！”张三哥打趣着夸奖他，说得花豹更加乐滋滋地。戴南山不禁佩服地望着他，整个一付邋遢肮脏的野人样，可是他的脸上都是沉静刚毅的快乐，仿佛这一切远离人烟的寂寞根本不是人们想象那般难以忍受，反而是别有一番愉快滋味。“这些是离离让我带给你的罐头。”花豹接过口袋马上兴奋地打开，“太好了，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了！”看着他迫不及待地狼吞虎咽，大家都友好地哄笑起来。
一起吃饱肉，一起喝好酒，大家马不停蹄地往下一个需要开工的点赶去，一切都得在惊蛰之前做好准备！
到底是事在人为，赶在惊蛰之前，第二个补给点扎实地搭建完毕了，只是可惜，第三个补给点因为山洪冲刷改变地势的缘故，还是放弃了。不过，弈家兄弟安慰大家，不碍事，有两个已经够用了。剩下的就是休整，然后，所有的事情就依靠花豹和弈家兄弟了。
对于别人来说，这次的休整就意味着从此不用进山了；而对于花豹他们来说，这次的休整是至关重要的战前大准备。所以，他们除了调整体能，更多时候都在商量，商量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江离离不愿意听这些商量，只是沉默地在花圃里摆弄着花花草草，即使在和花豹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也很少和花豹说话，如同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静寂广漠的河流，只有隔河遥相望却不会有什么交流。更多的时候，江离离更愿意和戴南山一起商议如何与周晶晶合作的事情，或者是一个人独自在晴好的天气里晒晒太阳。
仿佛蛰伏一般，一切都晴朗着，慢慢接近惊蛰那天，耐心等待雷声响彻大地。
143 风暴号角（二）
惊蛰，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天雷一个接着一个在空中滚动碾压，狂风在屋外凄惨地嚎叫着，好似受罪的是它，而那些被摧残得卑躬屈膝的树木们都是见死不救的坏家伙们，以至于它的嚎叫越来越凄厉，越来越愤怒。江离离明明感觉到屋子里源源不绝的暖气正包围着自己，可是听着这样的风声雷声雨声，骨子里还是感觉到一阵阵脆弱的寒意。戴南山虽然胆色稍壮，可也是被搅扰得心烦意乱，在屋子里坐立难安地走来走去，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念叨：“这么大雨，这么大雨??????”
看着结实的窗户在雷霆中不住地震颤，江离离用仿佛要冻凝的声音涩涩地说：“他们为什么要提前进山呢？过完这样的雷雨天再进山不是多安全吗？”经常来作伴的露露习以为常地继续编织着藤篮，声音轻快没有担忧：“那些都是老练的师傅，他们做什么都是有道理的，别想太多了。”
江离离有点讪讪地悄悄瞄了一眼依旧在不安地乱晃的戴南山，很快地又开始暗自描摹起花豹他们在山里艰难狼狈的情形。
当然，花豹他们的情形还是挺狼狈的。小木屋像在风浪中颠簸的艨艟，随时有被巨浪一口吞噬的危险。屋外下着惊人的瓢泼大雨，屋内到处也在落着不小的雨水，搞得这三人只能裹紧橡胶雨衣，各自找了块粗壮的木桩子蹲在上面，免得被不停涌过的雨水、山水弄得两脚冰冷。即使这样，湿透了水的寒气逐渐逐渐侵入身体的各个部分，让他们开始猛打寒噤。尤其是受过重伤刚恢复得有点气色的奕平更加觉得难受，简直连骨髓都要冻僵了。
“老这样下去可不行，”弈平半呻吟地哼哼，“我有些受不住了。”花豹着急地涉水挪到他身旁，看看他发白的嘴唇，摸摸他青紫的手，“现在出去是冒险了点，可也得走啊，我带你们到我发现的那个岩洞去吧，那里边应该干燥些，而且，我还在里面屯有些柴火，咱们也能烘烘身上。”弈平一听当然乐意，便撺掇着弈宏出发。弈宏也知道他身体不适实在难顶，可是望望外面风雨相逼的架势，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这雨真的太大了，要不，咱们再缓缓，说不定过一会能小点呢？”
弈平实在难撑持，直嚷嚷着要走，弈宏也不好不顾及他的身子，便硬着头皮跟在他们身后，一面小心护持着弈平，一面三步一滑地向花豹说的岩洞爬去。
岩洞在半山腰处，倒真的是比木屋干燥许多，因为洞口的藤蔓形成了天然的遮雨篷，所以越往里面走一些就越干燥。不过，三人都知道这岩洞不是自己家，里面有什么住客谁也不清楚，因此，他们也只是选择离洞口不太近的地方来歇息，免得招惹到什么凶神恶煞。
花豹一阵熟练的忙活后，火堆熊熊燃烧起来，洞里温暖明亮起来。三人都透出一口气，急切地围着火堆烘烤身上已经能冒出水汽的衣服。弈平更是老实不客气地脱下雨衣和水鞋，尽量地靠近火堆，尽情烘烤冰冷的身体。
岩洞外的风雨还是没有消停的迹象，大家都设想今晚到底在哪里过夜的问题。当然，这个遮风挡雨的岩洞是最理想的地方，不过，大家心里还是有些发毛。在岩洞的更深处，总是传来一些窸窣声音，那些声音不算特别噪杂，但就凭这么大的雨声雷声风声都无法全部遮盖这些声响这一点，大家都有些毛骨悚然地想象过里面潜伏的东西。但是，看这样的情形，除了呆在这里也别无他法。
144 风暴号角（三）
一直下雨的天空像不能了解的油画里那些被莫名其妙、纵横交错的线条盘踞的画板，令人无法参透背后的隐喻。
弈宏舔舔被烘干的嘴唇，用那双扁扁的三角眼怨恨地瞅着天空，
“该死的天，下这么久。”弈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抻了抻烤得暖融融的手脚，
“没法子可想的事情莫发愁，反正现在咱们不蹲得好好的吗？”花豹翻了翻背包里面的干粮，
“嗯，咱们吃的东西也不缺，够咱们再呆上两天的。”听到这个，弈平倒是有点担忧那些木柴，
“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了，咱们还有多少柴火可以支撑呢？外面的树木都湿透了，砍下来也很难用啊。”花豹挥挥手，
“这个倒不必担心，等会儿趁着天没有黑，我下去木屋那里背一捆回来，前面搭建这个补给站的时候我就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我已经先做好准备了，在阁楼上我用防雨布保留着相当的干柴呢。”说着舔了舔也有些发干的嘴唇，吧嗒吧嗒嘴巴，
“最难的是都不能吃点有滋味的东西，真是难过极了。”弈宏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别想了，咱们背后有什么都不敢妄言呢，等会儿弄点香喷喷的味道出来，咱们可未必应付得来。”现在这种薄如蝉翼的平衡局面的确是三人都不愿意打破的，毕竟在这样的原始丛林里潜藏着太多的危险，而他们又都曾经被狠狠敲打过，所以，花豹对于他的小心谨慎完全赞同。
三人在岩洞中又困守了一天一夜后，突然，黑得几乎分不清楚黑夜白昼的天空豁然放晴了。
岩洞外面除了间隙滴落的水滴声，渐渐再没有那些塞满耳膜的冲刷声，雷声也渐次远去，仿佛风暴离去的海洋又开始波平如镜。
但是不容三人快乐多久，岩洞深处的窸窣声愈发呱嘈起来，开始有些什么东西往外面涌动而出。
三人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已经有几只先锋兵奔到面前了：是几只精壮硕大的山老鼠，浑身皮毛已经湿透，油光发亮。
它们没有因为看见他们而产生任何犹豫，只是奋不顾身地往外直扑。而在它们的领导下，后面的大军如决堤的潮水汹涌奔流，瞬时让三人不敢贸然乱动。
虽然是老鼠，可是被这些家伙啃上一口也是不大妙的事情，更何况这么庞大的数量，这些家伙可是荤素不挑的，一旦破了血腥，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因此，三个人只能强忍着恶心，任由这些家伙们从脚面上跑过去，站得像木桩子一样笔直。
当然也不能碰着洞壁，那上面也都爬满了这些毛茸茸、湿漉漉的家伙们。
这个时候的奕平打心里懊悔，因为他还没穿上他的橡胶雨衣和雨鞋，他嫌这套玩意儿太冷，一直没穿，现在只能真切地默默感受着那些家伙们的爪子和肉身，不过还好，到底不是娘儿们，没有那么害怕这些恶心的家伙，只是有些担心它们把他的大脚丫当成好吃的肉块咬上一口就麻烦了。
145 风暴号角（四）
弈宏注意地看着时间，这些山老鼠撤离岩洞一共花费了一个小时13分钟，数量十分惊人，但是它们撤退的时候的秩序更加惊人，没有一只老鼠左顾右盼，也没有一只老鼠因为障碍而稍作停顿，仿佛它们受过良好的训练，在集体行动中根本不会出现任何其他状况。弈宏隐约觉得事情不大对劲，因为这是不寻常的举动，离开岩洞本来只是一条必经路径，现在倒成了它们的终极目标。这么心无旁骛，简直就像是恨不得快点离开似的。
一想到这点，弈宏后颈的汗毛悚然直立起来，正欲张口跟花豹、弈平打个招呼，一股原先被山老鼠的体臭和大雨激起的泥土腥味所掩盖的腥臭填满了他的口鼻，刹那窒息。蛇！蛇的味道！毋庸置疑的熟悉！
紧跟着那些逃命一般的老鼠身后的是窸窣窸窣、迟疑从容的爬行摩擦声，浪头一般的前锋军出现了。它们吐着舌头，无精打采地挪动着身体，在岩石上婀娜着，跟刚才忙碌的山老鼠们迥然不同，它们的路线图不大清晰，好像逡巡不定地在寻找什么东西，挪动也大不利索，远没有平日的精神干练。
三人都知道这些家伙们因为刚睡醒，现在还没有那么强烈的攻击性，它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水，它们沉睡了这么久，渴透了。正愁怎么寻找到它们呢，没想到这样的大雨反倒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不过，最好还是离开它们远一点，这样才是最安全的。三人蹑手蹑脚，轻盈如蜻蜓般的挪到岩洞外面，赶紧找好恰当的位置，检查身上的全付武装。
这些如浪潮般慢慢从岩洞里往外冒出的蛇，一旦进入林木中，马上隐匿了它们的踪迹，与周围的林木融为一体，很难分辨。但是，它们现在的行动比较迟缓，而且都奔着干净的水源前进，所以，躲在还算安全地方的三人能够较容易地辨析出这些蛇的种类。
“看，快看！”花豹压低的嗓门也难掩兴奋。循着他的指点，弈宏兄弟俩也看到了一条有棕色肉冠的蛇。两人也是兴奋，紧接着，更兴奋紧张的是，他们都看见了，在一群褐色蛇的围护下，那条银白身躯，金冠灿烂的蛇也出现了。它高傲冷艳依旧，姗姗缓行，像在庭院里赏花的女王，随意慵懒。花豹跃跃欲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它，不时探询地望望弈家兄弟。
弈平与弈宏为难迟疑地隔空对望了几次，心下都明白这是绝好的机会，过了这样的时机恐怕是很难捕捉到它们的，现在它们的反抗是最软弱的，的确应该下手；可是他们两兄弟才第一次遇到它们，还没有更多的观察机会，更加没有清楚地得知它们攻击能力如何，就这样贸然下手，真的是没有太大的把握。两人心意相通地犹豫起来，都对花豹摇了摇头。
花豹虽然深以为放弃这个机会的确可惜，但是师傅就是师傅，他们的决定才是最稳妥的。
可就在他也决定按捺下去的时候，忽然，蛇群里出现了骚动，不速之客突然光临，对它们张开了血盘大口，饥渴地打算开始捕猎。
这是三只浑身湿透的野猫，灰不灰黄不黄的毛发全部贴服在身上，包裹着强健的线条，但是，它们脖子上的一圈毛都怒张起来，就像它们绷紧的脸，撑大的嘴巴。看看它们瘪瘪的肚子就知道它们已经饿极了，所以一闻到蛇的腥味就忍不住扑出来，也可能它们刚才是想来捕食老鼠的，可惜那些狡猾的家伙先行撤退了，让它们扑了空，因此它们才冒险来捕捉这些难缠的家伙。
蛇女王当然不会轻易就范，围护着它的蛇们更加不会让步，一场恶战是势在必行的了。
146 风暴号角（五）
三只野山猫既然敢来挑衅这些丛林中的致命杀手，肯定也不是等闲之辈，它们的策略很明显，最好能够避开与这些奇异的肉冠蛇的正面冲突，捕捉到一些危险性不大的蛇来果腹就可以了，毕竟，捕捉那些肉多肥美的山老鼠才是它们的正餐。所以，它们并没有直接攻击那些与别的蛇自成一格的肉冠蛇群，而是恐吓那些没有什么毒性的蛇。
肉冠蛇们看来也并不是执意要与这些野猫抗衡，它们冷静地结成团队，护卫着自己的女王，谨慎地盘踞着一块地盘，观察野猫们的行动。弈宏对它们这等精明有些敬佩，也有些失落，趁水摸鱼的算盘看来是落空了。等等！他忽然灵机一动，从腰间的挂囊里静静地摸出一个像竹笛的管子，然后朝弈平使个眼色。弈平明白地也从挂囊里摸出一支一模一样的竹笛管子，往里面轻手放入一枚针。
弈宏看着弈平准备妥当，便使劲一吹，一枚小针精准无声地刺入野猫的身躯，疼得野猫惊跳起来，狐疑地四处张望。当然它们发现不了隐蔽良好的人，多亏了大雨激起的泥土腥味，把人的味道也遮盖住了。它们怀疑地叫唤着，警惕地盯着那些令它们也生畏的肉冠蛇们，但是，它们也不是善类，绝不会因为受到攻击就罢手，而且，野猫们的性情更加傲慢，遭遇袭击只会报复并不会就逃跑。
逡巡狐疑了一阵，看见那些肉冠蛇们没有什么反应，野猫们按捺下心情，专心对付最快要到口的两条乌蛇。就在这时，趁着它们转移注意力，弈平迅疾出击，小针又扎得野猫嗷嗷怪叫。
野猫性子暴烈，被挑衅了两次马上果断出击，凶狠地向肉冠蛇扑去。肉冠蛇们数量多，毒性强，根本不甘示弱，一面维护着女王，一面沉着应战。而趁着双方混战的时候，弈平与花豹偷偷摸到肉冠蛇群的边缘，相准机会，闪电出手，用捕蛇夹迅速地捕捉住其中一条蛇，在它还没有过多挣扎引起同伴注意的时候，两人赶紧把夹子往回撤，意图把它拉到离同伴更远的地方，然后把它装进笼子里。
可谁也没料到，那蛇女王敏锐地洞察他们的行动，调转头，把身子卷成一盘，忽然奋力一弹，竟然像弹簧般射向他们，这一下变故令两人猝然难防，一时都愣着未及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它迅猛出击。
幸好已经悄悄趁乱靠近他们的奕宏身手也是了得，大手揪住它的尾巴就是一扯，把它往自己身前扯来，在它的尖利的毒牙还未狰狞展露完全之前便不慌不忙地伸臂一钳，竟然稳稳地钳住它的咽喉，令它无法攻击。这一下，三人都有些喜出望外，一时竟然忘记了危险还环饲四周，没有来得及迅速撤退。
那些护卫着女王的蛇们发觉事态有变，纷纷调转来攻击三人。三人这才手忙脚乱地招架，一边赶紧撤退。而捏着蛇女王的弈宏自然就成了攻击的主要对象。在轮番攻击下，弈平与花豹都尽力保护着他，可是这般不懈的冲击还是难挡，大家越来越疲惫了。
弈平喘吁吁地说：“这样不行，咱们还是扔了那条白蛇，带走这条就好了。”花豹看这情形也大声赞同，“还是扔了它吧，估计咱们难带走它的。”弈宏脑筋电转，马上奋力一甩把手上的蛇远远地一抛。就在他抛蛇的时候，一条蛇逮着空隙，张口扑上来。花豹想也不想，直接用手一挡，那条蛇一口咬住了他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
只一瞬间，花豹本能地抽出江离离送给他的军刀，一挥，直截了当地把这两根手指削了下来。鲜血和断指一起吧嗒吧嗒地热腾腾地落在泥地里，殷红一片。痛是顾不上了，花豹把手掌流血处紧紧按在雨衣上，大喝一声，“走！”弈平和弈宏马上惊醒过来，这不是震惊难过的时候，赶紧撒开腿，亡命地飞奔起来。
147 漩涡（一）
后来——后来，花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起来，只是迷糊地感觉到好像有火温暖身体，然后又不懂为什么产生了一阵烧灼的剧痛，这之后他就陷入了冰冷的沉睡之中，梦中都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的雪花，在凌厉呼啸而过的寒风中凝结成了坚冰，广袤的河流、宽阔无垠的大海都冻结着大块大块的坚冰，在无穷无尽的瑟瑟发抖中，他真切地听见了波涛冲刷着坚冰的重复单调又迷人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花豹的梦中盘旋了足足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所有的声音像一匹长途跋涉的骏马终于跑得筋疲力尽了，才轰然倒下。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再沉睡下去。微微一睁开一线，便看见迎面逼到跟前的江离离的泪眼，那些滂沱的泪水把她的眼睛浸泡成了红肿的核桃，真难看！其实他不仅是这么想的，他还老实地说了出来，只是声音竟然嘶哑软弱，像藤萝在风中柔柔地东摇西摆。他疑惑地努力地盯着江离离，想问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却再没有一星半点力气张开口。
江离离用激动得颤抖不止的手，轻柔地如同春风亲吻第一朵迎春花般，抚摸着他硬直乌黑杂乱的头发，哽咽地说：“不要紧了，睡吧，睡吧！”她一直就这么轻柔地爱抚着他的头发，用手指虚弱地梳理着他的头发，直到自己的胳膊酸疼得不能再抬起，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
推门进来的戴南山看到她悲戚恍惚的样子，轻轻地走近她身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她已经发冷的双手，悄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刚才医生已经检查过了，他熬过去了，没事了，啊！”江离离恍惚地凝视着花豹苍白的脸，突然一拧身，紧紧用双臂箍住戴南山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腰间，无声地抽泣着。
戴南山轻轻拥着她的双肩，觉得她的身体在这几天里急剧瘦了下去，有一种如烟般容易涣散的错觉。他懂得她的煎熬，但心里的难过却总是不太对味。不过，此刻不好计较什么了，毕竟一切都太凶险了。
两人相拥了许久，等江离离的情绪宣泄够了，戴南山才好言相劝：“我让露露给你拿点热的来，你现在可以放心吃了，得多吃点，否则哪里有体力，对吧？”得到江离离赞同的微笑后，他才放心出去吩咐露露，“你看着离离，尽量别让她再累着了，我去处理一些事情。”
离开监护病房区域，戴南山不由松了一口气，这里的气氛总是让人喘不上气。不过，在人们最软弱的时候又最需要它。真是不知道该爱还是该恨。他苦笑了一下，放慢脚步，在桃花盛开的庭院里透透气。最近的气氛真是太诡异了，徐琼虽然什么都没有多说，可是，从许多地方都让他感觉到，和蓝太平的合作与沟通肯定出现了什么问题，只是，到底是什么问题呢？
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从小路的那头匆匆走来弈家兄弟，一见到他，两兄弟迫不及待地询问：“刚才听露露说，好像花豹醒过来了，是吧？”戴南山点点头，“嗯，医生给他马上做了全面的检查，说没事了，这个难关算是熬过去了。”弈家兄弟都拍着胸口，咧开嘴笑了，仿佛春风飘拂过脸庞般惬意，“总算是挺过去了！谢天谢地！”
生命的胜利始终还是感染力强大的，戴南山一时忘记了忧虑，也跟着由衷地笑了笑，可是，笑容还是很快变成了黑色的省略号，“你们跟蓝总那边联系得怎么样了，他们怎么说？”弈宏揪了揪短发，“他们只是说原地等待，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这条蛇还得我们自己伺候着呢。”
戴南山身上一阵燥热，忍不住脱下茄克，把它搭在肩上，“看来，我得亲自回到那边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这样吧，你们带上这条蛇跟我一起回去，我们把它直接先送到养殖场去，它可是祖宗啊。”弈家兄弟低声合计了一下，也赞同他的想法，便各自准备动身。
148 漩涡（二）
知道花豹已经渡过难关，徐琼终于放下心头一块大石，但是听到戴南山执意要从欧城先行回来的消息，她的烦躁又翻搅起来：真是耐不住性子，好好陪离离在欧城等着就好了嘛，干嘛搞三搞四的？
她心烦意乱地端起杯子想喝一口草莓汁，却发现杯子里的渣滓太多，果汁一点都不清爽，气得她“啪”一声重重地搁下杯子。小心伺候着的侍应生马上识趣地上来道歉：“马上给您换一杯，您想要点什么呢？”
徐琼厌恶地扫了一眼被毕恭毕敬地送到面前的枣红软缎封皮菜单，“你们这里除了酒还能有什么更好喝的？”侍应生好脾气地赔着笑脸，“我们‘水井坊’的确是白酒最好，不过，茶艺师冲泡的‘龙印’普洱也很不错，要不，您移步到那边的隔间里品尝品尝？”徐琼听他这番推荐倒有些动心了。她在这里守株待兔地等着蓝太平的出现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这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又不容许她放松淑女的姿态，真是够累的。“那好吧，我去试试你们茶艺师的手艺。不过，你得替我盯紧了，蓝总一来，你要马上告诉我，可别误了我的事情。”
隔间里的软榻让徐琼透了一口浊气，把高跟鞋扒下，她倒进干净舒服的软榻里舒展舒展一直拘束的手脚。这到底是什么一滩烂事呀？真是——心里虽然很想很想狠狠地骂上一通，可是，转念想想，徐琼只剩下一声叹息了。春桥现在一定是焦头烂额得要紧，恐怕连开骂的时间都没有，哎！算了！
茶烟袅袅，如欲飞未走的振动羽翎的仙鹤，它冷峻地翩翩起舞，在她面前幻变着身形，怎样都无法把握它变化的节奏与规律，像一切脱轨的事情。徐琼打了个寒战，根本不敢再往下想。就在这时，她发现了外面有动静，一激灵，她慌忙套上高跟鞋，迅速地整理一下自己，还不忘询问茶艺师的意见才匆忙赶出去。
果然是蓝太平！老天爷，到底让她等到他了！
抬眼一看见徐琼，蓝太平眉毛马上剑拔弩张地跳动了几下，但是明显还是克制住了，假装没有看见她，快步向预定好的包间走去。徐琼可不会假装没有看见，急忙扑到跟前，虽然被蓝太平身边的秘书礼貌地拦住，仍然不死心地喊着：“蓝总，蓝总，好歹也谈几句吧！”恳切哀婉如哭泣哀求猎人放过自己的小鹿，听得人莫名心酸。
蓝太平没有心酸，没有怜悯，要有也不是对徐琼，面对她，他只有满腔无法发泄的愤懑，“徐小姐，好本事啊！”一扭头，再不多言语，比打发叫花子更加无情地走了。徐琼依旧不死心，还想跟着硬挤进包间，不过，随从们不是吃白饭的，自然彬彬有礼地毫不妥协地把她拦下来了。
徐琼着急得团团转，忽然看见落在队伍后面的王照英，赶忙一把死死揪住，说什么也不放手，“咱们好歹也算是合作过，相识过一场，王经理，您能不能替我在蓝总面前——”王照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坚定但温和地把她紧揪住自己西服袖子的手掰开，“徐小姐，您这么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非同小可，对吧？”徐琼再次紧紧揪住他的袖子，焦急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是我们不对，您看蓝总能不能给我们一个补救的机会？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王照英敏锐地瞄了她一眼，再次把她的手无情地掰开，“徐小姐，或者是白夫人？反正，蓝总想要的就是你们不愿意付出的代价和补救。”说完，他快速地闪开她的纠缠，像闪避一只厌恶的苍蝇一样，敏捷地躲开她，飞快地走进包间。
徐琼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大厅里，其余人看到这种情形，早就乖觉地闪避开这些两面不讨好的纠纷，纷纷假装忙碌，没有人理睬她的无助。
149 漩涡（三）
这样的难堪场面徐琼这辈子没有少经历过，甚至比这个更难堪的她也经历过不少，只是，每次的无助都会蹑足潜行，绕过她的心理防线，出其不意地给她以一记重创。为什么事到临头总是无人能够真正依靠呢？我为你受的委屈难道还不够多，还要为了你的儿子受尽白眼冷落才够偿还所有曾经的伤害吗？老天又何其不公平，为什么都是我得背负这么多的债务，而你只需袖手旁观就行了呢？
没等待她的自怨自艾充分抒发完毕，“水井坊”的酒店经理就一路小跑，颠簸着他那个柔软松垮的肚子，堆着满脸油津津的笑对她低声下气地恳求：“实在不好意思，要您移步真是情非得已！可是，您不知道哇，蓝总的脾气就是——哎，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反正只有请您多多谅解我们的难处了！要不，这样吧，今天您在这里的消费都算我的，就当我请您跑这一趟来喝杯茶，怎么样？”
即使再委婉的说法也掩盖不了被驱逐的屈辱，徐琼知道自己在这里已无立锥之地，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和蓝太平这样的地头蛇媲美的，恐怕从此以后，她在这个城市里做点什么事情都要费上不少周折了。不，恐怕是从今而后，白氏集团在国内的一概事情都会变得举步维艰了。徐琼无力地撑起身体，老实地让女侍应生替自己披上外套，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红票子，“不用找了，剩下的都是小费，谢谢你们的招待！”酒店经理开心得如释重负，客气地双手接过红票子，“谢谢，谢谢您！欢迎下次光临！”
徐琼淡淡地一笑，下次！哼！头微微一仰，不减傲岸地款款走了出去。一到门口，司机已经停好车子在那里等着，“夫人，我们现在要上哪儿？”徐琼看看天色，沉吟了一下，拨了田雅妮的电话。电话响到自己断线都没有人接听，徐琼苦笑着凝视着自己的手机，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回去吧，让她们准备清淡一点的晚餐。”徐琼吩咐完就把车厢前后隔断板关上，一个人瘫在座椅上，放空脑袋，什么都不去想。
可是，你不想的时候，别人可没有停止思考。白春桥的电话在她刚安静了5分钟后就来了。“怎么样？你见到蓝太平了吗？”徐琼绝望地盯着车子的天花板，上面的内衬做工怎么这么考究，竟然一点破洞都没有，是不是应该开开天窗？她一点氧气都没有了。“我见到了，可是他不给我机会。”“你——你有没有好好跟他说？你有没有——你有没有求求他？”白春桥的声音焦灼挫败，有种慌不择路的急迫。
徐琼的委屈从脚底开始腾腾而起，“我有没有求他？我简直快要趴下去舔他的鞋底了，我还没有求他吗？我已经把自己的脸都贴上去给他踩了，可是人家连踩一脚都不愿意！”“你跟我生气干什么？你要脸我难道不要吗？可是现在还谈面子有意义吗？”白春桥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门，喊得徐琼的手都发抖了。你当然可以不要脸，那是你儿子干的好事，你这个做老子的能不急着替他擦屁股吗？你那个宝贝皇帝儿子拉的屎都是香的，你什么时候嫌弃过？徐琼好想好想把这些话直接喷到白春桥的脸上，可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按下，大口地吸了一口夜风中清冷的汽车尾气，把这些锋利的话语小心包裹起来，“咱们都别乱了阵脚，事情不是靠吵架解决的。ok？”
白春桥显然知道自己刚才的莽撞，语气马上放得温和节制多了，“麻烦你再多想想办法吧，只要蓝太平愿意庭外和解，什么都能答应。”
徐琼注视着车外一晃而过的光怪陆离，委屈开始冷却，她清醒地意识到，白春桥的要求估计是不能实现的。在发生这样的事情后，依着蓝太平的性子，庭外和解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条件，把白少华交到他手上任他处置。她想到蓝太平剑拔弩张的眉毛，不由得为白少华可能的下场打了个寒战。她悲哀地知道，这也是白春桥不愿意接受的条件。如此一来，这样的和谈怎么能进行呢？那她的女儿该怎么办？
一咬牙，徐琼挂了个电话给白春桥，“春桥，我们一边想办法让蓝总消消气，能不能一边派出我们的精英团队来照常展开药物研发？这样也显出我们的专业精神和合作诚意，说不定这样蓝总他也比较能接受我们的歉意呢！”
电话那头的白春桥良久都没有吭声，徐琼战栗地等待着，佯装自己眼前都是白春桥温柔的笑脸。
“这事，押后再说吧，我现在没有心情。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徐琼愤怒地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你们的孩子都是命根子，我的孩子就不是，是不？都给我去死吧！
150 漩涡（四）
这一天，风雨如晦。都已经是早上9点了，竟然天色还如黑夜般暗沉，需要雪白的灯光才能照明房间。在露露的坚持下，江离离没有去医院守着花豹，而是独自呆在酒店里休息。可是，无所事事更加让人烦闷。江离离无趣地关掉电视，合上书本，拒绝照顾阿姨的跟随，一个人独坐在窗前，愣愣地看着雨丝落了又落。
她清楚地感觉到世界除了她这个呆滞的角落以外，都在飞速地运转着，以前她也是这个飞速运转世界的一份子，只是，当她的状况一落千丈以后，她整个生活就从原来的运转轨道里脱离开来了，就像没有一缕清风帮助的蒲公英，只能沉睡在黝黑的泥土里，无知无觉地任由时间流逝。而时间，是多么宝贵而奢侈的东西！她惆怅地凝视着雨丝，现在的时间就是隔着玻璃看见的雨丝，没有一根是能够捕捉得住的。
她，江离离，还能有什么用？
摸摸没有动静的肚子，她苦笑，连孕育个孩子也不过是妄想，都两个月过去了！看看书桌上铺着的各种文书，她还是苦笑，本来打算要和周晶晶共同创建工作室的，可是现在许多工作又被打乱了，根本不能定下心来做事情。她又突然想起前两天和何晓陌、杜君健联系的时候，晓陌愉快地告诉她，他们正在一面整理着杜老先生留下的手稿札记等等，一面欣赏着屋外种下的多彩报春花，这个春天美丽到要疯了！还给她发了照片，那些鹅黄、柠檬黄、深紫色、粉紫、橙色、红色、粉红色的报春花，蓬勃茂盛地开满了一大块田地，重重叠叠的花瓣娇艳地绽放着绚丽的魅力，就像如沐春风中的何晓陌，仿佛晓陌从长久的冬眠中恍然醒来，正好遇见春风，于是在春风里尽情绽放。
她把那些照片都删除了，因为她心里难受，因为她竟然心怀嫉妒！她为自己没有为晓陌的快乐而快乐感到无比羞愧。所以，她很想为朋友们做些什么，尤其是花豹。
江离离说做就做。她拿起手机，立刻拨打了红豆的电话，电话无法接通，显示用户已关机。她没有在意，因为这个号码是红豆对外联系的公用号码，一般都不容易联系上。江离离翻开另一个号码，那是红豆特意留给她和花豹的。这个号码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红豆吗？我是离离姐姐。”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一片死寂，不知道为什么，江离离仿佛透过电话看见了月光下茫茫的雪野。她又呼唤了好几声，终于，一个声音阑珊地响起，“喂，离离姐姐，什么事？”
江离离忽然感觉到，在她们两人中间有一堵无形的冷漠的墙，虽然不知道红豆为什么突然树起这样一面墙，可是，这墙散发出的冷气强劲得她如同被大雪掩埋起来，不露痕迹。不过，她鼓足勇气，决定忽略掉这种莫名其妙的冷漠，认认真真地告诉红豆，花豹一切的现状，包括昏迷中的花豹依然不能忘怀的思念。
似乎有雪融化的滴落声，虽然只有雨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但是，江离离再次神乎其神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春风的消息。
“离离姐姐，三天后我去欧城看他。明天就是清明节了，我不能就动身的。”
如释重负！江离离挂了电话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竟然有酸疼感，怎么会这么沉重呢？以前和红豆讲话的时候不是都轻快得像春之乐章吗？怎么最近她变得这么阴郁了呢？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江离离的电话陡然响了起来，是白春桥。她不敢置信地接通了电话，迟迟疑疑地打招呼：“白叔叔？！”
白春桥揉了揉生疼的眉头，说话如叹息，叹息如同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漫长幽深：“离离，我已经两天都联系不上你妈妈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一声，让她别闹脾气了，好吗？”
江离离没有设想过自己得充当这样的缓冲角色，有点手足无措：“我会跟她说的——嗯，你们——怎么了？”
白春桥沉默了一下，用指腹揉搓着疲惫的眼皮，“看来你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不过，也没什么，到时你妈妈会跟你说的。反正，白叔叔现在只能拜托你了，恐怕只有你能够让你妈妈出现了。我们真的很需要她！这么说吧，你若是联系上你妈妈，你就告诉她，千错万错都是白叔叔的错，请她不要再生气了。她说过的事情我一定会照办的，好吗？”
男人的低声下气其实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尤其是白春桥那样气宇轩昂的男人竟然能够这样婉转相求，江离离听着都心生怜惜，“放心吧，白叔叔，我一定跟妈妈说的。”
“真是谢谢你，离离，你是个好女孩！哦，对了，能不能尽快，马上？”
江离离莞尔一笑，无论是什么样的大人，闹别扭的情侣都一样憨态可掬，“好的，立刻，马上！”
151 漩涡（五）
要找到徐琼一点儿都不难，江离离甚至不用主动去联系她，中午十二点半一到，徐琼保证会准时打电话来探听她今天的情况。没有哪个妈妈不想知道孩子的一举一动，就算是最鸡毛蒜皮的琐事，只要是关于自己的孩子的，在妈妈眼里都是轰天动地的大事。往往是江离离都说得自己快要被繁琐到呕吐了，徐琼都还津津有味地问个不停。所以，江离离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徐琼就会打电话来了，只需耐心等待就行了。
四周十分安静，雨丝在玻璃窗上画满了朴素迷离的纹饰，全部都是江离离读不通的天书。静静地凝视着凝视着，江离离不知怎么地竟然睡着了，而且还是一下子就进入沉睡状态，手机响到第三次了，她才惊醒过来。
“怎么都不接电话，离离？怎么了？”徐琼着急地询问。江离离慵懒地转动歪得有些麻木的脖颈，“没什么，刚才打瞌睡了。”“昨天晚上没睡好吗？身子觉得怎么样？精神不好吗？吃得怎么样？哎呀，不行，等会儿我还要问问石阿姨，看看她照顾得怎样。”
江离离对于徐琼的小题大做很不舒服，总觉得这种关心太热切了，老是带着咄咄逼人的感觉，搞得被关心的人感觉自己成了被放在火炉上烘烤的红薯，热情得都要让你皮都焦了，“嘿呀，妈，你别老是疑神疑鬼的行不行？我好着呢，谁还敢对我不好呢？老瞎操心！”
徐琼当然不会计较江离离的埋怨与责备，听见她这么说，徐琼心里反而更多酸楚：女儿啊，其实这世界上许多人对你都不好，妈妈的力量还是单薄了，否则，怎么也不能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你说好就好呗，只要你懂得多关心自己，妈妈就放心了。不过，过一段时间，你也应该回来了，到时妈妈肯定亲自照顾你的。”
江离离漫不经心地回答：“嗯，等花豹情况好转更多，还有等过三天红豆来看看他以后，再做打算吧！”
“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徐琼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拨旺的篝火，熊熊燃烧。
江离离摸不着头脑地又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顺便问问：“怎么了，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明天，妈妈就过去你那里陪你。”徐琼兴奋地用拳头轻轻在腿上一敲，好样的！这么好的机会竟然就出现了！
“明天吗？”江离离的声音拖拖沓沓地，“您能不能替我做件事情才来？晚点过来也没关系的嘛。”
“什么事，你说吧，我一定给你办好了，你就放心吧，反正，明天我保准能动身。我调用直升机过去，很快就能到的。”
江离离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说：“明天是清明节，您能不能去西山公墓给我爸爸添点香，送一束花？”
徐琼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不会是桃花绯红，说不定像干熏鱼一样的颜色，酱黄如泥巴，干硬呆板，“好的，我会的。还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白叔叔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他让我求求你，叫你别生气了，他一定会照您说的办！嘻嘻！”
徐琼可没有笑意，即使有，也是掩饰不住轻蔑的冷笑，怎么，现在你答应照办了吗？
“妈妈，你们竟然也吵架呀，真难得！为了点啥呀，您竟然还玩失踪哪！嘻嘻！不过，白叔叔也挺可怜的，我听他那个哀求啊，真是情真意切哪！您还是赶紧和他联系吧，否则他准得怪我没有尽快、马上联系您！哈哈！”
徐琼捏着手机，苦涩地拧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好了，别打趣我们了，赶紧去吃午餐吧，晚上我再跟你说话。”挂断电话后，徐琼并没有马上打电话给白春桥，甚至，连想起他，她都觉得心里不痛快。她信步到荒芜僻静的花园里散步，慢慢欣赏着累累馥郁的白色稠李花，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躲开烦人的骚扰，才能离开白春桥的控制与要求。这一刻，她真心地喜爱上这些开得到处都是的小白花，它们虽然没有得到太多人的欣赏，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把它们折下来，当成可以赏心悦目的花卉供放在桌子上的水罐、花瓶里，但是，它们比那些被迫待在屋子里不见天日的百合、玫瑰等等的名贵花草多了烂漫的自由。
此时此刻，春光里，白稠李花盛开着，静静地享受金黄色的风。
152 龙卷风（一）
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在黎明时分骤然停息，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毫无预警，来去无踪。如同生活中许多事情一样，出现就是出现了，根本没有给你任何预演的机会，它就降临到了你的生活中，冲你轻蔑地冷笑着，笑你竟然还希望有人会告诉你为什么会这样？徐琼在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全部盘旋着这个想法，然后苦涩地把身体深深地钻进被窝里，逃避那些潮湿的气息。
4月5日，清明，天朗气清。
徐琼打量一眼外面晴朗得不像话的天空，慢吞吞地在脸上、手背上、脖颈上均匀地涂抹着防晒霜，顺便交代正在替她整理行装的助理李菲菲，“这次别放什么太艳丽的服饰进去，尽量淡雅朴素，低调，一定要低调。”一面无意识地伸手去取了常用的香水瓶过来，正打算往手腕上抹一点，猛然醒觉，赶紧放下，自嘲地笑了笑，喷什么香水呀，给谁闻？
临出发去西山公墓前，徐琼又仔细和安排行程人员核对了时间，吩咐清楚各种事项才启程前往西山公墓。
西山公墓在城市西郊。所谓西山，其实只是一座不高的土山，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公墓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在山上广植了许多栗子树，为什么要种这么多的栗子树呢？难道是为了到秋天来，可以让那些躺在地下的人们还能听到栗子落地的声响？徐琼抱着一大束黄玫瑰，盲目地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往目的地走去，一面控制不住地无聊地乱想。
昨夜的暴雨让地上到处撒满了瓣上带着红斑点的浅黄色栗子花，它们那么多，到处都是，甚至有些聚集成了一道小堤坝，把雨水拦截围堵住，在地面上汇集成一个个小巧的湖泊。江时悦的墓碑前面也有这样一个小巧的湖泊，清莹莹地映照出黄玫瑰的娇美和徐琼在精致的妆容后面躲躲闪闪的无地自容。
徐琼没有想过要这样来见江时悦的。她一直半低着头，没有办法直视墓碑上嵌着的江时悦的照片。虽然如此，等到工作人员替她点好香火，让她放下黄玫瑰，问她是否想离开的时候，徐琼却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独自留下来，再多呆一会儿。
徐琼怔怔地站了好一阵子，然后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纸，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地温柔地擦拭去相片上的水珠。石头的冰凉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好像故去的人的身躯一样僵硬。
擦完了水珠，徐琼惴惴不安地小心折叠着手帕纸，心里很想离开，可是又觉得就这样离开太不近人情，但是站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正在踌躇的时候，白春桥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进来了，“老天，你总算愿意让我联系到你了！”面对着相片上干巴巴笑着的江时悦，徐琼愈发无地自容，“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吧。”
对于她这样含糊敷衍的态度，白春桥的火气一下子蹿了起来，“你到底要怎样？你还想怎样？我不是说过了，你的要求我一定会做到的，难道这样都还不能令你满意？”徐琼的眼睛里因为愠怒和羞愧凝聚成了薄薄的雾气，那些雾气在依然潮湿的空气里变得越来越湿润，而这种湿润更加让她难堪，“我不想和你说这些无谓的废话，总之，我做好我的事情，你做好你的事情，明白了吧？就这样！”
深吸一口气，注视着江时悦干巴巴的笑脸，徐琼垂下了头，挫败地蒙上眼睛，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设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竟然在江时悦的面前与白春桥吵架生气，而当初，多年前的当初，她可是为了白春桥，不惜一切与江时悦决裂，甚至牺牲了做母亲的权利，放弃自己的女儿，义无反顾地听从爱情的安排。现在呢？多么讽刺的是，他们为了彼此的儿女，竟然倒戈相向，针锋相对起来。而且，就在徐琼最无助的时刻，看着江时悦即使微笑也还是严肃古板的脸庞，她竟然寻找到了莫大的力量，因为她深刻地感觉到，只要是为了江离离，即使让江时悦再死一次，他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也不会改变一丝一毫的。他肯定生硬地喊着：“这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带走她！”
如今，那双老是怀疑别人的阴郁的眼睛正苛刻地盯着她，仿佛责备她的软弱，而徐琼，平生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批评，“没错，无论如何我都要替离离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哪怕要我下地狱！”
153 龙卷风（二）
就这样吧！白春桥愤愤然地把手机撂在玻璃桌上，把头重重地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不悦地吁着气。没想到越是在最需要齐心合力的时候，徐琼竟然来和自己较劲！？怎么她也这么不识大体，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来闹脾气！她可是一直都冷静超然的，包括以前她大着肚子的时候，都没有孕妇的歇斯底里和狂躁不安，安然娴静如同晚秋时节碧蓝的天空，甫一见面就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好感。而现在呢？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后的今天，他们竟然为了彼此的儿女闹成这般不可开交？啊——！白春桥郁闷的情绪达到了顶点。
这要是在瑞士的家里，他一定会跑到地下室去，专心摆弄他的弓箭，为他的弩弓编织最好的拉弦，再修理修理那个坏了的弩机??????可是，现在他身陷柏林，只能对着金色的威士忌想念着那间肮脏凌乱，到处是随手乱放的工具和陈旧刺鼻的烟草味道的地下室，这所有的一切都那么地令人心安，如果可以，他愿意一整天就这么在里面鼓捣这鼓捣那，快乐地尽情地吸着那些低劣呛人的烟草，烟灰烟头还可以随便弹，不用顾虑什么名贵的地毯哪，华贵的窗帘呀！
白春桥越想越觉着郁闷，只能大口地喝着威士忌，无聊地瞪着窗台外面阴沉沉地垂头丧气的葵花。即使这样的安静无聊时刻也不能持久，过了25分钟后，清脆的脚步声就开始在屋子里飘荡起来。真烦人！为什么在家里还要穿高跟鞋呢？而且半夜三更的，竟然也还穿着高跟鞋！白春桥不满地在心里咕哝。
白林娜纤长的身影像一缕青烟，袅袅飘荡过来了。就算是夜间休眠时分，她的妆容一直都保持着光鲜亮丽，仿佛随时可以登台演出的明星，24小时待命。在白春桥的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她的素颜，永远都是这么无懈可击的严阵以待。完美得令人想吐！
“徐琼怎么说？”白林娜给自己也倒了一点威士忌，不过只是把美丽的水晶杯子拿在手里反复地摆弄而已，根本没有想喝的意思。白春桥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摇晃着杯中酒，让冰块不断撞击，发出微弱悦耳的“叮叮”声，“她说她会做好她的事情的，让我们都放心。”
白林娜不满足地固执地凝视着他的双眼，试图寻找出一些破绽，“那为什么前两天她不肯接你的电话？”白春桥不悦地把头扭往别的地方，逃避开她令人反感的逼视，“这些不需要在意，反正她已经答应无论如何都要把事情办好。”白林娜从来都不是见好就收的人，她的执拗比腊肉上的污垢还要顽固，不管你用多少热水也无法去除那些无孔不入的执拗。“为什么你不敢看着我？到底你们怎么了？你不是把她说成天上地下唯一最能理解你的女人吗？如今你不再为她自豪骄傲了吗？”
白春桥愤懑地冲着她低声喊道：“住口！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能不能理智一点？互相攻击就能够把事情解决了吗？干嘛不把枪口一致对外呢？”
白林娜一听到“互相攻击”这个词语，脸色马上变得铁青，气恼万分地喊了起来：“是吧，我就知道，她肯定会趁这个机会狠狠地说我的坏话！她以为她是谁，有什么资格来批评我教育不好儿子呢？蜚声国际的教育家吗？”白春桥一愕，为她不明不白的愤怒感到诧异，“没有的事，她没有说这些，你多心了。”
没想到这样平常的劝解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却变成了火上浇油。白林娜勃然大怒地咆哮起来，“果然！你们两个肯定在背地里说尽了我的坏话，你们一定是躲在我的背后冷笑着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对不对？哈，我就知道，你们这两个奸夫淫妇，你们——没有你们这点破事，我的儿子会变成这样吗？今时今日的局面，白春桥，你以为你这个做爸爸的不用负责任是吗？难道都是我的错？”
白春桥疲惫愤恨地用拳头粗暴地捶打着桌面，竭力压低了声音，“你给我闭嘴！闭——嘴！”白林娜被他怒发上指的样子刺激到了，心里的委屈与恼怒更加泛滥，眼泪如同一条滥觞的河流，奔涌沸腾，“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没有做过任何一点对不起你的事情，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看着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助柔弱，白春桥再多的愤懑也只能压抑下去了。他息事宁人地揉搓着她的双肩，疲倦地，像呻吟似的安慰着她：“好了好了，没事了，都会过去的。别哭了，别哭了，爸爸妈妈都快被我们吵醒了。”白林娜还是不依不饶地哭泣着，发泄着汹涌的委屈。白春桥厌烦地喘了一口气，“好了好了，再哭，妆就花了。”白林娜一听到这个，忍不住从桌子下的抽屉里赶紧拿出湿纸巾，小心翼翼地清洁掉那些泪痕。
此情此景真是让白春桥分外好笑，但是又不能笑，只好忍耐着了。
等到确保脸上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后，白林娜把纸巾揉捏在手心里，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幽幽地问：“徐琼，是不是想要你离开我？”白春桥微微一怔，认真地回想确认了一下，才坚定地说：“没有，她真的没有提过。”白林娜凄然微微笑着，低头把纸巾揉捏得更小，突然把头一抬，故作轻松地跳下高高的凳子，但因为穿着高跟鞋，身体笨拙地反倒把凳子给弄翻了，砰然坠地，在安静的屋子里爆发出惊人的声响。
楼上的二老马上惊醒，慌不迭地开灯开门，扯着嗓子叫唤：“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弄得仆人们也纷纷起来探看究竟。白林娜不好意思地半遮住眼睛，冲白春桥歉意地笑了笑，赶紧去息事宁人，“没事，起来喝杯水，弄倒凳子而已，都睡吧！”
一阵骚动过后，又只剩下白春桥一个人独坐在昏黄黯淡的灯光下，独自喝着带点苦橘皮味道的威士忌。这种药味般苦涩的酒味正好适合现在的他。
154 龙卷风（三）
江离离见到徐琼的时候，诧异地打量了她许久：平凡的棉布白衬衣取代了以往考究的真丝白衬衫，黑灰格子外套也不再是修身款式，略微宽松的尺寸总让人有种颓废的感觉，唇色也变成了哑光红，低沉谨慎，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惶惶不安的气氛。“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你怎么打扮成了个大妈？”
徐琼难对她解释，所以反过来质问她：“先别管我，倒是说说你怎么了？瞧瞧这手、这身子，怎么就干瘦成这样了？”一面伸出手来心疼地抚摸着江离离削尖的小脸，“才两个月没在你身边，你就这般照顾自己的？我看还是小戴不够体贴，怎么能让你憔悴成这般模样！”
江离离的脸上浮起了一层阴翳，不满地抗辩：“你能不能别老责备南山呀，他也不容易嘛，总是嫌弃他照顾不周，难道他得24小时盯着我不成？”“既然不想让我责备你的老公，就该自己心疼自己多一点，养得白胖白胖的给我看看，现在你这个样子，我能不心疼不责备吗？”徐琼不依不饶地嗔怪起来。
“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行了吧？”江离离自知理亏地投降求饶，“你不打算去看望花豹嘛，咱们走吧？”
“走就走呗！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你记得多吃点啊！”徐琼推着江离离慢悠悠地走着，假装漫不经心地问：“红豆——她怎么想起要来看看花豹的？”
江离离微微挪了一下身体，不自在地用牙齿磨了一下舌头尖，偷偷做了个怪相，“我也是碰碰运气乱打个电话问问的，毕竟大家都是朋友嘛，何况花豹的情况又这么严重，谁知道恰好她已经回国了，所以能过来。”
徐琼也没有多想，沉默地推动着轮椅，上车下车。她的心思沉浸在如何准备恰当的说辞上，根本没有在意那些蛛丝马迹的微妙。
花豹的独立病房在医院大楼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民国时期的建筑，敦实沧桑。一格格精致的小阳台在夕阳下闪耀着雪白温煦的光芒，而那些深红色的木质窗框羞涩地躲藏在狭窄的阴影里，衬得墙壁越发雪白，阳台更加耀眼。周围绿色环绕，全部是半人高的忍冬树，剪成平坦的一条一条，让夕阳的光线在绿色的平面上随意涂写。
徐琼满意地点着头，张望打量着这一片幽静怡人的地方，“不错，符合我们的要求。”江离离感激地笑着说：“最主要得感谢您的大力支持，没有您的出钱出力，花豹也进不了这座疗养楼。”徐琼感慨地叹气，“这些都不算什么，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真的不是问题，还有许多问题根本不能用钱来解决呢。”看到她一付惆怅难解，眉头轻蹙的样子，江离离忍不住再次发问：“到底怎么了？一定发生了点什么事情的，为什么你们都不肯对我说呢？”
徐琼苦笑着欲言又止，好孩子呀，你让我怎么说得出口呢？只能搪塞过去：“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就懂得了。反正，你只要相信，妈妈一定会解决掉所有的事情的。”江离离埋怨地白了她一眼，“神神秘秘！不说就不说吧！”说着也叹息了一声，“只是不懂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地，好像老有点不踏实。”徐琼刚想安慰她，忽然看见几个西装笔挺、神情肃穆、训练有素的高大男子，她的心里暗暗一跳：难道是——
155 龙卷风（四）
在西装保镖仔细盘查结束后，江离离和徐琼终于推开了花豹病房的门。红豆就坐在花豹床前的凳子上，可是，江离离一看到她顿时产生出迷惑。这是红豆，可又不是红豆。红豆的眉毛虽然也那么黑，那么翠，可是却没有那么靠近呀，如今那双翠黛靠得如此贴近，让人看着压抑，完全没有以前的开朗明媚。还有，当红豆看见她们进来的时候，转过脸来冲着她们嫣然微笑的时候，笑容里满是勉强和忧郁，根本看不见往日的愉快自然。而且，她的脸颊原来是白皙如瓷，微带红晕，像新剥出来的水红菱，而今天怎么看都像隔日的白菊花，不复水灵而且开始泛黄憔悴。
江离离有心相询探问，可是看见花豹开心热切的眼神，马上打消了这些念头，不能再让花豹担心牵挂那么多了，要不然，他的恢复会更加吃力。徐琼却热情地走上前，牵住红豆的手，“看见你真是太好了！”
“有这么好吗？徐阿姨。”一直安静地呆在角落里的颜真忽然语带讽刺地说。江离离莫名其妙地注视着颜真陌生的、冷漠的脸，“咦，你也来了？”颜真冲着她温和地笑笑，没有说什么。倒是红豆，怯生生地把手缩回到自己膝盖上，淡淡地说：“他陪我来的。”这是一种特别信任的语气，令江离离感到异样的不舒服。
颜真微微一笑，笑容里都是不言而喻的成就感。他走到红豆身边，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扶着红豆的肩膀，而红豆马上自然地显露出了仰赖的姿态，仿佛是春寒中发抖的花朵遇到了阳光，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感激着这种保护。江离离愕然地凝视着他们，难过地意识到有些什么事情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改变，而这种改变已经明显得让花豹这样憨直的男人也感受到了，因为，他的眼神明显黯淡下去，没有了刚才的愉快。
“红豆，”徐琼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毕竟机会都是稍纵即逝，不复再有的，“阿姨想单独跟你谈一谈，可以吗？”红豆看了看哀恳的徐琼，迟疑地询问地看着颜真，很明显地，是在征求颜真的意见。颜真安抚地揽住她柔弱的肩膀，用一种独断而笃定的口吻，傲慢地回答：“徐阿姨，我们都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红豆不愿意听，请您不要再提了。”
徐琼被他这样呛了一句，心里升腾起了薄怒，但是不能就发作，只好紧紧地抿了一下嘴唇，不甘心地低声下气地哀求：“阿姨知道你不愿意面对这种情形，可是，阿姨真的想和你谈一谈，行吗？”红豆瑟缩了一下，目光里面开始慢慢有些冰块在集结，“别说了！”颜真用手臂更加亲密地呵护着她，讥讽地盯着徐琼，“您真的要谈吗？那好啊，您就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咱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怎么样？”
徐琼为难地扫视了江离离和花豹一眼，看到他们俩摸不着头脑的迷惑样子，脸色开始变得惨淡起来。她艰难地舔了舔涩干的嘴唇，依然保持着低声下气的姿态，哀婉地乞求：“就给阿姨一个面子吧，好不好？咱们就谈五分钟，五分钟！”
红豆有些动摇不忍地看着颜真，一付一切都听从颜真意见的顺从模样。颜真坚定残酷地摇摇头，拉起红豆就往外走，“没什么好说的，你爸爸也交代过，别和这些人啰嗦那么多。”红豆歉然地望望花豹和江离离，温顺地任由颜真拉着她往外走去。
徐琼着急地冲过去一把扯住红豆的手，急切地说：“红豆，你给少华一次机会吧，别让他——”红豆一听到这句话，脸色骤变，瞬间成了一具苍白的石膏像。颜真气恼霸道地甩开徐琼的手，“真是的！”
看见颜真这么粗鲁无礼，江离离还是忍受不了他这样对待她的妈妈，“这是怎么了，颜真，你别太过分了！”颜真看到江离离忿忿不平的神色，心里的强硬顿时矮下气焰，不敢举止那么专横了。可惜，他的退缩马上给了徐琼反击的机会。徐琼趁机揪住红豆的衣袖，一鼓作气地说：“少华是做错了事情，而且他错得很离谱，可是，白家就他这么一个孩子，如果他去坐牢，那家里的两位老人家得多伤心难受啊，红豆，你忍心看见两位七十大几的老人家心碎难过吗？”
“他们心碎？他们难过？”石膏像陡然出现裂缝，原来里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种，“那个女孩子的父母怎么办？你们的少华他会坐牢，可是那个安迪，她才17岁，她没有将来了，她死了，死在地毯上了！！！她死在你们的少华手上了！！！！”
面对红豆突如其来爆发出的愤怒控诉，徐琼尴尬地躲闪着，虽然不想争辩，可是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呀，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是，阿姨知道你难过，可是，可是你要知道，那个安迪是个应召女，她的父母都懂得她干这一行会有什么样的风险的。”红豆冷笑着抹掉脸上的泪水，颤抖着逼问：“你的意思是她死了也活该，是吧？那我呢？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是自己自找的，对吧？我也是活该的，对吧？”
徐琼不敢再看她狂乱的样子，讷讷地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自在地看了看狐疑满面的江离离。红豆不依不饶地、婆娑着泪眼，捏着徐琼的胳膊，逼问着：“你说话呀，是不是我现在这样是我自己自找的？你说呀！你告诉我，是不是我自己找上白少华，自己送上门给他糟蹋的？”
江离离的脑袋“嗡——”地炸开了，她呆愣愣地注视着徐琼，整个人空竹一样颤巍巍地。
红豆锐声嘶哑地继续追问着，眼睛里的泪水都带着疯狂的愤恨，“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应该感到庆幸，至少我只是挨白少华一个人强奸，没有被当时在屋子里的那六个男人轮奸，也没有被注射毒品，更没有因为注射过量的毒品而死亡当场，是不是？是不是？？”
病房里突然变得像坟场一样死寂，没有人再吭一声，只有痛苦的喘息，一下一下折磨着江离离脆弱的神经。
156 龙卷风（五）
激动欲狂的红豆掩面痛哭不止，即使被颜真拥抱着，她的情绪与理智依然濒临崩溃，浑身不能遏止地战抖，松松地用黑色丝绸挽在脑后的长发簌簌地摇晃着，像黑暗中不断翻腾的海浪。这样楚楚可怜的她深深地刺激了花豹痛楚的神经，他顽强地撑起身体，不顾一切地扯掉插在身上的针头，颤巍巍地爬下床，嘴里念叨着：“那个畜生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徐琼和江离离慌忙过去拦阻他自杀式的举动，“不行，你得躺下休息，你刚苏醒过来，身体还没有复原完全呢。”花豹愤然甩开她们的手，一张本来青白的脸颊通红似火烧，脖子上的青筋条条暴跳，怒不可遏地咆哮着，“说！那个畜生在哪里？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看见他这等癫狂激愤，徐琼恐惧得往旁边闪开了几步，而江离离却不顾自己行动不便，和身扑过去，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拼尽全身力气制止他，哭喊着哀求他“你不能乱动，我求求你，你平静下来，你平静下来”，又仰头声嘶力竭地命令徐琼“叫医生，快点叫医生”！
可是，事态还是严峻起来：花豹的鼻子里突然流出两道血液，他的眼睛开始涣散，没有办法对准焦距，整个身体软绵绵地瘫下去，如同泡软的面条。颜真看见江离离艰难地支持着花豹的身体，赶紧放开红豆跑过去帮她扶住花豹。江离离喘着气大声指挥，“别让他躺下，撑住他！”红豆也从自己的悲痛里暂时清醒过来，焦急地帮忙抱住花豹沉重绵软的身体，嘴唇苍白发抖地嗫嚅着，“花豹，花豹！”
医生赶来了，护士们也赶来了，他们一下子包围住花豹，把江离离他们礼貌地驱赶到病房外面。到外面走走散步的露露也回来了，惶惶地盯着江离离胸口上鲜艳刺眼的血迹，“他怎么样？”江离离沉重地捂住眼睛，虚弱地叹息：“不知道，等医生告诉我们吧。”
紧张的抢救进行了一个小时，医生走出病房，面色凝重：“不能再让病人受到任何刺激了，他这是突发脑溢血，这样激动紧急的情况他不能再受一次了，否则，他也不用救了。”
江离离懊悔地闭上眼睛，疲惫、心痛地注视着红豆，脸上淌着泪水，声音喑哑：“抱歉，我本来想让你来看看他，让他开心一点的，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红豆使劲地摇头，苍白着一张脸，心慌意乱又悲切，“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说，好吗？我也是想来看看他的，刚才他还好好的，现在这样——”颜真赶紧握住红豆冰冷的小手，沉着冷静地凝视着江离离，浓眉下的眼睛清亮坚定，“都不是你们的错，别胡思乱想了。来，红豆，我先送你回酒店休息，然后，离离，我会来这里陪你们的，都放心吧，多大的风浪都会过去的。”
虽然红豆有点勉强，但是她不敢违拗颜真的安排，而且她的确感觉到疲累像山一样压迫得骨骼生疼，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有点窒息了，所以，她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病房依旧紧闭的门，低声和江离离告别，没有再看一眼迫切又畏缩的徐琼，靠着颜真的胳膊轻轻地走了。
徐琼期期艾艾地开口轻唤：“离离——”江离离缓慢地抬起眼皮，认认真真地望着她，仿佛她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疏离冷淡。不，若看见的是陌生人都比现在的目光柔和些，现在江离离的眼睛里都是冰冷雪白的刀锋利刃，剜得徐琼薄如蝉翼的两颊辣辣地一片疼痛。
“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徐琼沉默地站直了身子，难堪得无地自容。她干巴巴地张开口，但是嗓子眼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正好，现在这等情形最好还是别说了，什么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什么解释都是掩饰过错而已。她只是悲哀地无奈地承认，再一次，她和女儿的关系跌到了冰点。而她那点为了女儿的私心，估计也不能挽救这样的局面。
她踽踽走出这栋别致的病号楼，踽踽行到医院的喷水池旁边，完全忘记喷水池旁边的护栏是多么肮脏，整个人无力地吊在护栏上，软软地垂着两条腿，怅然地注视着已经藏到山背后但还折射出斑斓霞光的夕阳带来的云彩，呆呆地拨打了白春桥的电话，“我想，我无计可施了。”不等白春桥再啰嗦，她挂了电话，痴痴地继续看着天空中的云彩，忽然泪流满面。
157 一地破碎（一）
徐琼的一句话再次颠覆了白家所有表面的平静。白家两个女人相对而泣，如临灭顶之灾般恐惧绝望；白家两个男人不停地在室内转圈，折磨着脚后跟的老皮，仿佛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都能被踩熄灭。不过，都风浪里打滚这么久了的人了，不会这么幼稚地把希望寄托在转圈上的。
仆人小心翼翼、缩头缩手地试探着问：“主人，已经是午餐时间了，可以准备午餐了吗？”白林娜恼怒地叫嚷起来：“滚开！现在还吃什么午餐？”白春桥不满地瞪了她一眼，对于她的粗暴无礼感到十分厌恶，但是看看焦虑的白家两老，他把这些厌恶与不满重重地咽回去，和蔼地对不知所措的仆人吩咐：“尽量准备一些清淡的吧，大家都不太有胃口。”白林娜没有为自己的粗暴无礼感到羞愧，反而因为白春桥的彬彬有礼而忿忿不平，都这种危难关头了，还显摆什么风度？她心直口快地挑衅起来，“有胃口？哼！恐怕只有徐琼她们现在能吃得下睡得香了，反正她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对吧？她怎么会管少华的死活？”
白春桥对她这种口无遮拦的恶意攻击感到极其愤怒，“不要在这种时候添乱行吗？大家都不好受。”白老夫人悄悄地扯了扯白林娜，暗示女儿不要再火上加油了，白林娜却不甘示弱，依然固执地盛气凌人，“我有说错吗？我的少华又不是她的宝贝儿子，她会像对她的女儿那样全心全意对待少华，打死我都不相信！”
白春桥忍耐地平静地说：“我知道每个母亲都有一份私心，但是，你不能妄加揣测来添加大家的烦恼了，好吗？我们现在应该致力于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在这里，在家里增添家人的忧虑！”他的话说到最后几乎一字一顿，表现出了强烈的压迫感。
白林娜虽然被他的压迫感控制住了，但是心里还是老大不舒坦，忍不住嘀嘀咕咕：“谁和她是一家人？你当然巴不得了。”白老先生在白春桥的身后给白林娜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要适时而止。这个女儿呀，就是沉不住气，什么都非得一吐为快才肯罢休，果然难成气候。幸好，他为她找了个这么能顶天立地的男人，虽然白春桥迷恋上一个老女人，可这有什么呀，为了他的事业和权益，白春桥反正不会离开这个家的，更何况又有个儿子，他就搞不懂这个林娜怎么就这么放不开，老是揪着徐琼来闹。白老先生气恼地扫了一眼只会哭的白老夫人，都是这个老妇，以前没有劝说好女儿，现在闹成这样，谁都没好处了吧？
白老先生基于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同情地拍拍白春桥的肩膀，“现在还没有开审，一切都还有可能。”白春桥感觉到了岳父的拉拢，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感恩戴德，更多的却是对他的老奸巨猾的反感，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同舟共济中，不能太过放肆，“等布莱恩来了，咱们再好好商量。”
正好，布莱恩风风火火地带着他的两位得力助手，在仆人的引领下，快步走了进来，“各位，我已经和丹尼尔毫无保留地谈了一次，我们面前的道路还真是凶险啊！”白林娜关切慌乱地率先发问：“丹尼尔怎么样？他在里面一定过得很不习惯，我都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宝贝是怎么挨过这两个星期的。”说着又掩面痛哭起来。白老夫人赶紧把她抱在怀里，低声哄劝。
布莱恩无奈地摊开手掌，揶揄了一句：“夫人，若是丹尼尔被正式定罪了，恐怕他得在里面度过所有剩余的日子，到那时，我想他会很习惯的。”对于他这种冷嘲热讽的态度，白老先生甚为不快，严厉地盯着他玩世不恭的蓝色眼珠，“我们请你们来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让你们来奚落我们的。请注意你的态度！”
面对这位派头十足的老人，布莱恩也毫无收敛，继续挖苦：“那是因为你们知道这么肮脏的事情只有我能解决，或者说是愿意解决。”白春桥冷冰冰地瞪着他，“如果你还想赚钱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否则，你可以滚出去了。”
布莱恩耸耸肩，放缓了神色，“嘿！朋友，我是当你是朋友才这么直言不讳的。好了，我不折磨你们了，抱歉，各位，刚才我的态度远比接下来将陆续登门取证的警察们要温和多了。刚才的无礼只是一次预演，而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将不断被许多人质疑、盘问、试探、挖掘，这不是最难熬的时刻，这不过是开始。现在，你们懂得我的意思了，我们可以正式开始为丹尼尔做些什么了，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白春桥信赖感激地注视着这位多年的老友，他那些睿智的皱纹让他的脸有种奇异的魅力，在这样的时刻除了他，还有谁能够真正给予帮助呢？
158 一地破碎（二）
在布莱恩的安排和陪同之下，白春桥和白林娜终于得到与白少华的见面机会。
警察局的探望室只有15平米大，白春桥迅速地估摸了一下，比家里下人们用的厕所还小了一半；靠走廊的一面开着几乎占满一个墙面的窗户，明晃晃的玻璃十分干净，连一点苍蝇屎都没有残留在上面，所有来来往往的警员都能清晰地看见会客室里的一举一动，更不用说那些呆呆站着守在玻璃后面密切注视屋内的警察了，简直连屋内坐着的人的鼻子上面有多少颗黑头都能数清楚。只有一扇真正对着外面世界的小窗，可是它缩在极度高空上，肯定无法透进任何自然的光线或者流通任何自然的空气，它就是个摆设，或者说只是一个安慰。
这样的地方让人真的窒息，白春桥不自在地松了松暗红色条纹领带。这条领带不是他惯常用的，是布莱恩的女助手临时要他更换的，说是这样的领带给别人可以相信的感觉，有利于争取别人的同情。
探望室里除了一张光滑冰冷的不锈钢桌子和五把塑料椅子外，别无他物，甚至连烟灰缸都没有，但是整个屋子都是闷闷的老旧的烟味，熏得人恶心。白春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聚焦，只好愣愣地凝视着墙上刺眼的监控摄像头，面无表情、呆滞无神。
好不容易，警察把白少华带来了，冲着大家叽里呱啦地厉声交代了一番话，才戒备地审视了他们一眼然后退出门外。
白林娜一见到白少华，眼泪就淌下来了：自从进了拘留所就没有更换过的衣服裤子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一阵刺鼻的汗臭味四处飘溢，头发干枯凌乱，连青涩的胡茬都糊里糊涂地冒出来了；眼睛周围一圈青黑，许多干结的眼屎也巴在上面，一付邋遢潦倒的样子。
看见白林娜哭，白少华呆滞笨重的眼神终于找到了依托，没一会儿，他的眼泪也刷刷地滚下来，“妈妈，妈妈，救救我，救救我！”
白春桥被他们母子俩的哭泣搞得又心酸又心烦，忍不住小声呵斥：“还不赶紧打住，真是丢人现眼！”白少华听见他这么说马上怒火直往上冒，敞开嗓子就嚷嚷起来：“怎么，嫌我丢人，嫌我丢脸？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了？那么嫌弃我干嘛还来看我，我不求你！”白春桥被他抢白得面皮发紫，脑袋不禁乱点，“你还有理，你还有理！！”白林娜也知道在此时绝不应该窝里乱，赶忙向着丈夫责备儿子：“少华，你真是太不懂事了！自从你出事后，你爸爸为了你的事情吃不好睡不香，想尽办法到处奔忙，你还这样跟你爸顶嘴，你真是——”说着心酸难耐，不由扑簌簌地又落泪了，“少华，你都不知道我们都急成什么样了，你现在还说这些任性的话，谁听了不难受哇！”
白少华第一次被溺爱自己的妈妈当面训斥，不过他没有了往日的愤怒，只是默默听着，渐渐低下头，轻轻抽泣起来。白春桥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是怅触酸楚，“好了，咱们都别说了，听听布莱恩怎么说吧。”
一直平静地坐在旁边等待的布莱恩翻开文件夹，示意他们都坐下来，“现在是补救的时候，伤心后悔都留到以后的时间里吧，人的一生不是那么短暂的，有时会漫长得无奈。”他摘下老花镜，掏出白云一样的手绢仔细地擦拭着镜片，“你身上背着的罪名不少，强奸、聚众淫乱、滥用兴奋药品、过失伤人致死，甚至还有可能涉嫌购买毒品和贩卖毒品，你知道的，不必这么奇怪地瞪着我，有些事情是越挖越多。更何况，你怎么能保证那些跟你一起被拘留的人不会把污水都往你身上倒呢？他们也许会默契地统一口径，说都是你指示的，都是你唆使的，这样一来，你就又多背上了教唆犯罪的罪名了。而且，主犯和从犯量刑差别是很大的。”他满意地停下来，看着他们三个人惊惶的睁着眼睛，额门头上都是涔涔的汗水，“现在，你们懂得你们面临的事情有多严峻了，接下来，我们就是要想尽办法让这些罪名减轻变少，注意，我说的是减轻变少，别妄想能够完全脱身，想要无罪释放是不可能的，你们都要做好心理准备，明白了吗？”
白春桥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达成默契地都点了点头，“布莱恩，我们一切都遵从你的嘱咐来办，该怎么做你就吩咐我们吧。不过，还有一件事，过几天我要去中国一趟，那边的分公司受到了暴力滋扰，我需要去处理纠纷。”
布莱恩用手指搔了搔光秃秃的前顶，“暴力滋扰？是不是蓝太平指使人干的？”“这个我还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布莱恩用力地敲了敲文件夹，“那就证实它！如果是蓝太平干的，那我们就更有砝码了。”白春桥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布莱恩深沉莫测的眼睛，“我想我应该能够证实它是蓝太平做的。”他伸手在布莱恩肉墩墩的肩膀上狠狠地一捏，“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我服了！”
布莱恩得意非凡地裂开大嘴一笑，“更厉害的手段还在后头呢，等着瞧吧，老伙计，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解决的。”
159 一地破碎（三）
过完了清明以后，欧城连续天晴。洋洋壮观的阳光晒得什么都干燥，到处开始呈现出初夏的热气腾腾。这样的天气让人一时难以适应，晚上的睡眠质量总是不大好，所以，一出门见到阳光，江离离就有点晕眩。石阿姨看着她不大好的脸色担忧地嘱咐露露：“你得让她多喝点水，还得多喝点有营养的，牛奶啊什么的都要记得给她准备好。”露露满口答应着，不厌其烦地还重复了一遍石阿姨的交代给江离离听。
江离离皱了皱眉头，“天天喝这种，烦死人了。我现在巴不得能喝一罐可口可乐。”露露吐吐舌头，“你以前还说这种碳酸饮料不好，叫我别多喝呢！”江离离无可奈何地叹气，“教训别人容易，约束自己困难啊！”
到了花豹的病房前面，两人看见颜真正坐在楼房前的树荫下，无聊地玩着手机。“红豆已经来了？”“你们太晚了，我们都来了一个小时以上了。”江离离看看他百无聊赖的表情，若有所思地说：“我先上去看看花豹，等会儿跟你一起去吃点东西，好吗？”颜真开心地点头，“好啊，你应该多吃点，让我来选地方吧。”
花豹老老实实地躺在病床上，专注地看着红豆；红豆安详地坐在床前，柔柔地给他朗诵着优美的诗篇；阳光透过玻璃窗绵密细腻地洒落在雪白无情的被褥上，乌黑的长发上，凌乱的短发间，构成了纯净自然的图画。
对于走近这样的图画里，江离离有种发自心底深处的赧然与惭愧。可是，看见她进来，花豹和红豆都冲着她友好亲切地微笑起来，由不得她不上前。“离离姐姐，你今天气色不是太好，要多休息呀！”红豆关心地端详着她。“我会的，看见花豹的情形这般稳定我就放心多了。还是你在这里好，要不然他能这么老实？”江离离半嗔半喜地说。红豆有些羞涩地微微一笑，像湖面泛起涟漪，“其实还是你和露露的功劳大，把他照顾得那么好。而且，过两天我也得走了，还得你们继续多照顾这头蛮牛呢。”
“为什么你要走？去哪里？”花豹和江离离异口同声着急地说。红豆见他们这般一致，不由莞尔微笑。江离离瞧了瞧着急得脸色都不一样了的花豹，拉住红豆纤瘦的手，“你是不是讨厌我妈——徐琼她会来烦你？你放心吧，我已经把她打发离开欧城了，这里没有人会打扰你的。”红豆一听见徐琼的名字，翠眉愈发低沉了一些，“不是因为这个，而是我——我得去柏林了，开审之前我得去协助调查。原本我是不能离开柏林的，但是，我的状态不大理想，所以爸爸才想方设法让我回来住一阵，定定神。虽然有颜真哥哥陪着我，不过，你也懂的，爸爸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心我的，非得见到我才能安心。这次去，爸爸也是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全程陪伴我。”说着眼波流转，柔和地瞥了一眼花豹，却转过脸来对着江离离说：“我也不知道这次去要多久才能回来，但是，只要柏林的事情一完结了，我一定马上回来这里，不让你们累得太久的。”
江离离心照不宣地温和笑着，“好，那我们等你回来。”一面偷眼看看花豹难掩失落的神情，“我想和颜真去吃点东西，你在这里陪着花豹吧，露露会打理好琐碎的事情的。”等到露露推着江离离走出病房后，病房里又响起红豆柔和清冽的朗诵声，这声音如同静夜里的琴声，铿锵清脆、悦耳动听，想来在花豹的耳朵里听着会更加分外动人吧？
江离离痴痴地听着这渐渐难以听闻的声音，眼圈微微有些酸涩发红，被阳光迎头一照，赶紧收敛起来。
颜真迎上来接过露露的手，边推边走：“我订好地方了，你是想吃太晚的早餐还是提前的中餐都行，保证你满意。”江离离淡淡地说：“随你吧，主要是够清静，咱们能好好说说话就行。”“没有问题！”颜真愉快地说，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已经晴转多云。
160 一地破碎（四）
颜真选择的地方总是别出心裁：灰蓝色的外墙涂料让矮小的楼房更加低矮，像一个勾腰驼背的老头子，极其不显眼，但是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却不计较它的不起眼，还是愉快地到处乱爬，都欺负到屋顶上去了。但等你进到屋内却令你大吃一惊，因为室内的考究真的让人难以置信。乳白色的书柜和枝形玻璃吊灯营造出精致的氛围，还有那些墙体上充满了穆斯林风格的花纹装饰，更是精致繁复。坐在里面仿佛来到了奇异的空间，又肃穆又宁谧，让人心里充满了新奇，说话都变得轻声细气。
可惜江离离今天心事重重，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只是沉默地等待着颜真点餐。颜真熟练地点了恰当的份量和他自认为最完美的搭配，满意地合上菜单，“你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需要添加吗？不过，我点的都够惊喜了，你一定要尝尝这里的烤乳猪，保证你觉得以前吃到的都是垃圾。”
江离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给我一杯水吧。”等到服务员走开后，颜真才奇怪地询问她：“你今天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江离离把双手摆在桌子上，十指交叉，默不作声地盯着颜真春风得意的脸庞。颜真扬了扬眉毛，不急不躁地靠在椅子舒适的靠背上，手指尖轻轻敲击着黑紫色的天鹅绒桌布。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明的吗？”沉默的僵持一直到江离离要的清水来了以后才打破的。颜真怡然喝了一口冰镇雪碧，“我做过什么你早就懂得了，我还有什么可以说的？”“那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难受的局面？”
颜真摊开手，无奈地叹气，“谁都不想的，你以为我不难受吗？我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我第一个抱住她，给她穿衣服，让她靠在我身上哭了一整天，你以为我不——”他颓然地把脸颊搁在手背上，“我没有办法控制事情的变化呀！”
江离离冷漠地凝视着他，面上依旧蒙着一层寒霜，“这些事情还是说不通，红豆和白少华即使彼此不知情他们是在家长关注下进行的接触，但是，你是懂得的，你怎么会让事情脱缰成了这样？我不相信白少华愚蠢到这种地步，会做出这种自绝前路的事情。就算他再怎么色胆包天，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你一定有所隐瞒，而且是非常关键的事情被你隐瞒了。”
颜真脸上所有表情都收敛起来了，眼神小心翼翼地，如临大敌，语气却还是轻松的，“你别把我弄得也紧张了嘛，我不是神仙，怎么能够什么事情都尽在把握？是，我是没有告诉他们两个他们的相遇不是偶然，而是由我来一手安排的，但是，这也不是我自作主张的，是徐琼和蓝总统一意见后让我做的。我只是按照他们的吩咐去做而已，谁知道当时红豆新结识的女孩子安迪被白少华他们认出来是做应召女郎的，”他惋惜地耸耸肩，微带沉痛地继续说：“没想到白少华就这样认定红豆也是应召女郎，把她们带到那样的地方去，做那样的事情。但是，你想一想，如果白少华不是平时就这么胡作非为，恣意妄行，再怎样也不会对红豆做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的，对吧？”
江离离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可是，我们一早就通过潘燕飞了解到了白少华的荒唐与丑陋，你怎么能够在他们见面之前不提前警告红豆呢？至少你也该知会蓝总一声，为什么你一直没有吭声呢？”
颜真沮丧地垂下头，神色黯淡了许多，“你说得没错，我是得为这次的错误负担相当的责任的。可是，”他抬起眼睛，坦荡诚恳地盯着江离离，“你有没有为我所在的尴尬位置设想一下呢？离离，我若是只凭潘燕飞的一面之词就贸贸然地对蓝总说白少华的坏话，你认为蓝总会怎么想？他真的会无条件相信我吗？还是认为我不过是想破坏这样的联姻机会，为我自己做不应该的打算呢？”他看着江离离开始动摇不忍，更加坦荡诚恳，“至于红豆，我如果在他们还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在她面前历数白少华的劣迹，你觉得这真的合适吗？我不是她的亲人，凭什么能够这样直言不讳她该提防谁该认可谁。天，离离，若是我和红豆已经像和你这样熟稔无间，我一定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白少华是个烂透的苹果，你别去见他，否则他身上会爬出恶心的虫子让你恶心到顶。”
江离离彻底放弃了盘问和质疑，脸色苍白地撑着垂垂欲倒的身体，伏在桌子上一言不发。颜真伸手揉弄着她的头发，难过但坚毅地安抚着她：“弄成现在这样大家都难受，可是，仔细想想，总比以后他们两家真的联姻后，才发现彼此有多不合适不更加惨痛？事情既然发生了，我们就认真面对吧。来，现在我们先努力面对烤乳猪，好吗？”
服务生把香喷喷热腾腾的烤乳猪摆在桌子正中央，猪肉被切得整齐均匀，看着就赏心悦目。颜真殷勤地往她的碟子里放了两块，“尝尝看！”江离离虽然食欲不振，但是不好扫颜真的面子，不大积极地开始拿筷子，忽然又开口说：“不管怎样，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颜真停下筷子，疑惑地询问：“什么事？”“不能利用你对红豆的影响力来左右她的判断和决定。”江离离认真严肃地紧紧盯着他。
颜真迟疑地端起杯子，再次喝了一口还是冰凉的雪碧，“我们还是吃东西吧。有些事情以后再说，好吗？”
江离离难过地摇摇头，那天颜真要走的时候，他们那次欲言又止的谈话已经告诉过她了，答案只是不能被她接受罢了，今天的避而不答不过是再次重复而已。
“我吃不下这么油腻的东西，你慢慢用吧。”
看着江离离执拗的缓慢离开的背影，颜真黯然地搁下筷子，张开口想说点什么，但是最后还是默默拿起筷子，耐心地独自品味这道美味。
161 一地破碎（五）
菜肴虽然美味，但是份量不多，而且颜真不是贪吃的人，吃得心满意足就自然停下来了。不过，这一顿也吃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加上来的时间和等待的时间，离开红豆身边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这些天只要他不出现超过一个小时，红豆就会坐立不安，总是打电话给他，询问他为什么不出现，但是今天，他不在她身边实际上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种情况反而让颜真有些不踏实，赶忙付账然后匆匆出去。
门口石条几上摆着两盆兰花，虽然没有花蕾，但是叶子青翠欲滴倒也赏心悦目，江离离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欣赏这两盆兰花，眼睛定定地望着它们，疲惫而无神。颜真看着她的样子真的觉得不大对头，关切地拉起她的手，不由惊叫起来：“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江离离疲倦地摇头否认，不耐地说：“别大惊小怪的，我的手经常这么凉的。”“不对，往常不是这样的。你一定有什么不舒服。”颜真严肃地反对。江离离反感地抽回手，正经地说：“那也别管这个先，我还有话跟你说。”“咱们到车上再说吧。”“不，就在这里！”
颜真注视着她带点微愠的面孔，知道自己勉强不了她，只好屈服顺从，“好吧，在这说，你说！”江离离低下头，面带凄恻地说：“花豹是个好人，我欠了他许多许多，恐怕很难还清了。所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帮帮我，让他和红豆可以在一起？”颜真挪了挪脚，“这事情不是我能做主的，你应该去问问蓝总。”忽然又恍然醒悟，微微哂笑，“原来你支持我搞砸红豆和白少华的事不是真的为了红豆而已，唉，我还真被你骗了。”
江离离的脸色愈发青白了，比白玉雕成的塑像更加冰凉雪白，“我也是为了她好，更何况，花豹真的对她会很好的。你没有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样子吗？”颜真担忧地注视着她，紧锁起眉峰，“咱们不要在这里僵持下去了，这种事情一时也没有办法解决的，还是先回去，让医生给你看看，咱们再从长计议。”
江离离突然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脸色灰白得吓人，嘴唇干燥灰暗，弓缩起身体，抱着肚子皱紧眼睛，“我肚子——好痛——”颜真慌忙推动轮椅，好生安慰：“我们马上看医生，马上！”
这时正是中午十二点半，上下班高峰期到来的时候，颜真心急火燎地盯着外面拥堵的交通，心惊肉跳地握着江离离的手，看着她辗转呻吟，痛楚难当的凄苦样子，自己衬衫后背都被急出来的汗给濡湿了。“有没有近路可以过去？你看她这个样子，怎么再耽搁得？”司机对于他的要求也是无能为力，“没有办法，现在想动都动不了。就是救护车来，也走不得。”
江离离强忍着恶心和疼痛，挣扎着说：“没事没事，我还扛得住。”一面硬挤出一丝脆弱的微笑来表现自己还有忍耐力，看得颜真更加难受。颜真抱住她，替她抚摸后背，希冀疼痛会减缓，可是，没过多久，江离离开始疼痛加剧，呻吟得更加酸楚，而且大小便都失禁了，车子里满是腥臭。但颜真没有半点嫌恶，老是温柔地宽慰她：“没事，能排出来，舒服了就好。”不过，江离离也顾不上歉疚了，因为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翻搅着她的肚子，弄得她昏昏沉沉的，萎靡不堪。随着疼痛加重，突然最大的一波浪潮奔涌袭来，血液从她的下体开始渗漏出去，越来越多。颜真的脸色灰白，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怎么了？挺住，离离，挺住！”
终于车子冲进了医院，颜真不顾一切地抱起江离离绵软但沉重的身体，恨不得自己能够像闪电一样迅速地奔向急救室。直到把江离离交到医生手上后，颜真的身体还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焦灼地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重复着最短的路线。
红豆和露露得到消息也赶来了，正好医生施救完毕，“病人只是流产，没有太大的病情。”颜真愕然地瞪着医生，愤怒地难以置信地控诉：“只是流产？这样还不算大事？”医生不悦地但忍耐地回答他：“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不过，病人这样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适合怀孕，勉强也只是加重身体负荷，折腾自己罢了。她的神经官能已经萎缩得更厉害了，流产是迟早的事情。”
颜真被这些冷静的话语击败了，哑口无言地默默走开。红豆担忧地追上去，拉拉他的手，“你要去哪里？”颜真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克制地尽量柔和地笑着解释：“我身上又脏又臭，还是换身衣服才行。你们先进去照顾着离离吧，等会儿我就回来。”红豆信任地温顺地笑着，“你去吧，我们可以的。”
一回到酒店，颜真脱掉所有的衣物，把它们都塞进垃圾袋里，留给清洁工扔掉，自己则赤裸裸地走到水柱下，痛快地让热水冲刷全身，脚板下的地板很快就有了红色的小水潭，那是江离离的鲜血。凝视着那些慢慢流走的鲜血，颜真心里空荡荡的，不懂自己应该想什么，只是凝视着鲜血被水冲淡，欢快地打着小漩涡，往下往下直到黑暗幽深的地底。
162 残酷的萌芽（一）
难熬的一天撑着撑着到底快要到了夜晚。颜真眼睁睁地看着晚霞最后的光彩被青黑透彻的黑暗完全吞没，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层雾霭，到处死气沉沉地，星星和月亮也畏葸不前，不敢在天上显露出应有的光泽。江离离的情况真的不太对头，确实只是小产而已，别的产妇调理了这么大半天都安稳无碍了，可是她，精神一直都萎靡不振，茶饭不思，总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一时脸血红血红，一时手脚冰凉，但额角不断冒出冷汗。最要命的是，下渗的血老是不停止，医生为了这个都大皱其眉。
颜真心烦意乱地隔着玻璃盯着她，她现在的样子使他的心脏总是收紧，没有办法顺畅地输送血液到四肢，结果，他自己的手掌也是冰凉冰凉的。忽然，他看见江离离大睁开沉重疲惫的眼睛，好像努力地寻找着什么，赶紧扑到床前，把守在跟前的露露挤开了，急切地轻声询问：“你觉得怎么样？”江离离艰难地看看四周，恹恹地低声问：“南山，他们，还没来吗？”
颜真凝视着她干枯灰白，似乎要僵死的嘴唇，心下一片凄惶，声音都有些发抖，“他们正赶过来看你呢，你放心吧。”突然又觉得这话听来总是有些不祥，心里更加惶惶不安，急忙岔开话，“你现在觉着怎样？要喝点水吗？想吃点什么我去弄给你吃。”
江离离仿佛很疲惫地闭了闭眼睛，恍惚地歪在枕头里歇了一下，慢腾腾地无力地开口：“我身上好累，想坐起来一下。”露露难过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轻声细气地说：“离离姐姐，你不舒服，还是躺着吧，坐起来更难受。”江离离衰弱地又歇了一口气，固执地坚持己见：“扶我起来吧！”
露露面带难色地瞅着颜真，让他抓个主意；颜真无可奈何地伸手去江离离的背后，用了点力气想扶她起来，突然心里一惊，她的身体好沉重，比中午抱她那时沉重多了，好像灌进了许多铅的空心球，暗地里增加了份量。以前他曾经扶过病榻上临终前的父亲，那时病重日久已经瘦得皮包骨的父亲也是这样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后来没多久，父亲就走了。他偷偷问过一些深谙道理的老人家，他们告诉他，病人身体特别沉重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重量了，所以特别沉。而今天??????颜真不能再用力了，双手仿佛被挑断了筋络，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也顾不上露露诧异的眼神，径直走出病房，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颜大哥这是——”露露惊诧莫名地想追出去，可是江离离还一个人躺在这里，她不能也这样不顾而去。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把江离离拖了起来，“离离姐姐，你瞧你身子软成这样，还是躺着吧。”
江离离痛苦地、不甘地支撑了一阵，颓然地放弃这个艰巨的决定，憎恨地倒回枕头上，眼泪扑簌簌地滚到了枕头里。露露着急地问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医生来？”江离离脆弱地摇摇头，声音轻飘飘地，“没什么，只是累而已。”歇了一口气，她又说：“花豹呢？他今天怎么样？”露露刚想说，护士端着药水进来了，看见她们在说话，不快地责备起露露来：“病人现在最需要休息，你别老扯着她说这说那的，这会让她过于疲惫的。”又不客气地教训江离离，“你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能管，好好休息，用心养病。能吃就吃点，能睡就多睡一会儿，别老睁着眼睛瞎折腾自己。”
江离离听了她这番关切的呵斥，那些僵死的意志又恢复了少许，冲着露露微微笑了一笑，“我休息一下，你弄点红糖水给我喝，好吗？”露露赶紧点头，“你躺着吧，我去弄点红糖水来再叫醒你。”
163 残酷的萌芽（二）
晚上九点，颜真准时把红豆送回酒店。一路上他的脸色凝重，沉默不语。红豆察言观色，把手温柔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安慰他：“没事的，离离姐姐一定没事的，医生不也说了吗？反正是必然的事情，过去了就好了。医生会把离离姐姐调理好的。”颜真对于她这种幼稚的泰然自若十分反感，轻蔑地看着车窗外面，依然沉默不语。
“方才我爸爸来电话，让我明天就动身回去，说是得好好准备准备。”红豆怯生生地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懊恼地拧紧了眉毛，雾霭浓墨重彩地涂画了一双翠黛。
颜真板着脸，机械地应答了一声“嗯”，然后默然了好一阵，才假装心平气和地说：“我想再呆几天，你先回去和蓝总会合，怎么样？”红豆不介意地笑了笑，“我只是觉得面对这种事情还是不容易，并没有非得要求你跟着我们，当然，作为证人，你是得去一趟柏林，不过，你放心，我想我可以靠自己的。”
这番话震动了颜真，他不可思议地扭头来仔细打量红豆：她今天穿的是黑、黄、粉红三色条纹长裙，脚上是一双粉嫩的鞋子，整个人华丽显眼。这样的打扮不像是去医院探望病人，倒像是外出野餐玩耍，特别烘托出人的好心情。来欧城的那天，她穿的只是一件雪白的绉绸长裙，一点色彩都没有额外出现，恨不得与墙壁同化，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存在。但是，只来了三天，她就已经像准备好迎接初夏的荷花蓓蕾，蠢蠢欲动地，含苞欲放了。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伤害遗留的恐惧与悲痛，但是，如同枯木逢春，那些希望的嫩芽快要遏制不住地冒出来了。看看那双盈盈欲滴的眼睛就知道了，所有的绝望都被某种力量摧毁了。
“不，我还是不放心你。你说得对，反正作为证人我还是得去柏林的，为了便宜行事，我还是跟你一起回去吧，说不定，蓝总还有什么要特别交代我的呢。别耽误了正事。”颜真突然又变成了温柔可靠的大哥哥，呵护备至地对她展露出关切与怜惜。红豆对于他的转变感到一丝困惑，不过，她还是由衷地开心接受：“那也行，你一直陪着我，我会更安心。”
把红豆一直送到房间，颜真又关切地嘱咐再三：“记得把东西都收拾好，可别落下什么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维也纳，你——”直到红豆娇嗔着把他推出门外才停止唠叨。“好了好了，管家婆，你忙你的吧。”
红豆的房门一关上，颜真拔腿飞快往楼下跑去，“回医院！”
病房里，江离离半躺半靠在病床上，柔弱地慢慢啜饮着红糖水，被戴南山等一众亲人包围着。颜真没有进去，只在玻璃窗外悲切地痴痴地注视着江离离倦容满面的青白脸颊。他们认识了多久？其实也没有太久，若不是因为田雅妮要搞这样的项目，他们两个人可能不会这么熟络。为了田雅妮的项目，他们在一起磨合筹划，几乎是朝夕相处了三年，然后才成为了这么熟稔的朋友。朋友！江离离是他唯一的真正的朋友。不懂得为什么，他们两个无话不谈，在江离离面前，他没有隐藏过自己，至少没有刻意隐藏过。虽然何晓陌也对他几乎是了如指掌，可是，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最自然的相处是和江离离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矫饰，没有虚伪。
“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回酒店了呢。”惊讶的何晓陌出现在他的身后，手指莫名地紧张纠结在一起。她的身旁是清秀文弱的杜君健，正友好地笑吟吟着。
颜真直接忽略何晓陌那些没来由的不自然，用一种普通朋友的态度来面对他们，“我和红豆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我再过来看看，现在好了，有你们这么多人来照料她，我们就放心了。”
何晓陌欲言又止，偷偷地瞥了一眼杜君健，便摆出一副平静自如的样子，平淡地说：“你们有事就忙呗，我们人手充足得很。”杜君健却低下双眼，悄然把那些凄恻隐藏，“你最好还是跟离离道个别，这样不辞而别，恐怕——恐怕不大好。”
颜真对杜君健的话心生狐疑，总觉得这些话语听着不顺耳，可是，没等到他多问，戴南山和他的家人就一窝蜂出来了，直嚷嚷饿，“哪里有吃饭的地方，我们紧赶慢赶地过来，都空着肚子呢。”杜君健瞄了瞄里面，“那徐阿姨呢，她不吃吗？”“她们两母女有体己话要说，等会儿我们吃完了再打包给她就行了。”戴南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如此一来，颜真只能带着他们出去觅食了。他依依不舍地再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江离离，毅然决然地扭头而去。
164 残酷的萌芽（三）
江离离虚弱地靠在枕头上歇息着，积攒够了一定力气才睁开眼睛幽幽地注视着徐琼，“妈妈，你头顶上有根白头发。”徐琼难过得直淌眼泪，也顾不上抹去，只顾着双手紧捏着江离离苍白干枯的手，“你觉得哪里不舒服？想吃点什么？你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去弄来。什么都行，妈妈一定给你弄到！”江离离黯淡地闭了闭眼睛，泛红着眼眶，哽咽地说：“妈妈，恐怕我要不行了。”
徐琼怎么能够接受这样的事情，顿时慌乱地哭泣起来，哑着声音连连说：“别瞎说，不会的，你还这么年轻，不会有事的。妈妈在这里，不会让你有事的。明天，妈妈立刻给你安排转院手续，咱们去更好的医院，一定让你健康起来。”
江离离闭上眼睛，浅浅地喘了几口气，又让徐琼喂了几口红糖水，才悠悠地开口：“妈妈，我哪里也不去，我只想在这里，您答应我，别把我弄到别的地方去。”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脸色又涨得血红，整个人有些晕眩。徐琼赶忙安慰，伸手到背后去给她搓揉，“好的好的，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养着，妈妈在这里陪你，妈妈也哪里都不去。”
江离离慢慢缓过气来，又心酸又开心地瞅着徐琼，“妈妈，我知道难为你了。以前我很恨你的，恨你抛弃我和爸爸，恨你跑到我根本够不到的地方，连骂你都听不见。许多人都嘲笑爸爸，笑他没能耐；很多人也瞧不起我们家，鄙视你。我一直很难过，很讨厌讨厌你！”徐琼泣不成声地把头依偎着江离离的头，脸颊贴着脸颊，泪水连着泪水。
“可是，我现在懂得你了，妈妈。看到你和白叔叔在一起的样子，我觉得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做了许多人想做但是不敢做的事情。虽然我不能原谅你抛弃我们，可是我还是觉得你做对了。你是坦诚的真挚的人。”
徐琼托起江离离的脸，高兴但惭愧地抚摸着她的脸颊，“离离，离离！”“妈妈，如果可以，我真想像你一样勇敢坚定！”江离离含着眼泪，噙着由衷的微笑凝视着她，嘴角辛酸地咧着。
“谢谢你这么懂得妈妈，妈妈这一生最辜负的是你和你爸爸，但是，我的确没有后悔过，妈妈只想在能够的时候尽量补偿你们。我没有能够补偿你爸爸，离离，你别让妈妈也没有时间补偿你，好不好？求求你，你一定要撑下去，为了妈妈，为了我们大家！”徐琼紧紧地拥抱着江离离，生怕自己一松开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就会不翼而飞。
“妈妈，可惜我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外孙，好可惜。”江离离念念不忘地惆怅起来，“我多想给你留下一个孩子。”徐琼极力地摇头，“妈妈有你就够了，我不要什么外孙，妈妈只想要你好好地！”
江离离凄然地转动眼睛，疲惫无力地倒在枕头上喘息。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又勉强提起精神来说话：“在这种艰难的时候，让您不去帮助白叔叔，我知道您是很为难的。不过，妈妈，我只想请求您这一件事，别助纣为虐，让好人得到应该有的好报。行吗？”
徐琼苦涩地点点头，微微带着一丝不愿被察觉的忧郁，“你放心，妈妈打现在开始，一概闲事不管只管照顾你。”江离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暗沉如夜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叹息地说：“总之是难为您了。”说完亲昵地依偎在徐琼的身上，安心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真的酣然入睡了。
徐琼等到她睡得真的沉实了才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倒，给她掖好被子，理好凌乱的发丝，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独自黯然神伤，默默地注视着她憔悴的面容。
165 残酷的萌芽（四）
吃饭的时候，何晓陌的对面坐着颜真，左手边坐着杜君健，一抬头就看见颜真莫测高深的双眼，一低头就能碰到杜君健殷勤的手，这样的变化让她觉得古怪透顶，弄得她只好尽量尽量再尽量地保持沉默，言多必失啊！杜君健却没有感受到她的紧张尴尬，一如既往地殷勤为她夹菜，时不时问她菜肴的口感等等。何晓陌战战兢兢地含糊应答着，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会泄露些什么讯息，引起别人的怀疑与无端猜测。
本来一直沉默喝茶的颜真突如其来问了一句：“晓陌，我妈最近怎样了？”何晓陌脸色微微一变，假装咀嚼平静一下心情，“阿姨一直有人专门照顾着，生活得挺好的。”颜真稍微别开脸，显出颇为孤傲的样子，“专门照顾我妈的人是你挑的？我看未必吧，算了，等我回去自己解决这事情，不用劳烦别人了。”
何晓陌被他这番生疏见外的话一抢白，本来照以前的话，应该会黯然神伤的，但如今不知怎么，反而莫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镇静下来，说话也大方许多，眼神也不再闪闪烁烁、躲避畏缩了，“真是不好意思，有负你的所托了。当时的情况——唉，总之还是我不好，答应了的事情却没办好。”
相对于何晓陌的谦让歉疚，颜真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嚣张跋扈了，“得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的了，求你帮办点什么事情都是虎头蛇尾的，还不如当初别应承的好呢。反正我也不敢指望你把我妈当成你妈妈来看待，算了！”
这样的奚落令同桌的人都有些替何晓陌感到难堪，大家面上都讪讪地微笑着，既不好搭腔也不好打岔，只能假装努力吃饭。反而是何晓陌，安之若素，笑盈盈地耐心听着，半句怨言都没有。杜君健看着谦和温厚的何晓陌，忍不住要替她仗义执言：“晓陌也是尽心尽力的做了，什么事都有人力不逮的时候，何必这么咄咄逼人呢？”
何晓陌感动地瞅了杜君健一眼，抿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含着笑意的嘴角，半娇嗔半袒护地说：“得了，就随颜真念叨一下吧，反正不值什么的。”颜真轻轻嗤笑了一下，半自言自语地喃喃着说：“对啊，以后恐怕还得谢谢我的提点呢。”
戴南山实在不想在妈妈面前上演这样的朋友相斗戏码，插嘴道：“颜真，你这次来要呆多久？”“明天我和红豆就要离开了，我们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应该会再来看望他们。”颜真俨然一副护花使者的姿态，一下子拉开了距离。
何晓陌平静地抬眼淡淡地瞧了瞧颜真，还是那副斯文英俊的样貌，还是那双狡黠莫测的眼睛，以前它们是那么令人怦然心动，总让她恼恨它们经常捉摸不定，飘忽游离在她的周围，难以靠近又难以抗拒，但是，现在它们真正疏远她的时候，她反而像吃了一碗冰镇百合莲子羹，心里踏实安定了。
走在朦胧的月色下，何晓陌深深呼吸了一口飘荡在空气中恬淡清雅的芳香，那是未落尽的含笑花的味道，在暮春的夜晚里，沁人心脾。“你闻闻看，是不是好香？”她快乐地脆声问着杜君健。杜君健感染了她莫名的兴奋与喜悦，含笑说：“是啊，真香！”看到杜君健对她有问必答、亦步亦趋地跟随，何晓陌更加开心了，眼波宛转，如一缕淡淡的清香般含情凝睇。
她这般含羞带娇的妩媚，是杜君健从来没见过的情态，不由心里砰然乱跳，讷讷地、意乱情迷地悄悄说：“你今天真美！怎么了？”
何晓陌笑了笑，几分娇羞几分得意，裹挟着一身不知名的幽香，附在他的耳边低喃：“等会儿我去找你，我有些话要跟你说。”本来，杜君健想问“有什么话这么要紧不能明天说，要不现在说也行”，可是，他这番话实在太傻里傻气，让他根本说不出口，只是呆呆地满含莫名期待地含糊默应了一声。
166 残酷的萌芽（五）
忐忑不安的一天又熬过去了，而且江离离的情况没有更进一步恶化。真是太好了！徐琼欣慰地抚摸着女儿没有打理过、粗糙干燥零乱的头发，心里反复默念着感谢，感谢！她是个没有特别信仰的人，可是面对这样的情形，她真心觉得需要感谢，至于感谢什么，这倒不重要了。只要能让女儿平安渡过这个难关，感谢什么都可以！
露露轻轻带上门进来，体贴地说：“阿姨，您去歇息歇息吧，这里我来看着就好了，您也不是铁打的呀！”徐琼感激地注视着这个朴实诚恳的女孩子，喜爱地拉着她的手，“那怎么行？你又照顾花豹，一得空又来照看离离，最辛苦就是你了，应该是你去休息才对。”露露摇摇头，浑然不以为意地捏捏自己的胳膊，“我年青，有的是力气，干这些太轻松了，没事的！您去休息吧，明天再来，医生也说了，现在情况稳定了，我们不必太担心的。”徐琼嘴角浮上一丝柔细的微笑，感喟道：“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说完不由地发了一阵呆，然后疲倦地伸伸懒腰，“好吧，我也不推辞你的好意了，我真走了啊！”
室外又是一片宁谧的夜色，温暖润泽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初夏草木花朵的青涩芬芳，一切都微微骚动起来，虫子叫唤得试试探探的，但是充满了不可遏止的活力与渴望。走在这样的氛围中，总难免让人有些绮思，徐琼就不自禁地想起那些和白春桥并肩散步闲聊的夜晚，美好的月色美好的香气美好的人儿！
在茂盛得近乎惊叹的三角梅丛旁边，一对情人正紧紧依偎在一起，缠绵得难解难分，徐琼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促狭地轻轻咳嗽了一声，惊散鸳鸯梦。这对鸳鸯讪讪地分开，怯生生地忙打招呼：“徐阿姨！”
徐琼爱怜地瞅着他们，慈祥温和地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看过离离也该回去休息了，明天我拜托君健的事情就得开始忙活了。”杜君健感受到了她真诚的喜爱与维护，懂得了她鼓励的意思，心底一阵欢欣鼓舞，声音也雀跃起来：“没关系的，我们不累！啊，不过，我们等会儿进去再看看离离就真的回去了。”徐琼看看一直羞怯不语的何晓陌，意味深长地牵起她的手，“那你先进去看看吧，让晓陌送送我！”
何晓陌犹疑地瞄瞄徐琼，没发现她有任何不豫之色，才敢挽着她的手前行。等到杜君健的身影看不见了，徐琼才堆起满脸慈和的笑，用深湛温和的眼睛凝视着她，亲切柔和地说：“晓陌，阿姨支持你这么做！”何晓陌审慎地盯着徐琼，谨慎地探问：“你不觉得——我——”徐琼坚定地摇摇头，依然慈祥温和地握紧她的手，“不仅是我会支持你，我相信，离离也会支持你这么做的。虽然君健身子也不太结实，可人却是可靠的，你能和他在一起，我们都替你感到高兴！”
何晓陌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整个人轻松得像随着温和的夜风轻柔摆荡的枝条。她快乐地把头依靠在徐琼的肩膀上，信任地说：“谢谢你们！”这一刻的赞同让她真正地感受到被接纳的安心与喜悦。夜风里飘荡的香味闻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甜美更醉人。
167 无人幸免（一）
沉睡中的徐琼仿佛听到一阵啄木鸟敲击木头的剥啄声，坚持不懈，扰人不倦！直到她真正从睡眠状态中清醒过来，才发现剥啄声是敲门的声音。她瞄了瞄床头柜上的小闹钟，8点半过了！她赶紧跳下床，披上睡袍慌忙去开门，“不好意思啊，君健，阿姨一下子就睡过头了，你等一会儿我马上洗漱就和你一起去医院。”
“嗨，是我！”门口站着的不是杜君健，是白春桥。
徐琼一下子愣住了，张口结舌地盯着他，脑筋一时转不过来，怎么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人沉默地在门口站了有一会儿，白春桥疲惫地用手抹了一把脸，“能不能让我进去坐一坐？”徐琼恍然地赶紧把他让进来，“你需要点什么？”白春桥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地上，一骨碌倒在徐琼刚才躺过的床上，倦意浓浓，“我就想静静地躺一下。”
徐琼默然地抱着双臂站了一下，轻悄地走到床边，熟练地替他脱下皮鞋、袜子，坐到他的身边，安静地和他依偎在一起，轻柔地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蓦然，她心惊地发现，那黑油油的双鬓竟然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雪，这么多这么刺眼！
“你有白头发了！”白春桥惊讶地指着徐琼的头发，心疼而讶异。
徐琼下意识地赶紧摸了摸头发，尔后颓然地放下手，“你也是！”两人伤心地、怜爱地对视着。白春桥抬起手来爱抚了一下她的脸颊，用力地把她的脸压下来，给了她一个深深的长吻。这个缠绵悱恻的长吻让徐琼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化成泡影，在闪闪泪光中，那些孤独与愤懑都变成了幸福的前奏曲。
“你怎么来了？少华他们现在怎么离得开你？”徐琼把玩着他的手指，真挚地关切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是来处理国内的厂子和店铺出现的纠纷问题，我怀疑这些干扰都是蓝太平搞的鬼，他是真心不想让我们有安稳日子过了。”
徐琼歉然地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本来这个时候我很应该帮助你的，我也不舍得让你这么操劳，可是——”白春桥理解地吻了一下她的双唇，“刚才我已经偷偷去医院看过离离了，她的情形真的不够理想，现在她才是最需要你的，你为了我付出那么多，现在是你补偿女儿的时候，别为我担心了，我能搞定的。啊，还有，我已经带来了我们的研发精英团队，该怎么做就交给你了，得需要你来给他们制定方向。”
这个消息太振奋人心了，徐琼兴奋地抱紧他的脖子，在那张脸上到处乱亲，“太好了！哦，太好了！谢谢，谢谢！”白春桥微笑着享受她的亲吻，“这也是我能为离离尽的一点绵薄之力。其实，我应该为她为你做更多的事的，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抱歉搞成今天这个局面。”
徐琼惭愧后悔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才真的是抱歉，若不是我提议搞那么多事，让少华和红豆见面相亲，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乱如麻的局面，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家里的老人家们了。”
白春桥无所谓地苦笑了一下，“别想他们了，你面对我就好了。少华这孩子你还不懂嘛，他就是被家里这些人宠坏了，无法无天，现在才真是得了教训呢。”虽然这么说，到底这教训还是大得太多了，想轻松也无法轻松起来，两人一下子都不知道该怎样消解这事，只能默默地靠在一起沉思发怔。
这么静静地呆了好一会儿，白春桥恢复了些元气，故作振奋地伸伸懒腰，“好了，又该忙活了，咱们先吃个早餐吧。”
168 无人幸免（二）
趁着白春桥在沐浴，徐琼打开助理送上来的皮箱，认真地检视了一番他的行李：衬衫都是素色的，而且只有两种颜色，白色和灰色，单调乏味；裤子更加不用说了，全部都是黑色，索性泯灭所有的变化；即使是这么重要的领带，相当于男人另一张面孔的标志物，也都乏善可陈，马马虎虎地准备了三条，而三条竟然都是蓝色，宝蓝、灰蓝、普蓝，只有一条有条纹，另外两条索性都是净色。
这样简素、漫不经心的行李就是白春桥和白林娜关系的最真切写照。徐琼满意地看着这些行头，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说实在的，最近她和白春桥的关系因为彼此的儿女问题搞得颇为紧张，有很多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甚至出现了无话可说的空白。只要一开口，就难免互相伤害。当时逞尽一时痛快的攻击之后，痛定思痛，总让徐琼深深懊悔自己出言不逊，破坏了彼此珍视的默契。更令她懊悔害怕的是，在这样空前的灾难面前，春桥和白林娜反而会前所未有的统一步调，毕竟，那是他们的儿子！
这件无可奈何的事情永远都令徐琼如坐针毡。她怅然地停顿住手中的粉扑，惆怅地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保养得宜、粉嫩如珍珠的肤色，一丝不苟、丰盈饱满的头发，皮肤光滑平整，在恰当的装饰下，更是难得显露出皱纹，如果不说，谁会敢猜测她竟然是近五十岁的老女人？可是，她自嘲地把左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这里，这个身体的深处，衰老已经无可挽救了。她曾经发了疯地梦想给他生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前她还可以生育的时候，她竭力地争取，但是没有得到机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女人耀武扬威地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儿子，我们儿子”，哼！看看，你们都把儿子教育成什么样子了？活该摊上这样的大事，咎由自取！
徐琼幸灾乐祸地描起了眉毛，力图把一双秀眉描画得轻盈自然。不过，白春桥在洗澡间里隐隐约约的声音过分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弄得她心神不定，非要蹑手蹑脚潜过去听听不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反正我一定小心行事，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嗯，嗯，我懂，嗯，到时我把这边的事情一处理完，我马上就会赶回去，一定耽误不了时间，你们都放松些，别累坏了，相信布莱恩就行了。啊，还有，你睡不太踏实，国内有些草药香包有安神功效，我已经派人去弄了一些来，到时回去你就放在枕头边，应该会有效的。放心，那些东西我都试验过，不会让你敏感的。”
曾几何时，他们竟然可以这般喁喁私语，就像一般夫妻之间融洽，虽然情感已经缺少了激情四射的调味，但是那种扎实的亲密却牢牢地联系在他们之间，简直就像牢不可破的铁链链接着两个遥遥相望的河岸。
徐琼泄气地走开，闷闷不乐地打开衣柜，厌烦地翻了翻井井有条地挂着的衣物，没有任何一件能让她看得上眼的，真不知道助理是怎么收拾东西的，一次都没有令她满意过。
“你还没换衣服吗？我饿极了，快点快点！”从浴室里出来的白春桥浑然不觉地嚷着，随手抽了一件衬衫就往身上套。
徐琼回头幽怨地瞪了他的后背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咽下所有的不满与恼怒，选了一件雪白的真丝衬衫搭配黑白格子长裙和黑色薄外套。没想到这样肃穆暗沉的打扮倒惹来白春桥的一阵异议，“本来心情就容易沉重，怎么还做这样的打扮，没得惹人沮丧，还是换了吧！”
徐琼的不快就要冲到嘴唇边了，脸颊因为生气也涨得绯红，但是，她看看白春桥刚毅的眼睛和线条坚定的脸颊，对于提出抗议又心存惴惴，悻悻地，还是又重新选择搭配了一套清新优雅的衣物。
白春桥赞许地看着徐琼如明月梅花般清朗的打扮，含笑地伸出胳膊，示意她挽着，怡怡然地到餐厅去。
169 无人幸免（三）
当徐琼抱着一捧紫罗兰和白春桥并肩走进病房时，江离离正慵懒地倚靠着枕头，慢条斯理地吃着露露喂她的早餐，看见他们联袂走来，有气无力地打了一个招呼，就慵懒地沉默着。白春桥感受到了她的排斥，简短地问候了两句话后，就推说要接电话到外面走廊上等待去了。
徐琼歉然地目送他离开病房，无奈、温顺地拿起毛巾，拭去江离离嘴角边的麦片屑，“今天看着又好一些了。”江离离勉强地睁大些眼睛，想表现得更为精神伶俐些，可惜容颜惨淡，再怎样也是憔悴无色，“是好一些。”看到她这样强作精神抖擞，徐琼暗自伤心，但是外面还要装出一副高兴开朗的样子，好言安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慢慢养着吧，精神头会越来越足的。还有一件好事情要告诉你，白叔叔已经带了研发药物的精英团队回来了，很快地，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江离离执拗地板起脸，猛摇头，“不要！我不要领他的情！您替我拒绝他。”徐琼明白她的意思，连忙解劝：“你放心，即使他为了你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帮忙白家的事情了。你就别操心那么多，只管安心养好身体就行了。”可惜，江离离是铁了心要断绝和白家的联系，一个劲儿地闹着坚持自己的决定。没办法，徐琼为了稳住她的情绪，便满口答应下来。
不过，江离离虽然病得昏沉无力，但是精细不减，“那你每天都陪着我，这样我才安心。”徐琼自然明白她意图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来控制自己不能与白春桥有过多接触，这样一来的确做事就不够方便，但是若不答应想来她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唯有诺诺应承在先了。
走出病房，徐琼抱歉地苦笑着，“她现在病得不轻，倒认真耍起孩子脾气来了，一时半刻都不肯离了我，真是拿她没办法。”白春桥理解地微笑着，“她深受打击，又这么煎熬，依赖母亲是必然的事情。”顿了顿，看看手表，“你就留在这里陪着她吧，我得去打理事情了，有什么事再电话联系吧。估计去柏林之前我们还能碰面一次的，我得走了！”说完亲昵地捏捏徐琼的手，潇洒坚定地走了。
徐琼恋恋不舍地目送他离开，恨不得追上去多送送他，但是脑袋里还是老盘旋着他给白林娜打电话时候的亲密语气，这脚面前仿佛有万丈深渊，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直到他微微发福但挺拔的背影消失了，心里又惆怅得像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块，连走廊上吹过的风都带着森森冷意，没有了之前的清凉。
踟蹰了好一阵，徐琼饱吸了一口气，使劲地甩甩头，摆脱掉所有的低迷：你已经不是为情所困的少女了，根本没有时间可以让你缠绵悱恻地痛苦，让你可以为了一段受伤的感情埋在被窝里辗转感叹，你还有一个女儿在里面被病痛摧残，需要你挥舞刀剑去为她屠龙斩荆棘！这就是女人和少女的区别，天壤之别！母亲的眼泪只能默默地在心里流淌，因为你的双手已经没有空闲了。
点开手机，徐琼开始马不停蹄地遥控着所有需要动用的人手，“小戴，你还没到医院吗？你马上过来，我有事情要吩咐你协助。”“菲菲，你立刻到公司那边去，接待安排好瑞士那边来的研发团队，我需要随时能够和他们保持联系。”“君健，你在哪呢？我需要马上和你碰面，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商量，都是关于离离的病情和对策的。”
170 无人幸免（四）
带着徐琼的殷殷嘱咐，戴南山两天前就以回来交接工作为由头火速赶回这个战场，原本只是以为敌人只有病魔这一个，可是万万没想到，人才是人最可怕的敌人！
现在他们已经有了白春桥的支持，拥有最好的药物研发团队，资金来源充足，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但是，他们现在唯一缺乏的就是药物研发的材料，那条花豹几乎赔上性命才抓来的蛇！
戴南山为这个很恼怒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听徐琼的话，沉住气在欧城耐心等待，却偏偏带着弈家兄弟和那条至关重要的蛇跑回来，让那条蛇落到了蓝总的手里，以至于现在想拿到那条蛇等于妄想。从王照英那里碰了个大钉子后，戴南山也知道蓝总这边路是走不通的，即使试图通过江离离与红豆的关系，让红豆替他们去要那条蛇也是不能的，说不定还弄巧成拙，把蓝太平一惹火了，索性把那条蛇弄死，落得个两败俱伤的惨淡结局。更何况江离离也不会出面帮她自己这样做的，所以，这个也许可行的冒险方案直接被扼杀在萌芽中。
在与徐琼商议后，他们决定从田雅妮这边下手，毕竟花豹是她的直属员工，花豹抓到的蛇，如果她说要亲自接手，蓝太平也没有办法拒绝这样合情合理的要求，到时他们再向田雅妮重金买下这条蛇，就能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了。
确实，这个想法非常合适，只是，戴南山泄气地一口喝干杯子里的冻啤酒，谁又能想到田雅妮竟然对他们落井下石，根本不理睬他们，完全站在蓝太平那边。连见都不愿意见他，只是派了文若蓝来打发他了事，把他们拒绝得彻彻底底。真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戴南山一想起文若蓝假装义正辞严的样子就忿忿不平，真够会装的！
正气愤懊恼时，门铃响了，佣人赶紧去应门，把客人请了进来。
“哟！你这儿还真是豪啊！土豪，连朋友都不认识了吧？”娇滴滴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阳骄骄。戴南山从餐厅走出来，假装矜持、漫不经心地说：“哪里哪里，只是能住人罢了！”阳骄骄娇媚地翻了个白眼，“少来跟我装这套了，若是没有这样的靠山，你还不早早回去跟我们一起苦哈哈地打拼了？你就嘚瑟吧！”被这样戳穿了，戴南山也乐得轻松地显摆，带着阳骄骄把整栋住宅参观了一遍。
阳骄骄羡慕地在宽敞的露台上晃悠了一圈，欣赏了好一会儿那些沿着露台摆放的桃红玫瑰花，好像恨不得把每朵花都亲一遍；又抚摸着露台上摆放的白色木头休闲椅上铺着的土耳其毯子，对上面精工刺绣的大白鹅啧啧称赞了一番，一面品尝着佣人端来的鲜美的咖啡，一面感慨万千：“你说你是捡了什么狗屎才得到这样的运气的？真让人嫉妒死了！”戴南山惊诧地盯着她，“你以前说话不是这么粗俗的呀！？”阳骄骄嗤之以鼻，“你跟我再没有利益瓜葛了，我还老拿腔作势地吊你胃口做什么？说实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岳母大人有多厉害的，难不成你还想把我包养下来？我看你从此连做梦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咯！”戴南山认真地想想，竟然也微感惆怅地点点头，“你倒是说中了我心底的苦楚！”“得了，有这样的生活就够你乐的了，少努力了十年哪！”
戴南山再想想，苦涩地笑了笑，“若是我老婆能好起来，这一切都会更加美好！”阳骄骄不由好奇地追问事情的究竟，而戴南山实在压抑郁闷，竟然忍不住一五一十地把各种难处与痛苦一一相告。
阳骄骄听了倒十分同情，“唉，也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摊上这样的事情你们也是够呛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对，我觉得那条蛇应该已经在田雅妮手上了。昨天我去跟文若蓝接洽事情的时候，我听到她交代下属要找个隐蔽又稳妥的养殖场，当时我没想过是这个，可现在你这样一说，我觉得田雅妮这么贪婪的女人，怎么会放过任何有利可图的机会呢？”
戴南山气愤地一拍大腿，“肯定是了！这个女人真是个见利忘义的吸血鬼！可恨！花豹几乎连命都赔上才抓来的蛇，她们连医药费都不多出半毛钱就把蛇攥在自己手里等着变钱了。”阳骄骄感染了他的气愤，也义愤填膺地谴责田雅妮，“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的，专门喜欢玩弄年轻男人，以前颜真就是她捏在手心里的棋子，现在她看颜真跑了，老是气不顺，整天对我们做的事情挑三拣四，埋怨得可厉害了。”
戴南山从她的话里嗅到了一些机会的味道，但是机会在哪里，该怎么把握利用，他还是很迷茫，不过，他知道徐琼会知道的。
171 无人幸免（五）
徐琼为难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继续对着摊在腿上的《橘子红了》发呆。要不要利用颜真这着棋呢？若要深挖下去，相信有许多事情是可以利用的。可是，徐琼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随手翻弄着书页，颜真到底还是她颇为欣赏的一个男孩子，而且，他对离离的好，她也是看得到的。且不管他如何做人做事，至少颜真还是离离的一个真心朋友，这样对待女儿的朋友，她总觉得心里有愧。只是现在若真要论起道德来，那如今的僵局又该如何打破？女儿的性命就维系在这个机会上面了，要她怎能够眼睁睁看着机会流走？
心烦意乱地撇下书本，徐琼看看沉睡中的江离离，估计她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就醒过来，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到外面透透气。到了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心里又忍不住挂念起白春桥来，也不知道他把事情处理得怎样了，有没有太忧心忡忡，累着自己？想着念着，便忍不住拨通了白春桥的电话。
“春桥，你那边怎么样了？”“还好，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哦，那你还过来欧城这边住一两天吗？”“我明天早上搭最早那班飞机回柏林了。”徐琼听了心里就不舒服起来，“这么快？”白春桥在电话那头有一刻的沉默，“没办法！”徐琼听到他这样无奈但坚定的语气，心里更加不痛快，明知道这时不应该闹别扭，但是就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是啊，那边的事情重要得多了，她可是离开你一时半刻都要命呢。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吧，免得她老是催你，电话都打没电去。”
又是一阵海啸前般凝重的沉默，然后，白春桥才缓慢沉重如一字千钧般地吐露真情：“少华，昨天早上意图自杀。”徐琼大吃一惊，感觉眼前的东西有一刹那的模糊，“现在呢？”“抢救过来了。他打破了洗手间的镜子，用碎片来割的。”徐琼颤抖地听着这些残酷的细节，一句安慰的话都吭不出来。她的眼前都是白春桥的头发，以前那么乌黑油亮的一头好头发，现在星星点点的白发竟然掺杂其中，像春天绿油油的原野里蓦然惊现枯萎发黄发黑憔悴的树木，触目惊心，直直愣愣地戳到她的心里面。
“琼，你说，他怎么下得了手？那孩子，小时候带他去玩弹弓，他连打鸟儿都不敢，他现在，他怎么拿起镜片就割得下去，割得那么深——”白春桥崩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绞痛了徐琼的内脏，如同也有人拿着利器反复地磋磨着她的身体一般疼痛惊惶，“到底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
“我现在只是知道，有人替蓝太平大肆散布消息，引发了舆论谴责。林娜说，前两天少华得到使用网络的批准，发现他的网页、博客、facebook、推特等等社交网络空间里都是对他的谴责，她说少华跟她说过四个字，我是禽兽。琼，他说他是禽兽。他真的绝望了。”
徐琼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白少华有了恻隐之心，他让她想起了那时她做出惊人决定的时候，所有人鄙夷、唾弃的眼光是曾经如何令她胆战心惊，那些背后鬼鬼祟祟的窃窃私语又是如何肮脏下流到让她恶心难堪得想把肠子掏出来洗一遍；最重要的是，她也一度认为自己是个禽兽，罔顾女儿抛弃丈夫的禽兽。没有人同情她的孤立无援，因为她做了一件世人认为惊世骇俗的错事。
“春桥，你安心回柏林，好好开导少华，陪着他，别让他觉得被所有人遗弃了。剩下的事情，让我来做！”徐琼毅然决然地给自己出了这道难题，虽然明知道女儿会反对，自己会有愧于曾经与女儿做的约定，但是，她真的无法做到置身事外，她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平静地看着白春桥在地狱里煎熬，水深火热。对不起，离离，妈妈终究还是要做你不高兴的事情。
她悲凉地看看墙外盛开的一株桃花，它们热烈芬芳，开得蓬勃动情，浑然不解尘世烦忧，根本不理会阳光之外有黑暗。
172 厮杀（一）
傍晚的阳光斜射在劣质的地板上，依旧营造出迷离倘恍的幻梦美景，暗黄的光放大了地砖上玫瑰图案的殷红，仿佛真有玫瑰的香味馥郁地弥漫飘散，但是，何晓陌清楚知道那是错觉，整个空荡荡的厅堂里只有炸牛排的香味儿在奔放。
这里的就餐环境真的不理想，烟蒙蒙的天花板上到处有显眼的黄色水渍；墙壁上的墙纸早就被油烟熏得脱色，原来鲜艳的叶子图案已经变成一摊摊肮脏的枯叶；百叶窗破损的也很严重，东脱落一条西脱落一条，落拓潦倒地勉强撑在窗框上，明显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何晓陌对于徐琼选择这样的破败肮脏的餐厅感到无比吃惊，这太出乎意料了。当徐琼邀请她一起共进晚餐的时候，她能想象到的环境都是高雅精致整洁的场所，为了配得起这样的邀请和进餐场所，她还特意抽空跑去买了身上这条重磅真丝直筒连衣裙，现在看来，这条裙子真是被糟蹋了。
她迷惑不解地盯着徐琼的脸，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暗示或者解答，但是，徐琼只是安静矜持地听着接待员兴奋地喋喋不休吹嘘餐厅的餐点，还不时应和地轻轻点头。直到她们点的牛排和汤都上来了，接待员才不得不停止她兴致勃勃的介绍，把安静的空间还给她们。
徐琼殷勤地问她：“这个牛排怎么样？好吃吗？汤怎么样？口感好吗？”何晓陌只喝了一口汤，就停住了汤匙，打消了所有胃口。这也算是奶油蘑菇汤？又渣又咸，甚至还有一股不新鲜的馊味，喝这个还不如喝白开水！
“这里的东西真够难吃的，不懂为什么徐阿姨要这样折磨自己。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徐琼淡定地搅拌着咖啡，但是一滴也没有送进唇边，“可是，我知道，你以前只要能够吃上这样一顿劣质的反胃的西餐，你都庆幸万分了。”她抬眼紧盯着脸色变得沉重难看的何晓陌，满意地微笑起来，“为了过上好日子，你是拼尽力气，不惜一切代价，而颜真也的确给了你许多帮助，甚至，还给过你渺小微薄的希望，让你心甘情愿地替他做任何事情，只要他的未来，那些美好的允诺可以实现，是吧？”
何晓陌的双腿在洗不干净的桌布底下瑟瑟发抖着，就像刚才她看见的那台被丢弃在巷子里垃圾堆旁边的钢琴，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个依稀的架子还可以辨认。
徐琼沉默地注视着何晓陌，好似在认真地欣赏一盆花事正浓的紫丁香，陶醉于它的芬芳，轻轻捻弄着其中的花蕊。忽然，她伸出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亲切地碰了碰假装镇定留在桌面上的何晓陌的手指，诚恳地说：“阿姨没有别的意思！阿姨只是希望清楚地知道，晓陌是不是会站在阿姨这边。”
何晓陌抬起沉重的纤长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拨开额上的发丝，努力地驱赶掉颜真在脑海里不停吵闹的声音，“你忘记了吗？我们为了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的。”她在心里对着孱弱的自己和强势的颜真，虚弱地苦笑，颜真，对不起了，我不能丢掉我现在抓在手里的这些。
徐琼明白她内心的挣扎，更加温和有力地捏了捏她的手，用一种救世主特有的宽厚口吻对她说：“晓陌，没有人不是为了自己做打算的，你过去受过那么多苦，你应该得到更好的。”
恍惚间，何晓陌觉得自己还在洛塘那座别致的大酒店里，还在艰难地攀爬着那些冗长的楼梯，她的脚步已经疲惫笨拙了，可是没有人扶她一把，而颜真呢，最应该支撑她的人，他就在她的前面走着，他只是不耐烦地说：“走快点，你还要照顾离离呢。”她不想再照顾谁了，她想要别人的眷顾，想要一个男人，像杜君健那样把她当成宝贝来呵护的男人来依赖。她爬得太累了！
何晓陌战抖着嘴唇，短暂地喘了一口气，“阿姨，我能做什么？”
徐琼微微得意地一笑，像偶然出现的星星一样，这样的得意微笑很快就消失了，脸上很快又堆满了真诚慈祥的微笑，“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大的能耐，晓陌，其实，你可以改变许多事情。首先，我们来说说颜真吧，我想知道关于他的所有一切。”
173 厮杀（二）
布莱恩今天的打扮格外乍眼：深褐色的西服配着雪白的条绒西裤，胸前华丽的领带彰显着一派风流倜傥的男子汉气概。这个老男人竟然这么引人注目，真让白春桥担心他这样的打扮是否过分招摇，以致于会引发陪审团和法官的侧目，甚至是反感。但是，布莱恩本人却明显心情愉悦，冲着大家笑眯眯地打招呼，好像今天不是开审的日子，只不过是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准备到胡桃树荫底下喝茶聊天的晴朗日子。
对方律师罗迪斯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面庞黑黢黢的，一对狭长的孩子似的眉毛下面是双老是揣测着什么的眼睛，经常显得有些心绪不安的样子，其实那里面都是掩饰得很安全的精明。他狐疑地偷偷打量了神采奕奕的布莱恩，这条老狐狸肯定不对劲，他今天要打什么牌呢？前两天的第一次庭审已经让他们捉襟见肘了，他今天怎么反而胸有成竹起来了？罗迪斯疑虑重重地敲了敲大腿，附耳对助手悄声吩咐：“让他们在外面动起来，查查看到底布莱恩他们手里有什么牌。”
还没有收集到资料，庭审正式开始了。罗迪斯有些忐忑地看着布莱恩意气昂扬地提出要求，“我请求提问控告人红豆小姐。”
红豆穿着一件镶白花边儿的礼服短裙，朴素端正，一头长发沉重地低垂下来，一些碎发在前额飘垂遮着双眼，脸蛋虽然富有青春的弹性但总有些走样，显出疲乏与苍白的焦虑。
布莱恩和蔼地开口：“红豆小姐，我对于您的遭遇十分同情，您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红豆冷淡地抬起眼睛看着他，“可惜我没有得到。”“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寻求真相！”布莱恩恳切地说，“我恳求您在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时尽量保持冷静，让我们能够从当日的细节里得到真相。”红豆疑惑地注视着莫测高深的、笑靥温煦的布莱恩，试探地看了一眼罗迪斯。罗迪斯鼓励地对她微微点点头，但自己心里却愈发疑惑起来。
“红豆小姐，请您告诉我们，事发当日您的穿着打扮是怎样的？”
“法官大人，我反对！被告律师提出的问题与我被害人的遭遇和受到的伤害没有必然联系。”罗迪斯精明地在布莱恩提出第一个问题时嗅出了即将被攻击的方向，立即提出抗议。
“法官阁下，我们都知道，强奸案的动因不一定都是男性的臆想或欲望，我方被告人有权利得到完整的真相。”
法官略微斟酌一下，同意他的要求，“被告律师可以继续提问，但是若有误导陪审团的倾向，我将立即停止你的提问。”
布莱恩得意地礼貌地冲面色发沉的罗迪斯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温和地追问：“红豆小姐，请您给我们尽可能清晰地提供事发当日的穿着打扮。”
红豆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我当日穿的是一条黑色的抹胸裙。”“能告诉我们裙子有多短吗？”“反对，法官大人！这是暗示我当事人行为不当。”罗迪斯激动地飞快地跳了起来。法官点点头，接受这个反对，“反对有效！针对本次事件的恶劣性，辩方律师不能质疑被害人的行为。”
布莱恩不慌不忙地应答：“抱歉，我不是要质疑红豆小姐的高贵典雅，不过我的问题的确容易引发这样的误会，所以我取消这个问题，但请允许我呈上一些照片来证明我的疑惑。”
一组照片被公开展示在屏幕上，都是姣好妩媚的应召女郎，她们都无一例外地穿着红豆刚才说的黑色抹胸短裙，尽情展露出妖娆的身段与诱惑。
“这是我收集到的另一位被害人安迪所在的服务公司的标准照，他们把这些女孩子统一做了这样的打扮后放到网站上，作为公司的一个标志。红豆小姐，我不是质疑你的品位，只是，据我们了解到的，你平时的打扮根本不是这样的风格。即使在和安迪认识以后，你也没有改变风格。可是，为什么只有在事发当日，你和安迪约好见面的时候，你做出这样的打扮呢？”
“法官大人，我反对！”罗迪斯赶紧跳了起来，“这是变相质疑我方受害人的品格。”“法官大人，一个人的行为习惯是经过漫长的调教而形成的，我方有理由相信当日红豆小姐的打扮是引发一连串误会以致于引发伤害的一个重要诱因，请求法官大人让红豆小姐当堂回答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反常的行为，这样的行为是红豆小姐自己的一时兴起还是因为有人劝诱？”
这个问题引发了公堂上一片哗然声，众人纷纷议论，嘈杂不绝于耳。
174 厮杀（三）
“安静，安静！”法官威严地敲击着木槌，提醒众人注意收敛自己的窃窃私语，转而从老花眼镜的上端严肃地注视着布莱恩，“辩方律师不能再提出相似的问题，否则本庭将终止辩方律师的提问。”又转脸对红豆温和庄重地说：“当事人不需回答刚才的问题，陪审团也无需考虑辩方律师的这个问题。”
罗迪斯本来以为布莱恩一定会因为连续受挫而感到沮丧，但是偷眼看来，布莱恩的神色不仅平静如常，甚至还微微带着点莫名其妙的得意，好像他的真正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这种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让罗迪斯有些难言的焦躁，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严谨的领带。
布莱恩和颜悦色地向红豆表示歉意，然后继续发问：“请问，您和安迪是如何认识的？”
红豆定了定神，收回不由自主往颜真方向看去的视线和略微困惑的表情，尽力若无其事地望着布莱恩，“我们是在柏林大教堂偶遇的，因为那天有风琴演奏会，所以我特地去的。”“那么，那天应该有许多人在场，您怎么就对安迪有特别的印象呢？”“那天有安琪儿合唱团做表演，我们所有人都加入了合唱，安迪的位置在我的前面，她唱的真糟糕，嗓门里老是漏出嘶哑和奇特的变音，我身边的一位女士很讨厌她，在合唱结束后老是指责她，但是她很有礼貌，只是抱歉自己的嗓子弄坏了，没有年轻女孩子的傲慢，所以，我喜欢这个女孩，就替她解围。因此她一直心怀感激，在离开的时候就请我喝了一杯咖啡作为感谢。”“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你们才正式认识的，对吧？”“对的。”“那么，以后你们还见面了多少次？”“直到安迪被害之前，我们一共见面了十次左右，具体多少我不太记得了。”“你们从三月份开始认识，直到她被害为止，共认识了大约两个月时间，时间不长见面却比较频繁，可以认为，你们应该挺聊得来的，是吗？”
红豆露出认真回想的表情，点了点头，“对的。她并没有避讳她的职业，在刚见面没多久后她就很坦率地告诉我她从事的职业。”“你和这样的女孩来往，而且是保持这样的密切程度的来往，不会感到困扰吗？”“不会，”红豆肯定地回答，“因为她的确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并且她曾经练习过舞蹈，对音乐有自己的见解，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而且，我的朋友说过，我应该开阔眼界和见识，和安迪这样的女孩子来往，也的确让我知道许多我不曾知道的世界那一面。”
布莱恩的眼睛忽然闪烁了一下光芒，玩味地说：“你的朋友？这么说，的确有这么一个朋友在左右，甚至是推动你和安迪的来往，对吧？”
红豆迟疑地点点头，不由自主地又向旁听席上端坐着的颜真望去。颜真的脸色如常，温和的微笑一直若隐若现地挂在圆润的颊边，眼镜片清澈透亮，没有任何污点遮挡真诚的视线。红豆心里小小的犹疑又消失了。
“法官大人，我没有别的问题了。”布莱恩的提问突兀地结束了，心满意足地坐下来。罗迪斯难以置信地瞧了瞧他，“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
庭间休息的时候，许多男人都跑到法庭特别开辟的吸烟区里吞云吐雾解馋。但在法庭的不起眼的夹角后，有一处被茶色玻璃格挡开来的死角是律师们经常去的隐蔽的吸烟区角落。一走到这里，罗迪斯忍不住靠近已经先到一步的布莱恩身边，压低嗓门，小心翼翼地质问：“你到底想从红豆小姐身上挖掘出什么？”
布莱恩把烟云吐出来，盯着有那么一会儿，萦绕在罗迪斯头顶不散开的烟云，然后缓缓地低声说：“悲剧背后真正的真相。”罗迪斯冷笑地凝视着他狡猾的双眼，“还是为了你的当事人摆脱罪责。”布莱恩浅浅地一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所有的睿智都被折叠在里面，“咱们都知道，我的当事人绝对不能逃脱责任的，他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相应的代价。可是，他还不过是个幼稚乖张的孩子，被家人宠溺过头了，他犯的错误只是一时冲动造成的伤害，而不是别有用心的圈套。你可以问问你的老板，他想不想要真正的真相？”
罗迪斯精明地盯着他不放，嘴唇边的冷笑依然如故，“那你的老板呢？他想得到什么？”布莱恩狡猾地笑了笑，“我们当然想要双赢！你先问问你的老板，咱们再详细商量。”罗迪斯果断地挥挥手，“我想不必了！我的老板只想让你的老板痛不欲生。”
布莱恩凝视着罗迪斯自负的黑脸庞，潇洒地把双手插进裤袋里，转身边走边朗朗地说：“那咱们就看看谁更厉害。”
175 厮杀（四）
休息区的长椅都是坚硬的梨木，坐久了会咯得人腰骨疼痛。红豆疲惫地把头搭在蓝太平肉墩墩的肩膀上，无力地沉默着。蓝太平心疼地搂着她纤细了不少的肩膀，没话找话说：“今晚上我宝贝想吃什么呢？咱们不吃那些外国人的东西，让颜真给咱们做饭好不好？储藏室里什么都准备有，连你平常喜欢的蚝油我都叫人准备了好几瓶呢，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了。”在旁边站着的颜真适时地附和：“对啊，外面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今晚咱们在家里吃吧。”俨然是一家人的口吻。
红豆空洞的眼睛向上掀动了一下，低垂下的长睫毛又给雪白的脸颊落下了沉重的阴影，“我只要喝点粥就够了。爸爸，我好累，想睡觉。”蓝太平记得医生的嘱咐，受了创伤的人最容易有自闭倾向，其中一个表现就是总是想睡觉，这是企图通过沉入无意识的睡眠来逃避现实，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人真的会变得严重自闭，完全不想与外界接轨。所以，他一听见“睡觉”心里就紧张，立即用肥厚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发和脸颊，好言哄劝：“爸爸知道你累了，但是我们再多坚持一下，好吗？”
在对面长椅上一言不发地坐着的田雅妮忽然站了起来，殷勤亲切地说：“红豆，记得阿姨说过要请你去为那些山区小朋友上课的事情吗？”这个话题果然奏效，红豆的眼睛开始有了内容，像死亡王国永恒的沉沉暮色上重新出现了希望的星星。她又开始认真地倾听和交谈，而不是总是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
蓝太平宽慰地感激地看着田雅妮，从来没有对红豆以外的人展现的温柔第一次涌现在他的眼神里，如同沉默的河水慢慢涨满沙滩。
这样的情形让颜真始料不及，有些狼狈失措，只好借口去给大家买饮料来躲开这个尴尬的一刻。但是他更想的是找个机会能够单独问问田雅妮，那些事情是不是做得万无一失。刚才布莱恩的那些问题让他心惊肉跳，虽然强作镇定，但是他的手心里一直汗津津地。为什么他会问那些意有所指的问题？
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在饮料机附近，布莱恩和白春桥就站在那里交头接耳地密谈，两个人坚定的手势每一下都击打中他的心脏，让那颗饱受压力之苦的心脏不适地痉挛起来。尤其是当交谈正欢的两个人发现了他的走近后，突然中断并一同盯着他时，颜真的皮肤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针砭的痛楚，全身都不自觉地僵硬起来。他以为他们也许会对他说些不咸不淡或者冷嘲热讽的话，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冷漠地审视了他一番，尔后大步迈过他的身边。
颜真怔怔地注视着饮料机里面琳琅满目的饮料，困惑地摆弄着手里的硬币，仿佛一旦选择就会吐露出世界上最丑陋的秘密，所以只有困惑，不能选择。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选择了，开庭的讯号已经发出。
罗迪斯一开始就采取了攻势，“法官大人，我请求提问新证人——潘燕飞。但是鉴于证人是公众人物，而且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所提供证词又涉及隐私，所以特别请求法庭能够清场，同时禁止录音和拍照或者摄像。”
在得到法官的认可后，场内旁听席上仅保留了最相关的人员。而一直垂头丧气，带着自嘲苦笑的白少华开始显出略微焦躁不安的神色，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
176 厮杀（五）
这不是红豆第一次在荧屏以外的地方真正见到潘燕飞，上次的圣诞舞会她已经近距离见过她了，也为她精致的五官，匀称娇小的身段和耀眼的光环而赞叹过。但是，今天突然再见面，不知为何，比之上次她觉得总有些异样。说不清是什么令她觉得和以前心里的感受不一样，可是，那种异样的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因为解释不出，所以，红豆默默地把它归结为这是第一次看见女明星在人前没有穿很高的高跟鞋，只是穿着运动鞋。
的确，今天潘燕飞的打扮很平易近人，一件浅绿色的线衫配一条白色棉质长裤，一双不起眼的运动鞋，一把清爽的马尾长发，虽然容貌出众、美丽过人，但不是女明星的高不可攀的美艳，看起来只是一个可爱迷人的邻家女孩，似乎只要和她在一起便能安心快乐。
打从潘燕飞一走进法庭，白少华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睛里闪动的光芒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贪婪。而潘燕飞却一次都没有看白少华，眼睛只盯着法官和律师，目不斜视。不过，白少华没有感到一点沮丧，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正因为她一反常态地收敛所有视线，更加说明她刻意躲避的心情。这种微妙的心态让白少华有种悲喜交加的复杂体会。
罗迪斯用眼角的余光观察了一下布莱恩的反应，他并没有特别的紧张，还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潇洒地用手掌轻轻搓着下巴。哼！这个老狐疑肯定在他提交证人名单后详细盘查过所有人的背景故事，他的确会做得这般滴水不漏，可是，不管怎样严密精细，事实就是不可辩驳的最充分证据。
“潘燕飞小姐，请问您认识被告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潘燕飞才第一次把一双妙目转向白少华，但是迅速地，那双美妙修长的眼睛又缩回到狭小的范围里去了，“认识。”“请问您是什么时候认识被告的？”“五年前。”“那时您多大年纪？”“十六岁。”“这么说，被告当时也就是十七岁。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仿佛突然天降暴雨，潘燕飞又跌回到16岁时在美国读书的那一天，那一天她还不是潘燕飞，她还是潘月悦。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雨，黝蓝的天空被刺目的白光撕裂，然后高高回响的雷声在地面上崩裂，好像要摧毁所有的一切。但，其实，被摧毁的只有潘月悦的世界。她的父母被隔离审查了，所有拥有的那些都被席卷抽空，正如她现在的钱包，空空如也。她该怎么办？她除了懂得从提款机里能够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以外，她一无是处。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生活能力只有婴儿等级，可现在她就得学会像个25岁的大人那样照顾打理一切。她能怎么办？
“嗨！你身上都淋湿了，为什么不进来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呢？”一个长相不算特别突出，但穿着打扮却很有品位和派头的中国男孩大方自然地向她搭讪。若是往常，她不会理睬这种无聊的搭讪的，顶多是高傲地拒绝或者嗤之以鼻地离开。但是今天，今天不一样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除了喝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认真地看了看这个男孩，在心里估摸着他可靠的程度。最后，她决定信任他，因为他至少是个中国男孩，和她一样是黑头发。那些相似特质的五官特征也令她更加放心。
“好吧，不过，我饿了，还想吃点别的。”潘月悦假装傲慢的腔调，用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那个中国男孩惊奇地打量了她一番，半信半疑地笑了笑，“没问题，你想吃什么都行。”“我叫潘月悦，你呢？”潘月悦端着一付女王的派头，高高在上地发问。中国男孩仿佛看穿了她少女的小把戏，玩味地说：“他们都喜欢叫我豪哥，不过，是背地里说的，当面他们都叫我白少，你嘛，”他促狭地停顿了一下，笑着说，“你可以叫我少华。”
177 厮杀（六）
“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你们当初是什么关系？”罗迪斯诚挚、彬彬有礼地询问着潘燕飞，黑黢黢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散发出快要捕捉到猎物的兴奋。
潘燕飞不自在地舔了舔弧线优美的嘴唇，说出口的话语有些迟疑、不确定，“我想，我们应该算是恋人关系。”罗迪斯更加兴奋了，微微有些夸张地咧开嘴，“哦？您有什么可以证明的吗？”潘燕飞愈发不自在了，迟疑了明显的一下，才不大情愿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条项链，“他送了这个给我。”
项链是白金的，链坠是三只小豹子的头，镶嵌着耀眼的碎钻，每只小眼睛都是一颗湛蓝的宝石，别致华美。“是条不错的项链，价值不菲，可是，它特别在哪里呢？”罗迪斯赞叹之余不忘追击。潘燕飞再次顿了顿，浓密的睫毛像乌鸦的翅膀，扑扇着，慌乱着，“它们每个后面都刻有一个字，”睫毛像打湿的翅膀，沉重地往下坠，“华——爱——悦。”
这句话像个打破沉睡的魔咒，明知道不应该看白少华，潘燕飞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了往他的方向移动。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那天，他是这么说的。白色的长睡袍轻飘飘地笼在她的身体上，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些淡淡棕色的汗毛如何甜蜜地在她的抚摸下站立起来。整个房间里盘旋的长笛乐曲为阳光增添了魅力，也为他的吻增添了无与伦比的美丽。“华爱悦？”她俏皮地皱着鼻子笑。“悦爱华！”他的鼻子蹭着她的鼻子，像两只小猫在打架。两个人笑着用枕头互相敲打，在床上疯疯癫癫地蹦来跳去。
潘燕飞打了一个寒噤，清醒悲哀地认识到，那间在第三节楼梯第一个拐弯处的房间已经打不开了，那扇像楼下那棵无花果树上结的累累果实一般鼓鼓囊囊，饱满奇特的窗户也没有办法打开了，窗外那片长满山楂树，一到季节就会开得满眼都是花朵的牧场也无法回去了。隔着坚硬的铁栅栏，潘燕飞憎恨地瞪了白少华一眼，这个刽子手，扼杀了那些再也不能有的美丽。
“噢！”罗迪斯玩味地拉长了音调，抑制不住苍蝇闻到血腥般的兴奋情绪，“那您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们的关系会破裂吗？”
潘燕飞抬起手，用涂着透明色指甲油的漂亮指甲搔了搔修饰得很自然的眉毛，明显是在掩饰她的难堪。这个小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耷拉着眼睛，艰难地说出事实：“白少华他...............................。”
虽然场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但是，那种震惊还是搅动了法庭，至少潘燕飞耳朵里总有许多比蜜蜂的嗡鸣更细小的议论声。她不安、难受地挪了挪身体，感觉到胃又再次缩紧。
罗迪斯故意停顿了一下，偷偷地扫视了一番陪审团的神情，满意地在心里微笑，但脸上都是温柔的同情，“我很遗憾我不能不问，您说的事情有什么证据吗？”潘燕飞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挺了挺背脊，“我保留有当初我被迫交换的时候的照片。他——白少华喜欢记录这些场面。”
照片被呈上的时候，罗迪斯得意地扫了一眼布莱恩依旧不动声色的脸，不管你如何狡辩，这些证据都会给陪审团留下强烈的印象，看你有什么本事能够扭转乾坤，颠倒黑白！
等到罗迪斯坐下后，布莱恩不慌不忙地起身，慢条斯理地说：“潘小姐，我只想问您，您喜欢，或者说，爱过我的当事人吗？”罗迪斯马上跳起来反对，“反对，法官大人，辩方律师试图用情感纠纷问题来弱化我方证人证词的可靠性。”没等法官做出反应，布莱恩直截了当地占领了话语权，“我的当事人一直对您有特别的感觉，请您看看受害者安迪小姐的照片。”
屏幕上放出的安迪先是正常的浅棕色头发，紧接着出现的是戴着黑色假发的样子。潘燕飞倒抽了一口气，脸上神色骤变，猛地转头古怪地瞪着白少华。白少华表情复杂地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红豆这下子恍然大悟了，为什么看见潘燕飞的时候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出事那天，安迪戴着黑色假发的样子真的肖似潘燕飞，在那种迷蒙灯光中一晃眼看过去，真的会以为见到的就是潘燕飞。
178 厮杀（七）
“法官阁下，”布莱恩平静地说，“我方也要传召一位新的证人上庭。”罗迪斯苦恼地合上资料夹，不悦地瞪了助手一眼。不懂得这只老狐狸手上的牌将会是这场仗最容易输的漏洞。
被传召上来的是安迪的好姊妹，同行的艾米丽。她的年纪在20岁上下，化着浓艳的妆，挽着成熟的发髻，纤瘦的身材被紧小的银灰色套装勒得有种透不过气的担忧，看人的眼睛总有种放荡的散漫。
“艾米丽小姐，您和安迪认识多久了？”
艾米丽对于这种场合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袖子口，“很久了。”“到底有多久？请准确地说出数字。”布莱恩严肃地告诫她。艾米丽有些畏怯地瞄了瞄他和法官，终于收敛了散漫的眼神，“我们从小就是邻居，经常一起玩，后来又一起干了这一行。应该认识有十几年了。要不要从她出生的时候算起？”“那据你所知，安迪是个虔诚的教徒吗？”
艾米丽轻蔑地撇了撇嘴，“如果是的话，我们就不会干这行了。”“那么，安迪是一个音乐爱好者吗？”“她是比较喜欢古典音乐，因为她以前学过舞蹈吧。”“她会因为喜欢欣赏音乐而特别到柏林大教堂去吗？”
艾米丽认真地摇摇头，“不会的。大教堂离我们的街区太远了，来回一趟耗费时间太久，不划算。”“不划算的意思是什么？”“你瞧，先生，为了去大教堂参加一个什么破音乐会，她就得牺牲掉大半天的休息时间，还有得推掉本来定好的客人，然后，晚上还得打起精神来应付其他客人，这实在——”艾米丽扁了扁嘴，“先生，您懂的，那些客人和我们的经理可不是好对付的。”
她的话让许多人忍不住会心一笑，连法官也差点想笑出来。布莱恩满意地扫视了一圈全场，“那你知道安迪为什么那天会特地去大教堂吗？”“因为之前有人付账要她在那天准时到大教堂去。”艾米丽认真的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你知道是谁雇佣她这么做的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公司有规定，不能私下交流顾客的信息。”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
“在她去大教堂之前的一个星期，有天晚上她提到将要认识一个中国女孩子，她有点担心那个中国女孩子会听不懂她说的话。”
布莱恩的身体因为专注而微微前倾，“安迪还说过什么？”艾米丽露出了仔细回想的神情，“她还很羡慕地提到，那个女孩子是个富家千金。其余的就没有了。”布莱恩点点头，“照你这样说，安迪去大教堂不是出于个人原因，而是出于一次工作需要，对吧？”“是的，”艾米丽肯定地点头同意，“那天安迪早上本来要接待一个熟客的，可是因为那天她去大教堂，所以经理就把那个熟客安排给我，如果不是因为她出去也是工作，经理根本不会让她这样任性的。”
颜真紧张地扭动了一下有些痉挛的脚，背后的冷汗涔涔滚落，眼睛总忍不住瞟一下依然淡定自然的田雅妮。看见她那么镇定自若，他也好歹按捺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勉力支撑着。
布莱恩终于提问完毕了。颜真正在提心吊胆他会有什么惊人举措时，没想到，他突然转过脸来，仿佛洞悉一切般地盯着他，“法官阁下，接下来，我想传召颜真先生再次出庭。”
179 厮杀（八）
颜真忐忑不安地坐在证人席上，紧张地盯着布莱恩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慢悠悠地开始提问：“颜真先生，请问您在案发前是否接触过受害者安迪小姐？”颜真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我受托照料红豆小姐的一切日常生活，所以，她见什么朋友，我基本上都会知道。因此，在案发前我与安迪小姐有过一两次接触，但是，都只是随便聊几句，没有什么深入接触。”
布莱恩听到他这样的说词，冷然一笑，毫不留情地继续逼问：“那么，在红豆小姐认识安迪之前，您见过安迪吗？”颜真心里一震，脸上竭力保持不动声色，冷静地回答：“没有见过。”“你确定？”颜真轻轻干咽了一下，“我确定。”
“你撒谎！”布莱恩面无表情地指着他，“法官大人，我请求呈上新的证物。”
得到法官同意后，一张照片在屏幕上展示出来。照片中的背景明显是酒店内部走廊，照片里的男子身着普通的咖啡色运动夹克衫和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深深地低着头，长长的帽舌基本上遮蔽了男子的脸部。“这张照片是在安迪所在的房间门口拍摄的，大家请看第二张照片，来开门的女子清晰地可以看出就是安迪本人。而照片里的男子就是颜真先生。”
颜真看看照片，略微松了一口气，“布莱恩先生，照片里的男子根本看不清面部，您怎么肯定那是我呢？还是说，您查到了些什么确凿的证据？”
布莱恩胸有成竹地微笑摇头，“您很精明也很谨慎，颜真先生，您的确没有任何破绽留下。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们中国人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请大家再看第三张照片。”
第三张照片是在酒店外面的街道上，同样的穿着打扮，但是，面部被清晰地拍摄下来了，赫然就是颜真！
布莱恩得意地看着颜真大惊失色的脸，“这张照片是同一天照的，只比上一张照片晚了一个半小时。刚才那张是在皇家酒店的摄像头里得到的，而这张是在皇家酒店防火楼梯外面的巷道里拍到的。”
颜真惊讶得有些口吃，“怎么——怎么会？”布莱恩洋洋得意地扫了一眼同样张口结舌的罗迪斯，“你以为你避开了所有酒店摄像头就万无一失了，对吧？甚至，连离开的时候，你也尽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摄像头，选择了这样一个偏僻的巷道。但是，就因为它偏僻，柏林警方发现有不少人在那里进行不法交易，所以，他们偷偷地隐蔽地安装了一个小巧的摄像头，您和许多想掩人耳目干点坏事的人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所以，您现在才那么清晰地出现在那里了。而且，我们已经得到了鉴证科的鉴别报告，证明这两张照片中的人相似度超过了80%。这是鉴别报告，请法官阁下过目。”
不容他有过多喘息时间，布莱恩冷峻地逼视着他，迫不及待地发问：“刚才你说在红豆小姐接触安迪之前，根本没有见过或认识安迪，但是照片显示的时间明明是在红豆小姐第一次与安迪见面之前一个星期，也就是艾米丽提到的那一天，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要隐瞒事实？”
颜真全身冷汗直淌，但是还是竭力保持表面的冷静，“我的确见过安迪，呃，其实，是这样的，我是的确提前接触过了安迪。但是，这个和她的被害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这个，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根本不敢看向别的地方。
布莱恩对于他的狼狈全部看在眼里，愈发往他的痛处攻击，“我知道你是不想让红豆小姐对你有任何不好的看法，但是作为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你有你的需要。不过，你更想隐瞒的并不是这个事情，而是艾米丽提到的，你要安迪去接近红豆小姐，并取得红豆小姐的好感与信任的事情。”
颜真狼狈地猛摇头，“揣测，你这是恶意的揣测！你只是想让你的当事人免于法律的惩罚。”布莱恩冷笑着摆摆手，“我的当事人不用你来操心，但是，法庭会给真相做出正确的判决。”陡然话锋一转，“你在认识安迪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潘燕飞小姐与我的当事人所有过往，你是不是针对我当事人的情况为他设定了一个圈套，你是不是企图通过牺牲我当事人和安迪来摧毁红豆小姐与我当事人的一切未来的可能性，你是不是想从这次惨剧里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
面对这些连珠炮般的发问，颜真焦躁地精疲力尽地拼命否定，“不是，不是，不是！”但是，他恐惧地看到蓝太平和红豆眼睛里已经开始射出怀疑的光芒。他求救地望着田雅妮，希冀她的脸上能够给他以什么保证的安慰。可是，她的脸上只有一丝不苟、光鲜亮丽的妆容和冷漠的表情，仿佛一切都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颜真恨恨地盯着她，脑袋里念头电转，要不要在这时供出田雅妮是共谋？能不能把她说成是主谋？毕竟，安迪是她找到的，甚至联系安排安迪和一切安排白少华落陷阱都是她给他出的主意和提供一切帮助的。可是，他除了口说，根本没有什么实证，谁会相信他呢？而且，他心底深处还有一个更恐惧的念头，布莱恩是从哪里知道那么多他筹划的细节的？
不容他更多考虑掂量，布莱恩已经把他请下证人席了，“法官大人，我还要传召一位新的证人，她是何晓陌小姐。她可以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
颜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半低着头出现的何晓陌，全身的毛孔都张大着喘息，两个耳朵失去了所有的功能，什么都听不见。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庭警上来逮捕他，掐住他的手腕和胳膊，他才终于有了知觉。
“看着我，何晓陌，看着我！你看着我！！”他不顾一切地冲着一直低着头，好像冷漠的路人一样的何晓陌大吼大叫，声嘶力竭，面孔扭曲狰狞，同时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警察的钳制。可惜，力量悬殊，他被制服了，强行带离法庭。而何晓陌，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180 尘埃落定（一）
宣判结果在8月的30日发布。白少华和颜真都被判以有期徒刑6年。没有人告诉江离离审判的事情，更没有人提到过颜真也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可是，江离离突如其来对徐琼说：“你一定对颜真做了残酷的事情，虽然他是应该受到惩罚，可是我心里不好受。”
说这些话的时候，江离离坐在多风的庭院里，凝视着迎风展翅的鸟儿在空中自在地翱翔。她的脸上还带着衰弱特有的昏昏欲睡感，声音低沉而微微抖颤，仿佛随时会被风扯碎所有的话语，甚至包括她这个薄如蝉翼的躯体。
徐琼怔怔地听着她仿若洞悉一切的话，心疼地掖紧包裹江离离的红毯，歉然地说：“我只是不能不做些什么。”江离离挤出一个苍白又稀薄的笑容，“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只是，我对颜真和红豆都很抱歉。还有——”她没有再往下说了，黯然神伤地歪着头，沉默地继续看天上的飞鸟，看它们如何在阳光中爬行，在疾风中穿梭。
“我想见见颜真，你能替我安排好吧？准备些他可以用到的东西，我想他应该需要。”江离离忽然低低地说。徐琼摸了摸她的头，太阳的温度终于让她也有了温度，“我会做好的，你放心。”“在此之前，我想见一见晓陌，”江离离偏着头，眯缝起双眼，“我还有事情想问问他。”
一听到她要见何晓陌，徐琼不由地有些紧张，“我可以跟晓陌说说，不过，她这些时候，有点忙不过来。”江离离睁开眼睛，瞄了她一眼，坚持地微微点头，“她会见我的，再忙她也会。”徐琼根本不敢与女儿相犟，只能连连应承。
回到房子里，白春桥正在书房里收拾文件资料，匆忙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好像心怀愧疚般地迅速低下头，做出一付忙碌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徐琼默默地注视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久违的熟人，这张脸好似在哪里见过，又模糊又清楚，但是却不能完全对上号。沉默了两分零八秒，徐琼才勉强开口：“你要回去了吗？”
回去？徐琼对自己选择的这个字眼莫名地心惊，以前她都会选择用“到那边”、“去她那里”这样的字眼，为什么今天她冲口而出的竟然是“回去”呢？
白春桥好像也感觉到了这种异样，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她，“嗯！”徐琼心里一抽，仿佛身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明知道那些船缝需要赶紧堵上，却没有一块木板可以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水慢慢把船吞没。
她默默地陪着他收拾完东西，沉默地看他左顾右盼、欲言又止。直到真的要走了，白春桥才低低的、哑着嗓子艰难地说：“对不起！少华，他需要更多的关爱。”徐琼扭头到另一边去，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她知道，布莱恩利用了精神科医生对白少华性瘾症的诊断分析，又利用了他的父母不和的婚姻状况来争取到了陪审团的同情，因此才有了这6年的刑期，大大缩减了原来的刑期可能。但是，为什么最后牺牲掉的反而是她呢？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状况！
等了3分钟15秒，白春桥没有等到徐琼一言半语，只看到她半背过身，紧绷绷着肩膀，颤抖的手不断整理着被风弄乱的秀发。他很想握一握她的手，可是，他不懂为啥就是没有办法伸出手。最后，他只是潦草地说了一声“再见”，就逃跑似的离开了。
画眉鸟在浓重的树荫里婉转地歌唱着，它们的曲调虽然还有欢快的影子，但已经渐渐带上了凄凉的意味，毕竟，秋天已经要来了，那些美好的夏夜就要成为泡影。
徐琼听着这些歌唱，心里一片白茫茫的凄凉，再见，再见，能不能真的再见？
181 尘埃落定（二）
发现徐琼和白春桥之间异样的第一个人是朱丹胜。
自从前段时间江离离在欧城小产后，她一直尽量陪伴在江离离的左右，跟徐琼一起分担照顾江离离的责任。即使回到了市里，她也频繁地来照看江离离。她的热情换来了徐琼的暂时放心，便默许了她在家里活动范围的扩大。
朱丹胜除了悉心照料江离离的起居饮食之外，还经常勤快地帮助家里的女佣打扫卫生，收拾东西。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总是满心欢喜的。因为她可以一点一滴地掌握这个家里许多隐藏的财产情况，而这些辛劳的付出给予她了偌大的回报。她暗暗欣喜，这个家里竟然有这样的财富，而这些将来都可能全归她的儿子所有，每次一想到这个，她就对这栋精美的洋楼更加爱如珍宝。每次清洁的时候，她都呵护备至，生怕碰坏一丁点地方。
就在她可以更加接近徐琼之后不久，她就像猎犬一样，敏锐地发现了白春桥和徐琼之间并非普通夫妻的关系。但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的鄙夷或不屑，虽然大多数普通妻子都会对徐琼这样的女人报以仇视，可她却绝不会有这样的表示。相反地，她甚至还庆幸徐琼不是白春桥的正式妻子，因为，这样一来，徐琼和白春桥就不可能再有别的孩子，而作为徐琼唯一的孩子——江离离，就会成为徐琼的心头肉，唯一的心头肉。爱屋及乌，身为半子的戴南山，她的心肝宝贝儿子自然也会成为徐琼疼惜的对象。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情形更有利，更美妙的呢？
朱丹胜心满意足地精心呵护着这个家，甚至还为了江离离的健康情况忧心忡忡，瞒着众人去庙里为江离离祈福，并且，她还偷偷为徐琼和白春桥的爱情祈福，衷心地希望他们两个能真正的白头偕老。
可惜，她在整理书房的时候，陡然发现，桌子上的文件柜空了。所有白春桥小心存放在里面的文件都被带走了。她的心脏因为这个非同寻常的发现而霍霍乱跳，虽然她极力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但是，她还是尽快地证实了自己的直觉是对的。
在徐琼的大卧室隔壁是她的更衣室和化妆间，那里井井有条地摆放着森林一样的衣物和鞋子、皮包，大多数是徐琼的四季装扮，但也有白春桥的。虽然白春桥走了，但还是像以往一样只略略少了一些，并没有大规模的清空。不过，朱丹胜知道，这些东西拿不拿走根本不重要，他们怎么会在乎这些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呢？唯有一样东西是不一样的。
更衣室的隐蔽壁橱里有个墨绿色的锦缎盒子，盒子里分格装着成套的袖扣和领带夹，其中最底下那格放的是一对纯金狮子头袖扣和狮头领带夹，精工细作，用料扎实，是白春桥最钟爱的一对袖扣和领带夹。朱丹胜曾经亲耳听到徐琼微带骄傲地夸耀过这对袖扣和领带夹，说是从英国皇室流出的，世上无双。而现在，其余的都在，唯独那对袖扣和领带夹失了踪影，想必是被白春桥带走了。
朱丹胜不无惆怅地暗自叹息，到底还是不长久。任你再怎么美如花，也不能年年红，世上哪有不败的花呀，最可靠的还是一本红本本，就算男人怎么嫌弃，可还是得顾及脸面。脸可以不要，但面子不能丢呀！不过，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徐琼的首饰，也够了，瞧这个架势，这女人一点都不含糊，肯定捞了个盆满钵满，总之也够我们笑的了。
虽然这么想着，可到底还是有些担忧，趁着江离离午睡未醒，朱丹胜还是忍不住背着人在房间里的洗手间，暗地里打电话给一直替徐琼盯着研发药物的戴南山，把自己的揣测和担心都泄露给儿子，“你得多留点心眼，多为自己打算打算，虽说烂船犹有三千钉，可也不能不提防呀！她现在等于失去了一半的靠山，以后的日子有得她熬的，你最好趁早找个机会，想个妥当的办法摸清楚她的底，看看这座金山到底厚薄如何，也好早做打算。哎呀，你别老埋怨我势利呀！说那么难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又不是叫你去敲诈，只是让你长心眼！”
她的这番话还是让看似沉睡的江离离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但是，江离离没有表露出任何动静，她只是平静地躺着，但是，她突然发现，她一直像朦胧沉睡的大脑陡然醒来了，一切思维又都正常运转起来。
183 尘埃落定（三）
按照约定，徐琼联系了何晓陌，传达了江离离的意思。果然不出所料，何晓陌抵触地推拒，“阿姨，您知道的，我现在哪里能有什么心思和离离见面说话？我这忙得一塌糊涂的，真是打不起这些精神。”“我当然知道你忙，没心情，可是，离离是不会死心的。她还打算见了你以后就去见颜真呢。”
听到徐琼提起颜真，何晓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仿佛在平息澎湃的心潮，许久之后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好吧，我去见见离离。”
于是，在九月末尾的那天，一个弥漫着泡桐叶凋零气味的傍晚，何晓陌再一次走进她曾经陪伴徐琼和江离离住了一段时间的洋楼，走到江离离的面前。
江离离独自坐在洋楼外的小花园里，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九月的风，好像是随时可以凋零的叶子，脆弱单薄。听见脚步声，她微微睁开眼睛，在暮霭中薄薄的微笑，“你终于来了，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呢。”
何晓陌本来是抵触重重，心里设好了几重障碍，盘算着要来个抵死不开口的，一听见江离离说着这样久别重逢、欣喜莫名的话，看见她脸上真诚坦荡的微笑，自己心里的防线刹那就瓦解了，忍不住泪眼婆娑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江离离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倾诉，只是耐心安静地听着。直到何晓陌说完了，说累了，才摩挲着自己微凉的手，半仰着头，凝视着刚开始闪烁的星星，“这么说来，那时我拼命地发疯地找你，生怕你出什么意外，其实是件很傻的事情，对吧？你那时根本不会出事，一切都是颜真计划好的。”
何晓陌羞愧地低下头，一双黑眼镜像恐慌的小麻雀的眼睛似的，游移不定地在江离离周围逡巡。江离离对她却报以风平浪静的微笑，“那家伙真会演戏，装得那么逼真，不过，我也是笨蛋，怎么会有人丢了自己的女朋友还这么淡定的呢？那时，他还老安慰我，我竟然就没醒神过来。”何晓陌被她的放松感染了，“颜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在乎我，即使我真丢了，我估计他也不会惊慌失措的。”
江离离侧头想想，赞同地叹息，“你说的也是，他太爱他自己了！说起来，他亏欠你是最多的，即使你出庭指证他，我认为，他也没有任何理由能指责你。”何晓陌畏惧地闭了闭眼睛，陡然回忆起法庭上颜真如丧家犬般撕心裂肺地吼叫，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我想，他还是恨我入骨的。”江离离伸出冰凉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你也是我的好朋友，我要看到你幸福，别害怕！”
幸福！这个词语再次刺痛了何晓陌的心。“可能，我生来就不配得到幸福，即使现在这样，我也只得到打折的幸福。”何晓陌几乎是痛哭流涕地，“君健他，竟然有地中海贫血，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静养着，我看见他那个样子，好害怕呀！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
江离离像抚慰一只迷途带伤的麻雀，轻柔地梳理着那些血迹斑斑的羽毛，“就在此时，他爱你，你爱他，一切都足够了。有些人追求了许多年都还是要失去所爱，有些人连追求所爱都没有机会，你看，什么人不受苦？”
何晓陌似懂非懂地抬起泪眼，“离离，你为什么要见我？”
江离离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没有时间了。”她抬手阻止了何晓陌疑惑地追问，“我今天见你，终于知道了所有的事情，我心里明白了许多事，觉得好受了许多。可是，我今天不是只想知道点什么，我还想你能做几件事情。”何晓陌虽然疑惑，但是信任地点点头，“你说，我一定做到。”
“第一件事，做我妈妈的女儿。”
何晓陌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江离离，不敢相信，“什么？”“我妈妈会通过法律手续，正式接纳为她的女儿，而按照年纪排定，你就是我的姐姐，以后，我就可以真的叫你一声姐姐了。”“可是——”看看江离离鼓励的眼神，何晓陌决定坦诚相告，“说实在的，我很高兴能做你的姐姐，能有阿姨做我的妈妈。我仰慕她，我喜欢你，能有你们这样的家人，我无比幸福。但是，戴南山的妈妈不会喜欢看见这样的局面的，依我所知，她正觊觎着阿姨的财产，怎么会容许我成为这个家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你将会对我们的妈妈负有一切责任，你必须陪伴她，必须照顾她，无论她做什么事情，你即使再生气，你也会爱她；就算她会让你忍不住跟她争吵，可是你还是要跟她一起吃饭，吃她做的饭，然后，你也会做饭给她吃，你还会陪她散步，听她唠叨，直到——”
何晓陌激动地冲上前，紧紧地拥抱住江离离，不顾自己的眼泪会打湿她的头发，大声地喊出来，“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做这所有的一切，我想有个妈妈，让我来照顾她！”江离离泣不成声地抱着何晓陌，“谢谢你愿意要她，她已经一无所有了。”
184 尘埃落定（四）
在见到颜真之前，江离离设想过许多种颜真的打扮，但是亲眼见到的时候，颜真还是让她惊讶了好一阵。
他没有因为在监狱里就降低对自己的要求，蓝白条纹的囚服洗得十分干净，妥帖清爽的契合着他的身体；头发也是干爽的，没有一个角落是凌乱的，甚至还散发着香皂怡人的淡淡芬芳；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眼镜，镜片上出现了严重的裂缝，透露出一丝生活的波澜。
“眼镜是怎么回事？”
颜真淡淡地，甚至有点冷漠地说：“不小心从洗手盆边掉下来了。”江离离点点头，没有表露一丝怀疑，“幸好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多预备些这种日用品，所以帮你多准备了两副眼镜，你可以轮换着使用了。”颜真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缄默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石头一样的沉默，沉甸甸地压迫着人的心脏。江离离觉得就算是面对着一棵树讲话都不比现在的情形尴尬。她只好讪讪地舔了舔嘴唇，把原来打算要说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你的妈妈，我已经安排她住进市养老院了。我去看过，房间很舒服，那里的人手也很充足，老人们都开心能彼此有伴，所以，阿姨在里面住得挺开心的。”
“如此说来，她就不会记挂着我什么时候去找她了，对吧？”
江离离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刹那僵硬。颜真开始认真地注视着她，“反正我是罪有应得，被遗忘也是应该的，对吧？”江离离忽然觉得好累，仿佛自己是在和影子谈论黑夜的漆黑。
“你为什么要来看我？想看看我过得好不好，想看看我有没有为自己的罪行痛哭流涕、忏悔不已？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别人的允许，我只做能为自己捞到好处的事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江离离凝视着他鼓胀的脸，通红的眼睛，疲惫地耷拉下自己的脑袋，“你只做过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情。”颜真愕然地安静下来。“你设计了晓陌的失踪，为了能够把那次节目变得更加富有娱乐性和爆炸性，为了自己能够更加出名，为了把自己打造成深情传奇男人。而我，就是个傻瓜，竟然屁颠颠地去找晓陌，还担心得要死要活。看我忧心成那样你居然忍住不告诉我真相，你真是个坏人！”
颜真愣愣地听完了她的控诉，板得笔直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泄气地跌坐回座位上，“对不起！这事，我真的很抱歉。尤其是后来——”“后来的事情是我的命运，”江离离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那么照顾我。”
陡然间，两人中那种颤巍巍的紧张感消失了，但两个人都觉得更加无话可说。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江离离愈发疲惫了，觉得身体更加笨重，“我带的东西都交给管理员登记了，等会儿你可以去领走。我该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颜真看着她精神不济的衰弱样子，心揪紧在一起，伸出手去紧紧一握她脆弱的手，“你要更保重自己，你会的，对吧？”江离离展露出一个干瘪稀薄的微笑，不再说什么，让狱警把自己推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颜真的眼眶开始变得湿润起来，好像在暮色苍茫的站台上送别一去不复返的朋友，听着一阵震颤过后的大地就要像寒光一般寂灭了，列车将越行越远，再不回来。他扑到窗口上，把脸颊贴在清凉的玻璃上，凝视着她萎缩干枯的身体，然后不顾一切地违反了纪律，拉开玻璃窗，朝江离离大声喊：“你会再来看我的，是不是？你一定要再来看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江离离勉力支撑着抬起头，浅浅地冲他一笑，如同凋零前的白玫瑰，连甜香都有心酸的苦涩。接着，她疲惫地开始了沉睡。
185 尘埃落定（五）
当她从漫长的沉睡中醒过来时，那么多的雨正在敲打着窗户，如箭簇一般冲击着玻璃窗，意图闯进屋子里，最后还是受伤地颓然落在灯光照亮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被泥土吸收了。
背着灯光，戴南山沉思地盯着虚无的某一个点，神色有些复杂，还有点阴郁。发现江离离醒了，他马上惊醒过来，脸上那些复杂的表情迅速隐退，取而代之的是平常有的关心，“先喝点热水，来！”江离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却被呛到，急促地虚弱地咳嗽起来。戴南山轻柔地扶着她，并用手不停抚摸揉搓她的后背。
江离离感慨地喟叹：“你比以前温柔多了。”戴南山轻轻一笑，苦涩地说：“你比以前睡的时间长多了。”江离离蓦然惊慌，“这次我睡了多久？”戴南山不忍撒谎，“两天。”江离离放心了，“还好，姐姐明天才去试婚纱。”对于她改了称呼，戴南山似乎有些不习惯，愣了一秒才醒悟她叫谁做姐姐，一时神色有些不自在，“哦，对的，你想吃点什么？厨房里暖有海带芽汤、茭白炒鸡蛋、蟹肉烧豆腐和白粥、肉粥，你要吃我给你都端来。”
江离离勉强振作精神，做出很有食欲的样子，“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靠着一下，我去给你端来。”“等等，”江离离突然叫住作势欲走的戴南山，“我想说，”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晓陌做我的姐姐这事，真不好意思。”戴南山顿住脚步，脸上闪过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转瞬又变成光风霁月的开朗，“没事，这种事情由你们决定就好了。我去拿来，你等着啊。”
江离离立即感受到了他的受伤和委屈，可是，他的态度那么疏远，以致于她所有的解释都化成泡影，只有一声长长的吁叹，为了母亲，还是自私一下吧，多一个亲人多一重保障。
第二天早上天气晴好，所有人脸上都被太阳映照得有些喜气洋洋的样子，当然在太阳映照不到的地方脸上还是会有阴云笼罩，可是，太阳一扫射，阴云总是要避让三舍的。
何晓陌快乐地在大穿衣镜前旋转了一圈，“我喜欢这件，看看这些蕾丝，多么精致！”徐琼满意地附和：“嗯，我也特别喜欢这件，离离，你呢？”江离离微微摇头，疲惫地笑了笑，“你们知道我没有那么好的眼光的，你们说好就好了。我到外面去坐坐，这里的空调有点闷，你们商量着办吧。”
于是，江离离独自在店面大厅里靠坐着歇息，殷勤的店员都轻手轻脚地为她端茶递水，不太打扰也不太冷落。坐了十分钟，忽然巨大的玻璃门叮铃一声响，进来了一位雍容华贵的客人和一位端庄严谨的跟班，田雅妮和文若蓝。
看见江离离出现在这里，这两个人明显一愣，意外地对视了一眼。田雅妮掩饰地笑笑，“真巧，你好！”江离离无力地点点头，“田小姐也来试试婚纱？”田雅妮略显尴尬地望了一眼文若蓝，文若蓝机灵地接腔，“我们是来取礼服的，婚纱嘛，有机会当然也想试试了。你们聊聊，我进去看看她们准备好了没有。”
江离离抬眼看着匆忙拦住店员，窃窃私语的文若蓝，转头冲着田雅妮了然地微笑，“你的文秘书真是忠心耿耿，妥帖细致，什么都替你挡好掖好。不过，是秘密就总会有泄露的时候，除非你从来没有做过。对吧？”田雅妮对于她的话中有话的讥讽敏感地警惕起来，“什么秘密，什么泄露，怎么连江小姐这等爽快人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了？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江离离微微哂笑，不掩饰轻蔑地凝视着她，“田总听不懂没关系，反正蓝伯伯会听得懂那些颜真走出酒店的照片是怎么得来的。”田雅妮一听到这个，神经不免一跳，身体自然紧绷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江离离依然哂笑，疲惫地揉揉眉头，“我想说的都是你最清楚的。你以为我妈妈会对我隐瞒什么吗？所有你们的交易我都懂的。不过，”她疲惫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我可以不告诉别人，尤其是蓝伯伯。”田雅妮不自在地笑了笑，“告诉他又怎么样？”
江离离明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伤感的温暖，“我认为，至少你这次的选择没有错，蓝伯伯的确可以给你最稳定的幸福。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虽然毁灭别人这招太阴损，但是，你有追求的权利，我不想破坏你。”田雅妮瞠目结舌了一下，恍然地点点头，“我以为红豆那个自闭的小妞不会跟外面的人有什么联系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信任你，还瞒着我和你联系。”尔后苦涩地傲慢地抬起下巴，“你别以为可以要挟得了我，我从来不会害怕！”
“你会的，你会乖乖听我的吩咐来做两件事，而且会确保这两件事做得成功完美！因为，你会相信这次交易是你一生中最值得的一次交易，它会确保你的余生都有结实的幸福保障。”
面对江离离坚定的眼神，田雅妮的确被诱惑得动摇起来，沉默地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病入膏肓的对手，暗暗掂量着计算着。
“第一件事，你得设法让蓝伯伯放过颜真，让颜真不再受到骚扰和攻击，让他可以平安地服完刑期。这也是你欠他的。”
听完第一件事，田雅妮故作冷淡的面具有了些裂缝，好像正在与自己心里黑暗的无底洞进行搏斗，试图挣脱那些无穷无尽的吸力。
“第二件事，不要阻隔红豆和花豹，让他们自然地发展，你得确保自己和蓝伯伯不要试图把你们自己的意愿强加到他们身上，就让一切顺其自然。”
田雅妮挣扎了一下，从口里挤出话来，“就这些？”江离离松懈了精神，疲软地靠着歇息，“就这些。”田雅妮用修饰成水葱般的指尖按了按眼皮，“好，我都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这两件事。”
江离离虚弱地撑开眼皮，冲她真挚地微笑，像女祭司一样地预言，“你会幸福的！”
田雅妮被她这个纯净的微笑当头一击，匆忙地含糊道谢，带上抱着臃肿一袋衣服的文若蓝，落荒而逃。江离离满意地对自己轻轻鼓励，“你做到了，还剩一件事，你就成功了。”说完，她允许自己再次沉睡，毕竟她已经太累了。
186 尘埃落定（六） 完结篇
洛塘，洛塘！在江离离无意识地沉睡中，她恍惚觉得自己总是在呢喃着这个地方。等到她从长达三天三夜的沉睡中悠悠醒来的时候，洛塘的山亲切地给她以温柔的拥抱。
熟悉的葱花炝锅的气味，还有花豹磨刀时“嗤嗤”的声响，她仿佛只是在登山前靠着火塘边打了个盹，一醒来就可以精神焕发地继续前行。这样的错觉让她舒畅地微笑起来。看见她的微笑，花豹停下正在磨刀石上煎熬的刀子，也舒畅地笑了，“你醒了！”
江离离突然热泪盈眶，喉头梗塞，多久没有见到花豹的笑容了，自然坦率、无遮无拦的笑脸，像准备打马过山、闯荡江湖的草莽英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地一抱拳就能洒脱而别。“嗯，嗯！”
花豹继续埋头磨刀，专心致志地只盯着眼前的刀子和磨刀石，心无旁骛。江离离慢慢地发现自己原来身在张三哥他们的住宅里，而不是徐琼在洛塘买下的别墅里。这里的确让她更为舒坦，“谁把我放在这里的？”花豹抬头瞧了瞧她，“你自己在睡梦里嘟哝的，放你在哪儿都不安分，只有这里才安然，所以，你就在这里了。”江离离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是这样的情状，不由有些羞赧，“原来如此。”花豹擦干双手走过来，“现在觉得怎么样？”江离离眼眶微微一红，强自镇定，“没什么的，老样子了。”花豹不放心地摸摸她的手和额头，大皱眉头，“怎么这么凉，一点热气都没有？”
江离离勉强摇头，可一摇晃脑袋就觉得天旋地转地，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困乏疼痛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她窝在枕上喘息了几口气，就着花豹的手喝了一口汤水，“这是什么汤？挺甜的。”花豹怜惜地扶着她的头，“他们说是参汤，徐阿姨弄来的，你觉得好喝就多喝一点。”江离离定了定神，觉得微微有点力气了才说话：“等会儿吧。红豆，她来了吗？”
花豹的眼睛变得晶莹发亮起来，像光明的大幕徐徐升起，阳光开始闪射金辉，“她打电话给我了，说收到了你的信，她明天就到这里来，她要和我一起去找你说的那朵花。我们一定可以找到的，到时你就可以告诉所有人，它真的有，你的老师没有骗人！”
江离离黯然沉默在他的光辉下，仿若注视隔岸沐浴在阳光下的金莲花，即使再美丽，也不能跨越滚滚而过的江水，永远是彼岸和此岸的距离。“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找到它的，你替我告诉红豆，也许会艰难，也许还会受伤，甚至伤得不轻，但是，害怕不能解决问题。索性前行，以后生活会还你幸福的。无论如何，你一定会陪她找到的。”
花豹感动地握紧她的手，“你说得真好！不过，明天你就可以当面告诉她了，最好别让我传话，我嘴巴笨，说什么都不动听。”江离离举起纤细苍白的手，颤巍巍地摸了摸他浓密黝黑的头发，大胆地摸了摸他脸上的刀疤，“你说吧，她会喜欢听你说的。”花豹懵懂地点点头，乖顺地注视着她，“你是不是累了，总觉得你有气无力的，你要不要再歇息一下？”
江离离凄然地笑了笑，声音虚飘飘地，“我是该睡了。我妈妈呢？我想看看她。”花豹扭头看了看外面，“徐阿姨刚刚出去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吧，她老是守在你跟前一动不动的，不会去哪儿的。”江离离筋疲力尽地闭了闭眼，喘息了一下，仿佛下定决心般陡然睁开眼睛，“你背上我去找她，好不好？”
花豹对于她恳切地哀求自然不会推拒，小心翼翼地把她背在背上，“舒服吗，不舒服你告诉我，我给你挪挪位置。”江离离半迷糊半清醒地贴在他的背上，快乐地凄楚地闻着他的温热的体味，轻声呢喃：“很舒服！”
就像是那时她在山上刚遇险的时候，花豹尽心尽力地背着她，急如星火地去寻医求药，而她只用踏实安定地躺在他的背上，相信有他就足够抵挡一切困难。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张三哥说着故事，说着那只痴心的老鼠。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那样一只老鼠，能够守着心爱的塑像已经心满意足。
这么想着，江离离身上的力气渐渐抽离，随着花豹走动的颠簸，她终于放心地笑着沉沉睡去：我终于都做到了，这次再也不必醒来了。
尾声
亲爱的妈妈：
我爱你！原谅我不能当面告诉你。我知道你对我有愧疚，我也曾经极度痛恨过你。作为女儿，我当然希望你能够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即使只是心不在焉的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也愿意；但是，作为女人，我觉得你选择不向错误苟且，是一件很棒的事情。所以，我走了以后，你要继续与生活战斗，不要停息。
妈妈，请爱晓陌如爱我。她对你的敬爱不比我少，只会比我更多。你们会成为很亲密的朋友，很贴心的母女的，对吗？
最后，请妈妈也依然把南山当做儿子来爱护，让他能够继续我没有做完的梦，和周小姐一起把公司开下去。
妈妈，我走了，我会想念你的，总有一天我们还会见面的，我坚信，现在，我要先去陪爸爸，再见，妈妈！我爱你！
离离
徐琼虽然尽量不让眼泪落到信纸上，可是，断线的眼泪总是会滴落在江离离凌乱的笔画上，濡湿纸张，模糊字迹。那时的离离手已经无力到了极点，短短的一封信也不知道会耗去她多少时间、力气才潦草地、艰难地写完！徐琼珍爱地把信纸折叠好，放在手心里慢慢摩挲，好似在摩挲着已经冰冷的女儿的双手。
也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徐琼被不知道何处突然升腾起的烟花惊动，才伸展一下麻木的腿脚，挪到楼顶上，空洞地注视着在夜空上尖叫的烟花。它们快乐地升腾，转瞬而逝，坠落得无声无息。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的璀璨，它们也无怨无悔地向夜空奔去。
徐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些脆弱的美丽，在沉寂重新来袭的时候，毅然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白春桥。电话转接了很久才被接通。“喂！”当白春桥沉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徐琼立刻泣不成声。她一直拿着电话抽泣着，没有办法言语；电话那头的白春桥沉默地陪伴着她，一直在线。
如果这个电话永远不会中断，那该多好！徐琼心酸惆怅地想。“今天，离离，下葬了。”“我知道。”两人又是沉默。“我能为你做些什么？”白春桥平静地问。徐琼幽幽地吐了一口气，把委屈心酸都吐到夜晚清凉的空气里，“我要继续研发下去，这个项目我要做完它。”
“好的，我无条件支持你。”
再一次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琼偷偷地吸了一口气，“那我挂了，再见！”白春桥犹豫了一下，低低地说：“再见！”忽然又急忙补充，“等等，往后只要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你都可以告诉我，什么都行。”徐琼很想刁难一下他，什么都行，那包括和白林娜离婚也行吗？但是，这样的戏弄有什么意思呢？她嘲讽地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好意，谢谢了。”
电话挂断。徐琼有些悲戚地盯着这个手机，以后，他的电话还会来吗？摇摇头，她收拾好离离的信，拿出睡衣准备洗澡，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