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煞》 场景一 白沙滩 j市,高水河外,白沙滩。(..info好看的小说) 傍晚八九点钟的光景,人迹稀少,冷冷的月光惨淡地在河面上晕散开。河旁防护林吹来的枯叶,沾在水面的那一刻便再也翻飞不起来。 风呼呼地追逐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沿着河岸边经过,两行浅浅的脚印孤寂地流落沙滩上。 这一段苏笑和迟浩在蜜糖期曾走过无数遍的路,苏笑向来只觉得短,但如今似乎却怎么也走不完。 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整整拉出一米开外的距离,再怎样熟悉的人也会备感陌生疏离。 “笑笑,你知道的,你我这么久的相处下来,我几近一半的灵魂都已融入你的世界。可,可现实太残酷了,我只能陪你走到这。你可能还不知道的是,高丽的背景远比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象的要强大许多,她父亲的官职扩散的影响力即便在整个省,都位居前列,毕业后我的仕途能依仗他走得很远很远,有了自己的天下,我才可以坐拥这个城市的繁华。”迟浩转身跨步向前,瞬间便跨越了那一米的距离,一把扯住苏笑的手臂。 苏笑冷冷地拂落迟浩牵制着她的那只手。 “这就是今天你在这里和我分手的原因?她能给的,我没法给,所以被t出局的那个,理所当然地是我?!” “我知道,论出身我只是这个城市的过客,一个穷乡僻壤流浪出来的凤凰男。来到这里的六年,是你一直尽心尽力地呵护在我身边。可只要想到我们要继续走在一起后的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我们的生存境况都一成不变,我们,不,至少我,会疯掉的。” “不,我们不会疯掉,只要我们够努力……。” “够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有结果的。” 迟浩捏着拳头,情绪激亢地吼断了苏笑口中尚未表述完全的内容。 “那,要你留下,我们这六年的感情加上我肚子里的这条性命,够不够?”苏笑声线颤栗身如筛糠,一字一句呼吸艰难地问。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整个人犹如被抽去最后一丝气力,任由单薄的身躯在肆虐的夜风中摇曳。脚下,有沙砾割破她的脚掌,她却一丝也感觉不到痛,因为她知道她手里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筹码。 迟浩听着这话盯着苏笑的眼睛迟疑了一两秒钟,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你又搞什么?!女人嫉妒起来还真是可怕,我听说高丽昨夜在宿舍里睡觉时被人给绞了长发,是你做的吧?你应该知道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求你,求你放过她!” “哈哈!求我放过她?你为她求我?你说可能么?!我告诉你这只是个开始,后面我还为她准备了更大的惊喜,你最好24小时不离她左右。哈哈哈哈,我为我肚子里的这条性命求你,你几时心慈手软过?!”冷笑开场,悲凉收尾,苏笑笑出了异常诡异的哀怨。 迟浩闻言,眼底的星华微微闪动了一下。 “等下,刚刚你说肚子里的性命?我的孩子?” 苏笑迎着风,倔强地用脊背对着他,有泪水悄然滑落,风一吹,重重地跌碎在脚前的沙砾上。 数秒的沉默之后,苏笑身后传来膝盖骨深陷沙砾地沙沙声。 “对不起,笑笑,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原谅我。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给人下跪,很久以前我便发过誓,这辈子只有在向我深爱的女人求婚那一刻才会跪下。所以,为了我们的孩子,请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日后我定会加倍补偿你。用不了多久,我们都会忘了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你已经有了……,这个小家伙的到来,或许天注定我和你的缘分不可到此终止,嫁给我!笑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迟浩语近哽咽地哀求道。 “重新开始”,对于任何一个爱未曾真正走远的女人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蛊惑。 苏笑感觉有硬硬的冰凉冰凉的指环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心头的寒凉渐次散去。虽然她知道这个小小的指环在她吐露出真相的前一秒,绝对不会被迟浩安排上这样的用场,如果没有这一切,也许天亮它将戴到高丽那个贱人的手上。而那些眼下只可能是如果,关键是迟浩肯回心转意了,那些的那些已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场角逐的结果,苏笑是赢家。 苏笑面上带着委屈的笑缓缓转过身,将迟浩从沙砾上扶起,定定地盯住他的双眼。 “我们,今后要一直好好的。” 迟浩大喜,站起来在苏笑光洁的额上轻柔地印下一吻,又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在沙滩上旋转、奔跑、再旋转、再奔跑。 “笑笑,闭上眼睛,我还有礼物要给你。” 苏笑的耳边传来迟浩熟悉的呼吸,她于是乖巧地照做了。 要不是呼呼的风声将水声罪恶的掩埋了,苏笑应该会早早有所察觉。可,直到冰凉的河水已漫覆至腰际,她才慌忙地睁开眼睛,双脚用力乱踢,悬空的脚下却已找不着着力点。 “浩浩,你知道我不会水的,你在干什么?快,赶紧让我回到岸上去。” 迟浩的声音像隔了几个世纪,遥远而又漫长。 “笑笑,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可你太固执……,我向来不能容忍深爱的人成为我今后仕途上的绊脚石,我的母亲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你安心地去吧,戴着我送的戒指,百年之后,我会去那里找你和我们的宝宝,乖乖等我……。” “不~。”歇斯底里的嘶叫声并没有唤醒迟浩疯狂可怖的脑细胞。 苏笑感觉身子被往上抬了抬,之后便被一股更为强烈的惯性冲击力给推了出去,向前直直地坠落愈发森寒的深渊。 脑子很乱,迟浩刚刚的那一席话依旧萦绕耳边迟迟不肯散去。苏笑预感很不好地想起迟浩以前不经意地提到过的多年前在他那个小县城他那误食农药的母亲;想起他无数次许诺过的甜言蜜语;想起高丽脸上那得意洋洋的胜利神色;还有想起自己委屈的父母,他们甚至到死都不会知晓今天的这一切皆因他们不听话的女儿爱错了人……。 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再多的了,鼻腔、口腔、耳朵里全都溢满了冰冷的河水,只消一会,难受的感觉便脱离了意识。苏笑,最后向上扑腾了一回,竭尽全力地为自己博取最后一分可怜的稀薄空气。 城市转角模糊的街景正伴随着白沙滩跳跃的水花渐次远去,同时远去的还有曾被苏笑无数次在伤痛时依傍过、迟浩奋力划向岸边的坚实臂膀。 不想再挣扎了,这一秒,被整个世界所背弃。 世间最最悲凉的死法,莫过于戴着深爱的男人为另一个女人准备的戒指毫无戒备地死在同一个男人为自己用谎言预备下的温柔陷阱中。 正当迟浩以为他所做的一切瞒天过海天衣无缝之时,可他终究无法用后脑勺看见的是,就在河对岸忽地白光一闪,有颗流星横扫天际直直地坠入河堤。 第一节 冤孽 我叫苏笑,j市d大,大四班的学生。在我原以为告别一切的夜晚,突如神迹般闪现的那道白光,将我的灵魂穿越到这个名为缘儿的小小婴孩体内得以延续。 感谢那道白光,没有掳去我前世仅有的记忆,使得迟浩那张充满暴行的面容深刻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记得仇人的摸样,至少往后若有抽身离开的机会才可以找到仇恨的方向。 机缘巧合的是,这个名为缘儿的婴孩,额娘跟我同姓,皆姓苏。可怜娃儿的阿玛,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那位贾中堂,为了表达对娃儿额娘的思切深情,硬是让她从了母姓。所以,在这个朝代我的名字叫苏缘儿。 其实,说实在的,对那个贾姓的老儿,我提不起太浓烈的仇恨情绪,毕竟他逼殒的不是我的亲娘。.info[]可骨子里缘儿的基因却扰得我不得安宁,有时我的情绪必须在对姓贾的异常憎恶与对抗中才能得以平复。 唉!可怜我只是个羸弱的婴孩,老天你有必要在我出生之时便在我体内预留下现世仇恨的种子么?! 睁开眼睛的头一遭,我便获得了以下若干情报:其一,苏缘儿的亲额娘是被其阿玛逼殒的,这点毋庸置疑。其二,通过他们的穿着、称谓,我猜测这里大约是明清交替的某一时期。其三,阿玛儿子女儿一大堆,这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比我那个时代可严重多了。 当然,除了第一条,是听奶娘及其他下人在背地里窃声私语得来的,其他各条均是基于第一条基础上我个人臆想推测出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 额娘的自缢对阿玛的打击很大,将我交托奶娘照看后,姓贾的那个家伙就很少在我面前出现,迫不得已府邸花园各处碰面,也仅是匆匆数瞥便唯恐避之不及的速速离去。奶娘说是因为我长相过于得益于我额娘,阿玛每回相见,便会睹我思故人。 奶娘有个儿子,生来喜闻丝竹之音,后以丝竹空得名。因跟我同日生,仅晚我若干时辰,贾中堂认为机缘巧合,便赐予我做贴身侍卫。 既是贴身侍卫,便从小得训,形影不离我左右。最为诡异的是,这小子诞世伊始始终笑口常开,见谁待谁乐呵!阿玛,放这么个人在我身边,想是故意要排解掉我性格里缺失母爱埋下的阴霾,而我却一再被这家伙笑得毛骨悚然。 我印象中的丝竹空甚少落泪,不多的几次落泪也屈指可数,当然,我承认究其落泪的缘由,我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出生伊始,其实我就会走路,无奈于苏缘儿的机体自然条件尚未发育成熟,触地面积太小,重力也不够,所以那时的我总会被自己笨拙的步伐绊倒。 三岁那年,我终于在一路小跑中学会了走路,乘着花园无人经过,我将闲暇时藏掖在闺房偷偷做成的纸鸢在奔跑中放上了天。 尚未来得及自鸣得意,花园低矮灌木的阴影下便传出丝竹空那臭小子傻傻的憨笑声。 鉴于我原来那个世界男性对我的背叛和这个世界阿玛逼死额娘对我亲情上造成的缺失,使我对周遭的一切异性充满了排斥与厌恶。 听闻他的笑声,我恶狠狠地走过去,给他光洁的小脑门上重重地来了一记爆栗。 "不许笑!"我厉声恐吓到。 丝竹空无辜地眨巴了我两秒钟后,再张嘴便"哇"地一下恸哭出声,估计仅凭他三年浅薄的见识,恁是没遭遇过这么彪悍的小女生的。哭就哭呗,不要紧,要紧的是,小家伙被我给吓魇着了,踟蹰地往后趔趄数步后,险些跌落池塘。 无奈动静太大,惊扰到家人。可怜我百年难遇的一次消遣就这样被他断送殆尽,不得已本姑娘只得屁股往后一拓,指着他跌落的地方,恸哭得比他还要惊天。 有了这次不光彩的倚强凌弱后,丝竹空在我面前的笑容果然收敛了许多,痴笑擅位于微笑,也算是孺子可教吧! 第一节 冤孽〔二) 丝竹空的第二次落泪,在他十岁那年。十岁的孩子要是在什么事上跟大人意见向左,责难起来那是一个娴熟,我便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实例。 随着生理上的愈发成熟,心智也益发健全清晰,苏缘儿血管内对她阿玛的憎恶越来越浓烈地表现出来,很不幸地是我的灵魂被禁锢其中,不得不充当她向贾中堂泄愤的载体。 十年怨恨的积聚,足以孕育出最茁壮的复仇种子,近来,血管内的苏缘儿基因很不安分,对贾中堂的敌对情绪已经到达我能够掌控的极限。(..info无弹窗广告)终于,在贾中堂七十大寿大宴宾客的当日,它们伺机而出,将贾中堂十年前逼殒樱福晋的始末甚详公诸于众,总算是还她额娘了一个公道。 虽然事发当日我未得看清整件事情的始末,可是当它们通过我的嘴一张一合表述出来的时候,那些细枝末节地再现,似乎很久以前就深埋在那里,等待在那里。只蓄势等待着合适它们的契机。 一堂宾客败兴尽散,对此阿玛很光火,带着失望地情绪深深地扫了我一眼,却未对我的所为采取任何形式的惩戒。 可,超出我预估之外的是,一回头他却对奶娘一家几近灭门,身为中堂的阿玛想是一定以为,所有的这些都是奶娘私下授意于我做的,目的在于离间我们父女亲情。 想当年,阿玛在额娘面前许诺的许都是实话,他爱我,我于他,无异于掌上明珠旷世珍宝。所以,即便我做出再是让人心寒之事,他亦断不会伤我半分半毫。但他偏偏最无法容忍的是身为格格的我对他在情感上的走私,倒真真应了额娘当年的那句话--"我要全尽你的宠爱摧毁你的一切"苏子樱,料她是做到了。 这次我惹下的祸端,唯一幸免于难的便是奶娘唯一的儿子丝竹空。阿玛感念他从小形同手足地尽心呵护我左右,对交托于他的侍卫一职又一向兢兢业业,惩治之后,过继他来做了我的七弟,以化解施于他弑父屠母之仇,仍保留其侍卫一职。 又三年,司徒空在武术上的造诣日臻纯熟。而贾中堂身子骨日薄西山,中堂的位置上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暗下里竟结下不少仇家。 戌时已过的一个夜晚,中堂府浓烟滚滚火光滔天,一个个惊惶失措的火人很快成为了地上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极为惨烈。这走水的场面比任何可以想象的都要烧得彻底,门外的两座石狮子,俱被烧得焦黑。司徒空籍着轻盈的一席轻功,成功地将我一人孤身送出了这个养育我十三年的府邸。 身后,漫天烟火之中,前尘往事,不再关己。 第二节 安来客栈〔一〕 次日,在往来人等嘈杂的脚步声及市井小贩高低错落的吆喝声中,我困顿地张开略微酸涩的眼,很奇怪,双眼竟浮肿得厉害。 四下里打量,粗劣的帐幔、印着水渍的墙帏,油漆斑驳脱落的窗柩,从沾满粘土的裂缝中射入屋内的光影里浮荡着数不尽的细密浮尘。脑袋钝钝地痛得紧,隐约中似乎忆起昨夜中堂府邸的那场来势凶猛地走水。 脚步犹疑着要不要踏出房门一探究竟,廊檐下已然传来闲来无事的俩庶民在街角窃声低语。 "听说了么?昨夜北门石堰里的中堂府,滚滚浓烟,呼号震天,方圆数十里却无一义士施手相救,大火从戌时一直烧到子时,今个一大早官府着人下来盘查,现场哪里还能查得半分蛛丝马迹?!整个中堂府上下近百余口性命无一幸免!" "啧啧~。(..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现下谁人不晓?想那贾中堂这回彻底消停了,就论他在位的二十年,没替咱百姓干过一件如意事,克扣盘剥、勾结营私、罔顾廉耻、强掳民女、飞扬跋扈……,他的所作所为多了去了,百姓皆怒而不敢言。据此契机,人神共愤,上前踹上几脚都不解恨,何来出手解围之理?!" "就是这个理,只不过我听在官衙当差的内弟说,此事彻查下来另有蹊跷,表面上看是一次意外走水事件,实则不然,尸检下来,排除绝大多数遭烟火熏燃毙命外,盛管家、贾中堂的嫡福晋、侧福晋包括贾中堂本人颈项上有明显的剑痕。内弟猜测,此事很有可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仇杀屠门事件。可官府许是怕担责任,对外硬是封锁了此等重要讯息。连当今皇上都谕以讣告,只说贾中堂此生劳苦功高,追谥辅国公,葬广安陵。" "贾中堂想是做梦也没料到,一夜之间,贾家就这样没了,甚至未留下半分血脉。" "此等疑窦丛生的悬案,连皇上都罢手了,怕是再得不出确切地真相了。不过……。" 说这话的人似乎很顾忌,顿了顿复又压低了一度分贝。 "贾中堂没了,你以为最为得意的是谁?" "你是说江王黄鹤曦……。" 话未完全,被噤声在一连串粗布挥舞的"嘘"声手势中。 "隔墙有耳,话有重轻,仔细你项上的那枚……。" "叩,叩,叩。" 正待细听下去,门口甚是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几声铿锵有力的叩门声,再听向廊檐外,两双脚步趋已急速奔逃远去。 我就势拢好耳鬓的碎发,潦草地挽了个偏歪的发髻,低声了应了一句请进。 料定是丝竹空,果真是他。 只见他身着一席白袍,漆黑如鬃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成一个髻,绵长的部分分成两股披散在前胸,手持一个装满清水的铜面盆,颀长的身影侧身而入。 恭敬地将水递到我的面前。 "格格,请。" "将铜盆搁在架台上,你背过身去。" 那臭小子还真听话,下一秒果真遵命行事。 其实刚刚在整理发髻的时候,我便已在甚是不清晰的铜镜里瞥见自己甚是清晰的酷似小野猫的狼狈相,昨夜许是太困了罢,一觉昏睡过去,这古代的胭脂水粉残留在面上,十足的烟熏妆容。 简单地洗漱完毕,丝竹空有些不自在地转过身。 "格格,……。" "你直说了吧,下一步拿我怎么办?生剥还是活剐?"他想表述的内容,在一声格格后,生生地打断在我霜寒地语气中。 第二节 安来客栈(二) "我知道你跟贾中堂的仇恨不共戴天,这些年你咬着牙挺到今天,不是一直盼着这么一天的么?如今我落在你的手上,悉听尊便。我最后只想知道的一件事,昨夜的那场大火是你放的么?"这话是以苏缘儿的立场脱口而出的,唉!谁叫我转世投在她的肉身里呢? 反正也是习惯了,这眼睛一睁,等待我的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丝竹空脸色微变,杏目圆瞪,趋身向前,稠墨般的眸子里满是急切。 "我没有,真的没有,相信我。" "虽说贾中堂恶贯满盈,除之为后快,可我俩是一道长大的,长久以来,我一直将你视同手足,我岂有自断其手,自跛其足之理?此事绝对与我扯不上半点瓜葛,如若不然,我肚里生疮脑袋流脓,天打五雷轰。" 我沉默地望向他,其实即便是他做的,就我的本尊灵魂而言,也无甚利弊。只是我纠结于这样下三滥的除恶手段,况且牵扯进府邸数百口人的无辜生命。我要弄清真相的目的,只图个心安,有朝一日不至遭身侧之人暗算。 见我不语,丝竹空面上涌动着一丝的愧意。 "昨夜我在你厢房外守了许久,听到你哭得很伤心,当时我就后悔了,虽然贾中堂于我有弑父屠母之仇不共戴天,而对府邸遭受的灾难放任自流,实属不义之举,无异于隔山观火、落井下石。只是后来我真的折回去时,府邸已尽化为焦炭废墟,如若格格因此事责罚属下,乃至取我性命,属下实当受罚。" 他说什么?我哭?我为什么哭? 拜托!那烧死的糟老头又不是我亲爹好不好? 如若他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昨夜我睡着后,必是我体内滞留的苏缘儿真神干的,难怪清晨醒来眼睛都哭肿了呢!不要这样吧!要是哪天她什么事想不开,我不就跟着彻底玩完?! 不过,有一事我仍是不明,她不是一直希望雪耻她母亲樱福晋霸母之仇的么?怎奈如今大仇以报,她却第一个落泪。 难不成她对这个恶贯满盈的阿玛还有情?似乎这样就说得过去了,即便再怎么仇视,血缘基因里总会多少留有一些割舍不下的,任苏缘儿再是倔强任性,也没有跳出亲情的圈。 第二节 安来客栈(三) 理清脉络,我好言安抚面前的丝竹空。 "此事既与你无关,丝竹自当不必自责。" 丝竹空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气。 "属下还有几项不情之请。" 我随意于圆桌边坐下,拈起桌上果盒里的一枚坚果去掉壳送入辘辘饥肠。心底平添了些许厌烦,这个人还真是难缠! "回禀格格,昨夜趁着星夜奔逃出来,属下身上携带的盘缠实为有限,若不尽早寻得厚差,日后恐有断粮之虞。"丝竹空双手抱拳,脑袋埋在袖子下面,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那你可作何筹谋?" 切,难题,t回给他好了。真是的,这可是男尊女卑的年代唉!你让我一个当格格的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啊?! 这小子踱开两步,略作沉思状。 我忍不住打量他颀长身影,身姿卓绝的气韵,凝重的眉头,轮廓分明的侧脸,确是已成长为仪表堂堂的男子汉了,怕是今后很难将现在的他跟从前那个拖着鼻涕一路跟在身后呵呵傻笑的小p孩相联系了。要不是姐有心理创伤,要不是姐不好吃嫩草这口,或许。。。 貌似我想得有点遥远了,眼下这种窘境,找银子来填饱肚子才是王道。 只是,仅凭这小子这些年学来的小有所成的三脚猫功夫,出去能干嘛来?苦力?no,他有洁癖的;打手?no,他的气质还略嫌文弱了些;歌姬?嗯,这个他会不会先卖了我?! 正思忖着,那小子忽地转过身,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想到了。" "快说。" "我去店铺替别人收账。" 雷得我一脑门黑线,原来还是打手! "我想过了,今后为了出行方便,我们在外均以舍妹、家兄相称。还有格格的名字,知道贾中堂有千金名为苏缘儿的人实在太多,我担心行走江湖,会引来仇家不必要的追杀,所以,属下想请格格将缘字更名为嫣字,日后但凡唤你嫣儿,你必得有所反应。以上各条承望格格应允。" 我将丝竹空从地上扶起,让于身侧。 "家兄不必多礼,所嘱之事,嫣儿谨记于心,格格苏缘儿昨夜已毙命于中堂府的那场走水中,今后世上不再有此人。" 说完我起身为他和自己往汝窖瓷杯里斟满茶水,正待敬他。回头却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身影,不禁双颊绯红,立在原地显得手足无措。 "嫣儿,请稍待片刻,恕属下冒犯了。" 此语一出,他竟欺身上前,一番细致地斟酌谋划之后,掣剑将我的格格装硬是砍削成破旧凌乱的民妇服。 始之初,不明所以,吓得我面色死灰。一股秋风扫落叶的剑风过后,再看之时,身上的服饰却甚为合体,第一次感觉这个朝代的服饰在招摇中竟可以变得如此低调。穿越几个世纪,终于明白21世纪时尚界贴身剪裁理念的由来。 我对丝竹空浅浅一笑。 "嫣儿以茶代酒,敬家兄一杯。" "不敢当,舍妹多礼了。" "对了,这是哪里?" "安来客栈。" 第三节 婺县从商(一) 京都多贾中堂从前同僚旧部,过往集市,人多眼杂。再则,孤单寡女蛰居客栈诸多不便,长此以往,必当惹人非议。于是丝竹空决议携我北出城郭,快马加鞭一路向南,日夜兼程,行至数千里外的宛南,定居婺县。 婺县,地处京都以南。古运河在此兜了一个圈,再向南泄去。这里的南门码头一直是商旅进出、货物装卸的首脑地带。婺县东连运河、西接莲花池,地理位置及商旅发展的重要性,成就了其热闹繁华的街面景象。 既然繁华,便少赊账,这点却是丝竹空思虑欠妥之处,寻了几日也未见有需要请人催讨欠帐的店铺,无奈之下,这条路只好作罢,从长计议。 来此一月有余,天天嘱咐客栈的店家送以最次等的吃食,盘缠仍是日渐吃紧,丝竹空不得已褴褛衣衫往街头求艺。好在,低廉的劳动力总是有市场的,寻了不到两日,便拜师桥西头黄氏纸扎的门下。 此等纸扎活计可苦了这孩子,平日里日未出而作,日落未得归。从选料、熏直、下料、结扎、糊纸、剪花、配色、贴花、描绘、整形竟学得个样样通透,然学徒的微薄薪饷仍是换不回枯灯燃油的油钱,更甭提客栈入不敷出的日常开支了。 有时,我想想自个也很冤枉,好好的一现代女子,穿越了几个世纪竟来到这个朝代里褴衣陋食中苟活于世。那些个穿越小说里女主不到哪哪都是皇子、阿哥地用大把的银子哄着供着,再次身旁也有若干青年才俊为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么?!轮到我就变了去,好吧,想来本小姐也只有本着21世纪女性独立自主的优越秉性,在这里自力更生艰苦创业了。 可,这里是哪?!没有计算机,更没有高速的网络,那只好先从市场调研开始了。在街头闲逛了半日,我欣喜地发现居然每隔五六家店面,便是一家绣庄,而且家家户户的就亟需找请绣娘。这使我隐约想起大学宿校的那会,闲暇时玩上的十字绣,于是,兴趣盎然地蹦进了一户名为采之斋的绣庄。 庄主是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妇人,从姓夫家,姓郝。身着一席暗红色挑绣着金丝的绸袍。高耸着颧骨,狭长的丹凤眼中逼透出一股子商贾特有的犀利慧黠,眼角眉梢盛满锐意,诚然不是个好随意糊弄的主。 "姑娘几岁开始伺弄针黹?"妇人坐定在紫檀木雕花细描的圆桌边,目光炯炯地问。 "5岁。"我面不改色不假思索地回答,心底估摸着从我那个时空穿越过来,想必定超出500年的光景罢,这个回答应该还算不得离谱,至少有迹可循。 "哦,那姑娘先前可在哪家绣庄揽过活计?" の。。。我想了一下,估计答她没做过,怕是得不到她手里的这份活。算了,谎撒一个也是谎,既已出口,只好继续自圆下去。 "京都郊外二里屯的如来绣庄。"哼~不信如来还压不死你!!! 郝庄主面色有些阴晴莫辨,许是一定没有听说过此等绣庄之名,硬要表露出来,又怕失笑人前,却先倒坏了自己在业界这些年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口碑。 既然如此,我又补充了一句。 "怎么?郝庄主没听说过如来绣庄?" 妇人有些尴尬地讪讪而笑。 "哪里,当然听过,只不过如来绣庄地处偏隅,不常有客走动而已。既是如此,那姑娘可有随身携带的绣品?" 汗s,nnd,这才知道,原来咱老祖宗的招请流程一点都不逊现代招聘的繁复。 "让庄主见笑了,小女子随吾兄适才迁居来此,一路行得匆忙,未及带上此等物什。" "那……。" 老女人眼珠随着心底盘算的频率兜转了三圈,才接着往下说。 "我看你们兄妹也怪可怜见的,大老远来到此地,将你拒之门外,实在有违我采之斋宽善仁德的精神。不若这样,我这有一块花样,你拿回去先绣着,十天之内绣成拿来,我看若是可用呢,今后的活计你只管上门拿,我随时恭候在这里。若是不可用,那就实在帮不了你了。" 第三节 婺县从商(二) 老狐狸,我望了望她手里捏着的大幅块绸布,想必定是官宦之家委以她出的绣品,只不过她人手不够,让我代劳而已。可无奈我竟走到此番食不果腹的境地,看来也只有先隐忍下受她压榨了。 "好,我答应你。"我连忙从她手中抢下绸布。 "只不过,小女还有一事不明。" "请说。" 她本以为此事就此拟定,不想我又出新问,眉头甚是不满地拧在一处。 "郝庄主,似乎您忘了跟小女商榷成品的工钱了,小女若非迫不得已,万不会走这一步,既是做了,若这副绣品按期符合您要求完成了,那工钱怎么算呢?" 在商言商,庄主对此类关于他人的利益显然不感兴趣。[..info超多好看小说] "工钱?这副的?姑娘我告诉你,这镇上的规矩都是试用是没有工钱的,况且若是你这副绣品绣不成,我自己还得贴进去材料费,你居然跟我谈工钱?!就算成了,这会也言之过早。" "那你的意思就是这块绸布任我随意绣了去,哪怕灼个窟窿出来也不打紧?" "那不可成……。" "那要若何?" 你精明我也不笨。即便本姑娘目前身无分文,正当商榷工钱,避免劳务纠纷,在气势上我绝不肯输减她半分,她再次审度我几分钟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面上浮现勉力地笑意。 "瞧姑娘舌尖嘴利的,想必日后必有一番作为,老身恭让了。此副绣品若是姑娘按期按要求的拿来,那工钱算5文,可否?" 5文?太欺负人了吧!这个面积的,少说也得值个一锭银元宝。老家伙打定主意用廉价童工呢!好你个不怀好意的老巫婆,待日后本姑娘站稳脚跟了,回头再来收拾你。而现下,似乎也只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成交。" 有了东家,再回客栈,见到正一团浆糊抹在左手背上,扎绳掖在腰间,右手边扎边糊的丝竹空时,心境明显开朗了许多,有意拿他的半成品打趣。 "丝竹兄,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东西啊?" "嫣儿,你回来啦?上集市上逛的?哦!你说这个,这个是黄掌柜新接手的大活计,据说是某个官宦名门大小姐将毙了,他爹唯恐千金阴间受苦,恳请黄掌柜为千金做的冥宅,手里正糊着的是钱库。" "哇塞!这也忒奢侈了吧!给死人抄办的这么隆重,不如给予活人多一些银两。唉!要是你手里的能变成真金白银就好了。" "我们嫣儿啥时候学得事故的?" "丝竹空,你这个丝竹熊,别以为让我在人前唤你一声丝竹兄,就长我大了去了,要知道事实上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饿着肚子的只能称熊。所以,本姑娘决定以后外人面前改呼你为丝竹熊了。" 说完,我倒插一只拇指,恶狠狠地冲他比划着。 第三节 婺县从商(三) 小子正踩着桌子糊库顶,一分神,一个趔趄差点直直地栽倒在我的面前。动静过巨,竟引来了屋外客栈掌柜的猜疑。 "介子房客官归来与否?" 丝竹空籍着轻功腾空跃起,落了锁。旋即转身,用手指对着我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伏在我耳边轻声呵气。 "嘘,这个月的房租还欠着店家银两呢!切莫出声。" 他微凉的手指轻柔地划过我的唇线,有异样的感觉在心底升腾而起。我扒开他的手指,嘴角勾勒出一个弧度优美的嗤笑,噤声屏息侧耳凭听,待到屋外的脚步声踱远后才对他说。 "你这个填不饱肚子的丝竹饿熊,你的初衷不是要替人追债么?现如今可好?倒率先开辟了镇上赊账不还的先河。呵呵,你不觉得惭愧呀?!" 此言一出,丝竹空眸子里的星华倏然黯淡了下去。倒是我于心不忍,不知刚刚的打击力度是否过甚了?! "嫣儿所言极是,店家的银子,我丝竹也不会长久拖欠着。只待此次活计完结后,酬劳自会丰裕,丝竹我定当连本带息清偿先前所欠之银两。只是得委屈嫣儿容我在房内完工这个钱库,我那间房,屋外无窗,这大部的支架还是籍着一席轻功从姑娘这间房的窗外勉力托上来的,若被店家知晓了,怕是唯恐晦气,唯避不及,到那时,恐怕我们就只好尽失这最后的落脚之所了。" 不得不承认,他拳拳目光的注视和字字珠玑的恳切语气相当具备说服力,心底的那一袭柔软又开始故态复萌。 窗口有风涌动进来,拂落他额角尚未来得及干透的细密汗珠,蜜色颈项上飘摇的长发虽有些凌乱却是生机勃勃。那谁谁谁说过努力工作的时候,是一个男人最具魅力的时候?! 唉,丝竹熊呀,丝竹熊,你还真是一只反应迟钝的大笨熊! 第四节 飞来横祸〔一〕 采芝斋讨来的绣品,只绣了两日,先前的底气已泄去七八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原本以为天下绣品都大同小异,但凡以我现代十字绣出类拔萃的水准,怎么招也把老巫婆糊弄过去,轮到正经八百地飞针走线之时,适才幡然悔悟传统意义的刺绣跟十字绣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什。 首先,就底料而言,传统的刺绣是以丝、绸为主,仿丝绸等为辅,通常较薄。十字绣的布是特制的,分成若干尺寸相等的小格子,在每个小格子里面绣一个交叉的十字,用不同颜色的线来成就一幅完整的画面。 其次,论图案,传统的刺绣针脚细腻,而十字绣则略显粗糙,当然若是视力差点,远观倒也未必不能应付过去。 其三,丝线方面,传统的刺绣没有统一的线号,单是红色便有十几种,哪像十字绣666来得单一同一?!即便我这个现代穿越过来的灵魂再怎么冰雪聪明也不可能将刺绣活多年的操作水准在短短数十日内恶补完全。.info[] 最后技艺方面,最是使我头大如斗。十字绣有图纸,只要每格按图纸标示的针法绣不出错,一般最后的图都会非常漂亮。而传统刺绣没有图纸,一针可以长一点也可以短一点,或者换个针法,图案就完全不同,这个但凭多年经验积累,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个时间和耐心琢磨完全的。十字绣针法加起来顶多有个四五种,其实基本上都差不多,绣法简单,很容易学会。苏绣等是在普通的缎子上刺绣,线采用丝线,这就大大提升了刺绣的难度。 眼看完工期限日日逼近,原先上等亮面的绸料在指尖日夜的摩挲里变得晦暗无光,我心如火焚,再是五日便是大限,怎么办?若是按期拿不出成品,恐怕非但赚不回银两,还得为耽搁的十日工期倒赔绣品的违约。 事到如今,也只得死马当做活马医。十字绣不是西洋宫廷流入的玩意么?那我权且将它与老祖宗的传统刺绣技艺相结合。 绸缎先给过浆晾干,再在缎面的内侧效仿十字绣,用可擦洗的画笔标注上若干方格,最后让丝竹熊在百忙之中将老巫婆给的画样临摹其上。赋闲多日的针尖穿梭于绸缎上下,籍着窗边倾泻而入的午后阳光灼灼耀着金光。 到了第九日,整体的绣品几近完工,仅余部分亟待完善的外围勾边。 丝竹熊自是除我之外,第一个得以见作真容的人,完工当天,我硬是邀他前来评注。小子盯着成品足足注视了十余分钟,面上的神色波澜不惊又说不出的复杂,很难瞅出什么端倪,骇得我沁了一手心冷汗。 凝思之后,继而后退了三大步,几近倒撞门框,方才站定。 "嫣儿,丝竹我实话实说,整个房内,也只有站到这个角度,观此绣品位置极佳。" 被打击了,自信心史无前例地严重受挫。 "你的意思是不是等同于,我的绣品拿不得近前?" "非也,只是敢问你那个绣庄的庄主视力几何?" "明白了,明日我还是不见她为好,免得被控违约,生生倒贴了银两。" "不过嫣儿,平心而论这幅绣品也不是一无是处,你留与我做个留念如何?" 什么‘也不是一无是处‘,什么‘留与他做纪念‘,分明就是指控我技不如人么?!再怎滴我一介女流,也是在为生计贡献一分绵薄之力。若是他有偌大出息,我何至于此? 越想越气,心里暗自念叨起终极诅咒--#%#……%$$%!)。 瞅着我变幻莫测的神色,这小子违忌莫深,慌忙企图辩解,缓解即将到来的河东危机。 "其实……。" "其实,你不必说了,我全明白。嫣儿也累了,丝竹公子请回吧!" 丝竹空在屋外踯躅却步,身形顿了又顿,终究于心不忍,贴着门缝压低了声线。 "今日我手上的伙计,午时三刻便是交货之时,下午咱们便得了银子,早些偿清店家所欠银两,再在镇上找间房安顿下来,嫣儿往后自不必如此劳苦,恕愚兄无能,今后定愈发勤奋地赚足银两,贴补家用。" 听他如是说,体内的大小姐脾气终于抑无可抑,我巡视一圈屋内,什么东西砸不坏又可以制造出轰天地声响?枕头太轻,茶具易碎,那就只剩得桌椅,我摞起袖子,掂量了下桌子的重量,太沉,就手举起椅子冲着门口的黑影扔掷过去。 屋外这回彻底安静了。。。 第四节 飞来横祸(二) 天下唯女子及小人难养也,这个道理他早该明白。.info[] 午时三刻将近,熊影再次出现在我房门外幽闭地窗格上。这回他乖顺许多,想是知道我不想见他,并未存踏进房门的侥幸心理。 "嫣儿,黄师傅交托的这趟交易时辰近了,我去去就来,你且在此好生休憩。" 声未落,屋外的脚步已是转了方向。 "且慢。" 我大声喝止他。 窗格上又显出丝竹熊变幻莫测的熊影。 我一把推开房门,快步踏出门外。(..info无弹窗广告) "我与你一同前往。" 丝竹空目光矍铄,眸底泛起细碎惊异的波澜,神色间分明写着‘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女人啊‘! "我们嫣儿难不成不避讳白事?" "既然我的绣品被你评点得一无是处,我倒是想亲眼瞧瞧你的手艺就强我若何?废话少说,你只管带我上路便可。" 丝竹熊见我主意已定,只得将我扶上装满纸扎物什的马车。 此行目的地是城东花柳堤下的燕王府,车行至一半,不知从哪儿吹刮而来的乌云,大片大片的蒙蔽了天际,那凌驾在乌云之上原本炙热的暖阳,犹如裂帛般被生生地撕裂开来。气温徒降,空气中氤氲着不详的味道。 禁不住反差如此巨大的气温,颠簸于车箱内的我不得不瑟缩着身子抱起双臂,藉以捍卫所剩无多的热能。马车一路向东,凛冽的北风肆意掀起车帘,再一次车帘被撩掀的瞬间,从帘缝中妥帖地递将过来一件男性青布衣衫。 "嫣儿,休要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穿上它!" 最后三个字,毋庸置疑的语气。 虽是平生最是痛恨被人命令着去做这做那,可面对车帘外昏暗浑浊的天地、愈刮愈强劲的狂风夹杂着枯叶肆虐地刷打在脸上的恶劣天气,委实让人愤怒不起来,只得乖乖就范。 狂风之后,暴雨渐成了气势,好在这个马车预备妥油布防范的举措,车厢里的纸扎暂不至招淋湿的风险。 拐过西角门,但见两扇铜铸红门,每门金钉六十有三,门前一对怒目而视的石狮子。有雨水如断珠般从苔绿色的琉璃瓦上倾斜而下。 听闻外面的丝竹空轻唤了声--到了,赶紧收拾裙裾谨慎下车。 下车后却很是诧异,门口未见得半名守卫,意欲叩门询问,不想门在轻叩下竟自开了。旋儿又询问了若干声,亦未得见一个出入的家丁。 想是这户人家已在开始操办丧葬灵堂,府上上下人等均调入内屋运作,抽身乏术,适才按时间给留了门。丝竹空恐时间耽搁过久,车厢内的纸杂被雨浸毁,嘱托我随他一道将纸扎等一干物什抬将进去。 进了内院,只一眼,我跟丝竹空都呆若木鸡地懵掉了。后殿张设灯彩,结撰阁楼,金银宫阙,剪彩为花,铺锦为屋。每数十步间一戏台,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殿堂用红色布衬,内里设宴三十余桌,当中的一须发老者怀里抱着一个刚刚诞生一月之余的婴孩,吹拉弹唱、肉酣酒足,真真一番喜庆之景. 第四节 飞来横祸〔三〕 料到走错门,丝竹空意欲退将出来。却未想白色的祭品纸杂在红得炫目的喜诞堂前刺目尽显,望将过去,主位上的老者原本微酣的面色愤而气得泛白。 一干带着兵器的侍卫已将我和丝竹团团围在当中。 "你等是何人?胆敢窥觊我孙儿喜辰之日前来造次!" 老者立着三角眼?目而视,说话时胡须不自觉地向外疵突,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 丝竹慌忙拱手作揖。 "小人丝竹空,桥西黄氏纸杂的学徒,接到相王府千金的纸杂一单,前往送货。不想行至半路,天气变幻,不慎入错了主家,实属无心之过,恳请老爷恕罪。边上这位是小人的舍妹,顺路经过好心帮忙搭把手而已,此事与她无干,还望老爷开恩,若王爷有心责罚,小人愿一人全权承担。" "无心?我怎知你无心还是有意?"老者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盛气凌人地审视着阶下的我俩。 听闻主子未有网开一面之意,已有仗势欺人的兵侍近前厉声喝斥到。 "大胆刁民,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此乃叶亲王府,岂容你等饶舌狡辩?" "司徒,毋庸多言,今日吾孙儿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图增杀戮之晦气。杖责两百,轰出门去。"老者捻着三羊胡须掉过身去,不再看我们所在一隅。 原来这只仗势欺人的狗名唤司徒?嫣儿算认得了,未待我思及所以,已有一侍卫近前扯拉我的衣袖。丝竹空一见这架势,额角青筋虬张,我一度以为他后面预备着什么壮举,半刻钟后,他居然给人家一声不吭地跪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王爷,行行好,舍妹自幼体弱多病,万万经不得这皮肉之苦,小人愿全数承担下来,还望王爷开恩,收回成命。" 谁料老家伙胡须一翘,眼一横,显然是怒了。 "司徒,你傻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拉下去。" "遵命。" 我就知道吧,忍胯下之辱也未必能求得个周全。还不如大肆拼杀一番,许是尚存一线生机。 司徒再次将我提溜起来,正待往外院拖曳而去。 丝竹空"噌"地腾空而起,一掌击向司徒后背。司徒始料不及,颤颤悠悠地放开我,意欲举掌还击。丝竹空飞起一脚,司徒红矛兵器腾空向上翻了几番,最终稳稳地被丝竹空攥入掌心。 失了人质,又被夺兵器。司徒狗在主子面前顿感颜面扫地,挥了挥手,招呼府内的大小侍卫一起扑上来。 不想丝竹熊却真真有两下子,只见他东突击西,猎猎地矛风横扫众人脚面,须臾片刻,竟放倒数十人,余下人等踟蹰不敢近前。 丝竹空见乾坤既已逆转,欲以一袭轻功助我逃出险境。 "一群没用的东西,但凡谁敢今日让他俩遁隐,唯责是问。" 此令一出,蔫头耷脑地侍卫们再次集结起来,壮着胆子拼杀上前。 却在此时,最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丝竹这p孩子走小染有洁癖,万事万物苛求完美,虽说市井草民的生活磨砺了他些许这方面的意识,可那也只能作为低层次的妥协退让。 双方争斗过程中,不知哪位侍卫拼抢时扯落了长矛顶部红色矛头,不想误打误撞竟中丝竹的死穴。丝竹熊打着打着便发觉到这矛的不完美,那么危急的时刻竟弃突然弃了兵器。众侍卫见他居然主动放弃了防守的优势,不及回神,数十把矛头已直指我俩的咽喉。 司徒这匹恶狗为了雪耻当前的仇恨,在我和丝竹被五花大绑,捆缚着动弹不得的时候,直接伸出一掌,掌风犀利地直取丝竹天灵。 血注从丝竹空好看而光洁的额头顶端迸涌而出,他异常俊逸的五官瞬间竟有些模糊了,唯一清晰的是他嘴角勾勒出的略带讥讽的笑。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近处的瓦,和眼前熙熙攘攘积聚喜堂的人,全都浸染在一片浓稠的血色之中。 第五节 逼涉欢场(一) 丝竹空自被司徒掌劈天灵后,已气若游丝,几近魇死过去。见此情形,我彻底出离了愤怒,顾不上被缚的双手,临空抬起一脚,正中司徒狗贼下体要害。司徒狼嚎般咆哮了半天,冲上来重重地赏了我一记五指山。 脸上的伤火辣辣地,一直痛到心里。 我索性拼了全身气力,探出头去,下口死死咬住狗贼肩头衣衫。 "还不快点拉开她?"贴身太近,司徒完全使不上劲推开我,便冲那些呆若木鸡的低阶侍卫厉声嘶吼,口中不间断地发出悲凉地吸气声。 人一多,遇事反倒乱了方寸,众侍卫惊诧地睨视眼前的"连体动物",竟迟迟不知从何着手。最终环成一纵横五六米的人圈,有个胆大的拦腰抱住我向后施力,其余胆拙的唐突中恰好应了我的力道。(..info无弹窗广告)抓扯之间,已将狗贼肩头衣衫连着皮肉一齐撕咬下来。 不屑于在嘴里氤氲而化的污血,我鼓起腮帮子,一口唾弃在脚前已痛得滚做一团的狗贼脸上。 "给我把她……。"狗贼发的音几乎每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含着恨意。 "且慢,司徒,你该惩的惩,该制的制,闹腾地也够了。今日毕竟在这里贺得是少主的诞辰良日,老爷子叫你们不要舞刀动枪的,你们就是不听,今日情形你们亦瞧见了,人命都要给弄出来了,你们竟还在这里不知收敛的胡作非为。来人,快瞧瞧堂下那个人可还有气否?" 说这话的是一个挽着大髻头,一身孔雀蓝织锦旗袍的老妇人,老妇人虽是上了年纪,眼神却是不输少年人分毫,依旧神采奕奕,气韵风度尤佳。 话音刚落,已有侍卫伸手探向了丝竹的鼻息。 "呈禀髯福晋,气息甚弱。" "替那位姑娘松绑,施于她10两文银,赶紧找医倌医治去吧!你等且不可再刁难于她。" "是。" 言毕,掉转眼眸,柔弱无波地淡淡扫视向上位的老者。 "大人觉得拙荆处置的可否妥当?" 那姓叶的狗官怕是瞧着这一步更甚一步的糟糕局面,亦不想不详的局势再有所扩大,很敷衍地翘着山羊胡子点了点头,挥手放我们离开。 回到客栈,速速请了医倌来瞧。把脉足足有三刻钟,方下了单子,借步交待于我。 "在下刚刚替令兄诊了脉,六脉沉浮、抽搐气闭、牙关紧固,周身筋脉颤动。此次所受之伤凶险异常,恐已伤及大脑,虽无性命之虞,即便醒来,怕是也同三岁幼童无异分别,姑娘要有心理准备。这是药单,你速去药铺抓药,迟则生变,若再要救他回来,老夫也回天乏力。"说完便收拾了诊具,起身告辞。 借我一万个脑子,我也不会料到,来到这个时空会遇上如此棘手的局面。当晚,侍候丝竹服药躺下,我整个人脱力似的涣散下来,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隐忍地低声呜咽。 很委屈吧!到哪里都形影不离的委屈,上辈子在那个城市付诸了全部的心血却赢不来深爱男子的青睐,原本以为来到这里,籍着苏缘儿官宦格格的出身,再怎么也会集结万千宠爱于一身,不想腹中婴孩时,便被子樱预埋下复仇的伏笔,将所有的恩爱付之一炬。 我本不是苏缘儿,那是她的劫难,也不刻意往心里去。那一夜的一场大火,燃尽了那个名叫苏缘儿在这个世上留驻的一切痕迹。 误以为苍天赦我大难不死,又将丝竹这孩子留予我身侧护卫周全,便是恩典的极限。往后只有愈宽愈广阔的路,日新月异的美好生活。却不想,尚未安妥停当,丝竹便遭此大劫,那个清淡若菊的男子,转眼间便已遁隐在这浮世的污浊之中。 烛影摇红,空气中的寒凉已随夜深逼浸窗纱,心中不禁一恸。 丝竹啊,你倘若能醒过来,嫣儿甘当你乖巧顺从的‘舍妹‘。毕竟,这个时空里,我只剩你这唯一的亲人了呀!没有你,漫漫长路要我如何走下去,我很彷徨。 第五节 逼涉欢场(二) 两日后,丝竹醒了,却是谁也不认得,什么事也想不起来,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是我一遍遍告诉他强记下的。(..info好看的小说)每日不是蹲在街口跟稚童斗蛐蛐,就是涎着脸跟在人家妇人后面,常常惹来人家夫家的一顿老拳。 客栈是再也住不下去了,不仅仅是银两的问题,最关键掌柜怕再收留我们,给自己的生意招来更大的损失,毕竟任是怎样的旅人都不愿隔壁住着一个痴子。我只得带着他在日落后的街角或是街面上收拾了摊子后残留下的幔帐或是木头架子里将就过夜。 当务之急,最为重要的还是银两问题,那次的意外,黄氏纸扎见丝竹空伤成这样,也无心追偿我们耽误下的生意,工钱自不可能给。到手的那十两文银,还了客栈的掌柜,又请医倌又抓药的,也所剩无几。 我拿了那副做次了的十字绣品,硬着头皮再次踏进采芝斋。庄主依旧是坐在上回的八仙桌旁与我搭话,只是面上少了上回的和颜悦色。从我褴褛的衣衫和耽误的工期,犀利的眼色仿若刺穿面前的我,想必已料准了七八成。 "姑娘,今个过来,是来交绣品的么?" 打量我过后,郝庄主突然向我发难。 "正是。" 我缓缓地从随身携带的便囊里抽出之前在客栈绣成的绣品,再倒退三步的距离,缓缓地展开。(..info) 见郝庄主侧目凝思尚未看得通透,我急急将绣品再一次纳入囊中。 "庄主觉得如何?" 此计不宜拖延,我打定主意采取速战速决的策略。 "嗯……。"郝庄主清了一下嗓子。 "尚可。" 得了她的话,为我稍稍积攒了几分底气,我打算趁胜追击。 "那我的工钱?" 庄主不答,低头撇开杯上的浮叶,不疾不徐的品咽下一口。 "刚刚姑娘动作太快,老身未得验得仔细,还烦请姑娘将绣品拿近些,供我仔细验对。" 我心想坏了,果真是老狐狸,我费尽心机地设一个局,终究还是被她识破了。 "既然您无意给我工钱,那就算了,我拿去别的绣庄。" 危机关头,我试图用反语掉转乾坤。 我不能有事,丝竹还等着我拿银子回去医治呢! 刚刚只是作势要走,还未迈开半步,背后便传来一声冷哼。 "想走?你觉得可能么?先不论你拿着的是我们提供的绸缎和花样,光是你拖延的工期,就足以让你赔付吓瘫你的银两了。绣品还拿这么远,想是其间必有蹊跷。" "来人哪,夺下她便囊里的绣样,拿近了,待我仔细瞧。" 一声令下,已有身侧一梳双环髻的丫头恶狠狠地冲上前来,一把夺去我怀中的便囊,几秒钟后我的十字绣已堂而皇之地呈放在她主子的左手边。 ‘粗制滥造‘,细看之下,郝狐狸用这四个字精准地评点了我的绣品。 得了我的弱处,郝狐狸忽又来了精神。给我指明两条道,一条便是报官,说我诈骗。古代人还真是有趣,这桩买卖里,我终究得了什么好处?居然告我诈骗,既无实物,何诈之有?放到现代,这最多只能算得上企图。 第二条路,鉴于我既身无长物,又无一技之长,唯独这脸蛋还有几分姿容。银债肉偿,卖身勾栏,何时赚够了银两,何时恢复自由身。 进退维谷啊,两条路都不是我可以答应选择的。 第五节 逼涉欢场(三) 正僵持不下。(..info无弹窗广告)须臾,四五个彪形大汉,手持泛着寒光的利器,视若无人地鱼贯而入。 "你们是?" 郝狐狸一脸惊疑未定地看住来人。 无奈几个大汉并不看她,径直来到我面前。 "敢问可是嫣儿姑娘?" 领头的那个率先发问。 我疑惑地看着来人,这是传说中危难时刻拔刀相助挺身而出的大侠么?怎么长得膀大腰圆的无短身材?还有一脸横肉的包子脸?这个络腮胡子也忒不伦不类了吧,竟没有半分鲁智深的英气?还有那黢黑牙齿中尚未剔除的菜叶,估摸着也馊掉一周有余了吧?半尺开外,一张口,馊臭之气便袭面而来。(..info) 我暗下里摇摇脑袋,这副尊荣不看下去也罢。当务之急,拯救我于危难才是王道,管他来人的美丑,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 我上前一步,向来人款款施礼。 "小女正是。" "那请随我们来。" 眼见着我要被来人带走,郝狐狸不乐意了。 "你们是何许人也?这位姑娘延误了我们绣庄的工期,银子还没赔付呢!你们若是她的旧识,劳烦结完帐再走。" 却见又一名身形高大,满面虬髯,嘴里喷薄着酒气的汉子从身后几个斜眉吊眼的兄弟中现身而出。待走至郝狐狸的近前,耍了耍掌中泛着森森寒光的宝刀,一抬脚,郝狐狸面前的八仙桌应声碎裂成片。 我心一沉,这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剑客大侠任是一篇古文里都不见这副架势的,照这个情形,眼下这一干人等绝非善类。 "不知死活的老娘们,还敢跟爷要钱?老子明话撂给你,这个丫头的痴子大哥今日早些时候在街口跟哥几个玩骰子押宝,已将他舍妹典与我们老大,老大正要带她见见世面呢!你若是执迷不悟,胆敢再出面阻拦,我让你这间铺子是即刻从这条街上彻底消失。" 郝狐狸虽气有不平,无奈估量了一下对方的实力,区区庄内几名床板身材的家丁,怕是难以招架,不禁削了气势,在彪汉面前唯唯诺诺起来。 我闻言如晴天霹雷,果不其然,劫数还未全尽。 第五节 逼涉欢场〔四〕 前脚跨出采之斋,后脚行至街上,我便问向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大。 "你是说家兄欠了你们的赌债才把我典押出去的,是不?" 老大点了点油腻的脑袋。 "抬头三尺有神明,谁都知道我家兄是个痴子,单凭尔等的片面之词,很难让人信服。带我去他,若他亲口认了,我就乖乖跟你们走。如若不然,我即刻咬舌自尽,绝非儿戏。" 我一脸坚毅的神色望定他们老大的瞳仁。 "一个臭丫头,欠债还钱,居然还敢跟我们老大讲条件,我看你想死……。"一个项上更多肥肉的莽夫从老大身后跳将出来,目露凶光地正待施暴于我。 "不可对姑娘无礼,要是她死了残了,我们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老大果真是老大,气势卓绝,一挥手,莽夫便已是温驯若鹿。 其实,提出此等要求,也只是我危难之时想出的权宜之计。再怎么我也得再见丝竹空一面,他安好我方可稍稍安心。也不知日后,这等盗匪将我囚于何处,这段时间我便再也无力照料与他。他始终都是我同甘共苦的弟弟呀! 在这群盗匪的监押之下,我终于来到街口的吴记押宝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日头已渐弱下去,远远地泄落丝竹一肩的余晖。我怀疑老大他们跟他玩老千,可是原先跟他一桌做庄的一席人等已悉数散尽,要找目击证人甚是艰难。 丝竹空支着脑袋正趴伏在桌上用牙嗑咬着骰子,见我走近,呵呵地便乐开了。 我柔声问他。 "丝竹,你真的把我典押给他了么?" 这话像是附着于他兴奋点的一根导火索,丝竹哈哈大笑头若蒜捣,同时两只胳膊轮流敲打着面前的桌面,最后竟拍着巴掌在我周围跳起圆圈舞来。 可怜的丝竹,难不成你的潜意识里竟这般无视我?!连将我典卖出去,都是值得隆重庆祝的一件事?! 即将离别之时,我也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之大妨了,上前攥紧丝竹的一只手。睫毛上有泪珠倏然滑落,我伸手将它弹将出去。 "丝竹,嫣儿要离开了。不过嫣儿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回来找你。你在这条街上哪也别去,乖乖等我回来,好好照顾自己。" 乘那群盗匪不注意,偷偷将袖中的碎银散票递藏与司徒腰间。 "时辰到了,姑娘请!" 那一干盗匪看腻了苦情戏,不厌的话语催命符般从背后纷繁而至。 "下一站何处?"我状若不经意的发问。 "揽月楼。" 我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丝竹空,此刻的他正用呆呆愣愣地眼神追随着我的背影,我加急了脚步,强忍住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终究还是走到这退无可退的一步了,我欲举步前往,脚下的阴影突然厚重了起来,抬眼凝望苍穹,新月的韶华竟生生被一块乌重地浮云遮去了半边。此去一行,祸福难料! 前脚跨出采之斋,后脚行至街上,我便问向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大。 "你是说家兄欠了你们的赌债才把我典押出去的,是不?" 老大点了点油腻的脑袋。 "抬头三尺有神明,谁都知道我家兄是个痴子,单凭尔等的片面之词,很难让人信服。带我去他,若他亲口认了,我就乖乖跟你们走。如若不然,我即刻咬舌自尽,绝非儿戏。" 我一脸坚毅的神色望定他们老大的瞳仁。 "一个臭丫头,欠债还钱,居然还敢跟我们老大讲条件,我看你想死……。"一个项上更多肥肉的莽夫从老大身后跳将出来,目露凶光地正待施暴于我。 "不可对姑娘无礼,要是她死了残了,我们一分钱好处都捞不着。"老大果真是老大,气势卓绝,一挥手,莽夫便已是温驯若鹿。 其实,提出此等要求,也只是我危难之时想出的权宜之计。再怎么我也得再见丝竹空一面,他安好我方可稍稍安心。也不知日后,这等盗匪将我囚于何处,这段时间我便再也无力照料与他。他始终都是我同甘共苦的弟弟呀! 在这群盗匪的监押之下,我终于来到街口的吴记押宝行。日头已渐弱下去,远远地泄落丝竹一肩的余晖。我怀疑老大他们跟他玩老千,可是原先跟他一桌做庄的一席人等已悉数散尽,要找目击证人甚是艰难。 丝竹空支着脑袋正趴伏在桌上用牙嗑咬着骰子,见我走近,呵呵地便乐开了。 我柔声问他。 "丝竹,你真的把我典押给他了么?" 这话像是附着于他兴奋点的一根导火索,丝竹哈哈大笑头若蒜捣,同时两只胳膊轮流敲打着面前的桌面,最后竟拍着巴掌在我周围跳起圆圈舞来。 可怜的丝竹,难不成你的潜意识里竟这般无视我?!连将我典卖出去,都是值得隆重庆祝的一件事?! 即将离别之时,我也顾不了‘男女授受不亲‘之大妨了,上前攥紧丝竹的一只手。睫毛上有泪珠倏然滑落,我伸手将它弹将出去。 "丝竹,嫣儿要离开了。不过嫣儿答应你,一定会尽快回来找你。你在这条街上哪也别去,乖乖等我回来,好好照顾自己。" 乘那群盗匪不注意,偷偷将袖中的碎银散票递藏与司徒腰间。 "时辰到了,姑娘请!" 那一干盗匪看腻了苦情戏,不厌的话语催命符般从背后纷繁而至。 "下一站何处?"我状若不经意的发问。 "揽月楼。" 我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身后的丝竹空,此刻的他正用呆呆愣愣地眼神追随着我的背影,我加急了脚步,强忍住泪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终究还是走到这退无可退的一步了,我欲举步前往,脚下的阴影突然厚重了起来,抬眼凝望苍穹,新月的韶华竟生生被一块乌重地浮云遮去了半边。此去一行,祸福难料! 第六节 怜儿(一) 从街口去依月楼,仍有二三里路的往来脚程。.info[]盗匪老大唯恐我一路又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再生事端。再则,我一介弱女流,步履再如何加急仓促,脚力都远不及他们一干男人速度。索性半路截了趟马车,敦促我上车,亦彻底断我念想。 颠簸在马车的车厢里,我独自蜷缩在角落,心底大为悲恸。 就这样匆匆作别神志涣散的丝竹,不得已以如此心寒的方式。而今我自身便犹如那案上之俎,怎有十足把握逃出魔窟拯救他于危难呢?! 手心的绢帕被我揉绞得皱皱巴巴,却一时未得尚可的谋策。却只觉马车忽地往前一顿,车身随之颤了颤,马儿已原地站定了。不是已经到了吧?!我心下骇然,偷偷将厢帘撩起道缝,张惶地觑视车外。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映入眼帘的非但不是莺歌燕舞流光溢彩的脂粉之地,呈现的却是一户青砖素瓦的四合小院。 正犹疑着,车帘被一把掀上车顶,几乎同时盗匪老大硬邦邦地声音接踵闯入。 "姑娘请稍待片刻,兄弟手上还有些未尽完全的小事,待妥帖后便继续上路,不会耽搁许久。" "嗯。"我轻声敷衍,伺机找寻逃走的可能。无奈那些盗匪老大的爪牙很是恪尽职守,老大离去的须臾,丝毫未敢松懈,牢牢地把守着马车的四面八方。 只要困在车上,逃跑便完全没有指望。无奈之下,我只得谎称腹痛难忍,欲借茅房一用。进得院落,窥察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两名盗匪严密地监视下,事态终于向着我计划中的方向发展。可刚踏入后院,便听闻后罩房里传来年轻女子凄迷的低啜声,随后又是大力捶砸门锁的声音,面上蜿蜒着肉蛇般狰狞可怖刀疤的汉子,砸开锁,一脚揣将进去。 "死丫头,哭什么哭?得了我的银子倒却像是委屈了你。" 言毕,从内里提溜出一年少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似乎久未见天日,被猛地给提溜出来,眼睛畏光地艰难适应了许久,方才认清眼前形势。亟亟一个转身,猛扑到我脚前,抱住我双腿。 "姑娘救我,我不想去依月楼,爹爹死前说过,我虽是贫寒人家的女儿,亦要懂得礼义廉耻,切不可从事男盗女娼之事。" 我哀叹一声,正待将她扶起,却不想刀疤脸抢先一步,抬起一脚将其踹翻在地,一记老拳重重地砸在女孩儿花样面容之上。 "住手。"盗匪老大恶狠狠地叫住他。 "老大,这个死丫头她……。"刀疤脸一脸忿忿不平地指向地上的女孩儿。 "我叫你带她出来,谁让你动手打她?若是将她这副皮相打得残了坏了,我们向谁得银子去?你这个笨猪。" 第六节 怜儿(二) "这个……。" 刀疤脸双手抱拳就地跪下。 "恕手下鲁莽,但听老大吩咐。" 那个一脸横肉的盗匪老大见女孩儿已然昏迷,直接命刀疤脸将她扔进车厢了事。 横插入这档子事,这帮盗匪对我的监视自是不容半分松懈。假意在茅房蹲了半晌后,我依旧无计可施地被他们带上了车。 上车后,我慌忙将刚刚在茅房内从净手的盆中浸湿的帕子拿出来,濡湿女孩儿苍白而干燥的唇,女孩儿总算在疼痛中恢复了些许神志。[..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是我头一回得以近距离打量她,小巧的嘴巴微微上翘,粉嫩的腮帮子,倾泄至肩部的黑亮的长发,除去刚刚受此大创留下的淤紫地眼圈和惊疑未定的骇然神色,活脱脱一绝色的美人胚子。 "你叫什么?" "怜儿,你是?" "你叫我嫣儿好了。" 想是对刚刚昏厥前的情形有了几分了然,怜儿脱口便问。 "姐姐也是和我一样被关进来,即将送往依月楼的么?" 我神色黯淡地点点头。(..info好看的小说) "怜儿,伤口还痛么?"我不无担心地望了望她淤紫浮肿地眼眶。 怜儿摇摇头,告诉我不妨事,这样的经历在她被关的日子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渐渐她都被打皮实了,伤口愈合的速度都比正常人要快很多。 我很好奇她缘何至此?怜儿她娓娓向我道来另一个悲戚的故事。 怜儿原本是穷人家的孩子,四岁母殇,爹爹带她两人过活,倒也承受了几年亲情的欢愉,只可惜好景不长,她七岁时爹爹续弦,为她找来一个继母,本想他父女的生活起居可以有人照料打理,不想继母原本便是一悍妇,不仅威逼着她爹爹每日里起早贪黑的做活,成日在家吆喝虐待她更是家常便饭。十天前,她爹爹终于一病不起百药无医,撒手人寰。 原本爹爹在的时候,继母再怎么嚣张,小怜倒还有个依靠,爹爹一走,继母更是视小怜为眼中钉肉中刺,后来干脆把她拉到集市上卖了得银子,连小怜最后乞求她好生安葬她爹爹,她都不予置之。 一想到她尸骨未寒的爹爹,小怜眼底的酸涩,便如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我不忍她继续纠结于这种令人神伤的情绪中,便也同她讲诉了自己的遭遇,特别是作别痴兄丝竹空的扼腕之痛,或许,有时用自己的不幸来冲淡别人的不幸,不失为一种最为体己的慰藉方式。 当然,这个故事里中堂格格的身份我没敢提及,正如那晚在丝竹面前的承诺,"格格苏缘儿昨夜已毙命于中堂府的那场走水中,今后世上不再会有此人。" 同样的红颜,一般的薄命。 第七节 依月楼(一) 马车一路的颠簸,穿过几条弄堂,马蹄叩击青砖的路面声音终于平稳了许多,车上的小怜跟我,心下有数,依月楼想必近了。(..info) 马头又拨转了几回方向,马车终究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女子娇憨的嗔笑声,空气里浮动着暧昧的脂粉香气。 "下车下车,都给老子动作麻利点。" 车厢外传来刀疤脸不胜其烦的催促声,催促声中我和小怜被赶下马车。 各色的琉璃屋顶,飞升上翘的屋檐寓意着富贵荣华,描着金粉的篆体飞龙画凤地篆刻着依月楼三个大字的招牌从高处稳固地拉伸至二楼的房檐处。 每隔半步便有身披轻纱,神色轻佻的女子摩肩而过,再或是莺莺燕燕三五成群共同伺奉着宽带解袍举止浪荡的男客,劝酒承欢,划拳作乐。 刀疤脸将我们引到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堂内,只见雕梁画栋,香龛里燃着凝神静气的熏香。上好的檀香木制成的八仙桌上,铺垫着金丝银线镂空勾边的花开并蒂图案的茶垫,茶垫上搁着各色的糕点果子,一只素净的?夷甚为不满地在盛放糕点果子的点心盒中挑挑拣拣。 "大当家,我们老大昨个跟你提到的那两个丫头,小的给您送来了。" 面前之人,想必有些背景,刀疤脸一改之前飞扬跋扈的嚣张,在她面前立马恭敬起来。.info[] 我抬眼打量那只?夷的主人,一个约莫三十六七的女子,上身穿大红玲珑衫,下身着鹅黄织锦绮罗裙,内里一袭大朵白色牡丹的白色抹胸将玲珑的曲线恰到好处的遮掩。 听闻刀疤脸所说的,丝毫并未引起大当家想要答话的欲望,她仍继续专注盒里的挑拣。 弄得刀疤脸很是难堪,进退维谷。少顷,似乎顿悟过来,调教我们到。 "怜儿,嫣儿还不赶紧见过杜大当家?"刀疤脸献媚讨好地让我俩给她见礼。 小怜怕是被他那一记老拳打怕了,惊恐地拉着傲视原地的我福了福身。 "小怜,嫣儿见过杜大当家,给杜大当家道万福。" 杜大当家适才掉转过脸面,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俩。 "刀疤,这就是你们屠老大跟我提到的那两个丫头?啧啧啧,瞅瞅乖巧地小模样还蛮招人疼的。" 当眼风扫过小怜和我的面容后,很快又眼色犀利地回转至小怜脸上的淤紫处。 "这个,这个是怎么回事?"大当家捏着小怜的下巴,逼迫刀疤脸直视这张脸,自有一幅不怒而威的气势。 "呃……,回禀大当家的,小的路上调教这丫头,这丫头倔驴子脾气,不服管教,一错手才至于此。恕小的鲁莽,老大路上已耳提面训过了,小的下回再也不敢了。" "还有下回?"杜大当家冷哼出声。 "都不知道你们屠老大这些年这老大是怎么做的?手下管教无方,在我的地界竟弄出此等劣事出来?!我明跟你说了,这个,我只有退货。" 杜大当家的语气里,分明不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小的知错了,还望大当家饶过小的一回,若是这般回去,老大定不肯放过我,不是给剁了手,便是给卸了脚。先不论小的家里上有八十老母无人奉养,下有稚子年幼,就是往后成心替杜大当家效犬马之劳怕亦是不能了,还请大当家开恩。"刀疤脸跪在地上头如蒜捣,一副摇尾乞怜的残样。 第七节 依月楼(二) 杜大当家信手拈了一颗松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品啜着,临了复才发话。(..info) "你且给我长个记性,今天看在你们老大的面子上,暂且饶你一回,要是胆敢再有下次,我们新帐老账一并算个干净。小红,带他下去领银子吧,交待账房两百两。" 立在一旁着翠绿色小衫的丫头,得了吩咐,向着刀疤脸道了声,你且随我来,转身便向外走去。 刀疤脸闻言,眼神骤亮,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了身,一面趔趄地后退,一面恭敬地抱拳。 "多谢杜大当家,多谢杜大当家。" 刀疤脸退将出去,杜大当家才从茶盒里抬起眉目,手一抬已有小厮端上铜盆,漱口洗手,洗漱完毕后,适才抬眼正视怜儿和我。 "唉!"幽幽地先叹了一声。 "青葱一样的女儿家,好端端地便被作践成这般模样,真是可怜见的,终究都是福薄之人。我瞧着他的嘴脸,便像老鼠屎坏了胃口,这时辰怕是也滚远了,我们坐下来随意聊聊,如何?" 杜大当家幽幽地望向我俩,深潭般的眼底看不出半点沉浮。.info[] 我和怜儿闻言,怯怯地落座于她左右。 "你叫嫣儿,你叫缘儿,都多大了?" 这个杜大当家,处事波澜不惊,从她的面相上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唱那出?我对于这种人,向来在没摸清底细前,出于自我防备都会冷脸抗拒着。 在我这吃了瘪,杜大当家却也不恼,又别过脸注视着小怜。 "姐姐十四,我十三。"怜儿怯怯地答到。 马车上怜儿得知小我一岁,便硬是认我做了姐姐。 杜大当家敛神一笑,似乎对回答还算满意。 "那二位家里可还有亲人否?" "我没有了,姐姐还……。" 我闻言色变,这回怕是不出声都不成了,唯恐阻言不利,再给丝竹带来无妄之灾。 "没有,我除了怜儿这个后来认的妹妹外,家里人都死于意外。" 杜大当家定定地望了几秒我的瞳仁,眼神像极一条嗜血成性的毒蛇,似乎隐约嗅出了血腥的味道,我被她盯得心底直发毛,生怕一个坚持不住,前功尽弃。 完成对我的注视后,她居然笑了,可桀骜的笑声里分明夹杂着阴狠地味道。 "你们可知,世间最最悲凉的是什么吗?我告诉你们,是被至亲至爱之人出卖背弃,在你最信任的人身边,那个人却贴身给了你要害一刀,知道那种感觉么?我奉劝你们,进来我这里便要抛弃先前的所有,进来之前的所有已是前尘往事,但凡从来到我这儿的一刻开始,便注定是你们的今生,今生你可以努力去把握,前提是你必须抛弃之前你种种渊源,好的也罢,坏的也罢,我不会过问,也希望你们自己真真地将其剔除干净。要知道一个人的命数是一定的,要还有人真正关心你,你们今日自不会茫然无助地站在我面前了。" 好熟悉的一段话语,我心下恐慌,莫道是这姓杜的女子可以看透我往生的种种?!不可能,这不可能。 杜大当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通后顿了顿,接下来话锋一转。 "不过,所幸你们的亲人都已故去,往后也就没有什么可牵念的了。" 杜大当家引身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发觉自己发髻上的五色霓裳金钗凤的金步摇有些松动了,又徐徐坐定下来。 "刚刚也瞧见了,你们是我花了两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到了这我就是你们的娘亲,你们就是我的女儿,既是做女儿的,就要对娘亲的话要做到惟命是从,这也就是我对你们的第一个要求。" 训示完毕,斜睨了我一眼。 "嫣儿,你过来,帮娘亲整理一下发髻上的花饰。" "我不会。"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杜大当家冷哼出声,面上明显地不悦。 "不会?不会那就要糟践你和你那个妹妹了,门禄,将嫣儿和怜儿锁进后山的尸伏窟,在她们想明白该怎么做之前,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接近,这两日便先断了她们的吃食。" 怜儿闻言慌了神色,怯怯地去拉杜大当家的衣袖。 "姐姐初来乍道,不懂规矩,还望大当家开恩,我们不要去那个地方,你让怜儿做什么都可以。" 杜大当家冷冷地一把拂落怜儿的牵扯。 "我也想帮你,奈何谁让你有这么一个不明事理的姐姐呢?" 好一个阴狠的女子,此语一出,一箭双雕。一方面既打击了我,另一方面又离间了我们姊妹的关系。 "杜大当家,杜大当家,我来替姐姐帮您梳发整理……。" "门禄,还怵在那干嘛?还不赶紧拉她们下去。"杜大当家一掌重重地拍到了旁边的木几上,梨木小几骤然碎裂两半。 "来到我这里,第一件事要学的就是听话,初来便敢跟我玩对抗,这往后还反了天去 不成?!我倒要看看她的嘴硬不硬得过她的命?!"她冲着我们的背影,恶狠狠地甩出这句,便不再理会。 第八节 尸伏窟(一) 一路上,怜儿整个身子都颤抖得厉害,顾盼生辉的一双杏眼微肿着,原先在杜大当家面前噙着的泪,像玉盘上决堤的珠琅铮铮落下。(..info) 我伸手过去,触到她湿冷一片的掌心。 "你恨我么?" 怜儿望定我的眼睛,郑重地摇摇头。 "妹妹知道,但凡姐姐做事,必定有一定的道理。倘若面前的路有的选择,姐姐定不会肆意孤行,让我们身陷囫囵。先前我也只是想设法先稳住那个大当家,也好让我们的际遇有所转圜,虽只是权宜之计,但可暂保我俩性命无虞。" 我紧紧地握住怜儿的手。 "姐姐我且问妹妹,现今我俩身处何处?" "依月楼。" 怜儿不解,眸中却攸然蒙起一层雾光。 "我再问你,她们做的是何等买卖?" "自然是皮肉生意。" "我是这么考量的,她们既是做的是皮肉生意,我俩又是她花了两百两文银买下来的,她定不会仅仅因为我的言语冲撞无礼,而直接索我们性命,我们没了,等于她付出的银子也就没了,此等亏本买卖,她姓杜的定不肯做的。把我们关起来,也只是恫吓的一种手段。" 听完我一席话,怜儿还没完全回过神,押解我们过来的龟奴门禄却失笑出声。 第八节 尸伏窟〔二〕 "姑娘怕是也太小觑了我们杜大当家,知道你们要去的尸伏窟是个怎样的地方么?听说过紫禁城内幽禁犯错的宫人的冷宫么?尸伏窟的阴冷远远甚于冷宫的千万倍。况且,若是正常的屋子,终是能透得进阳光,而窟室原本山洞打凿而成,内里又禁存烛火,常年不见日光。我在此地当差这些年,除了那些回心转意肯听大当家话的丫头,便再没见过有丫头能活着从那里面走出来。据说,即便死在里面,杜大当家也会对打扫的杂妇禁足入内,想是这会子你们进去,可要仔细脚下,兴许随便践踏断了的便是某位姑娘的森森尸骸。最后奉劝二位姑娘,人活着最重要,在可以做出选择的时候,赶紧跟大当家服个软,这事兴许就过了。依月楼这么多年的皮肉营生,银子赚的也够丰裕了,别以为杜大当家会为那区区两百两文银,对两位手下留情。" 此话听着我也不禁瑟瑟发抖起来,却不便当面表现,只得愈发紧密地跟怜儿偎在一处。 来到布满青苔的窟门前,我和怜儿被龟奴一把给推了进去,在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窟壁黑暗之前,外面便已重重落了锁。[..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心下迟疑,听那声音异常的沉重,怕是有碗口般粗细吧?!想要砸断窟锁逃出去似乎已成绝路。 窟内阴暗潮湿且陡峭不平,很难找个落点保持平稳,经常不是我踩裂怜儿的裙裾,就是我的衣裳被怜儿重心不稳的冲力给扯破。这里湿气很重,寒冷+潮湿+黑暗,任一个生命力再如何盛极的活人,不消三五日,精神气也会被恶劣的环境消陨殆尽。 突然,脚下踩到一根棍棒般的东西,还不待反应,那东西便已是从中间碎裂开来,莫非是龟奴嘴里的……?我的心脏骤然停跳,再然后又以百米冲刺般的加速度狂跳了起来。 怜儿抓紧我的手,感觉到我气脉骤乱,不安地问。 "姐姐,发生什么了?你还好吧?" "好……好……我。" 我被吓得话都说不完全,怜儿敏锐地觉出了我的异样。脚尖往前探了几步,找了一块椭圆的石块,扶我坐下。 刚刚的那场虚惊,将体内残存的一点水分随着汗液逼将出来。此刻,咽喉里已是焦渴难耐,我伸手朝着石头的下方摸去,既是潮湿,运气好的话,兴许能够探到水源。 不想刚刚伸出去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陷落在臀下所坐那块"石头"的窟窿里。我大骇,瞬间弹跳开来,心底已是明白了七八分。 "姐姐怎么了?" 察觉到我的动静,怜儿伸手便欲去摸。未及我开口制止,她已经摸到了那个骷髅整齐的牙。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整个窟内怕是死人也要被叫活了。 而最要命的是,怜儿的芊芊玉手竟被那骷髅的牙床给生生卡住,往外抽拔了好久,都丝毫未见进展,最终,迫不得已,只能携着那厮头骨拼命地往窟壁上敲,好不容易,才敲落一地大牙,拯救出那只可怜的小手。 有了这次际遇,我跟怜儿再不敢有所作为了,贴着窟壁蜷缩在一起,抱头痛哭。 约莫过了五六个时辰,窟内愈发的阴寒了,即便在黑暗里,我似乎亦能觉察出嘶嘶外溢的白色的寒气,外面想必这会也已经夕落了吧?! 又黑,又冷,又饿,又惧,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机体便会启动倦怠的自我保护程式,可是若不是特别身强体壮的,这一觉若是真的睡过去,怕是便再也醒不来了。怜儿渐渐体力不支,眼见便要昏睡过去。我只好不住地抽打她的小脸,好让她的意识保持清醒,也唯有如此她的生命才能得以延续下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若是任由事态继续恶化,恐怕不等我们向姓杜的示好回心转意决心,我和怜儿今夜就要被冻死在这里。除此而外,家兄丝竹空,至今还生死未卜。 念及于此,我紧紧地握着拳头,重重地砸向窟壁。 人在视觉迟钝的环境下,触觉就会变得相当敏锐。我忽然感觉刚刚砸在窟壁的手背升腾出一丝异样的感觉,缩回手,用舌头舔了舔,入口咸涩,似乎还有些类似结晶的细微颗粒。 我暗下思忖,这里原先应该是一个溶洞。既是溶洞,就一定存在埋藏于地下的淡水,只要存在淡水,我和怜儿就还存有一线生机。 这里倘若是那个姓杜的祖上就留存的溶洞,怕是绝对不会只是将其用于看管罪仆的处所,我怀疑内里必定暗藏玄机。于是我尝试着再次摸索窟壁,寻找可以通往更深处的暗门。当在心里默数的石头到第78块,窟壁上突然出现一个不规则的凹槽。 伸手进去,轻轻一拧,身后的一块巨石隆然洞开。前路是为一段崎岖低矮的地道,我连忙背起怜儿蹒跚地往地穴深处探去,前额时不时撞到转角处凸起的岩石。 地道尽头,完全是一派别有洞天的溶洞景观,头顶悬着长达几丈的巨型钟乳石,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岩石,与外面不同的是,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要高,溶洞深处火光摇曳,光景斑驳地打在两侧的溶壁上,像是暗夜里着了魔法旋转脚尖的精灵。 岩缝中溢出的泉水,我用手掌掬了一捧,喂怜儿喝下,小丫头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显露出些许生机。往前又走了不到半里的路程,小丫头便可以完全下地行走了。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向光亮的中心走去。 第九节 寒冰床(二) "这姑娘莫非也是被大当家幽闭于此?"怜儿先我一步走上前去,拨弄了一番那固若金汤的铁链,问向我。 "嗯……,嗯……。" 怜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魂飞魄散,飞一般地闪躲到我身后,紧抓着我的衣袖瑟抖着。 "姐姐,我怕。" "妹妹莫怕,有姐姐在这呢!"我嘴上轻言安抚她,心里却也着实怕得要命。 冰床上那具"尸体"从喉间又发出一连串叽里咕噜地怪异呻吟,那声音如诉如泣,犹如茫茫苍野上孤魂野鬼的低吟,我和怜儿愈发慑破了胆。 待了半晌,床上又没了动静,我悬着步子再次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颤抖着指尖探向她嘴巴上部紧蹙在一处的可怖肉瘤,适才发觉她仍一息尚存。 她似乎也觉察到了我们的到来,努力从残破的大约能称作嘴唇的地方,含混着发着音试图向我们表达什么。可,气息还是太弱了,她细若游丝的声音,我半分音节也捕捉不住。 女子显然是有些急了,调息发功,拼尽全力,抬起四肢凌空一腾。四根蟒链铮铮收紧,坚持不多时再次瘫摔在坚硬地冰床上。 我咽了口口水,努力平复着内心地惊骇,试着将脑袋一点点凑过去,从女子模糊的唇音中艰难地抓住了一个"饿"的音阶。只是,这里除了水,让我上哪为她寻食物去呢?退一万步,即便是水,窟壁渗出的水寒凉无比,她虚弱的身子怕也是经受不住。 咬了咬牙,咬破自己食指,忍痛将手指递与她唇边。女子确是饿了,毫不迟疑地将我的食指含将起来便一阵猛吸,直吸得我后背直抽凉气,痛,痛啊。。。 吸饱之后,从这个宛若孤魂的女子含混不清的话语里,我和怜儿大致听明白了她的身世。此女,居然是这个依月楼现任当家的嫡亲姐姐,当年她父亲弥留之际,为她的两个女儿留下了两件传家的宝贝,其一是现世的金银珠宝,其二是她身下的这张寒冰床。 可要掌控寒冰床,需要绝世的武功和极强的内力,当那个杜大当家,也就是杜貔,选择了金银珠宝之后,父亲自然是把一本珍藏多年的武功秘籍留给了她。 父亲过世之后,杜貔想要将所有的家产据为己有,便命人将她锁进这个窟里,所幸她带着这部武功秘籍,籍着窟里无人看守,偷偷练成了绝世的神功,靠着内力躺在这张寒冰床上活了下来。后来杜貔获悉了此事,大怒,命人砸毁寒冰床。 "当初,我在父亲面前立有重誓,此寒冰床为我家的家传宝贝,人在床在,人亡床亡。于是我巍然不动地卧于其上,杜貔命人开砸,怎奈宝贝就是宝贝,她纠集的那群壮汉居然没人能够将此床砸出哪怕是一丝裂缝。床既不能为她所用,亦毁不掉,她只有毁人。于是,她命她手下的一群龟奴乘深夜潜进来,将我的四肢用锁链牢牢固定住,又命人将滚烫的岩浆泼洒在我面容之上,这便你们现在见到我的摸样。" "你就没有想过要逃出去?" "哈哈哈",床上之人嘴巴一张,一道血口子直接豁到耳根。 "我这幅摸样,逃出去也只是吓人,在被她毁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断了这个念头。只是若是这般死了,着实心有不甘,我要那贱人血债血偿,就算要死,也要带她上路。" 烛影浮动,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孤傲而又执着。 "姑娘既肯以自己的血来搭救于我,便是我杜貅的良人。杜貅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 "杜姑娘请说。" "姑娘要是日后得以出窟,还望姑娘顾念我这个垂死之人,替我送将些吃食进来。" "那是自然,只是已我们目前身陷囫囵的处境,要想活着走出去怕也绝非易事。" "姑娘如何称呼?" "嫣儿。" "嫣儿这个你且放心,我自有让你们出去的办法。两位请近前,听我娓娓道来。" 我给身后的怜儿递了个眼色,可她还是瑟瑟发抖地畏缩在角落,从我们交谈伊始她便是这般,可怜的孩子想是被这一系列的变故给吓懵了,半晌亦未回过神。 杜貅于是附在我耳边小声交待了若干。 大约第二日晌午时分,先前将我们送进来的那个龟奴又来了。扯着嗓子在窟外叫嚷。 "两位姑娘可想明白与否?" 我在窟内贴着门缝,递话与他。 "你且回禀你们杜大当家,就说我和妹妹思忖了一夜,已经有了决定,只是劳烦她亲自过来一趟,我们凡事好与她商量。" "姑娘是信不过在下?" "不是,只不过有些需要决断之事,唯恐你拿捏不准,违了你们杜大当家的意。" 门口一行脚步渐行渐远。 一刻钟之后,那个叫门禄的龟奴又返回到窟前,有锁落地的声响,在外间刺眼的光亮中我隐约辨识出杜貔隐在龟奴身后的身影。 "门禄说你们要见我?" 我跟怜儿曲意承欢地福了福身子。 "正是。"我答。 "昨夜一夜未寐,思虑许久。都怪我这死倔的臭脾气,不仅害了自己,也拖累妹妹跟着受苦。娘亲,现如今女儿已经知错了,望娘亲体恤女儿一片悔改之心,饶过女儿这次。但凭娘亲日后吩咐,女儿自当惟命是从。" 杜貔挑了挑凤眉,嘴角浮动着一丝不可琢磨的嘲意,顷刻,已然换就了另一副面容。 "其实,也别怪娘亲责罚你们太重,娘亲也是为了你们好,这边必当是把客人方方面面服侍得周全妥当了,才能赚到银子,咱们今后的日子也就衣食无忧。那些客人来这,无非花钱图个尽兴,若是你硬是拧巴一性子,换谁都不想花钱找不痛快不是?!" "只是……。"我故意在关键的字眼上打住了话头。 杜貔只听了个开头,面色便像突变的风云,变幻莫测。 "我跟怜儿原本都是乡野民女,资质愚钝,望娘亲肯在女儿们身上多花些时日精心调教,请来镇上颇具技能的师傅,吹拉弹唱,学得个不说十全才艺,至少也得七八般才艺,再竞价初夜承欢恩客。若是我能将当初娘亲花在我们姐妹身上的银子十倍二十倍地替娘亲赚回,还望娘亲高抬贵手,放妹妹一条从良之路。" 很可怖的静默。 第九节 寒冰床(三) 杜貔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老娘经营青楼这么久,头一遭遇上女儿跟娘亲谈条件的。你以为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就可以动摇我这里的规矩么?你替她卖?你说我会答应么?倘若如此,当初我直接花一百两单单买下你来好了。才艺,你们自然是一定要学的,不过,不要拿这个来威胁我?学得好与不好,都是要拿出来卖的,只不过肚子里多些学识,得到名流雅士的垂青几率便更大几分,得遇上自己的良人,赎了身,过自在的日子去。还有一点,你须得牢记,既然进来了这里,我断不会轻易让你们从这出去的。" "姐姐。"怜儿闻言嘶叫一声,将脑袋更深地埋在我怀里垂泪。 "啧啧~,还真是姐妹情深,只可惜你们来错了地方,我这里是不需要什么真正的亲情。" "娘亲。"我双膝触地。 "女儿还有一事相求,这事娘亲绝对有能力办到,望娘亲无论如何都要帮我,那往后嫣儿就算待在这里熬成灰都无怨无悔了!" 杜貔再次轻蔑地冷哼出声。 "你且说来听听。" "在来这之前,女儿在镇上的街口还有一个痴子大哥,烦请母亲赊借我几两文银,让那痴子得以苟活……。[..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说也领教了杜貔的冷血,我还是抱着有限的希望央求她,这个已然完全超出了我们昨天的筹划范畴,那个筹划历时长久,我怕丝竹他等不起。而此刻我心心念念惦记着丝竹的安危,目前来看,唯一可行的办法也只能是放下身段地去求她。 "哈哈哈哈,女儿又与我说笑。"不等我说完,杜貔直接用大笑结果了我的哀求。 "你那二等金刀侍卫的大哥哪里用得着我来搭救?丝竹此次诱骗你进青楼有功,已被当朝权丞江王爷赐封为二等金刀侍卫协太和殿廊上行走,你居然还为他的生死求我?!" 杜貔后面的话,已然迷糊不清。又一次,又一次挣扎在痛苦与背叛的漩涡之中,是我太轻易地相信人还是太容易原谅别人曾经对我造成的伤害?或许,或许两者于我兼而有之,才会再一次遭遇至亲至爱之人的背叛。 背叛远比那些命运的轮盘上施压给我的苦痛来得深刻得多,许是我太笨,忆想作别丝竹当日,他在街口的佞笑,眸子里分明透着几分真。 有种灵魂被彻底击碎的感觉,痛么?应该已然麻木了。 "我饿了,快命龟奴备下酒菜。" "女儿,这就对了,你且休问这依月楼之外的是非,安心在我这好好地做下去吧!" 杜貔,满脸虚笑。 而此刻的我,也忘却了导演这场戏的初衷。 我要活下去,无论如何,唯有努力勇敢的活着,才有可能扭转所有事态的乾坤。 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味如嚼蜡的饭菜,仇恨第一次成为了我活下去的真实动机。 第十节 残足(一) 一场夜雨,清早的青石路面上己寻不见半分踪迹。.info[]辰时已过,依月楼里却仍是一派惺忪的睡意,因着欢场的生意夜间才是最为繁忙的时刻,所以姑娘丫头们并无需特别早起。 杜大当家却早早地差了门禄,将我和怜儿唤了出来。 过了小巧的垂花门,来到的这个院落进深较大,台基也较别处的高些,西厢房门前栽种颗郁郁葱葱的古槐,浓荫蔽天。前面辟出了丈尺有余的水洼,里面集尽荷花粉黛薄施之美,有赤背白鳍的鲤鱼嬉闹其间。不想这青楼之内竟有如此幽僻之所,我一下竟悟出了其中仿效古诗词的意境。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门禄见我凝思低吟,眉宇间凭空舔了几分惊异的喜色。 "姑娘竟然一下能忆想起唐代的江南诗句,想必腹中倒是有些才学的,小奴斗胆请教,既然姑娘顿悟到这层,可曾意会此处安放此物的别样深意?" 见我黛眉深锁,门禄继续提点。 "以往来这里的姑娘,只要是碰到心性高洁的,大当家通常都会将其囚于窟室,待其伏软后,再命来此观莲顿悟。大当家自身亦是喜莲之人。" 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这何难之有?无非便是暗示女儿家将自身视若着洼中之物,自强不息,不要生生地被那一摊淤泥给拖曳了下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给予其生存下去的一丝动力罢了。 我笑,精神上的动力?这个,暂时我还用不着。 庄貔虽是有些才情,毕竟风月场上混将多年出来,怕还只是流于其表,有所不精吧。难不曾她未将爱莲说通篇读下去?接下来紧跟的那句便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而这句完全就是教导女儿家冰清玉洁的诗句,若是应了这句的理,怕是她这个依月楼便是要关门打烊的罢。 见我无意理会,门禄神色尴尬,将我们领进西厢房,交待我们在此稍侯,便急急地退了出去。 房内陈设极其素淡,除了摆放上一整套用上等工艺雕花着凤的黄花梨木桌椅,再就是墙上挂着的两幅卷轴略微泛黄的诗词了。 但见左边的那幅上书--"素约小腰身,不奈伤春。疏梅影下晚妆新。袅袅娉娉何样似?一缕轻云。歌功动朱唇,字字娇嗔。桃花深径一通津。怅望瑶台清夜月,还送归轮。" 我暗自颔首,意境婉约凄凉,显而易见自当出自宋代易安居士之手笔,再向右边望去。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立宫样稳,并立双跌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这个,大学语文的拓展里,似曾读过,我记得貌似是出自苏东坡的《菩萨蛮》一词,讲师还曾跟我们强调过,这首词的主旨意韵是专咏缠足的。 此词此刻乍现于此地,亦无非不过附庸风雅的摆设罢了。 "老生闲事耽搁,害女儿们在此久候了。" 第十节 残足(二) "老生闲事耽搁,害女儿们在此久候了。" 人未到,声先至。一阵谄媚的笑声中,庄貔从屋外跨步而入。厚重的脂粉将整张脸的细微之处遮掩其后,只因由笑得太过用力,震落下脂粉的沟壑里,尚能一窥之其不怒自威的底色。 庄貔今日上身穿攒着双色金色的艳桃红色的斜襟小夹袄,领口袖口各用仔兔绒毛拢了一圈。下身为月牙白的锦罗裙,中腰用一根与上身同色的丝带松松地束着。一头乌亮的秀丝在头顶拢成旗髻,金簪珠玉齐聚于上,随着笑也不住的震颤。 怜儿原本很是闲适,正坐在高凳上肆意晃荡着双脚,眼见那女人进来,即刻从凳子上跳下来,站到我的身侧向庄貔道万福。 形势仓促,收得慢了些,裙裾上不慎印上了一只鞋印。 庄貔脸上先前的和颜悦色一下子就被这抹阴霾吹散得无影无踪,似笑非笑地看向我俩。 "你俩刚刚在此也侯了些时辰,我且问你们,这墙上缘何挂上这两幅诗词?" 怜儿有些害怕,怯怯地向后退了两步。 庄貔将阴冷的目光刺向我,语气里多了不容商榷的成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嫣儿,你长怜儿一岁,你先说。" 退无可退,我也只好无奈作答。 "右边的这首,是苏东坡所出,歌咏三寸金莲的纤妙的,此词挂在这,想必娘亲是想要女儿们效仿古代女子的柔弱。" 庄貔点点头,颇为赞许地看向我,等待我继续说下去。 "只是左边的这首,小女不才,未曾读过,还望娘亲提点。" "左边的这首出自李清照,但这词的出处并不是重点,我只想让你们看到的是它的第一句,‘素约小腰身‘便可。我这开的是青楼,既是青楼,自是有青楼的一整套规矩。而论规矩中,首当其冲的便是这束腰和缠足,换言而之,既然要卖,就一定要有卖相。水桶腰身的粗俗婆娘,满大街都是,所以男人稀罕就稀罕的是那类柳腰细摆的小腰身。正巧呢,前几日,我南夷的一个喜好四处游走的兄弟,从异邦带回了一批束腰,你们正赶上用得着,我就给你们带来了。" 庄貔拍了两下巴掌,已有一着浅绿色罗纱裙的丫头从门外捧了两套古怪的衣衫进来。(..info无弹窗广告)但见那衣衫质料为暗黑色丝绸,内有细棉衬里,设计极端复杂,针脚细密,用了20根鲸骨,140条系带线。 我心下明白,这便是我们那个世纪被演变而来塑身内衣的原型了。对于我这个曾穿戴了二十多年文胸的现代人而言,穿上这个倒也并非什么难事,无非呼吸没有先前那般顺畅而已。 "这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去适应,有专门侍候的丫鬟会帮你们沐浴后扣上背后的搭扣。我有个要求,穿上之后,你们便不可私自摘除,睡觉吃饭都不准离身。" の?这是什么奇怪的规矩?难不成睡觉还有眼线在被窝里监视?!着实可笑得紧。为了不触怒面前这个恶毒老鸨的逆鳞,我费力打压下笑意,容她继续往下说。 "还有,你们且将裙裾提起来,让我看看。" 我和怜儿都不明白,这又是什么名堂,只有照做。不肖一秒,她便说可以放下了。 "束腰,三日,三日之后,我会请专事之人过来替你们缠足,你俩的这两双天足,是无论如何亦不可见客的,若要给人瞅见了,我们依月楼的大名非得被人耻笑了去。" 缠足?不是吧?!在我对这个名词的理解中,缠足无异于残足,即便是十岁之内的女孩儿去缠这玩意,都会痛得呼天抢地的,更何况我一天足了二十几年的现代女性?曾经在报纸上还看到这样一篇报道。 云南六一村的吴杨氏老太太这样回忆她的缠脚的经历:她母亲用织布机上的"射通",横垫在她的脚腰下,让脚腰凸起。然后,裹扎起来,逼她走路。慢慢的,脚腰被"射通"凸断了。她因此一个多月不能下床走路。虽然脚腰折断了,但她的脚仍然臃肿难看。她母亲又念叨:你这双男人脚,怎么还不烂?她奶奶也说:难烂了,该使用法子了。于是,她母亲在她奶奶的指导下,找来半个瓷碗,砸成碎片,放在她的脚底、脚腰、脚面上,再用缠足布包裹起来,套上小鞋,让她下地行动。她的脚被划破了,血迹从缠足布中渗透出来,变黑,发腥,发臭。她经常疼得脸色苍白,精神恍惚,体重大减。 本想这一世恰巧穿到一户官宦人家,虽额娘早殇,毕竟额父宠溺,未曾遭此大罪。不想时过境迁,流落青楼,竟仍躲不过这般劫数。 而怜儿跟我的境遇相似,也是自小没了娘的娃儿,干些个粗使活儿的汉子,自是没有那份细腻心思。 自此,庄貔的那点花花肠子,我倒是瞧了个通透,抛开表面上的美观不论。束腰,必定气短,女子的身子骨本身就比男子柔弱,再加上气短,怕是今后连说话都得轻声细气的了,更别说缚鸡之力。而缠足,致使脚上的骨头压缩变形,脚触底面积小了,自然站立不稳,即便遇上个不情不愿的主,逃脱起来,怕是都成困难。 还好,缠足是在三日之后,我还有些时日去想应对之策。 庄貔今日训教完了,我和怜儿便各自回了房。前脚进房,后脚就有侍候的丫头奉命进来替我沐浴更衣,穿上那件传说中的远古胸衣。不是盖的,那个胸衣穿在身上真不必现如今的那些蕾丝花边的玩意,光是那20根鲸骨就够我的内脏对付的了。 放着晌午的餐桌前的美味佳肴,我只能望肴兴叹,食欲明显缩水了三分之二。望着望着,倒让我想起了那日在窟中某人的嘱托。 可是门禄手上握着掌管那窟室的钥匙,看来想要再见她,还得想一个万全之策,我的目光凝落在梳妆匣,楼里每位姑娘例定的金饰上。 第十一节 调教(一) 午时省下的饭菜,申时的点心瓜果,加上酉时送来的晚膳,乘着侍奉的丫头盯得不打紧的时候,统统被我收拢起来,藏于床幔被褥之间。(..info好看的小说) 待命丫头撤去餐具时,我故意将攥在掌心的一串珍珠项链扯断,莹亮皎洁的珍珠铮铮落了一地,小丫头慌了神,正欲俯身去捡,被我一口喝止。 "都是些蠢笨粗俗的东西,这地上的珠子休要你捡,你且去将门禄管事请过来。" 小丫头闻言,面若土灰,颤着身子下跪求饶。 "姑娘,奴婢知错了……。" 我详装怒不可遏地将她轰将出去,带上房门,整颗心仍在疯狂地抽动着。对不起!许是我真的害她无辜受屈。只是,若非如此,我如何能见的到杜貅?那个比你冤屈千百倍、苦难千百倍的女人? 少顷,门禄出现在屋外。 "嫣儿姑娘在么?" 我余怒未消地一把拉开门。 "门禄管事,我且问你,你怎么替我指派了这么个粗俗不堪的使唤丫头,碗箸尚未收拾妥帖,却将我最喜好的珠串给生生蹭断,这事敢问禄管事如何决断?" 门禄低眉顺目地跨进屋内,打量了一眼滚落四处的珍珠。 "嫣儿姑娘且息怒,在下刚刚已经训斥过那拙笨的小蹄子了,并责罚她去浣衣坊浆洗一周的衣服,随后便会为姑娘派来一位细致机敏的丫头。这珍珠么,在下替姑娘拾回可好?" 我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嘴上推脱一番,手上却并未拦着。 再看门禄,竟真地俯下身拾掇那倒霉珠子去了。 乘机我绕到他身后,将先前便已看准、悬挂于他后腰间的那串窟门的钥匙,蹑手蹑脚地偷取下来,再面色若常地坐回桌边。 门禄好不容易拾齐了珠子,我适才千恩万谢地将他送走。回头熄了笼烛,掩上房门,利索地将那一干吃食用布包一裹系于后背,发足狂奔出门。 顺利地打开尸伏窟门,凭着上回的记忆旋开暗道的开关。 杜貅仍躺在泛着森冷蓝光的寒冰床上,远远望去,宛若天人。 我轻轻地走至近前,竟发觉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口鼻间似乎早已绝了气息。 却原来我仍是来迟了么?!我恸从中来,不禁捉起她被禁锢在寒冰床角上的一只手。却不想温暖竟似会流转般,她的指尖居然轻颤了下。 扭曲变形的面容之上,类似眼睛的东西艰涩地张张合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嫣儿,你来了。" 我赶紧将一口热汤哺入她口中,用了些吃食后,杜貅的面色恢复了几成。她告诉我,刚刚她其实并没有死,只不过运转内力练就薨遁之术,以期在周遭形势恶竭的环境下将体内续存的有限能量尽可能长的延缓绝命的周期。 我松了口气,复将这几日外面的形势说与她听。 杜貅听完,神色复杂地思忖了片刻。 "若嫣儿所言非虚,杜貔那贱人怕是你们轻易对付不得。那么,我们也只好走这最后一步险着,嫣儿你必得依我所言行事,不得差错分毫,不然……。" "姐姐不必有所顾虑,嫣儿凡事都依姐姐所嘱,因为嫣儿现在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嫣儿的仇恨被掩藏在姐姐的仇恨之下,助姐姐达成所愿后,嫣儿必要出去寻找自己那仇家的。" "嫣儿,你站到寒冰床头,贴着床壁站好。" 我刚走到她所交托的位置,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还未及阻止,天灵盖上方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她竟将她的内力通过这种头顶头的方式授予于我。痛感渐弱下来之后,我整个人瘫软地跌落寒冰床前。 "噔噔噔噔……。"一连串铮铮挣裂地响声过后,紧束腰间的压力突然消失了,再低头,午时被杜貔硬逼穿上的束腰胸衣20根鲸骨竟根根尽断。 正诧异着,杜貅却已发话。 "嫣儿妹妹,刚刚姐姐已将体内的功力传予你九成,有了这些内力,任是束胸或是裹足这类伎俩都奈你若何,你且将这些内力收了去,好好地去替我教训杜貔那个贱人。姐姐在这寒冰床上一卧便是十年,残破不全的相貌,亦不可能再觅得挚爱深情。亲情已?{,爱情无缘,现如今只剩下这份仇恨,妹妹一定要替我追讨这份血债,也好让我抱着这份仇恨在地府里跟自己存个交代。" "姐姐……。" 如此温婉纯良的女子,竟被赋予如此悲凉凄婉的命数,打从出生成为杜貔妹妹起,注定便是一出彻头彻尾地悲剧,可一个人最无奈最不能选择的便是自己的出身。眉头凝重起来,不由悲叹,自古红颜多薄命! "妹妹无需多虑,姐姐没事。姐姐体内仅存的这一成功力,赖在这张寒冰床上苟活,勉强应付得来。妹妹如若有心,还是那句话,空闲时记得来这窟里探探姐姐便是。" 从尸伏窟出来,脚步却再也不似往常安分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月球跳跃。步子走成这样,实在与我为难,只能将牵绊住脚下的裙裾拎将起来,一气撕成四分八裂,绕系于足踝之上。一路身轻如燕地飞掠过去,非但去到门禄的房内还了钥匙,还去看了眼在睡梦中被束腰束得愁眉紧锁的怜儿。可怜的丫头,可惜我不会转移内力之法,且只能先委屈你了。 坐在屋顶上仰望天际,很有种就这么籍着一身功力逃出去的冲动。可是,以前逃出去是为了丝竹能更好的生活下去,现在呢?命运还真是弄人。那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逃出去照顾丝竹,而现在丝竹许是正在江王府上坐享富贵荣华呢!这不正是我当初一直冀望的么?如今却成了我最为深切的折磨。 早知今日,当初他又何必救我?直接让我香消玉殒在那场世人眼里的走水中岂不妙哉?他应该早就成为江王手下的爪牙了吧?潜伏在中堂府这么久,想必也是他使命的一部分,而将贾家灭门则是他使命的另一部分,他的弑父屠母之仇终究是要报的,亏我还曾一度天真地以为跟他之间这么多年来,多少结下了一部分难以言表的亲情! 现如今逃出去已不是我的最大的目标,因为我背负了太重的情债,杜貅的仇恨,怜儿的命运,已不可丢下这一切一走了之的了。况且,即便走,我又能走去哪里? 第十一节 调教(二) 夜空沉静,宛如止水,一袭黑影孤寂地自屋顶飘落而下。 内力还真是一个好东西,第二日新来的那个丫鬟一大早就跑去禀报杜貔,说是我的束腰竟被我夜里熟睡时压折了。 杜貔不信,硬是命人唤我和怜儿去无人的厢房查验。结果,怜儿倒是安稳的,没出什么状况。轮到我,可苦了帮我换束腰的奴仆丫鬟们,动作任是如何轻柔,到了我身上,便铮铮断落,最后,竟将杜貔仅存在仓库里的数十条束腰尽数挣坏。 又有昨夜因我含屈受辱的小丫头密报,说是昨日侍奉我用膳,察觉我饭量其大,竟将送去的一干吃食风扫残云地席卷一空,恐是我胃口过甚,腰力太烈,挣断了束腰。 杜貔于是下令每日削减我三分之一的吃食,我暗自在房内偷笑,你不给我吃的,我不会自己去厨房取啊!无所谓的事,断不了杜貅一天的口粮。 三日后裹足的情形如出一辙,那些专事裹足的婆娘下手可狠了,好好的脚趾缝中硬是撒上明矾粉,而后就用整个身子的力量将除大拇指外的其余四趾向脚心压挤,痛得我内力不自然地就外泄了,裹脚布只裹到一半,爆涨着青筋的血管就透过脚面向外出力。(..info无弹窗广告)只见可怜的裹脚布,如残败地棉絮般纷纷扬扬飘洒了一地。 屡败屡试,屡试屡败,最终那些替我裹脚的婆娘全都失了性子,只得回禀杜貔说我天生骨骼异常,怕是苍天有意,让我终身不能得足之美。 我正得意,却闻外间惨叫连连,怜儿踩在糖三角般的鞋子里,被丫鬟从里屋给搀扶了出来,替她裹脚的婆娘还用蒲叶赶着她下地行走,说是这样更有利于脚骨被裹的形状。 再见到怜儿的那一刻,我的心似被人揪揉成一团。只见她云鬓松散,目光涣散,豆大的冷汗从额角顺着白壁般的脸庞瀑布般淋落下来,浅粉的锦罗衫已被打湿了半边。问过丫鬟才知,怜儿的脚骨较硬,况且也过了十岁之内的最佳裹足年纪,裹足婆于是用石板压弯了她的脚骨,又在裹脚布内侧裹入碎瓷。走得越久,殷红的血渗出来的愈多。 体内有种愤愤难平的力量在积蓄,我很想上前一掌劈裂杜貔的天灵盖,从魔爪下解救出我这个多灾多难的妹妹,可杜貅的仇恨和重托排山倒海般向我倾轧下来。直面跟杜貔冲突,她必然会纠集更多的爪牙,万一我此举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至关紧要之时,切不可轻举妄动。"杜貅的叮咛响起在耳侧,我将长长的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立刻有殷红溢将出来,我忙拿帕子掩了去。 实在看不下去了。。。 "杜大当家,求你放过妹妹吧,别再逼她了,我想现在就睡男人。" 我大叫一身,抱着杜貔的腿就给跪下了。 "哈哈哈哈。" 杜貔此次的讥笑之外,俨然多一份戾气,她恨恨地扬起我的下颚。 "放过她?你求我放过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自己本来就是一次品,水桶般的腰肢,骇人的一双天足。就我看来,唯独你这妹妹将来倒有可能成为上品,而你却求我剥夺她做女人至高无上的权利?就算我肯,她怕是都不愿意的吧!" 杜貔说到此,斜睨了一眼已然昏厥过去的怜儿。 "还有,你给我听好了,就凭你这样的货色,我依月楼的男人岂是你说睡便可睡的?从明日开始,你便与怜儿一同从习诗词书画,音律歌舞。" 说完,杜貔拂袖而去。 日薄西山,天空呈现出一派迷幻般的淡紫色。 我心下哀叹,瞧这老鸨说的,倒像是我要做嫖一般。 教我们诗词书画的师傅,是城内的名儒,一位银须白发的老者,精神却是饱满,给我们讲课,声如洪钟,意气风发。 我和怜儿原本就是识得些字的,假以时日的诗词联对教下来。 简略的诗词歌赋,对字联句倒也不在话下。杜貔说女儿家的学识不可高过男子,否则,便失了趣味,于是仅十天的功夫便不再差人请师傅过来。 接下来又来了一位教我们音律歌舞的师傅,初见时,犹抱琵琶半遮面,细细看过去,凝脂白玉般的芊芊素手,娇若兰芝的风雅身姿,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用一根素色的丝带松松绑在脑后,从那双又深又亮的眸子里流淌出如水般温柔的目光,像是一个光晕,浅浅淡淡地罩在我和怜儿的肩上。 鹤嘴钗,凤尾裙,臂上的玛琅,腰间的铃铛,和着娉娉婷婷的丝竹之音,转瞬便长裙翩跹起来。《长相思》、《忆相逢》、《盼回顾》,诉不尽闺中女儿的细密心思,我和怜儿一时竟看得有些痴迷。 课间,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偷握住怜儿的缠脚,运用内力替她疗伤,她也曾好奇我为何腰不可束,足不可裹?各中原因我很难尽述,只向她透露如此这番必是得了高人的指点,其余一切,静待事成之后再与她详述。怜儿聪敏乖巧,亦不再追问下去。 第十二节 煞破狼(二) "师傅觉得此曲姐姐跳得如何?" 禁衣只是含笑不语,只是拨弄着怀中的琵琶,又一曲《青莲赋》从指间缓缓流淌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怜儿心下自是明朗,已然收紧了身姿,和着音律曼妙地舞动起来,水蛇般绵软的腰肢旋曳在一抹浅绿色的薄纱之中,特别舞到其间的向上踢腿的动作,纤细的足尖点在青莲的花蕊中,绮罗裙似莲花的花瓣般层层绽放,高洁出尘,宛若天人。 我异常欣喜的望向她,眼底不禁蒙上了几分羡艳之色,正向怜儿道贺,无意间却瞥见对面的禁衣师傅目光全然不在怜儿的舞姿上,竟是透过怜儿的动作执着地倾泻于我面上。而这样的目光中却又分明带着几分炙热,我脸一烫,怯怯地低下头。 lesbian?头大的les,我不是好不好?期望先前她看着我舞《樱花珞》的那一幕只是我自己的错觉,如若不然……。 好在这种担心受怕的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原因是下一个噩梦又拉开了序幕。 又是十日,十日像个永不解咒的梦魇始终缠绕着我们。禁衣调教我们的第十日,日落时分,侍侯用餐的小丫头刚将碗筷在条案上放定。却见怜儿梨花带雨地沿着檐廊一路踉跄地直奔我厢房而来。 我慌忙屏退左右,起身替她斟了杯菊花茶。 怜儿似乎被刚刚遭遇的事给吓得不轻,端茶的芊芊玉指一刻也没停止地抖着。 "妹妹究竟有何要事?不妨慢慢向我道来。"我尽力用柔和的语调去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怜儿浅酌了一口茶,本以为她已是平复,不想须臾之后却伏倒在我的肩头,更加汹涌地恸哭起来。 "嫣儿姐姐,咱们大难将至。" "此话怎讲?" 我将她拉开一段距离,逼她直视我的眼眸。在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中,我大致听出了个所以然。 今早原本浣衣坊的小丫头,拿了怜儿的换洗衣物去井边浆洗,洗完之时,偏偏遗落了怜儿的一只绣鞋。结果恰巧被进楼来寻欢的武门陈知府的大公子柳承欢拾获,想那柳承欢平日里已是放浪形骸,得了姑娘家的鞋子,自是无意交还与那洗衣的小丫头。而是在树后隐了身形,一路尾随着小丫头,偷偷摸摸地跟进了怜儿的内院。待小丫头离开之后,四下里无人,竟强抱着怜儿便要行苟且之事。 怜儿无力与他较量,急得大声疾呼。呼声惊动了屋外的龟奴,速速将杜大当家请了过去。一则杜大当家对陈知府在当地的权势颇为畏惧,再则柳承欢又是这依月楼的常客。 虽然依楼里的规矩,尚未接客的姑娘,可以拒见外来的男子。但籍于柳承欢误打误撞竟撞见了新进姑娘的容貌,又觊觎她的美貌,杜貔当即更改了规矩,令明日便停了我们的一切课业,明日晚间将举办一场拈香酬恩的青楼客事,我和怜儿二人的初夜,价高者得。 这一天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来到了。 子时,连窗格外的崇明蛙叫声都减弱下去了,我一袭黑衣越墙上梁,如约与杜貅相会。只是今日夜空中的月色却是暗红的,连寂静中的空气似乎都晕染了一层诡异的气氛。 行至窟外,一阵阴风掠过,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猛一回头,却见一丝鬼魅的黑影隐在树下,待跃身飞去察看时,却见一只灰兔?地蹦弹开去。我低叹一声,许是这段时日习武以来,精力不济,眼神昏花罢了。 在窟中我将第二日之事,如实向杜貅师傅禀明。师傅毕竟是师傅,功力深厚,遇事从容淡定,闲淡地交托了我两句,便令我早早回去歇息。 第二日晚上,一顶顶用绸缎为弧,芯底儿坠着金黄流苏的大红灯笼将依月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照得个通透。回廊两侧每半步就有一鼎描金雕花的小香炉,炉内燃着各季花卉制成的香料。 依月楼里脂粉飘香,所有的姑娘都齐聚在正房院内,等候着即将开场的歌舞?n平。而姑娘们此刻的心里或多或少地都存了各自的心思,毕竟这次盛宴为结识达官贵人、经商富贾、社会名流亦或是名儒书生提供了一次绝佳的结识机会。 虽是心不甘情不愿,我和怜儿却因新进的缘故,仍被迫成为了这场盛宴的主角。 正房中央端坐着这次拈香酬恩的主持,一袭大红色描金绣凤的杜大当家。应着今夜的氛围,外人看来,这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今夜也是沾染了这红色的喜庆,愈发的神采奕奕。而在我眼里,这身红却显得犹为刺目。 见时辰已到,各方人士也均以到齐。杜貔在堂上大声宣布了今夜拔得头筹的规则,首先的入围,在场恩客必须得当场付讫五万两雪花银方可入围参与角逐。其二,在入围的恩客中再一次将我和怜儿的初夜标牌竞价,其后分别将参与我和怜儿竞价的恩客的出价,从高到低甄选出五冠。最后用击鼓催花的方式,在两组五冠中各角出一人,留宿依月楼,拥享温香软玉。 规则一出,那些所谓的恩客们便开始蠢蠢欲动,大把大把向身边的银盘内砸起银子来。杜貔毕竟是生意人,乘着这势头,命我和怜儿各献上新学的舞曲,我和怜儿只得将前日刚学成的《樱花珞》和《青莲赋》一并舞来。两曲舞罢,气氛更为热烈,那些雪花般的银两像是路边再寻常不过的石子,愈发狂热地砸向银盘。 杜貔依旧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这一切,我恨恨地看向她,只这一夜,怕是已千万倍地将买我和怜儿的那些银两赚将回来了吧!只是这贪心的母狼,今后却是断不肯放过我们的。 击鼓催花的鼓曲终了,终结了眼前所有的混乱,最终我的初夜于我这组的五冠之一的乾丰银庄的三公子,外号痴子李的,李广玉夺得,而怜儿的初夜正巧花落武门陈知府的大公子柳承欢。 第十二节 煞破狼(三) 被一干丫头婆子的给推将进房,我整个人都在颤抖,刚刚外间击鼓催花之时,那痴子李的面相我是匆匆扫过一眼的,圆头方脸,一双混沌的绿豆般的鼠眼,下面大喇喇地趴贴着红得油光发亮的酒糟鼻,肥腻的猪肠般的嘴唇暂且忽略,一眼望去最具特色的居然是左边面颊上的痦子,上面横杂着白黑的两种毛色。虽然昨夜经过杜貅师傅的指点,略微有了些底气,却不想得遇上这样的货色,底气早已泻去了三四分,毕竟我一介弱女子,即便有些功底,若是正面冲撞这么个身壮如牛的男子,实恐悬殊过甚,胜算可微。 深呼吸,再深呼吸,我打起精神强作镇定。 不消半刻,那痴子李果真醉醺醺地闯进房来。 见我静姝地坐在纱灯旁,艳丽的紫罗兰装束将唇红肤白的特质衬托得愈发的耀眼,一汪秋水般的双眸盈盈地侧向窗外。.info[] 吹熄了纱灯,一把提溜起我扔到床上。漆黑之中已有灼热的呼吸冲撞上我的颈脖,蛮狠地吻即将砸落下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重重地推到一旁,翻身下床重又燃起了纱灯。 "有个性,老子喜欢。" 李光玉被号称为痴子李,但在男女之事上一点都不痴傻,他被我这么一推,虽是扑了个空,但不过须臾又重新从床上爬起,愈发凶蛮地向我逼仄过来。 我连忙闪躲到他身后,一双似水的?夷轻抚上他的双肩。 "恩公,莫急,嫣儿自幼擅长推拿之术,不如让我为恩公放盆热水,侍浴按摩之后,再行男女之事,岂不更为妙哉?再则,恩公今夜既已拔得头筹,小女子自是当把恩公侍候得妥帖,难不得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想必你也听说过这依月楼的门禁可是出了名的森严。(..info)" 痴子李略为迟疑,勉强支撑的意念终究折损在我绕指柔般的魅惑语气里。痴笑过后,竟然应允了。 我连忙唤来平日侍候我的小丫头,令她将沐浴盆直接抬进房内,而后盛满热水,撒上零落的玫瑰花瓣。小丫头想是以为此盆定是我想出的鸳鸯浴用以魅惑男人之术,做完分内的事之后,羞红了面颊连忙回避出去。 待小丫头出去后,痴子李连忙将衣物褪了个精光,整个人躺了进去,我解下腰间的绸带用水撩拨他的颈脖,而后又蒙上他双眼。待他正狐疑时,用指腹模拟温润的嘴唇拈起桌上一只鲜红的樱桃哺入他口中。 他得了这甜头,自是对我言听计从。我又推起他背部,敲打指压,待他八分迷醉之时,将藏在鞋跟侧面的银针,依据师傅的指点狠狠地照他的厥阴穴(也就是昏穴)扎下去。不想这第一针,许是手太抖的缘故,没能扎得准确,那厮杀猪般地嚎叫起来,我赶紧掏出怀中的绢帕先塞住了他的嘴,再一针,稳准狠地扎进了厥阴穴。 再看之时,那厮全然没了动静。师傅说过,这针只得管五六个时辰,五六个时辰之后,窗外的天也就亮了,我自当准备一套令众人信服的说辞。 发动内力,将这猪一样的男人从浴盆中拖曳上床,望了一眼他下体软蛇一般疲沓的浊物,当即心下来了主意。就手拿起房内平日里做女红用的刀具,将他下体的淫毛悉数剃去。 料理停当,我纵身上房,隐在那些光亮不及的地方,摸去了怜儿的厢房。刚想替怜儿教训柳承欢那厮淫贼,不想床上已然是一幅娇喘嘤嘤男欢女爱的旖旎画面,空气里处处充斥着情欲的味道。我一时有些愣冲,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房里。 目光落在刚刚使过的女红刀具上,我使劲将刀具砸向屋外的杂草。又用铜盆取来了冰冻彻骨的井水,无奈那双手如何洗都洗不干净。怜儿,她这是认命了么?!咽下最后一滴泪,我故意拉散了贴身的小衫,拥被而眠。 窗外更漏声声,那每一声的隔断里,隐约传来一老者的低吟浅唱。 天命煞破狼,人间必得一场浩劫。 煞破狼女命,一世动荡,大起大落,漂泊不定,常至于迷茫。一生需防小人奸邪所伤。煞破狼喜动不喜静,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三节 头牌(一) 次日醒来,痴子李早已起身坐在床头,再一眼,差点将我郁闷得再回去会周公。却见那厮将赤裸的身子弓成了虾状,头埋在双膝内哭得甚为伤心。 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用指尖很有耐心地将眼窝掏剔干净,再随意地抓挠了两下蓬做鸡窝状的乱发,才勉强忆起前一日夜里的种种。 "嗨,嗨,嗨,哭够了没?是你睡女人唉,我都没伤心,你还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将一只手搭上他的右肩,与他并肩而坐。 他闻言,身子一抖,我的左手松松地滑落下来。 "昨夜,我真的和你睡了?" 头还是埋着的,语调间却完全是不确定的狐疑。 我抖出一番媚笑,而后整了整贴身小衫的领口。.info[] "你认为呢?" 我的回答似乎根本就不尽如他意,那厮听得愈加烦躁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昨夜感觉根本就不是我睡女人,而是被女人睡。家父许我的这些银两本是见我从未行过男女之事,让我夺个头筹,找个处子,疏通一下人事,我如今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不对,我记得,记得昨夜最后你替我按摩的时候,竟在背后用针偷袭我来着……。"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我,痦子上的两色毛随之翘抖起来。正待叫喊,口鼻间已然多出一只芊芊?夷。 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你先别嚷,听我道来。我昨夜是拿针扎你来着,不过那是按摩的需要啊,我自幼学的一套功夫便是针灸按摩,倘若单单只是按摩,怕是起不到太好的舒缓神经的功效,但若是将按摩与这针灸做全套了,却可以收效双倍。所以,后来我替你施针之后,你果然放松了不少,气定神闲间便拥我进了这芙蓉帐。" 第十三节 头牌(二) 我将粉红的纱帐轻轻拈起,缠绕上他的臂膀,那帐子瞬时便得了几分旖旎媚色。 "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痴子李将搭在腿上的被褥猛然一掀,露出下身无遮无挡的那支滑溜溜的浊物。 "哦,这只不过是男欢女爱之后的一点印记罢了,公子不必介怀,阁下可是青龙白虎合体转世呢!据传但凡天下男子,与女子同房之后,**褪尽,胸毛盛出,日后定当荣禄满堂大富大贵,此乃大吉之相。" 说完我意有所指地拿指尖轻抚过他汗毛原本浓密之极的胸膛,三分真诚外加七分崇敬。 "恭喜李公子,贺喜李公子。" 那痴子被我哄得一愣一愣地,末了居然复又笑了。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那,我们再来……。" 一张转忧为喜的臭脸再一次凑近我面前,痴子李即刻淫相毕露。我心下踌躇,不知该如何脱身。 已有侍奉的小丫头端着盛满清水的面盆进来。 "大当家吩咐了,时辰已到,公子请回。" "管她谁的吩咐……。" 话音未落,门禄领着一帮龟奴早侯在门外,闻此狂言,复又吆喝了一遍。 "公子请回。" 那痴子李想必是听出了话语里不容抗拒的威仪,慌忙套上裤子,褴褛着衣衫便往外走,边走边与我做交待。 "昨夜那一场下来,老二也是疲歇了,姑娘且等我二日,我这就去向老爹讨了银子,再来与姑娘尽情相会。" 门禄见痴子李既已出来,面上又换上了一副献媚的谄笑。毕竟烟花之地,花钱的才是大爷,况且,人家再怎么还有个财神爷似的老爹。 腰矮下半寸,茶随之递送上来。 "公子,觉得我们楼里的这位嫣儿姑娘昨夜侍候的是否尚可?" 我腹内暗笑,不想21世纪的售后服务质量跟踪,自这个时候起便有了鼻祖。 痴子里接过门禄手上的热茶,先猛灌一口,又抓起旁边点心盘上的吃食,胡塞猛吃了一气,语气再次豪壮起来。 "你们依月楼的姑娘床上功夫果真了得,昨夜折腾了一宿,我这腰酸背痛的,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温柔乡还云里梦里的。依我所见,这嫣儿姑娘日后定担得了你这依月楼里的头牌。" 门禄颇有深意地向着我屋里望了一眼,随后屁颠屁颠地跟在李广玉身后,送客出门。 我嘴角勾起一抹轻嘲,痴子毕竟好骗,这样的评价想必应该有五颗星了吧!我所做的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效果,这李广玉此去,必将我的艳名广为散播,得了名日后跟杜貔搞对抗才更为有利。 门禄送了客,不一会儿复又回转过来,通禀我说杜大当家花堂有请。 我命贴身丫头替我收拾了个浅淡的装束,便施施然随他前去。 我到的时候,杜貔已站在牡丹花丛前赏花,怜儿也在近前。我向杜貔请安,杜貔今日似乎兴致很高,抬抬手便代表谢安了。怜儿眼神复杂地看向我,眼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暗涌。见我盯着她看,这才垂下的睫毛,略略向我伏了伏身子。 "你们两个,昨夜里辛苦了。娘亲也心疼,只是这做女人迟早都会有这么一遭。" 顿了顿,又说。 "做都已经做了,乘着这风口浪尖的热火着,就里外做出点儿名堂,也不负我这些天来对你俩的调教。我打算在你俩间决出个第次,挂上我依月楼的头牌,再往后傍个官宦的门第,任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统统视作玩物。你俩且随我来。" 杜貔左手握着怜儿,右手拢了我,一同在花堂正中的圆桌边坐定。 "本来你俩进来之前,我挂了十年的头牌莲桂也已开始走下坡路了,这依月楼的生计是日日吃紧,碰巧你俩这个时候出现了。拈香酬恩居然一炮走红了你们两姐妹,正如这门前的牡丹,过了气的残花萎叶就该一并剔除,你俩可切莫学她空将花期错。如今正是你们二人花期正茂崭露头角之时,乘着这个时兴点,奋力一搏,噪出点名声,良人自会寻了你们去。你们意下如何?" 见我和怜儿都不吱声,命小丫头呈上一个托盘,托盘里用大红色的丝绢帕子包了两包东西,分别递与我和怜儿的眼前。 我俩各取下一包,掂在掌里沉沉的很是有些份量。 "你们每人手头上的银子,是昨夜所事的抽头。日后只要挂上头牌,这些只不过是个零头。" 我正疑虑着,怜儿已然向前一步,笑盈盈地谢过杜貔。 "今后女儿一切但凭娘亲吩咐。" 我怔在原地,不知如何处事。向来那个胆小怕事的怜儿丫头哪去了?只这一夜下来,分明有了自己的主见,杜貔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将怜儿改造的如此彻底,前后竟判若两人。 长久的沉默,杜貔显然已很不耐烦,斜睨了我一眼,有些不屑地问道。 "你怎么说?" 我颦了颦黛眉,满腹疑虑地出声。 "那娘亲在头牌一事上作何打算呢?" 兴许听着我违心的那声娘亲的呼唤上,顺了杜貔的耳,她忽而来了精神,直言以告。 "明日之始,十日之内你们姐妹分别挂牌东临阁和湘淑院,以十日为限,看谁替我这依月楼挣得的银两多,这头牌的位置就是谁的。" 我虽是低着头洗耳恭听,却分明觉察到被一抹寒光利剑般凌迟了颈脖,待抬眼看时,无论是杜貔还是怜儿,抑或周遭一切人等,个个已敛了神色,再寻不见那敌视目光的所出。 杜貔交待完,本是要散了,怜儿却说刚刚的牡丹她还没看得尽兴,硬是拉着我一同赏玩。在花坛边刚走不到两步,我正要问明昨日所见之事,怜儿忽然脚下踉跄几近跌倒,我连忙上前搀扶,结果却是混乱了,混乱中怜儿踩着我曳地的裙摆,我重心不稳,在怜儿倒地之前,便已重重地向前栽去。 落地处却又偏不在松软的泥土上,而是搁在了一只簪子的凤冠上,一阵刺痛袭面而来,有粘稠的液体随之滴淌下来。 第十三节 头牌(三) "咦?我的发簪怎会遗落于此?之前陪杜大当家赏花,就发现它不见了,本想弃就弃罢,不想这个时候偏偏又被姐姐撞到。(..info好看的小说)只是,姐姐这脸,看来是伤得不轻啊?"怜儿啧了啧嘴,嘴角逶迤出一抹寒意。 我当下心底清明,这簪子定不会无缘无故地遗落于此。只是不明白,这依月楼的头牌当真就如此重要么?以至于她竟可不顾这一路以来相濡以沫的姐妹之情? "这皮肉之伤算不得什么,假以时日,终究会好的。怕就怕那些灵魂深处的伤,犹如垂之将死的朽木,越堕落越加速自身的灭亡。怜儿,你为何要这般做?" 怜儿仍是笑着,只是这笑即便在几米开外,仍旧能觉察出寒若冰霜的凉意。 "姐姐在说什么?怜儿听不明白。这明日便是挂牌之日,十日之限,姐姐可得好好地保养才是。"说完扭动着柔弱的腰肢,扭头拂袖而去。 身后落花满地,我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雾气。 幸好只伤在了皮肉,没伤及筋骨,经过三四日的运功调养,终究没落疤痕,只是残留下一抹浅浅淡淡的细纹,我特意在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腮红,咋看之下竟完全寻不出踪迹。 可生意毕竟已落下四日,估计再怎么追怎么赶,这头牌的位置,还是稳稳当当地会被怜儿坐上。无妨,天生从一开始我也没放那份心思。只是,我的自我放逐,必定离杜貅的复仇目标又远了一步。 客人还是需要接的,只是不可能各个都有着痴子李的那份痴气,光凭几根金针施行穴位的昏迷术怕是成不了什么气候。于是,杜貅白日在窟里闲来无事之时,便替我打造了许多夜间行房用得着的工具。(..info)皮鞭、手铐、脚镣、滴蜡、皮衣、烙铁、通电钢夹……,她对这些乐此不疲,还说男人就是用来虐的,特别是那些经常进出烟花之地的男人。 想来也是,师傅原本就未遭遇过爱情,而这世间有太多的凡夫俗子走的都是以貌取人的路线,她这么一个心性高洁的女子却有着异常丑陋的容貌,自是会被那些男子当怪物取笑了去。 这便是种子,仇视的种子。 而我,从那个遥远的世纪跑来这个世纪,身边无时无刻地不充斥着背离,男人么?已然再不可信了。 所幸,困在这枯燥的日子里,玩点**,至少能给予杜貅那个可怜的女人些许心灵上的慰藉,毕竟,我的这身功力全拜她所赐。 而那些在我这里吃了亏的恩客,出去后多不敢实言以告,口耳相传依月楼新进的嫣儿姑娘,性子玩烈,非一般的男子可以驾驭。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中,挨了女子的鞭子,亦或是被施了暴行,着实是一件很见不得人的事情。 可越这么传,越是神话般了我的床上功力,总有那不甘心的想要闯来猎奇,短短的五六日,我每日的进账居然迎头赶超了怜儿的,这怕是怜儿初始做梦也未曾料想得到的。 第十日晚上,据说进来的是位婺县最大的绸布庄的庄主,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熊万贯,光是那肚子就像是一头怀了四五个月身孕的的母熊。商人的庸俗与世故,我懒得待见。 而他见我半响都不拿正眼扫他一眼,居然怒火中烧,扑到我背后,强势地拥我入怀。 我捎带上三分的内力,轻轻一挣。换做以往的那些男人,必已是松了手,可这双粗壮的熊臂却固若金汤纹丝不动。我心想必是碰上个棘手的,那就只有采取迂回试试了。 攥在手心的帕子已被汗浸湿,面上的我还得装作若无其事。在敷衍的笑中,忽然一把撕裂了罗纱的裙摆,露出一条纤纤素腿,抬起脚尖绵软地勾勒出他下颚的轮廓,再一脚将他迎面踩倒在温香软玉的芙蓉床上。左手拎起床头的女儿红便给他仰面灌下去,籍着他沉溺于美色与美酒的馥郁间时,用一颗颗似田玉般的珍珠米牙解落他腰间的束带。 有温热的液体自眼眸轻易滑落下来,居然在这样的时刻,以这种方式--那根束带,与记忆里丝竹空清晰的影像不期而遇,是我太多情还是他太绝情? 只不过是一样的束带么?!呵~兴许这个朝代此等巧合多了去了。 第十四节 禁衣(一) 呼吸紊乱,身子骤热,熊万贯在我的一连串的挑逗之下,理智几近崩塌。[..info超多好看小说]情动迷离之际,我已将掣在右手的金针高高举起,当左手的指尖游走上他鹤骨龙筋的脊背时,却忽然被怔住了。 仰面而倒的熊万贯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灵巧娴熟地轻搂住我腰肢,耳边带过一阵掌风过后,他已覆压在我身上,衍变为不可逆转的男上女下上位情势。有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颈脖之上,心尖儿隐约传来一阵不合时宜地悸动酥麻之感。 右手的金针早在对峙中被他夺去,簌簌簌地稳稳飞落在一侧的床柱上。 见我花容失色,熊万贯同我拉开一米的距离,径自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却听得分外耳熟。 "听闻艳名远播的依月楼东临阁花魁桀骜不驯火辣异常,不想使的却是阴险偷袭的劣招,啧啧啧,要是在下报官将你打入大牢,倒真真可惜了姑娘这幅花容月貌的姿色。"语气中分明透着几分戏谑。 我心下了然,倘若他当真如此谋划,又何必在此跟我废话,我料定他断不会如此行事,心下反倒踏实了,整了整凌乱的衣衫,离了床沿拿火折子打亮烛台复在桌边坐定。眼神明灭间,奚落几许警觉的狐疑。 "你究竟何许人也?" 听我如是问,他重又将笑着重了声调,笑出了爽朗的生机,笑毕方与我作答。 "嫣儿姑娘果真不记得在下了么?" 这醇厚的音质,在我的记忆里有个接点,只是这接点在这些日来的种种顾虑烦扰之后竟有些模糊了,就这么突兀地撞上,莫非,"莫非你是师……?" "姑娘记得便可。"禁衣这句出口,已然没有了先前的刻薄伶俐,转而变得温和宽厚。 oh,mygod!lesbian也来这里玩?这事便变得一点都不好玩了,我越发惊恐不安地望向她。 第十四节 禁衣(二) 我深呼了一口气,略略平定了一下自己紧张的神经。 "只是,弟子有一事不明。" "但讲无妨。" "师傅缘何到此?" 这一套行头似乎束缚着禁衣也很不适,她听清我的问话后并不急于满足我的好奇心,而是先将贴在脸上的仿真人皮面具从头皮的缝隙间扯落,又将捆绑在肚子上的几十斤重的母熊般的孕具除下,繁琐地赝装卸除后,才重又将注意力转移到我这里。 "十日前你们杜大当家突然使人过来说,你们剩下的诗歌弹唱不学了,将此次教学的银两一并与我结清。我当下就怀疑了,托了好多人情关系,才打听到因为怜儿院里闹出了意外,竟牵连你以身涉险。徒弟出事,为师的自当出些绵薄之力,你们拈香酬恩的那天,我也来了你们院里。" "师傅也来了?嫣儿竟没看到。"对她刚刚所说的,我没来由地表示怀疑。 "嗯嗯。"禁衣不以为然地接着说到。 "我一直潜伏在你的房内,本想在最危急的时刻出手搭救于你,不想撞见你那一幕甚为精彩的引狼入瓮的一幕,便屏住声息,拭目以待接下来事情的发展。随后又见你飞出了屋外,心下大安,就像当初你学舞时我怀疑的一样,你全然有这一副不错的身手。尾随着你来到了怜儿的房里,你见到的那一幕也同样刺痛了我的眼睛,此时出手实在已显多余。再后来见你睡下,我便离了你的厢房,将你弃在草丛的一干刀具统统带离。" 禁衣复述地很逼真,很难让我产生去怀疑的念头。特别是她从袖中抽出的那曾沾染过痴子李恶臭的淫毛的刀具,一眼便可辨识出确系当日我情急下之所弃。 "师傅今日告诉嫣儿这些,意欲何为?"现在除了被关在窟中的杜貅,很难让我再相信身边的第二个人,特别是男人。 "只是单纯地想帮你。"禁衣柔柔地注视着我。 "哈哈哈。"这盘轮我笑了。 帮我?怎么帮?她也不过是一介女流,虽得一身过人的轻功又如何?难不成让我跟她双宿双飞浪迹天涯?现在自由已不再是我的第一目标,要想离开这里,我随时都能走得出去。所有所有的关键,围绕在一个"仇"字上。 从那个世纪迟浩对爱情的背叛,到这个世纪丝竹空对亲情的背叛,杜貔残害手足的仇恨,怜儿对友情的背离……。似乎有太多的仇恨,需要我去背负去平衡。 禁衣似乎从我变幻涌动的神色中,猜出了七八分,接着说。 "自从识破姑娘是习武之人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嫣儿姑娘身上定背负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见我脸色惨白,眉头微颦,禁衣急切地解释。 "你且听我说完,姑娘的秘密如不愿为我所知,我也无意强人所难,禁衣只想说的是,每个人其实都存在着自己的秘密,正如你,正如我,姑娘可又曾将面前的我看得分清过?" 禁衣在我的梳妆台前,卸去发髻上的珠环,一头乌亮的秀发倾泻至腰际,正如当初初见她时的一般。然而她的动作却未停滞,娴熟地将一头秀发拢到颈后,再从耳廓的边缘,猛一带力,灿若桃花的一副美颜竟再度被生生扯下。 面具下的男子,风姿俊逸,目若点漆,只是身上的一袭粉色流苏的裙装与这张倾国倾城地俊颜很是冲撞。 算是开了眼界,这人还带两层皮的,难怪人家说二皮脸、三皮脸了,我惊疑不定地向他走去,心想着也许,也许……。 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耳廓边寻了个遍,亦未发现一寸可以质疑的缝隙,心想反正这面具卸下来时,这耳朵也只不过是一模具,便死命地揪住他的双耳。手上的力道不够,就用双脚,双脚踩蹬在禁衣大腿上死命向外拽。 痛得禁衣龇牙咧嘴惨呼不绝,祸害人一张的俊脸硬是被扯拽成鹅肝色。无奈下,他凭空一跃跳离我的身侧,下一瞬间已将我的双手别在身后紧紧钳制住。 太近了,真的是太近了,近到了两具身躯贴在一起同时起了反应。禁衣身子一僵,将我紧贴他的身躯轻轻向外推离出半步来去。 "在下今日算是领教了嫣儿的功力,洞房夜叉,实在名不虚传啊!"禁衣脸上又漾起一抹轻浮之色。 我大窘,正了正声色。 "你究竟是谁?" "我的真实身份不便告与姑娘,姑娘不知道反而是种保护,不管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这张面容确是我的真容,我还是叫禁衣,禁衣还是嫣儿的师傅。" 听他一袭云里雾里的话,我心下必定不得妥当,再度狐疑地审视着面前之人。 "禁衣说过来此只是为了帮姑娘,必定言出必行。先前与姑娘的较量中,不幸被在下发现了死穴,特地谨慎地提点姑娘。无论姑娘出于什么原因来坐这依月楼的头牌位置,任何时候都有莫大的风险,先前被姑娘制住的那些男人,所幸都不是习武之人,所以感觉不出姑娘抽拔出金针那一刻凌厉的杀气。倘若是以后遇上我这层功力的,亦或是比这层功力更高的,姑娘岂不是要一夜间自毁清誉了么?我这有一块血玉,经过了天山上近万年的蚀化,命工匠打造出内里的精华,将这血玉悬于颈脖之中,一来有提升自身功力之效。二来,危急时刻,将它拿出来,可以化解凶灾,姑娘暂且收好。" "禁衣还有一点提议,姑娘平日里,能不用金针,便不用金针,这东西过于突兀,穴位稍有偏差,便会遭人察觉。我这里有这个。" 禁衣用束腰里抓出一个纸包,内里尽是无色无味的粉末。 "这是迷魂散,从一个做药师的朋友那里秘练而得,比市井的那些粗糙的俗物来得更为地道,每回只一指甲盖的粉末,便可在五步之类另对方昏厥,每回的药力持续八到十二个时辰,刚好够你解决男人一夜的烦扰。" 第十四节 禁衣(三) 我接下他所施予之物,移步铜镜前,道了声"师傅",默无声息地用檀木梳替她挽好发髻,又从素日里常用的梳妆匣里,甄选出一枚月牙白的发簪,曼妙地轻划上他面部的轮廓,不得不承认呢,很周正的五官,星眉剑目俊美如画,发簪的根部不经意地带过他炽热的唇,只可惜,只可惜是个男人,且是个底细不明的男人。 背叛+仇恨+男人,向来都是三位一体的存在。 "是这样么?" 禁衣忽然顿悟过我这句话来,大骇,惊恐地伸出一只指头指向我。 籍着他所授的要领,刚刚替他打理云鬓的时候,偷偷在发簪根部沾上了他给的粉末,以示真伪。 "学舞的时候,我就曾跟怜儿说过,我向来都是师傅最勤奋的弟子,亦步亦趋,步步紧随师傅的教诲。" "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来人啊,来人啊。"不等他说完,我已向着门外大声叫嚷起来。 须臾,有戾气极重的龟奴立侍门外。 "快请大当家过来,这个男人莫名闯入了我的闺房,还说倾慕我许久,原来竟是教授我们音律歌舞的猥琐师傅所扮。" 屋外的鬼奴闻言,差派了一名随侍的丫头急急地向杜貔的房里奔去。 禁衣刚想拔剑,无奈迷魂散来了药力,腰间的佩剑刚刚出鞘半寸,他的一只手便软软垂了下去。 我冲他璀然一笑。 "还是省省力气吧!" 有龟奴已然上前缴卸下他的兵器,禁衣像条被抽干力气脱水的鱼,软软地被他们拖曳出去,眼眸中涌动着愤恨、不甘、心碎、绝望,诸如此类的所有情绪。 那迷魂散,从施药到见效,果然只有五步,五步之外禁衣缓缓地合上了双眸。只是醒来,等待着他的恐怕还将是一场噩梦。 男人么?!终究是不可信的。 这人间就是一个偌大的角斗场,每个人从出生伊始便被扔来这里,开始了无可逆转的宿命,而角斗场的唯一规则,无非就是你死我活。杜貅师傅如是说。 第十五节 绝命(一) 禁衣之事一出,杜貔即刻在我的东临阁院里院外加派了人手,一日24个时辰时时有人当值,门禁比之先前愈发森严了。不得已,翻墙越瓦之事,近来我收敛了许多,也不知道窟内杜貅的吃食可还够维系。日日心头记挂着,不知不觉中形容竟轻减了许多。 十日之期的花魁之选,杜貔果真以这些日来所进银两做数,我和怜儿所决之高下,她心底已然有了定夺。 只是这一来为了捂市抬价,乘着这汹涌的势头疯狂地抬高我身价的筹码;二来也照顾着怜儿落第的情绪,毕竟怜儿连日来为其所进之银两与头牌之间差之毫厘。这迟迟才未对外公示。 而怜儿,除了偶尔出见杜貔在厅堂之上遇着,院里便再无缘得见,而每回遇着,面上也是淡淡的,看不出甚么喜怒。(..info)不知道头牌之事杜貔与她是做何交代的?至少那眸子里已敛去了凌厉的锋芒。 这捂市亦不能捂得太久,市面上又会跳出别家花苑姑娘,将我留下的印记取而代之。是日,巳时,劳碌了一夜的姑娘刚刚睡眼惺忪地披上薄纱,便被杜貔召来花厅,宣布次日便是我作为新任花魁正式在依月楼挂牌接客之日,听到内容的那一刻,各类糅杂着羡艳、愤恨、吃醋、挑衅、憎恶等等的复杂目光扫向我的面上。 无视那些目光,指尖在偌大的水袖中下意识地触了触禁衣留下的那包粉末。我暗下决心,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想法与杜貅师傅再见上一面。 子时,夜深人静,更漏声声,中天月色寒。 我灭了光亮,在房内换上一套师傅从前的墨色紧身小衫,将自个上下包裹了个严实,又从床下摸出这几日来早就备下的吃食包裹,囊在肩上便待出去。 却无奈取包裹的时候,撞到了床底,一阵闷响,惊动了门外的当值。即刻便有人叩问,"姑娘可还妥当否?"我噤声不语,悄无声息地将门闩松松拉开,门外的月光透过门缝狭长地打在地上。 那名当值心下里狐疑,便推醒同伴,一同进屋察看。而我早已敛了身形,越窗而出,来到屋外,濡湿了绢纸做的窗格,一阵异香飘过,两名当值齐齐瘫倒下来。 来到院内,飞身上檐,沿着檐瓦一阵疾驰,耳边送来猎猎风响。此季正值霜降节气,瓦檐边缘极尽湿滑,稍不留神,便可待滑梁而下惊醒这一院子的梦中人。 好不容易地摸近尸伏窟,一阵风沙掠过,林中的树叶簌簌地刮旋而下,而有几片劲头正盛的猛地砸在我面门上,有可疑的黑影遁逸而去,枝头寒鸦群起扑腾着翅膀冲向上方那一抹魅惑的血色下弦月。 莫非有人知晓了我的行踪?我心头一惊。异像凡生,今夜必定有不凡之事发生,周身瑟瑟而寒,心下迟疑,恐怕必定不是什么吉利之事。此地实乃不便久留,我决定将吃食递与窟中的师傅后速速回房。 窟内异常安静,轻车熟路地旋动窟壁上的机关,藏放寒冰床的窟穴依旧蓝光摇曳,循着光亮我连呼了好几声师傅,内里都不见有人应声。糟糕的预感愈发强烈,我忙弃下吃食的包裹,抬腿便向窟外冲去,不想刚冲出几步便遭遇了窟外而来的几名彪形大汉,同通常外间的那些个龟奴不同,面前的四个,各个内力高强,想逃的几率几乎为零。 正踌躇着,身后的窟穴内发出一连串的冷笑。 "嫣儿既然来了,又何苦急着要出去呢?" 我心下大骇,这楼内的桩桩件件,却还是瞒不过她的眼线。 最坏的结果既已出现,心里反倒是放下了,我放弃了逃遁而去的念头,转身踏进身后甚为寒凉的窟穴。寒冰床上空无一人,杜貔貌似不经意地用手指摩挲着用寒冰做的冰面,指甲所过之处赫然留下一道道深深地划痕。而怜儿正伺立一旁,脸上跋扈着幸灾乐祸之色。 第十五节 绝命(二) "杜大当家,我一早就察觉她和着窟穴内的妖魔串通一气,意图将您辛苦创下的依月楼基业弄得乌烟瘴气,上回我的属下跟踪她到此,竟听窟内的那个妖魔教唆这个贱人来取您性命。还有我们老祖宗多少年留下的圣训,男尊女卑,女子向来要以侍奉好男子为自家的本分,这个贱人竟然暗地里接受妖魔所输的内力,将我们依月楼的恩客各个击得落花流水,长此以往,大当家您在此地的生意怕是要尽毁于她手中,当家花魁之事还请大当家重新斟酌。" 怜儿还准备了若干说辞想要进一步诋毁我,杜貔倒先腻了,抬起一只手阻断了她的后话。 "嫣儿这连日来可真够辛苦的,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说完凤眉一挑,犀利地目光中渐浓了戾气。 我再次深深地看向那个曾经情同手足的妹妹,无奈地走到她的近前。 "怜儿妹妹,我们之间何以弄到今日这番田地?" 怜儿阴鸷地看着我,冷哼一身,旋转到她主子身后寻求保护。 "哼!妹妹?好一声妹妹,姐姐何时把我当做妹妹看的?!当窟内的女魔头输你真气之时,当我被迫束腰缠脚之时,最终被迫卖身赔笑那些轻薄的男人之时,你去了哪里?" "哦!呵呵!倒是我忘了,姐姐有真气护身,那些下三滥的角色自是伤不了你,而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伤感只消一小会便退出了怜儿弥漫着凌厉之气的额头。 "这些,现在在我看来,已经都不算什么了,谢谢姐姐你成功塑造了今天站在这里的怜儿。我有娘亲的疼爱,生意红火了又有了自己的私银,现在唯一缺的便是头牌的名号。可是姐姐你又不甘寂寞了,非要插进来跟我争跟我夺,唯一让我后悔的是,上次在你脸上留下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呵呵!呵呵!可上天见怜,让我抓住了你伪善的底牌,你若是不在了,今后的路上便再也无人阻我了!" "怜儿。" 这个可怜的被生活磨砺疯掉的女孩,我鼓起勇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她解释。 "你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我日后能够早日离开这里。" "谢谢姐姐的好意,不必了。" 她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特别将末尾的三个字加重了语调。 "够了,不要在我面前上演这场姐妹情深的苦情戏,我不是过来看你们演戏的。.info[]" 一旁的杜貔断然怒喝到。 转而又和风细雨地来到我近前,指尖一圈圈曼妙地缠上我的发丝。 "那么,嫣儿,你想为娘的怎么罚你呢?" 杜貔的态度能一下从极度严寒转而进入极度酷暑,中间不带一丝的过渡。她的态度迫使我回想起原先来这之前的那个世纪,心理学的课本里曾经提到过,越是拥有此类人格缺失的人,性格越是冷血残酷到极致。 身前身后都是死路一条,我缓缓地阖上双眼。 "悉听尊便。" "好一个悉听尊便。"杜貔抚掌大笑。 "我依月楼许久都不曾出得像你这么有性格的女子了,今天我成全你,来人啦,把那个不要脸的活死人给我抬出来。" 我心下了然她话中之人必是杜貅,慌忙睁开双眸四下寻找。却见和先前阻我去路穿着一致的六个黑衣壮汉,将一个巨大的滚动轴轮推将过来。及至面前,细看之下,差点将我骇昏过去。 杜貅被五条带着倒钩的蟒口粗细的锁链,透过四肢和颈下的锁骨,牢牢地绑缚在轴轮正面的中心,虽然扭曲的五官看不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但只观其色,便堪比那石灰砌成的墙面。蒙头污垢油腻的长发已完全将人形尽遮了去,五条锁链被侧面一个类似马达的东西带动着,还在不断地穿梭在骨肉之间,伤口原先淌下的血渍已干涸发黑,又有更为鲜艳的殷红源源不断地落于其上。 看到这一幕,每一口呼吸都是痛的,神经几近崩溃,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师傅,最终无力地瘫软下来不忍直视。 杜貔见此情景笑得愈发大声,使了个眼色,便有两名壮汉来到近前。我强作振作,与其争斗一番,只无奈于经过刚刚一幕的刺激,心神游走,颓势尽显。须臾,便被对方制下,捏开双唇被迫服下一枚丹药,我试着再度运气,不想药效发挥的极快,须臾便有一股力充斥进我的五脏六腑,周身顿感疲歇。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之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气力,活脱脱像是被放了气的充气娃娃,体内已经感觉不到内力的存在了。耳边,杜貔万恶的笑声却是依旧。 "杜貅,你想杀我?偏偏就选定了这么个无用的弟子。啧啧啧,你刚刚也看到了,单单只派了两名手下便废了她全身的功力,可惜你还为此修炼了多年。你以为你是什么武功盖世的奇女子么?天真!" "想要我死,哈哈哈哈!我今天就要看看你的这条滥命是怎样葬送在你亲手调教的弟子的矢下的。"杜貔神色阴鸷,蔑笑阵阵。 "哈哈!来人,给我搭弓上箭。" 臆想出来的毒计将杜貔激动得满面赤红,亦将她嗜血的本性暴露无遗。 轴轮边上的一名壮汉拎来一桶冰水,冲着杜貅兜头浇下。而我这边已有另一名壮汉将我从地上扶起,再一名壮汉强制住我的手按在搭弓上箭的那支箭的箭弦上。 从醒来的杜貅残留在面上的那一只眼里流露出的除了羞愤,便是不舍。她试着张了张嘴,一大口黑色的血污喷涌而出,毫无人性的杜貔早命人绞去了她的舌。 杜貅脸上全无临死前的骇色,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传递给我四个字,复仇雪耻。 "不……。"我声嘶力竭地扭动着被控的身躯。 杜貔一声令下,箭矢飞驰,准确地射进了师傅的正前额眉心,那颗饱受人间沧桑骨肉摧残的头颅无力地滑向一边。 第十六节 意外(一) 次日,依月楼张灯结彩莺歌燕舞,一派歌舞升平绮丽迷醉之景。 杜貔一身孔雀蓝的薄棉夹袄,暗纹描绘着踏云而升的一双麒麟,金丝银线的串珠云肩,真真应了那句"云霞满肩映妩媚",梅英采胜簪斜斜地插在花钿双髻的一侧,另一侧用瑶池清供边花缀着,凤目含笑,不怒自威。 花厅之上她从容地宣布,自今日始,怜儿正式担当这依月楼的头牌花魁。她话音刚落,厅堂上下哗然一片,怜儿在众姐妹的簇拥下,踏着细碎的莲花步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缓缓地从楼上拾级而下。及望到我这边,她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徒然一僵。 上穿嫣红绮罗衫,下着烟波翠柳锦罗裙,外面罩着大红色的凤冠霞帔,腰间的瑰色绸带随着走动漾起的微风盈盈垂落一边。 今日我的装束竟与她完全如出一辙,连凤冠霞帔上织的交颈鸳鸯都不差分毫,怜儿用妒恨地目光扫视我一眼后,复将疑惑的目光投向杜貔,厅堂上下寂静无声,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杜貔却也不急,甚而都不用抬眼与怜儿相视。[..info超多好看小说]接过一侧小丫头递上的热茶,用白瓷盖撇去上面的浮叶,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才径自说下去。 "头牌花魁这只是头一件,这第二件,便是今日亦是我们楼里躁动全镇的洞房夜叉,嫣儿姑娘上岸从良的日子,无论是达官贵人,商贾豪客,世家公子,亦或是凡夫俗子,三教九流,今日只要出得起这银两,我便应允赎了她去。大家意下如何?" "500两。" "1000两。" "3000两。" "3500两。" "5000两。" ……。 叫价声一浪高过一浪,源源不断又有新的叫价声加入进来。似乎刚刚宣布的依月楼花魁的消息已淡出人们的记忆,我略为不安地望向怜儿。 "娘亲。"怜儿急急地走到杜貔的近前,拉着她的衣袖跟她撒娇。 杜貔捉住怜儿细嫩的?夷,轻轻拍了拍。 "娘亲也知道,今日之事,着实委屈我家怜儿了。只是,在商言商,娘亲首先是一个生意人,将她包装好了,得个高价,这好处自然是少不了你的。明日你的抽头中再增加500两,算是对今晚之事的一个补偿。" "娘亲……。" 杜貔抬起一只手,阻了她下面的话。 "对为娘的安排,女儿还有什么不满么?" 她眉头一蹙,特意咬重了"为娘"二字的读音,刚刚的和颜悦色即刻潜入冰川时代,语气中充斥着不可置疑的威仪。 怜儿怯懦,面色忽红忽白,眼圈一红,用绢帕捂了口鼻,拨开人群,抽身而去。 这一场闹剧,最终花落巨贾,江淮最大的盐商世家黄子康将我的身子典赎了出去。初闻其名,本以为是一个家道殷实的富家公子,待到以妾身之名圆房之时,才猛然惊觉那黄子康已然耄耄之年暮景残光之人。 好在那日,被杜貔费去功力之时,那包迷魂散藏之隐秘,未被她的那帮手下查抄了去。洞房之内,烛影摇红,乘着一干人等都已退将出去,那老儿尚未应酬完屋外的宾客之时,我将一指甲盖的碎末掺进了桌上以备新人交杯之需的琼浆佳酿中。 若只是致他昏迷,怕是他必定不肯放我,这日复一日迟早都会显露出马脚,我思忖着须还让得他吃点苦头。虽然此举绝对是对传统礼教的大不敬,毕竟就那黄子康的岁数足足可以做我爷爷了,可谁让他这么一把年纪书都没读好,殊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么?! 三更天,酒鬼加色鬼的王子康才摇摇晃晃摸进门来,就他那熏熏然醉成猪肝色的褶子脸,我实在怀疑即便我有心,今晚他也未必行得了那男女之事。 指尖刚触上酒杯,那厮已扯着嗓子叫嚷开。 "你还怵在那干嘛?还不上前替相公更衣?" 他一嚷,我一抖,手畏缩了回来。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内力护身,若是动静太大,实恐家丁破门而入将我制住。 想了想还是依了他,旋到身后替他褪了外面的罩袍,刚刚将其收纳挂好,再一眼看他。为老不尊的老儿已自行将上下一干衣物褪了个精干,枯黄的肌肤在烛影的映照下泛着死鱼般黯淡的光泽。他招手唤我过去,我大惊,冷汗已层层渗透了亵衣,手心冰凉一片。 他却是将一根三尺长的束带递与我手上。 "你用这个抽我逐我,越痛越刺激,我的快感也就越强烈,来啊,快啊!" 典型的受虐狂,这老儿怎会有这稀奇古怪的癖好?只是此刻,倒却为我的窘境提供了一线生机。容不得我多想,那厮已然进入了他自己的角色扮演。 只是这被费了功力的身躯乏力无比,追逐了一会便倦了,见那老儿亦气喘吁吁,我连忙周到地替他斟上一杯酒。许是真是渴了吧,黄子康并未多做怀疑,仰头一饮而尽,五步之内便呼吸平稳地倒地不起。 整晚辗转难眠,脑子里反复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这正常人怕虐,虐得怕了,也就作罢。只是头一次碰上喜欢受虐的,这叫我如何应对?似乎就连杜貅师傅之前也没有传授于我对付这类男人的经验。我得心应手的那些招数似乎在他身上并不起作用,弄不好反而使他愈发兴奋。 那么,受虐狂怕什么呢? 第十六节 意外(二) 第二日清早,来到正堂前低眉顺眼地参拜了黄子康的老母,又见过各位位次比我高的姐姐,不想拜到一个吊着眉毛的黄脸妇人面前时,那妇人摔开胳膊就迎面给了我一嘴巴。我捂着红肿渗血的嘴唇顺着痛处望过去,那妇人正挑衅地瞪着我。听旁边的姨娘呼她为夫人,我始明白过来这恐怕便是那老儿的正室了。 刚想发作,却见黄子康若有所思的望着面前的一切,似乎在注视着我的言行,我隐隐有种异样的感觉,莫不是这变态的受虐狂故意考我来着,若是我比他先前的那些个娘们更为泼辣嚣张,方才够他回味,亦能在这个家族站稳下去。反之呢?一个大胆揣测的计谋袭上心头。 "老爷,你可得替我做主啊!" 我怯怯地闪躲到他背后,嘤嘤地恸哭起来,直哭到梨花带雨,娇喘吁吁,似乎任由再哭下去,便入昏迷。 黄子康眉皱了皱。 "男主外女主内,你们妇人之间的事,还是你们自行解决为妙。" 我当即便跪倒在黄脸妇人的面前。 "嫣儿才入府上,不懂规矩,夫人责罚得对,今后对贱妾有任何不满,尽管教训来去。" "呵呵呵!"黄脸妇人听毕却是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爷,我看你定是被那依月楼的老鸨给欺哄了去,什么洞房夜叉?什么辛辣无比?我看也就是街头逆来顺受最不值钱的货色,还大费周章地弄那许多名堂才得来。" 黄子康闻言额上青筋毕现,一掌拍在一旁的矮几上。 "老夫这就一纸休书休了她,回头上门找那姓杜的退货去。" 休我?等你的就是这句话。 时隔不过两日,我再次回到了依月楼。 害得杜貔赔了银两,又被买家打将上门,她定不会轻饶我,益发将我看成眼中钉肉中刺得不偿失的祸害。命人将我困在房中,禁了两日的吃食。 因为太过思念已故的杜貅师傅,我愈发形销骨立。每每想起那个温善的女子临死前眼底蕴含的绝望与不甘,心口便被愤恨撕扯得四分五裂。 第四日,杜貔请来了大夫,替我诊脉问病的同时,最最关心的还是我的体内究竟还残存着多少分的内力。只听那位鹤发童颜的大夫,语气笃定地告诉她,就我这羸弱的气息,平稳的脉向来看,绝无再有半分内力的可能。 杜貔似乎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那日之后接二连三地又将我卖与不同的男人。洞房之夜过了一遍又一遍,我依旧是完璧之身。 清楚地记起前世里的那句俗语,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非常困难,然而破坏它却异常容易。我正好利用它反其道而行之,对于那些个动机不纯赎我出去的男人,他们越是怕什么,我越是来什么。以柔克刚,以刚克柔,再不然刚柔并济,总有法子抹煞了他们的信念去。 想来可笑,当初师傅最为不屑的男人留下的欺哄女人的物什,在武功尽弃之后却成为了替我护身的唯一法宝。 只是这法宝随着日月的流逝,渐渐消逝殆尽。而接下来我将要面对的那些,又不得不教我惶恐。 又一夜,我将仅剩的最后一星半点迷魂散的粉末杂糅入酒,给那新近赎我出去的色徒灌将下去,支着下巴枯灯独坐愁眉不展。这已经是最后一夜了,若是此次再被退回去卖给下个男人,我怕再不得今夜的好命。 风摇竹影,暗香浮动,窗格上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我窗子刚支到一半,白衣飘飘的禁衣已从帷幕后面背着手走了出来。 "你,你还没……?" 我不可置信地使劲揉了揉眼睛。 "没?没什么?没死么?!你很想我死?" 柔美俊逸的脸部轮廓上,突然很不和谐地闪出一道猎鹰般犀利的目光。 "你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你有今天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想当初好心替你解难,甚至推心置腹地告诉你我所做的只是想帮你,而你呢?又对我做了什么?出卖+背叛。嫣儿,从我第一眼见你之时没觉出你是一个歹毒的女人,怎么就连你也做出此等歹毒之事呢?" "我自有我的苦衷。"我将桌上的桔子剥了皮,递过去。 禁衣却谨慎地将剥了皮的桔子重又放回到桌上。 "什么苦衷?" "讲不得,不得讲,就像有关你身份的那些秘密一样。"我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如果我的身份对于你接受我的帮助那么重要的话,那么我成全你的好奇心。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怎会逃脱杜貔那个女人的魔掌,毫发无损地站在你面前么?是因为这个。" 禁衣从颈项里掏出跟当初送我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血玉。 "这块玉能证明我的身份,同时也能守护住你在这里的安全。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天子身边的锦衣卫,为了调查一桩案子正撞见你和怜儿被恶人卖进依月楼,为了不暴露身份,又能接近你,无奈之下才使用易容术带上面具化妆成女人,扮作才艺双绝的师傅,混进依月楼,从认识你的第一刻,我便从来未想过要伤你,只是守望在你身边,让你免于他人的欺负。现在你知道了一切,能相信我么?" 唉!我后悔了,早知道他送的这块玉作用这么大,我也不用连日来白白操这许多的心去了。不过,即便嚣张的拿出来,万一遇到个不识货的?还是说不准,嗯嗯,这么比较下来还是那包迷魂散的作用来得实在点。 还有他说的那些究竟有几分可信呢?师傅的逻辑不完全是对的,也不完全是错的。不管,不管那些啦,危机关头先行自救要紧。 "你就实话实说吧!" "???"禁衣听得一头雾水,连翩翩长发都纠结到了一块。 "我的意思,你就实话实说想来救我就是。" の?!这个思维有点跳跃,逻辑也不大好消化,他眨巴了两下又长又浓密的睫毛,没有做声。 "你此行的目的就是来救我的,若是真想坑我,你一早进来就扯着嗓子唤人前来了,长久以来将我招之若揭的罪行隐瞒下来,想必也很辛苦吧!" 面子上架不住了,很架不住。 第十七节 动荡(一)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主顾退回依月楼,将杜貔打算将我捂高出市的欲念打磨得愈发萧索,索性命人在东临阁外落了锁,倒真真成全了我一时清静。 偶尔有饶舌的丫头从门外经过,交谈中的核心人物却是如今依月楼的花魁怜儿,在我被不断辗转变卖的日子里,怜儿却将头牌做得风生水起。她的成名舞曲青莲舞已经成为这方圆八百里之内名闻遐迩的依月楼头一块招牌,据说就连京城内的王孙贵族都有为一睹其风韵,连夜策马前来的。小丫头们的言辞之间无不流露出羡艳之情。 怜儿,那个如今我已不能以妹妹相称的女子,当初习舞之时,那副梨花带雨娇羞可人的神态,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恍如隔世。 云鬟应节低,莲步随歌转。说的应该就是世人眼中她现在的样子吧! 她的那句话,却原来是说对了。如今看来却是我阻了她的光亮,离了我她果然光芒万丈,她成功了,成功地成了依月楼的头牌,成功走红,甚至红到发紫。 而成功的人是不需要不成功的过去的,那些曾经不堪的过去被抹煞得越是干净彻底,越是能孑然一身地拥享眼下的富贵荣华。 所以,被关的这些日子里,她一回都未踏入我这东临阁,连讥讽和嘲笑我的破败都尽显多余。当将和一个人有关的曾经所有彻底删除凭空消失在记忆中时,这便到了恨的极致。我只有一点不明白,我所做的,真的衬得上她如此深重的恨意么?! 也许正应了那精通玄易之术的鹤发童颜的道士所言,杀破狼的命格,便注定了我一世的孤寂空虚。 被困房内已有五日。五日之前,内院便传来杜貔阴毒的吩咐,命人断了我吃食;两日之前又命人将我的门窗,只要是能透进一丝光亮的地方,都在外面用木板密密地钉上,估计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自然,赔了银子,还得贴钱养活,以她杜貔的精明,断不会将此蚀本买卖长此以往下去。本来她钉她的,我倒一点也不担心,想那禁衣见此大难,必定不忍袖手旁观。却不想这五日已过,外面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人不吃饭体力支撑的极限是七日,眼见七日大限将至,心底适才有些慌乱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师傅,难道终究还是你对了么?! 时间在黑暗中似乎消磨得特别快,我不知道这已是第几天,只是从停止生长的指甲和焦渴难耐的双唇上明显感到所余能量寥寥无几,十殿阎罗王已攥着寒冷的冰戟一次又一次戳击着我的背脊催我上路。 感谢那些木板严严实实地遮去每一寸光亮,使我在镜中看不到蓬着云鬓,赤着双足,衣衫褴褛,形消骨蚀的这样一个自己。至少,在最后的时限里不用明明白白地去正视作为一个女人污秽不堪仪容的耻辱。 再次抽紧了掌心里的那包迷魂散,向来是用它来对付那些丑陋的男人,不想这最后一次竟是用来送自己上路,睡梦中的路程想必不会觉出那么漫长而又寒冷的吧! 在这里水已经早是奢侈品了,我打开那纸包,拈了一小撮绽在掌心,而后放在鼻下用力一吸,世界便开始慢慢旋进那黑暗的中心。 一步,两步,第三步正待迈出去,听得门外已有声响,是斧头钝钝地砸向门锁的声音。须臾片刻,蟒口粗细的铁链便"哐当"一声沉沉落地,已有若干穿着一字襟的八旗子弟鱼贯而入,为首的那名上身却是鹰膀褂子,手持黄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压良为贱,前朝弊政。我国家化民成俗,以礼仪廉耻为先,似此有伤风化之事,亟宜革除。特此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杜大当家,亲耳所闻,你可还有何话说?"这是禁衣的声音,言辞内外透着威仪。他果真是锦衣卫,原本他的禁衣就是从锦衣音译而来的罢。 "老生无话可说。"杜貔颓败的应答。 "既是无话可说,你这依月楼接下来便停业整顿,没有官家的许可,不得私自开张。否则,严惩不贷。" "诺……。" 后面的话轻飘飘地消逝在耳边,我的意识开始混沌起来。 依月楼一歇业,姑娘丫头们倒是彻底清闲自在了,院内的脂粉气息即刻清淡了不少。两日后官府又着人来,宣称当今圣上英明,已经一纸诏书正式通告天下,将我们彻底废除贱籍。愿从良的从良,愿归乡的归乡,愿留在当地自谋生计的,许以一定银两。 这样一来,依月楼从此之后是彻底没了生意。本在怜儿的搀扶下绑着头带黯然神伤的杜貔,闻言按捺不住跳将起来。 拎起一个兵士便往横梁上掼去,无奈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很快便有更多的兵士围了上来,三下五除二便将她彻底制住。抗旨不尊的大逆之罪重重地扣压下来,随后便被这一干兵士提了出去打入天牢。 杜貔被拖走后,哭得最伤心的当数怜儿了。哭累了后,她如挂冰霜的目光冷冷地向我刺来,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将自己反锁在了潇湘院内,不再见任何人。 自那日我昏迷之前,隐约听见禁衣的声音之后自我醒来,他一直都没再露面,是难以消受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呢还是忌恨我当初对他的背叛,我不得而知,不过我想不应该会是后者。不然对我的救命之恩就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十七节 动荡(二) 又过了几日,楼里的姑娘许多都散了,除了一些无亲无故的或是实在找不出什么一技之长可以谋生的,拿定主意盯着我和怜儿,这依月楼昔日的两块头牌。依月楼愈发显得空旷了。 我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得。当初答应杜貅师傅的却还没有做到,如果这么一走了之,想那师傅的冤魂即便在炼火中燃烧煎熬,也死不瞑目。血债必定要血偿的,更何况杜貔施加在她身上的罪孽如此深重。 而现如今杜貔被关押在天牢,反倒是暂时保全了她的狗命。毕竟,劫狱的死罪,我暂时还拼不起,那丝竹空还逍遥法外着。 哀叹一声,正踌躇满怀。却见窗外松风月影,筝音萌动。 那饱满的清越之音超凡脱俗,节奏紧的地方疾风骤雨地撼山摇,缓时又若涓涓细流悠远绵长,我移步院外,那虚怀若谷的筝音便戛然而止。 屋外的禁衣端坐在一方已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石凳上,膝上横架着那张筝。风轻柔地撩动着他额前的发,似乎根根发丝都饱蘸了主人的灵性,翩翩然随风而动。浓墨画的眉,立体质感的鼻,水漾的双眸,绛红色的唇绽放在清爽澄青的下颚间。见到我,如漆的眸子星华萌动,随着嘴角边漾开去的笑容,使得整个面部的线条愈发柔美了。 身上仍是那身飘逸的蓝袍,青色的束腰束住的是绝代风华。 世间如此俊美非常之人,实已不多见了,我不禁看得有些痴迷。 "姑娘可是在等这个?" 禁衣从身后摸出一个紫檀木做的盒子扔到了我的脚前,我不解,颦着黛眉想要在他脸上仔细分辨,无奈他的表情已隐在了暗处,看不真切。 心下迟疑,难不成连日来他一直不露面,竟是为了这个? 我蹲下身去,打开脚边的盒子。却见杜貔的人头从中滚落出来,即便已成了这般模样,那双阴冷狠毒的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我,我被骇得连退数步倏地脸色惨白。 禁衣见状,轻身一跃来到我的面前,对着那脑袋用力一踢,脚力过处杜貔的首级竟向着天际凌空飞去。 眼前彻底清静了,我倒抽了口凉气,泫然出声。 "公子所事为何?" "姑娘当真不知道?" 他负了双手,背过身去眺望远处树梢上的一轮满月。 "我现在终于明白姑娘不肯认我这个师傅的苦衷了,几日前有侍卫禀报了关于尸伏窟里那具女尸的一切。据说这女人竟还是杜貔的同胞姊妹,我愈发担心你的安危,这才筹划起除掉他的计策,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妇人怎可残忍决绝到如此疯狂的程度,我实在不敢想象。我今天替你砍了她的脑袋再来见你,也算是替你杜貅师傅复了仇,你师傅即便在天有灵也可以安息了。" "她的尸首我已替你安葬在后山,改日我陪你去祭拜。斯人已去,嫣儿也该节哀顺变。" 心口似有一把利器在钝钝地凌迟,从师傅走的那天一直积攒到今天杜貔人头落地的眼泪,像泄了闸了洪水,迸涌而出。 禁衣顿了顿身形,上前拥我入怀,指尖抚过我的发丝,每一寸都透着心疼。呜咽间似有泪滑落脸庞,却不是我的,尝了尝味道竟与我的同样的苦涩,他居然陪着我哭?! 想来讽刺,师傅平生除了杜貔,最厌恶的就是男人,不想身后却又是男人提了杜貔的首级去见她。即便她在天有灵泉下有知,看到我们现在的样子不知又会作何感慨呢? 男人,终究是不可信的。 耳边再次回想起师傅无可奈何的叹息,而身子却被师傅最忌讳的男人拥着。相信这个男人就等于同时接受今后命运的背叛么?可是,可是这个男人的体温这么的暖,心跳的频率让我如此安心,真的好想再信一回,哪怕只是最后一回。 眼前雾气氤氲,有些记忆中的片段在不断地拼接完全。 "嫣儿……属下冒犯了。" "我们嫣儿什么时候学得这么贪财的?" "丝竹空,你这个丝竹熊……饿着肚子的只能称熊。" "嫣儿,丝竹我实话实说,整个房内,也只有站到这个角度,观此绣品最佳。" "非也,只是敢问那个绣庄的庄主视力几何?" "嫣儿,平心而论这幅绣品也不是一无是处,你留下与我做个留念如何?" "王爷,行行好,舍妹身子弱,经不得这皮肉之苦,小人愿全数承担下来……。" 丝竹,正是曾经这样的你背叛了我么?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出你背叛我的理由。 还有未完成的使命等待着我,思及至此,我一把推开那双赋予我力量的怀抱,身子在寂静地寒夜中止不住瑟瑟颤抖起来。 "你以为你做了这些我就会谢你么?师傅的遗愿是我亲手替她了结杜貔欠她的孽债,是要我亲手提了她的首级送她去地府与其相见,而你又做了什么?你让这一切变得不可能,我永远无法完成她的遗愿。"说完我的双肩更为强烈地抽动起来。 "不是,嫣儿休要误会,我不过觉得女儿家完成这事过于血腥,女儿家还是内秀柔美些的好。况且,如今你的内力尽废,要潜入天牢了结她性命,难于登天。而我却是大内锦衣卫,向皇上讨要天牢在押的一个抗旨不尊的犯妇,易如反掌。所以……。" 禁衣为了竭尽全力地解释,被激得满面赤红。 可是他不了解的是,他其实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正因为他是大内的锦衣卫,而丝竹空又与当朝权臣江王爷为首的利益集团的关系盘根错节,我才更不想搭上他今后的大好前程。我与他,终究有缘无分。纵然携手走完这一程,已实属不易。 "为什么要帮我?"我忽然再次问及这个问题。 禁衣仰头长吁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没有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帮你。"他缓步走近我身侧,墨色双瞳中浮游着迷离的光。 第十七节 动荡(三) "只可惜我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也不相信所谓的单纯。(..info)公子先前没有看错,我就是一个背信弃义落井下石喜怒无常出尔反尔的女人,公子还是请回吧!"说完,便要掩门。 掌风扫过,禁衣一只手猛然撑开了门框。 "为什么?"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眼底却满是凄苦。 "和你一样,没有为什么。" 我掷地有声地回答,随手一甩用力地将门阖上,门框重重地砸向禁衣的手指,奇怪的是这个一身绝世武功的大内锦衣卫却没有避让。 闷哼一声,将受伤的手指慢慢缩回去,再用另一只手将我的房门轻轻掩上。 "嫣儿,明日皇上便要去东北御驾亲征,命我随扈。可能我会有些时日不能前来看你,这段时日的衣食用度我已做了妥善的安排,嫣儿无需多虑。禁衣就此告辞,还望姑娘自己多加保重。" 禁衣走了,想是一缕纱,一阵风过,便飘渺而去。 风过无痕,叶落无声。 在这异世之中,又一次被这刺骨的极寒击中,全身瑟瑟战栗起来,那些不能当面表露的情感,在面上蜿蜒成河。 第二日,一早我便寻来了杜貔的首级,经过前一夜心理上的缓冲,再睹其容却不似先前那番狰狞。在墓前燃了香,呈上杜貔的首级,跟师傅又念叨了许久体己话,适才返回依月楼。 不想还未走到门前,已有一名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小丫头迎了上来。小丫头我认得,正是原先芙蓉院里的春儿,先前一直跟着院里的芙蓉姑娘,废除贱籍之后,芙蓉有了从良的人家,她便落了单。却原本又是个孤儿,无亲无故的,即便离了这里也没个可以落脚之处。于是,便就在这儿住下了。 "嫣儿姐姐,大家都在花厅里等着你呢!翠儿今儿一大早就提议,乘着这风和日丽的天气,我们一道雇了船,船游云湖,岂非赏心乐事?一则,自从依月楼落了事,姑娘们也好久没有聚在一块集体出游了。二则,出了这楼,看看外间如画的风景,这心情自然亦会明快起来。"春儿巧笑言兮,粉嘟嘟的面颊上深陷的两只酒窝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本是就着这一两日发生的事情,心情实在烦乱不堪,只是不忍拒绝春儿那拳拳巴望着的目光和一再游说的恳切言辞,最终还是点了头。 及至花厅,姑娘们果真齐聚一堂,难怪春儿不依不饶地一个劲儿地劝说我去了。再打量一眼,竟发现怜儿,身着一件素净整洁的胸前绣着青莲的白裙,静默地站在人群中,多日不见,轻减了许多,愈发显得娉娉婷婷。见到我来,面色微窘,怯怯地走上前来。 "姐姐,连日来我闭门思过,妹妹已知道错了,还望姐姐给妹妹一个悔改的机会。" 我木愣愣地站在那里,听到的似乎是一声平地炸雷。这是一句先前我多么想听到的话啊,只是它却姗姗来迟。 "我们还是姐妹么?我以为这份姐妹之情,在你心底早就荡然无存了。"我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却异乎寻常的寒凉。 "当然是姐妹,妹妹心底一直把你看做姐姐,只是当时鬼迷心窍……。" "呵呵。"我涩笑出声。 "你知道么?人这一生,有的错误是可以纠正的,而有的错误一旦你犯下,便是无可饶恕的,正如你在杜貔面前出卖杜貅的所在,这个错误是你以杜貅的性命犯下的,你错了,你认为你纠正得了么?那么一辈子悲苦的女人最终如此悲惨的死去,我且问你,你良心上过得去么?" "还有,你知道杜貅当初为什么要传我内力么?她被杜貔迫害成那样,复仇之心自是急切。但传我内力却绝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有一天除掉杜貔之后,我俩能正大光明地从这里走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你,而你又做了什么?"我实在控制不住内心澎湃的悲愤,激动之下剧烈地摇晃着怜儿的身子。 先前欢愉地气氛一扫而空,空气中有几分凝重,姑娘们望着跪坐在地上的怜儿,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完毕,群情激奋,风口浪尖上坐着的除了杜貔便是怜儿。 "那个老鸨,原本就不是什么好鸟。怜儿你怎可做出此等助纣为虐之事?"个性率真的翠儿第一个动了粗口。 "是啊,真没想到,杜貔对自家的亲姊妹竟也这般蛇蝎心肠。" "怜儿,有时你真糊涂得可怕……。"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不起。"我松了手,跪坐在地上的怜儿仍一个劲地喃喃自语。 "怜儿,那日你的一番话,我细细想过。在你被束腰被裹脚甚至被迫接客之时,姐姐的确没有尽到做姐姐的本分保护好你,可是姐姐也有苦衷,那杜貅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不能行事冲动地将她暴露,舍她于不顾,所以这才委屈了你。可即便你有恨有怨,尽可冲姐姐来,姐姐都认,只是你出卖杜貅,害她妄丢性命,实属不该。你起来吧,现在我原不原谅你已不再重要,至少我还活着,重要的是杜貅师傅她肯不肯原谅你。你若真要是有心,就去后山师傅的墓前跪求她的原谅吧!" "姐姐说得是。"怜儿从忙乱地爬起身,哭丧着脸向后山奔去。 "今天对不住大家,搅了大家出游的雅兴,嫣儿在这里向各位赔不是了,船游云河之时延期到明日,大家意下如何?"我俯身向在场的姐妹诺诺地行了个礼。 "不打紧,这早一日晚一日的无关紧要,天生我们日日都是闲着。" "是啊,是啊,出了这档子事,搁在谁身上都不痛快。只是嫣儿,你师傅的事,先者已逝,而我们活着的还要继续走下去,节哀顺变!" "是啊,嫣儿,节哀顺变。"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劝将我起来,弄的我倒实在难为情。谢过众姐妹好意,我复又一次欠了欠身。 "嫣儿今儿也有些乏了,这就回房歇息去了,各位告辞!" 身后响起翠儿高八度的嗓音。 "得了,得了,不要看了,今儿这事就这么着吧!大家都散了去吧!" 第十八节 游湖(一) 次日清晨,阳光温热,岁月静好,依月楼的姑娘们一大早便在花厅齐聚一堂。翠儿已经联系好画舫的摇橹师傅,只待收拾停当人数到齐便可开船出发。应着这次出游完全是自家姐妹踏青赏玩的性质。翠儿只向守卫们讨要来银两,便客友好地摒拒了他们的好意随行。 出发之前,再次清点了一遍人数,这回独独缺了怜儿,有人提议对于此等背信弃义之人任由她去,省得聚在一处,冷不丁她又祸害了他人去,更多附和的声音掺杂进来。今非昔比,怜儿在真相大白之日便成了众矢之的,境遇倒真真不如那过街鼠辈。 悲从心起,黛眉微颦,黯然神伤。 "姐妹们请稍等嫣儿片刻,我去去就来。" 不待她们反应,我便跨出厅外,疾步而去,引来身后唏嘘一片。 一场夜雨过后,通往后山的山路愈发的泥泞崎岖。及至师傅的墓前,远远地便望见一个人蓬着云鬓摇摇欲坠地跪在墓前,发丝凌乱摇摆在彻骨的山风中。透湿的衫子湿答答地黏在身上,小小的人影儿而愈发显得苍凉萧瑟。 "你果然在这。" 听见人声,她木然抬起浮肿似桃的眼皮。眼神空洞地望向我,辨识了半天才认出是我。(..info) "是姐姐来拉?" "嗯,我也来看看。" 怜儿忽然纵身扑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凄凄出声。 "姐姐,姐姐你说杜貅师傅怎样才肯原谅我?我跪想了一夜,都想不到弥补她的法子,我罪孽实在太深重了,要不这样,姐姐你找来那会功夫的,一掌将我劈死在她墓前,以是赎罪,怜儿到了下面即便给她做牛做马都无怨无悔。" 唉!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你说原谅?答不答应,我实在是替师傅做不了这个主,因为你欠她的,只有她有这个资格定夺。而你现在,即便暴死在她坟前,她也不可能重新活过来,你还是先起来吧!" 我上前将她扶起,她跪得太久,站立不稳,我便在一旁搀扶着。 "经过这些事,妹妹可看得清?这世间争名夺利拼抢而来的荣华富贵,只不过过眼云烟,随时一个变故,也都散了。这依月楼的头牌,是你的亦或是我的又如何?如今不是落得个同样的下场?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浮云春梦一般,既然醒了,往后就不要再沉醉下去了。" "姐姐教训的是,妹妹都记下了,妹妹今后再也不做这等背义忘恩以怨报德之事了,姐姐放心。" 怜儿冰冷苍白的一双小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手心传来的不仅是她强烈的悔改之意,还有一路走来相扶相绊的记忆。我的心又一次萌动了,心甘情愿地将体内的温热通过紧紧握在一处的手融入她的寒冷。 人既已齐,翠儿催促橹师掉舫入湖。但见眼前的画舫并不算大,只一个中舱,然纵向的深度却能容下十余人,两边设小阶,通向前后甲板,船艄飞檐,各悬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想这小舫若遇夜间入湖,定当又是一番别样风情。 及至湖中间,山色如娥,波纹似绫,微风若酒,沿堤二十余里,绿烟红雾,花艳醉人。 "如此的良辰美景,不若我们围绕这春色吟哦些词句来,倒也不妄辜负了这大好的春景。"翠儿立在船头提议到。 听她这么一说,一船的人都来了兴致。 翠儿倒也不怯,当仁不让地先抛出了头句。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说完抽出袖中的一块紫苏帕,权且当作号令。帕子一挥,芊芊玉指直向春儿。 "下面你来。" "姐姐折煞春儿了,春儿才疏学浅,且不会这些个名堂,不若你们跳过我继续传接下去?"春儿满面羞红,懦懦地说。 号令官春儿眼睛转了转,脑袋一歪,诈做无可奈何的神色,摇了摇手中的帕子。 "我倒是没有意见?只是这一船的姑娘都望着呢?你且问她们许不许?" 坊中喧闹一片,待到静下来再看时,那方帕子已稳稳当当地塞在春儿的手心里。 春儿又羞又急,颦眉苦想,终于眼光一亮。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你们都来评评理,这春儿只说不会,捂着这么好的诗句,一个人闷在那里独享,下回再如此我可要罚你。"翠而收回了手中的帕子,假意嗔怒道。 姑娘们嬉闹一片,只是坐在船角的怜儿听到"斗芳菲"三个字时,脸色愈发显得苍白。她周身孤寂冷清的气韵似乎很难融入眼前嬉闹的场景中,难不成她还没走出来? 帕子继续停留在不同的面孔前,越来越多的诗句鱼贯而出。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风眠。"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当帕子递与怜儿手中的时候,她只唤头痛坚辞不却。旁边的一个小丫头,一把接了过来。 "不必理她,我来试试。" 只等到那方帕子在手心都成了棉絮状,也未曾揉捏出一个字。想那刚刚必是还未想到,便逞强将帕子抢接下来。为了掩饰面上的窘态,小丫头举步移往舱外。 一会儿便呼有了,我们只闻她在外柔声吟哦到。 "春光无限好,只是……。"小丫头吟哦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只是什么?你快说啊?"舱内等着听下文的姑娘们已很是不满地开始敦促。 "啊……。"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叫喊声撕裂了画舫内其乐融融的气氛,大家争先恐后地向舱外小丫头的所在涌去。忙乱之中,必有差池。想到这儿我在凳子上挪了挪身子,终究没有起身,只将一探究竟的目光循着刚刚叫声的方向望过去。 离我们的画舫5米开外,正有一艘桅杆用金粉涂刷,船身雕龙描凤,厢房用黄色的纬帘遮住的大船,正迎面向我们驶来,一看便是承载着天家女眷的官船。 第十八节 游湖(二) 原本官船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而奇怪的是那船的甲板上站着的一个敞裸着胸怀的刀疤脸,眉毛挑了挑,嘴一歪便有一干小厮从舱内抬出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女子,一抬手,那女子就从空中重重地坠入了湖中,溅起了一大片的水花。他们的舱内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哭声,似乎那里面关押了至少上十名女子。 画舫外的那个小丫头,刚刚许是看到他们将那个缠绷带的女子拖出船舱,预感大事不妙,惊吓之中慌乱地呼号出声。 船头的刀疤脸听到叫声,极目眺望,又见我们的舱外出来这么多美艳的女子,不怀好意地将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回头对手下耳语若干,他们的船迅速地向我们这里靠拢过来。 心中有一丝不详的预感徒然升腾而起,无奈我这身子又被那阴毒的杜貔费了内力,偏偏禁衣又不在近旁,若是出何意外,倒真是很难阻挡。 刀疤脸一脸淫笑地跳上了我们的画舫,十来名身手不凡的手下随行而至。待探清这画舫内竟是一干女子,脸上龌蹉的笑意愈发浓腻了。 "爷,我们船上的那十二名女子,除了这遭了瘟疫的短命鬼,其他的尚算健硕。只是藩王起兵肇事,圣上命我们收罗十二名女子充作公主下嫁各属地的藩王,如今这少了一个,回宫怕是不好交差吧?"近前的跟班无不担忧地提醒到。 "少?哪里会少?"刀疤脸将目光不怀好意地投在我们身上。 那跟班顿悟过来,却是更显慌乱了。 "爷的意思,用这里的女子充替?" "有何不可?" "只是……。" "你但说无妨。" "只是这艘画舫,小的看着眼熟,好像是依月楼边的花船,既是花船,这船上的女子自然便是……。" 刀疤脸满不在乎的大手一挥,摒闭了他的言辞。 "无妨,这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承担,你别忘了验收这批女子的禄公公,不仅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也是我的亲娘舅。" "啧。那一船的女子,您看哪个比较合适?请大人示下。" 刀疤脸目光犀利地在画舫中巡视了一圈,姑娘们都吓坏了,簇拥在一块,再不敢言语。刀疤脸最后手一指落到了我的面前。 "就她吧!从我上船到现在,这满舱的女子,就她胆敢气定神闲的瞪我瞪到现在,好胆色。想那些藩王,多为异族的蛮夷,喜欢的就是这等性子烈的,带回去禄公公一定重赏,哈哈哈!" 我心下迟疑,他们的意思是要带我进宫么?听说丝竹被赐封为廊上行走,兴许这倒是一个得见他的好机会,于是面上佯做听命之势。 刀疤脸言毕,他那帮手下便要上前拽我过去。忽闻一声断喝,受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且慢!"怜儿突然从角落跳了出来挡在我面前。 "你们要带走的这位是我姐姐,你们带她走,就是让我们骨肉分离,我即便是拼上自己这条贱命都不会让你们得逞的。除非你们将我也一并带了去,天国地狱我们姊妹永不分离。"怜儿毅然决然地站到我身侧。 我低声哀叹,"你这又是何苦?" 怜儿嘴角抖出一朵清浅地苦笑,暗自在袖中将我的手紧了紧。 "大人,这如何是好?" 刀疤脸望着怜儿秀色可餐的绝世容颜,开怀大笑。 "这美人鱼头一次来了杆双飞的,我就成全她,带了她去,以防船上的那些再有感染恶疾的,正好可以多一个后备,哈哈!"说完,抚掌而去。 第十八节 游湖(四) 阴柔地音质飘逸而出,我和怜儿互望一眼,心下了然,这恐怕就是他们嘴中说的那位禄公公了。刀疤脸附在耳边回禀了若干,退出门去,那禄公公神色不安地望了望我和怜儿。 寿康宫内,太后微闭双眼,卧于榻上,有宫女在旁侍候着拿捏。禄公公侧身而入,就有声音从榻上飘来。 "小禄子,人都到了么?" "启禀太后,一切俱已妥当。" "妥当?"太后斜睨了他一眼,不耐地支起半边身子。 "这东北的战乱都尚未平息呢,那南疆的蛮夷又在蠢蠢欲动,皇上这些日子又不在宫中,这国事家事宫里宫外全凭我一人来拿捏,我毕竟上了岁数即便鞠躬尽瘁,亦难免长年累月下来身心疲惫力不从心哪,这大事小事哪得妥当得了?!" 禄公公唯唯称诺地站在下首,亦不敢多说什么。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带进来给哀家瞧瞧吧!" 禄公公一招手,我们便从屋外走进来,一字排开,给太后道万福。 太后仔细瞧过一遍,看我们的同时禄公公心惊胆颤地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什么,太后眼中现出一丝厉芒,再听下去又变得柔和起来。 须臾,便遣走了其他宫女,独独留下我和怜儿。太后的脸色有些捉摸不定,忽左忽右地打量着面前的我俩。 "这就是你说的后来加进来的那两个丫头?" "正是。"禄公公头也没抬一下地回答。 "既是这番得来的姑娘,你可知晓她俩可都是完璧?毕竟此趟出使各藩,打得是我们皇家公主的名号,若是残了破了的,怕是要叫那些个藩王耻笑了去。" "太后所言极是。" 禄公公拍了拍巴掌,即刻有身着粉黛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所呈的物什竟是一杆毛笔。正待看个仔细,已有中年的宫婢娴熟地用那笔从一管药膏中沾了少许赤红,捉着我俩的手臂,轻点于手腕之上。 半柱香的功夫,便听禄公公回禀太后。 "有了。" "怎样?" "启禀太后,左边的这位嫣儿姑娘乃完璧之身。" 太后的指尖徐徐地滑过尾指上金镂中空的指套,面部的神色分明较之先前柔和了许多。 这意味着什么?我暗下思忖。难道意味着我和怜儿将再度分离?我抬眼看她,却见她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低头凝视,脉息之处,那枚朱砂,艳似桃花。 第十九节 和亲(一) 自那日在寿康宫见过太后,便将我和那一干准备远嫁各个属地藩王的假冒公主赐居在鸾凤殿,平日里除非上位之人物的召请,不得踏出这殿外半步。(..info好看的小说)据说,太后已命宫中众司仪将我们好生调教宫廷内外的礼仪规矩,待到三五十日之后,便派各级侍卫护送鸾驾前往各方属地。 而怜儿也自那日之后,似乎凭空蒸发了一般,我再也无缘得见其面,想来她也是因为我才被拖累进来,心底愈发愧疚难安。 私下无人时,我拿出宫中的例俸贿赂那禄姓公公。那禄公公也不着急回答,神采奕奕地仔细鉴别到手的金钗玉凤,逼问得紧了,也不过丢出只言片语,"那姑娘暂时性命无虞,只倚着这宫中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奴才不想姑娘无辜招来这杀身之祸。姑娘是个明理人,自当通晓这其中的玄妙。"那老儿私藏好东西,便不再多言,拂尘一挥,拂袖而去。 我徒然怀念起当初内力在身的那些日子,不待这伪男如此这番地在我面前教训,便可一拳将他击昏过去,且让他醒来都不晓得是谁干的。全怪那姓杜的女魔头指示人废我全身内力,不然仅凭那身轻如燕的一袭轻功,即便身下偌大的皇宫也应该视同蚁穴吧! 唉!只可惜。。。。如今这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这副身子骨倒越显的单薄了。 自从来到了这皇宫,我无时无刻不筹谋着如何能逃出去,无奈内力尽失之下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从禁卫森严的禁卫军眼皮底下溜窜出宫,怕是比登天还难。(..info好看的小说)原本这皇宫就不是我待的地方,不是为了追查丝竹空的下落,即便拼了性命,我也断不会被困于此的,而恰巧那皇帝没回朝,禁衣又被任命一同随往……。 脖子里吊在胸口的那块红玉晃了又晃,我亦曾想过利用它来摆脱眼下的困境,只是皇上不在,那寿康宫里的老巫婆即便知道了我是禁衣旧识,怕是一样会将我遣送出去的吧?! 毕竟禁衣算不得什么皇亲国戚,而此事又关乎国家大计。再则,如此仓促的时限里,怕是很难再凋教出一个品貌兼优的"公主"来。此举胜败难卜,我又何苦将他牵连进来? 思及至此,我的眼底再次萌发出一股幽怨。 好在日子一天天地在过,在习惯以夷人的方式问安,习惯被使女称作王妃,习惯将藩王的母后称之为穆青,习惯帝王之女举手投足的尊贵,同时习惯了夷人诸多的日常习惯后,我终于被簇拥的宫女送上了用大红色锦绸扎制的鸾轿。 只这一刻,我是谁,要去哪里,答案完全未知。可待看清轿外为数不多的兵士以及一脸实诚相的青衣统领,我心中又不禁窃喜,兴许这是入宫以来最合适的出逃契机。 市井,人多,最适于遁逸逃脱。只是忽略掉我这会正乘坐的是顶凤鸾冠轿,还不至行至近前,那些平民百姓就恭敬地在兵士的叫嚷声中让出了一条畅通的官道。 山涧小溪,只能使我愈发痛恨自己汗鸭子的水性,即便巴巴指望哪个渔民来捞吧,保不准溪底涧身嶙峋的石块以及水底的污物,再不然那粗劣的渔网亦会将我这花容月貌毁之一旦。这个。。。,似乎是某人的专弊,眼下还是不想为妙。 一路向北温吞地行进了半月余,好不容易来到一片名为狮子岭的山林,却又正值隆冬,树枯叶落,空旷的林间竟藏不住一丝半缕红艳之色。我暗下思量,若是就这么冲出去,怕只一眼,便被轿外的那群人给提溜回来,疑心四起,再难脱身。只是,闲暇之时,我曾拿过轿夫手中的图纸比对,这趟路程再往下去,便到了那射濯藩王的属地,面前的寒山便作为两地交界的分属线。 第十九节 和亲(二) 忽略寒山上终年积雪的恶劣气候,只要抵达山脚下,我便会由太后这一行送亲的中原兵士交接给派来迎亲的射濯使者,射濯夷人且都是些个体魄健硕之人。到那时,恐怕真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所以,即便这狮子岭再怎么萧杀颓败寸草不生,我都得努力试试,过了这个地界,想逃,怕是再没有机会了罢。更何况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对付一个中原人的男人必定要比对付那个射濯蛮夷的难度要小得多得多。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升起浅浅地一轮残月,今日要行到寒山怕是不可能的了,只是这狮子岭又远离市集繁华之地,兵士也只得搭起帐篷来勉强将就一夜。 安置妥帖,我忙唤来此行近侍婢女,命她去兵士的帐里寻些水来,只说这一路咽干舌燥得厉害。小丫头连忙取了饮具去了,我心下略为不安,毕竟若是我逃脱成功了,这无辜的丫头怕还不知会被责罚成怎样! 只是外面的天光渐渐黯淡下去,再不走就真真要错失逃走的契机了,为了丝竹空,为了真相,我必须活着逃回去。 不想才踱到帐外,就被帐外的侍卫拦下了,正用女急的借口周旋着,却望见不远处那名青衣统领正向我这儿走来。 饶不了一番盘问,问清缘由后,只允许我在那林间寻个方便。我望了望天空还有些朦胧的白色,神色为难地有看了看面前的青衣统领。他自然明了我的所指,估计是惧怕我即将成为的大妃身份,最终同意我隐在林间的巨石后自行解决。 为了表露诚意,在我方便之时还特意避讳地转身背对大石。 待他一转身,我连忙踮起脚尖先跳出去数十步,回头一看,那家伙还背对着呢,连忙不管不顾地甩开脚巴大步流星地奔逃起来。心里暗自庆幸当初没被恶妇裹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盘算着在他未发觉之时,我能跑出去多远? 只是跑着跑着,一道鬼魅的黑影,便像一棵会移动的树般拦住了我的去路,一头撞将上去,直撞得我眼冒金星,一个趔趄,早已散了三魂七魄,伏尸脚下。 头顶飘来青衣统领毫无温度的声音。 "公主似乎是跑错了方向。" 还真是个多事的家伙,造浮屠?他这辈子怕是休想了。 我心事重重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安地望向已在不远处的寒山。天幕下的银峰雪色莹蓝,绒布冰川玻璃样透明,可却怎么也提不起我欣赏它的半分兴致。 极北冰原冬日的早上,在一阵畏寒本能地瑟抖中我睁开眼睛,我十分有理由怀疑,若是再睡下去是不是有可能永远都醒不来。来到帐篷外得知,夜里已落了雪,放眼望去,四野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梳洗用膳停当,正当启程之时。几声仰天长嘶划空而至,一支身着异域服饰夷人已停在帐外。为首的那个从腰间解下令牌,已有通禀的兵士一路小跑奔向统领的帐内。 偷眼打量这一干来人,心下更为惶恐。各个身长两尺有余,脸上乌黑透红,蜿蜒的发辫因为常年不屑打理,成了藏污纳垢地最佳场所,发达雄壮的男性肌肉似乎即刻裂衣而出,手上执着带着倒钩的马鞭,甚至从眼神里都透出一股子蛮狠劲。 我颤颤巍巍地畏缩回脑袋,心下狐疑,光是从这藩王属下的长相装扮上,就可以对此行与我和亲的那家伙窥见一番。 悔啊,真想一头扎进帐内继续长眠下去;怨啊,若不是为了进皇宫,身上所剩不多的迷魂散也不会被侍卫给搜去,至少现在还有个可以护身的药符。 只是这世间本就没那后悔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马背上颠簸了5个时辰之后,我随着藩王的属下越过寒山,又行了数十里地,方才到达了射濯藩王的属地。奇怪的是我却先未被送到射濯藩王的营帐,而是直接进了射濯王穆青的帐下。 "寒汗穆青,属下刚刚接回中原派来和亲的公主。"那帮壮汉在她面前似矮了半截,权且辜负了那一身疯长的肌肉。 我按着在宫里所学射濯的规矩,伏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还真是折损自己,谁教在人家屋檐下,况且这里不比中原,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之举。 土炕上盘腿坐着一个高耸着颧骨,吊着一双三角眼,面部表情特征不详,干瘪瘦削的老太婆。发作鬟髻状,两耳垂?。身上披着用文锦装饰的羔裘。 听见禀传,眉眼抬都没抬,神情专注地自顾自呷了一口面前的青稞酒。 "怎么?又送来一个?" 外面又开始下雪,寒风夹杂着雪片从狭窄地帐篷缝隙中挤兑进来。我身上只着了一件夹袄,本来路上颠簸得就很想吐,顾忌着礼数才强压下来。此刻,闻她一席话,周身益发瑟缩发寒起来。 "皇上的公主还真多,前一个那边送来的王妃似乎故去还不到一个月。赤备,你说这回你们王是更喜欢鞭策呢还是炮烙?"寒汗穆青冷笑出声。 我身子颤了颤,僵在原地。 那名为赤备的属下,连忙陪着笑脸,献媚讨好地鞠身向前。 "我射濯部民富兵强,势力日渐强盛,而占据一方的周遭小部,无不闻风丧胆。而中原那方‘且强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这天下迟早是个‘乱‘字。想那上位之人也有自知,这才派来公主频繁和亲。" 一番讨好卖乖的言辞直说到那老脸老皮的穆青心坎里,她忍不住狂笑起来,声调中透露着一股子嚣张。我暗想,若是我将这番话传到中原皇室耳朵里,怕是必将定他个逆臣贼子的罪名,龙颜大怒,举兵便将他等灭族。只是宏伟的只是理想,可怜我这厢身陷囫囵,想回中原怕是。。。倒是白白辜负了禄公公对我回宫省亲的苦心期盼。 "那您看这公主是不是即刻送往大王帐内?" 第十九节 和亲(三) "不必了,你们王帐内当前有的是射濯部的绝色宠妾。.info[]这中原天子素来儿女情长,想必这回送来的必定又是个冒牌的公主,即便送了去,大王亦无临幸赝品的兴致。不如将她遣往寒山采摘药莲,一来磨砺磨砺她的意志,尽快熟悉自己在这里的身份;二来也好更快地适应我们这儿的气候环境。"气候二字她着了力,别有一番用意。 穆青邪恶地笑起来。 "那是不是要为她准备一身我们这儿的长袍,以御山间的风寒?" 赤备话一出口,便已在后悔了。他分明注意到,穆青眼神犀利地狠狠剜向他。 "赤备啊,草原上流传着一句话,自作聪明的孩子,迟早会被秃鹰啄秃了肠子去……。" 赤备闻言,五体投地,叩罪不已。 "我这是在帮她,以后她漫漫一生都得在这度过,尽快适应这里的气候,才能更好地在这里待下去,我们草原上万物不是素来都遵循着‘适者生存‘的自然规律么?再说,中原有中原的服饰,射濯部有射濯部的服饰民俗,一时半会这公主也适应不过来,强让她依着我们这的规矩,只怕她更是伤心地思念故土,她的这身装束我看就不必变了。" 回想起刚刚一路从寒山前来的恶劣严寒,不自觉地将这寒汗穆青进行了一番腹诽。她这么做,无非是想要置我于死地,连假仁假义都做得如此的明目张胆。脑子里一闪而过,穿越来这里之前那个世界惊世骇俗的一条真理。 "嫁老公,一定要找个没娘有房的。" 这射濯藩王第二条是勉强达到了,未想我却要被卡死在第一条上。我含泪抱憾地想,要是这会让我穿越回去,二十一世纪的老婆婆再怎么恶劣都比不上面前的这位,随便拉一个过来做我婆婆,我都阿弥陀佛感激涕零了。 和她相较起来,连我原先看来面目可憎的赤备,这会儿脸上都绽放出的是仁爱慈祥的佛光。 愣忡恍惚间,便有侍女遵照她的懿旨领我去今后我所居的偏帐。 身后,帐内。 "穆青英明,不费摧毁之力就解决了中原送来的这个麻烦。" "我只是好奇,她那扶风弱柳的身子骨在那山高千仞、终年雪顶、非耐寒猛禽不能登极的寒山之上究竟能撑多久?" 穆青从妆匣盒里轻轻地拈起一枚南海巴珠,放入掌心细细把玩。只见那珠子颗粒饱满,泛着淡粉色的虹彩光泽,一眼便知必属巴珠之上品。两指一捻,那颗巴珠便细碎如粉末随风散尽。而她,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所以的笑意。 第二十节 苟活(一) 在射濯,我又多了一个名字,"yan"妃,不是出自我原名里的那个嫣(yān),而是来自穆青赏赐与我的雅称赝(yàn)。耻辱明明白白地写携刻在那一声去调里,但凭当地族人藉此来嘲讽我假冒的公主身份。 不过好在再怎么赝,也是妃,单单忌惮这一"妃"字,当着我的面也不敢造次。无非嘴里嘟哝着依依呀呀的当地土语,而颜面之上的嘲讽之意,我权当它是空气。 再则,那寒汗穆青命我上山采药莲只是整治我的一个借口,并非像那族内的药师,每回进山采摘,数量必定要有一定的贡额。所幸我每日里背着竹篓早出晚归的,也无非做做样子,正好避开长舌之人的闲言碎语。(..info) 攀上寒山,找来一处僻静的山洞,用燧石燃上枯枝,将背上竹篓里隔天夜里剩下的鹿腿熊颈什么的一并放火上烤了,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摸来一两只完整的野鸡及足以抵御这极北严寒的青稞酒。 只是不知道眼下我赢足的生存状态若是传到那老太婆的耳朵里,究竟会是个怎样的场景?这样的念头即便只偶尔想想,亦教人兴奋到发狂。更何况那匕首尖尖上挑着的入口酥烂的筋肉?于是乎吃得愈发畅快,不觉腰腹间日臻圆润起来。 日子闲散惯了,便及易忽略足以致命的气候危机。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草原进入了多雪的隆冬,皑皑的白雪似乎特别眷念射濯部居住的属地,一连下了半个月,都没有渐小下来的迹象。 寒汗穆青已经下了赦令这样的天气药师可以不必出行,而我却不行。背篓空空如也,这几日那可恶的老巫婆似乎对我的所为有所觉察,晚膳日日盘空杯尽,几乎不肯落下半星油花。 我在一望无垠地雪地里步履蹒跚,一脚踏下去竟深达半尺。这样的天气里连往日路边不经意便可拾获的干树枝都成为奢侈品,断落于地的都被地面厚厚的积雪给掩了踪迹,即便抽出来,要想将湿柴再燃起来实属不易。更何况在这种缺酒少肉的境况下,燃它起来一无非给予须臾的温热。 抬头仰望天,拯救自己在这茫茫一片的白色中几近失明的眼,白色第一次让我感到苍白无助得可怕,心头再浮不起半分对雪景的吟哦之情。 刚踏进洞口,洞外便有大块大块的积雪簇簇而落,紧跟着更多更厚飞速塌砸下来的雪块。极目而眺,远处的海,冰涛覆盖着冰涛,近处的山,雪浪层叠着雪浪。我心下了然,恐怕这便是族人口中所说的雪崩了吧!只是,看这大雪封山的架势,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光景是结束不了的。 我将头埋在双膝间,蜷着身子饥肠辘辘地瑟缩在山洞一隅,体内的热能正渐渐散尽,隐约便可嗅出冰寒彻骨的死亡气息。 手边的燧石完全成了摆设,我不禁哀叹一声,说不清是为着它有才不能尽我所用的命运,还是道不明为了我不得不面对这极地严寒的绝境。在极度的低温环境下,连思维似乎都有些凝固了,很奇怪,越是知道时间有限,越是离死亡抑或痛苦什么的字眼越遥远,乱乱地脑子里竟骤然清晰地浮现出的是儿时听过的童话故事的一个画面。 “于是,小女孩把剩下的火柴全划着了,因为她非常想把祖母留住。” 燧石和山洞内的内壁,撞击摩擦出微弱的光亮,只是在这最后一星半点儿的光亮里,我可以留住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于我而言无解而终,我微微地勾了勾嘴角悲凉地想到。 第二十节 苟活(二) 既然没有可以让我想留的人,那倒不如用石头凿出点壁画什么的来的有意义,至少也给子孙后代留下我是缘何死于洞中千古奇案的真相,这么想来,便摞起袖子拿起石头开凿起来,刚凿出两笔,忽闻洞外传来"轰"地一声,整个山洞都被震得颤了颤。 我狐疑地向那声响的源头寻去,及至洞外,一眼就望见一头方头阔面,体硕如狮,毛乎乎熊样的东西伏倒于地,后脑的创口正汩汩冒着血。再看它面前的那块石壁,原本覆于上面厚厚的积雪已被这头庞然大物冲撞开去好大一片,连死灰色底纹都呈露出来。 那家伙见到我时,气息尚未绝尽,艰涩地抬头望了望面前出现的陌生人,目中爆出一抹凶戾,和我对峙不到一刻,瞳仁便涣散了,头一歪,肥腻的血色舌头吐出腔外。 我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原地僵持5分钟观察它彻底丧失攻击力后,方才想起来返身回到洞内,取一节浸过雪水的树枝,捅了捅它后背,见它依旧纹丝不动地伏倒于地,复才放下心来。不禁喜上眉梢,叉着腰大笑,"真乃天不绝我也!" ‘不是你去战胜恶劣的环境,便是你被恶劣的环境所战胜。‘曾几何时在课本上读到的这句,给了我莫大的动力。望着自动送到我面前的猎物,眼底的欢欣简直非雀跃可以形容。有了它,大约可以活到冰融雪化的那一天罢。 看来老天见怜,见我大仇未报,特命这只黑熊前来搭救于我,只不过向来只听过那守株待兔,不想今日遇此大劫,竟让我守株待熊了一回。 无论怎样,倒是将我原先落难之时的颓败之气一扫而空,精神为之一振。连忙重新拾起那方燧石,一次次擦亮,小心地烘干树枝,待其足够燃起一堆篝火时,将那黑熊拔毛去皮,用枝桠穿了放火上烤。当烤到外焦肉嫩肉汁蜒滴下来的时候,肉香已扑鼻而至,我连忙用手指扯下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适时地缓解了我辘辘饥肠的抗议。不想温度甚高,直烫得我欷?[不止。 刚对付完一只熊腿,还沉浸在对肉香的意犹未尽里。洞口处的光亮被突然闯进的高大的身影遮去了一大半。我抬头望向来人,心想莫不是我烤肉的水准太地道,连山间的屠户都被引了来吧?!想着便对自己的烹饪手艺好一阵得意。 但见来人身长七尺有余,年纪不足二八。[..info超多好看小说]红丝线编入的发辫盘于头顶,镶有珊瑚玛瑙等银饰的丝线穗垂于右耳后。身着浅黄色对襟高领的楚巴(圆领宽袖长袍),金银丝镶嵌的领口袖边,素色的齐腕长袖下擒着一根细长的马鞭。肩挎"嘎乌",嵌龙金刀横插腰间,足蹬一双牛羊皮缝制的牛鼻子翘檐马靴。 见到火堆旁的我,他如漆般的眸子微微为之一怔。旋即,用手中的马鞭直指我鼻尖。 "你,是哪儿来的东西?" 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山洞里遭遇来人如此无礼的待见,一扫而空对他印象的一丝好感,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后,故意闷哼着一屁股坐下。 他又问了一遍,见我仍旧摆着一张臭脸不看他,脸色风云叱咤,甩起一鞭子将我撂翻在地。 "你这贱奴,在我的领地,竟敢对我的问话不答不睬?你不怕我取了你这项上之物?" 马鞭将我身上的薄袄扯出一道狰狞的口子,寒气更为肆虐地从缝隙中侵袭而入,我面带着愤懑怒视着面前这个蛮不讲理的射濯人。 "首先,我不是东西。其次,这是我先发现的山洞,谁先在这谁就是这洞的主人,我既是主人,你这个外来之人凭什么对我无礼待见?"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凛冽的北风夹杂着鹅毛般的雪片席卷进来,跟山洞里仅存的两个人类争夺不属于它的热量。 "外来之人?"来人嘴中又重复了一遍我刚刚话语中对他的称呼,忽而抚掌大笑起来。 "不错,我就是外来之人。活这十五年,头一回有人敢当面如是称呼我,姑娘好胆色,恕我刚刚莽钝。我进洞来,是想……。" "唔,好香,姑娘这架子上烤的是什么?"鼻端嗅到香味,面前的这个俊逸清秀的男人竟忘记了自己刚刚所言之语。 嗯嗯,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少主子,刁蛮任性惯了,见他能及时醒悟过来向我道歉,至少说明孺子还可教。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谁教我宽宏大量惯了呢? "哦,那个是熊肉。" "我正好腹中也饥渴了,能不能?"男子从腰间拔出另一把小巧精致的佩刀,用刀尖指了指枝桠上的熟肉。 我十二分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心想面前这男子还真是把"厚颜无耻"四个字给发挥到了极致。 却见他已割下一块最为肥美的腱子肉送入嘴中,闭着眼细细品咂起来。吃着吃着眉头便皱在了一处,眼睛再睁开时已多了几分狐疑。 "这个味道很特别,也很熟悉,姑娘可否让在我瞻视一下你那剥下来的熊皮?" 我用脚尖将身后的熊皮,熊头等随意地踢到他面前,男人的目光一下变成了悬着万千刀片的冰箭,半盏茶的功夫活将我从头到脚地凌迟了数千遍。 "你这残忍暴虐的女人,心肠竟比草原上空嗜肉成性的苍鹫还要歹毒无数倍,你可知道你刚刚吃的是什么吗?"男子无比哀痛地向我狂飙出声。 这是什么状况?我畏缩地后退了俩小步,舔了舔指尖上还残留的肉汁,而后冲他无知地摇摇头。 男子见状,愈发怒火中烧,手把持在腰间金刀的刀柄上,向我威逼过来。 我十分确定,再要是不言语,保不准他一刀上前,我人头落地,已然嗅出了空气中浓重的杀气。退无可退,身后已是冰冷的石壁,不管怎样,我至少也得弄清是什么使得刚刚的一幕和谐消失殆尽的吧?! 第二十节 苟活(三) "我也不知道这熊是什么品种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熊? "面目俊朗的美男冷哼出声,一双墨黑的星子泫然若泣,面部愈发扭曲得厉害。 "我今天就告诉你,刚刚被你填入腹中的这只便是我最钟爱的藏獒宠犬,名唤莽儿。 而我便是你脚下这方土地的王,你这条贱命怕是十条都抵不上我的莽儿。 [..info超多好看小说]"眼前的少年,他便是射濯王? ! 此番远行我便是专为他而来,不想造化弄人竟与他相逢在此等场合下。 "看你这服饰,应该不是我族女子,快报上名来,等这场山雪过去了,我好让属下寻你家人为你发丧。 "射濯王怒目圆瞪,重重地杀气从眼底溢了出来。 眼看他即腰间的金色宝刀即将出鞘,我大喝一声。 "且慢。 ""你只看到整件事情的一个部分,怎么就断定是我图谋了你莽儿性命? "少年故作玄虚地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进进出出地仔细将洞里洞外又打量了一遭。 "你是说这里还有他人? 是他人了图谋了结我莽儿的性命? 亦或者是莽儿自己跳到你的篝火上烤熟了给你吃? ""后一种解释也未尝不可。 "我再次喝止他继续往前威逼的意图,将他来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如实地尽述与他。 听完我的叙述,他再次狂笑起来,只是那笑声比前一次令人更为毛骨悚然。 "你权当我是三龄稚童么? ‘宋人有耕田者。 田中有株,兔走触株,折颈而死。 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 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 ‘这个《韩非子》里面守株待兔的故事我三岁之时便有族中的长者为我讲学过。 莽儿虽然平日行为稍事莽撞,但也不至于愚笨至此,无端端地便一头撞死在你的洞前。 "正百口莫辩。 。 。 ,却闻他话音又起。 "不过,你这刁奴为自己开脱狡辩的口才却是一流,也罢,此次我可以不杀你,但你得跟我走。 熊犬牛羊的宠饲我多了去了,这人宠如今倒还没有,既然你吃了我的莽儿,不如你来替代它的位置伴我左右,我想一定会很好玩。 "此话既出,为他灿若星子的眼眸瞬间熏染上一层阿修罗般的光华。 第二十一节 嫣宠(一) 在洞中又避了四五日,少年藩王马背上的干粮口袋也日臻空瘪下来。阳光依旧秉持着遗忘的态度躲在厚厚的云层中不愿照面,待那漫天飞舞的白色幽灵凝成的雪粒砸得不那么密的时候,射濯王从马鞍后取出一套绳索,一头缚住我的双手,另一头系在他那头毛光油亮的黑马上。他鞭子一扬,我便在冰天雪地间甩开步子开始对黑马及其高倨其上的他的追逐。 这连日的大雪下得实在嚣张,一气四五山里地跑下来,仍是寻不出可以回到族人营地的路,大多数原先自由驰骋通行的地方都被坍塌下来的雪块给封住了,最糟糕的是雪块只消极短的时间便在这极寒的气候下凝成了冰块,要想等到路上的冰块自行消解,恐怕没有十天也得要半个月。 痛失爱宠,又遇此绝境,少年愈加愤懑,目光森寒地穿刺过已成其累赘的我的身体,眼中迸射出灼人的烈焰,即便冰天雪地间,都能将我付之一炬。 待再上路时,他又重新调整了折磨我的策略。双手仍是被缚住,而两只腿一边一只地被绑缚在两边的马镫上,在绑我的双腿时,对我因为急速奔驰而几近露出白骨的双膝他直接无视。马儿重又跑起来,跑不多时他身后的我就因为重心不稳,向后仰去,却又摔不下来,只是跑得疾时,随时有被马蹄踢中后脑变成白痴或是死亡的威胁。 换做一般女子,早就被吓怕得哭了。而我心里自然也很怕,但却缄默其声,把令人胆颤的恐惧拿来反复在腹中咀嚼品咂,因为我知道我的恐惧只能愈加刺激他本就嗜血残暴的神经,我越恐惧他越兴奋。 死,可怕么?天生我已死过一回,说不定再死一回还能穿越回去呢! 在苍茫的单一白色中,似乎连马儿也迷失了方向,仅跑了两里地便喘着粗气喷着响鼻停了下来,任那背上之人将那马鞭再催得急,依然驻足不前。 射濯王大怒跃身下马,重重地一脚踢在黑马的肚子上,马儿感知到腹下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驮着我掉转方向便要奔逃而去。少年一个箭步飞身截住黑马的去路,受了惊吓的马儿哪管那许多,加速向前冲去。几近跟前,黑马扬起前踢,眼见就要从他身上践踏而去,少年猛然跳起,速度极快地抽出腰间所配金刀,准确地刺中了黑马的心脏,黑马长嘶一声,便倒地不起。 "贱畜,竟敢妄图背叛本王,正为这山中食物匮乏犯愁呢,如今它自个寻死,以解燃眉之急。" 少年将金刀在棉袍的下摆上蹭干净血渍,手中提着刀便向我走来,我心里没来由的莫名恐慌。莫不是他杀红了眼,死了犬,杀了马,接下来他要活下去只有杀我了,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这样一个暴君一口一口地生吞活剥。 他向我走来,走到我的目光正好可以平视他的膝盖的位置停了下来。我能感到自己身上每一块肌肉的微微战栗,眼睛下意识地闭了起来。不料"咯噔"一声,他锋利的刀刃并没有割破我的肌肤而是割断了绑缚我的绳索,再一声,我重重地跌落雪上。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不丁地突然发问,顺手将金刀插回刀鞘。 "嫣……。"我想我重重地跌落之时先触地的一定是脑袋,他一问,我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是回答到一半,脑子忽然清醒过来,忆起他此前的残暴,这才住了口。 "嫣?嫣什么?" 我摩挲着跌脏了的鼻尖,凶巴巴地盯住他。 "你不配知道。" "我为何不配?你是我的新宠,我自然有权知道你的名字。不过,你不说也罢,既然得了你一个嫣字,那往后就叫你嫣宠吧!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了,你若不想同这个孽畜一般下场,最好仔细听清楚我对你的每一句交待,不然……。" 第二十一节 嫣宠(二) 他用带倒刺的马靴将雪地上马头轻轻勾起,而那黑马却像被抽去筋骨的一摊烂肉,重又缓缓地从他脚尖滑落下去,刚刚还散着热气赤红血液很快便在雪上凝成了血冻。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连动物世界里,都一样通用。 "你对你的宠饲还真好!"我面带嘲讽地打量着他面上变幻未定的神色,试图抓住他哪怕一分的尴尬之色来获得战胜他的慰藉。 他望着我,额上的青筋虬张,须臾之后,复归常色。 "你居然敢在我的领地上公然取笑我?有个性,也算是个人物。只是,在我这你偏偏做不成人物,只能做宠物。嫣宠,你听好,我对你的第一个交待便是将那地上的黑马替我拖回山洞,给我架火上烤了做我们晚上的食物。" 他说完,背过身去,刚准备举步,复又回转过来。 "还有以后你不准对我用‘你‘字称呼,我是狼宗后裔,这里的藩王。你以后对我只能有两种称呼:狼王或是主人。" 他再次在我面前转过身去,脊背很猥琐地得瑟了一下,而后稳住身形,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朝前走去。 我皱着眉头目测了一下地上足足超出我自身两倍体重的死马,要将这个庞然大物拖回山洞,他还真把我当成他们高山上的牦牛啦?!还王呢?我真怀疑他算不算得上一个男人?低头望了望自己已经溃烂的膝盖,止不住地心痛,两边的袖口各撕截去半尺,将裸露的膝头快速缠扎起来。(..info) 收拾停当后,死命捉起那匹可怜的黑马的两只前踢,一肩一只背在肩上,向前迈出艰涩的步伐。有几回风吹得稍稍烈些,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都被困在马腹下。 回到山洞,夜已黑透,卸了黑马身上最为肥美的腱子肉在火上细细烤炙熟,递与那凶神恶煞。他理所当然地接过便大块朵硕起来,待到酒酣耳热之时,便紧了紧身上水獭皮的裘袍昏昏沉沉地睡去。见他消停了,我将火堆里加足了干树枝,刚蜷缩着衣衫在他脚边睡下,肩上一阵搡动,一回头,正见着他的脚在那不安分地搡我的肩,口中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 "太冷了,你去把那马皮细细地放火上烤干,再拿来替本王御寒。" 我极不情愿地从地上爬起身来,苦大仇深地走向另一端地上的马皮。心想你这人间极品败类,即便冻死也是活该,还假仁假义地跟我来什么人畜情深,我倒是不信了他那莽儿即便如今活过来,怕也是不能为他做这些事的吧! 至于马皮你想都别想,即便烤了也是为我自己烤的。(..info) 结果,第二日我果真在温热的马皮怀抱中醒来,想来那魂归九泉的黑马即便让它来选,它也会更愿意去拥抱我。 面前的少年一脸黑线地注视着我,只不过少了观众,连发泄都失却了原有的意义,即便曾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这里此时此刻也不过和我一样是落了难的平民。 也许,正是在和我这样的对视中,他才幡然醒悟过来,如今即便在这离他的营地只区区数十里地的地方,恶劣的自然条件将营救他的那些部下阻隔在山外,再怎么在一介女子面前逞强,如若再不尽快寻着出路,只能被动地接受那天灾后头紧跟的人祸,俗话说那虎落平阳还被犬欺呢! 想到这儿,他忽然敛了凌厉的目光,暂时放了恶意作弄我的念头,生死攸关是我们面前不得不去面对的首要问题。 再上路时,他沉默了许多,不愿将更多的心思花在和我的言语对抗上,体力上也不再为难于我,剩下食物行囊他一人抗在肩上。只是他口中,"嫣宠"的呼唤依旧。 寻了半日,好不容易在后山寻到一条积雪不算很厚的小路,由于小路终年逆着阳光,又有倾斜的山体作为天然屏障,虽是绕远了些道,却是有望回到部落营地最佳途径。 新一轮唇枪舌战在我和恶煞间再一次拉开帷幕。 及至小道尽头,一道断裂的山谷阻住了我们的去路。山谷两边缠绕着枯败的藤蔓,原先在两处藤蔓之间建有一座用绳索编搭而成的晃晃悠悠的木桥,经过这几日狂风暴雪的摧残,那腐朽的桥木也断裂开来,悬在两头愈发地破败。 两边的崖壁虽少有积雪,然而在严寒下都上了冻,先不论险要与否,光凭这湿滑一项都足以要了我俩的性命。狼王向山谷踢下一块碎石,侧耳倾听。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子才沉闷地砸在谷底厚实的冰层上。 攀爬这条路看来是行不通了,为今之计看来只能是找一个固定物设法荡过去,狼王将断裂桥身的木板拆下,绳索自然而然地便成为了一座荡桥。可这越过荡桥的几率并不是百分百,说不准荡到一半绳子便断了,瞥见我怯步不前的为难之色,狼王将手递与我面前。 "我携你一同过去。" "不要。" 我想都没想地一口回绝,心下狐疑昨夜刚抢了他的马皮,指不定在哪儿给我下套呢! "你非要自己过去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看你这扶风弱柳的身子,冷不丁荡到那边一踉跄,被树枝山石划到伤到什么的,可就真真变成残宠了哦,到时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 "你来还是不来?" 他微微闭着双眼,星目峨眉间完全是一副藐视一切的神态,却又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处变不惊的沉稳气度,极具王者风范。 半分钟之后,那双跟随我多年走南闯北的脚还是很不争气地向着他的方向迈过去。 狼王眸子漾得极黑,轻笑着,笑容堪比那黑夜的长空划过的炫目无比的流星。他用一只大手盈盈地握住我的腰肢,力道一紧,双脚已悬空而起。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只大手太过炙热,蹭在他胸膛的我的面色竟跟着不合时宜地臊热起来。 眼见还差一米就荡到了对面崖壁,却不想一只从崖缝生长出来的树枝上的积雪突然从头顶上塌砸下来,正好砸中狼王腰间,我是拽牢了,只是绑在他腰间的包囊经过这一意外的冲力急速向着谷底坠下去。 第二十一节 嫣宠(三) 原本包裹遗落也没什么,关键是遗落的时候,从中掉出一枚白色的犬牙,狼王见状将藤蔓递与我手中抓牢,纵身便向那犬牙抓去。待其抓住那犬牙,自身也陷入了下坠的加速度里。好在崖壁上原先就肆意疯长着一些藤蔓,下坠的过程中,他的右脚正好被一条藤蔓勾住,他才没有朝那深谷继续坠落下去。 而我此时已然安全着陆在对面的山崖边,望着被倒挂在脚下的狼王,眉头颦得更紧了,缠住他的那根藤蔓在我这边山崖的右下方,即便我腰间系着绳索探过去,却不见宽裕的落脚点,既没有可以替代扶手的东西,依傍的崖石又湿滑陡峭。 认清面前的情势,我屏住气,将绳索系在腰间,又向外拽了拽试过它可以承载的力度,方才慢慢地向下探去。一番努力之后,脚尖总算够到了狭长的崖壁突起。 又望了一眼被倒挂在崖外的狼王,这会的他彻底的威风扫地,身体像片枯叶般摇晃在风里,仿若只是细微的一挣扎,整个人便要坠入万丈渊底。 我重新稳住身形,噤若寒蝉般地用指尖将缠住他脚部的藤蔓一寸一寸地向上拉起。毕竟一大男人,当将藤蔓基本拉到与我并列的位置的时候,藤蔓上的荆棘亦无情地割裂了我的掌心。(..info无弹窗广告) 回到了崖壁的突起,狼王调整好自己的重心,拥住我足下轻点,便将我和他自己安全地送至崖上。 本想经过此番历险,和他的关系应当多少有所缓解,不想这家伙依旧冷着一张脸,掌中握着的是他好不容易寻回的那枚犬牙。 "你为什么要救我?刚刚完全是一个摆脱我最好的契机。" 救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发生的那一刻理所当然地就那么做了。 "你掌心里攥着的是莽儿的犬牙吧?"我不答反问。 听我这么一问,他如获至宝般地将犬牙在胸前收好。 "要你管?"他睥睨着我答。 "别以为你救了我一命,就会对你目前的处境有任何改变,你记住了,你永远是我狼王的嫣宠,倘若有一天胆敢背叛我,除非你死。还有……,据说这寒山上的药莲对治愈外伤有奇效,这两只你加紧服了罢,毕竟你这掌因我而伤。"狼王从怀中掏出两只灵秀的白莲扔与我面前,目光闪烁。 见我盯着他看,面上复又浮起倨傲之色。.info[] "再就是我最后一次警诫你,不准用‘你‘字来称呼我,叫我王、狼王或是主人。"说完便气咻咻地背身赶路。 の?我没听错吧?双选似乎变为了三选? 跟着他又向前赶了十来里路,终于可以眺望到那白色尽头连绵起伏的帐篷,还有每一座帐篷内不安分跳动着的荧色的烛光,来到这里这么久,第一次体味出其间的温馨。 及近营帐,已有驻守帐外的兵士认出了他们的大王,口耳相传与营地内的其他兵士,"我王平安归来了!"呼号声此起彼伏,有兵士急冲冲跑去穆青的帐内向她贺喜。 刚刚通禀完毕,那狼王已撩起裘袍的下摆,一脚跨进帐内,我跟在他身后一同进了帐。 看见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个人,那寒汗穆青的脸色很不自然地一怔,氆氇上的皮毛不易教人察觉地微微颤了一下,狭长的双眼适才浮上几分笑意。 "穆青大人,王儿回来了。"狼王单膝着地向她见了礼。 "起来吧,我王为何连日不归?" "族中有传寒山此季的雪鹿最为肥美,原本打算猎回几只献与穆青品尝,,不想莽儿却在途中走失,恰又遇上大雪封山,这才在路上耽搁了些时日。害穆青为我劳心,儿臣甘愿受罚领罪。" "大王处处替为娘考虑,为娘又怎会罚你?大王是越来越会说笑了。"穆青面带讥讽,因着那些笑褶子愈加密集地重叠在一块。 "此番,你且平安回来就好。想必站在你身旁的那位姑娘你也知道了吧,是中原天子前些日送来与你的和亲大妃,我已为她赐名赝妃(去声),王儿意下如何?" 狼王吃惊地望了望我。 "哦,竟有此等之事?她居然原本就是我的?!哈哈!那她理所应当地被称作嫣妃了。"他话语里的一个嫣字的音刻意纠正了穆青口中的赝。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穆青劳苦功高,王儿也不敢多加叨扰,先行回帐歇息了。别情后叙,还望穆青好好地保养身体。"狼王行了个礼,便带着我退出帐外。 很奇怪,照理来说这寒汗穆青和狼王也是母子,为何刚刚我在她脸上寻不见半分大难不死久别重逢的关切之情?似乎她这个王儿连日来的失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而他们间的对话,似乎在僵硬客套的表状下又暗藏玄机? 而此时的穆青帐内。 寒汗穆青正背着双手,脸色显出盛怒之下的赤红。 "赤备,你说,他怎么回来了?" "这……。" 与此同时,帐外的射濯部的族人,早已为他们的王燃起篝火,架起羊腿,斟满烈酒,献上哈达,祝贺他们首领的平安归来。 篝火越燃越旺,姑娘脚下的舞步也越舞越热。 从狼王与族人的对话中,我大致了解到,原来那只莽儿是他登上王位之前便形影不离的幼年玩伴,并且由他亲手养大,莽儿于他无异乎情同手足的兄弟。难怪他会为了只是珍藏它一只犬牙,宁可豁上性命。 可虽说是这样,我也很无辜好不好?本来安安分分地待在洞里,谁料他那只蠢狗哪根神经搭错,平白无故地就一头撞死在洞前,牵连我莫名其妙地就被他当做人宠给拘了起来,百般挑剔,万般责难。这实在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火烤得也够暖了,酒吃得身子也够热了,我悄然离席,回到自己的帐内。简单洗漱了一下,刚准备歇息。 却见狼王拎着一只装满烈酒的牛皮酒囊,一脚踢破帐帘闯了进来。他被酒精醺红的瞳孔中散发着骇人的野性光芒,修长的指尖歪歪斜斜地冲我指点着。 第二十一节 嫣宠(四) "你既然是我的嫣妃,今夜就由你为本王侍寝。" 我深知跟酒鬼论不出个是非,身子怯怯地向后瑟缩着,真希望此刻身边还带着哪怕一星半点儿的迷魂散,助我安度此劫。 可惜不是我希望了就一定能够奏效的,譬如此刻。 狼王窥察出我的退却,脚下趔趄了半步,稳住身形,一个箭步冲到我的面前。(..info无弹窗广告)将我整个人拦腰打横扛起,重重地扔在身后的皮褥上。 "不要。" 我手脚并用地大力反抗着,无奈自小出自草原上的他本就身强力壮,酒后又平添了几分蛮劲,我出大力反抗的拳头到他面前简直成了花拳绣腿。 他烦躁地望着我将不痛不痒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砸在他的身上,欺身上前直接将我覆压身下,几下就扯烂了我的外衫,贴身亵衣的领口也被扯裂,裸露出白皙的颈脖以及一块状若红泪般的血玉。 狼王盯着那块红玉臊动的身子忽然停了下来。 "你不从我是因为它(他)么?" 他握住红玉用力一拽,红玉连着系它的绳节被从我的颈脖上一把扯落。手一扬,又将它掷在外帐侍寝的婢女脚前。 "好生替本王藏着,这是嫣妃给予本王的定情信物。" 帐外的侍女应诺一声,匆匆退下。 历经这一段不愉快地小插曲后,狼王俯下身贪婪地嗅着我的发香。 "这世上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本王没见过?只要我的嫣妃不背叛我,我……。" 话说到一半竟没了声息,有粗重地呼吸袭上我的颈脖,随后又渐次平稳起来,今夜的这出闹剧不想竟以这么戏剧化的方式结束。 我蹑手蹑脚地将他轻轻从我身上挪开,替他掖好被角。步出帐外,抬头仰望浩瀚的星空。纵然是侥幸躲过了今日一劫,明日又当如何? 想到被狼王夺走的那块红玉,眉头不禁颦得更紧了。 第二十二节 谋篡(一) 明月寒光,愁绪断肠。我蜷着身子躲在狼王昨夜烂醉如泥之时遗落于地的裘?里,于帐外痴痴定定地枯坐着,直坐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上的那条‘白蟒‘在浅淡的光影下渐次现出清晰的轮廓。方才起身活动了下酸麻无比的双脚,举步维艰地走回自己营帐。 脑子还是很乱,一夜未果的思索,依然寻不着半点于摆脱眼下困境可行的计策。 及至帐前,正待入账,却见一名小婢女低着头风风火火地往帐外奔来,许是走得太急,竟令我左右不及避让,迎面与其撞个满怀。 几步趔趄后,我回稳住身形,好奇地盯住她。 "何事如此匆忙?" "回禀嫣妃娘娘,主人昨夜偶染风寒,这会儿整个人都烫得跟火炉似的,奴婢正要去请佟佟佳(族内的药师)过来一趟替主人诊治。(..info)不想走得太急,冲撞了嫣妃娘娘,还望娘娘恕罪。"小婢女徒然遭此盘问,吓得跪在我脚前叩首不已。 既是如此,我也不便阻她正事,抬了抬手,放她过去。 偶染风寒?我记得昨夜亲手替他掖好被角才出的门啊,若不是他睡觉不老实,又怎会染此风寒之症? 这样一想,似乎便与我脱了干系,再进账时,听到床上传来的呻吟喘息也就心安了不少。甚至竟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他那么多个妃子,昨个偏缠上我来着,我还没动,老天倒先替我出手整治了去,看他日后没事还敢不敢上我这来? 正偷乐着,帐外传来一行重重地脚步声,想是那小婢女已找来她要找的人。我赶紧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硬是用帕头揉红了双眼,一副凄凄嘁嘁梨花带雨的弱女子可怜相,仿若躺在那里的正是我身患绝症的夫君一样。(..info好看的小说) 四五个壮汉手上抬着一只用藤蔓编织而成的王辇鱼贯而入,随行的还有一位唇红齿白面容娇美的姑娘,身着五色祥云图样的莽袍,无数根发辫上摒弃了族人庸俗浮夸的大件银饰,而只用几簇兔毛淡淡地妆缀着,自成一番轻灵之气。 见到我柔风拂面般递上一笑,乌亮的眼睛却越过我不无关切地注视着床上的狼王。 "小奴佟佟佳见过嫣妃娘娘,有劳娘娘移驾一旁,好让小奴替王诊治。" 好厉害的一张巧嘴,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语气里却分明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听她如是说,方才注意到自己处的位置正好阻了她的事。 切,你以为我喜欢在这守着床上的这条病狼啊?有你这话,我正求之不得,省得怵在这还要演得这么辛苦。于是掖干眼角,直接去了外帐。 不消半刻,佟佟佳面色阴郁地走了出来,我心想大约是诊治完了。只是,看她的面色……。不会是那只病狼有什么不测吧?要是他不测了,他们这里该不会要求妃嫔什么的陪葬吧?只是单单一小伤寒不至于丧命的吧?唉!可怜我这副功力尽失的身子,如今生杀予夺的大权竟握在别人手里。 胡思乱想一番后,我决定出于人道主义也好,出于利己主义也罢,为今之计,还是先将眼前的事态打探清楚为妙。 "依你看吾王这病打不打紧?"我力求将脸色的殷切之色扮到百分百。 "回禀娘娘,适才小奴替王诊治,见他面色炽热,虚汗淋漓,脉息紊乱,气神难安,小奴思忖必与他此次出行寒气浸骨虚劳过度不无干系,狼王他恐是侵染了恶疾。还望请嫣妃娘娘同意小奴将狼王大人接回药帐,潜心医治。" 听着她的提议,我差点都要替她歌功颂德拍手称快了。只要病狼离开我这儿,我可就不用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惶惶不敢终眠了。连连点头应允下来,又嘱托她务必要医好狼王云云,才看着四个壮汉架着王辇上的是非离开了我的寝帐。 明月寒光,愁绪断肠。我蜷着身子躲在狼王昨夜烂醉如泥之时遗落于地的裘?里,于帐外痴痴定定地枯坐着,直坐到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上的那条‘白蟒‘在浅淡的光影下渐次现出清晰的轮廓。方才起身活动了下酸麻无比的双脚,举步维艰地走回自己营帐。 脑子还是很乱,一夜未果的思索,依然寻不着半点于摆脱眼下困境可行的计策。 第二十二节 谋篡(二) 几乎同时,穆青帐下。 "他果真病了?" "你可打探清楚此事虚实?" "启禀寒汗穆青,此事千真万确。连药师佟佟佳都去诊断过了,说是狼王他此番身染的是恶疾,凶险异常,治得治不得她都不敢轻易断言呢!况且,您想他这将近半月风餐露宿在那极地严寒的冰天雪地里,元气必是大大受创。再则昨夜刚一回营,就纵身酒色,即便铁打的筋骨,如此折腾,怕也是扛不住的。" 赤备向着穆青稽首后,丝丝缕缕地剖析这这其间的关系。 "哈哈哈,天助我也,他此次的恶疾来得可真是时候。"穆青仰天厉笑,面上旋即变幻出处事不惊的从容淡定。 "你即刻使人快马加鞭地去通知蒙雷金戳,让他速领5000精兵及少许赀帛假借睦邻之由前来谒见,我必助他一举夺下射濯。" "是,小奴领命。"赤备退出帐外。 寒汗穆青从毛褥下摸出一柄外鞘被磨得润滑的,刀柄上镌刻着一对山羊头的尖刀,映在烛火下的眼神凄迷。 "我的儿啊,娘亲忍辱偷生地留在射濯多年,不就为了这一天么?!阔别二十多年,如今我们终于又要相见了,娘亲答应你从今往后对你再也不离不弃了,好不好?" 自打狼王去了药帐,寒汗穆青近来也没再为难我,似乎将我这个中原送来的冒牌公主彻底给忘了个干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用想着对付狼王,也不用再外出采药莲,我的日子益发地清闲起来。成日里无所事事,又不允许踏出帐外,于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埋头苦睡了。 通常我的作息是从头天傍晚一觉睡到第二日日出,日出下床出恭(如厕),而后开始我第一轮的回笼觉,及至辰时,醒来早膳,到午时之前,至少完成我的回笼二及回笼三。午时,一睁眼,又到了午膳时间,午膳过后再来一小觉,醒来睡不着了,便把毛褥上的毛统统数一遍,数的眼睛酸胀了,自然又要睡了。晚膳我是不一定用的,必须看我那个钟点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都说自己的终极目标便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而今达成所愿,却未觉半分快乐。白天睡的多了,夜里便睡得很浅。视觉神经迟钝了,听觉神经却出奇地敏锐,哪怕只是途径帐外的一只流浪狗,都可以花我整夜的时间去愣忡。 又是一个寒凉的冬夜,射濯部的旗帜被北风鼓动得猎猎作响。(..info)我不放心地侧耳听了听,确定是再听不到雪落的声音了,待这儿雪化,我便要开口向穆青请命再去寒山上采摘,到那时逃回中原的希望应该会更大些的罢。 已过了两日,不曾听说狼王踏出药帐半步,也不知道他的病究竟治得怎样? 这么想来,我不禁莞尔,我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替他人着想的?他的病治得好治不好又与我何干?肯定是心里可惜了扣在他那的那块石头而已。 正神思游走间,忽闻帐外似乎有些奇怪的声响。侧耳再听下去,竟是踏碎冰渣子的细微脚步声,更可怖的是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浩浩荡荡地直指我方营帐腹地。 差点让我误认为是射濯部的仇家上门寻仇或灭族来了,直到听见帐外两个兵士的争执。 "这些是什么?" "哦,这些啊,是乌梁海部库查巴大王听说狼王身体抱恙特遣我送来的慰藉品,3000只肥羊和3000只牦牛,山路险阻,天气又恶劣,这才延误到现在。" "这么多?我得检查一下。" "狼王的礼物,怕是不便与你查看吧!" "没办法,射濯部有我们射濯部的规矩。"守卫的兵士冷冰冰地回答。 双方僵持不下,却听一女子一声断喝。 "昆巴解,此事狼王早已知晓,特命我前来放行,我这有狼王的手谕。" 一听便知,出自药师佟佟佳的独特音质。 "可佟佟佳药师,他们一行实有古怪,万一出了差池,穆青那属下实在不好交代。" "哦?我倒不知我部的兵士什么时候改姓寒的?" 话音未落,只听见闷哼一声。我心下大骇,忙用一只手掌捂住了鼻息,另一只手将帐帘掀起一道狭缝,透过缝隙窥伺外面的一切。 只见佟佟佳命人将所送来的牛羊统统赶进了大帐,大帐平日便是用来存放牲畜的,这道也无可厚非,只是对刚刚那个兵士送命之前说的"古怪"二字上了心,这会再看他们的行迹确有蹊跷。 大队的牛羊进来,既不用他们吆喝,也不用他们手上鞭子的指点,就井然有序地迈进了大帐。更为古怪的是,这些牛羊对于这种严重违反他们生理规律的大规模夜间迁徙不哼也不叫。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夜里的那一幕太过不真实,以至于第二日醒来, 头昏脑胀地以为是连日来的睡眠紊乱造成的噩梦症候群。不待我理出头绪,小腹疼痛难耐,我便知道又到了出恭的时辰了,这一天一次的需求来得太过精准,一分一秒都延误不得。 强耐下腹内翻涌的恶寒,从寝帐内抄起两张粗纸便急急地奔向厕帐。所幸帐外的兵士得知我出恭的意图后,鉴于人类对于恶臭的厌恶本能没有跟来。途径穆青营帐,但见赤备神色鬼祟地引着一名背着背囊的男子闪进帐内,那男子将头上的毡帽遮掩得极低,面目不甚分明。单从装束而言,却又绝非族内之人。我疑心肆起,忙在帐外的阴影处敛了身形,屏声静气,附耳于帐上一探究竟。 "赤木塔拜见寒汗穆青。" "快快请起。" 寒汗穆青的声调一改常日盛气凌人的气势,难能可贵地平易近人和蔼可亲。帐外的我听得愈发狐疑。 "赤备,你确定你们此行的行踪没被人撞见吧?" "穆青请放心,一切尽在属下掌握之中。" "那就好。" "赤木塔,你们蒙雷金戳那边情况如何?" 第二十二节 谋篡(三) "启禀寒汗穆青,蒙雷金戳接到您的信报,即刻按您的吩咐速领了5000精兵直奔射濯而来,路上行了两日,目前驻扎在二十公里外的?渠,随时恭候穆青的调遣。(..info好看的小说)" "此次领兵的将士是哪位?" "正是蒙雷金戳率兵亲征。" "看来我的王儿终于肯不计前嫌地原谅为娘了。好,你这就带话回去给你们王,拿下射濯就在这一两日,到时以我燃放的烟弹为信。烟弹爆裂之时,也就是我助他一举拿下射濯之日。" "属下遵命。" "还有,赤备,这两日狼王那边可有动静?" "我多次探查,狼王这几日一步也未离开药帐,据佟佟佳药师回禀,狼王此次的病症似乎多有凶险,到现在还没有查出此次确切地患病由头。" "那族内呢?可有异常?" "哦,只是昨夜乌梁海部库查巴大王听说狼王身体抱恙特命人送来6000只牲畜,牲畜已进了大帐,不想今日早起便有守护的兵士因瘟症致死,现在那边佟佟佳已请命狼王命人圈禁隔离了大帐,以免疫情进一步扩散。(..info好看的小说)" "哦?那乌梁海部库查巴何时变得这等殷情了?此事你可探明虚实?" "我前后派了若干名手下进大帐查看,只是那疫情实有凶险,凡是有接近大帐的兵士,都染疾而亡。对其尸检,却是地地道道瘟疫无疑。我思量多时,这瘟症看来确有其事,那乌梁海部库查巴向来同我们部就没什么交情,今次此番作为,必是刻意而为之,乘着我部首领病重,再送来染疾的牛羊,无异于为我部雪上加霜,一举吞并我部便指日可待。" "看来这狼王一病倒,这射濯部便犹如那案俎之肉,任谁都想要来抢夺,不过即便要抢要夺也轮不到他类狼子。"寒汗穆青冷哼出声。 "既然如此,我们更要加快我们的行动部署了。事不宜迟,赤备,你这就护送赤木塔出营。" "遵命。" 我心下骇然,原来昨夜那一切并非梦魇,确曾真真切切地发生过。只不过刚刚帐外窃听到的讯息,才正式撩开现实梦魇的帷幕。我已嗅出愈来愈浓烈的火药硝烟味,连先前腹内的恶寒似乎也不那么难耐了。 在确定赤备一行脚步声渐远后,我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脚尖掉转了几个方向,最后停在了通往药帐的小道上。 第二十三节 对峙(一) 不及通禀,我火急火燎的闯进佟佟佳的药帐。却见她独自端坐在一张大型的纺架前,右手持着纺锤正将一簇簇的羊毛拈成线,我的闯入似乎一下破坏了眼前的宁静和谐。 毕竟是在人家的帐下,又未经她的许可擅自闯入,感觉似乎有点怯怯地,我急于找出一些可以与她拉近距离的话题,以打破面前的僵局。 "久闻佟佟佳药师医术超群,不想今日竟让我撞见还有此番手艺,真是羡煞拙妃了。" 佟佟佳将目光从手中的活计上移开,斜睨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又继续埋首劳作。只那一眼已过于犀利,似乎早已洞悉我不轨的意图。 她的不理不答,碰得我灰头土脸,我自不甘心,更进一步走熟络路线。 "佟儿,你手上正织着的是什么?" 这回挺奏效。 "哦,此乃小奴替狼王殿下御制的谢玛氆氇,狼王大人向来嫌族内的织娘手艺粗劣,只肯使小奴织就的氆氇。近些时日,草原上的气候日渐恶寒,所以小奴正替大王尽心尽力地赶制中,让娘娘见笑了。"佟佟佳终于放下手中的纺锤搭理我到,虽然面上仍不乏轻蔑倨傲之色,‘只肯使‘三个字听来也分外硌耳。 氆氇是什么?我才不关心,既然她肯开口了,我便趁胜追击。 "狼王的病怎样了?" "仍是未见分毫起色。" 她仰头望着我,眼波里流转的全然是波澜不惊的淡然。 "那……,我可否进内帐探望与他?" 我用眼神递与她想入内帐的谕示,不想被她果断地回绝了。.info[] "不方便吧,还望娘娘恕罪!虽然奴婢理解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只狼王此番恶疾缠身,最是需要静养休憩,嫣妃娘娘还是见谅请回吧!待到狼王的病情稍有起色,小奴自当回禀娘娘,恭请娘娘探见。" "你既知我俩是伉俪,还敢阻我探见夫君?"我不依不饶,特意将音调拔高了三度,飚叫到。心想这小蹄子再不收拾还反了天了她?!第一面我就知道她对我颇具敌意,只不过为奴的她在为妃的我的面前敢如是回话,也未免太过跋扈了些。 "娘娘请回,狼王的吩咐,请恕小奴实难从命。" 虽然嘴上一口一个小奴的,作为上却又不见半分谦卑。 说完,她不温不火地从纺架前站起来,眼中全然一副坚韧凛然之色,宽大的裘袍下的拳头已皱捏起来,仿若一触即发的火药桶。 这药师虽是一介女流,却又不比中原女子,面上文弱,武艺上却又不弱,那日帐外对那名兵士下手之疾便可窥见一二。硬拼肯定是不行的,撒泼耍赖对同性的她又不起作用。只是从她那夜的作为来看,她倒也不像是寒汗穆青那边的人。心底掂量一番后,我决定放胆一搏。 在佟佟佳警示的目光中我转过身,却在行将踏出帐外的那一刻猛然回转身形,冲到距离内帐最近的地方冲着里面大喊。 "狼王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啊,射濯部就要大乱了!" "乱,是已经乱了。" 伴随着脚步而来的是熟悉的声音,狼王精神矍铄地从内帐中走了出来,发亮的面堂上不见半分病魇萎靡之气,见佟佟佳正剑拔弩张地与我怒目相向,低唤出声。 "佟佟佳。" 听闻呼唤,佟佟佳恨恨地剜我一眼,泄去掌上力道,抱拳稽首。 "主人。" 狼王眼一闭,翕动的睫羽在垂下眼睑的阴影处投下两弯好看的弧度。 "我很好奇,连日来被族人私唤为睡神的嫣妃,都为本王探查出了些什么来?" 我张了张嘴,又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目光不安地落在他身旁侍立着的佟佟佳身上。狼王旋即明白过来,和蔼的笑意漾上嘴角。 第二十三节 对峙(二) "佟佟佳是本王的人,绝对可信,嫣妃无需多虑,但说无妨。(..info无弹窗广告)" 我于是将刚刚在穆青帐外所看到的听到的向他娓娓道来,听着我的叙述狼王的五官轮廓渐次坚毅起来。 "看来她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殿下需早做部署。"佟佟佳不无疑虑地说。 "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尔等还是静候着好戏上演吧!" 狼王话音刚落,我便感到一道犀利的掌风直袭我胸口,惊魂未定间已被震得连连后退,就在即将命中我的半寸之内,幸得狼王及时出手,凭籍内力将其杀伤力推开去。 "佟佟佳,你,这是意欲何为?" "窥悉我部内帐机密,此女留不得……。" 佟佟佳抱拳,单膝跪地,一副精忠报主的欠抽模样,直恨得我牙痒痒的,难为我罔顾性命之忧地替他们通风报信,临了却要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凄惨下场,各种不适应齐聚心头。 "这个无妨。"狼王优雅地一挥手适时阻去了她后面要讲的话。 "她现在已是本王的宠……,妃,只消她谨记本王先前的训示,你切不可伤她分毫。无论是宠物还是宠妃,意图背叛本王的,本王定教她在射濯消殒得比那匹贱畜黑骑还要凄寒三分。" 听他如是说,我颤悠悠地吞下刚刚悬于嗓眼的半口气。可他这话后半句分明就是用来恫吓我的,只可惜那黑骑无辜做了敲山震虎的道具。而今狼王这山也敲实了,下面就看我这只虎愿不愿意被震住了。思及至此,我的嘴角缓缓抖出一朵不明所以的笑意。 从药帐出来,我的脑子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刚刚接收到的信息,不仅庞杂而且量大,一时不能消化全尽。我当初就奇怪,照理说这寒汗穆青是狼王的母亲,怎会对自己亲生的儿子引兵作乱痛下杀手呢!却不想这其间另有渊源。 十多年前,这寒汗原本不属于这射濯部,来这之前曾是蒙坦部首领的大妃。只是草原上为了争夺地盘战乱不断,射濯部和蒙坦部自然也不例外。常年征战的结果,蒙坦部日渐败落下来,最后在一次混乱的厮杀中,蒙坦的沙犬王不幸死于射濯的林贝赫王刀下。 林贝赫王也就是狼王的父亲,而当时沙犬王家中的幼子尚小,还不足袭承王位,寒汗大妃担心林贝赫王趁胜追击一鼓作气干脆乘乱灭了蒙坦部族。于是带了部属三千户,五千头牛羊牲畜,及其蒙坦部内无数的珍宝财物前来归降。 见此,射濯部的林贝赫王自是龙颜大悦。 一来,寒汗带来的财物令射濯部势力壮大,蒙坦部遭此大创回天乏力,日后再也无以为惧,即便留下他们这一支日后无非也无非在草原上苟延残喘罢了。二来,寒汗大妃曾经是蒙坦部沙犬王的妻子,身份尊贵,她的归降无形中提高了射濯王在草原上的知名度,给其他部落以警示。三来,射濯王与诸妃不睦,而寒汗却又正值盛年,有艳如桃李般的容颜。于是被射濯王纳为妃妾,极尽宠爱。 只是后来林贝赫王英年早逝,而狼王的嫡母又不幸亡故,寒汗这才有机会坐上了如今穆青的位置。所以,她口中念叨的那位蒙雷金戳才是她真正的骨肉至亲,这么一来,她引兵作乱之举确也合情合理。 而当狼王知晓了蒙雷金戳设在二十里外?渠的埋伏,也只是说,听闻他当初借睦邻之名前来谒见病中的本王,心里便知此中必有蹊跷,缘何四车赀帛却要5000兵士押送前来呢? 既然他一早就知道了,想必做足了部署防范,在我面前却绝口不提,难道对我还有所顾虑么?真可笑,亏我原先还替他顾虑身侧的佟佟佳,却不想自己才是人家真正顾虑之人! 这让我忆起了乌梁海部送来的那批不哼也不叫的牛羊,狼王何时也染上了跟它们一样的瘟疾?!想着狼王披着羊皮灰长着一张狼脸跻身在那些同样不哼不叫的牛羊中,走着走着我不禁轻嘲出声。 我不知道即将来临的战事对我而言,福焉?祸焉?也许乘乱而逃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但只这百分之一也比成日里被困在这里痴人做梦来得强。 夜已深了,连帐外的脚步声都明显稀疏了起来,我用一只手支着下巴,欣赏着从帐缝中泄漏的光景一寸一寸地悄然移动,想必帐外此刻必定又是皓空寒月的一夜吧!"小寒高卧邯郸梦,捧雪飘空交大寒。"推算时日,此季的中原应该也到了大寒的节气,禁衣应该也回到皇宫了吧!只是他会否知道我已做了去藩属和亲的公主替身被送往了藩地?他应该不会知道罢,毕竟没有人愿意长时间地纠缠在别人给的伤痛中,比起记住伤痛人们更愿意选择忘却。 《樱花珞》似乎是很遥远的记忆了,在这样一个异域的白月光里突然有了一份纠结的怀念,长袖翩跹,舞出了隔世的空灵,仿若即将零落化泥的纷纷落樱曼妙地绽放在寒夜里。 一曲终了,舞兴却停不下来,旋即又舞进了《绮罗香大寒》的词句里。 二十春秋,痴心难渡,化作一阙诗句。 多少牵肠、都付流水中去。 梦深处、碧海清竹,醒来时、空庭飞玉。 霜风泊来雪沾衣,乍还三月柳飘絮。 谁家精灵凑趣,满院轻歌回转,娇颜如许? 曼妙盈盈、非是人间舞曲。 想必在、似剑丹心,另更有、菩提杀意。 寒冰不待暖春时,已了无痕迹。 正舞着忽闻"啪"地一声,横空传来烟火爆裂之声。不及出账仰望那转瞬即逝的绚丽花火,远处便传来轰然震天的战鼓,伴随鼓声而至的还有无数举着火把从天而降的骑兵,践踏的铁蹄由远及近,意欲将这射濯夷为平地。 有族内的兵士已自行将栅栏搭了起来,多日不露面的狼王终于步出药帐,指挥若定地站在栅栏内,手一挥,无数支捆绑着火光的箭矢簌簌地飞向那些马上不速的暗夜幽灵。融入那片火光中的马儿,有的仰天长啸,在向前的冲撞中打着响鼻轰然倒地,接着又被身后出来的更多更强大的纵马幽灵替补上。 第二十三节 对峙(三) 有族内的兵士已自行将栅栏搭了起来,多日不露面的狼王终于步出药帐,指挥若定地站在栅栏内,手一挥,无数支捆绑着火光的箭矢簌簌地飞向那些马上不速的暗夜幽灵。融入那片火光中的马儿,有的仰天长啸,在向前的冲撞中打着响鼻轰然倒地,接着又被身后出来的更多更强大的纵马幽灵替补上。 漫天遍野传来一派厮杀声,眼见被敌兵突入阵营短兵肉搏的一场恶战在所难免,狼王疾步冲向大帐,命兵士齐力扯落帐顶。那批患上瘟疾的"牛羊"想是一直等待着狼王的号令,帐顶刚一落地,他们就精神抖擞地跑了出去。 细看之下,才发觉"它们"其实是"他们"伪装而成的,眼下个个从蜷缩的羊皮牛皮中直立起身,手持利器,杀向敌阵,奋力迎战。 有了新汇入的这股力量,加上射濯部落原先自己的人马,双方实力势均力敌,互射火箭相持不下。混战一直持续到翌日拂晓,我无意继续观战,再不走,恐怕错失了逃走的最佳良机。简单地将行装整理为一个包裹,束在肩头,正待举步出账,不想帐门被一脚踢开。 "寒汗穆青,儿臣救驾来迟……。" 随声而至的是一个上穿蟒纹袍,外罩貂皮披肩,金丝缎腰带束腰,下着大褂,足蹬描金小牛皮靴的男子。.info[]接着四名同样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鱼贯而入。 话说到一半撞见痴立在帐中我,灰褐色的瞳孔开始剧烈地收缩,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汹涌的怒意疾风骤雨般迸发了出来。他转过身,一脚踹翻身后的一名兵士,从腰间拔出一根3米来长,带着倒钩的黑色皮鞭,兜头便向那名兵士甩过去,狂跳的黑色皮鞭像眼镜蛇口中的毒芯贪婪地将那名可怜的兵士临空抛转了三圈,下落时一头倒栽在帐内的石凳上,即刻没了生息。 其他的兵士吓得两股战栗,全身瑟抖得宛若筛糠,一并跪在男子的面前。 "蒙雷金戳息怒,属下办事不利,罪该万死。战乱当前,还望金戳大王能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男子暴敛地抽回皮鞭,用舌尖舔了舔鞭钩上的猩红,狭长的凤眼斜睨着他们,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待到开口话音却是甚为尖利的女声。 "寒汗穆青为了此番我们能踏平射濯做了多大的努力,对我又意味着什么?尔等蠢货哪里知道,如若此番寒汗落入射濯部那只狼崽手中,先不论寒汗的身家性命,只为了雪耻,蒙坦部只怕这次真的要被射濯给灭了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也是在射濯部突现援兵之际,我不遗余力地突入敌营的用意,哪怕此战即便无胜,只要有寒汗穆青在,我们蒙坦迟早有东山再起之日,可如今却被尔等引到这么个女子的帐下。坏我大事,其罪当诛,只不过即便诛杀你们全家上下一百回性命,怕是也抵不上挽回眼下的局面。如今大敌当前,我且不同尔等计较,尔等即刻去为自己的作为恕罪,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此番空手而归,眼下那人便是尔等下场。" 余下的三名属下闻言,连滚带爬地退出帐外。 帐内安静下来,蒙雷金戳神色斐然地来到我的面前,抬起我的下颚。 "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心中悲叹,这造化弄人的苍天什么时候才能住手?若非他误打误撞地闯进来,此刻我应该也已逃出去三四里了吧!只是耽误了一刻,眼下却要遭这个雌雄莫辨的物种抬着下巴对着眼神地质问,实在是罪孽啊罪孽。 逼视得紧了,恐遭他毒手,我赶紧找词应对,当然即便是真话出口时也得变形。 "小奴名唤嫣儿,在这里是药师学徒。" "哦?药师学徒也配住进如此级别的营帐?看来这些年射濯部羊脂颇丰哪!"蒙雷金戳不可置信地巡视着帐内金碧辉煌的一干物什,背对着我旋又出声。 "怎么办呢?" "本来你若是还有一丝利用价值,我倒还想豢养你两日,却不想你在这的位置如此低微,却又听到了刚刚我们商谈的重要事宜,这世间怕是留你不得。" 话音刚落,他修长冰凉的手指已扣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动,便犹如锥子锥进血管,痛不可抑,泪花连成线似的从如玉的面颊上滚落。 我真的要死了么?现在还不可以!我冲自己拼命地摇摇头,正思忖着要不要把嫣妃的身份抬出来,或许还有一丝转圜余地,却发现脉门上已泄了力道。 蒙雷金戳目含一丝狡黠,狐疑地望着我,此刻他的面容像极了寒汗,连气韵也同样散发着阴险。 "你叫嫣儿?哼,差点又被死妮子蒙混过去,听细作的线报,那个狼崽子似乎对新纳的中原来的大妃,被称作嫣妃的宠爱有加,莫非就是你?!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有了你我手上又多了一分筹码,这射濯迟早也是我蒙雷的天下。" 笑足两刻,盛怒的阴云再次在眉宇间弥漫开来。 "狼崽小儿,你父汗当年屠我父王霸我娘亲,害得我与娘亲骨肉生生分离数十载。如今你的爱妃也落入我掌,我必定替你多加宠幸,还他这些年来对我蒙坦部的眷顾。" 我望着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阴寒无比的男人,心下大惧。糟了,落入竖子之手,恐怕往后的日子必是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的吧! 外帐来人,还是刚刚被他委以搭救穆青的三名兵士,灰头土脸地宛若丧家之犬。 "回禀蒙雷金戳,我们去到寒汗穆青的营帐的时候,帐内空无一人,想那狼王之贼已料定我们突入阵营后必有此举,先行将寒汗穆青给劫掳了去。" "没用的东西,你们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吧!休要用你们的葬血玷污了我的双手。" 跪伏余地的兵士闻言,有弹丸在齿颚间爆裂,嘴角溢出黑褐色的血污,顷刻倒地而亡。 摇旗呐喊声愈发炽烈,蒙雷金戳将我挟上一匹备在帐外的黑马,策马扬鞭一路向着?渠的方向,冲撞而去。 第二十四节 种蛊(一) 射濯部狼王帐下。 寒汗穆青被赤备绑缚堂前,一缕乱发遮去了半边的铮铮怒颜,风华尽失,庄严不在。那日混战之际,赤备见情势不妙,立马倒戈相向,生擒寒汗献与狼王。 "你这没心没肺的逆臣贼子,妄对我这些年来对你的栽培。" "栽培?小奴这就答谢寒汗穆青的知遇之恩。" 赤备一记老拳砸向寒汗的面门,只打得寒汗眼睑外翻,嘴角迸裂出血。 "小奴不过是您老手下的一名马前卒而已,现在野心败露了跟我来谈知遇了,您早在干嘛的?" "狼王殿下,小奴一早有心向你禀报的,都是这个恶毒的妇人,威胁小奴族内二十来条性命,不得已才做了她的走卒的。" 赤备跪伏于狼王的脚下,极尽输诚之能事。 狼王并不理会于他,而是目光犀利地注视着寒汗面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穆青母妃,我只想知道你们的人劫掳走我的嫣妃是何用意?" "王儿谦逊了,凭你的城府你还猜不到么?"寒汗乌紫的嘴角边笑意森森。 "城府?穆青真真折煞儿臣了,儿臣不得已生活在狡诈奸猾足智多谋的您的身边,不得不时时自危啊!比起您的那些韬光养晦的谋略,儿臣所做的实在算不得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想不明白的一点是,乌梁海部库查巴王原本就是个吝啬的主,怎肯借与你5000兵士,以保你安度此劫?你又是何时使人向他借的兵?" "看来穆青年事已高,健忘了。你可记得大雪封山的那回你诱我出山狩猎,其实从那时起我就已经知道你必会有今日之作为,所以我干脆将计就计,直接奔得远了些,和乌梁海部达成盟约,以平剿我部迫在眉睫的内乱。但如果带领大批的兵士强入的话,势必引起你的猜忌和族内的骚乱,这才有了牛羊的瘟疫一说,而你的爪牙竟完全配合地陷入了我需要的他的角色中。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你也该满足我一次的好奇心了,嫣妃究竟被你们的人带去了哪里?" "看来你对那个丫头还挺上心的么?"寒汗咽下一口含混着血水的口水,嗫嚅了下嘴唇,嘴角依然悬着一丝怨毒。 "行,我可以告诉你,前提条件是即刻替我了结赤备这卑鄙小人的性命。" 话音刚落,一柄泛着寒光的利剑准确无误地直刺赤备的咽喉,赤备未及呼号,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 在马上日夜兼程地奔逃了两日两夜,蒙雷终于将我挟持到蒙坦部营地,不过此番归来得并不光彩,带去的5000精骑兵除他一人而外全军覆没。 一回到他的王庭,他便气急败坏地大发雷霆,一脚踹翻香炉,抽出腰间长剑对着桌椅乱砍一气。发泄完毕,坐在王座上的他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 "嫣儿?嫣妃?射濯部的大妃?狼王的爱妃?既来我蒙坦,我必定好好招呼你,会让你在这儿日子过得‘称心如意‘的。" "来人,速送她去本王从苗疆请来的斯塔达蒙那,让斯塔达蒙好生‘伺候‘着这位狼王的爱妃。顺带转告她,‘伺候‘归‘伺候‘,暂不可伤其性命,留着她对讨回本王的嫡母寒汗还大有用处,此大限之外的任凭她发挥。"说完他嘴角勾起一弯阴鸷的弧度。 随后便有他的手下将目露凶光的我从他面前拖拽开,推推搡搡地将我押去了他们的蛊室。这蛊室建在正殿的正下方,押解我的兵士领着我在殿外兜兜绕绕了大半圈后,才在一处极不起眼的石阶处停了下来。拉开上面枯萎的藤蔓,用砖块在上面敲了三下,突然从下面传来一声异响,一块平整的石阶顷刻间在面前缓缓的平移开来,静谧的黑暗深处跳动着微弱的光亮宛若鬼火一般。 看着面前深不可测的地下密室,我心想蒙坦部先辈当初建此室的用意,必是以备日后王族子孙遇劫避难不时之需所建的,不想如今却成为了子孙擅用蛊毒害人之所。若地下的先辈有知,不知又会作何感想呢? "下去。"押解的兵士冲我大喝一声。 被他一喝,我恍过神思,向着往下延伸的台阶望去。台阶很窄,每步只容一人通过,由于常年不见日光,台阶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龟绿色的苔藓,空气中浮动着一股类似于腐尸的冷冽。 走过千余台阶,及至光亮的源头,有一桃李年华的女子逆着光坐在一方石桌前,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女子翕然出声。 "他找我何事?为何自己不来?"言语间隐约透着嗔怒。 兵士听闻语意间的不快,急忙跪伏于地。 "蒙雷金戳刚刚回来,此番征战多有不顺,不仅带去的5000精骑全军覆没,连对大王至关重要的寒汗也未能营救回来,蒙雷大王他这会正在殿上发怒呢,谁都不敢走到近前,还请娘娘见谅。" "唉……。"女子幽幽地低叹一声。 回转过身,一双仿若可以摄人魂魄的媚眼死死地钉在我面上。 "她又是谁?" 地上的兵士将我的来历如实禀报了一番,刚刚狼王在殿上的交代自是一字不落的转述于她。她挥了挥手命兵士退下,面上重又浮现出曼陀罗般地浅笑。 她饶有兴致围着我绕行了三圈,又撂起我一缕长发缠绕于指尖,放在鼻下嗅了嗅,旋而又松开。 "你是狼王的爱妃?!若非蒙雷是我的夫君,我本无意加害与你。无奈啊!因由射濯部和蒙坦部多年的宿怨,处在我的位置上,不得不拿出相对的态度来。只不过这里的数百种蛊毒都是由我从苗疆带来,你若肯听我的话,顺了我的心,我可以为你选择一种更适合你的,让你每次发作的时候,不必遭受痛不可抑的惨状。" 她不经意间提及的苗疆二字,我适才注意起面前这位被呼为斯塔达蒙娘娘的身上装束,确与射濯部和蒙坦部族人的服饰不无二致。只见她上穿无扣的素青色大开领对襟上衣,内束桃花胸兜,连袖口、护腕都镶挑着桃花花块,银链吊绣花围腰。下着齐膝百褶裙,裙前后各拴一块二尺见方几何图案挑花围裙片。一双赤足站在这阴冷湿寒的地窖中似乎一点都不觉得不适。只是头上的长发却是蓬着的,似乎为了更快地融入草原上多变的气候。 第二十四节 种蛊(二) 见我不语,斯塔达蒙以为我默认了她的提议,接着问我。 "我一直以来就很想知道,以你们中原人的审美观来看,我够美么?" 我心下暗叹,虽说她体格风骚,身量苗条,但她若穿着那番装束上街,任是一个中原的男子都会把她当做花痴。花痴和美,貌似还真难等同起来。我暗下叫苦,这叫我如何回她?总不能告诉她美的跟花痴一样吧?!况且,我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语言文字进化到了哪个程度,若是将"花痴"二字贸然出口,我实在担心会被她的蛊毒整得甚惨。 在她的一再催逼下,不容多想,我就随意在脑中抓了八个一闪而过的字给她。 "端庄不足,妖媚有余。" 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悔。真是越怕越来什么,不想说的偏就脱口而出,这不等于自寻死路么? 斯塔达蒙的一对柳眉突跳,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还是万分不幸地听懂了那八个字,再出口话语时语气随之变为凌厉。 "既然嫣妃这么直白地‘夸赞‘我的容貌,那我也不能招呼不周才是。蛇蛊配我们嫣妃如何?嫣妃还不知道吧,这蛇蛊是入则成形,或为蛇,或为肉鳖,肤下肿起物,可长达二三寸,能跳动,嗜肉,在身内各处乱咬,头也剧痛,夜间更甚。或有外蛇随风入毛孔来噬,内外交攻,那滋味一定不错。" "哦,我倒是给忘了,嫣妃怕痛,那怎么办呢?要不以痒止痛?我可以为你施种虱子蛊,中此蛊之人,全身奇痒,用手抓挠便会到处起泡,泡抓破处会有三五成群的虱子爬出来。若是侵入人腹,会把内脏吃光。" "嫣妃只是听听,怎么这面色愈发惨白起来?要是上面两种你都不喜欢呢,我这还有蜣?蛊、马蝗蛊、金蚕蛊、草蛊、挑生蛊、金蚕蛊、蔑片蛊、石头蛊、泥鳅蛊、中害神、疳蛊、肿蛊、癫蛊、阴蛇蛊、生蛇蛊……,任由你随意挑一个来好不好?"斯塔达蒙巧笑言兮地抖了抖不平的袖口,目中乍现一丝怨毒之色。.info[] 听着她享受地向我陈述这各种恶状,我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凝固了,想着丝竹身上的未解之谜,想着在中原与禁衣最后一面的相对无语,我在心底对自己拼命地摇头,似乎只是这样摇便可以逃离眼前被迫种蛊的厄运。 "如何?你想好了没?" 斯塔达蒙剩下的耐心显然有限。 我不可放弃,真的不可以放弃,我转身拔腿就冲向出口。 见此番情形,斯塔达蒙身形却是不动,指尖暗暗一弹,一颗沙砾般的硬物重重地射上十几米开外的我的后背,手脚顷刻间便麻痹了,我知道大概是被她制住了穴位。 "好吧,既然你不选,那就让我来替你选好了。" 斯塔达蒙的指尖一一划过石桌上散发着各色荧光的水晶瓶,最后停在一瓶泛着绿光的水晶瓶上。 "我看这个金蟾蛊应该很适合你。这金蟾蛊是在五月初五阳气最盛之日,从林间捕捉来蟾蜍、老鼠、蝴蝶、蜥蜴、蝎子、蜈蚣、毒蜂、螳螂等24类毒物置于旧陶器中让它们自相厮杀啃噬,最终只留下这只获胜的金蟾。再取竹叶青、乌梢蛇倒吊在树上,用棍弹出蛇嘴中的弦涎,再活以我掌脉中的心血以喂之。待到它体色青白,腹内涨满,吐出状如蝌蚪形的小虫,这才制成一个金蟾蛊。金蟾是最好客的物种,会替我好生招呼你的。" 斯塔达蒙状若妖魔的一番谄笑之后,取过一柄牛耳弯刀,对着自己掌心一拉,有血水喷涌而出。 她又用牙咬开水晶瓶上的木塞,立刻有一股袅袅的异香飘逸而出,见状她赶紧用瓶口对准自己的掌心,破裂的地方随着血滴滑出一根红色的丝线,那丝线仿若长久便生长在她的脉里。 移开水晶瓶,用一只手拉长丝线,汩汩而出的血液旋即改变了形状,顺着细细的丝线一颗一颗滴落下来,直滴到一颗血滴状的蝌蚪顺着丝线蜿蜒而下,斯塔达蒙连忙用泛着绿光的水晶瓶接了。 而后,她取来一根一头扁平的细长木棒,在瓶中翻搅一番,再挑起那只血滴状的蝌蚪来到我的身侧,从木棒的另一头往我的耳窝里嘘之以气。 意识如风沙粒粒剥离,往事如影戏幕幕流转。不消半刻,我便不省人事。 第二十五节 重逢(一) "你替她种的是何蛊?" "回禀金戳,妾身以按您的吩咐替她挑了金蟾蛊。.info[]" "哦?金蟾?效用如何?" 斯塔达蒙浪笑出声,故意顿了顿,才接着往下讲。 "这金蟾蛊,乃是我在苗疆自幼练就的独门巫蛊,中此情蛊的女子,每十日便会毒发一次,毒发之时必要找来异性与之交合,异性下腹的**可克制其在体内的成长。如若不然,那金蟾即刻便会吃光她的肝、心、脾、肺,令其速死。若是有解,金蟾便会蚕食,其间若成虫又诞下幼虫,幼虫便会粘在肠脏上,她会将自己的肠子一节一节彻底从腹腔泄空。" "多久才有性命之虞?" "三个月。" "今夜便是她第一次痛不欲生的毒发之时,金戳觉得为妾做得如何?" "好,哈哈!我这就羞辱她去。" "且慢。"一阵风动,蒙雷似乎被拽住了衣袖。 "金戳不可,此蛊凶险异常,交合的男子不仅有被蛊虫反噬的风险,而且交合之后必会减弱交合男子三成之功力。" 一记拳头重重地砸在石桌上。 "不想此蛊却有如是副效,只可惜我不能报这十几年来那狼崽父汗霸人妻母之仇了!" "金戳想要复仇羞辱于她这也不难,随意将她丢与你那一干手下,羞辱的效果岂不比你亲力亲为更胜一筹?况且,大王的恩泽是要滋养为妾的,羞辱她?岂不便宜于她?" 奸笑之后,这对狗男女终于达成了共识。 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们面前似乎又多出许多人。 头痛、腹痛、浑身都痛。想抬抬手,却像被抽去了精气,一点气力都使不上。想睁眼看清面前是怎样恶劣的处境,无奈眼皮又好沉。好在听觉还不算迟钝,我只得将气息调至平稳,继续一动不动地在假晕中听下去。 "你们谁肝火过旺的?便将这女子抱了去。" 第二十五节 重逢(二) 兵士中一阵骚动,有人竟认出了我是狼王的嫣妃,仅仅是胆颤狼王的威名,便怯了不良的念头。余下还有些跃跃欲试的,当听到交合之后不仅要被削减三成功力,还有被反噬的性命之虞,愈发的寂静无声。 蒙雷始料未料到会遭遇此番情形,无奈只得将部族的存亡搬出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如果找不到那与我交合之人,我便会死,我死了,就没了去交换寒汗穆青的筹码,若是换不回寒汗穆青,蒙坦部便很难战胜射濯部了。甚至因由此次的兵事冲突,被灭了族也未知可否。 ‘属下愿意一试。‘ 有一双坚毅的脚步果断地脱离了身后的犹疑。 ‘好!‘蒙雷连声调中都彰显出大悦的龙颜。 ‘我部缺的就是你这类舍生忘死的勇士,事成之后,本王一定大大嘉赏于你。‘ 他们的交易达成,我本该更为忧心才对,可好奇怪,刚刚那名兵士的一句‘我来‘却让我莫名地感到心安,那音调似乎是我熟悉和渴望的。此刻的我真想狠狠地敲击下自己的脑袋,莫不是连这里面都被那蛊虫蛀空了罢?! 正想着,身子便腾空轻了起来。心头隐隐划过一丝慌乱,这是又要带我去哪? 半梦半醒间,我被抱上了一张暖炕,身下触手之处尽是松松软软的驼毛床褥,身上轻轻柔柔覆着一层散发着阳光温热的羊绒寝被,燃着的柴火在火盆中噼啪作响。 屋内的一行脚步时而清晰时而疏离,而更多的则是及近炕前的一声哀叹,烦乱的步调轻易地泄露了主人的犹疑。腹中忽而传来一阵异痛,旋即如若洒浙的恶寒攥紧了全身的七经八脉,噬心般的痛楚再次袭来之时,我终于耐不住痛呼出声,后背的衫子早已湿冷一片。 有温热的液体滴落我如玉的面颊,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我再想出声,已有一张炽热的双唇温存地覆住了我口中的呻吟,犹如绿茶般的清新气息瞬间安抚了我的心神。衣衫领口被极尽温柔的慢慢解开,裸露的玉肩微微一凉,先前那炽热一寸一寸地吻落肩头。只是那吻及近颈脖时却是微微一怔,而后才继续向下的缠绵。 耳边传来一声仿若喃喃自语般的低吟。 ‘嫣儿,对不起!原谅我的情非得已!‘ 熟悉的声音和同样熟悉的气息居然让我的身体,在潜意识里也一点不排斥这陌生而又温柔的入侵。甚至当撕裂般的剧痛突袭而来之时,我也仅仅是身子一紧,内心欣喜得不愿提起半分喊叫气力。 愈来愈密集的充斥着情欲暧昧的汗滴,纷纷滚落上我胸前的丰盈,身上的高热,犹如被火点燃了一般,眼前仿佛绽开无数炫目迷离的花朵,我急急偎紧了那具充满热力的身躯。随着那一波又一波如泄堤洪水般的狂野冲刺,欲仙欲死的快感令合二为一的娇躯情难自禁地轻颤起来。 温香软玉的水乳交融之后,自觉心尖儿一颤,一注湿滑的温热直泄中宫,将我推上了情欲巅峰的极致。体内的恶寒也尾随着如潮般消退的快感渐次削减而去。头晕晕的,眼皮还是很沉,我蜷缩起身子,在一室看不见的旖旎之色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然,竟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之时,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幽幽的月光透过窗棂密密地斜洒进来,屋内一片祥和之色。 一名身着蒙坦部族人服饰的兵士失神地望着窗外,竟忽略了身后炕上之人的动静。手脚似乎没那么沉重了,我想尝试着坐起身来,这才发觉寝被中的自己竟一丝不挂,洁白的玉腿上斑驳着血色的梅花。我隐约忆起了点什么,一时羞愤难当,猛地倒抽了口气后,连忙抓起一旁的衣衫将自己裹住。 听到声响,兵士缓缓地转过身形,水漾的双眸、如画的眉眼、俊秀挺拔的身姿,即便最为寻常的兵士服都掩不出他飘逸出尘的气韵,我错愕在那里。 ‘怎么?是你?‘ 对面的男子没有动,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脸上,眼神中仿若有诉不尽的沧海桑田。 ‘嫣儿……。‘ 一声欲言又止的轻呼,隐隐逸出一抹忧思。为了避开我探究的目光,他低垂下双眸,纤长而又浓密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弯犹如蝴蝶羽翼般翕动的阴影。 少顷,再看向我之时,眼神中赫然多了一分决然的坚定。 ‘嫣儿,如若因由昨夜之事责罚在下,在下愿领速死。‘禁衣从身侧拔剑出鞘,手持剑锋将剑柄递与我面前,苍白修长的手指上随即蜿蜒出一注猩红的小溪。 我抓起宝剑直指他的首级,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几秒钟后,‘哐当‘一声,那一束泛着冷芒的寒光应声而落,削断青丝无数。 ‘我为何要杀你?杀掉你谁接我回中原?‘我莞尔一笑。 禁衣终于也笑了。 一宿的秉烛夜谈得知,原来禁衣从陪同皇上从东北御驾亲征归来之后,便已得知我画舫被掳之事,苦于太后旗下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遍寻我无着。 直至一次去总管内务府衙门公干,偶然间撞上现如今已是内务府包衣的怜儿,这才得知我被和亲的车队送往了藩属。呵!怜儿她还活着,真好!我心中暗喜。 只是12个藩属部族之中,怜儿竟也不知道我去的确切属地。 禁衣只得向皇上告假,皇上对各部藩王拥兵自重、专横跋扈早有不满,便一口应允下来,遣使他探明实情。禁衣一个部一个部地摸查,为了不引人注目,这才化身为不同部族内的兵士,毕竟部族内部兵士的流动性是最大的。滞留蒙坦部期间,不想遇上蒙雷施蛊于我,为了救我,迫不得已才……。 禁衣又问及我当日在皇宫身处绝境之时,为何不拿出血玉救已于危难?我便将自己当初的顾忌,这一路走来如何的凶险艰辛以及那块血玉如何被狼王劫去原原本本地都向他说了,听得他终究是一脸的心疼。 当草原的天边刚刚泛起第一缕淡淡的红霞,俊秀的山峦还笼在柔柔地轻雾间。禁衣专注地凝视着我的双眸,执手相问。 ‘分开的这段时日,嫣儿究竟如何想我?‘ ‘你被蛊毒减弱的功力怎办?‘我答非所问,不无担忧。 ‘无碍,先回答我这个问题。‘禁衣语气中尽是急切地执着。 ‘思君如百草,缭乱逐春生。‘ 我娇羞地埋首于他的胸前。 第二十六节 换虏 蒙坦部,蛊室。.info[] 青石垒就的蛊室,石壁上渗逼着森森寒气。斯塔达蒙光着身子披散着绸黑的长发,骑坐在同样赤裸的蒙雷身上,下体妖娆地律动着,嘴角随之逸出酥酥麻麻似有若无的呻吟。小小的内室,充满了一派旖旎的春光。 云雨过后,斯塔达蒙轻轻喘息着,像只逃累了般的小兽静默地伏在蒙雷胸前。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太静了,甚至烛花偶尔在烛台中的爆裂声都清晰可闻,体力不支,倦意来袭,只待缱绻困去。 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哀叹,斯塔达蒙望着正欲起身穿衣的蒙雷疑惑不已。 ‘大王这便要走么?不用贱妾侍陪寝夜?‘ ‘此番远征误中那狼崽奸计,损兵折将元气大挫不算,而今寒汗还被囚于他帐,蒙坦部岌岌可危,乃教我如何心醉萦于此等儿女私情?‘蒙雷忧容满面。 ‘原来大王却是为此事烦扰?‘斯塔达蒙抓过一抹烟绿色的轻纱裹住妖娆娇躯,上扬的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浅笑。 ‘大王毋庸忧劳,依贱妾看,此事成败关键在于契机。此番大王征讨射濯,叱咤挥裘5000精骑,误信寒汗谗报,精锐之部方得落败。[..info超多好看小说]而那射濯,驰骋草原,数年来人丁兴旺,此次又俘我大批骁勇善战之兵士,堪若如虎添翼。此时若贸然再战,双方兵力悬殊过甚,此战我部必不得善终。为今之计,不如籍借射濯王对嫣妃的牵念之情,假意休书与他们换虏议和。不仅寒汗可重归蒙坦,振奋士气,为我所用,回还喘息。而且,那嫣妃身中蛊毒,回去之后必然贻害狼王,即便狼王见怜不忍弃其性命,他部必有一批精力虚耗之男子,嫣妃成为淫娃荡妇不算,兵士部下萎靡不振。此时大王驰骑击之,所取之处皆应锋摧溃,实乃一石二鸟之策也。‘ ‘爱妃一席妙语,顿令本王茅塞顿开。‘ 蒙雷速速提了金靴,伸脚便要套上,却被斯塔达蒙一手给夺了过来。 ‘大王还要走?‘ 蒙雷用两指捏了捏她灿若桃花的面容,语带戏谑。 ‘我即刻命人休书换虏,完事之后马上回来。让这么蕙质兰心禀赋过人的美娇娘独守空房,大王我又于心何忍于情何堪呢?哈哈哈哈!‘ ‘大王……。‘斯塔达蒙娇嗔出声。 射濯部,狼王帐下。 一名射濯部兵士毕恭毕敬地向狼王呈上由蒙坦部使者递来的议和休书,佟佟佳读完,一脸肃穆关切,抱拳进谏。 ‘启奏狼王,蒙雷此番议和,以小奴浅识拙见,必是其虚与委蛇的缓兵之计。现如今这吾强敌弱之局势,定要趁胜追击,一举踏平蒙坦,以解日后其死灰复燃之扰。‘ 狼王攒着眉,眉宇间浮动着厚厚的隐忧。 ‘本王自知,十多年前,自打父汗一刀刺死蒙坦的沙犬王,寒汗又弃他前来输诚,蒙雷便一直忌恨着我射濯,意欲除之而后快。近年来蒙坦的兵士又在两部边境多肇事端,狼子野心可见一般。可此次那贼于混乱中劫掳去了本王的嫣妃,此时兴战,其贼必会对她不利,嫣妃恐有性命之虞,本王实有顾念。‘ 闻言,佟佟佳语气更切。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是不争的定律。成大器者,必不得存妇人之仁。还望狼王以我射濯部的大局为重,切莫因为区区一名中原女子,错失横扫蒙坦的大好时机。‘ ‘你不明白嫣妃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请狼王三思……。‘ 佟佟佳试图力辩到底,狼王手一挥即止。 ‘本王心意已决,尔等毋庸多言。‘ 他俩的争执内容,落在帐外正用水瓜咯洗刷食具的寒汗耳里,宛若天籁,内心焦灼而又兴奋地期待着。 如是听来,蒙雷金戳并未因我上次谎报的军情而弃我于不顾,亲生的就是不一样,不论我之前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又身处何处,总会有一脉亲情割舍不去。为了即将到来的重逢,即便再苦再累,我都能支撑得住。我的王儿,一定要等我,我必助你扫平射濯,夺回本就应该属于你的东西。 寒汗穆青伸手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藏匿于靴间的镌刻着一对山羊头尖刀的刀柄。 接到议和书的第三日。 天寒地冻,北风瑟瑟,残阳似血,旌旗猎猎。 狼王骑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身后跟着十来名兵士,与同样带来少数兵士骑着栗金色战马的蒙雷,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峙阵前。 我与那寒汗在阵前相互亮相确认后,双方的藩部首领同时发出号令,我俩便分别由两方的一名兵士押至阵前中央的空地,按正常流程只要射濯部的兵士将穆青交由蒙坦部的兵士,而蒙坦部的兵士同时也将我交还射濯部的兵士,换虏的流程就算顺利完成。 而此次两部换虏,蒙雷鉴于禁衣前次挺身而出的邀功表现,竟派他来完成换虏并接回寒汗的任务,得此消息我心下又踏实了几分。 不想当双方兵士行至中界之时,不安分的寒汗穆青偏偏横生枝节,用山羊头尖刀一刀拉断押送她兵士的咽喉,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尖刀横架于我的颈脖之上,瞪着铮铮红眼冲着禁衣怒喝道。 ‘走,带她回去。‘ 她本想借由此番变故,为蒙雷横扫射濯再添几成胜算,孰料身侧这个不起眼的蒙坦部兵士竟会中途变节。禁衣眉微皱,一脚踢上寒汗腹部,令她手中的刀刃未及伤我半分。随后,拇指一转,剑弹出鞘,双方展开一场恶战。 禁衣虽因我失却了三成功力,然他数十年皇宫大内的锦衣卫身手,却又岂是她区区一个半老徐娘所能随便应对的?十招之内,败势颓显。 ‘大王,大事不好,我们送嫣妃前去换虏的那名兵士中途变节,寒汗她可能……。‘一名蒙坦部的兵士慌慌张张地跑来跪俯于蒙雷马前。 马背上的蒙雷闻报,眉间的戾气敛得更深了。栗金色的马儿似乎洞悉了主人的心事,此刻也焦躁地原地来回踱步。蒙雷手脉青筋暴起,死死地勒住马笼头,用犀利若鹰的眼神凝视前方片刻,之后掉转身形,策马引兵而去。 第二十七节 毒发(一) 回到射濯已有四日了,我踌躇地凝望着高挂在帐外的那一轮满月,信步走了出去。如果没有推算错的话,今夜应当便是蛊毒发作的第二个十日之期。 如若在蒙坦,蒙雷扣我为质的意图,一时半刻倒也不至伤我性命,毒发之时无非打发禁衣进账了事。只是如今身在射濯,名义上我仍是狼王的大妃,此等令他王族蒙羞之事,我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而禁衣此次潜入各部查探虚实,又奉的是皇上的密令,既然是密令,皇家戒律第一条便是切不可暴露真实身份。一时间,倒令我陷入了两难境地。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夜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身后响起熟悉而又略带暖意的男音,狼王旋即从他的寝帐中走了出来。 "我记得年少之时跟师傅学过一段中原的文学,便有这古诗,时过境迁,如今也仅仅记得这么两句。嫣儿深夜不寐,莫因思念故土思念亲人了么?" 见被他无意间洞明了愁思,我面上微微漾起些许慌乱的羞涩,忙敛住神思,回转身姿向他见了礼。 "回禀大王,自被送至这里,嫣儿伴着皑皑的白雪,伴着浩瀚的草原已近半载,思念故土是自然的。至于亲人,嫣儿所有的亲人都已毙命在来这之前的一场意外走水中。(..info无弹窗广告)" "对不起……,我不该提及的。"无意触及我的伤口,狼王回答的小心翼翼。 见我一副茫然若失的神色,他俊逸的面庞上泛起深深愧意。随手脱下自己身上蓬松厚实的大狐裘,披上我肩头。 "草原上的冬夜,寒凉刺骨,你这单薄的身子怎抗得住呢?嫣儿毋须在此黯然神伤,既然你是我狼王的爱妃,今后我便是你的亲人,待部落时局安定一些了,我会亲自陪你回中原,以解嫣儿之乡愁。" 带着他温热体温的狐裘,令我身子一凛,我迷茫地望着他,他何时变得如此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先前那个寒山上桀骜不驯的狼王,如今安在?他有所不知的是,他越是如此这般待我,只会令我越发为难。 正无所适从于他的拳拳盛意,适闻耳边话音又起。 "这些日子也怪我,只顾解决部族内外的纠纷烦扰,竟忽略了爱妃你,让你独守空帐多时,才会引得你乡愁泛滥。本王今夜绝无嗜酒,意志清明,就让本王替你暖被捂床,好好宠眷于你以偿这些时日对你的亏欠,或许你就不再会如此孤单寂寞辗转难眠了。"说完轻轻地捉住我一只手,便要携我入账同寝。 我闻言,面色苍白,心下大骇,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又捉得太紧。 他岂知他不嗜酒比嗜酒更难办,何况今夜又是十日之期。若是随他进帐同寝了,我将禁衣置于何地?于他,怕只会令射濯他的王族声名愈发蒙羞而已。如此想来,似乎连头顶的满月望进眼里都显得愁云惨淡了许多。 打定主意后,我整个人像是入定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既被他捉去,那就用脚,十根脚趾同时出力,牢牢地扣住鞋底的那一寸地面。 狼王拉不动,掌间便添了力道,见我仍是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做举头邀明月之势,颇为惊奇的面色将心底所想表露无疑。 这女人怎么回事?莫不是着魔了吧?听到别的嫔妃抢都抢夺不来的王宠,居然像只木桩似的被钉在了地上?! 相持不下之时,却闻我"啊"地一声,脚趾已泄了力道,整个人随着手上的作用力直直地向他栽去,他顺势揽我入怀。 "你怎么啦?面色如是苍白?" "痛……。" 狼王将我拦腰抱起,疾步将已是虚汗淋漓的我平稳地放在帐中的暖炕上。 "嫣儿,坚持住,我即刻去请药师佟佟佳过帐一探。" 他意欲转身而去,我使出浑身解数死死地拽住他襟袍一角。 "不要……,此症她怕是医不得,烦劳大王派人将我的状况通告当日换虏之时临时变节的那名蒙坦部兵士,他自会前来……救我。" "他?亦通医术?"狼王眸中狐疑一片。 "大王务须多问,只要照我说的去办便可。"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艰涩地说。腹中五内俱焚的痛楚愈发炙烈,几近将我痛得昏厥过去。 "嫣儿好事休息,兵士那边我自会使人通告。佟佟佳乃是我射濯医术最高超的药师,慎重起见,让她过帐一探总比随便什么江湖术士之流来得妥当。"说罢,不容我辩驳,便移步前往药帐。 少顷,身着莲凤锦缎袍的佟佟佳紧随狼王身后疾步而至,查探过我的手脉后,凝重了眉头。 "回禀狼王,以属下这么多年的从医经验来看,我怀疑嫣妃娘娘此番并非是简单的染疾,而是……。" 佟佟佳神色严峻,犹疑着后面的话该不该说出来。 "你快说,而是什么?"狼王咄咄催逼,不容她有半点迟疑的时间。 "而是中了蛊毒。" 帐外禁衣的声音响起,随后他大步跨进帐来。 "嫣妃娘娘此番被虏蒙坦,那蒙雷得知嫣妃乃狼王的爱妃,为报狼王父汗弑父霸母之仇,特命从苗疆请来的斯塔达蒙为娘娘施种了甚为阴损的金蟾蛊毒,此蛊毒每隔十日便会复发一次……。" 听着禁衣将整桩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细细道来,狼王面色由青椒白菜番茄豆芽最后转入龟绿死灰,额上青筋爆跳。 "这无耻下流的蟊贼,竟对一介女流使出如此卑劣之极令人发指的手段。他日,若落入我手,我必不会像父汗当年那样姑息此等逆子诡母,定当扫平蒙坦,以酬天下苍生。" 一眼不忍地望向炕上痛得死去活来的我,犀利的目光再次变得柔和起来。 "嫣儿,我的嫣儿,都是我害了你,我都错过了些什么?" 佟佟佳似乎想到了什么,继而出声。 "那么,此毒可有所解?" "据我所知,除非施蛊之人自己收回蛊虫,只是那斯塔达蒙久居蒙雷正殿之下的蛊室,想要擒获她来绝非易事。况且,此蛊毒发之时,必得抑制,不然捱到那个时辰,嫣妃娘娘的内脏怕早被蛊虫蛀食干净,即便她来也再回天乏力。" 第二十七节 毒发(二) "你们都退下。"狼王不容置疑地大喝一声,腰间金丝缎的束带已随声滚落袍边。 兵士闻声而动纷纷退出帐外,却还有两人僵立不动。 "此等非常之期,大王切切不可搭上身家性命施救于嫣妃,想那蒙坦的蒙雷在草原上好色是出了名的,尚且不敢碰她,便可知此毒险恶到了何等境地。况且,就算侥幸性命无虞,每回施救必定耗损男子三成功力,蒙雷放她回来要的就是这个目的。两部争锋之时,请大王以大局为重,切勿中蒙雷那贼子奸计。" "佟佟佳,我且问你,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算得上射濯的大王么?" 狼王俊逸挺拔的背影正对着佟佟佳,声线里流露出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颤抖。 帐内有一刻钟的静默,空气中的呻吟声愈发飘渺。 "大王还是不要以身涉嫌为妙。" 此刻这灵秀娇美的女子眼底全然一派不容辩驳的倔强之色。 见势不妙,禁衣意图跳出来打和。 "大王,佟药师所言极是,小人也没甚功力,不如让小人再替娘娘她……。"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狼王一甩长袖回转身形,用阿修罗般的面容怒视着禁衣,因妒意而燃烧变得赤红的烈目中仿若随时都会迸射出地狱的焰火。(..info) "本王的女人岂是你碰的得的?!再则,你的身份甚是可疑,谁知道会不会又是那蒙贼故意布下的陷阱?特意潜伏于我部的细作?单单碰过我的女人已是死罪,居然还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有此非分之想。来人,速速将这淫贼绑上烙柱,火鞭伺候。" 面对不受控的局势禁衣浓眉一蹙,拳头紧了又紧,而后却像一个全无招架之力的普通草民般任由兵士给拖了出去,帐外随即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叫声,一声惨似一声。 "恳请大王三思,此人对蒙坦部族内部的部署颇为熟悉,于我射濯还有可以用的着的地方,大王切不可草率从事。"佟佟佳居然为禁衣开口求情。 "你不必多费唇舌,我倒不信,离了他,我照样能够踏平蒙坦。" 狼王像一只被激怒的狮子,瞪着赤红的双目狂啸着。佟佟佳眼底滑过一抹不易令人觉察的心痛,垂下眼睫讪讪地退出帐外。 不多时,正当狼王口中的清新气息凝聚为一股狂热辗转缠绵于我焦渴难耐的双唇间时,佟佟佳竟再次不识时机地出现在帐内,只不过手中多了杯白瓷茶具。.info[] 狼王无奈地放开我,嘴角颇为不耐地牵动着。 "又有何事?" "我记得上古的医书上有载,虚火过旺之时,贸然行房,最易伤人脾脏,而嫣妃此次所中的金蟾蛊毒,最喜噬的便是人的脾脏。大王到时救她不成,自己倒会先被反噬了去。我这有为大王备下的去年朝贡之时从中原带回来的皇上御赐的雨前龙井,汤色清冽甘甜,倒可以败一败大王体内燥热虚旺的肝火,烦请大王用过,再行男女之事,以护王体。" 佟佟佳一副拳拳之色望定狼王。 "真??隆? 狼王掀起瓷盖,仰起头,一气饮下。 佟佟佳嘴角勾勒出一个可疑的弧度,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狼王转身,未及近炕,便感到头晕目眩,四肢乏力,趔趄几步后,向着地面重重栽倒下去。 佟佟佳撩开帐帘再次走了进来,跪坐在狼王跟前,抬高他的脑袋,轻轻地将他枕在自己膝上。 "佟佟佳,你……。"狼王不可置信地盯住她。 佟佟佳用一只素净的?夷轻掩上狼王的双唇。 "对不起!我实在不忍看你为这么一个不洁的女人妄送性命。" 她用目光恨恨地剜向炕上的我。 "我一直想不明白,射濯族内那么多绝姿绝色的美女,大王看都不看一眼,为何独独钟情于这么一个中原来的弱不禁风的赝品公主?她究竟有何妖术能迷得大王魂牵梦萦?甚至能置整个射濯部族的大局于不顾?" "她出现之前,大王帐下已有八位风姿卓绝的王妃了,论温柔娴淑,抑或性格刚烈都胜于她千百倍。而自从那次大雪封山,大王莫名其妙地捡回了这么个东西之后,几乎所有的佳人都被大王弃置冷帐不闻不问,无人能再享大王之温存。" "你不懂,她……不同。"狼王的声音很弱,听得出来他吐每个字都万分吃力。 "是,我是不懂,我不懂大王寻求佳侣,为何目光偏偏放在族外的远界,为何注意不到眼前之人的一番心意呢?以前见你纳娶一个又一个嫔妃,我可以不妒,只因为她们都是我射濯之人。可如今大王却因一个外族女子,连身价性命皆弃之不顾,你叫佟儿情何以堪?" 狼王眼中的犀利之色渐次隐去,颤巍巍地抬起左手覆上佟佟佳的右手。 "救她,不然,我会……至死不休地记……恨你。"说完,他径自沉默下去,双唇抿成细线,刀刻一般犀利。 你竟为她,连身为王者九五之尊高高在上的骄傲也一并摒弃了么?! 一滴滚烫的热泪滑落狼王手背,佟佟佳指风一扫,制住他的哑穴,目色哀怨地望向膝上那张俊逸超凡的绝美容颜,音质嘶哑。 "放心,我答应你,替你保全她性命。" 她整理好黯然伤神的情绪,放下狼王,走出帐外,大喝一声。 "来人!" "传狼王口谕,速速放禁衣入账施救嫣妃。今夜之事,不得对外走漏半点风声,违者格杀勿论诛罚全家。狼王也累了,我这就送他回寝帐。" 蒙坦部,王庭。 蒙雷从王座上一把扯落代表其最高殊荣的金戳旌旗,这面旌旗是他十二岁那年在参加草原赛马大会上一举夺得的,从大赛评委一位德高望重花白胡子的老者慷慨激昂的宣讲中,他得知自己便是蒙坦方圆八百里之内骁勇善战之最的那名勇士。 晃眼六年过去了,他由一名地位低微的勇士,一跃而为身高位尊的蒙坦王,他视如珍宝的这面旌旗一直伴护着王座,而今盛怒之下却在他掌中碎裂成布块,蹂躏足前。 第二十七节 毒发(三) 这番暴戾却未吓退信步而来的斯塔达蒙,她神态自若地摒退左右侍从。(..info无弹窗广告)从地上拾起碎裂的旌旗,拂落其上的浮灰,叠放一旁。 "金戳何至如此大怒?" 听闻此言,蒙雷毛发虬张,嗜杀本性肆起。左手虎口死死勒住斯塔达蒙的颈脖,向上一抬,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悬空而起。 "都是你这个贱人,想出什么换虏之策,如今不但失了手上的筹码,寒汗穆青还被困于射濯生死未卜。恐怕未及我筹齐兵士,蒙坦部便先要遭那狼崽的毒爪。" 斯塔达蒙被他勒得呼吸困难,面色青紫,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连声咳喘不已。 待喘息稍事平定之后,她方才缓缓而言。 "寒汗那招隔靴搔痒的多此一举金戳不也同样始料未及么?再则,那名倒戈相向兵士,金戳也未能辨识出竟是他们那边的人。金戳又怎好一味地责怨为妾呢?" "不过,好在那个嫣妃按计划回到了射濯。俗话说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我们设下的这个饵,对我们日后必有大用。倒是那个寒汗,一再坏我大计,贱妾奉劝金戳一句,能弃还是弃了吧!" "你给我闭嘴,她比你重要,你可知她乃本王的嫡母?" 说罢,蒙雷再一次威逼上前。 斯塔达蒙面上全无半分惧色,抬起头毫不示弱地对视着蒙雷的狂暴。 "嫡母?她哪里又像个嫡母?金戳可不要忘了,当年你父汗刚死,她便弃你于不顾,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大好前程一心投奔了射濯王,同时还携走了大批的辎重,这才有蒙坦今日之局面。如今年纪大了,想着落叶归根了,倒又来认你这个儿,岂非让金戳沦为蒙坦部族内的笑谈?!" "草原自古崇尚‘忠义‘二字,如此不忠不义之妇,金戳实乃姑息不得,且背叛这种事,有第一次就必定有第二次,你岂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又是她搞出来的阴谋诡计?" "滚!你给我滚!" "多说无益,此计失利。现如今也只能等待时机,再筹他策。" 蒙雷怒极,拔出长剑直指斯塔达蒙。僵持了两秒,剑锋随着他不稳的身形幽幽一颤,却始终没有真正落下去。 斯塔达蒙从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眼里第一次看到了溃不成军的无力,她轻推开剑身。 "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相信金戳定能明辨是非好自为之。贱妾也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从容淡定地径自离开。 第二十八节 设计(一) 草原上冷冽的寒风鼓动了一夜的帐篷,射濯部在牛羊此起彼伏的嘶鸣声中迎来了次日晨曦。 狼王恢复行动自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速速命人将佟佟佳绑缚起来。少顷,目光空洞青丝凌乱的她被两名兵士给拖了上来,弃于狼王脚前。狼王上前,缓缓蹲在身来,用马鞭抬起她下颚,迫得她与他平视。 "事已至此,你可还有何好说的?" 佟佟佳闻言,潋动着一池温存若水的眸光,仅一瞬间,及至对上狼王眼中那一抹狂暴的戾气,面上旋复黯淡之色。 "身为射濯的子民,我时刻记挂着射濯大计,力谏大王毋庸耽于女色,行事以大局为重,何错之有?如若大王实在无意领受属下对射濯的一片拳拳之心,对于昨夜冒犯之举,属下愿领速死。(..info无弹窗广告)" 狼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逸出一抹轻嘲。 "死?死又如何?死便能抹煞昨夜你以下犯上的僭越妄为?还是能抵消加诸在本王身上的奇耻大辱?" "于佟儿而言,狼王性命始终是第一位的,其他的只不过浮云耳。况且,大王的身家性命关乎着射濯部未来的命运。现下乃射濯存亡攸关之时,族人切不可一日无人统领,大王此刻若出意外,射濯部在混战中溃为散沙之局面便可视一二。为了射濯明日之一统大局,舍去佟儿一条贱命实乃微不足惜。" "大局?"狼王眉角跳动。 "如若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佟药师昨夜直白的一席话里,私心怕是兼而有之的吧?!既然你执意想要成为本王的女人,好,今日我便成全你。" "来人,将所有今日不当值的兵士召集来我帐下,就称奉狼王之命免费观摩春宫大戏。违者,立斩!" 言毕,众目睽睽下,一把扯裂佟佟佳金丝银线缠绕的孔雀蓝襟领,她丰盈的胸部状若脱兔般轻轻弹跳着。狼王握住那对丰盈,放肆而又蛮横将舌强行探入她口中,忽觉唇上剧痛,抽离之时嘴里翻涌起浓烈的血涩的腥咸之气。 佟佟佳面色惨白地望着他,身子像秋风中被悬于树梢的枯叶般瑟抖着。刚刚的那一幕过于辛辣震撼,她的目光中全然一派惊魂未定之色。 "怎么?这就怕了?"狼王冷笑,眼底透出蔑意森森。 "大王何须轻薄我来作践自己?" 佟佟佳受此大辱,羞愧难当。往后一跃,轻轻松松便挣断手腕处缠绕的绳索,颇有深意地凝视着狼王。而后,趁其不备拔出他佩挂于身侧的长剑,意欲自刎。 命悬一线之时,禁衣抢步而入,掌心微动,一块弹丸大小的碎石向着佟佟佳握剑的手脉凌空飞去,剑身顷刻间被弹出数尺开外。 佟佟佳眼见此举失利,鼓足掌风,自袭天庭。谁料充斥着腾腾杀气的掌风刚过到一半,却又被禁衣擒住了高举的手臂。 "佟儿姑娘当真为了儿女私情,亦可弃射濯的大局于不顾了么?那你跟冥顽不灵一意孤行的狼王又有何分别?" "不许你说他。" 佟佟佳黛眉间氤氲着一缕怒色,转念又思及狼王刚刚施于自己身上的轻薄之举,哀叹一声,音调明显怯了下来。 "他……不是这样的。" 草原上冷冽的寒风鼓动了一夜的帐篷,射濯部在牛羊此起彼伏的嘶鸣声中迎来了次日晨曦。 狼王恢复行动自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速速命人将佟佟佳绑缚起来。少顷,目光空洞青丝凌乱的她被两名兵士给拖了上来,弃于狼王脚前。狼王上前,缓缓蹲在身来,用马鞭抬起她下颚,迫得她与他平视。 "事已至此,你可还有何好说的?" 第二十八节 设计(二) 佟佟佳闻言,潋动着一池温存若水的眸光,仅一瞬间,及至对上狼王眼中那一抹狂暴的戾气,面上旋复黯淡之色。(..info) "身为射濯的子民,我时刻记挂着射濯大计,力谏大王毋庸耽于女色,行事以大局为重,何错之有?如若大王实在无意领受属下对射濯的一片拳拳之心,对于昨夜冒犯之举,属下愿领速死。" 狼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嘴角逸出一抹轻嘲。 "死?死又如何?死便能抹煞昨夜你以下犯上的僭越妄为?还是能抵消加诸在本王身上的奇耻大辱?" "于佟儿而言,狼王性命始终是第一位的,其他的只不过浮云耳。况且,大王的身家性命关乎着射濯部未来的命运。现下乃射濯存亡攸关之时,族人切不可一日无人统领,大王此刻若出意外,射濯部在混战中溃为散沙之局面便可视一二。为了射濯明日之一统大局,舍去佟儿一条贱命实乃微不足惜。" "大局?"狼王眉角跳动。 "如若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佟药师昨夜直白的一席话里,私心怕是兼而有之的吧?!既然你执意想要成为本王的女人,好,今日我便成全你。" "来人,将所有今日不当值的兵士召集来我帐下,就称奉狼王之命免费观摩春宫大戏。违者,立斩!" 言毕,众目睽睽下,一把扯裂佟佟佳金丝银线缠绕的孔雀蓝襟领,她丰盈的胸部状若脱兔般轻轻弹跳着。狼王握住那对丰盈,放肆而又蛮横将舌强行探入她口中,忽觉唇上剧痛,抽离之时嘴里翻涌起浓烈的血涩的腥咸之气。 佟佟佳面色惨白地望着他,身子像秋风中被悬于树梢的枯叶般瑟抖着。刚刚的那一幕过于辛辣震撼,她的目光中全然一派惊魂未定之色。 "怎么?这就怕了?"狼王冷笑,眼底透出蔑意森森。 "大王何须轻薄我来作践自己?" 佟佟佳受此大辱,羞愧难当。往后一跃,轻轻松松便挣断手腕处缠绕的绳索,颇有深意地凝视着狼王。而后,趁其不备拔出他佩挂于身侧的长剑,意欲自刎。 命悬一线之时,禁衣抢步而入,掌心微动,一块弹丸大小的碎石向着佟佟佳握剑的手脉凌空飞去,剑身顷刻间被弹出数尺开外。 佟佟佳眼见此举失利,鼓足掌风,自袭天庭。谁料充斥着腾腾杀气的掌风刚过到一半,却又被禁衣擒住了高举的手臂。 "佟儿姑娘当真为了儿女私情,亦可弃射濯的大局于不顾了么?那你跟冥顽不灵一意孤行的狼王又有何分别?" "不许你说他。" 佟佟佳黛眉间氤氲着一缕怒色,转念又思及狼王刚刚施于自己身上的轻薄之举,哀叹一声,音调明显怯了下来。 "他……不是这样的。" "又是你!" 狼王俊秀的双眉拧到了一处,眸光中迸射着灼人的烈焰。昨夜之事原本便积怒难消,今日禁衣此举只催得其憎意更盛。 "你这贱奴,三番五次与我作难,来我射濯所犯的桩桩件件,任哪一条都是死罪,现如今还胆敢为这个贱人再跳出来造次。如若再不惩治你,便于我射濯王的威名有愧。来人啊,即刻给我将他拖出去车裂侍候。" "且慢!" 我一声大喝,纵身拦于禁衣身前。 "嫣儿危难之时,此人不止一次的施手相救,于嫣儿有救命之恩,如若狼王定要治罪于他,请先行将我的性命取了去,也免得嫣儿妄落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名。"我抱着欲求必死之心,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王者的怒颜。 "嫣儿,你……。" 第二十八节 设计(三) 狼王期期艾艾地望向我,终了哀叹一声,袍袖一甩,背身以对。(..info) 稍做平复之后,泫然出声。 "嫣儿可曾忘了,你于本王同样亦有救命之恩,如今你要本王取你性命,岂非要陷我于不义?!也罢,今次我且绕他一回,算是抵偿那日你对我的施救之恩,如若他日后再敢造次,怕是你再大的情面也是不够的。" 他此话一出剑拔弩张的局面渐次缓释,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安定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禁衣蟒袍一掀,旋即单腿屈膝而拜。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 然其说完此语却未起身,思虑片刻,接着又说下去。 "战乱当前,大王能止得住内部恩怨的杀戮,是为圣明。如若大王将小奴暂不治罪,小奴还有个不情之请。" 狼王回转过来,压抑着满腔怒焰,凛冽的目光冷冷地扫在禁衣面上。 "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今嫣妃身中蛊毒,每隔十日便会有一次性命之虞,而以小奴跻身蒙坦部对蛊毒的摸查所知,此毒毒发只是轻症,最终必定夺命,其终了时限却不得而知。所以,若要化此危机,当务之急便要将那施蛊之人斯塔达蒙速速擒来,解蛊之术必得所求。斯塔达蒙常年不出蛊室,而那蛊室又位于蒙坦王庭之下,王庭戒备森严,强攻不得。只是每隔一个半月,斯塔达蒙便要对其所养之蛊做一次虔诚的祭礼,祭礼需在星宿齐现夜空的露天院落进行,又严禁外人观礼。守备虚空之时,便是擒获她最好的契机。小奴愿只身前往戴罪立功,以示对大王的衷心。" "准。"狼王脱口而出。暗下又自有思量,若此次功成,嫣儿可保其性命。如若失利,落入那贼子之手,蒙雷对此人怕更为除之而后快,嫣儿也可尽早的回心转意。此乃有百利无一害之举,何以不允?!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此计仍需狼王从中协助。小奴前番两度救驾,内力已然耗损近六成,那斯塔达蒙虽为一介女流,但惯使些诡蛊异术,为了增加此举的胜算,冀望狼王于我潜入之时率兵与蒙雷正面交战,转移他的视野,料那蒙雷定不会想到我部会使此等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策,小奴方可将斯塔达蒙一举成擒。" 狼王眼中滑过一丝犹疑。 而禁衣却似看透了他的疑虑,再一步进言。 "此举乃涉及嫣妃生死攸关的大事,切莫将你我的嫌隙贯彻其间,至少在救她性命这桩事上,我俩在目标方向都是一致的。此事若得圆满,小奴必不敢居功,大王到那时再将小奴惩治了去,亦未尝不可。" 第二十八节 设计(四) 狼王紧了紧拳头,牙齿咬勒得咯咯作响,冷哼出声。(..info) "莫要小觑于本王,关乎嫣妃的性命,我又岂会存尔等私心?为了她,我必定助你一臂之力。不要忘了,她毕竟乃是皇上御赐于本王的大妃。" 请命后的第四日,便是出征之时。风长长地刮着,云却淤积不散。射濯部的老幼妇孺为壮士送行帐外,我自然亦跻身其间。望着身着蟒缎战袍,骏马驰骋胯下,身后精兵云集的狼王,相较于长剑依身形单影只的禁衣,后者萧索寂寥的背影再一次拨痛了我的心弦。(..info好看的小说) 我快步上前,递与他一包干粮,不无担忧地望定他。 "以你仅剩的四成功力,真的可以应对此番恶战么?" "可以,嫣儿莫为我担心。"禁衣掷地有声地回答。 "我要你望着我的眼睛如实以告,此番胜算究竟几何?要知道你若稍有差池,我失却的便是整个世界。" 禁衣眸光中分明涌动着一丝不舍,却又急急地避开了我的逼视。 "胜负难测,只不过如今只有斯塔达蒙能解你所中之毒,背水一战,不得不战。" "那让我随同前往。"我情急出声。 "不可。此行凶险异常,你身无缚鸡之力,如今又身中剧毒,我怎舍你以身涉险?况且,如若禁衣此举事败,狼王大可率兵踏平蒙坦强虏斯塔达蒙,到那时嫣儿仍有一线生机。" "只是,到那时嫣儿与禁衣亦再无相见之期。"指甲已深深地掐入肉里,泪水肆意而落。 禁衣伸手替我拂去面颊上的泪痕,违心的笑愈显凄切。 "傻丫头,还记得我说过的么?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你,任何时候都是,这样的意念不由得我控制。" 我只觉胸口澎湃万千,未想狼王却已策马及至近前,定定地注视着禁衣那只随意划过我面颊的手,眸中悲凉一片。禁衣见状,忙讪讪地撤回了手臂。 "临行之际,狼王可另有吩咐?" 经禁衣这么一问,狼王方才缓过神思,面色却又模糊不清。 "我命人替你牵马过来,我们即刻兵分两路,分头行事,接应之时,以这个火折子里燃放的黑烟为号。" 禁衣果敢地接过火折子,上前深深一鞠。 "小奴领命,就此拜别!" 第二十九节 涉险(一) 匆匆话别之后,禁衣与狼王跨坐马上,分驰向两条不同之途取道蒙坦。天悯人意,落雪为别。现下已是孟春时节,在草原上已销声匿迹多日的雪花,却再次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他俩的身影渐行渐远,一个长情而专注,一个叱咤风云骄傲若斯,此刻却统统化为寒山冰原间那一滴涩涩的墨点。只不过晕染之间,孤身上路的禁衣的背影更显寂寥些。眼睛望得有些酸涩,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卢纶所出的那首送别诗甚为清晰的浮上心头。 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泪空相向,风尘何处期? 掩泪?那是卢纶他一个唐人会做的事,对于我这个诞于21世纪的现代人而言,此刻无论是掩泪还是眼泪都尽显多余。[..info超多好看小说]乘我的幸福未及远离,我还来得及把握之时,就应当学那甲鱼大叔既下了口便断然不肯轻易松开,奋力争取总好过在这里凄凄作态不是?! 转身回营,找来一弯银月弯刀先将如瀑的长发割了,披散至肩;再是一盆清水洗净面上女儿家的水粉胭脂,一根洁白的哈达缠束胸部;最后身披斜襟长袍脚蹬马靴,乌皂突骑帽斜遮住眉眼。驻足在镜前的草原儿郎的形象顷刻生动起来。 收拾停当后大步流星地来到佟佟佳帐下,此事我想要获得协助,可能性最大的目前只有她这里。我进账之时,佟佟佳正神情专注地围在一口吊锅前调配着什么药汁,锅内的药汁突突冒着泡,伴随不断上升地热度,散溢着中草药特有的苦臭气息,她却神情淡漠全然未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佟佟佳药师。"我双拳合抱仿效射濯兵士冲她深深一稽。 "何事?"她轻询出声,目光却仍牢牢地锁定于那口药锅。 "狼王临行前,特命属下前来了结他与你之间不解恩怨。" 这句话本是一时兴起所出,为的是她能配合我接下来的行动,才对她施以调笑打头,任是谁都不难察觉我言语中的戏谑,不想原先那个心思缜密的佟佟佳此刻却当了真。 却见她黛眉微颦,幽幽地叹了口气,继而出声。 "请便。"神色中拳拳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 她的淡漠深深地刺痛了我,于是意兴阑珊地恢复了女声。 "莫道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你又何苦执念于此?" "是你?"她讪讪地抬起头,望将过来的目光锋芒毕现。 "你是前来折辱我的?狼王适才离营……。" "非也,非也!"我冲她奉上一个春光明媚全然无害地大大笑颜。 "此番是来求你。" "求我?所为何事?" 我的笑容反射在她瞳孔里变幻得颇为叵测,难怪她会胸有城府地质疑我的诚意。 "我想借你那匹金色的汗血良驹一使,你亦晓得禁衣为解我身上所中之毒已只身上路了,蒙坦那蛊师生性残虐,即便狼王与蒙雷阵前交战掩护他潜入祭蛊腹地,内力尽失六成的他也极有可能身陷囹圄,嫣儿实不忍袖手旁观。而如今我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理应进退同步荣辱共当。更何况瞧着眼下情形,若他出事失利,幸福尽失的恐怕不单单为我一人。" 佟佟佳闻言,神色变幻不定地思酌了片刻,再望向我时,深邃炯亮的眸光泄露了她决心已定。 匆匆话别之后,禁衣与狼王跨坐马上,分驰向两条不同之途取道蒙坦。天悯人意,落雪为别。现下已是孟春时节,在草原上已销声匿迹多日的雪花,却再次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他俩的身影渐行渐远,一个长情而专注,一个叱咤风云骄傲若斯,此刻却统统化为寒山冰原间那一滴涩涩的墨点。只不过晕染之间,孤身上路的禁衣的背影更显寂寥些。眼睛望得有些酸涩,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卢纶所出的那首送别诗甚为清晰的浮上心头。 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泪空相向,风尘何处期? 第二十九节 涉险(二) 故关衰草遍,离别自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泪空相向,风尘何处期 掩泪?那是卢纶他一个唐人会做的事,对于我这个诞于21世纪的现代人而言,此刻无论是掩泪还是眼泪都尽显多余。乘我的幸福未及远离,我还来得及把握之时,就应当学那甲鱼大叔既下了口便断然不肯轻易松开,奋力争取总好过在这里凄凄作态不是?! 转身回营,找来一弯银月弯刀先将如瀑的长发割了,披散至肩;再是一盆清水洗净面上女儿家的水粉胭脂,一根洁白的哈达缠束胸部;最后身披斜襟长袍脚蹬马靴,乌皂突骑帽斜遮住眉眼。驻足在镜前的草原儿郎的形象顷刻生动起来。 收拾停当后大步流星地来到佟佟佳帐下,此事我想要获得协助,可能性最大的目前只有她这里。我进账之时,佟佟佳正神情专注地围在一口吊锅前调配着什么药汁,锅内的药汁突突冒着泡,伴随不断上升地热度,散溢着中草药特有的苦臭气息,她却神情淡漠全然未觉。 "佟佟佳药师。"我双拳合抱仿效射濯兵士冲她深深一稽。 "何事?"她轻询出声,目光却仍牢牢地锁定于那口药锅。 "狼王临行前,特命属下前来了结他与你之间不解恩怨。" 这句话本是一时兴起所出,为的是她能配合我接下来的行动,才对她施以调笑打头,任是谁都不难察觉我言语中的戏谑,不想原先那个心思缜密的佟佟佳此刻却当了真。 却见她黛眉微颦,幽幽地叹了口气,继而出声。 "请便。"神色中拳拳一副置身事外的漠然。 她的淡漠深深地刺痛了我,于是意兴阑珊地恢复了女声。 "莫道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你又何苦执念于此?" "是你?"她讪讪地抬起头,望将过来的目光锋芒毕现。 "你是前来折辱我的?狼王适才离营……。" "非也,非也!"我冲她奉上一个春光明媚全然无害地大大笑颜。 "此番是来求你。" "求我?所为何事?" 我的笑容反射在她瞳孔里变幻得颇为叵测,难怪她会胸有城府地质疑我的诚意。 "我想借你那匹金色的汗血良驹一使,你亦晓得禁衣为解我身上所中之毒已只身上路了,蒙坦那蛊师生性残虐,即便狼王与蒙雷阵前交战掩护他潜入祭蛊腹地,内力尽失六成的他也极有可能身陷囹圄,嫣儿实不忍袖手旁观。而如今我已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理应进退同步荣辱共当。更何况瞧着眼下情形,若他出事失利,幸福尽失的恐怕不单单为我一人。" 佟佟佳闻言,神色变幻不定地思酌了片刻,再望向我时,深邃炯亮的眸光泄露了她决心已定。 "我可以帮你,但非因你来求我这件事,说实话,我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以前如此,以后更应如此。而是因为禁衣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亦不愿看到他为你妄送性命,此番算是我还他一个人情,往后两不相欠。" 我从佟佟佳的马圈牵出她金色的汗血良驹,边走边郁闷,"原来那些穿越剧里对古人性情的这方面的描写刻画全是真的,古人就是小气,动辄便两不相欠两不相欠的,听起来貌似多么侠义衷肠的。其实,照我看根本就是小鸡肚肠,对别人施以好意如此介怀的人,在向别人施以援手时内心指不定多虚妄自大呢!" "她对我没好感,我对她亦何尝不是一样呢?!也罢,我也没有与将我假想为情敌的她化敌为友的癖好。" 行路无趣,一路走来便自言自语地吐了出来,思及手里牵着的还是人家的马呢,但期望这马表跟主人跟得久了沾染上灵性、听懂我的恶诽才好。那禁衣估摸着离开营地已有了个把时辰,为今之计快马加鞭地追上他才是王道,我双腿一夹,马鞭一甩,那匹善解人意的疯马便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亏得马镫和缰绳安得尚算牢靠才幸免我极速飙马摔毙速死的厄运。 策马飞驰了五六十里,来到一片宽阔的白桦林,漫天的飞雪此刻已全然止住了,但见禁衣牵着马匹影影绰绰地在前面独行,想是桦树太密骑马多有不便,我于是效仿他下马步行。林间的路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虽说被和着湿雪的烂泥阻去了部分声响,可不论再仔细,足下都避无可避地会有些细微的碎裂声,我只好在他身后远远跟着。有几回跟得紧了,惊动他转头,我便定住身形隐没于粗大的树干后,竟也侥幸逃过了他的巡视。 只不过侥幸之余,心底却未感一丝欣慰。我如此粗劣笨拙的身手居然都未被他察觉,只能说明一点--他体内的功力着实耗损得厉害,以他目前如此迟钝的反应力想要掳获斯塔达蒙怕是岌岌可危自顾不暇的。 尾随其后且又行了一日,总算来到了蒙坦的属地。 是夜,明月高悬,繁星满天,禁衣一席黑衣潜伏于蒙坦部边界外围,瞅准驻守营地四周栅栏的兵士稍有松懈,便溜混至一处两米来高的草垛后,警惕地朝塔楼上望了望,从袖中掏出一柄锋利的飞镖,抬手冲那守卫扔去。却见那守卫身形不稳,从塔楼上直直地摔落下来,接触地面的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禁衣四处查探了一下防卫部署,心下更加确定今日正值蛊祭之夜。禁衣来到侧殿的殿外,隐蔽在墙壁的阴影下,掏出火折子,一吹即燃。霎时间,一团火花倏地冲天而起,明晃晃地炸裂在空中,为这阴暗寂静的黑夜绚出一朵朵分外妖娆的花火。 王庭内的侍卫们骚动起来,纷纷拔剑警惕地四下搜寻,未及他们搜寻出个所以然来,距王庭数十里地的蒙坦边界已是鼓声震天,喊杀一片。乱作一团的兵士,不得已只能将王庭内部遭遇刺客与外部遭遇偷袭一事同时向蒙雷金戳做了同步禀报。 第二十九 涉险(三) 蒙雷闻报,既惊且怒,挥剑便砍杀了面前两名通禀侍卫。旋即披上帅挂,夜登塔楼,极目远眺。不到十里地的山头上,火光滔天,跳动的光亮中隐约现出射濯部遮天蔽日的旌旗,而此刻正值深夜,睡意未消的兵士虽能勉强支撑着披甲上阵,却对射濯部此次诡异的深夜突袭全然没有做好应战准备,而射濯部却显然做了精心的部署。飞矢的如蝗乱箭,大有锐不可挡之势,几番箭雨下来,蒙坦这方败势颓现。 难不成今夜便是射濯扫平我蒙坦之时?只是若凭卑劣的偷袭而取得的胜利,怕也是胜之不武的吧?狼王不是一直已光明磊落自诩的么?却也何时变得此等诡诈……? 太多疑惑不及细想,眼下最最关键先抑制住射濯的大举来犯,大局既定之下,想那区区一名刺客怕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 如此想来,即刻纠集优势兵力全力抗衡射濯的兵临城下。(..info) 而此刻侧殿之内,斯塔达蒙正替煮熟的猪头鸡头羊头淋上自己体内的活血,按部就班地将其喂入蛊缸之中。见时机成熟,禁衣一抬手,出鞘长剑立马放倒了左右侍卫,再一抬脚红漆木门轰然而塌。 蛊祭有蛊祭的规矩,蛊祭之时最忌外人闯入、消息外泄,轻则蛊亡,重则养蛊之人走火入魔,自身有性命之虞。而此时蛊祭正进行到一半,凭空禁衣闯入,临事之时,向来从容不迫的斯塔达蒙的目光中头一次露出惧色。 "斯达达蒙,你知道的我为何今日来寻你。" 斯达达蒙面色有一丝僵硬,手上却没停下祭祀的步骤,谄笑着道。 "阁下大驾光临无非为了替嫣妃解蛊化毒而来,这个斯达达蒙又岂会不知?!我只是奇怪,仅凭你在蒙坦与她的露水情缘,又怎会舍生忘死地忠她之事?莫不会你俩一早便是熟识吧?" "此事与你无干,废话少说,速速交出解药,切勿拖延时间。" "废话?我又怎会是喜好废话之人?"斯塔达蒙冷笑出声,只是手中的熟肉拨拉得愈发慢了。 "你当真以为我会怕你这个只得四成功力之人?笑话!其实我真正怕的是这个。"言毕,顿下身形,冲着屋檐之上大喝一声。 "出来吧!嫣妃娘娘,我的蛊虫一早便已嗅查出了你的气味。" 我本趴在檐上惬意地偷听着他俩的对话,突闻她洞悉一切的言语,心里既惊且怕,脚下一个趔趄,身形不稳,眼见着就要从檐上滑落下来。好家伙,这可是在古人高墙大瓦的院落里,我华丽丽的美臀遭此大劫,至少八……,不是十六瓣。而此刻的禁衣功力弱了,连带着反应也欠了,竟提着长剑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 我心中哀鸣一声,闭上眼迎接即将到来的惨痛命运。耳边听了十几秒自己呼呼而落的风声后,双脚已四平八稳地立于地面上。我睁开眼,左右观之,刚刚似乎没有人对我施以援手啊?难不成是我自个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的?我被自己大胆的设想吓了一跳,抬眼望去,斯塔达蒙此刻还在望着我,嘴角仍旧挂着洞悉一切的轻嘲。 "正如我所料,蛰伏在你体内的金蟾蛊与禁衣的精血融合得非常好,虽然禁衣被蛊虫反噬去了六成功力,金蟾蛊却将这六成功力转注入到了你的经脉之中,基于你原先被废的功力,体内还残留着些许的真气,你的经脉便成功地将他的六成功力据为己用。看来我还是棋差一招啊!" 我心想原来如此,难怪禁衣发现不了跟踪而至的我,却原来不是他的反应欠了,而是我的功力强胜似他。也好,也好,今后反过来换我来守护他,倒也不错。 "嫣儿,此地不宜久留,她惧怕的既是你,何不胁迫她即刻替你解蛊?"禁衣神色复杂地将长剑收回剑鞘,又扔与我使。 经他这么一提点,我方顿悟过来,抽出长剑直指斯塔达蒙面前她最为在意的蛊缸。 斯塔达蒙当下会意,面色慎重地护缸入怀,声音低若蚊呐。 "不是我不替你解,而是今日我实在解不了你身上的蛊,要解金蟾蛊,必须待到你身上蛊毒的毒发之日,喂以我的食指的血滴子做饵,方才诱得出那馋嘴的金蟾,所以……。" 门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我与禁衣同时警觉起来。见机行事,他临空向我做了一个"带她走"的口型,我当下意会。利落地撕下斯塔达蒙一截裙摆,堵了她的嘴又缚住她双手,连同那个她视作珍宝的蛊缸一并提了,尾随禁衣飞身上檐。 第三十节 弃子(一) 斯塔达蒙被我们生擒后,一路上仍时不时找机会挣扎出些许声响,禁衣所幸将她一掌劈晕绑上马匹。随后,我俩乘着两军交战的混乱以及夜幕的掩护,策马奔逃出去数十里,绕道射濯后方阵营。 狼王听闻禁衣得胜归来的捷报,面露喜色,器宇轩昂健步如飞地亲自出帐相迎,不料撞见我一身戎装地侧立其右,炽热的目光顷刻便化为冰霜。 "看来先前本王太轻视于你了。"狼王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君王之态,斜睨着禁衣出言不逊,空气中暗流涌动。 "吾等贱奴向来就没奢求过大王的器重。"禁衣抬头傲然相视。 气氛不对,这醋酸何时成为制造火药的成分了?!面对两个怒目相向剑拔弩张的大男人真真令我头大如斗。搞不懂了,想那《寻秦记》中的琴清和乌廷芳还能和睦共处相安无事呢,偏偏他们就不能?无奈感慨男人就是麻烦。不过感慨归感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为了我多蹇的命运,当务之急"灭火"才是王道。 "是我从马圈中牵了马自己偷跑出来的,此事与他人无干。况且,他此行是为了捉蛊师解我身上所中之毒,帮他就等于帮我自己。你,不,狼王认为有何不妥?"我伺机而出,先声夺人据理力争。 第三十节 弃子(二) 可我竟忘了,狼王他乃一方君王,君王的秉性之一便好喜怒无常,有时他可以深明大义,有时亦可蛮横无理。正如此刻,他恨不得将眸中那束肃杀的精光刺入我的灵魂深处,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令我不寒而栗。 "嫣妃不要忘了,当初在寒山上,我就跟你说过,‘你永远是我狼王的嫣宠,倘若有一天胆敢背叛我,除非你死……。‘"他眼中蕴着风雪,挟着怒意提点我到。 讨厌!当初他跟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偏偏好死不死地记住了这句,孰不知言而无信非君子?为了禁衣的身家性命,我当这小人却也值了。更何况这话貌似当初也仅是出自他口,不表态亦不表示我默认好不好?!只是现下望着他俩彼此厮杀的眼神,甚是为难。 踌躇之际,却有一兵士手持军书前来跪报军情。 "禀报大王,我方已攻下敌方要塞,敌兵节节败退溃如散沙,只要大王一声令下,我方兵士即刻便可直捣敌营腹地,蒙坦部唾手可得。" 我心下暗叹,人才啊,绝对是人才,他来得也忒是时候了,他所呈报的军情即刻化解了让我两难的窝里斗局面。想到这,我眯起双眼,面上挂着招财猫经典的招牌微笑。心底甚为真挚地问候了他的双亲,亏得他们培养出如此优异的孩儿,此刻的危机才得以化险为夷。问候完双亲,又极具八婆之嫌地关照起他可有兄弟姐妹?本人是否婚娶?接下来就该追溯人家祖宗八代去了。 "不可。"狼王浓眉一凛,断然出声。 "若以暗杀偷袭之卑劣手段取胜,即胜,亦胜之不武,还会惹来其他藩属的非议。有道是--持强凌弱是为不义,不义之战最易失却人心,人心涣散我要来他们的藩地亦是徒劳无益。况且,眼下嫣妃身上的蛊毒未解,本王确是无心恋战。攻占蒙坦一事,待回营之后再做商榷。" 这边我却不知正问候到人家第几代列祖列宗,狼王一回神,恰瞥见我脸上的笑意,那笑却是说不出的古怪诡异,心下以为我必因听到他顾念我身中蛊毒,下令撤兵所感,终究竟是云淡风轻地一笑置之。 蒙坦部 蒙雷高踞塔楼之上,神态萧索。望着班师回营的射濯兵士身后硝烟弥漫满目苍夷的一片狼藉,心下狐疑。这一路射濯的夜袭奇兵来得本就蹊跷,如今我方阵脚大乱,他方胜战在即,却选择此刻仓惶撤离,就愈发显得诡异。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身后传来兵士禀报。 "回禀金戳,斯塔达蒙蛊师不见了。" 蒙雷闻言箭步如飞地冲向侧殿,侧殿大门洞开,内里空无一人。放眼整间院落,甚至连一丝打斗过的痕迹都未落下,仿若那个任何时候都神态自若成竹在胸的苗裔女子从未在这里出现过。 惘然若失间忆起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正因有她陪驾身侧出谋划策解困分忧,自己才得以表现出阵前指挥若定、人前气定神闲的王者气度。而今,寒汗被擒,她又遭掳,相当于我蒙坦同时失去了里应外合的左膀右臂。 念及于此,心中大恸,不禁抚额长叹。 "难不成蒙坦真到了危若累卵之时?!" 有不识趣的兵士前来跪拜,询请侍寝过夜事宜。蒙雷闻言,怒极反笑,将那人一脚踹翻在地,长剑剖喉之际却倏地收住剑气,斜睨着脚前那堆瑟抖的血肉,怒叱到。 "拿酒来!" 早被吓的手瘫脚软的兵士连忙应了,连滚带爬地退将出来。 四坛窖藏的沉香仰头灌下,将胸前的衣衫打得湿凉一片。又灌下几口,眼前的一切已开始渐次模糊,蒙雷右手提着酒坛坚持向前又踉跄了几步,终是醉意难敌,手指一松,酒坛滚落脚前。 恍惚间又见那条浪涛汹涌水流湍急的大河,一如当年倒映在六岁稚子绝望眼底中的一般。瞅着娘亲锦衣华服地骑坐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身后马匹上驮着相当于蒙坦全族三分之二财富的辎重,引着一干精壮的兵士向射濯走去。定格的画面注定成为此生镌刻在他生命里莫大的悲哀,要不是翻滚在脚前的这条河,他相信在他的恳求之下,她,兴许会为他留下。 时值深秋,咆哮的野风将草原上的枯黄撕裂成碎片肆意地扬洒在河面上,失去灵魂的精灵身不由己地打着旋片刻间便湮没在惊涛骇浪里。他身量不足,又无马匹,忐忑难安地在河岸边踱了不止三四遍。 望着远处越来越飘忽的背影,他顾不得那么许多,纵身跳下河堤。深秋的河水虽是冰冻彻骨,他却万分侥幸地河水中站稳了身形。只是,年仅六岁的他又怎会懂得‘人在庆幸的同时最易忽略身边其他危险‘的这个道理?他一味追随着母亲的足迹,却未觉察到原先及腰的河水已悄然漫过胸部,及至咽喉他才恍然大悟,再想回转已望尘莫及。垫着的已然酸麻脚尖再也承受不住河水向上的浮力,一个哧溜,整个人便被掀翻在河里。 柔弱的身体有好几次被重重地冲砸在尖锐凸起的河床上,下颚、肩窝、背部、左肋外三寸、右腿内侧的每一处都时刻清晰地传来被割裂的痛楚,一个念头在脑中飞快地闪过,"我是不是要死了?"眼前便陷入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起起伏伏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奇亮的光束从头顶直泻下来,光束之中,似乎隐约听见有人正轻唤自己的名字。难不成娘亲回心转意了?此刻正依偎在她身边?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倒映在眸中的却是一张沟壑纵横,镌刻着苦难岁月痕迹,陌生老者的面庞。 从询问中得知,自己落水已是四日之前的事情,此地仍在蒙坦境内,栖身的这家渔户在蒙坦与射濯边界的萨拉河流域常年以捕鱼为生,日子过得虽是穷困窘迫,待人却是和气。 第三十节 弃子(三) 想到即便此刻速回蒙坦王庭,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父汗留下的王位怕早已易主他人了罢!他这个一无是处的所谓王子有能改变得了什么?更何况娘亲夫节未满便急于改嫁仇家,只这一条就够族人将他诟谇成杂种的了,面对恶意的诽谤中伤,年仅六岁的他还没有免疫的足够信心。 既然不能据实相告,便编出一段凄惨离奇的身世,谎话多多地将这对和气善良的老夫妻欺瞒过去。老夫妻顾念自己无依无靠,又膝下无出,便将他视如己出地留了下来,平时教他些上山砍柴下河捕鱼的粗使活计。 一晃数年,繁重的粗活下,昔日羸弱的少年成长成为身长健硕的青年,十二岁那年他一举拿下象征着草原最高荣誉的金戳旌旗之时,他知道便到了告别渔户之日。为了隐姓埋名杜绝后患,他不得不痛下杀手,在一锅亲手炖煮的野味中施下剧毒,提前送两位善良的老人归了西。他自认这点牺牲对于他即将要夺回的王庭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有了杀戮的开始,便不会轻易停止。凭着草原金戳的称号,他得幸回到了蒙坦王庭,这些年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耗费在铲除异己、广植党羽上,最终如愿以偿地夺回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站在整个蒙坦最耀眼的位置上,他终于可以向全族人大声宣布,寒汗便是他的嫡母,有朝一日他将挥兵征服射濯,雪耻其弑父占母之辱。 湿漉漉地记忆一直纠缠到现在,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是令人颓废的破败残局,散发着酒气的凌乱衣衫、侧翻在地的酒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昨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隐约忆起斯塔达蒙曾有言在先,"现如今也只能等待时机,再筹他策。"一则筹措精壮的兵士又非一两日可获;二则寒汗、斯塔达蒙双双被擒,蒙坦优势尽失。再无谓地等待下去,蒙坦随时会被射濯纳为附庸,倒不如破釜沉舟地与那射濯一决雌雄。 "倒是那个寒汗,……能弃还是弃了吧!"昔日的话犹言在耳,如今要向射濯发起战争,意味着他连斯达达蒙都要一并舍弃了,让那个徒有虚名的娘亲做出些牺牲又有何不可?只是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上她一面,以偿自己多年以来的夙愿。 是夜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争拉开了帷幕,蒙雷纠集蒙坦全族余下的3000精壮兵士奔袭射濯。狼王亲自率部5000列阵迎击,又密令精骑一部迂回到蒙坦阵后,断其归途。双方交战旷野,狼王英勇无双,砍杀敌兵无数,军中士气大振。而蒙坦在上次夜袭之后,原本就军心不定;战线过长,人困马乏;再加上厮杀之时,再遭腹背受敌。惊慌失措之余,勉强抵挡了一阵,便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蒙雷虽奋力拼杀,亦难力挽狂澜。乘着夜幕的掩护,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潜入敌帐寒汗的所囚之处。 见到闯入之人,寒汗正待从事浆洗劳作的一双手猛然停在了半空,眸中涌动着似惊犹喜的神色。 "你是……蒙雷?" 蒙雷不语,只是定定地望着面前轻唤出声的妇人。 "儿啊,我是寒汗,你的娘亲哪!" 蒙雷不语寒汗权当默认,望着面前英姿飒爽玉树临风的亲身骨肉,思及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念记挂着的重逢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面前,不禁为之动容。 听闻"娘亲"二字,蒙雷的面上像一阵飓风刮过,眼底浮现的温热霎时间荡然无存。 "今日总算得见鼎鼎大名的寒汗穆青,看来穆青在射濯的这些年锦衣玉食地保养得不错?!" 寒汗闻言,明显一怔,泫然出声。 "你怨为娘?" 蒙雷无语,冷冷地目光扫落在她绝色的容颜上。气氛变得微妙之时,却见帐门被一脚踢破,斯塔达蒙面色焦虑地闯了进来。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在的时候我就劝过金戳不要轻举妄动,结果怎样?草率发兵,导致蒙坦全军覆没。为今之计,只有先保命再搬救兵,我留于此地为你内应,方能助你夺回蒙坦。此地不宜久留,外间我已替金戳备下一匹快马,乘着狼王领兵未归,族内守备空虚之际,恳请金戳速速离开。" "可是……。" 蒙雷下意识地瞥了寒汗一眼,同时望着斯塔达蒙面露难色。 "金戳不可顾念太多,如今自己逃命要紧,那马若是负担过重,必不得飞驰,金戳一旦落入狼王之手,再恢弘的理想怕都只会化为虚妄。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蒙雷咬了咬唇,一扭头,毅然决然地踢靴上马。 "你怨为娘?"寒汗目色凄迷地追出账外。 "早就不怨了,你放心。今日来见你,无非向你证明,虽然没有你在身边,我依旧会长大。只不过,需要你的那些日子,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仿若被他的一席话击中,寒汗的身子瑟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望见他扬起的马鞭,大喝一声。 "且慢。" "你可还认得这柄尖刀?"寒汗从怀中摸出那柄外鞘被磨得润滑的,刀柄上镌刻着一对山羊头的尖刀举在手里。 蒙雷眸中不易察觉地星华闪动了一下,只一下,接着又黯淡下去。 "不认得。"他口中的三个字咬得很用力。 造化弄人,还真是造化弄人,当年弃子的她,而今竟饱尝了被子弃的落魄。 外鞘一松,呜咽之声戛然而止。锋利的刀刃准确无误地划开了穆青的咽喉,霎时血流如注,绝世风华尽散眼底。 蒙雷勒住马嘴,刚欲下马探之。斯塔达蒙见势俯身拾起尖刀,一刀捅上马臀。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马儿吃痛,愈发给力地狂奔起来。马上的蒙雷眼角噙泪,追悔莫及,尖刀上镌刻的那对山羊头他又怎会不认得?!正是父汗当年送给娘亲的定情信物。 射濯部营地。 斯塔达蒙已被绑下去看管起来,一名兵士见回营后的狼王正目光深邃地望向蒙雷快马逃遁的方向,低声请示。 "追否?请狼王示下。" "穷寇莫追。" 狼王摇摇头,转身踱回大帐。 第三十一节 抉择(一) 自射濯大败蒙坦后,狼王似乎一下子繁忙了起来。不仅亲自将残兵败俘全数送回悼死医伤,还命人给蒙坦部族内留守的老幼妇孺送去大批的牲畜和干粮,深得人心的义举感化着这个部族,待再涉足蒙坦之时,遭受蒙雷苛政及残酷压榨长达数年之久的蒙坦人民,竟自发地高举着射濯的战旗,大开城门夹道欢迎。狼王本人似乎亦颇为享受新近的这帮子民对他的拥戴,于是更加频繁地往返于射濯与蒙坦之间,成日里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期间,禁衣却不知何故突然转了性,一连数日竟将自己关在寝帐中,不肯与我相见。百无聊赖的我只得再一次将嗜睡的爱好发挥到极致,只是白天原本就不是用来睡觉的,不当睡的时候睡足了,白日梦便避无可避。从发财艳遇的黄粱美梦直做到被人四处砍杀,甚至荒诞无稽到移脑换肠的连连噩梦。我才猛然发觉,原来睡觉也可以成为最折磨人的一种自虐方式。 一日午膳过后,狼王许是顾念我思乡情切,命人给我送来一壶御赐的香茗,茶送到时,他人已驰骋在前往蒙坦的马背上。被晾了这长时日,心情都快长出绿毛了,好不容易被人记起,自是心潮澎湃,刚巧口渴,就着温热的陶壶壶嘴轻啜了一口。下一秒,那口茶便不漏分毫地喷泻于地,连同我肚里的肠子都差点一并呕出来。 这都什么呀? 难以下咽的苦涩浊腻跟想象中的馥郁甘洌相去甚远,怪不得入口前连一丝茶香都未溢散出来,于是乎,在劫难逃地遭遇我心下腹诽一般。这皇帝老儿似乎也忒小气了吧?欺负人家草原人没喝过好茶不是?这样的东西还好意思拿出来御赐,天理何存?! 腹诽完毕,仍旧不甘地掀起壶盖,却见茶叶一根根做浅表悬浮状,透过被叶片遮蔽的缝隙,下面浑浊的汤水隐约可见。低头细细再闻,异味间隐隐地夹杂着一丝几不可闻地清香之气。 我方才茅塞顿开,这问题原就不是出在茶上,却是在这沏茶用的水上。先前喝得太过粗略,茗茶的天然醇香想是被泡茶用的河水苦涩厚腻的异味给遮了去,难怪会如此。茶泡劣了,可以倒掉重来,只是平白无故地辜负了这些上等的嫩芽,不禁又替它们惋惜起来。 嫩芽香且灵,吾谓草中英。 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 周公未及邀约,头脑尚算清明。望着壶中那些即将化土为泥的稚嫩生命,不禁吟哦出这么两句诗句。(..info好看的小说)吟哦出口片刻,脸上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泰然。 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还有些事情没有做。 再次去见禁衣,吸取上两次被拒见门外的教训,放弃现身前帐的时机,刻意绕道后帐外,拔出藏匿于马靴内的尖刀,估摸着比较空当的位置,用刀尖划拉出一道缺口。也不知道是因为刀尖过于锋利还是因为这里营帐的面料太利于划拉,这刀拉得又快又长,无巧不巧的这时草原上刚好刮来一阵飓风,可怜的帐篷硬是被吹刮成了个偌大的窟窿,呼呼地向里漏着风。 禁衣站在破布招摇的窟窿内目瞪口呆地望着帐外原形毕露的罪魁祸首,半响才看明所以然,忽然慌乱起来,极不自然地预备将手上捏着的一张纸藏匿身后。 “什么宝贝呀?想藏又没处藏的。”我故意拿他取笑,试图打破我们以这种方式相见的尴尬。 “没什么?” 话虽如此,他脸上却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只引得我好奇心愈发强烈,刚想上前一探究竟,他却拾回了这场对话的主动权。 “你找我何事?” 语气中隐隐有着说不出的淡漠疏离。 我故意忽略他语气中带给我的不悦,故作轻松地说。 "也没什么呵!突然想起上回为了替我解蛊夜袭蒙坦之事,不论这个族里的或是你,许多人都于我有恩,俗言道‘知恩莫忘报‘,我一介女子,在这里为他人能做的事实为有限,今日午膳后用茶时才发觉这里煮茶用的河水甚为浑劣,我思量着,现下虽说草地上已萌动出青涩的新绿,只是那背阴的山洼里,应该尚存有未曾消融的残雪。想你陪我牵马载四只坛子上山采雪烹茶,以酬谢这段时日在这里方方面面所受的眷顾,待同你重返中原之日,方可走得颇为心安些。" 禁衣什么都没说,怔怔地望了我几秒。而后倏地一个箭步上前,从帐外将我一把拉进来,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举动实在让我始料未及,我四肢僵硬地仍由他拥着。只是,当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那张他原本想要藏匿身后的纸像只轻盈的白蝶般翻飞在他身侧,我仅仅是一伸手,它便轻轻松松地栖落于我掌心。 "敬恕吾不辞而别……。" 单单看到为首的几个字,我整个人便像是被雷电劈中的枯树,身子在彻骨的寒风中凛然一滞。 觉察出我的异象,禁衣讪讪地放开手。我咄咄逼人地怒视着他的双眸,似乎唯有这样才能尽逼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这便是你不见我的真正原因?" "嫣儿……。"禁衣轻唤一声,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我想着将来,而你却想着离开?你觉得这对我公平么?"我说着这一切,眼底悲凉一片。 他垂下眼睑,攒动的睫毛下涌动着不明的情绪,轻叹一声,心底却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适才抬起头迎上我的对视。 "你知道之前是什么促使我留在你身边的吗?" "记得你说过,只想帮我。" "症结就在于此,以前的我自认为足够强大,可以保护你,可以帮到你,所以有理由留在你身边。而……今非昔比,现在的我非但帮不了你,反而会连累你,这样一个自己你叫我如何面对你?" "嘘……。"我长长地嘘了口气,心底幻出一丝喜悦。原来竟是为了这个根本就没被我视作原因的原因,长得如此俊逸非凡的男子,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信心严重不足的典型。 第三十一节 抉择(二) "傻瓜!昔日一贯清明如斯的你怎么来到这草原上,却彻头彻尾地表现得像个傻瓜?" 说完我故意停了停,好让他有足够可待反省的时间。火候差不多了,才接着说。 "你觉得我需要你,仅仅是出于对你所能够提供庇护的一种寻求?!若当真如此,且说这世间盖过你功力的,想必大有人在,一山更比一山高,那我这个武痴岂非要人尽可夫了不是?" 听到"人尽可夫"四个字,他眼神微恸,一把将我拉至胸前,毫不犹豫地覆上我的唇。这个吻极尽辗转缠绵,又略带丝丝苦涩。 "嫣儿……,我的嫣儿……,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破碎的语句中溢出的是满满地心疼。 我从他怀中挣扎着抬起头,小小的人儿清晰地倒映在他乌黑透亮的双瞳中。猛然惊觉,曾几何时,那人儿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地沉沦于此?! "你知不知道?时至今日,你选择留在我身边就已经是在帮我?给予我的那六成功力帮我护体的同时更是救命。眼下,我只会为两件事迫不得已接受你的离开,一是你介意名义上我是别人的女人;二是你介怀被我体内的毒蛊反噬去的功力。" 听完我的话,禁衣有些无力地放开我的肩头。 "嫣儿,你明知道我禁衣绝不会为此等庸俗杂事而介怀的人……。" 我按住他的唇,示意他噤声。 "我知道你此次请命只身前往蒙坦,为救我已报了必死的决心。只是,我不明白,一个人怎可以如此自私?你可曾想过,如若你有个意外,我又怎肯独活于世?!要知道,幸福是两个人的事,而不幸同样也是两个人的事。"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我按在他唇上的纤指却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们都不要站在这里说些尽使对方伤心的话了。那个,你究竟打算不打算陪我上山走这一趟?" 禁衣闻言,一扫先前面上的晦暗之色,眼神中光华萌动。 "你稍待片刻,我这就牵马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禁衣牵着一白一黑两匹毛色纯正的马儿向我走来。他选了那匹白马与我同骑,黑马系于白马身后,背上背负着的则是那四只晃晃悠悠的空坛子。 他向我伸出一只手,凌空带我上马。又从身后轻柔地环住我的身子,抖了抖缰绳,双腿一夹,白马便放松地小跑起来。(..info) 一路上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任自己沉醉在冰雪初融的草原美景中。 及到目的地,禁衣将两匹马在水杉上拴好,才发觉原本将采雪的活计想象得过于简单,山洼处的积雪非但量少,且杂质居多,真正能用得上的怕只有陡峭崖壁背阴处的那些了。那里终年向阴,日光照不进的崖缝间自然积缠了相当数量黛青色的雪岚。 禁衣未及多想抱起一只空坛便待攀爬峭壁,不想却被我一把扯住袖口。 "不要忘了,你那六成功力如今可在我体内。"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斩钉截铁地说,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我欠的人情,理当我亲手来还比较有意义。你倘若有心帮我,我上去之后,你将那坛子给我扔上来,待采满之后,我再将它扔下去,你稳稳地替我接住就好。" "还有我要申明的就是,当下无奈多出了强过你的一身功力,不过这完全是借你的功力预支我未来该派的活计,待你功力恢复了,此等粗笨之事必由你统统承揽了去。" 禁衣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知道多说无益,既然拗不过我,只好随我去。于是便成就了山间"男织女耕"特殊的一番景致。 从我攀爬之伊始,后脑勺便能准确地感知从背后投来的两道异常关注的灼灼目光。只不过苦于身为这个时候的古人,既没有用以籍力的攀岩工具,亦没有用于采雪的刮具。 凭借内力一步一滑地勉强将前一项应对过去,后一项却只能委屈自己的手掌,将积雪一捧一捧地纳进坛子里。天可怜见的,这里怎么能连一双能够替代手套的东东都么滴哩?!好在这已是第三坛了。 正思绪万千之时,一双被冻得红肿的?夷忽然失去了知觉,双手在空气里胡乱地抓扒了两下,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后仰去。 坠落的过程很心悸亦很奇妙,正想象着下一秒自己绵软的腰肢怎样被又硬又冷的石头地面招呼呢,身子忽然一轻,继而腰间分明有了股温热的力度。 "坛……。"安全着陆之后的第二个念头迫得我大骇出声。 再一扭头,正望见刚刚失手的那只装满积雪的坛子,在禁衣脚尖上旋了几转之后,幽幽地侧翻在地,仅有一小部分的积雪散落坛外。 扶稳我后,禁衣见我仍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不禁好奇。 "在想什么?" "恩啊,我在想刚刚让你待在下面的决策是多么的正确。如果这会跌下来的是你,我怕是定已被你砸昏过去。" "还有闲心说笑?看来并无大碍。来,这里还剩一坛。" 禁衣眼底带着笑意,拎起最后一只空坛子塞进我怀里。 我连忙站直了,双手合抱,中规中矩地向他一稽首,埋首下去双肩却抖动得厉害。 "悍夫饶命!小女子本无意冒犯……。" 话说女人撒娇这一招在任何时候都不是盖的,又一盏茶的功夫,第四坛雪终于稳稳当当地排放在我面前。 大功告成之时,腹内却传来一连串空虚的低鸣,仰望了一眼头顶上的太阳,想是此刻必到了午膳的时辰。草草地收拾一番,便催马回程。 回到营地,看见木桩上栓着那匹不容被人忽视的、毛色乌亮的骏马,心下了然,他主人想必已经回来了。果不其然,前脚刚踏入我的营帐,尚未及啜咽下一口茶饮,狼王随后便拎着一双野兔径自闯了进来。 "嫣儿,你猜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第三十一节 抉择(三) 他热切的问,说话的同时目光却不期而遇地撞上了帐内多出来的那个人。霎时,他面上像是被一阵凛冽的飓风飚过,适才的无限春意荡然无存。 "他怎么会在这?" 我讨好地冲他微微一笑。 "哦,他呀!大王可记得今晨命人替我送来的御赐茶饮?当下我就用下了些,入口才发觉茶倒属上品,只这泡茶取的河水次了些。想起中原原本就有煮雪烹茶一说,于是想上山取些背阴处的残雪回来试一试这茶的本味,同时也慰劳下大王连日来策马奔驰的辛劳,这才遣他随我同往。若非有他,这四只盛雪的坛子怕早被我砸毁在了半道。" "是么?"狼王狐疑地打量了一番禁衣脸上镇定自若的神色,而后,目光始终游离在我们脚前的那四只坛子上。 空气在尴尬中凝固了一秒钟,一秒钟后我成功引出另一个话题打破眼下的沉寂。 "你手上的这双兔子又是从哪里来的?"我目光直勾勾地望过去,垂涎欲滴。 笑容在他的眼底扩大再扩大,终于湮没了他脸上潜藏的戾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刚刚从蒙坦回来的半道上,路过一片丛林,正巧撞见这两只出来觅食的家伙。我当下思忖,今夜便是那十日之期,蛊毒发作之时又是解毒之日,你身子原本就比较孱弱,正好用它们来替你补身子。于是,搭弓上箭射下它们。但看这双腿便知,此季正是野兔最为肥美的时侯。"狼王眉目含笑地将那双野兔举到我面前晃了晃。 "那还不赶紧命人下厨烹了?正好午膳之时聚在大帐中就着烈酒大块朵硕。" 心想一盆鲜香四溢的红烧兔肉,总比眼前这歪着脖子、斜插着两支箭羽的死兔子来得更让人赏心悦目。 狼王当即交待手下拿去做了。 一扭头正撞见禁衣目色哀怨地望着我,天!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只要这两个人一照面,似乎所有的事都会变味。 "禁衣,辰时便陪我上山采雪,这一路颠簸劳累,不如……。" "既然如此,不如午膳聚在一处用吧!"不及我说完,狼王便抢过我的话题向禁衣发出了邀约。说这话时,却不看禁衣,目光仍是牢牢地锁在我面上。 果然,禁衣闻言脸垮得更厉害。 "贱奴不……。" 他下面可能的推辞完全在我预料之内,所以在他话尚未出口前我便剥夺了他的话语权。 "想起来了,禁衣你赶紧将这三坛雪水替我分送出去,狼王、佟佟佳还有你的帐中各送一坛,余下的一坛,给我留下,午膳之后让你们尝尝我亲手泡制的御品龙井。今日嫣儿身上蛊毒得解,全仗诸位出手相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嫣妃想得还真是周到。"一旁的狼王语焉不详地说。 嫣儿,嫣妃,只一字之别,已然蕴尽了提点的深度。 "还不快去?"我有些着急。 禁衣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狼王,终是一抱拳。 "贱奴领命,暂且告退。" 紧接下来午膳,三牲五鼎、玉液琼浆。草原上有草原上喝酒的规矩,为了表示对酒神的敬重,即便喝酒的双方有再大的宿愿,只要人还在酒桌上,也都得暂且放一放。所以,一顿饭下来,虽免不了暗流涌动,倒也相安无事。 膳后的时间自是留与我大显身手,命人拢了个火盆,紫砂壶凌空在上头吊着,底部用炭火满满地加热。取来些许已融的雪水先将壶底润泽一番,随着雪水温度的加升,再使银匙选小体积的雪块舀了投入渐沸的雪水中,火候把握须得分寸,始终保持那壶中之水渐沸又不至鼎沸。融取的雪水及至大半壶的时候,便将紫砂壶离火。茶具中放上适量的龙井,头一浇取壶水滤掉,再一浇才可用瓷盖抿了。须臾,再揭开盖,馥郁醇厚、芳香甘洌的一杯茗茶便这样成了。 第一杯,自是递与那上座的狼王,若非有他,我怕是早已命丧于寒山上的那个山洞之中了。此回若非有他声东击西,即便我和禁衣合力,生擒斯塔达蒙也绝非易事。 他倒也不跟我客气,神态自若地便接了。 第二杯,目露深意地递与了下首的禁衣,感谢他的不离不弃,及其一次又一次地替我排忧解难,若非他,便没有今日的我。禁衣似乎也从我眼中读懂了我灵魂中的所思所想。接茶的那一刻,不露声色地用指尖轻划过我的指腹。 第三杯,平静坦然地递送到佟佟佳的面前,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接还是不接,眼中分明写着这样的疑问,"为什么是我?"我将青花瓷杯轻轻地放定她面前,鞠身上前,用只有我和她才能闻及的话音低声耳语。 "你借马与我救禁衣,救他也就等于是救我。我们俩即便成不了朋友,但至少也不该是为敌人。" 退开一步,佟佟佳与我四目相对。 "佟佟佳谢过嫣妃。" 在他们享用满室飘香的茶饮的同时,我的耳朵也享尽了夸赞溢美之词的spa。 不料帐帘却在此时被人一把掀开,一名兵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启禀狼王,大事不妙。" 第三十二节 抉择(五) 狼王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第一次发觉,他望向禁衣的目光,卸去了全部戒备。(..info好看的小说)我当下思忖,或许,他们俩的相处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 狼王随后转身。 "佟佟佳药师,你随我在营地内四处看看。" "是,大王。" 说完,狼王火急火燎地踏出帐外。佟佟佳紧随其后,而我,自然是尾随在她的身后。 及至帐外,眼前的一切远远不是"触目惊心"四个字能概括的。两旁的道路上,随处可见面如死灰的族人在狂吐不止,亦或被疼痛折磨得脱了形的兵士,扭曲着身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斑驳在草地上的弦血,将新绿染成绛红一片,空气中都浮动着肃杀的血腥气。 若只一人在你面前遭受不幸,心底涌现的情绪可能是悲伤。而当为数众多的人,在你面前集体懵难,巨大的恐惧便会排山倒海地向你倾轧过来。此刻的我便是如此。 惊魂未定间,禁衣已策马而至。 "有发现。" "刚刚我巡查射濯外围,在临近部族取水的几条河道支流均发现了这种类似蚂蟥的小虫,悬浮在水面上的数量之众,令人咂舌,且水体的颜色已被浊染成暗红。(..info好看的小说)我思量此事必定与那斯塔达蒙脱不了干系。" "斯塔达蒙?只不过她上回助蒙雷逃窜后,狼王已命人将其锁入囚窖内,四周也加强了戒备,怎么可能?"禁衣的推论似乎很难令佟佟佳信服。 "药师似乎遗漏了一点,那斯塔达蒙亦非一般的女子,她最擅长的便是巫蛊之术,她若有心驱使那些蛊虫做一些事,自己并不用亲自到场。"禁衣忍不住提点到。 "那就不难解释,为何午膳之后,我们安然无事,而那些兵士则出现了中毒的迹象。原因看来都在这水里,毕竟,我们用的是嫣儿从寒山上采集回来的雪水,而他们饮用的却是周边的河水。"狼王似乎摸清了事情的一些来龙去脉。 "即刻传令下去,这件事在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再饮用周边的河水。" 听着他们这番讨论,让我似乎隐约记起了什么。 "收押她之时,佟儿你可曾注意到她那只蛊缸?" "坏了。"佟佟佳失色。 "我们快去囚窖。" 话音未落,狼王便率众向囚窖走去。 我步子刚迈开,忽觉身子一阵冷颤,鼻息顷刻微诨,额上密密地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浮汗,很快便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整个人随之像被抽尽气力般瘫软下来。.info[]当即心下了然,怕是那蛊毒又要发作了。 "你怎么样?"禁衣忙一把将我扶住,眼底流露着满满地关切与不安。 "扶我过去。"我交握住他的手指,用力紧了紧,好让他安心。 暗无天日的囚窖内,明灭的烛火仿佛都透着阴森的味道。四条蟒口粗细的铁链将斯塔达蒙的四肢牢牢地固定在泛着锈绿的挂钩上,听到脚步声,她抬了抬头,茫然的目光从杂草般蓬散的乱发中斜睨出来,最初带有几分诧异,紧接着便被犀利即刻取代。 "啪"的一声,佟佟佳掌中的鞭子飞快地甩落她肩头,亵衣上顷刻便绽放出一抹妖异的红。 "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斯塔达蒙垂下头,像是完全不吃痛地笑道。 "我做了什么,你们不是都看到了么?" 沉寂的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凛冽的寒意,氧浓度似乎在瞬间便缩减了一半。 "狼王,嫣儿她看上去很辛苦,怕是支持不住了。当务之急,赶紧替她解蛊。"禁衣有些着急地扶我上前一步提醒到。 狼王倏地一下子拔出身侧的佩剑,挥剑斩向绑缚在斯塔达蒙身上的铁链。铁链应声而断,他却剑势未收,直指于她咽喉前半寸处方才停住。用毋庸置疑的语气命令到。 "救她。" 斯塔达蒙漫不经心的笑意依旧噙在嘴角,两指夹住剑刃从面前轻轻移开,就手又捋了捋遮挡视线的乱发。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在意这条贱命么?" 斯塔达蒙优雅地高昂起头,瞪视狼王数秒,蔑笑阵阵。而后眸中精光一敛,复又归于云淡风轻。 "声名显赫射濯部族的狼王如何就不明白?其实我跟你是一类的人,你为的是心爱的女人,而我同样也是为了深爱的男人。" "你如何才肯救她?" 狼王一脸阴鸷地瞪视着她,仿若要用目光生生在她脸上灼出几个窟窿来。 "很简单,你求我啊?!不过我有言在先,即便你求我,这里的她和你外面的子民之间,你也只得选择救一方。" 佟佟佳闻言,意欲给她再来上一鞭子,不料手举到半空,却被狼王牢牢制住。 "大王,切不可听信这妖女的胡言乱语……。" "让她说下去。" 斯塔达蒙将一脸冷酷而又略带嘲讽地笑意留给佟佟佳,接着说。 "你不是很爱你的这位嫣妃么?我倒要看看你究竟会不会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你的子民和身为王者引以为傲的尊贵?" 狼王闻言,后背骤然紧收。眼底的烈焰将面色灼成赤红一片,颈脖处的青筋遒劲暴起,紧握的双拳下,似乎隐约可以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怒而不发,好不容易隐忍下去,他重将目光投向禁衣怀中的我。 而此刻环绕在禁衣雄壮的肌肉群中的我,目光迷离,正埋头贪婪地嗅着他衣料下散发出来的温热而又熟悉的男性气息,身子也一寸一寸地跟着热起来。 狼王的眼中第一次将悲伤的情绪显露于色,哀叹一声,收回目光,扭过头去漠视前方。 "救她,求你!" 从他唇间缓慢而清晰地吐出的这四个字,竟将斯塔达蒙愣愣地怔在了原地。 随行的那名兵士,见此情形,头若捣蒜地叩拜于地。 "大王望请三思,射濯部族的兵士死伤已然过半,如今族人危在旦夕,事关整个射濯部族的存亡啊……。" 话未待说完,一柄锋利的飞镖在凌空划出了一个弧度优美的抛物线后,疾速准确地刺进了那名兵士的咽喉,他瞪着眼睛晃了晃,整个人便直直地向后栽去。 一句几不可闻的"对不起"从佟佟佳口中缓缓逸出。 第三十二节 抉择(六) ‘狼王恕罪,属下知道狼王决定的事定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为保狼王日后在族内的清誉,属下不得已才……。这名兵士留在族内的家人,日后全由佟佟佳一手负责。眼下事态危急,先救人要紧。‘佟佟佳目光似无意地飘落在我身上。 ‘还不快动手?‘狼王适才幡然醒悟,咄咄逼人地向斯塔达蒙催促道。 斯塔达蒙木然地拉破掌心,从中抽出那条丝线,和着血水的血滴子蜿蜒而下。接着取来一枚剥了壳的煮蛋,捻住丝线的一头从其间穿过。命人扶住我仰起头,将有血滴子的那头满满钓入我口中。此时她已吟唱起古老的咒语,待血滴子从蛋的一头爬升到另一头,只听她大呼一声‘破‘,丝线便再一次收入掌心。 掰开蛋白,原本应存于正中的蛋黄已了无踪迹,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只浑身抽搐的金色蟾蜍,很难相信原先它蝌蚪般的雏形,经过这段时日,在我体内竟长得这般大了。 随着蛊毒的解除,重力又恢复了回来,只一想到这蟾蜍竟是从我口中钓出,便忍不住有呕吐的冲动。好不容易寻来一个位置,可以避开他人的视线狂吐一气。两侧的手臂却同时被人从身后拽住,差点让我误以为遭遇了绑架。 ‘你还好吧?‘ 两句同样的问候,同时应声而出。三道目光一汇聚,窘迫之感便四散开来,他俩几乎又同时抽回了的手臂。这样的场面我实在给不出恰当的表情,只好用力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不无关切的两个男人脸上,只不过不留意绝对发觉不了,两者其间其实相差了0.0001秒。 ‘启禀狼王,族内死伤人数还在大幅激增。‘说这话的正是佟佟佳,面色已近严峻。乘着斯塔达蒙刚刚替我解蛊的空当,她抽空去外间又巡视了一遭。 ‘啧啧啧,嫣妃,你还真是让人嫉妒,竟能让两个同样出类拔萃的男人都倾心于你。不过怎么说呢?代价也是一定的,就目前来看射濯的大势已去,恐怕日后成败都是一个未知数,哈哈哈哈!‘斯塔达蒙幸灾乐祸地笑着,尖利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囚窖之内听起来尤为刺耳。 终于出离愤怒了,以我个人的修为还达不到置若罔闻的地步。这个死女人不仅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极尽羞辱之能事,如今竟当着我的面辱没了我的两个男人,而这囚室的外面此刻却正因她掀起一场生灵涂炭的人世浩劫。一眼瞅到隐没在囚窖阴暗处的那只该死的蛊缸,抢先一步跑过去,举起来便重重地砸在脚下。 ‘不要……。‘ 伴随着蛊缸落地的碎裂声,斯塔达蒙终于再也笑不出来了。无数只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毒虫,顷刻间遍布她全身,大口大口地啃噬着她的皮肉。血,无休无止地向四面八方溅射出来。虽然知道她罪大恶极,可我亦没料到会演变成眼下这副惨状,听着毛骨悚然的嘶嚎声,我整个人忍不住地战栗,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罪恶滔天的杀人犯。面前的光线忽而一暗,视线已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一个人身体的阴影里。 ‘没事的,这就过去了。‘耳畔传来狼王略带磁性的轻柔话语。 待到他再放开我时,斯塔达蒙已化作地上一堆白色齑粉,微风轻过,消逝于无形。 ‘快来看,原先症重的那些兵士这会都缓过来了呢!‘ 抬头望见佟佟佳正站在囚窖门口雀跃着冲我们招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ps: 终于上架了,感谢各位亲的一路支持! 第三十三节 游说(一) 阴晴不定的午后,从厚密云层中偶尔泄落肩头的阳光,都不断渲染着寂寞的惨白。蒙雷骑马穿行在一片橡树林间,因由马臀上挨的那一刀,在失血的状态下,又风驰电掣地疾速狂奔了这么久,马儿终究体力不支地渐慢了下来,一路嗤嗤地打着响鼻喘着粗气。 天色越来越暗,肩头原先那一抹浅薄的温热渐次于乌沉地云层中销声匿迹。突然,一道闪电横空撕破头顶浓厚地黑幕,将近旁的一棵橡树的树干劈灼得焦黑。 马儿受惊急闪,蒙雷连忙收紧手中的辔头,意欲拨正马头。不想情急之下,水勒缰却被拉扯得过了头,反倒阻了马儿的行动自如。马儿仰空一声厉嘶,前蹄生生刨向半空,整个马身几乎呈人字形竖立起来,又一道电光劈闪在天际,将这惊恐万状的一幕定格为幽暗的剪影。 电闪雷鸣间险象环生,蒙雷前脚掌刚脱离了马镫,就被重重地掀翻在地,马儿则像疯了似的义无反顾地绝尘而去。 强耐着双膝的隐痛从地上爬起,一股热流自他鼻下迤涎而出。他伸手去摸,摸到的竟是满手粘腻,须臾,一条约莫4寸来长的蚯蚓浑身瘫软地混杂在暗褐色的血污间滑落掌心。 一个念头像恶灵般钻进了他的胸膛,迫得他身形晃了又晃。眼前这血肉模糊的蚯蚓,不正是他当初纳娶斯塔达蒙之时,斯塔达蒙亲手替二人同时施种下的同心蛊么?而今这长虫无端自他鼻下涎出,莫非代表斯塔达蒙已遭遇了不测?可临别之际,分明记得她说过要留于射濯为他内应的话,怎么可以……?心脏骤然停跳在了半刻之内。 刹那间。狂风大作,天地混沌一片,世间的一切仿若都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去。大雨飚急地落下来,迷蒙了他的双眼。 ‘来人哪,救命!‘ 正在此时,一声糅杂着绝望的凄厉呼救声,拽回了他的神思。透过重重雨幕,他循声望去,一名身着玄青色衣衫。外披羔皮袍的异域女子正被几名面露悍匪之气的壮汉围困于地。却见她用手着力地按着被扯裂半边的羔皮袍,女子虽是恼羞成怒,目中却全无惧色,俨然一副凛然不可进犯的神态。细看下,跟斯塔达蒙竟有几分神似。 蒙雷暗下思忖,或许……,她便就是斯塔达蒙。敢问这世间又有几多女子能似她这般大难临头之时亦从容淡定临危不惧的?!许是送出自己后,她又牵了马追随而至,不料到此却身陷囫囵亦未可知。未及多想,蒙雷拔剑便挥砍向那干悍匪。 连日来的策马奔逃,加之刚刚落马时膝上留下的伤,于倾盆暴雨中又是一对多的恶战,蒙雷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在最后一丝气力被耗尽前,总算勉强赶跑了所有悍匪。他一动不动地在雨中僵持了会儿,待到确定悍匪确实远无踪迹后。身子似秋风中树梢上悬挂的枯叶般晃了晃,唇角边勾勒出一抹潦草的浅笑,整个人便直直地向脚前的一方烂泥栽去。 青衣女子吃力地将蒙雷的身体扳转过来,又费了好些气力用袖子替他揩去污泥,适才勉强辨识出面前这个家伙其实是个相貌英俊的男子。 待蒙雷再睁眼时,天色已近微明,空气里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身旁是一堆未及燃尽的荆柴。经过潮湿而又漫长的一夜,顽强的火种三五成团地簇在一起给予着最后有限的温暖。 冉冉升起的缕缕青烟中隐约透出一张俊容,一张镌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绝世芳华,急欲起身上前,对面那灿若星子的眸光已然流转到他的面上。 见蒙雷直直地望过来,青衣女子亦无所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醒啦?昨日之事不必谢我,我俩算是扯平了。你替我赶走那帮悍匪,我亦在这猛兽惯常出没的山林间替你看护了一夜的性命。所以,今后我和你两不相欠。‘ 她的一席话让蒙雷恍惚忆起了他昨日昏倒前所发生的种种,眼神再次探究过去。面前这青衣女子论相貌与斯塔达蒙却有几分神似,只是细察之下,那身量、那眉眼、那嗓音、甚至于气韵,举手投足间又分明透着生涩与不足。 ‘哎,看你这服饰装扮,应该不是当地人。你叫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见蒙雷不语,青衣女子愈感好奇,连珠炮似的接连发问。 蒙雷仔细地辨识清楚面前之人后,面色凛冽,眼神中掩饰不住的受伤情绪一晃而过。他无意满足这陌路女子的好奇,起身提了刀剑准备上路。 ‘你哑啦?竟敢对本……,本姑娘的问话置若罔闻?‘青衣女子相当火大蒙雷的缄默,冲他大声嚣叫到。 闻言,蒙雷离去的脚步顿都没顿,愈发迈力地向前走去。他不合作的态度最大程度地挫伤了青衣女子的自尊,终于按捺不住,在他身后怒喝出声。 ‘站住!‘ 随声而至的还有蒙雷原先佩于腰间的那只皮鞭,皮鞭在他后颈处裸露在外的皮肉上只弹跳了一下,细密的血珠便滚滚而落,将他颈肩处的裘袍浸红了一片。 ‘不识抬举的家伙,给我听好了。在我得到满意的答案前,你休得离开这里半步!‘ 蒙雷哀叹一声,靴尖却没回转的意思,只加密了步伐,大步流星地向前奔夺而去。青衣女子拗不过骨子里的倔强,亦不甘他无礼无视给予的屈辱,只得抢步随在他身后。 行了半日,蒙雷适才惊觉,生平令他最无奈的莫过于身后女子的执拗。每回他转身,都可以毫无悬念地撞上青衣女子饱含委屈的幽怨目光,害得他半日下来腹内憋胀,竟苦于寻不得解溲的机会。心下愈发郁闷,敢情人家救人,他救的却是一祸害,若按他以往的个性,早一刀劈就过去,可如今坏就坏在这祸害的一张皮囊上,偏偏就和斯塔达蒙长得那么像,特别在历经沧海桑田这么多事之后,若动手伤了她,怕只怕连自己也活不成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他们途径一处山坡上,蒙雷终于按捺不住顿步不前。他思酌片刻倏然转身,嘴角边同时浮上一抹轻嘲的笑意。 ‘妄自尊大的丫头,我只想提醒你一句:如若你再这么不识时务地跟着,昨日那帮悍匪如何待你,今日蒙雷我亦可同样那般待你。‘ 青衣女子将他说的话细细品咂了一遍,却令人失望地发现从面前这个男子的脸上确实找不出半分试图恫吓她的破绽。旋即不无担忧地打量起荒芜人烟的四周,在那两片绯红未及跃上面颊之前,步子却被他语气中的轻浮给怔在了原地。 ‘你叫蒙雷?‘ ‘我叫什么貌似与你无干,那根鞭子的事亦不跟你计较了,现下我只想与你各走各路,用你的话说是两不相欠。‘ ‘哼~。‘青衣女子冷哼出声。 ‘不跟我计较?!你对我的轻慢,我却不得不跟你计较。‘ ‘你想如何?‘ ‘很简单,你给我想要知道的答案。‘ ‘休想!不过对于你这类不可理喻女子的纠缠,触怒我唯一的后果便是保不准我下一步会不会采取极端之举,你自己掂量便是。‘ ‘你……。‘ 蒙雷无意与她多做周旋,言毕,掉转身形举步向前。穆青临死前决绝的目光和斯塔达蒙恳切的嘱托再次交缠在一起,敦促他火速赶往乌梁海部去游说大王库查巴。俗语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乌梁海部增派给射濯部的援兵,那么就目前这种情势下,乌梁海部才最有可能与之抗衡。 他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再回头望去,山坡上早已没了青衣女子的踪影。四下找寻,适才发现那青衣女子正面白如纸地沿着一旁斜坡加速度地向山下翻滚而去。 心情复杂地挣扎了两秒,这不是摆脱她的最佳时机么?步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牵绊住了,怎么都迈不开。最终,脚尖掉转方向,他连滚带爬地向山下跑去。 所幸,截住青衣女子时,除了她脚踝因撞上巨石而脱臼外,身体其他各处却未见得大的损伤。不幸的是,恰恰正因脱臼,青衣女子苦大仇深地瘫坐在地上,掩泪控诉蒙雷的那番恫吓才是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而出于对罪魁祸首的惩戒以防后效,蒙雷理所应当地被要求将青衣女子送回属于她的营地。 听完刁蛮女子的要求,蒙雷神色复杂地望向她,内里却是心潮澎湃翻涌,早知如此,刚刚她落难之时他就该一早溜逃才是。如今无端被扣上这么大一顶罪状,逃到哪里都会被人讥笑蒙雷不仗义。 他的沉默无语收效甚微,青衣女子一脸得意,眯着双眼观察起他瞬息万变的繁复神色。 ‘我叫翡姌,你也可以叫我姌儿。‘ ‘对了,事到如今你欠我这只脚的,你可以告诉我你打算去哪么?好歹这里我比你熟,亦可为你指点去路。‘ ‘乌梁海部。‘蒙雷背起她,音质愈发阴郁地沉下去。 第三十三节 游说(二) 攀上蒙雷后背的翡姌,音调却愈发轻快,连忙用手一个劲地拍打着他的右肩,试图引起他对她下面即将出口的这段话的重视。 ‘你早说么,我亦不用受你这张臭脸,我们这会要去的却正是乌梁海部。看来一切天注定,送我回营一点都不会误你的事。‘ ‘哎?那你去我们那儿是为何事?‘ 蒙雷背上一凛,步子旋即慢了下来。 ‘知道了,我不问,不问便是。‘ 觉察到他的不悦,翡姌连忙打住话头。 经着翡姌的指点,蒙雷依着脚力且行了半日,总算来到了乌梁海部的驻地,他的出现即刻便招来两名身披盔甲的守卫上前盘查。 还不待他开口,他背上蛰居多时的翡姌已然蹦弹落地拦在面前。见到她,那两名守卫的态度即刻谦卑起来,连忙双手抱拳跪地行礼。 ‘参见郡主。‘ 一声郡主,直听得蒙雷懵在原地。翡姌则反应敏捷地躲闪到俩守卫的身后,旋转身时,嘴角边浮动着一抹恶作剧的坏笑。 ‘来人,还不快卸除他的兵器,将这个细作给我绑了?‘ 两名守卫得令,一边一个从背后分制住了蒙雷两侧的手臂。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臭丫头,难不成你没听说过知恩莫报非君子么?‘ ‘大胆刁徒,胆敢对我们郡主出言不逊。‘蒙雷话音未落,便又招来了两名守卫的喝斥。 翡姌闻言笑得却是轻松,指尖一抬,态度温和地制止了守卫的简单粗暴。 ‘知恩莫报非君子这个我知道呀,只是这句话说的对象是君子,而我,只不过一介小女子。哈哈哈哈!‘翡姌望着蒙雷被气得满脑门黑线的囧色。笑得花枝乱颤。 正笑着,却见一名乌梁海部族人装扮的妇人神色急切地跪伏于面前。 ‘何事慌张?‘ ‘回禀郡主,郡主狩猎连日未归。大王思劳成疾。特交待下来,只要郡主一回来。便请郡主即刻去大王面前走一遭,以解大王忧思。(..info)‘ ‘好,我这就去见父汗,你且退下吧!‘ 妇人一离开,翡姌转身便交待两名守卫。 ‘你俩今天要是当值,找人给替一下。回头我见父汗,你们将他一并带来。‘ ‘是。‘ 半盏茶的功夫。翡姌已换过一身色泽艳丽、质地考究的莲花锦缎袍。蒙雷便被她使人押着来到了乌梁海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正殿之上,恰撞见库查巴大王正执着一卷竹笺依塌而思。 ‘父汗,姌儿回来了。‘ 听闻呼喊,库查巴弃下手中的竹笺。脚步急切地迎向殿外。 ‘父汗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此次外出狩猎还顺利么?‘ ‘嗯嗯,那是自然。父汗还不相信孩儿?孩儿哪一次让您失望过?‘翡姌拉着年逾半百的库查巴大王娇嗔到。 ‘别说失望,你这丫头要是再不回来,说你父汗的心情绝望都不为过。姌儿现在是越玩越没胆了。出去狩猎身边也不带几名侍从随行,若是真的碰到悍匪歹人,你连逃生都来不及。或许你娘亲说的没错,你这丫头都是我给惯的,如今你的两位王兄也都各自成家。你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女儿家家不兴没着没落的。听父汗的话,从邻部这些上门求亲的王子中加紧挑选一位自己中意的,早日把终身大事给办了,成亲后心自然也就定下来了。‘ 翡姌听着听着眉头早就蹙到了一块,乘着父汗叨叨了一大段换气的空,赶紧接口到。 ‘是,是,是,谨遵父命,孩儿得空一定好好思酌。‘ ‘不过姌儿此次狩猎可是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哦,姌儿不但为父汗擒住了一个细作,而且还让这个细作自己走回了我们营地呢!‘ ‘哦?真有此事?人呢?‘ ‘来人,把那个家伙给我带上来。‘ 须臾,蒙雷被迫跪于库查巴脚前。 ‘你叫什么?来我乌梁海部意欲何为?‘ ‘蒙雷。‘蒙雷傲然昂起头,如炬的双目中迸射的怒火仿若能将天地间的一切燃为灰烬。 ‘你便是蒙坦王蒙雷金戳?‘库查巴面露异色。 ‘正是。在下不是什么细作,此次来乌梁海部的确有要事须同大王商榷。只是作为一个大国的待客之道,在正式商榷之前,还望郡主将从在下身上搜获的那柄镌刻着双羊头的尖刀予以奉还,其余的郡主喜好都可以拿去。只是那柄刀却是蒙雷生母留给蒙雷最后的一件遗物,于蒙雷而言意义非凡。‘ 库查巴闻言,两撇胡子抖了抖。回头转身质问库翡姌,库翡姌却拧绞着双手低头盯住自己的靴尖。 ‘可有此事?‘ ‘太不像话了,还不快将原物奉还?‘ 翡姌闷哼一声,步子却是不动,换了个方向继续绞手。 ‘姌儿。‘库查巴语气无奈而又恳切地低唤一声。 却未料她仍旧伫立原地没有丝毫行动,库查巴只得再次加重了训斥的力度。 ‘库翡姌!‘ 翡姌这才从腰间摸出那柄尖刀讪讪地递送过去,顺带用刀尖替蒙雷松了绑。 望着她不清不愿的样子,库查巴无奈地叹了口气,重又发话。 ‘蒙坦王与你父汗有要事商榷,姌儿你先暂且回避一下。‘ ‘部族都被别人占了去,还蒙坦王呢?!‘翡姌丢下一句,气咻咻地退了出去。退出去归退出去,却并未走远,只隐在门廊下的阴影处窥听其详。 蒙雷的目光在那柄尖刀上流连了好一会,才慎重地将其收妥于腰间。 ‘先父的名号在草原上已经好多年没人提及了,难为库查巴大王刚刚脱口而出,实在令蒙雷感念至深。‘ ‘大王是知道过去历史的人,所以应该很了解,自打那次先父同林贝赫王交战,兵败身死。蒙坦部与射濯部宿怨已久。不过沙场上本来便是胜者为王败则为寇,这是不争的事实。只恨那林贝赫王偏偏暗下里胁迫我母亲改嫁于他为妃,害得我们母子骨肉分离。蒙雷不才。好不容易忍辱偷生中熬过了这些年,才重新夺回了蒙坦的王权。为了找寻与娘亲失散多年的亲情。在林贝赫王过世之后,蒙雷多次恳求其子林狼应允我们母子相见,却一再被他以各种理由拒绝,这才有了那次蒙雷埋伏于射濯周边大兵压境之举。‘ ‘而让蒙雷始料未及的是,林狼不知向您进了怎样的谗言,骗取了您的信任,对射濯派兵增援。导致蒙雷亲情又一次的离散。整件事您不清楚来去,所以亦与您无干。只不过大败我蒙坦后,林狼非但不知收敛,还仗势持骄。屡次进犯我蒙坦属地。最终,蒙坦失守,他竟对我的娘亲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大王可曾想过,乌梁海部位于草原之北,而蒙坦处在草原之南。本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块属地,林狼他今日向您借兵灭了我蒙坦,明日他一样亦可灭了其他部族。而这对林狼而言,却还只是个开端。狼子野心,信不诬哉!‘ 蒙雷说到这顿了顿。刻意为库查巴留足了想象的时间。似乎是个欣喜的发现,恍然间有一丝犹疑不经意地滑过库查巴的眉宇间。 ‘今不得志于蒙坦,蒙雷使然。而大王的属地,土地肥沃、百姓殷富,兵车无数、勇士上千、积蓄富饶、地势险要,是所谓天府之属。贤明之君、拥戴的子民、剽悍的战马、再加上训练有素的兵士,假以时日,必可成就一统草原的宏图伟业。此番大王若有意出兵助我夺回蒙坦,蒙坦部愿归顺为乌梁海部附属。他日逐鹿中原之时,王若角之,蒙必掎之,与王掊之。‘ 库查巴听得很认真,虽然面色时常变幻不定,偶尔却也能在他眼神中抓住几抹期许之色。然而,要他面对这个提议,却又似乎很难真正下定决心。蒙雷只得强作镇定,继续推波助澜下去。 ‘蒙雷素闻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希望大王休要囿于成见,该出兵时就出兵。‘ 闻言,库查巴下颚的肌肉在繁茂的络腮须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随后目色坚定地望向蒙雷。 ‘你何以料定我一定会出兵?‘ 在详尽地分析了出兵的诸多利弊后,蒙雷未料到库查巴竟会出此一问,霎时他面露窘困地怵立在那里,气氛陷入僵持状态。 ‘因为我。‘翡姌目光坚定地门廊下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来干嘛?女儿家家不问政事,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对于女儿的再次出现,库查巴显然很是恼怒。翡姌却对他的恼怒全然不予理会,自顾自地接着说。 ‘父汗您仔细想想,以姌儿的个性,又岂会无缘无故将此人五花大绑押解到您面前呢?父汗不是一心巴望姌儿早日择成佳婿么?眼前便是姌儿选中之人。外出狩猎的这段日子,此人不但替姌儿赶跑了悍匪,还多次救姌儿的性命于危难。两情相悦之时,姌儿已与他珠胎暗结暗渡陈仓了,兴许留了子嗣也指不定。所以,父汗只有帮他,才能帮到我的孩儿,您的孙儿。‘ ‘你……,你这丫头,是想气死为父。‘库查巴倏地一下脸色全白了。 只是骨肉毕竟是骨肉,再不成器也是自己的。经过内心一番痛苦地挣扎,不得不被迫接受事实,他的心境反倒平和下来。 ‘事到如今,看来出兵之策是势在必行了。也罢,你容为父再想想,切忌贸然行事。经过这些年的南征北战,今日之射濯业已繁衍壮大了起来,若想将其一举成擒,必须连横其他的部族合力征讨,只是这样的征讨必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借兵不还,以为后图。抗旨不尊,打破了草原十二部互相制衡的格局。这个由头应当足够说服众部了。‘蒙雷适时进言。 ‘容本王再细细思酌思酌。‘ 库查巴面带疑虑,一脸深意地自言自语信步而去。 目送着库查巴的背影远去后,蒙雷狐疑地目光落在翡姌的面上,刚刚不好问,现在却没什么再可顾虑的了。 ‘为何你不惜诋毁自己的名节来帮我?‘ ‘为你能叫上我一声翡姌呗!‘ 一抹顽皮的笑意自她嘴角漾开去,未待蒙雷品味出个中玄机,她已悄然离去。 第三十四节 聚势 日子不经意间便滑到了农历腊月23日,这日是草原传统的祭火节,意味着送走火神,迎来春日,同时燃旺的火焰也象征着新的一年里一切的幸运吉祥。 这个传统于乌粱海部而言自然亦不例外,库查巴大王一早便命人预备停当了当日的祭火盛宴。盛宴安排环绕在篝火台四周的空地上举行,款待宾客的案几上都堆满了烤全羊、手把肉及琳琅满目、风味各异的奶食。圣火点燃后三日不熄,盛宴三日之内不得迁场,大家把酒言欢、纵情歌舞三日三夜共贺佳节到来。 临近午时,宾客陆续坐定,乌查巴笑面迎人地环视了一遍全场,将一名手下的兵士叫到面前问话,‘所请嘉宾是否已都到齐?‘ 兵士连忙跪下回禀,‘大王乘着盛会今邀请草原十二部齐聚一堂,十二部族中除射濯部与蒙坦部,其他的九位藩王均已入座。‘ ‘哦?那就是说仅剩下我的狼王老弟尚未前来了?‘库查巴故作惊讶状。 ‘回禀大王,是的。‘ ‘想必他这段时日刚拿下蒙坦也有些疲歇了,不过不妨事,劳烦大家再耐心地多等会,狼王曾亲口允诺我,今日之盛宴他必定出席,他还意欲归还上回射濯被困之时向我所借之援兵呢!‘ 既然主客方有意等狼王,在座九位藩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大家只得闲话家常。 又过了近一个时辰,眼见着太阳已经偏西,也就是到了日昳之时。宾客面上纷纷有了疲困之色,却仍未见到狼王的人影。 库查巴只好再次差人来问。 ‘狼王那边可有消息?‘ 先前那名兵士上前回禀之时,身后多了一名身着射濯装扮的兵士,射濯兵士见过库查巴,叩礼回话。 ‘我家狼王派小奴给大王传话。祭火节是草原上每年都有的传统,我们射濯自有我们射濯自家的祭火节需要筹办,无暇再涉足别族的家宴。再则,近日接手蒙坦,百废待兴,狼王实难脱身,望库查巴大王海涵。‘ 乌粱海部族巫神查古见状,连忙问向射濯兵士。 ‘那你们大王可曾提及今日要归还向库查巴大王所借援兵一事?‘ 听闻查古的问话,射濯兵士似乎大吃一惊,双手抱拳。 ‘恕小奴愚钝。我射濯何时曾向乌粱海部借过一兵一卒?攻占蒙坦亦全依仗我射濯自家兵士的骁勇,不知是否是查古大人您记忆疏漏了?‘ ‘就是上回射濯被困之时,狼王向库查巴大王借兵解困的兵士。‘ ‘射濯和乌粱海素存草原兄弟之谊,但若论借兵,似乎颇有些交浅言深了罢!‘ 见来人矢口否认。查古气极。拍案而起,誓与他一决高低,却被库查巴使眼色制住。 库查巴命人礼数详尽地送走信使后,方才对在座的宾客说。 ‘狼王既愿独乐而不愿众乐,我库查巴亦不愿违他心意强人所难。只是援兵之蚁头小事,本来他还与不还都无甚关系。只不过,彼时欲借兵之时好言相向,此时归还之时恶语相加,实为不义。本王原本想当众宣布小女择成驸马一事,考虑到以往他与驸马的过节。还心存顾虑,现今既然事已至此,我便不用再存任何顾虑,待我介绍小女驸马给大家认识。‘ 这场喜庆的及时雨一扫先前气氛之阴霾,宾客各个精神为之一振。库查巴见时机成熟,抚掌三下为信,蒙雷便偕同郡主款款来到人前落座,引来邻座纷纷侧目。 蒙雷借机在面面相觑的九位藩王面前控诉了狼王夺他属地、弑他嫡母、妄自尊大、狼子野心,背信弃义等诸多恶行,一番声泪涕下的慷慨陈词果真起到了一定混淆视听的良效,九位藩王中,除与狼王素来交好,通晓狼王为人秉性的两位藩王,坚信其中必有误会除外,其他的七位藩王都被怂恿得义愤填膺,决议扶弱凌强伸张正义,纷纷表态愿意联合库查巴一道出兵征讨射濯,助蒙雷夺回蒙坦之属地。 达成了与七位藩王的攻守同盟,库查巴心情大悦,一声长哨吹开了祭火盛宴的序幕。只见四名彪壮的勇士每人各持一面风马旗从远处策马飞驰而至,在马头琴的琴声里,鼓点的应和下,风马旗上富足安康的四个大字展露人前。羌笛声中,乌粱海族的姑娘和着鼓点双肩微耸,扭动着水蛇般绵软的腰肢,空气中回荡着敬神的歌谣和醉人的酒香。 巫神查古在众人的注视中吟唱着古老的咒语点燃了篝火台上的圣火,向草原人最为崇敬的火神奉上虔诚的祭祀--羊胸骨。随后歌舞、乐器、摔跤、射箭、杂耍表演围绕在圣火周围层出不穷,呼瑞声中一坛坛烈酒被倒空。 几圈开怀畅饮下来,藩王们个个都酒酣耳热目色迷离,查古籍着酒劲,拎着一坛子烈酒踉跄着步子再登篝火台,大声地质问在场的所有人。 ‘我们为什么去打射濯?‘ ‘为了伸张正义,为了替驸马夺回蒙坦。‘台下有族人答。 查古大笑,抚掌表示赞许,接着又问。 ‘谁知道射濯有什么?‘ 族人一时均答不上来。 查古得意地将整坛酒一并掷向火焰的制高点,篝火得了酒势,飞蹿上中天,燃得更烈了。查古在放肆的笑声中大声公布谜底。 ‘射濯不仅有肥美的羊只,还有漂亮的姑娘,哈哈哈哈!‘ ps: 又是新的一年,七七安祝福大家幸福平安,圆圆满满! 第三十五节 懵难(一) 蛊缸被砸,斯塔达蒙化尘归去,原先被我借用的那部分功力出乎意料地再次回到了禁衣体内。只不过,侥幸逃过一劫的我们如何也未曾料到,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浩瀚草原此刻正孕育着一场针对射濯的更为凶险的阴谋。 先是乌粱海部的库查巴不知如何便听信了蒙雷的撺掇带头起兵攻打射濯,不但无理强求归还蒙雷的弃部蒙坦,还胁迫狼王答应今后射濯沦为乌粱海的附庸。 继而草原上其他的七个部落竟都纷纷响应,籍着征讨射濯归还蒙坦、扶弱凌强的名义,派重兵屯守射濯边境。强敌当前,狼王只得求助于素来交好的昌泰与莽狄二部,无奈这两部族虽存救射濯于危难之心,另一方面却慑于联军的声威,唯恐城池失火殃及池鱼,所以,轻易不敢妄动。 再加上上回未及归还乌粱海部的那部分兵士临阵倒戈,无异于为射濯雪上加霜,情势急转直下变得十万火急。 外援既求之不得,狼王只得先率数百名精兵从正面仓促应战,尔后再由禁衣亲率主力跟进冲杀。经过食不知味、寝不解带的三个昼夜的浴血奋战,在狼王与禁衣的合力下,虽然偶尔也能取得阶段性的小胜利,但在联军强烈的火力下,射濯这方渐渐颓势尽显。 近来狼王为了战事消瘦得厉害,眼见整个人就要脱了形。这个时候,若是部族的首领倒下来,无疑等同于灭顶之灾,连日来疲于征战的族人势必溃若散沙。到那时,即便再有什么神兵相助,怕再难力挽狂澜,改写射濯被灭的命运。 这样的境况,让我和佟佟佳一度忧心似焚。于是。我们俩便乘着他们这帮男人白日里在外打仗的空挡,偷偷上山采摘了些养心安神的草药,亏得佟佟佳的药师身份,辨识所需的草药着实没大费功夫。 只是望着佟佟佳费尽心思花了大半天的功夫文火煎熬出来的热腾腾的药汁,如何让狼王乖乖地服用下去,着实让我俩犯了难。被围困这里的时日愈久,部族内的粮草日益匮乏,素日里狼王除了命伙夫备下两碗薄粥,他其余例定的口粮一律分给兵士。想到这里,我和佟佟佳对视一眼。突然便有了主意。 药汁既是佟佟佳熬的,这粥,理所应当便由我来预备。既然药汁的苦味很难被其他味盖去,我便刻意将粥用大火熬干,直至泛出焦糊的苦味。再将药汁均匀地掺入其中。 果不其然。在佟佟佳替狼王奉上飧食之时,狼王觉察出了异样,得知是我的疏忽将粥熬干所致,旋即便要命人撤去。见状,我连忙上前跪伏于地,向他力陈了如今部族缺粮的现状及老弱妇孺被饿毙命的惨状,所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仅有一个,那便是规劝狼王要珍惜粮食,热爱生命。 古人果然比较单纯,听完我的陈述。狼王一仰脖,皱着眉头便将那碗充溢着浓烈焦糊味的苦粥给喝了下去,虽然下咽的每一口都比较狼狈。 这一夜,狼王依旧辗转反侧,及近亥时,药效开始发挥,适才浅浅睡去。不料,没睡多久帐外便传来马的嘶鸣及嘈杂的喧哗声。狼王从榻上一跃而起,顾不得接过佟佟佳递上的衣服,便要起身去外面查探原因。 不想,帐门却被人早一步踢开,禁衣背着一个大包袱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尾随而至的亲兵也一脸焦灼。 ‘禀报狼王,以乌粱海部为首的联军偷袭我们来了。‘ 狼王大吃一惊,匆忙套上外袍,疾步踏出帐外。远远望去,部族中好多户人家的帐篷都已经燃起火来,昔日祥和宁静的草原夜空下顿时一片混乱,厮杀声、救火声、恸哭声、怒吼声,和着马嘶及铮鸣的刀剑声。混响在浮动着血腥的夜空下,凄厉无比。 烟雾弥漫中,佟佟佳领着若干兵士跌跌撞撞地牵来数匹快马,厉声叫喝到:‘回禀狼王,那个匪类库查巴已攻破了射濯的守卫,正领着他们的族人朝营帐一路砍杀而来,亟请狼王快快上马火速离开此是非之地,保存实力,以为后图。‘ 狼王望着眼前的一片火海,虽已跨上马背,却依旧踌躇不前。火光烛天之间,率兵前来的蒙雷已然明眼寻见这一路人马,策马狂追。无奈眼前慌乱的射濯族人,像覆了巢的蚁类般四处奔逃,无法闪避。败类们嫌着碍事,抽出佩刀,左右砍翻无数。一时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正待疾驰而去,突然,鼎沸的人群中传出一个小姑娘脆生生的嚎哭。 ‘阿妈,你在哪里?‘ 就在同一刻,小姑娘近旁敌兵侍卫的白马人立而起,前踢狠狠地朝她面上踏去。电光石火间,小姑娘竟忘记了恐惧,呆立在原地。 见此情形,狼王将一路小跑的马匹勒停了下来,意欲旋转回去救人。佟佟佳连忙牵住他的马绳,上前制止他感情用事的莽撞。 ‘狼王,切不可……。‘ ‘佟儿,她们都是我的子民,危急当前,我不能弃她们于不顾!‘ ‘把她交给我,你快逃,记住,还有更多的射濯族人等待你去拯救!‘ 佟佟佳说完,往狼王坐骑的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奋力向远处奔去。而狼王身下的正是一匹领头马,于是,其他马也紧跟着跑了出去。 马背上的狼王扭头望着佟佟佳,却见她掉转马头,只身杀进重围,在那受惊的马匹即将践踏下去的四分之一秒,将那名小姑娘掳上自己的马背。 这时,却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只短弩,直直地射入佟佟佳的右后肩,只见她身形一颤,踉跄着便要从马上摔落下来。最后关头,她急中生智地将马头拨转到狼王逃离的方向,把缰绳交到小姑娘手上,再使出浑身解数用靴尖猛踢向马腹,马儿吃痛,发狂地奔逃而去。而她却直直地坠落在血泊之中,嘴角始终挂着浅淡的笑容。 禁衣急速掉头折返,从混乱中将小姑娘安全迎回了马群。 有一注咸涩却在不经意间从狼王面庞上悄然滑落。。。 第三十五节 懵难(二)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奔逃了约莫五六个时辰,直至天空泛起淡淡地鱼肚白,身后的追兵的马蹄声才渐次湮没在早春寂静凄清的空气里。 逃出生天后,狼王果断地采纳了禁衣的提议,我们一行人从射濯西南面突围出来,便要一路往南,行至数百公里,便会来到与草原接壤的木兰围场。时处大清的疆土边界,量那库查巴等众部必不敢造次,而我们便可寻机遁逸其中,躲避敌兵的追杀。 虽说大清有律例,擅闯围场禁地者,其罪当诛。可相较于当下的追杀屠戮,潜入方圆一万平方公里的木兰围场,再怎么算侥幸逃脱的几率都会比较大。再则,皇家的‘秋狝‘,顾名思义就是要待到秋天才开始,而现今还仅是春季。两弊当前取其轻。 经过连夜不眠不休的策马奔逃,及近第二日巳时,人困马乏的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处横亘在山间清澈明净的溪水前,狼王下令在此稍作休憩。 我刚掬了一捧清冽的溪水送至唇边,便发现马队的后面熙熙攘攘地乱成了一团,推搡间混杂着裂帛及女儿家嘤嘤地泣哭之音,正待起身前去看个究竟。已有兵士将一名身着射濯兵服、灰头土面、头发间还夹杂着枯叶的女子押至狼王面前。 ‘启禀狼王,刚刚下马之时,我们发觉这名落在最后面的射濯兵士正准备伺机潜逃,扭打间竟发现她居然是女扮男装,我们怀疑她是乌粱海部派来的细作。所以,押她上来交您处置。‘ 听完他们的禀报,狼王两弯浓眉若有所思地蹙到了一块。 ‘是这样么?‘ 狼王出其不意地反问那名女子。 ‘不是。‘女子坚定地回答。 ‘那是如何?‘ ‘回禀狼王殿下,小奴不是故意要当逃兵的。主要是乌粱海部的人凶残毒辣,小奴实在放心不下射濯族中年迈的阿妈和阿爹,记挂得紧了,这才想折回去看看。‘ ‘你又如何解释男扮女装,假扮射濯兵士这回事情?‘ ‘为了活命,只有假扮成射濯兵士才能跟着你们杀出重围,获得一线生机。‘ ‘哦?‘狼王饶有兴致地再次将面前瘦弱的女子打量了一番。 ‘若是如此。你又如何得到这套射濯兵服的?我射濯兵士的兵服向来人手仅得一份,再无宽裕,你别告诉我你一对一撂倒了我族的兵士,这才得到的!‘ 惊闻此言,女子面上滑过一丝慌乱。旋即似在心中放弃了什么,埋首人前。 ‘小奴自知为求苟活,男扮女装坏了部族的规矩,小奴亦不想再枉做解释,要杀要刮听凭狼王殿下处置。‘ ‘不要。‘ 顺着这声大喝。从人群中又冲出来一名五官与女子似有几分相似的兵士。 ‘阿哥,你……。‘ 他上前颇具深意地按了按女子的肩头聊表安抚之意,而后重重地跪匐在狼王脚前。 ‘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阿妹无干,完全是我赤木一个人的主意,望狼王开恩。有什么责罚均由在下一人承担。‘ 突然出现的局面,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从询问中得知,原来叫赤木的这名兵士。是前面那个名叫娜罗塔的亲阿哥。昨夜射濯被偷袭之时,和赤木一道值哨的兵士不幸被射死,为了救阿妹的性命,赤木这才褪下死去那名兵士的兵服,给娜罗塔换上。后来,正当准备折返去救阿妈和阿爹的时候,发觉他们的营帐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再后来,从未离开阿妈、阿爹身边的娜罗塔,跟随我们奔逃了一宿后,脑子突然乱了。总觉得阿妈、阿爹仍旧站在熊熊大火中呼唤着他们回去营救,这才有了‘逃兵‘之举。 狼王的神色在赤木对真相的还原中渐次黯淡下去。结果可想而之,赤木兄妹二人非但未受到责罚。射濯部族还开了接纳本族女子为兵士的先河,并要求全体射濯兵士在行军其间最大可能地对这对兄妹予以关照。 望着眼前兄妹情深的赤木和娜罗塔,似曾相识的温暖在我的毫无防备下再次重重地敲击在心口那根最脆弱敏感的神经上,我的神思一下变得恍惚起来。 ‘……此事与舍妹无干,望王爷开恩,有什么责罚由在下一人承担。‘ ‘王爷,行行好,舍妹身子弱,经不得这皮肉之苦,小人愿全数承担下来……。‘ 这么久了,久到我几乎忘却了这个名字--丝竹空,那个将我救出火海、那个为了讨生活出去打工、那个对我情深意重、那个待我如斯……,老天,你教我,教我怎样才能相信并接受这样一个人对我的背叛?!思及至此,潸然泪下。 肩头突然往下一沉,我欣喜地转过身,可和期待中丝竹空那张愧疚的面容相去甚远的是禁衣正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嫣儿,也是在想亲人么?‘ 我从肩头捉住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拉他在身侧的草地上坐下。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想听么?‘ ‘嗯嗯,只要是和嫣儿相关的人或事我都有兴趣知道,不过得声明一点,我的兴趣只包括那些你愿意让我知道的部分,其余你不愿让我知道的那部分,无论是人亦或事,我都永不相问。‘禁衣点点头,眸中的关切又多了一分期盼。 听完我对这份兄妹之情沉甸甸地叙述,伸手将我更深地揽入怀中。 ‘嫣儿,我答应你,等这次射濯部族部族的事平定了之后,即刻便带你折返中原,无论如何都势必帮你找出义兄丝竹空现今的下落,探明当初他将你送入青楼的个中缘由。你相信我,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我将脑袋依偎在离他心脏最近的地方,凝望着脚前的溪水中追逐游过的两尾小鱼。心情突然间变得适意地恬静。 在马背风餐露宿地颠簸了两日后,狼王勒令整只马队停了下来,催马掉头踱着小步来到了我的身侧,抬起马鞭指向前方。 ‘嫣儿,瞧见前面层峦叠翠、郁郁葱葱的山林了么?彼处便是木兰围场了,想不想去仔细看看?‘ 顺着他的马鞭望去,心下不禁佩服起康熙爷还真会选地方。这么一个山清水秀、林密草丰的地界,绝对是狩猎的最佳首选。以前在现代光在网络上看图片,就已是向往已久,如今身临其境,心下只是愈发感到彷徨。 只是狼王却不给我足够的时间迟疑,顷刻间便已弃了自己的马,跳上我的马背,纵马向前冲去。临行前,不忘意味深长地扭头望了禁衣一眼。我当下会意,想必他定是撞破了那日我与禁衣在溪边的种种。 风呼呼地在耳边呼啸着,一路策马疾驰,马队很快在身后隐没了踪迹,狼王的马速明显放慢了下来。我抬眼打量此处,才知道我们已来到了万顷松涛的林间。习习的清风拂面而过,觅食小狍的身影偶尔会从眼前一闪而过。 我动了动身子,刚准备翻身下马。不想却被他紧紧地拥入了怀中,我大吃一惊,整个人浑身僵直地坐在马鞍上。 ‘狼王……,你这是?‘ ‘别动,知道我为何避开众人视线独独把你带到这里?‘ 我木讷地摇了摇头。 狼王埋首在我发间深吸了口气,似乎小心翼翼地斟酌着下面该说的话语。而后胳膊上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放松了对我的钳制。 ‘我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事关你的选择的答案。射濯惨败、佟佟佳生死未卜、一路向南的仓惶逃窜……,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觉得好累,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般。当下的我,已经失去了太多。除了你,便再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失去的了。所以,我想知道往后的日子,你是不是还愿做我的嫣儿留在我身边?虽然我不再能给你大妃的头衔。‘ ‘我也知道你和禁衣,是为了解蛊不得已而为之,我们草原上的男人从不会为这等区区小事而介怀,只要我们坚持相爱的真心……。‘ ‘所以,我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问你。若你选择我,我宁可舍下这一切,王位也好,仇恨也罢,下半生隐姓埋名地与你长相厮守。若你选择他,亦不用觉得局促地无颜面对我。就这样背对着我,说出你心里这一刻真正所想,就好!‘ 虽然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却无力忽略他语调中的悲伤。我很感激他勇敢地说出一切,但在目前的情势下,要如何去回答?如何向他道明一切?确实是个难题。 正踌躇着不知如何跟他开口,身旁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呜呜‘的声音,循声望去,一只小鹿惊慌失措地仓惶奔逃其间,身着鹿皮马靴的猎族、杂乱的马蹄声紧随其后。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除了猎物还有他们的同类,当那只慌不择路的小家伙向我们的方向奔来的时候,一簇长箭接着一簇长箭嗖嗖地从我们身旁飞过。 狼王当即抱着我滚伏余地,身子刚贴地面尚未调整好气息,再一簇长箭已经纷杂而至,可恶的是其中有一只箭不偏不倚地向着小鹿的颈脉飞去,眼见着小家伙便要毙命当下。狼王一跃而起,伸出右臂挡住了这只索命之矢。 望着殷红的鲜血从狼王受伤的那只臂膀中汩汩流出,我不禁失声惨叫了起来。那帮猎族循音而至,很快便从林间出来一队兵士将我和狼王团团围住。 ‘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皇家禁地?‘为首的那个一脸麻子的家伙冲我们嚣张地叫嚣到。 狼王捂着伤口挣扎着护在我的身前。 ‘军爷,我们只是这附近砍柴的民人,误打误撞地误入此地。‘ ‘民人?我看不像,哪有民人用刀剑砍柴的?‘麻子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回头又向身后的一干人等说。 ‘偷猎,他们一定是前来偷猎的。‘麻子一扭头,身后有人便赶紧附和。 ‘喂,你们给我听好,先不论你们刚刚放跑了猎物不说,单单进来这里便已是死罪。孰不知天子有令:民人禁猎,以利繁衍,擅入围场,其罪当诛么?来人,将他们拖……。‘ ‘且慢。‘一个一席青衣的男子从这群人后面催马而出,五官不似特别俊朗,眉宇间却隐隐地透着一股英气。 很奇怪,他甫一出现,先前那帮子气势嚣张的猎族,便自动自觉地分散到两侧,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来。甚至连刚刚跋扈的麻子,都变得奴颜卑膝起来。 ‘皇……。‘麻子刚要出声,冷不妨接收到青衣男子责难的目光,哽了哽,才勉强将话说得通畅。 ‘请王爷示下。‘ 青衣男子用鞭子指了指狼王说。 ‘你……,回答我,刚刚为何要放跑本王的猎物?‘ 血不断地滴落下来,狼王双唇已泛上骇人的白色。他用力地克制住右臂上弥漫开来的痛楚,依旧笃定地挡在我的身前。 ‘古语有云,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小民见刚刚的猎物,时岁尚幼,顾才斗胆放走了它。‘ ‘哦?当真如此,那倒是本王疏忽了。‘青衣男子倒像是个明理的人,对狼王刚刚的那番话分明饶有兴味。 听他这话,分明是要放我们一马。就当我刚准备把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吞回肚子里的时候,偏偏那个好死不死的麻子又开始进言了。 ‘王爷切不可轻信了此等刁民谗言,小不惩,何以为大戒?还望王爷三思。‘ 他这么一打头,不用说,他身后那帮趋炎附势的小人更是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青衣男子眉头再一次凝重起来,我气急,呼啦一下从狼王身后窜了出来。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gp(狗屁)王,连自个的属下都搞不定。就当我们擅入围场有错好了,你们这春季里进围场狩猎,不也同样违了圣意?难不成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要治我们的罪可以,先治自己的罪,这样方可服众。再则,你没看到这个为你剪除杀孽的人在流血不止啊?什么好生之德?同样是gp……。‘ 不待我说完,脸面上已火辣辣地受了一耳刮子。 ‘王爷,休要听这刁妇在这胡言乱语,属下替您教教她规矩。‘麻子说完,第二掌眼看又要落下来,不料手落到一半便被青衣男子擒住。 ‘放肆,谁让你打她的?‘ ‘嗻,恕属下造次。‘麻子这才讪讪地放下手来。 我恨恨地剜了麻子一眼,他这张麻脸今日我算是记下了,耳刮子、刁妇(我还不至于那么老吧?!),再加上在我们身上欲加之罪,他日我若得势,定当加倍奉还。 ‘这样,把他俩先押回去,听凭发落。再有,给那个男的,找个大夫把箭取了。‘青衣男子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了。 忿忿不平地被推搡着向前走去,我有些不甘心地望向身后,不晓得马队那一行人现如今又行至了何处?!不想这一眼,竟生生瞥见灌木丛中隐着的白袍一角,待要细看个真切之时,却又不见了。 那柔和而又亲切的白色,我自是认得出的,正是禁衣今日所着装束。只是,他既已看见了,却又为何不出手相救? 第三十六节 相马(一) 再次踏上这方熟悉的土地,感慨万千的同时更多的却是心恸。在草原上漂泊的这些年,日日夜夜心心念念都想要回到这里,可当真回归那记忆中的熟悉,无奈设想过的千万种可能只化作缥缈烟絮,令我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自己现下里竟会以‘犯人‘的身份给押解回来。 而此‘犯人‘又非彼犯人,将负伤的狼王和我,在一处黑瓦屋顶、翘角飞檐,有着精美雕花窗柩,古朴整洁的全松木建造的别院中安置妥当后。青衣王爷一连数日都没再露面,只一个叫小欣的丫头就着点便会替我们送来吃食。 闲来无事之时,好奇心便会滋长作祟,不过小欣这丫头嘴紧的很,每回当被我问到她家主人的身份时便诚惶诚恐地跪下一声不吭。反复多次徒劳无获后,我自是厌了,一心巴望着狼王的伤势早日愈合,再寻个法子从重兵把守的院门外逃离出去。 未待想出良策,四日后的辰时青衣王爷却再次出人意料地出现在别院中,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我自是不肯错过,正好可以当面问个清楚明白。 ‘王爷,早!‘我比划着小欣的样,盈盈向他福了福身子。请安的同时,心下却甚为不屑地将自己狠狠鄙视了一回,原来为了重获自由,曲意承欢的事我嫣儿同样亦能做得出来! ‘姑娘毋需多礼,你那位同伴的伤势如何了?‘ 应承着我的招呼,青衣王爷面上挂着清清浅浅地笑意向我走来。我慌忙侧身将他让进茶厅,小欣旋即乖巧懂事地替我们奉上两杯氤氲着热气的香茗和些许糯软的茶点。 ‘承蒙王爷抬爱,家兄的伤已无大碍。‘ 人前以兄妹相称,这是我一早便与狼王商量好的。虽说已到了中原境地。但在这人多嘴杂的市井小镇,谨慎些总是有必要的。况且,面前这位王爷的身份同样是来历不明呢! ‘那就好。‘得到确定的答复后,青衣王爷方才捧过手边的热茶适意的浅啜了一口。 从前听闻当一个人品茶的时候,便是他神经最放松的一刻,我望着此刻他舒展的眉头,暗下提醒自己切不可白白错失了良机。 ‘讨扰了王爷这许久。不知王爷该如何称呼?‘ ‘黄……子睿。‘许是未料到我会突然出口相问,青衣王爷一阵低咳差点被茶呛到。 ‘睿王爷,嫣儿斗胆有一事相问,但犹疑着当说不当说?‘ ‘嫣儿姑娘有何疑问,但说无妨。‘黄子睿搁下手边茶点,细细地打量起我,摆明一副愿闻其详洗耳恭听的神态。 ‘嫣儿知道黄公子贵为王爷,想要照顾我们兄妹二人的周全并非难事,只是嫣儿同时也明白擅闯皇家猎场。无论故意的也好,无意的也罢,我和家兄犯下的已是死罪。王爷身边的那个麻子屡次当众提及要治我们兄妹二人的罪,以儆效尤。王爷寡不敌众,亦很为难。嫣儿只想知道,睿王爷对我兄妹二人的今后作如何打算?‘ 我想自己表达得很清楚。换句话,也就是说你究竟是想治我二人的罪呢?还是想将我们给放了?无论怎样,都请给个痛快话。 黄子睿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也顾不得失仪不失仪什么的了,待笑够了才回我。 ‘以儆效尤、寡不敌众?嫣儿姑娘是小看我黄某了,就凭那个麻子还有他手下那帮趋炎附势的家伙?!量他们还没这个胆!说到底,不过是一帮我黄某人门下的食客罢了,想要忤逆主人的意思?他再多的脑袋怕是也不够砍的。‘ ‘那是不是等于,家兄和我现在便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丝毫不给他喘息的余地,话锋一转趁胜追击。 这次,黄子睿没再接话,若有所思地望向我。他的目光执着而深邃,似乎还夹杂着几分凌厉。像是要穿透我此刻的所思所想。 耽着这样目光的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闷闷地低下头。心头怨怼地思量着,这家伙绝对不是他外表看似的那么简单,这不,刚刚提到关键话题就悄无声息了,看来他的本意却还是不想放人。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他才答话,他的声音此刻听在我耳里仿若天籁,只是当听清这些话的内容,我的大脑轰鸣一片。 ‘离开?你就不怕离开这间别院,出去又引来更多仇家的追杀?‘ 他究竟是什么人?话语间似乎对我们被部族追杀,一路逃进木兰围场的真相了然于心,那么,我和狼王的真实身份自然……?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凝眉沉思间,已有一名十五六岁光景的嫩脸小厮垂着手来到堂前。小家伙长得虽算是眉清目秀,但怎么瞧,言谈举止间似乎都欠缺了份阳刚。 ‘王爷,去七里街的集市的马车已在外面替您备下了。若再不动身,今日怕是要赶不上了。‘ ‘磐儿,跟车夫说一声,就说本王这就动身。‘ ‘是。‘名唤磐儿的小厮听命,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黄子睿回头又转向我。 ‘要不要一同前往?‘ 对于这个即兴的邀约,显得不知所措的我愣在原地。 ‘要,当然要。既然王爷一番美意,我们兄妹二人自是盛情难却,嫣儿你说是不?‘狼王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站在身后。 我略显尴尬地点了点头。 匆忙间整了套当地老百姓的装束,我们便走出了别院,狼王却是随了我一路,四下里没人的时候,便附在我耳边小声的耳语。 ‘我们不是一直计划着的么?但再没什么比他本人亲自把我们带出这里更好的机会了……。‘ 我当下会意,他是想先离开这守卫森严的别院,出去后再寻找合适的逃走契机。 一路上黄子睿对七里街集市的繁华热闹,集市上种类的丰富侃侃而谈,却只字不提刚刚那个令人疑窦丛生的话题,我心下只愈发忐忑难安。 到了地界才知道,古代的集市原来是这般出乎意料的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头上戴的,身上穿的,手里玩的,嘴里吃的……,几乎是应有尽有,最为引人侧目的还属一个猪倌赶着一群哼哧哼哧的小猪招摇过市地从人群中穿过,而行人们更是心有灵犀般纷纷侧身为这奇景自发地让出一条通道。 这一茬刚过,我的目光便被路旁街摊上的一只湖蓝色的凤簪牢牢锁住,小小的簪身被雕刻成一只羽翼丰满展翅欲飞的凤凰。不单是凤凰那栩栩如生的神态,它嘴角下衔着鎏金玉珏更是美轮美奂,富贵而又不失典雅。 正犹疑着怎样跟摊主讨个合适的价格将这件美好的物什纳入囊中,磐儿却从旁伸手放下一锭银子在摊主面前。 ‘这只凤簪,我们这位姑娘要了。‘ 回头将簪子交与我手上,又催着我和狼王在侍卫的陪护下,挤向黄子睿身边。 ‘王爷说既然姑娘喜欢,买下便是。休要在一处耽搁过久,一会被人流冲散了可就麻烦了。‘ 他果然不放心我和狼王,在我们周围时刻布了眼线,生怕我们乘机溜走。要早知如此,刚刚我选凤簪的功夫怕是早溜走不知多少回了,生性愚钝啊!眼见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有把握住,我郁闷地捏着手里的发簪。这才反应过来,这物什在这个年代莫不是男女交好的信物么?他送这个给我作甚?找机会一定要磐儿替我还回去。这么想来,刚刚还如获珍宝的物什此刻看来似乎并不那么美好了。 被人群簇拥着一路向前,路边的又一处摊位被好事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给包围了个严实,只隐约听得内里传来马儿的引项长嘶声。 跟前面走马观花似的随意流连不同,一来到此处,黄子睿整个人便像中了魔咒般,步子却是再也迈不出去了。磐儿使了一个眼色,一同前来的那帮侍卫除留下两名照顾狼王和我的周全外,其余人等护在黄子睿的身前抢先一步利落地在人群中替他开出条道来。可那摊位前拥堵的人流实在太甚,即便出动侍卫,也只勉强开道中圈,想要张望到内圈的动静却仍比较困难。而黄子睿却心有不甘,仍旧侥幸地徘徊在那里。 ‘不就是个卖马的么?有何了不起?‘我斜睨着某人的热衷,不屑地脱口而出。 听我如此说来,磐儿忙将我拉至一旁。 ‘姑娘有所不知,马儿可是我家王爷的心头好。自先皇康熙在承德设立木兰围场,确定八旗子弟每岁之秋都要举行一次木兰秋狝,获得猎物最多者,非但可以得到丰厚的奖赏,还有机会得到皇上的器重。所以,历来有幸进入皇家围场的王公贵族不无籍着这个机会大显身手、有所作为一番。而要想获得更多的猎物,除了敏捷的身手外,自然便是追逐猎物的马匹了。同时兼备速度与智商的千里马,必是千金难求。我家王爷心气高,事事不甘人后,这正是他在这个季节里去围场苦练骑猎功夫的原因,时间耽搁得久了,再如何矫捷的身手难免也会生疏,虽说皇家没有春搜这样的规矩。‘ 第三十六节 相马(二) ‘那和这个马摊又有何关系?‘我依旧费解。(..info无弹窗广告) ‘瞧我这记性,一谈狩猎,话题不自觉就偏了,姑娘休要见怪。‘磐儿愧疚得满面臊红,接下去为我解释。 ‘姑娘可别小瞧了这家马摊,王爷此行便是奔他家而来。这家摊子的摊主姓颜,所以当地百姓皆称呼他家为颜家摊。颜家摊上所售马匹,匹匹捕自沙丘,那里的大草原,绵亘万里,水草极为丰美。辽阔的原野上,不但生栖着野马、野牛、野养等各种食草动物,还生活着老虎、豹子、豺狼等食肉动物。在这个生态平衡、相互依存的环境里,虎狼们的追杀逼迫着野马加快自己的奔跑速度,形成你快我也快,快胜慢汰的进化循环。久而久之,那里所出之良驹一个白昼之内便可行进近千华里,堪称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马。‘ ‘而颜家摊的摊主颜师傅,生性孤傲,每年只此一次牵10匹马来这七里街的集市,而他售马,向来不遵循价高者得的牟利规则,无论你是达官贵人也好,或是平民百姓也罢,出得起他所定银两的基础上,还要看马儿是否选你这个主人。若马儿抗拒此人,哪怕再高的价码也休想从他这牵回马去。再有传言,究其这些马的血统,考证后发现竟然是当年伯乐进献给楚王那匹千里良驹的后裔。这便是历年来颜家摊被趋之若鹜的原因之根本。‘ 听他如此说来,我便想啊。狼王从小在草原长大,要论相马,自会比黄子睿更善察,更有建树。若我们帮他成全了心头之事,他一高兴,放了我们也指不定。这么盘算下来,便敦促着狼王一同挤进拥堵的人群。 刚一入内圈,望见眼前的一幕,笑得我捧腹不已。 有个哈腰弓背的家伙相中了一匹,正打算试马,那匹马对这个陌生的家伙似乎异常敌视,他刚靠近,那匹马便两耳后背。上脸收缩。高举颈项。点头吹气。马儿已将反感表现得这么明显了,可那试马家伙愚蠢至极,竟丝毫无察。硬要霸王硬上弓地跨上马背,那马儿显然是被他这样的举动给激怒了,长嘶一声,抬起前蹄将他撂翻在地。可即便这样了,那家伙仍不识趣,从地上爬起后,竟跟在马屁股后面撵,马儿见后踢数次无效后,竟掉过头来追着要咬那家伙的屁股。 现场哄笑一片,身侧的狼王笑归笑。笑的同时却不禁流露出遗憾。 ‘倒可惜那匹马,跟这样的人一并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料。‘ ‘那马如何?‘我忍不住问他。 ‘自然是一匹良驹,你看那马眼睛圆润饱满,大而有光泽;耳朵小而尖利,转动灵活;腰背平直有力;四肢干燥强健,坚实挺立;栗毛、齐口;所见一切均符合良驹特质……。‘ 狼王话意未尽,却被试马的家伙的愚钝打断。那家伙被马儿追赶得走投无路,翻滚至狼王和我的脚前,性命即将遭受马蹄践踏之虞,狼王一个箭步善意地将其搀扶起身,颜师傅随后赶至拽住了马缰。 当看清所救之人的样貌,那张密密麻麻的麻子脸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终于明白三百年后‘肠子都悔绿了‘的这句话的深刻奥义。 ‘怎么是你?‘见是此人,狼王着实也大吃一惊。 黄子睿手下的那个麻子却并未答言,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俩一眼,目光中潜藏着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一抬眼,麻子轻易地便发现了黄子睿的所在,连忙谄媚之极的跑去他跟前。 ‘你在这儿做什么?‘见到麻子,黄子睿很是诧异。 ‘睿王爷骑猎好射,属下得知您对颜家摊的良驹早就心仪已久,这不,今儿特赶了个早,到这七里街的集市上候着。果不其然,颜家摊的良驹这么会功夫便有六、七匹被人择中牵了去。‘麻子一到黄子睿面前便好似矮了半寸,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 ‘睿王爷,您是有所不知,我家老爷为了这马匹的事,今儿却是在这已侯了好几个时辰了……。‘ ‘是啊,我家老爷对您的一片赤诚之心,日夜可鉴哪!王爷……。‘ 麻子手下的那帮同僚这时也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在一旁一个劲地替麻子敲边鼓。 ‘哦?我倒不知他竟存了这份心?!‘黄子睿神色不明地望了一眼麻子,而后将目光专注地投向他身后精壮神骏、毛色溜亮的马匹身上。举步绕过麻子,直直地向马儿走去。 那匹闹事的良驹,见他走近,突然昂起头瞪大眼睛,并抬起前蹄将地方震得咯咯作响,引颈长嘶,如大钟石磐般的声音直冲云霄。围观的人群惊骇当中,不自觉地向外围又散开一圈,甚至有人高声叫嚣,提示他休要再靠近,以免发生误伤性命的惨剧。深受气氛感染,连我都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黄子睿自己却显得并不惧怕,友善而又缓慢地继续接近眼前的良驹。步入良驹的禁戒范围,良驹的鼻翼翕动,作短浅呼吸,似乎力图吸入面前这个男人的更多的气味信息,辨别了半刻,看着黄子睿的目光便变得恭顺柔和起来。 黄子睿见状,连忙一跃而上,跨马扬鞭,两耳生风地向着岔路的山间跑了出去。围观的人群见状迅速让开一条道,喘息的功夫,已跑出百里开外。使众人惊艳的却还不是它的速度,却是这马跑开去时,竟做到身后不扬尘土,地上不留蹄印。 晃神间,黄子睿已适意地跑了回头,麻子献媚讨好地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王爷,在下记得《马说》中有云,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看来这马儿的确有通晓人性之能,今日非王爷莫属!‘ ‘只是,这匹良驹是你先看中的。当真舍得割爱与我?‘话虽如此,黄子睿却骑在马上迟迟不肯下来。 ‘王爷此话折煞在下了。一来,这马原本也是替王爷您备选的,我只是提前一步先占个位置,选的好不好还仰仗王爷定夺。其二,这颜家摊的摊主脾性您应该也有所耳闻,若他的马儿相不中的主人,纵是再多的银两,也无济于事。当下这马众望所归地降服于王爷,在下亦不用自惭形秽地献丑于人前。‘ 闻言。马背上的黄子睿嘴角不动声色地向上勾了勾。 ‘既然如此。本王便却之不恭地领了你的好意。回头到府上,让磐儿领你去马厩任选10匹骏马给你挑了去。‘ ‘谢睿王爷。‘麻子连忙叩谢。 他刚准备离开,黄子睿眉头一皱。却似又想到了什么,麻子不得不再恭恭敬敬地回转过来。 ‘还有,再提醒你一点,但凡今后在外行事,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形象,什么事当做,什么事又不当做,心中拿捏要有个分寸。不要为我们黄……抹黑,明白了么?‘ 黄子睿的这段话明摆着指刚刚麻子被马儿追着咬屁股满场子跑的事,我心下了然。眼角间已蕴了笑意。 ‘是,属下谨记。‘ 麻子见马屁拍尽,适才领着手下那帮同僚消散在颜家摊外。 付讫银两,领到良驹,高踞在马上的黄子睿自是得瑟的起劲,找来还在人丛中观望的磐儿吩咐道。 ‘你即刻去集市口跑一趟,将刚刚送我们到此的那辆车夫遣了去,记得给足人家银两。就说,他的车子今日不用了,王爷我得到一匹良驹,回去的一路,刚好试试这厮的耐力。‘ ‘是。‘磐儿应了声便跑开了。 哎?不对唉,一会他是可以骑马回去,随他来的那帮侍卫本就骑马来的,倒也无妨,那我、狼王、磐儿还有时刻押解我们的那两名侍卫怎么办?难道他想就此将狼王和我放了?怎么看也不像啊!再说选马之事,这不我们还没出得上力么?再难不成让我们自个走回去?不会吧! 我反应过来,想要叫住磐儿,只是这孩子得令后,便撒开脚丫子一头扎进了摩肩接踵的人群。这会儿别说他人了,哪怕半寸影子都无从寻起。 想到这一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手一摊,一脸愠色地瞪向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正在兴头上意气风发的黄子睿,一扭头得了我这一瞪,笑容僵挂在脸上。 ‘干嘛?‘ ‘拿银子来。‘ 黄子睿一时被我这光天化日下明目张胆的敲诈勒索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弱弱地发问。 ‘我干嘛要给你银子?‘ 对于他的置喙,我原本想说,‘唉!作为一个女孩子家家,你当我喜好光天化日之下伸手跟男人拿银子好看啊?无奈在草原漂泊这么久,民风淳朴的当地人传承的都是以物易物的交易形式,即便是些必须要用银子去购买的物什,亦有仆役们代劳,哪有王妃需要亲自接手银两之事?所以,现如今回到这里,我自是身无分文。而且,即便他是想训练我万里长征吧,那箭伤初愈的狼王怎么办?这伤还没大好呢,再走这远的路,怕又是要裂开来的。‘ 而目前亦不知这个所谓的王爷对我和狼王的真实身份究竟了解几成?这些的这些,当着他的面,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绝口不提。 我定了定心神,故作任性地说。 ‘因为你的疏忽。‘ 黄子睿期待了半天,只得了这么个答案,面容随即拧作一个大大的问号。 ‘是,你是刚刚得了一匹良驹,一会便可策马飞驰地回去。你遣走车夫之时,可曾想过这一路跟随你而来的其他人?早知你如此自私,我便不该受你哄骗着一路跟来,还连累箭伤未愈的家兄跟我一起受罪。刚刚问你要银子是要买马,家兄的伤势受累不得,即便我不得不跟在你的马屁股后面一路小跑回去。‘我随手一指颜家摊马圈中的另一匹被人挑剩下来的黄毛母马。 黄子睿愣愣地凝视了我半晌,而后丢与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嫣儿姑娘教训的是,确是本王疏忽了。念你二人兄妹情深,这个银袋你且拿着,若姑娘选中之马,愿随了你们,便买下,用它驮载令兄回去。如若不肯,只好委屈姑娘拿着这些银两随本王府上的家仆在这街上找间干净的客栈将就一晚,明日本王定当另备马车前来。‘ 银子虽然到手了,心却仍旧定不下来。面前的男子目光过于深邃,从他面上根本看不出半分端倪。此举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不过是他期待着的另一出闹剧? 可无论出于哪一种,接下来那一幕都足以折损他刚刚征服那匹千里良驹的全部骄傲和自豪。 我看向那匹黄毛母马,心里多少有些担心会重蹈先前麻子的覆辙,可当我注视着它柔和的眼神时,心绪一下变得异常沉静。刚尝试着走近它,它便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般体态优美地迎上前来,温顺的将前额抵在我的掌心反复摩挲着。 第三十七节 遇伏(一) 薄暮时分,早春的风,略带痛意的拂过脸庞,依旧微寒。狼王体恤我这不受寒的身子,从七里街回程的路上坚持让我骑坐在他身后。上马坐定的在我不经意地抬眼间,却见黄昏的夕阳斜斜地打上他的侧脸,晕开一抹似有若无的忧郁之色。 ‘怎么了?‘好奇心不受控地脱口而出。 他并未马上答我,而是不动声色地将紧随在身后的侍卫拉开去一段距离。 ‘嫣儿,今日之事,我只是有些不明白,你干嘛无端向他讨了这匹马来?如若今夜在七里街的客栈投宿,逃脱之事势在必得,抑或……你已不想离开?‘ 幽幽地一声叹息,我凑上前去,将脑袋随意地耸搭在他一侧的肩头。 ‘嫣儿又何尝不想离开?只不过,殿下可曾想过?离开后的我们又能去哪里?黄子睿留我们在身边虽是用意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还不至于伤我俩性命。如若我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逃出去,隐匿于市井,这个熙熙攘攘的集镇上人这么多,又紧挨着与草原接壤的边界,我们岂非更易落入那帮豺狼虎豹之手?更何况无数的射濯族人还等着你回去拯救,这种情势下,大王难不成只甘于明哲保身?‘ ‘你的意思?‘狼王头微侧,与我浅浅地交换着呼吸。 ‘不如将计就计地在这个黄子睿身边安顿下来,再在他的庇护下。看看能否趋利避害地借用他的势力挑起与草原那帮匪族的事端。他既是王爷,皇亲国戚、政客党羽想必总不在少数吧?!‘我将想到的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 ‘嫣儿……。‘他语气颇为无奈地轻唤了我一声。 良久,才接着往下说。 ‘我不想将你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事到如今,我们都已身不由己。‘我铮铮地回答到。 话刚说到这里。(..info)便有一名随驾在黄子睿身边的近侍,掉头折转,直奔我们而来。 ‘王爷有命,劳烦二位随在下借前一步说话。‘ 那侍卫禀明来意后复又掉头,意思是催我们策马扬鞭紧随其后。 颠簸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身下黄毛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抬眼向前寻去,黄子睿正停马在一处山地与平原交接的丘陵处,夕阳在他周边拢成一簇很奇怪的幻像,栗色良驹只要向前半步,便会连同他的主人一同置身在那面向阳的光晕中。退后半步。旋即又会隐没在倒春寒的阴霾中。此刻的这一人一马反复地穿插其间。 侍卫在他身后通禀了一声后,便识趣地为我们退离出一段安全的谈话距离。 ‘朗朗、嫣儿,你们来啦?‘黄子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倨在马上姿态优雅地冲我们颔首致意。(请原谅为了不暴露狼王和我的真实身份,黄子睿面前我很抱歉地借用了我那个时代钢琴大师的名字,祈祷他在三百年后别告我侵权才好。) 狼王笑笑,催马并肩。 而那之后黄子睿却不再出声,始终目光深邃地凝视远方,似乎将命人请我们前来一事,一扭头忘了个干净。 我平生最痛恨的事便是陪别人意淫,从前现代人会这样,不想古代人竟也有这样的,着实崩溃得紧。仔细思量片刻。方有了法子,既是这样,倒不若给他来个打草惊蛇,一探虚实。 于是放眼一派连绵不断、顶部浑圆的山丘,轻吟出声。 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 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 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 听闻我吟诵的内容,狼王背上一紧,尚未来得及提点我注意砌辞,黄子睿已然微笑地朝我看了过来。 ‘嫣儿姑娘果然好才情,竟一语道破本王此刻的所思所想。‘ の。。。这什么状况?我说了什么?无论怎么看,他亦不像有归隐之意的那一类哎!我讪讪地想,好在他没有把谜底保留太久。 ‘现下我们虽登的不是碣石馆,脚下却是实实在在的丘陵,而前面那片被常青及各类果树环抱于怀的本王府邸,相较于燕昭王的黄金台,却也不输分毫。姑娘只一语差矣,霸业未图,本王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抬起马鞭,指向前面一处我们可以轻易俯览得到的府邸。 顺着马鞭所指的方向,只耽了一眼,便足以令人瞠目咋舌。松影之阴,琉璃一片,坐北朝南的五进院落结构严谨错落有致,曲回蜿蜒在院落中的湖泊、阶前栽满奇花异草的大片的花圃、穿梭萦绕在假山与果林间叫不不来的鸟群……,无不彰显着主人独一无二的卓然尊贵。这一眼让我总算明白,他身边为何总是围绕着一群阿谀奉承、讨好献媚的小人了。 ‘一会我领你们兄妹过去四处转转。天色近墨,鞍马劳顿,若蒙二位不弃,今日便请在本王府邸用完夕食后再过别院,如何?‘黄子睿满怀期待地看向我们。 面对黄子睿的盛情邀约,狼王和我正待应承下来。突然,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临空传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空气中隐约浮动着危险的讯息。放眼四下里张望,却又未见异常,身后的那帮侍卫们闻声已赶上前来,纷纷拔剑,兵器出鞘之音宛若龙吟。 尖锐的哨音,一声更胜似一声地不断传来。栗毛打着响鼻痛苦而又烦躁地踱起了方步,黄子睿大惊下提住缰绳,想要迫使其安静下来,栗毛却一改先前降服于他的温顺脾性,前肢下沉地狠狠地在地上刨了两下,仰空长嘶一声,继而奋力撞开企图拦截的侍卫马群,载着黄子睿失控地冲进浩瀚的黑夜,狼王和我遂策马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岂料,若干时辰之后,竟追失了他们的踪迹。要面对栗毛跑过的不留蹄印的平整地面,侍卫们亦只能望尘兴叹。踌躇无策之时,狼王和我却同时感到身下那匹黄毛的躁动不安,攥紧缰绳,侧身下马,应了黄毛先前对我表现出来的友善,我拦下狼王,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 却见它鼻翼翕动着埋头凑近眼前的一方草地,待我走近,它心神不宁地低嘶一声,目露哀怨地勾头望向自己有些浑圆的腹部。我适才惊觉黄毛是一匹怀有身孕的母马。这样想来,在颜家摊上难怪它会主动而又温顺地向我示好,却原来是冲着被黄子睿骑在身下的栗毛而来,亏我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它跟我特别投缘。据说马的嗅觉神经异常敏锐,如若这样……,当下便拿了主意。 解下狼王腰间装水的皮囊,仔细地喂饱黄毛。我站上一个浑圆的坡顶,大声地向那帮侍卫喊到。 ‘我牵着的这匹怀孕的母马与逃走的栗色公马是一对,只要大家紧随着它,籍着它敏锐的嗅觉与听觉,必定会领着我们找到你家王爷。‘ 听我这么一说,侍卫们低落的士气为之一振。见时机成熟,我大声宣布。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果不其然,一炷香的功夫,黄毛便将我们一干人等带进了一片寂静的白桦林。 今夜夜空中不见月光,偶尔从摇曳的叶缝中错漏下来的细碎星亮,隐约透出森森寒意。耳边传来山风凄厉的呜咽声,只有这时,白桦林才呈现出人们素日里见不到的狰狞恐怖。 黄毛在我不小心踩断一根树枝后,似乎嗅出了迫近危险的气息,浑身躁动不安地喘着粗气、打着响鼻,蹄下却再不肯迈前一步了。我下马将它在树干上拴好,回头招呼身后的那群侍卫。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大家随我下马步行。‘ 舍了马匹,步行不出五米,就见隐约有些火光跳动在树林的另一个方向,我们急急寻向那处光亮。及近跟前,才将迫在眉睫的情势瞧了个真切。 那光亮的尽头有一处缠满藤蔓的小木屋,屋前的空地上虚掩着些杂乱的稻草和土块,陷在壕沟陷阱中的栗毛徒劳无功地挣扎着想要一跃而出,而它上面,离地两米、临空悬吊着它的主人。黄子睿像不慎落入蜘蛛网的猎物,四肢被牢牢缚在四根粗大的树干间,唯一可以等待的,便是被猎主吞噬的命运。 木屋外的长方形石桌边上围着一帮蒙面的黑衣人,正密谋者什么。细看之下,其中坐着的一个身量竟与黄子睿相去无几。正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坐着的那个家伙已经和他的同伴朝着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我急忙示意大家在草丛中隐了身形。 好在他们在距我们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轻舒了口气,看来并非是由于我们不慎暴露了行踪。 只听得外面一个黑衣人说。 ‘尚主,现在就动手么?‘ 须臾,另一个声色中透着寒意的人回答,想是便是那尚主了。 ‘唔,事不宜迟。‘ 思酌片刻,那个叫尚主的黑衣人又问。 ‘一切准备妥当否?‘ ‘尚主请宽心,苏幕容那老头的易容手艺,属下已学满九成九,此番将这个姓黄的脸皮剐下来贴合到您脸上之事,属下势必做到万无一失。为了今日之周全,属下已令苏慕容从这世上销声匿迹了。此番事成之后,还望尚主在主公面前替在下多多美言几句。‘ ps: 又是一个迷局! 第三十七节 遇伏(二) 苏慕容?销声匿迹?易容?剐皮? 单单听这些字眼,就够教人胆寒的了。而这里同时又出现了一个和黄子睿身形差不多的尚主,这一切集中在一起就绝非巧合,而是……‘密谋‘?脑子里突然滑现的这个词,骇得我整个人都停了呼吸。 黄子睿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外面那帮人居然想密谋剐下他的脸皮,利用易容术替换他的身份?而外面那帮冷血残忍的家伙又是什么人?为了自家的仇怨,甚至连先前从禁衣口中听闻而来的江湖易容第一术士苏慕容也惨遭其毒手? 说话间,黑衣人已将黄子睿从蜘蛛网般的困局中捞了出来,反缚着双手押解至石桌前,接下来更多的侍卫将他按倒在石桌上。即便身陷囫囵,黄子睿的面容上都不现一丝慌乱,他斜睨着被他们称作尚主的黑衣人,语带讥诮。 ‘你们究竟授意于何人?对于已经成为俎上鱼肉之人,你们主公怎么都没种出来见上一面?‘ 见他们不答,黄子睿又换了一种问话方式。 ‘你们口中的那个主公,本王认识么?‘ 尚主闻言,冷笑一声。 ‘你认识与不认识,又有何干?你只须知晓我家主公必定是认识你的,难不成你还指望今日我们剐了你的脸皮后,还能留你性命,伺机向我们寻仇不成?‘ 一言既出,他手下的那帮黑衣人奸邪地笑作一处。 笑罢。着手易容的那名黑衣人从后腰处解下一只布袋展开在石桌边的石凳上,内里依次排放着各自型号的易容刀具,小到密不留痕的缝合用针,大到用作牵引撕拉用的镊刀。件件泛着清冽的寒光,只看着便叫人头皮一阵紧似一阵的发麻。 他手上预备着刀具,嘴上依旧不忘在他的尚主面前变态的洋洋自得。 ‘不干燥、不腐败、不失光泽、不乏弹性,若非此番现剐的易容术又岂能做到?‘ 我一时沉浸于眼前巨大的恐惧中,心跳几乎完全停了下来。孰料,肩头此时竟遭人重重地一掌,骇得我差点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定了心神,控制住差点飞出嗓口的心脏,回头却见身后的狼王给我递了个眼色,便领着那帮侍卫冲杀了出去。 行走于江湖。收人银两。替人谋事。那帮蒙面黑衣人武功自是不弱。厮杀了若干回合,我们的人竟无人能杀至黄子睿近前。 尚主看到双方势均力敌的局面,颇为不奈地催促道。 ‘休受他等蚁辈牵制。不用同他们做过多纠缠,在这躺着的这个人的面皮可比他们那区区几条贱命重要得多。苏慕容你着力施刀,他们几个闲兵散将留由其他人去对付,一会完了事,主公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 听他一席话,原本隐在暗处我再也按捺不住,从草丛中跳了出来,乘着双方厮杀的混乱,侥幸闯到了苏慕容的近前。(..info无弹窗广告)苏慕容正要手起刀落,我情急之下。拔出一根头上的发簪狠狠地刺向他的手臂,受了痛的他,手背一颤,刀具‘哐当‘一声掉落于脚前。 越来越多的细密血珠顺着苏慕容的手臂蜿蜒而下,一滴,又一滴地溅落上黄子睿白皙的面庞,他注视着面前的我,嘴角勾起一弯似有若无的弧度。 我刚想替他松绑,却突然惊觉脖后一阵掌风扫过,后襟一轻,整个儿便被人临空给拎了起来。 ‘这个自不量力的东西又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不用去眼睛去看,光凭阴冷的音质,我就已猜出自己落进了谁人手里。见我不答话,那个gp尚主也失了耐性,手掌向上翻起,意欲直取我天灵要害。 在恭候死神的万分之一秒时间里,暗自将斯塔达蒙在心底问候了无数遍,若非她将我体内禁衣的功力还了个干净,今日我岂会如此轻易送命?倘若他世再让我碰到她,她的那口蛊缸怕是一样要碎得个干净。 咦?奇了怪了,就着我问候的频率应该早就过了万分之万秒了,意料中那钻心的钝痛竟还没有落下来。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可以确定的是,我的天灵盖方才确是躲过了尚主那一掌的恶劫,双脚此刻已踏踏实实地踩上了地面。 仍是那身飘逸的白袍,仍是那般灵韵的眉目,仍是那个无论是花楼抑或是蛮荒之地,都誓死相随的男人禁衣。以颀长的身躯、矫捷的身姿将黄子睿和我护在身后,左右翻飞在黑衣人的寒光剑影中。一盏茶的功夫,已将尚主手下的黑衣人悉数砍翻在地,剑势却独独收在离尚主喉咙不到三寸的地方。 ‘说,究竟是何人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就凭你也想知道?‘死到临头的尚主目光恨恨地看向禁衣,眸中浮上的全是轻蔑。 ‘只要你肯说,我势必留你一命。‘禁衣进一步规劝到。 尚主半晌不语,片刻间,有污浊的黑血从他的遮面下缓缓溢出,整个人随之重重地向后倒去。 禁衣用剑尖挑开他的遮面,眉头倏然皱了起来,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依次将地上的那帮黑衣人的遮面统统挑开。最终,无奈地怒喝一声。 ‘该死!‘ 当我看清这帮人的面目后,才洞悉了他愤怒的真相。所有的黑衣人,几乎都是一张模糊不堪的面容,若非要形容,他们的容貌竟都像是被浓硫酸烧成了十级伤残,个个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更让人出乎意料的是,缓过神来的禁衣并没有第一时间向我走来,而是来到黄子睿面前跪拜行礼。 ‘禁衣救驾来迟,还请王爷责罚。。‘ ‘起来说话,你我两人素来不授虚礼。只可惜,这帮人的真实身份……。‘黄子睿不疾不徐语露感慨。 ‘禁衣一早便听闻江湖上有一帮残虐无道的无皮死士,收人钱财,替人谋事。只无奈这帮人并没有固定地归属哪家哪派,而今这条线索断了,怕再也无从查起。‘ ‘这个我倒认为未必。无皮死士今日失手,势必打草惊蛇,量他们背后的那个主公暂时也不会再贸然出手,我们不妨陪着耐心同他们玩下去。假以时日,他们势必还会筹谋其他法子谋害于我,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看中本王面上的这副皮囊?‘ ‘你们认识?‘看着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甘受人冷落的我,终于插话进来。 禁衣凝眉不语,而黄子睿仅回了我俩字,便再无多言。 ‘旧识。‘ 我想再细问个清楚,黄子睿却不容我开口,已将话题突兀地转向狼王。 ‘朗朗,你今日之举着实让本王有些看不通透,你们兄妹儿人先前不是一直盘算着要脱离我的控制的么?刚刚何不乘着歹人挟制我的时机逃脱呢?‘ 狼王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出此一问,单单回复了他一个属于草原男人的无害的笑。眼底的笑未及褪尽,站在黄子睿身侧的禁衣却给出了一个令所有人咂舌的答案。 ‘因为他便是当年草原勇士林贝赫王唯一的子嗣,而今射濯藩王--狼王。王爷您过于轻视他了,流淌在他身体里的王裔血脉怕是容不得他做出此等乘人之危、背信弃义之事。‘ 第三十八节 故土(一) 禁衣再度出现的这段时日,我始终没有真正弄清他与黄子睿之间的关系,但凭彼此间的相处看来,却也知他俩交情匪浅。 而在禁衣的极力举荐下,黄子睿决意为狼王的射濯属地被夺一事启奏朝廷,奏章上不仅有‘诸藩占据要地,拥兵自重、权势日张、为患一方‘晓以利弊之词,亦有‘射濯子民被驱赶、被伏击、被屠戮、被蹂躏,尸横遍野,兵马填江,草木悲瑟、血流成河‘揪心扼腕之语。 结果,奏章呈上去,不用三五日便准奏后给批复下来。批复的言辞中,隐约可见上面那位似乎原本便对诸藩割据的局面心存芥蒂,此番恰好为其提供了一个最为合适的契机。(..info好看的小说) 圣旨很快下来,任命禁衣为都统,狼王为副都统,同时委派了当朝第一名将--习慕容领兵三万,随军出师。据说此人戎马生涯的二十余载,竟未尝一败。 与此同时,禁衣派使臣为联军头目库查巴大王送去了皇上御定的;分别用满、蒙2种文字写就的咨文。咨文大意是:尔等速归各自属地,勿入他土构乱,互相贸易,睦邻友善;如仍执迷不悟,断然拒命,一意孤行,吾大军必破之! 咨文一到,库查巴集结的联军内部军心便开始乱了,有五个藩部自感兵力不足,先后决定主动撤兵。但库查巴依旧顽固地对咨文置若罔闻。见此情形,一直隐忍不发的昌泰与莽狄二部,亦以谨遵圣谕为由,积极地在联军的后方配合响应大军的此番行动。 是役,火炮齐发、骑兵冲杀、马蹄疾驰、尘土飞扬。厮杀不到两日,联军阵乱,开始四散溃逃。首战大捷,慕容将军乘胜领兵驱骑猛追,斩杀联军8000余人,此举自是令军威大震、远迩慑服。 见众部皆已溃败,库查巴仍坚持负隅顽抗。命令兵士围绕着乌粱海的营寨挖了三层深沟,并派火器兵士列阵于沟堑之外,骑兵跟在后面。又命部将率兵两千聚集在营寨周边,按一字长蛇阵依次排开,阻挡吾军突袭。 习慕容果然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遂命兵士专门针对其薄弱处列阵,反复冲杀,使其首尾难顾,渐渐陷于劣势。破其长蛇阵之后,再派一支精锐的轻骑兵冲破了沟堑营阵,轻而易举地便拿下了乌粱海部。 自此,吾军大获全胜,库查巴兵败身死。眼见父汗倒在御林军锋利的刀刃之下,库翡姌怒极,意欲与其同归于尽,被蒙雷急急地拉上自己的马。混乱中,马被陷,脱鞍鞯,二人共骑一匹裸马,狼狈奔逃而去。 平叛完毕,中原那边又来了一道圣旨,大意是都统禁衣、副都统狼王在此番平叛中统帅有力,习慕容将军亦立下赫赫战功,分别予以进封厚赏。而比较出人意料的是,不仅将射濯、蒙坦的原有属地赐还与狼王,还将此番构乱中誓死抵抗的乌粱海等三部的土地划归其管辖。下令自此往后,草原各部均要以射濯部马首是瞻。并将草原各部均收编入旗,旗下由诸王、贝勒、贝子分统。 第三十八节 故土(二) 我心下奇怪,从未谋面的皇上怎么就这么相信狼王的人品呢?难道就不怕射濯部狼王他拥兵自重,有图谋不轨的一天?退一万步来说,此番作为亦绝非黄子睿在皇上面前大有情面可以办得到的。(..info好看的小说) 又一次回到这里,射濯部已然不见昔日的祥和与宁静,取而代之的是硝烟弥漫的满目疮痍及毫无生机的遍地哀号。战争留下的是鲜血、是落寞,是毁于一旦的家园,更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 在一座阴暗潮湿的小帐篷里,我终于找到了遍体鳞伤的佟佟佳。帐帘掀起,骤然见光,她一颤,下意识地裹紧身上碎布般的褴褛衣衫,悲悯的眼神像极一头受伤的小兽。 单凭她叫人心头巨恸的神色,不必开口相问,这些天她在这里的遭遇已了然于心。我走过去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她感受到我身体上的温热和熟悉的气息,先是小声的抽泣,接而化为无声的恸哭。她哭,我便陪着她哭,两人就这么跪在地上相拥而泣,用泪水涤荡上苍施于她身上的屈辱、悲伤、痛苦、绝望。 正哭着,一阵风从身后吹过,接着帐帘被人重重地掀起又放下,有人大步走了进来。未及我回头看清来人,却见佟佟佳先是一怔,接着原本紧抱着我的手臂攸然松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一个音。 ‘佟儿。‘背后之人轻唤一声。 是他。不用回头,我亦知晓。那略带磁性的音质仍同先前唤我一般极具亲和力。聪明如他,现下可以做的,只是轻轻地唤,并不多说什么。 听闻他柔声唤自己。佟佟佳涣散的眸子里忽然暴起一抹仇恨地光芒,她霍然起身,拔出狼王佩于身侧的弓矢,发疯似的便要冲出去。 口中念念有词的尖叫到,‘我要一个不剩地杀光他们,这帮禽兽……。‘ 冷不防有比她动作更快的,左臂被人一提,轻微的一阵眩晕后,整个人已被死死地圈禁在狼王颇具王者气概的霸气的臂膀间。 ‘听我说,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眼中的佟儿不是这般脆弱不堪。她的勇敢曾不止一次地令草原上的所有人慑服。请你,快点将那个她替我重新找回来,告诉她--这里。这里需要我们共同去做的事还很多。‘狼王的气息温柔地拂上她布满淤痕的颈项,这便是世间最有效的金疮药。 佟佟佳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任由这个被自己一向奉若神明的男子拥着。我明白,此刻她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必定掩藏着的是心潮澎湃惊疑未定的一颗心。 见她不置可否,狼王又问了一句,且正因这句,令佟佟佳犹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我想问你,事到如今,你可还愿做本王独一无二的大妃?牵着我的手。不离不弃地一路陪我走下去?‘狼王问得真挚而又坚定。 他的话语令潜藏在佟佟佳眼底的最后一丝戾气消磨殆尽,佟佟佳更深地伏进他怀里,贪婪地嗅着依旧令她迷醉的气息。而后用力地点点头,再度红了双眼。只这一次,倾泻的却是与在我怀里完全不同的情绪。 此情此景,我在这里已尽显多余。于是,轻抚开帐帘,悄然转身退了出来。 毫无生机的山地高低不平,牵着马的蒙雷同库翡姌脚下踩着碎石和沙尘,一路辗转徘徊,流落在草原各部落间疏于防范的边界地带。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许何时抬眼望天,头顶的那一片在他俩眸中总是呈现出恒久不变灰蒙蒙的基调。四周永远是荒无人烟的原野,某个方向稀稀疏疏地点缀着几座低矮的小山。 一夜之间,藩属被撤,父汗死了,封地没了,连同昔日风光的郡主身份一道化为乌有……,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一切都失却了它们原本的颜色。遭此噩梦巨变后的库翡姌一改往昔桀骜不驯的脾性,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起来。 她独自走在前面,即便只是背影都不难看出她踌躇满志的心事。 蒙雷不无担忧地向她的背影投去深深一瞥。 这样的日子,确是苦了她。 如若当初自己不去求助乌粱海部,如若半路上没有遇着她这么一位郡主,再如若他在库查巴面前开口时,她用她的刁蛮任性一口回绝了他的请求或是干脆直接将他绑了关起来当奴使唤。 现在的她必将仍是那个无忧无虑、衣着光鲜的小郡主吧?! 而现下,恐怕又将会是另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走到今天这一步,却是他蒙雷自己一手造就的。面对这样的一个她,他又有何颜面启齿规劝?思及至此,蒙雷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尚存于腰间的硬物,一个重要的决定在他心底酝酿而生。 从日出走到日暮,当夹杂着沙石的草原上刮来的野风再次将裸露在外的皮肤割得生痛的时候,他俩才停下漫无目的地脚步。 在一处地势低洼的山谷间,他们好运地找到一个废弃的,用树杈和破旧的羊毛毡搭建的半人高的窝棚。想是有些时日没人用过了,那羊毛毡着实破烂得紧,夜风一吹,从毡顶几处大窟窿里鼓进来的风便发出哔哔啵啵好大的声响,似乎就要将棚顶整个给掀了去。既便如此,和他们连日来风餐露宿相比起来,也算得上是奢侈了。 蒙雷捧来一堆枯草,往棚子里面厚实的铺垫了一地,又从林间拾来若干树枝,拢到一处在棚子的门口升起一堆篝火。 篝火渐旺,跳动的火光中映照出库翡姌那张稚嫩而又略显苍白的脸。 ‘饿了么?‘蒙雷小心地问。 库翡姌睁着一双美丽而空洞的大眼睛摇摇头。 蒙雷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半块干粮伸手给她递去。 干粮递送到面前。她倒也接了,却仍旧不言不语,也没有进食的欲望。每每她这样,蒙雷便会使出浑身解数地去哄她。 ‘姌儿乖。就要做额娘的人了,你不吃,腹中的孩儿便要遭罪。你不是也想看着我们的孩儿健健康康地出世的么?‘ 库查巴虽当众公布了蒙雷的驸马身份,可蒙雷至今都没真正的碰过库翡姌,之所以这么说,完全是照顾她焦躁的情绪。 因为在库查巴没了后,库翡姌的情绪失控得厉害,有时连她自己都分不出哪些是事实?哪些又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唯独这句话对她多少还起些作用。 只这一次,蒙雷却失算了。 库翡姌闻言,抬起头。无神的目光空洞地扫过蒙雷的面上。嘴角缓缓地逸出一丝伤痛。 ‘为了那不存在的孩儿。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哼呵呵……。‘ 库翡姌先是苦笑,笑到后来,那笑声便渐渐湮没在低沉的啜泣里。 蒙雷走到她近旁坐下。将虚弱的她揽上自己的肩头。所幸,库翡姌并没有将他推开。 柴火在不安分地火舌中发出的轻微爆裂声,抬头仰望明亮而又清晰的星空,蒙雷长吁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憋闷他胸口的敏感话题。 ‘你恨我么?‘ 夜,出奇地静。除却火堆中偶尔传来的爆裂声,那便只剩下他们彼此清晰的呼吸声。良久的沉默后,蒙雷忍不住打量起库翡姌,许是哭得困了,小丫头竟在自己肩头睡了过去。眼角依旧残留着未及干透的斑斑泪痕。 蒙雷轻叹一声,弯腰将她抱起,放在窝棚中干燥厚实的草垫上,又褪下自己身上最外面的罩袍覆于她身上。指尖不经意带过她此刻沉寂的容颜,她的面庞似乎即刻在幻象中鲜活起来,她仿若仍是昔日那个敢于瞪大眼睛无所畏惧地迎向他目光的那个她。 ‘你醒啦?昨日之事不必谢我……。所以,今后我俩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两不相欠? 事到如今,你教我如何又能做到两不相欠?不论这个‘你‘是昔日的斯塔达蒙还是化身为今日的库翡姌,蒙雷我都必是亏欠着的,鼻头忽然间酸不可奈起来。 蒙雷再次检查了一遍马匹有否在窝棚外的木桩上栓牢,又将随身携带的估计日后库翡姌用得上的物什悉数留下。将一切安置妥当后,手,这才意味深长地探向自己的腰间,指腹最后一次留念与不舍地抚过刀鞘,而后果断解下那柄镌刻着双羊头的尖刀,谨慎地将其在库翡姌身边掖放好。 刚要起身,不料瞬息间手臂被人牢牢地拽住。蒙雷有些诧异地回转过来,库翡姌却仍旧闭着眼,并不看他,只道。 ‘你这便是要舍我而去了么?‘ ‘既然一早做好了离开的打算,何必又将这柄对你而言意义非凡的尖刀留下?‘ 闻言,蒙雷身形明显一滞,一言不发。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此去为母寻仇,你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凶吉难测之下,适才将这柄尖刀留与姌儿,只不过姌儿却认为你此举愚不可及所托非人。‘说完,草垫上的她忽然一把放开了他的手臂。 蒙雷眸中滑过一丝讶异,脚尖转了几个方向,终是怔在了原地。 ‘如若你只一心求死,姌儿知道,但凭姌儿阻亦阻不了你。姌儿,只请你最后听完一个故事,再走不迟。‘ 眼见着窝棚外火光中的柴薪渐渐颓显出骇人的白色灰烬,蒙雷又捧了一捧枯树枝投进去,火头又一次旺了起来。赤灼的热度映照在库翡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浅浅淡淡的神情。 ‘从前,有一条鱼生活在大海里,总感到没有意思,一心想找个机会离开大海。一天,它被渔夫打捞上来,高兴得在网里摇头摆尾,这回可好啦!总算逃出了苦海,可以自由呼吸了! 就这样,鱼被放在一只破鱼缸里,每天欢畅地游来游去。 每天,渔夫总会往水缸里放些鱼虫,鱼很高兴,不停晃动身子,展示漂亮的服饰,讨渔夫喜欢。渔夫乐坏了,撒下大把的鱼虫,鱼大口地吃着,累了则可以停下,打个盹。鱼儿开始庆幸自己的美妙命运;庆幸现在的生活;庆幸自己一身花衣。它自言自语道:这才是我向往的幸福生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鱼儿一天一天地游。它似乎有些厌倦,但再也不愿回到海中去了。我是一条漂亮的鱼,它总这么对自己说。 后来,渔夫出海遇难了。渔夫儿子收拾了东西搬家了。什么都带上了,只忘了那条漂亮的鱼。鱼在缸里大喊:嗨!带上我,别丢下我!没人理它。 鱼很悲伤。 太阳升起来了,四周静俏悄……。‘ ‘你知道这条鱼后来的结局么?‘ 话说到这,库翡姌突然坐了起来,双眼直直地望向蒙雷,嘴角边噙着她招牌的桀骜。 ‘它死了,成了一条很快被人遗忘的不再漂亮的死鱼。呵呵,很嘲讽的一个结局吧?!‘ ‘我想表达的是,既然被鱼儿被渔夫捞起来已成事实,那么,那渔夫就不要轻易地选择离开。就小鱼而言,从被渔夫捞起来的那一刻起,渔夫已成为了它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即便最后的结果同样是死,与渔夫死在一处亦是另一种幸福。‘ 蒙雷听完,略微有些动容。 ‘我懂你的意思,单单你不明白的是,迄今为止,留在我身边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此番寻仇若是失利,世间少了我这样一个祸害,倒落得个清静。‘ ‘又是寻仇?‘听到这二字,库翡姌眉头再次凝重起来。 ‘为替你讨个公道,乌粱海部的封地、疼爱我的父汗、世袭的郡主称号……,一夜之间我全都失去了。族人的鲜血、那么多条枉送的无辜性命……,那么多的那么多,像梦魇一样纠缠了我这许多天。直到昨日我们路过山脊上的那座破庙,经书上的一段话提点了我--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道理我虽明白,真正要做到放下,心底仍旧免不了悲戚。‘ ‘只这样一个我,现下想知道的是:如若,我请你为我放下所有的仇恨,你可否做到?‘ 蒙雷抬头良久地凝视着她,明亮的眸子里,慢慢地,溢出一片晶莹。 第三十八节 故土(三) 风,为山峦吹开了白花,又是一天崭新的开始。 似乎只一夜间,山林便催发了新枝,点点翠意清新可人。略带寒意的风伴随着浅浅的阳光铺洒下来,安静恬然。 简单地收拾好行装,蒙雷走到库翡姌面前,打横抱起她纤柔的腰肢,旋即自己翻身上马,将她牢牢地环在自己胸前。 ‘我们这是去哪?‘ ‘远离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蒙雷答毕,便听得他大喝一声,马鞭轻扬,信马由缰地驰骋出数十里。风卷起草屑,纷飞似雪。 他们身后,是白花烂漫的山峦和缓缓从唇间溢出的若有似无的曲调。 ‘若此毒,深噬骨……。‘ 结束了草原上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局势一目了然。不过二日,皇上又降旨下来,‘草原平叛之事既已平息,遂命习慕容速速领兵回朝。‘ 经过这么多事之后,狼王似乎终有所悟,毋庸多言,便将我此番的去留所向猜着了八九分。遂命人将我上路的行装打点妥当,又嘱托禁衣一路上护我周全,而他自己却始终不愿露面。我以为,对于我不言而喻的抉择,他终究是心存芥蒂的。 不想却是我错看于他,就在我们临行前一刻,他命人急急地将我召了去。去到他那,看到一屋子的人,才了解此番并不是临行依依的惜别。 见到我到来,狼王移步来到我的面前。目光深邃地望定我,而后在我耳边缓缓开口。 ‘本王此番唤你前来,是有两样东西要交与你。‘ 碍着众人的面,我只得装作诚惶诚恐地答谢到。 ‘承蒙大王抬爱。嫣儿受之有愧……。‘ 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又被他的话给截住。 ‘你先接了再谢不迟。‘ 我抬眸之时,似乎看到一抹邪邪的坏笑噙在他嘴角。眨了眨眼,再想看个仔细之时,却又了无痕迹。 他大步迈向自己的王座,须臾间,便与我拉开了偌大一段距离。 ‘嫣妃自幼乃在富贵中长大,不习针线,且成日里专注于脂粉打扮。四体不勤,好逸恶劳。自她到来之后。败坏了我射濯固有的淳朴风气。故本王依照你们满人的规矩。草拟了一份放妻书。放她随同尔等一道回去。‘ 一段义正言辞的指摘,被他煞有介事地当众说出来。只是他望着我的眉眼,分明藏着笑意。我当下意会。他果然还是当初那个心思缜密的狼王,连放我回去的借口都替我找得好好的,今日邀我前来也只不过是在众人面前走个过场,怪不得他会说出‘你先接了再谢不迟。‘此等戏谑之语。 瞧着他面上的一本正经,心里想笑的紧,我咬着唇,拼命控住面上笑意。好在有佟佟佳上前虚扶我一把,顺便替我将众人惊诧的目光挡在了身后。 诚如狼王那天对她的许诺,现如今她已然替代了我在这里先前的名号,贵为射濯部的大妃。她与狼王同生共死、历经沧海桑田。在我看开,她也确是这个位份上不二的人选。 ‘委屈妹妹了。‘搀扶我的同时,她在我耳边意味深长地说道。 呵!难不成她还认为我会曲解了狼王刚刚的那段话不成? ‘姐姐辛苦了。‘我扶住她的手臂不露声色地加了力道,意思无非是想她知道我都了解。 看在众人眼里,自然不了解这层深意,无非是新欢旧爱间不露声色的厮杀较量。 ‘我这还有一样。‘狼王蓦然出声。 待他及至近前,我方才注意到他手心里攥着一个四四方方裱着丝绸的华美锦盒。 ‘嫣儿陪我也有了些时日,这个待你上路之后方可打开。‘ 我心想无非是些打赏的贵重珠宝之类的东西,便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下了。 不想这礼物接得却没这般容易,狼王又道素知我精通音律才情横溢,此一别,再会未有期,必要我以曲相赠,留予念想。 &%$&*$%……。是我失忆还是他脑袋锈逗?他都休书一封放妻了,说白了便是休妻,临别却还要我以曲相赠,留予念想?也只有他狼王这么有才,以为回到他狼窝了?便当真可以肆无忌惮地原形毕露了? 转念又想,汝不过是求一曲。 也罢,看在讨扰他这么许久外加再会无期,且当着众人我不便拂他情面的份上。唱就唱,只是歌颂草原的强悍女高音我可唱不来,不若给他来个流行的,他听得懂抑或听不懂便与我无干了。外面催马启程的号角响彻天地,心下拿定主意,我便幽幽地低吟浅唱起来。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 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 你在我旁边只打了个照面 五月的晴天闪了电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长不过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 那一年让一生改变 高踞在马上,我一副草原小儿女的骑猎装束。待随同大队人马一路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数十里的路程,才再次想起狼王临行相赠的那个锦盒。突然有些好奇,这一世我自幼便在中堂府长大,任是怎样贵重的物什没有见过?他却偏偏嘱托只这个锦盒上路后才可打开。 此事愈思忖,好奇心愈一发不可收拾。 放松马缰,身下的速度即刻慢下来。掏出怀中那个神秘的锦盒,迫不及待地打开。盒中平放着的正是那日被狼王酒后夺去的,当初禁衣施赠与我的那块天山血玉。 原来这一切,他自始至终都是明白的。 ‘何等精贵之物,本王是否亦有幸一睹为快呢?‘ 话音未落,黄子睿独自催马走至我近旁。想是我刚刚掏锦盒的瞬间,不巧被他眼尖地撞见。亏得我手快,听得他说话的功夫已将血玉收妥在腰间。 ‘没什么,无非是些寻常的珠钗。难不成王爷对这类东西也感兴趣?‘我敷衍他的同时,揶揄了他一句。 ‘哦?这个倒的确不在本王嗜好的范围内。不过,只一件事本王倒是还有些兴趣的。‘ 他玩味地端倪着我的神色,待到吊足了我胃口后,复才继续往下说。 ‘本王若没记错的话,适才狼王临行前予你了一封放妻书,既然如此,不若由我收了你去做妾室,如何?‘ 他果真不积半分口德,我一时语滞,被他的话羞辱得满面赤红。 恰在此时,身后有兵士骑马而至,报称禁衣不告而辞,临行前且留下八个字--身有要事,不便久留。 是什么样的要事,他须走得这般急?独独舍我放心留与面前这个‘登徒子‘的旧识? 这么想来,只觉心里咯噔一声,片刻间竟恍似有了窒息之感。 ps: 恍若隔世,沧桑游离。 第三十九节 小巷(一) 随着大军再次折返中原,大抵已是5月下旬的事了。连日来持续晴好的天气,连带夹杂在空气中的风亦跟着燥热起来。 因此番得了胜仗,得胜凯旋的将士们对这样的天气却不以为意,依照是旌旗招展、长戈指天、马鸣风萧、气宇轩昂地浩浩荡荡地走在返程的大道上。加之入关之后,当地百姓热情地拿出各类物什夹道欢迎,更为荣归故土的欢庆气氛推波助澜到了极致。 而现下的我却很难融入别人的欢庆氛围中,禁衣的不告而辞,让我连日来寤寐思服地几近想破脑袋亦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从我认识他以来,一路走到现在,每当我身陷囹圄,他始终表现得不离不弃。哪怕是被充为公主远嫁到草原,他都没有放任我的安危于不顾,依旧历尽千辛跋山涉水地一路寻来,为何独独这一次转了性? 该不会是瞧见先前黄子睿对我出言不逊语含戏谑的那段吧?仔细想想却也不对,依月楼花魁、射濯王妃,无论哪个身份似乎都要比黄子睿调戏我的那番话来得更刺激,禁衣若是那善妒之人,我对他一早便又会是另一番态度。当下他的所为,跟他一贯的为人脾性相较而论,着实蹊跷古怪得紧。 自打入关开始,愈趋往前,我心下愈发忐忑。高耸于身后的鸽子灰土墙、毂击肩摩的商贩、绿瓦琉璃的屋宇……,无一不在时刻提醒我,离皇宫怕是愈发地近了。多年前布满金钉的朱红色宫门重重地在身后闭合的画面在记忆中再次复苏,我闭上眼睛死劲地摇摇脑袋,努力让自己清晰的思绪从忧伤中浮脱出来。 适才意识到眼下最大的危机,怕还不是来自于禁衣的离去,却是于太后面前的复命。记得当初在宫中被调教礼仪规矩的时候,执事的宫女就曾明确地告诫过我们《玉蝶》中公主外嫁的规定--‘外嫁公主,于结婚十年后方可来京;不得擅自来京,须报理藩院请旨……。来京探亲不得过一年之限,久居京师与草原各方无甚裨益,等等。‘ 而今我既未请旨,又非探亲,而是直接携着狼王的一封放妻书被休而归,必已是辱没了皇家当初的使命,令皇室蒙羞。再则,我公主的身份原本便是他们一干人等强加与我,此番归来便再无利用价值,想那当初处心积虑遣我前去的城府极深的老巫婆必不肯轻饶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最是清楚不过。 回宫后,无非找茬寻个错处,直接将我了结掉。亦或根本不须如此麻烦,直接派出杀手,当初的秘密便永无查实之日,天生正式的公主名册上根本就查不出我这号人物。 单单这么想来,后腰处便传来一片酥麻之感,随即一路攀升至脊柱、至颈脖,最终至于整个后背寒凉一片。倒不是怕掉脑袋,只是在很多事尚待明朗起来之前,我还不可以死。 趁着众兵士尚且风光无限地沉浸在周围百姓夹道欢迎的欢呼氛围中,黄子睿不及错眼向我望过来之时。我果断地猫下身子,从一位挎着提篮的老婆婆腿边擦膝而过,旋即迅疾如飞地遁入街边一条青砖小巷内。 第三十九节 小巷(二) 顾不得集市上的人声鼎沸是何时隐没的?身后的追兵有否追了来?心头揣着沉沉地性命之虞,步子愈发跑得急切。跑着跑着,脚下明显一滞,待回过神来,才发觉左脚上的布鞋已不翼而飞,自己刚刚在赤足的情状下竟全然无察地跑出了近五十米。 侧耳倾听,貌似那干人等尚未及追来,适才调整好紊乱的气息,拐过弯掉头折返。及至失鞋之处,却撞见一个狭眉凤眼、高颧骨、薄嘴唇,身着孔雀蓝斜襟大褂的妖媚少妇站在那里,她手上提着晃荡的正是我刚刚跑失的那只鞋。 我连忙上前恳请其予以归还。岂料,明明扫视到我右脚上那只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鞋,她却是斜睨我一眼,吐说出一句令我无比抓狂的话。 ‘我倒要看你如何证明这鞋便一定是你的?‘ ‘我右脚上的那只便是最好的证明。‘ ‘哦?倒是我不明白了,集市上出自同一家货栈,同款同色的布鞋多了去了,又如何说明这鞋铁定就是你的?‘ ‘你……。‘被她的话激得面红过耳,我语塞一时。 背就一个字,想要忘却不止一次。人家穿越剧情里,女主或逃或被追杀,总会有人跳出来拔刀相助什么的,再不济成全个现世姻缘。轮我这倒好,跑就跑吧,鞋子给跑掉了;鞋子掉就掉吧,还该派我撞上这么一个刻意为难的主。 就在我与她相持不下的当口,从小巷的深处传来几声令人心悸的犬吠。我从少妇脸上挪开视线,忐忑不安地向着巷口循音望去。 少妇犹疑地注视着我的不安,少顷,便换上一副了然于心的神色。一眼瞥见插于我发髻上的湖蓝色凤簪。眸中精光一闪。旋即轻笑出声,抬手拔下试戴于自己发髻之上,又变戏法般从系在腰间的香囊里掏出一枚铜镜,左顾右盼喜不自禁。 ‘姑娘这发簪的颜色跟我今天的这身颜色很是般配呢!不若赠与我,倒是可为你是这鞋的主人做个明证,权当我捡还此鞋的酬劳便是。再则,我瞧着姑娘身后似乎有什么人追过来呢,若失了我手上的这只鞋,姑娘赤足跑在这凹凸不平的青砖地上,必不得跑远。亦或者有什么人给通风报信。整件事只怕一发不可收拾。姑娘是个明白人。孰轻孰重个中道理必能考虑个明白。‘ 我在现代被人讹过。不想来到这里,方才了解原来古人比现代人更会讹人,且被讹的物什原本便属于我。不过她既相中这只发簪。我亦能遂了她的心愿,天生这只发簪于我没任何实际意义,身外之物,去留从便。特别是在后有追兵的危急关头,牺牲它若能得保我周全,倒也值了。 如此想来,我便果断答应了她的提议。 ‘恩主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交易达成,我左脚的那只鞋总算还原到我脚上。此人绝非善类,此地不宜久留。整明白这个道理后。就着少妇的面,我按捺住身形稳稳地拐过弯,转瞬又一路狂飙地飞奔起来。 没命的逃,没命的逃,只要还有路,我的脚步便可无尽地向前奔逃下去。怎奈这条不知名的小破巷,也不知是出自哪位高人的玄妙手笔,整个和我捉迷藏,兜兜转转直到天黑却总也走不出去。 夹杂着惊慌与惶恐的情绪,从晌午一直折腾到现在,腹内早就空空如也。有几回好不容易遇着小巷深处的酒肆,却苦于身上不见分文,只好继续忍受饥饿的纠缠。 早知道那帮兵士没能耐追上来,打死我也不受那妇人的讹诈,即便是赤足,我也要先填饱肚子。心下郁闷着,腹内的饥鸣却一阵紧似一阵,迈出的每一步便像踏进了棉花堆,虚虚浮浮,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路,依旧无尽向前延伸着。头顶摇曳的月光隐约透出森森寒意,耳边唯一可以听到的仅剩不知从哪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幽深的小巷现出白日里不见的狰狞恐怖。 人在饥饿的不断摧残下,感觉便会自发地陷入迟钝。譬如此刻的我,黑暗幽深的小巷、此起彼伏的犬吠,这些在我眼中都不足以为惧,唯一让我真正感到怕的是--会不会刚刚逃出老巫婆的魔掌,却又不幸饿死不知名的小巷? 前面又是一处拐弯,我一转弯,眼熟地见到今天第n次走过的长巷。不得不承认,我终于崩溃了,颓废了,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不幸落入了地狱?这天杀的设计,害得我连诅咒的气力都被消磨殆尽,若此刻再遇见那帮兵士,我一定会选择随他们去。 待在原地亦无非是等死,虽说前路渺茫,基于求生本能,我依旧意识模糊地踉跄前行。 迷迷糊糊地又走过半条巷子,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甫一睁大双眼,隐约可见前面有些晃动的人影,只是远远地看不真切。张了张嘴巴,适才惊觉嗓子因长久失水已发不出一个音来。 为了求得一线生机,我摇摇晃晃地又向前趔趄了几步。 及至足够近的距离,我的瞳孔在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不断剧烈地变幻之后。眼前所见一切,让我错愕得滞步不前。 从地上爬起三、四名提着裤子、整理凌乱衣衫的男子,嘴角似乎还挂着得手后猥琐的笑意。他们脚前,蜷缩着一个未着寸缕的女子,凌乱的发丝间夹杂着一两片草叶,如玉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两腿间斑驳着尚未干涸的血渍,被扯烂的孔雀蓝裂帛碎了一地。 孔雀蓝?记忆的那根神经突突地狂跳了一下。抬眼再次扫视她发间,毫无意外没有任何发现。她既遭歹匪凌辱。那湖蓝色凤簪自是不会留与她发髻。虽说她为人着实可恨,但眼下人命关天,身为同性的我又岂忍袖手旁观?! 只是,喊人施救吧?这深更半夜的。又在这迷宫似的小巷,即便喊破嗓子怕亦不会有人听见。况且这么一叫唤必定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一对四,我必输无疑,恐怕下场亦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偷偷溜走再做打算吧?我这会正走到巷子的一半,这条巷子还是一条极长的直巷,四周除了两壁,便没遮没掩的。若返身折回去,只怕不待我走至拐弯处藏匿踪迹,便会被那帮歹匪追上截住。情势的窘困着实陷我于进退惟谷的尴尬境地。 正在我颦着眉一筹莫展之时。从身后倏地飞出一块鹅蛋大小的石块。不偏不倚正中其中一名歹匪的后脑。吃痛的一声哀嚎之后。几道豺狼般凶恶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视向不远处的我。 我见机不妙,意欲拔腿飞奔。无奈原本就被饥饿折磨的头昏眼花的这副身子,再遭此惊吓。脚下便像被抽尽了气力,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对视上我无助的目光,猥琐的笑意再次从他们的嘴角淫溢出来。 ‘又一个小娘子?今天哥几个艳福不浅哪!这个似乎比刚才那个更为鲜嫩水灵呢!哈哈哈哈!‘一个满面横肉的家伙说完,带头近逼过来。 完了,这回我怕真是死定了! 脑袋里考虑着要不要参照古人的经验,迫不得已之时,来个咬舌自尽什么的,好歹成全自己这一世的名节? 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大喝。 ‘你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未及我反应过来,手已被人牢牢地攥入掌心,风呼呼地回旋在耳边。两侧的砖壁在眼前急速地后退。救我之人似乎对这一带颇为熟悉,七拐八绕过若干个岔道口之后,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渐次隐没在夜的寂静里。 在确定那帮歹匪没有追来后,我停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将几乎从嗓口跳脱的一颗心脏重新咽回肚里。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的我顾不得多做休憩,便想要上前答谢这位拔刀相助的侠胆义士。 而待看清他面容,才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此人却是我费尽一整天心力,好不容易才逃脱其魔掌的登徒子--黄子睿。 此刻的他嘴角挂着邪邪的坏笑,很享受地欣赏着我积攒的笑意慢慢在脸上凝固。 ‘还不快谢我?刚刚非但替你教训了那帮家伙,还护得了你周全。‘ 原来那石块是他扔的!!!后背随即泛起一阵恶寒,我目带仇视地剜向他。 ‘谢?只怕你当不起!你不见刚刚还有个被他们凌辱的姑娘躺在地上,快不行了么?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哈哈!‘闻言,他轻笑两声。 是我视觉神经出了问题还是听觉神经有了障碍?听了我的质问,他居然笑?这个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我原本以为姑娘是个聪明人,不想却也如此迂腐。我不是不救,只是不逞匹夫之勇,我向来且做我能力所及的事。刚刚那样的情况下,如若我对她施以援手,这会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那个,恐怕便是你。再则……。‘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嘴角边带出一丝轻嘲。 ‘敢讹我送出去的东西,她还是第一个,这刁妇胆子着实不小,这会且让她在那里冻着,权当给她个教训反省反省。毋庸你担心,待会便会有人将她救起,我担保她性命无虞。‘ 说完,他从腰间取出那只湖蓝色的凤簪,帮我在发髻上重新别好。他理所当然地做着这一切,温热的气息缓缓地喷薄上我的颈脖,惹得我一激灵,本能地后退到暧昧之外。 心下暗自揣度,他的话是想我知道--我又错了么?我的一举一动原本便没逃离过他的掌控。好可怕的一个男人! 我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子,良久,默默地拔下发簪,双手递还与他。 ‘嫣儿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亟亟一个伏身谢恩,不留与他表态的余地,自顾自接着说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嫣儿已不再是射濯的王妃了,日后恐怕银两有限,如此贵重之物实在消受不起。嫣儿就此作别,后悔有期。‘话一说完,我便意欲转身离开。 虽说我依然很饿,可有这么号危险人物在身边,但凡有逃离的机会,便是能走多快走多快,能走多远走多远。 ‘且慢!‘ 阴魂不散的声音从背后再次响起。听到他的呼唤,我停下僵直的脚步,却并不转身,倔强地用后背对抗他的强势。好吧,我就猜到在他面前不可能这么轻易地糊弄过去。 ‘在能证明你并非射濯派回的细作前,你还不得离开。‘ 细作?又是细作?莫不是因由上次绑架给这孩子留下后遗症了吧?我暗自苦笑,无奈地回转过身。 ‘你说我是细作,可有何凭证?‘ 黄子睿敛了面上的顽劣,正色道。 ‘我已使人查过《外嫁公主名册》,嫁与射濯的公主名叫和端儿,相貌特征、家族背景……,无一处与你相符,此乃其一。其二,嫁往藩属的例位公主,定期均需须使人书信回京,如实呈报藩属农业、畜牧业、生产等各方面状况,你却音信全无,有变节之嫌。其三,即便射濯狼王另结新欢,仍可保留个给你的名号,毕竟名义上你是帝王之女。草原男子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没必要写放妻书那么麻烦。‘ ‘但凭以上三点,你觉得我可有理由怀疑你细作的身份?‘ 他审慎地打量着我面部表情的每一个细节,语气咄咄逼人。 我镇定自若地注视着他,只是,很多事都不适宜向他解释。 ‘所以……。‘我诱导他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你。‘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已跟随慕容将军先行回去。‘ 唉!前路渺茫,前路渺茫啊!公主的身份出嫁,回来便成了细作;禁衣又不知所踪;再有这孩子掺和进来。今后的日子看来铁定不得自在喽! 第四十节 投宿 自那帮淫棍的魔爪下逃出生天后,黄子睿便带引着我轻车熟路地绕过若干巷口,一条 宽敞平坦的大道总算呈现在我面前。 虽说迫于无奈,我且随他行了一路,只这一路便将我和他完全不搭的气场暴露无遗。我对他刚刚遇事袖手旁观、明哲保身的态度颇具微词,他亦对我因循守旧、冥顽不灵的个性耿耿于怀。于是,两个人互不搭理,只负气朝前走着。 远处传来更漏声声,昭示着现下已是四更天的光景。经过这么胆战心惊东躲西藏地一宿折腾,二人均已力尽疲歇。好不容易敲开路边一间打烊多时的客栈,店家得了黄子睿递上的银子,适才慵倦无比地将我俩引入客栈中仅剩的一间客房。须臾,又打着哈欠送来一个馒头和一壶热茶,便头也不回地退下了。 甫一见到桌上有食物,在饥饿和困顿中忍耐良久的我,顾不得其他许多,手便直直地抓向那只馒头。孰料,指尖方才触到其冰凉的表皮,馒头却已被人先一步夺去。 更可气的是,黄子睿虽理所当然地将馒头据为己用,却并不急着解决口腹之欲,只将其攥在掌心反复掂量把玩。 我蹙着眉头向面前之人投去厌恶仇视的一瞥,紧接着揶揄道。 ‘我倒未曾料想,堂堂一个王爷,这个时辰竟未用晚膳?‘ 听闻此语,他亦不恼,嘴角边再次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晚膳么?本王倒是用过,只不过为了你不至遭那帮歹匪蹂躏,又带着你跑了这大半夜的,适才觉得又有些饿罢了!‘ 他抬眸轻佻地扫视我一眼后,便自顾自地向自己面前的青花瓷杯里续了些热茶,抓起馒头漫不经心地啃了起来。 即便当下的我被饿得两眼昏花,亦不难看出,他手里握着的这只冷馒头其实根本不对他的胃口。说是吃,不过是用手指捏着将馒头皮撕成小片,敷衍入口而已。我想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只是想变态地享受一番将他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的快意。 我面含愠怒,冷冷地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极力克制着上前同他厮抢一番的冲动。 待将整只馒头撕剥干净后,他才将赤裸裸的馒头重新放下。 ‘此地大旱三年有余,方圆数百里之内,皆颗粒无收,朝廷命人放粮赈灾,待仓米拿出,皆陈腐不可食矣。所以……。‘ 他话虽未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很明显。 我盯着桌上被他撕剥得精光、丑陋之极的馒头定定地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最终仍是敌不过自己的罪恶思想,没骨气地抓起桌上的馒头便狼吞虎咽起来,侥幸就着热茶才不至将自己噎到。 ‘不过一日,就饿成这样?‘ 咽茶的当口,偷眼瞧见他面上啼笑皆非的笑意。好在我内心比较强大,他想笑便任由他笑去,现下我填饱肚子是关键,待到吃饱喝足后,有的是时间找他慢慢清算。 口腹之欲一旦得到了满足,萎靡地睡意便不依不饶地痴缠上来。客房中仅有一张床,也就是说我和他只有一个人可以睡到上面,勉强从朦胧的睡意中理清这层关系。于是,借口请他检查门窗有否关牢之际,我整个人便四仰八叉地率先抢占了有利地盘。 待他一丝不苟地做完我所交托之事,错眼瞧见床上的我狂放的睡姿,方才了悟到被我算计得厉害,微蹙起眉心,心有不甘地用剑柄左一下右一下地捅着我手臂,我佯装熟睡到底,干脆翻过身以脊背以对,全然无视他的骚扰。 见此举对我无效,他便又踱着步子走开去。我凝神静气,集中意念,耳尖探测到他大约在我后方9点钟的方向停了下来。如果我的方向感没有错,他应该是索性回到桌边坐定。 正得意忘形间,冷不丁脑后飘来一句讪笑。 ‘这间客房是我出的银子,这床今晚自然归我享用。嫣儿姑娘如若要一味地赖在我床上呢,我可保不准后面会对你做出点什么来。‘ 他的话骇得我倦意全消,一个激灵,直直地从床上蹦弹落地。 第四十一节 旧识 见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地交出了有利地形,黄子睿相当满意他的一句话对我造成的威慑,解下佩剑妥帖地放于身侧后,整个人便和衣倒在床上。再抬眼瞥见我恨恨地剜视他,唇角边愈加肆意地勾勒出一弯略微上扬的弧度,眉眼含笑地消受着我的不快。 我故意侧过头看向别处,让他不得称心顺意。 他瞧着瞧着,便瞧着乏了,困顿无比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继而翻过身,伸手一把扯过被子,只留与我一个凉薄的背影。不消半刻,床上便传来平稳而均匀的呼吸,此刻听在我耳中,只愈发地蛊惑睡意。 撑着越来越沉的眼皮,我徒劳地一次又一次睁大双眼,直至酸涩无比。在极度的困乏中,意识开始变得朦朦胧胧虚虚渺渺。 耳畔隐隐传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着河水拍打河道冲击声,低头细细看去,我却已踩进齐脚脖子深的河水里。 宁静的夜,月光从云层间轻轻浅浅地错漏了一地。一席素洁白裙的我心情很好地沿着河岸线徐徐漫步,每当走过小一段路,便羞涩而又略带慌张地抬眸凝望,似乎在焦急地期盼着谁的到来。走着走着小腿肚子隐约开始酸胀,我便抱起双臂恬静地坐在风里。 后来,当发现自己在地上的投影变为重影时,我欣喜若狂的跳了起来,孰料撞上的却是一张挂着冰霜暴戾而熟悉的脸。好像是迟浩的,又像是黄子睿。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正待我迎上前试图看个真切的时候,来人却将我散落在肩头的长发从脑后狠狠地一把扯过,惊惶中的我,像极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被人仰面拖曳着滑向深渊。 四面全是水,黑色的水,一圈又一圈将我围困迫我窒息。 ‘跑,快跑!‘耳边传来谁善意地提醒。 在那声音的催促下,我尝试着籍着水的浮力用胳膊肘为自己向上争取了两公分的空气,而后再次没入水中,竭力一把抱住来人的右腿。于是,那人向前进发的每一步都阻力大增,终因重心不稳而一头栽入河水中,旋即松开了钳制我长发的手。 逃。没命的逃。追随着那声音响起的方向。好不容易逃脱恶灵般的水域。原本好端端的天气,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轰隆隆的雷声挟持着闪电在墨蓝色的天空中犀利地豁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兜头而泄的暴雨很快便在地上砸嚣出浩瀚飘渺的雨雾。 我茫然无措地奔跑在这风雨飘摇混沌一片的天地间,跑到哪里都是湿漉漉的,跑到哪里都在烟尘般的雨雾里。跑着跑着,声音却再也寻不见,留我独自迷失在这灰朦朦的世界。 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紊乱的心跳中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燥热,贴身的小衫湿嗒嗒地紧贴着背心。紧握着的拳头指节泛白,稳了稳心神,直至意识恢复。才慢慢放开。 我胡乱地抓过桌上的茶壶,一气灌下去大半壶。 那个梦又一点一点地从潜意识里浮现出来,甚至逼真地能让我回忆出其间所有的细节。我死命地摇了摇头,试图将梦中暗示的压抑驱逐出自己的脑袋,可这似乎真的很难做到。 头很痛,太阳穴两侧的神经突突地跳个不停,牵恸着我隐约忆起被伏案而眠的缘由,目露凶光地扫向床榻上的肇事者。意料之外的是,床榻上空空如也,唯留下凹陷下去的一个大写人形。 骄阳的光柱从窗柩缝中穿透进房间,恰恰好打上床檐。明晃晃的,宛若数根透明的金带,内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尘埃。 我微微地出了会神,自觉黄子睿地突然消失似乎使我的头痛多少有所缓解。我连忙移步窗前,试着给房间注入清新的空气。 窗柩刚被支开,市井的吆喝声、讨买讨卖声、过往马车声、喧嚣鼎沸的人声……便夹杂在一块闯了进来。许是自己被噩梦缠绕,浑然不察中竟已到了巳时,时下正是大街上一天中最热闹忙碌的时候。 见此情景,手一直没有挪开,心下正犹豫着要不要还原前一刻的清静,一曲娉娉婷婷地丝竹之音宛若仙乐从嘈杂的背景声中脱颖而出。细细聆听下,音律中竟可寻见流淌在林间清澈灵动的山泉。 我禁不住引颈眺望,隐约可见街道的一隅,人们正簇拥着一个叫卖丝竹乐器的小贩,小贩的脚前摊落着各种类型的丝竹乐器,人群中不断发出为小贩演奏出的精准音律啧啧称赞的叫好声。 我饿着肚子看了片刻,便有些乏了,正待收回目光,阳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瞿瞿晃痛了我的眼睛。颀长的身影、一袭白袍、松散地束在脑后的漆黑如鬃的长发,对某人的记忆顷刻间生动起来。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我的目光不离不弃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他许是亦被丝竹之音吸引,侧身挤入拥挤的人群。和别人不同的是,他拾起摊上的一件乐器却不急于试奏,而是从腰间掏出一条锦帕小心谨慎地擦拭起来,直至确信完全擦拭干净后,复才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果不其然,幼年青梅竹马的熟悉曲调中他的唇间飘逸而出,可以一百二十分地确定他便是略带洁癖又喜好丝竹之音的--丝竹空。不想多年之后,还可以这样遇到。我相信亲眼所见的他,但凭对他为人的了解,当初那般对我,必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这样想来,唇角边竟不自觉地勾勒出一抹浅笑。 于是,勾着身子探向窗外大声呼喊‘丝竹熊‘,无奈市井人声吵杂,终于让我决定放弃这徒劳无益之举。正欲下楼找他一叙究竟,一扭头,正撞上身后捧着一盒糕点的黄子睿若有所思的目光,连忙怯怯地敛去了面上重逢的喜色。我只知道给黄子睿盯上的人,没一个得善终的,禁衣下落不明,我自己又是一个,不想好不容易重逢的丝竹空再赴我们的后尘。 ‘你去哪啦?‘为了掩饰窗口的真相,我机械地问道。 ‘醒来时见时侯不早了,你还睡着。忆起你昨个狼吞虎咽的表情,寻思着这样下去不待我查明真相,你便先饿毙了,岂不太便宜了你?适才出去寻了些糯软可口的点心来。不过,嫣儿饿着肚子亦能笑得出来,想来是我多虑了。‘黄子睿说完,绷着一张脸,疑窦丛生地向着我眺望的窗口逼迫而来。 此人生性多疑,此举必已是开始怀疑了。 我于是佯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伺机用身子将整个窗口遮了个严实。待他迫近到我够得着的距离,我便一手夺过一只糕点,胡乱地塞入口中,面上旋即展露出大大讨好的笑容。 ‘你说笑,哦?适才我想起从前听过的一则笑话。‘ ‘是么?‘黄子睿狐疑地打量着我的强作镇定。 ‘愿闻其详。‘ 慑于他的逼视,我的心脏明显漏跳了半拍,供血不足直接导致思维停顿意识瘫痪。于是,口不择言地就来了一段。 ‘糯米饭跟包子打架打输了,很不服气地走在路上,碰见烧卖劈头就打,只见烧卖立即脱掉外衣,气愤的说:其实我是卧底!‘话一脱口,便自觉失言到生不如死,连哽在喉间的点心碎屑都岔进了气管,直呛得我大声地咳出眼泪来。 黄子睿闻言,面色先是一滞,旋即坏笑到乐不可支。 ‘如若我没理解错的话,嫣儿是在急不可耐地向我表明细作的身份么?!‘说完放下糕点,捧起桌上先前我喝剩的小半壶凉茶疾步而去,肩头不难看出可疑地抖动。 笨!还不是一般的笨!处心积虑地让丝竹空抽离出去的同时,却又漫不经心地将自己在这个漩涡里愈缠愈深,愈绕愈紧。 待确定黄子睿走远后,我忙重新支起窗柩,目光向着刚刚丝竹空出现的方向急急地寻去,却哪里还得见他半个人影?! 就是因为这个可恶的黄子睿不合时宜地出现,才使得我与在这个时空至若骨亲的丝竹空痛失交臂。 心底狠狠地将黄子睿腹诽了一气,尚不解气。一抬手,糯软的糕点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 第四十二节 卖唱 门突然间又开了。.info[] 他站在门外,我站在门内。 眼尖若他,聪敏若他。黄子睿一眼瞥见被我拂落于地的糕点,原本轻嘲的笑意瞬间凝固到冰点。瞳孔放大、缩小、再放大、再缩小,迸射出犀利而骇人的光。嘴唇半启,两行倒竖的剑眉不自觉地跳动着。足足有两分钟,他保持着那副神情没有变,我心下清明,这绝对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果不其然,两分钟后,他手中的那只茶壶便冲着我的面门临空飞来。亏得我够机敏,一猫腰侧身躲过,才幸免毁容的厄运。 然,壶虽是擦着我的发髻偏过了,可从壶中迸溅出来的滚水,却烫得我唧哇叫成一团,顾不得惶恐,连忙胡乱地拍打起被滚水烙贴在肌肤上的小衫。 黄子睿恶行得手,却仍不肯罢休,跳着脚对我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通数落。 ‘你个不识好歹的小贱人,活该被饿得奄奄一息,隔夜馊硬干冷的馒头给你吃都嫌浪费,难为本王心善,姑息苟延你残喘,适才费尽心力地觅得这盘细致的小点,却叫你这般作践的么?!‘ 他气急败坏地冲进来,眸光中饱含着痛惜,俯下身,将散落一地的点心悉数拾回盘内,在一声声唏嘘中塞进自己口中。旋又出声,愤怒的音调中却明显夹杂了哽咽。 ‘时下,江南各府连年遭灾,哀鸿遍野、饿殍载道一类的消息风闻不断。乏食贫民,所在多有。仅开封一地,靠赈灾得以维系的灾民就达7万余。由于旱灾,各地灾民或逃荒,或闹荒。或祈雨,均无济于事。各处饥黎鬻妻卖子流离死亡者多,其状苦不堪言。旱魃为虐,祸及苏北、皖北。苏北各地开春至年底,一直未下透雨,海州、棉田等地大片大片的农田减产绝牧。旱灾又引发蝗灾,禾苗被吞噬一空。旱蝗交迫下,灾民逃亡饿死者不计其数,一些灾民甚至饥则掠人而食,致使旅行者往往失踪。相戒裹足。社会次序。因严酷的旱灾而变得动荡不安。‘ ‘连续的饥荒。使农户蓄藏一空,愈来愈多的灾民滑向死亡的边缘。饥饿难当的灾民为了苟延一息之残喘,或取小石子磨粉。和面为食;或掘观音白泥以充饥。结果,不数日间,泥性发胀,腹破肠摧,同归于尽。既无可食之肉,又无割人之力,一些气息犹存的灾民,倒地之后即为饿犬残食。一些壮年饥民甚至在领受赈济途中倒地而毙……。‘ 末了又加上一段,言语间充斥着满满地戾气与怨愤。 ‘有些人怕是待草原安逸舒适得久了,连感官都变得麻木迟钝。竟可以对故土沿途所见不止一处死去的飞禽、干涸的河床、龟裂的土地、枯槁的人形视若无睹过目即忘。早知如此没心没肺之人。小巷中,不若教那帮蛇鼠之辈一并凌辱了去。‘ 不得不承认,他前面的话句句明理,只最后歹毒的那句严重伤及我的自尊,让我认定必须与他对抗到底。他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省下我的口粮去赈灾!想现代为了减肥,六天粒米未进也未曾将我饿死,单单穿越到古代就不行?我不信。再则,禁衣好歹也是他黄子睿的朋友,就算忽略当初对他的救命之恩,仅凭当初禁衣的一番举荐,想这孩子还不至残虐到将我活活饿死的地步。 权衡过利弊,心下愈发失衡。虽明知他所言甚是,面上仍旧强硬地冲他咆哮回去。 ‘不就区区几只糕点么?至于恼羞成怒到要诋毁姑娘家清誉?你就一疯子!‘ 听我如是说,他戾气渐消,眉眼含笑。只那笑,浮现出的却是一番叵测的狰狞。 ‘清誉?你还有么?本王看来,在射濯狼王宣读放妻书的那刻起你便失得个干净。‘ ‘你……。‘ 我一时语塞,强压下心头怒火,竭力寻觅他言语中的破绽,以图予以反击。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与我多做纠缠?倒不如各走各路,让眼前落得个清静。‘ 黄子睿冷哼一声,细长双眸中升腾出黑亮的光,咄咄逼人。 ‘你倒是想?!如此作为,只不过让我先前对你身份的猜测越发笃定了。‘ ‘随你怎么想。‘ 我气极败坏地抬腿便欲向外走,却不想背后之人使出移形幻影之术,‘豁拉‘一声将床榻上成色半新的锦被撕扯成裂帛,旋即将他自己和我的手腕缠绑于一处。 ‘我说过的,真相大白之前,你休想离开我半步。‘ 我使劲挣了挣,只是无奈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即便使出吃奶的劲,那条帛条依旧纹丝未动地牢牢缚于我和他的腕间,脉息之处旋即因出力变得酸胀红肿。 ‘你到底想怎样?‘我恶狠狠地瞪视着他,连杀人的心都存了。 见我怒极,他却先一步平复下来。 ‘鉴于你对粮食的糟践,从现在起,我可以吃,你只能看。‘ ‘我不看。‘我严词拒绝。 ‘这恐怕由不得你!‘ 说来也奇怪,黄子睿缚着我在距京师数十里外的麒麟镇且走且停地行了两日,既不打道回府,又无意将我献纳给朝廷邀功,只一味地在小镇上兜兜转转。有好几次我提起勇气质问他意欲何为?他回应我的只是缄默不语。 不过相形于苦行僧似的游历与心中不解的疑问,每日用膳时分却成为我最难熬的劫数。没错,两日不进食对我可以不产生任何影响,但那也只是周围不出现诱惑的情况下。万恶的是,那日之后,黄子睿突然改酒楼用膳。虽说他自己吃得已十分简略,可那地界难免会遇见周遭大把使着银子好酒好菜享用着的主。 死撑到第三日,我便又恢复到先前奄奄一息半死不活的状态。见我饥饿潦倒到龟速跎行,黄子睿一副小人得志的神色。撤下与他缠绑于在一处的裂帛,只拿目光随意地盯着。 第四日,途径一家包子铺,望着蒸笼上冒着‘仙气‘的白白胖胖的包子,身无分文的我第一次产生罪恶的欲念。我这边内心正激烈争斗着,小不留神那边的黄子睿附在人家店家耳边轻声说了点什么。先前还冲我一个劲殷情吆喝的店家,带着狐疑的目光再次朝我望过来,正撞上我那未加掩饰的眼神,只瞬间便洞悉了我的不轨意图,目露鄙夷地将那些可爱的包子从我面前生生挪开去。 第五日走在路上。眼冒金星的我差点饿得当街晕死。 第六日。已是我挨饿的极限。当黄子睿提出要支援一下我辘辘饥肠的时候。我骄傲的自尊于是隐没在苟且偷生自卑的阴影里,想都没想,便很没骨气地答应了。以至多年以后回想起来。这怎么看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当然,黄子睿口中的支援亦不是无条件的,他提出了两种方案供我斟酌选择。 其一,当街承认自己糟践粮食的错误,乞求他原谅。 其二,为他唱歌。 对于他这两个变态而又无厘头的提议,我有的选择么? 虽然我不得不承认,生死存亡关头,我余下的自尊已相当有限,但要我为求苟活不顾颜面。当街向这个登徒子认错道歉,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活活怄死。毕竟,要真正放下所有自尊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做到的。 两弊相衡取其轻。 唱歌虽算不得我的强项,亦不为我弱项。于是乎,我鼓足勇气,轻吟浅唱起来。谁知且刚起了个音,就被那厮蛮横地打断。 ‘且慢。‘ 他说完,一把捉住我的手腕,连拖带拽地走向一拨围观杂耍的人群,可怜我那饱受饥苦的单薄身子像片落叶般无意识地翻飞在风里。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天才的白痴还是白痴的天才?!我物质饥渴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他却偏偏要我欣赏视觉上的饕餮盛宴。 仗着人高马大的身形,黄子睿拽着我左右冲突,很快便厚脸皮的挤了进去。只见里面玩杂耍的是俩兄弟,大些的二十岁上下,小的不过十四,勉强能辨识得出他们血亲的特质恐怕仅仅是他们同样狭长的双眼及乌黑的面庞。 我们进去的时候,哥哥正手持着鞭子指使三只身手敏捷的猴子动作娴熟地为路人表演前空翻、后空翻、双脚倒立着绕场一周。紧接着踩高跷、投篮、过独木桥……样样出彩,引得路人不时叫好连连,欢呼一片。 每个表演动作结束,弟弟便将手中的铜锣‘哐当‘一声敲响,旋即取下顶上的草帽,倒扣在掌声沿场子四周向围观人们讨取看资。 当讨要到我们面前,黄子睿砸进帽子里的一粒金锭子唬住了小家伙。小家伙诧异的表情未及回转过来,黄子睿已将其拉至一旁借步说话。 我气若游丝地瞅着他俩在距我十步开外的地方鬼鬼祟祟地商讨着什么,却苦于无力上前听个究竟。 只是从黄子睿不时瞥向我的眼神及从怀中又摸出两锭金子塞给小家伙后,小家伙伙同他哥哥便异常爽快地脱下身上破旧污秽的外衣和杂耍道具递与黄子睿这一举动来看,隐隐觉察到处境的不妙。 结果,事实又一次证实了女性直觉的准确性。 他们兄弟俩离开后,黄子睿换上哥哥的杂耍行头,手持一柄铜锣,还不忘独裁专横地替我披上弟弟的破衫,适才从不起眼的角落重又走入众人视线。 ‘下面就由我娘子嫣儿为大家表演一段。‘黄子睿手中的铜锣敲得脆生生地响,粗犷而富有磁性的男音,立刻在意犹未尽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老天啊~用不着这么耍我吧?随你把我变成什么都好过让我站在这里被认作他的同类!这登徒子寡廉鲜耻到非但要我公开卖唱,还大言不惭地宣称--我是他娘子!!!不及多想。场子四周涌动的震耳欲聋欢呼声驳回了我用无辜眼神的抵死控诉。 胸口隐忍着的恶气几近将我憋出内伤,只不过人前那么多双眼睛还盯着呢,却又不便当面发作。只将双手拧绞在一处,任由指甲一寸寸深深陷入手背上的肌肤naive weausetheskywasraininghard leaveskehheartswereshivering wasyopty?astralld,okay 我实在是饿到不堪。迫不得已才选了《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这首音调相对低沉平稳的歌来唱,谁知才唱到四分之一,那些不懂得欣赏音乐的古代人就在下面窃窃私语起来,说什么天子脚下竟敢公然宣扬蛮夷歌曲被官府抓到是要被砍头的。这妇人什么来头?怕也是个不要命的云云,再加上喝倒彩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却也好不热闹。 我正留心观察着这曲子为这帮古人所塑造出的众生相,小不留神黄子睿那厮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至近前,举起手中的铜锣,悬在我脑门左前方,‘哐当!‘就是重重的一下。直震得我眼冒金星。那些原本流畅的英文字母更是如鲠在喉。 ‘你若不想被饿死。就换一曲大家听得懂的!‘ ‘哦!‘我无力地应诺到。 你假装不看我 像不认识我 擦肩而过了 所以我 心一下疼了 泪一下落了 仿佛全世界 只剩我一个到处都是冷漠 只剩我一个谁还懂我在唱什么…… 可能被感情所伤多累之人,自古不在少数的缘故吧!这首我用心糅合进我对禁衣淡淡感伤浓浓眷念情深的曲子竟然打动了在场的很多人。一曲终了,七零八落的掌声渐次密集起来。 场子热了。帽中的铜板、碎银自然也跟着多起来,我寻思着这盘总该可以填报肚子了吧?!不想那‘黄世仁‘竟吝啬到压根不许我接触银两,单单将那些可爱的白花花的物什纳入自己私囊。 对于我的愤愤不平,他斜睨着我给出的解释是:这是当初我答应他的协议--为他唱歌,协议上并没有约定不可以让我卖唱,而卖唱既然是为他,所得银两自然归他。 见我神色落寞意态消沉,他这好心的‘黄世仁‘还特‘厚道‘地加上了一条补充协议,若是我所唱的曲子收入颇丰,正常情况。唱完四支曲子我便可以赚得一只‘免费‘的馒头。 江湖险恶人人心叵测,在他身上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别人卖了还替别人数银子‘这句话的真谛。我赚来了银子却还是挨饿相形于‘黄世仁‘一副数钱数到手软的奸恶嘴脸我见犹怜。一条妙计渐次浮上心头。 我艰涩地咽下一口口水,再张口时,曲调转换成苗庄平腔,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别人丈夫乖又乖 我家丈夫呆又呆 站起来像个树墩墩 坐起来像个火烧岩 ‘换……。‘黄子睿且发了一个音,后面的话却湮没在一片看热闹的叫好声中。他们的叫好也同样让我诧异于古人对方言的领悟能力,亦或许配合夸张动作的表演更容易让观众所接受认可吧! 我无奈的双手一摊,一脸无辜地望向他,应看客强烈要求继续往下唱。既然他黄子睿都那么那么想我做他娘子了,我且全力配合他一回呗! 太阳落土四山阴 这号屋里难安身 但愿天火烧瓦屋 但愿猛虎咬男人 斑鸠叫来要天晴 乌鸦叫来要死人 死人就死我丈夫 死了丈夫好出门 当最后一个音阶从我唇间平稳地滑出,黄子睿已面色铁青到非狰狞可以形容,只见他眼中腾起熊熊怒火,蛮横地一把钳制住我的手臂,旋即轻轻一带,便背离了众人的视线。 ‘不许唱得跟哭丧似的,来些个欢快的曲调。给我好好唱,仔细你那只馒头再被我扣了去,如若它出现任何意外,我恐怕今晚你是熬不过去了的。‘黄子睿附在我耳边碎碎念。 ‘你确定?‘ 他目露凶光地点点头。 好吧!成全他。这可是他自找的,我倒不相信我一个智慧卓越的现代人竟制不住他一个已成历史的古人?!他不是要来欢快的么?这倒也不难,我张口便奉上一曲曲调悠扬地《得意的笑》,应和我折辱他反击得胜的心境真真是恰到好处。 得意的笑声,不出所料地将某人的神经刺激到最大限度,我故意忽略掉某人额上突突直跳的青筋及正由青白变为土灰的面色,唱得愈发的欢快。黄某人你也忒小瞧于我了,恁你此刻将我如何在心底碾若齑粉,嫣儿我岂是那任由人随意拿捏了去当猴耍之辈?! 第四十三节 粥济 果不其然黄子睿并非善善之辈,自打被我在街头卖唱的活计上扳回一局后,愤恨难平,缺吃少喝地折腾了我一宿。(..info好看的小说)幸好店家得了银子,将我和黄子睿极度不合的气场看进眼里,唯恐在这饿殍载途的乱世里我们这对前世冤家当真脚踢拳殴打将起来,他个做小本营生的平白无故地担了责任去,适才同意在客房外间又添了张床榻,总算回避了我为争床抢塌再去劳心费神。 人在腹内空空饥肠辘辘的情状下原本便很难入睡,更别提身侧还放着这么个豺狼虎豹之辈。迷迷糊糊困去的时候,天已经有些灰蒙蒙了,由不得我深睡,‘某兽‘的脚步声便已抵达我塌边。 ‘娘子,该起身做活了。‘ 这句缱绻而暧昧的温言软语,在他说来似乎甚为寻常。 我一哆嗦,索性翻身面壁而眠,拿后脑勺去敌视鄙夷他的轻慢。而在翻身的刹那,却自觉后脑一寒,那种古怪的感觉好似被猎人盯上的猎物般麻凉,不由得心下大骇,本能地又往衾被中缩了缩颈。 ‘娘子,该起身做活了。‘黄子睿复唤了声。 我脑袋略略向上抬了半寸,勉力撑开惺忪的睡眼扭头向身后侧了侧,似乎尚未适应初醒的懵懂。随后,伴和着哈欠的懒腰刚伸到一半,便肩头轻颤,指尖扶点上额角,整个人晃了晃又径直栽回榻上。 做戏要做全套,佯装晕厥?!我自信还有这做戏的张力!我可不想枉费功夫去接他昨天强加于我的苦差事。卖唱?还是省省吧!这劳什子事让他对我趁早死心,重新物色绝活人选好了。 想必此刻的黄子睿胸中必定气血上涌愤恨难纾,身后甚为清晰地传来他气呼呼地出气声。但觉他跨步上前,下一个瞬间。在我还未及弄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之前,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便独断专行地从我贴着枕头的颈下钻过,须臾我便被他连人带被子强势地兜入怀中。他的手不安分地游走在我的腰间,隔着被子盈盈一用力,我身子本能地向上一挺,他俯身在我眼皮上结结实实地来了一记响亮地啵吻。 听到脆生生地啵响声,我面色惨白地倏然睁开眼睛,近距离地瞪视着这个用武力抢占我便宜的登徒子,胸中涤荡的怒火激得我瞳孔急剧收缩。 ‘你……你这个……。‘我哆嗦着指向他。 ‘我一早便喊你起身做活了,至于做什么样的活?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黄子睿放开我退开几步。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面露讥讽地望定我。 我大叫一声,用力按住愤怒得快要爆炸的心脏,而后捞过罩衣纱裙胡乱地套在身上。赤足散发地跳下塌来冲到他面前,一抬手给他俊颜上来了一记更为清脆响亮的耳光。 我出手极快,变故于他太过突然,他显然一时些接受不过来,嘴中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一世连我额娘都未曾打过我,你竟敢……!‘ 彼时,窗外天光已然大亮,暖暖地阳光透过窗格泄落了他的一肩,我的一脸,可即便如是的暖阳亦无法消融他与我之间极冻的森寒。 他的眼神太过凛冽。杀气腾腾,虽然掩饰在无害的阳光下,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穿心刺骨之痛。这样的眼神对抗久了直教人有种想逃的冲动,我克制住心底翻腾的汹涌骇意,面上强作镇定,右脚却虚浮地向旁边迈去。 不想步子尚未落稳,他一个箭步逼上前来一拳砸陷我面前的门框,生生截断了我去路。 ‘臭丫头,别逼着本王强要了你这下作的身子去!‘阴恻恻地冷笑从他凉薄的嘴角缓缓溢出,似乎连带对于自己刚刚出口的赤裸裸地威胁都面露不屑。 我愣愣地望向他,原本因怒火而璀璨的星子渐渐黯淡下去。(..info)思绪有些烦乱不禁失神地想,这便是禁衣将我放心托付的男子?!一丝酸楚从鼻腔弥散开,眼眸顷刻间被泪水盈满。 下一秒,梨花带雨亦或是雨落梨花,已无从分辨。几颗不受控的冰凉同样溅落到截我去路的这个男人的手背上,我不愿与其多做牵扯,欲伸手掏帕子抹泪,不想‘啪当‘一声那块血玉自袖中滑落脚前,我忙不迭地拾起纳入怀中。这块禁衣留与我唯一的念想自被狼王扯断红绳后我便换了藏处,不想今时被黄子睿搅乱心神,适才百密一疏地抖露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瞥见我落泪,引了黄子睿怜香惜玉的念头,反正先前截我去路的那只手臂了无生机地垂落下来。瞅准他恍神的机会,我提起裙子绕过他,冲出门外夺路而逃。身后的黄子睿反应过来倒也不追,不过是在我跑出100步,胜利在望地即将踏上下楼的楼梯时,轻飘飘地冲我后脑勺送来一句。 ‘你就不想再见禁衣了吗?‘ 一句话,生生顿住我的匆忙。 走既然走不成,那么留下来就得继续忍受被折腾。 第二日,黄子睿倒也不与我作难,免了我抛头露脸街头卖唱的苦差事,不待我两秒钟的欢愉,复又高扬起下巴,眉眼点点,忽而转视着茶桌上的黒木匣,那个匣子我自是熟悉的,内里装的便是那日我饿着肚子卖艺得来的全数赏金。 ‘那匣子里又是银元、又是纸币、又是圆锭的,白花花的直晃得人眼晕,你替我拿去街口的泰丰银庄给兑成50文一扎的铜板,回头随我一同上街捐给镇上缺衣少食的百姓。如此一来,你今天的活计倒也算得上轻省了!‘ 听闻此言,我心下讶然。不是吧?!且先将我辛苦卖唱好不容易赚得的银子这件事按下不表,他怎可不顾我日后生计随随便便就将别人赚来的银两给捐出去了呢?再则。即便就算先前是我将他错看成那给鸡拜年的黄鼠狼,放着面前这个活生生的缺吃少穿的平头老百姓,怎么就不见他拿正眼打量我一回呢? ‘还不快去?指不定本王一会儿又改了主意!‘见我杵着不动,黄子睿拿正了威慑的语气敦促到。 听到他的话。我下意识地抱起黑木匣,踯躅了片刻,最终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刚一转身,不想他又在背后叫住我。 ‘我这里还有两粒成色十足的馒头锭,你亦带去一并给兑了吧!也算是我黄某人为镇上百姓尽得的一点绵薄之力。‘ 黄子睿说这话的语气再是稀松平常不过,只是配搭上黑木匣里新入的那两粒个头硕大成色耀目的馒头黄金锭却甚是不寻常。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又有怎样的身价才可出得起如此的大手笔?再不然,定是昨夜睡觉时脑袋教驴给踢了,才会突发如此的奇思异想。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考虑的?‘捧着那么一盒沉甸甸的金银,掌心都沁出了汗意,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艰涩地问到。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黄子睿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八个字后。似乎并不屑满足我过盛的好奇心。取了佩剑回身将房门一带,便将我撵出了客栈。 ‘看你这磨叽劲儿,想必到天黑都未必成事。也罢。也罢,不若还是我随你同去,也免得再遇上歹人,凌辱了你去是小,到时再弄丢了赈济百姓的银两事大。‘ 他话音刚落,我嘴上旋即传来一丝裂痛,严重失水多时的嘴唇还是绷不住地开裂了,血腥的咸味蔓延至我整个口腔。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么?!呵! 只是任何时候我都不包含在他说的这个‘民‘里。 辛集镇上有条人尽皆知的环水河,河道弯曲蔓延穿过整个集镇。两岸多是临水而居的商铺人家,泰丰银庄便坐落于其间。站在街角朝南看,轻易便可瞧见门楣上墨汁淋漓的四个大字,只是门脸却不大,厅堂的光线过于幽暗,内里的一切远远地看不真切。 我扭头想要和身后的黄子睿加以确认,不想他早在距我五步开外的转角负手站定,眸中现出一丝桀骜,我有些讶然地退回他身旁。 ‘你……这是改变主意了么?‘ ‘区区一桩小事,毋庸劳烦本王亲力亲为了吧?!‘他不答反问,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鄙夷弧度。 我眨巴眨巴双眼,峨眉微蹙,心思几番回转。 ‘莫不是你忘了我手里还有这木匣子?倘若我捧着这匣金银跑了,你又能奈我何?‘我扬起脸,挑衅地冲他脱口而出。其实,说这话的终极目的无非是让他陪我走这一遭,以免这身褴褛的衣衫进钱庄这样的地方为我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哦?这事本王倒真给忘了。只不过恐怕本王这里竟也有嫣儿姑娘不知道的,这泰丰银庄前前后后,院里院外统共就只这一个出口通往街上,所以本王盯住这里就好,并无后顾之虞。‘他微一缩瞳,贴近我的耳侧说出这句,复又悠然踱步开外,唇角却始终挂着冷然的笑意。 ‘那嫣儿这一身衣衫褴褛地进去,难道王爷就不担心嫣儿铜板没兑着,人却被钱庄管事给轰出来?‘他眼角逶迤的戾气让我失了同他弯弯绕绕的兴致,索性实言以告。 ‘如此甚好,倘若有好戏,那本王便更不愿错失良机。‘他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欠抽表情,嘴角地弧度愈发玩味地勾翘着。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居然有人有如是恶趣味,别人越倒霉越落魄出糗他似乎就越容易从中得到快慰。我恶狠狠地瞪视着他,后牙槽挫了又挫,硬生生地将胸口涌起的恨意逼退回去。 ps: 刚刚从大马游历归来的安安,给大家拜年啦!恭祝各位亲在新的一年里万事顺利,吉祥如意! 第四十四节 逼嫁(一) 舞狮队沿着山坡一路腾挪跌宕地耍着,纠集众父老乡亲猎奇目光的同时,也带我远远地甩开了身后那两名舌毒倨傲的男子。 约莫且往前复行二三里,脚下的路面变得豁然平坦起来。忽闻一声尖锐的哨啸撕裂长空,四下里,顿时鼓声、水声、爆竹声、呐喊声齐鸣。闻声,我即刻从狮肚子底下钻出来,感官却差点儿被眼前一派热闹繁华的端午竞渡所魇到。 适才的哨啸还余音绕耳,却只见两艘气势磅礴地龙舟并排飞出,激起水花无数,桡手们个个血脉贲张奋力抢水夺标。最是好看的是,待两三个回合下来,距接标锦旗愈近,约莫相差半个舟位的两艘龙舟争持不下得愈发热闹。而这时,两岸的观者也几近达到沸腾,时而声嘶力竭的振臂呐威,时而挥动双拳的奋力疾走,全然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四个回合之后,飞龙夺锦,锦标落定,获胜的一方再次将龙舟划到河道中央,向观者谢礼。桡手们踩低龙尾,使龙头高翘,舟头的急浪便从龙嘴中喷吐出来,犹如蛟龙吞云吐雨一般。 我忘乎所以地呆立在那里痴望着这幅在未来历史长河中悄然沉淀的、生动华美的画卷,眼眸一时竟有些舍不得流转向别处。一心沉浸于竞渡精彩的我,冷不防身后熙攘的人群中一阵骚动,一柄尖锐地硬物直直地抵在了我的腰际。 我侧脸望过去,从一张罩遮住面容的黑色面纱下。传来一句锈迹斑斑的沙哑女声,仿若从一架破落的拉风箱里发出的嘶嘶声。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不然,现在就弄死你!‘ 她的话让我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先不论这里已近皇城脚下,便就是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竟有人跳出来说是要挟持我?简直就是笑话! 只是我忽略了其间最重要的关键,人家众目睽的却是河道里花样尽显的龙舟,而不是岸上摩肩接踵地人群中最不打眼的我。[..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张了张嘴,欲将呼救出声。那妇人出手极快,抢先掏出一方丝帕,在我鼻翼下轻轻抖展开,顿时一阵浓烈的异香直袭心脾,直骇得我五内俱惊。 竟是迷迭香?!想当初流落青楼正是靠着那迷魂散护我周全。岂料今时今日竟被这师系同门的迷迭香所构害。不容我多想。顿觉身子一轻。意识在虚浮不定间渐变得一片空白。 再睁眼时,眼前早已不是那方喧闹繁华的市井,而是被丢在一间逼仄狭隘古色古香的暗间。空气中胶着着一股苦涩浓郁的汤药气息。案头的鹤嘴铜灯里挑着昏暗失色的如豆枯灯,重重低垂的幕帘下瘴气如云。屋外的天光适才起了怯怯亮意,从窗柩中泄漏的浅淡光柱便挟着四周漂浮不定的微尘不断撞碎在烛火上方升腾而起的轻烟里,映衬出一室说不出的静谧诡异。 我努力从地上坐直身子,试着转了转酸麻不已的手腕,无奈双手被人反剪地绑在身后的圆桌腿上,丝毫动弹不得。就连嘴巴也着了块厚实的绸布被牢牢塞堵住,我不甘心地张了张嘴,仅发出了类似小猫咪的低呜声,而牵动的嘴角却因长时间缺水豁拉出好大一道裂口。浓稠的血腥气淫溢过来,神志仿若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究竟是什么人?将我强掳到此地用意何在? 既然我暂且无力脱身,不若就势将她引来,再不济,跑不掉的总是一个答案。 这么想来,心下拿了主意。 靠着腰肢扭动的力量我将绑缚在一处的双腿向右挪动了两公分,又仿效河里小虾努力做了几轮收缩伸展运动,待经脉舒展开后,瞅准最靠近的一只紫檀圆木凳,眼睛一闭,双腿合并奋力向其蹬去。 紫檀圆木凳尽如人愿地轰然而倒,发出叩砸到地面的沉闷声响。一声颇为不满地闷哼从遮掩在重重幕帘后的床榻上幽幽地飘过来,却原来这屋里还有别人?骇得我心跳顿时都漏掉半拍。 屋外有人推门而入,我抬眼看过去,正是将我掳来这里的那位妇人。我犹记得她昨日在市井街头穿的就是这身藕荷色的窄袖衣裙,盘起的宝塔髻上未见过多的发饰,只在一侧斜攒了根蝶戏牡丹的碧玉簪。卸除黑纱的她,虽是半老徐娘一枚,却也别有几分风韵。 她冷眼打量了一眼地上我制造出的动响,凤目微敛,眉头轻蹙,眼底爆出一抹厉色。旋即上前将我提了,打起幕帘一把将我摁向榻上之人。我适才看清,先前那声闷哼的主人原来正是和衣躺在眼前榻上的这位形容枯槁风烛残年的老者,只见他眼神空洞而死寂地盯着床洞的上方。 ‘朱老爷,您快瞧瞧看,朱凤娘我这回给您物色的姑娘,姿容可符合您老梦中人摸样?‘ 原来她叫朱凤娘?她出口的音质听来竟不似昨日那般嘶哑,看来为了掳我她倒狠花费了一番心事。 听见她的话,塌上那么虚弱的一堆,死鱼般的眼球转了转。一颗花白的头颅机械地,慢慢转向我,贴近我,久病不愈的污浊气息直接喷薄上我的面容。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虽是激动却已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眼角的眸光中夹杂着贪婪的欲望,颤颤悠悠地向我伸出一只手,仔细地描摹着我面庞的弧度。 见朱老爷如此举动,朱凤娘自是得意,一把取下塞住我嘴的绸布,满心欢喜地对我说。 ‘瞧这架势,朱老爷是相中姑娘了,凤娘我在这里先给姑娘道喜了,我这便去找堂口的姚神婆,挑个吉日把你们二人的喜事给办了。‘ 朱凤娘的一番话,直听得我花容惨淡,贝齿轻颌,心下胆寒一片。 ‘且慢!这是什么地方?你是何人?我为何又要下嫁于他?‘我急迫地想要弄明白整件事情的原委,于是跳离床榻边,耐住喉间的干渴连珠炮似地追着朱凤娘的背影发问。 ‘下嫁?‘朱凤娘挑了挑细长的凤眉,似乎很不满意我的用词。虽是如此,可毕竟停下了脚步,回转过身来。 ‘姑娘如何称呼?‘ ‘苏嫣儿。‘ ‘嫣儿姑娘怕是有所不知,这里是距辛集镇五里地的朱家村,而朱老爷便是这村里的族长,族里有一半以上的人要靠着朱老爷吃饭,传闻朱家的银子扔进村外的那条绿水河里,就连河水都能暴涨两尺。只可惜朱家虽是大户,子息却一直单薄的很,五代单传,待传到朱老爷这,膝下竟儿女无出,自前年正室不幸身染恶疾殁了后,小妾们也偷拿着朱家的银子跟各自的相好纷纷跑掉了,眼见朱家败落,朱家村就要跟着没落下来,众族人忧心如焚。好在前日,浑浑噩噩半死不活地在床上拖了半年多的朱老爷突然开口发话了,说是有仙家托梦与他,说是他今世便是这叟受命命格,须得以耋耄之年赴豆蔻之约,无后的劫难方得化解。而堂口的神算姚神婆也根据朱老爷的梦境,推算出了豆蔻之人的大吉方位,我照着方位一路寻去,一连几个都不是朱老爷梦中所见姑娘之容貌。正一筹莫展之时,辛集镇上的竞渡龙舟会上竟让我撞见了姑娘,索性将姑娘带回,不想正合朱老爷的心意,到头来竟也不枉凤娘我这段时日白忙一场。‘说完亢长的一段话,她神色一松。 ‘那如果我不愿意呢?‘ ‘事已至此,怕是由不得你!‘朱凤娘下巴微扬,犀利地目光似利剑般直直地穿透过来。定定地注视了我几秒后,她不再多说什么,掉转脚尖直直地走了出去。门外旋即传来她吩咐家丁仔细将我看管起来的嘱托。 从朱凤娘口中了解到整件事情的原委后,我的内心再次被强大的惊恐情绪所震撼。想要逃离这里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一场以冲喜为目的的婚典在这个偏僻落后的氏族村落里看来也绝非仅仅只是个笑话! 五月初六,己已时,煞东,时冲癸亥。忌修造,宜嫁娶。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命该如此还是朱凤娘担心夜长梦多,姚神婆便择定了次日作为朱老爷迎娶我的黄道吉日。 初六,晨露微起之时,朱凤娘便着一身喜娘装扮风风火火地赶到了临时看管我的别苑。料准我必当不肯乖乖就范,索性命人迫我咽下一颗喂过毒的罂莲子并给予告诫:倘若今日我肯遂了她的意,待送入洞房后,解药她自会放入合衾酒中命人替我送去。如若不然,休怪她无端端将嫁娶红事变成发丧白事! 我用袖口胡乱地抹了抹嘴角残留下的水渍,亟亟一个踉跄,身子软软地跌坐在珠玉玲珑的妆台前。 见状,身后的婢女适时围了上来,我木讷地瞅着她们动作麻利地将我黑玉如缎的秀发高高绾在脑后,似乎只在顷刻间,一个简洁而又华贵的凤髻便唾手可得。鎏金金模双环花卉簪、羽朱双喜字流苏、珠玉镂空福字佩、百花朝凤玲珑金步摇,最后腕间的一对镶金雪玉镯作为定饰点睛的收官之作。 第四十四节 逼嫁(二) 只有我心里明白,任他珠玉玲珑,亦或粉黛精琢,众多的虚幻表象之下的无非只是一个血色尽失的灵魂,而那抹没有热度的苍白迟早会掩饰不住。.info[] 张灯结彩,喜字高悬。朱府一大早派出的迎亲队伍,在一路吹吹打打的喜乐声中,此刻已浩浩荡荡地抵达门前,不等爆竹炸开迎亲的喜讯,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花轿落地,喜娘上前拿秤杆挑开轿帘。轿座的软垫上平放着一个摆满五个大红石榴的吉盘,石榴的中央插着一只红筷子,筷子顶上系着一朵红艳欲滴的石榴花。 喜娘在众人面前喜滋滋地将吉盘捧入怀中,迎亲队伍为首的家丁便冲着内院大声喊道。 ‘恭迎新娘上轿,吉瑞安康,多子多福!‘ 我便在众婢女的搀扶下,头顶红盖头,身着描金绣凤大红喜袍,脚踩喜鹊登梅玲珑鞋,珠环翠绕熠熠生辉地在众人注视下由婢女搀扶上了旎红软轿。 既上了轿,外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吹吹打打。 当轿子再次稳落于地时,我心下了然,朱府到了。 朱府今日会是怎样?!金碧辉煌?喜气洋洋?无论怎样,大约都不会像我那日所见到的那番灰白死寂了吧! 若想得到解药必得先入洞房,既入洞房,后必行房。古往今来,大抵没有新娘是会被绑着行房的,那么行房之际便是最好的逃跑之时。虽说古代的这具身子弱是弱了点。不过,要对付一个面若金纸气若游丝,瘫在床上的糟老头子,却还绰绰有余。只是这逃跑。有了天时,还得齐备地利与人和,所以此刻的关键是得摸清朱府的地形和下人的分布。 心里虽做如是盘算,怎奈头上的红盖头不遂人意,偏偏好死不死地织得没命的厚实,我拼尽全力也仅得瞅见鞋面上的喜鹊登梅怯怯前行。这古代,新娘又不兴自个揭盖头的。两相为难之际,却听得已到堂前的司仪高声宣布。 ‘新人行礼!‘ ‘一拜天地。‘某人咳得昏天暗地。 ‘二拜高堂。‘某人咳得地动山摇,肺几乎都要咳吐出来。 ‘夫妻……。‘司仪话还没说完,盖头外面便一阵骚动。紧接着又听闻有人在嚎啕恸哭。再然后便听得有族人惊声尖叫。 ‘不好了。朱老爷他……,他吐血而亡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嘴巴张了张猛吸了一口气。像是被干涸折磨多日的一尾小鱼。一下子被重新放回水里。正打算扯落盖头见证一下这天大的喜讯,孰料盖头一边高一边低只拉扯到一半,手腕脉息处便被人死死扣住。 ‘大家静一静!‘朱凤娘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今日乃朱老爷的大喜之日,虽说老爷他刚刚殁了,但他于族里的威望不应随他的离世而消亡。俗语说死者为大,朱老爷临死前最大的遗愿便是--以耋耄之年赴豆蔻之约,聘娶眼前的这位嫣儿姑娘,我们有义务助其达成未了心愿。再则,按照朱家村的族规,婚典自打起了头。便得一路进行下去,如若不然,必定会为我们整个村落招来难以预测的磨难。我相信,朱老爷在天有灵,一定也不会愿意看到这个结果。所以,我宣布,婚典继续。‘ 一席话,生生震慑住喜堂上、族人间,噩耗传来,悲伤的蔓延。 先前慌乱的族人在静默两秒后,人群中复又响起震耳欲聋的喜炮和欢欢喜喜的喜乐。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手腕的脉息亦浑然不觉地被放开。 死人如何交拜? 我心下狐疑,却并不顽抗,一边应承着乖乖照做,一边歪着脑袋自盖头低的那侧悄悄朝外面打量。当看清右侧用来代替新郎行礼的是一只梗着脖子的公鸡时,我就地石化。胸口瞬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所占据,难不成他们要将我后半辈子的幸福维系在这油光发亮鸡毛的荫庇下?! 在司仪一声声唱礼中,我一次次木然地下跪、叩头。慎重其事地完成了一连串繁琐的礼仪之后,一人一鸡双双立起,司仪高唱一声‘送入洞房‘。我和那只被强塞入我怀中的神色惶恐的公鸡,便在喜娘和众婢女的簇拥下,暂别喜堂,步入柴房。 入的既是柴房,自然等不来替我送合衾酒之人,我满怀懊恼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我的新郎‘却扑腾了两下翅膀,寻了一处干草安静地低伏着。 屋外,一轮圆月自云层中浮出,明亮如镜。踩在稀落于地的光影间,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就门缝朝外张望。 朱府的柴房离后院院墙不远,算得上府上颇为偏僻的角落。朱凤娘虽交待下两名家丁留守,然,朱府上下人等的心思此际大多被这突如其来掺和到一块的红白喜事所搅,以致于当我绕开他们的视线,踩着未及修葺的残砖碎块攀上后院墙头时,竟未有所察。 当我正准备冒出身子越墙而出之际,院外的小径上却恰逢走近两道人影,就身量来看,应是一男一女。迫不得已,我只好伏低身子再次将自己隐在墙头乔木浓密的阴影中。 ‘我们长久的努力终于迎来了祈盼的结果,你开心么?‘ 说话的男人刻意压抑了声量,谈吐间却依旧难掩说不出的兴奋。 ‘只要你开心,凤娘我自是开心!‘ 听到这个名字,我大条的神经徒然收紧,耐住性子气息浅淡地往下听。 ‘福大自然开心,只不过如今凤娘的做法倒教福大越发看不懂了。朱老爷既已殁,为何凤娘还要坚持将婚典办下去,平白无故为我们达成大计又制造一道少奶奶的障碍来?‘ ‘你这个笨猪脑袋!我这么做总是有原因的。‘凤娘手指轻点上福大的额头。 福大就势一把揽过凤娘风骚的腰肢,几近贪婪地欲将其吻毙于怀中,舌尖含混地发出断断续续地喃喃低语。 ‘哦?说……说来听……听。‘ 凤娘浅笑着推开他,一低头,猫身从他手臂下钻过。指尖轻抚上脆嫩的柳条,忽一发力,扯落绿翠无数。 ‘我做如此这般考量,朱老爷殁了,即便无嗣,他朱家的家产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福大来处置,你若强取,就近而言,指不定整个朱家村的族人都会群起而攻之。你福大这银子拿得烫手,朱府也一下成了众矢之的。再往糟糕的方向发展,保不准再惊动还在族中掌权的列位长老,到时候怕是很难再有我们的立足之地。若是效仿诸位姨奶奶逃亡在外,这朱府的帐目你福大主管心里最是清楚,朱府现下多存银票,只要长老们向各地银庄发出禁兑令,朱家产业我们一文钱的好处都捞不得。‘ ‘倒不如我们将计就计,先给那丫头扣上一个少奶奶的头衔,再在众人视线之外……,到时候不但你福大混得一世贤名,朱府偌大的家产不一样也是我们的?‘ ‘只不过……。‘福大略做沉吟。 ‘我看那小妮子眼神倔犟的很,如若不受控怎么办?‘ ‘那我们就……。‘ ‘少夫人,你深更半夜爬到那上头作甚?‘身后传来那两名转过神来的家丁高声质问,我心下大叫不妙,院墙外四道仇视的目光已然齐刷刷地向我剜来。甫一扭头,但见暗影中那两名家丁正手持两杆蛇矛,矛尖正分毫不差地直抵在我臀部。 我惊呼出声,他们受惊蛇矛向后略微收了数寸。下个瞬间,我像一株被砍倒的仙人棍般四仰八叉地摔倒在他们脚前的烂泥地上。 第四十五节 沉潭(一)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一人抓住我一只胳膊将我从烂泥地上提起,我再次被安全无虞地送回了柴房。而那只正在柴垛中觅食的公鸡,见此情状,眼神闪烁,鸡头轻点,最终踱着碎步拍着翅膀带着事不关己的神气飞开了。 有了前车之鉴,朱凤娘自是存了十二万分的小心。非但门外落了锁、内院加派了人手,而且但凡能透得进些许光亮的地方,都命人用木板重重叠叠地给钉死了封牢了。她的作为只换得我无可奈何地撇了撇嘴。 柴房宽敞,角落堆着劈好的柴垛和稻草。待门外安静下来,我摊开手掌,掌心是方才趁其不备从送我进来的家丁腰间摸来的火折子,冲着稻草堆用力一吹,整间柴房又恢复了明亮与舒适。(..info好看的小说) 待将过夜用的草铺打理妥当,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异响,接着几缕浮灰晃晃悠悠地轻落而下,我心下了然,必是有人揭了瓦蛰伏在上面。 我故意褪下一身泥泞污秽的大红喜袍,漫不经心状地玉手轻扬,那抹红艳即刻被更为炽烈的火舌所吞噬,再伸手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火堆中添着柴。 ‘看来今夜兴致高的不止我一个啊!嫣儿适才有幸攀了个墙头,就引得凤娘你不甘人后地要上房揭瓦了哈?‘ 房顶上的黑影一滞,挟着风送来蔑笑阵阵。 ‘泼皮丫头,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见我识破,凤娘无意与我多费唇舌,欲将屋瓦还原。(..info好看的小说) ‘且慢!难不成你就不担心我将刚刚偷听得的转述给各位长老?‘我厉声喝问道。 ‘哦?你认为我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么?‘又是一声轻笑,朱凤娘不答反问。 ‘既然你把我关在这里,缺吃少喝的也就罢了,但至少你答应给我罂莲子的解药,总归要给的吧?毕竟就你们眼下的情状,我这个少奶奶暂时还死不得。‘ ‘死不得?!‘朱凤娘冷哼出声。 ‘你莫忘了这里是朱家村,死得,死不得,还不全凭我朱凤娘一句话?!原本你若规规矩矩地当这朱府的傀儡少夫人,我倒且能留你些时日,不过你这泼皮丫头偏不安分,半夜竟误打误撞地偷听去我和福大的谈话,如此这般人物,我自当不敢多留。只不过,这里是朱府,如果你轻易被毒死在这,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所以当初便考虑到这层,罂莲子上的喂的毒自不会是寻常之毒,只有在一定条件下才会触发。不过,无论是什么法子,你横竖都是一死,我是断不会将解药白白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的。‘ 眼见最后一块瓦片就要被合上,而空荡荡的腹中此刻呼鸣声愈剧。我气急败坏地叉着腰仰头冲上面大叫。 ‘言而无信的死婆娘,如若再不给解药,信不信我拿你家朱老爷的替主烤来吃?‘ ‘一个已经作古的老爷,一只跟其它鸡别无二致的公鸡,你以为凭这些就能要挟得了我?未免也太天真了!你爱吃便吃,悉随尊便!‘ 屋顶彻底还原,之后便再无响动。 经过一整日的折腾,这副身子已然精疲力竭,只是若想休息,饿着肚子却也不成。而这个柴房里能拿来填肚子的,怕也只剩那只公鸡。没有选择的我,便只有对不住这只‘小新郎‘了。 我撸起袖子,手里握着柴棒。将公鸡催逼到墙角,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挥。也不知道究竟哪一棒子恰巧歪打正着地击中了鸡头,再睁眼时,那只公鸡已经横尸当下。动作麻利地拔了毛,又从地上扒了些灰土沾着未干的鸡血裹了扔进火堆里。 第四十五节 沉潭(二) 约莫半个时辰后,扒开被烤得焦黑的灰土,泛着油光的肥美鸡肉,冒着丝丝热气,浓郁地肉香强烈地刺激着昏昏沉沉的神经,顾不得烫手,我抓起来大口大口地咬下去。(..info好看的小说) 炙热的火堆将面颊烤得通红,额上隐隐浮出些许汗意,起先没太在意,只随着心跳的加快,越来越密集的汗珠从我额上涔涔坠落,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便昏厥了过去。 远处更漏声声,中天月色寒。 两道被月光拉得颀长的黑影,轻车熟路地飞身跃上房顶。先前已然还原的屋瓦,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被人拿开。 ‘那鸡她吃了么?‘ ‘一切尽如你所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猜不透凤娘如何做到?‘ ‘福大啊,福大,只可惜你爹娘白白将你生就成一副精明人相貌,偏偏这上头无端长出一颗猪脑。‘凤娘嗔怪他说。 ‘很简单。我拿着这丫头渴盼活命的短头,强摁着她给老爷冲喜,可她一身的泼皮劲儿,势必会对和这事相关的一切物什异常敌视;加上我昨个起,故意吩咐不给新娘子送吃食,柴房中仅留与她那只鸡;方才又拿那番话激她,她必定会顺势而为地吃掉那只鸡。只这丫头心中千般机变万般成算,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我要让她为我演戏,罂莲子上喂的根本就不可能是什么令人肚烂肠穿的剧毒,却是一种特制的迷药。而这种迷药只有在和公鸡肉混合到一处时,才会发挥功效。莫若如是,她又焉能中招?!‘ ‘事到如今,这话暂且搁下不论。还是正事要紧。我先前让你找的人呢?‘话题一转,凤娘态度即刻变得审慎起来。 ‘正在来这的路上。‘ ‘可靠么?‘ ‘放心!此人非但在江湖中口碑了得,还许有保证。[..info超多好看小说]得了银子,只做他份内该做的事,其余的一概不问,绝无碍主家大计。‘ ‘那就好。‘闻言,朱凤娘平静地收敛了心神。 明月寒光,夜风袭人。几名护院家丁的脚步声跫然而至,方才的一切声响随风遁去,整个内院复归于夜的寂静。 柴火堆中的火星倏然一亮。燃得通体透红的柴禾带着燃尽的余温在微熹的晨光中渐次黯淡下去。噼里啪啦一通劈砍木板的响动过后。柴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帮急如风火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酡红的双颊上香汗淋漓,洁白如玉的娇躯罗衫半解,纤弱的腰肢被身后容貌俊美神情缱绻的男子柔柔地揽抵在微敞的胸膛上。点点梅花般血渍从柴火堆延绵至两人身下的干草。小小的柴房,一室旖旎春光。 ‘各位都瞧见了吧?可怜朱族长尸骨未寒,这个不知检点的小贱人于洞房之夜就急吼吼地躲在这偷汉子,诸位长老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做主啊!‘朱凤娘咬着牙,疾言厉色地将柴房里有悖伦常的一切指证给身侧四位华发苍颜的老者看。 浑浊的光刺激着我沉重的眼皮,厉声的责难震得我的耳鼓嗡鸣一片,我侧首挣扎着支起半边酸麻的身子。只这场景之下,落在众人眼里,委实一副小女儿云雨过后的娇羞摸样,亦为前一晚风流放荡的野合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来人哪。将这个不知检点的女子先押下去。朱凤娘,你负责去召集众族人,即刻召开宗族会议,我们四位长老当着全体族人的面,会审定罪,势必还已故的朱族长一个公道。‘其中一名神色冷峻的长老,蹙着眉沉声说道。 可怜我恍惚中听得‘定罪‘二字,猛吸了口气,方才坐直身子。不待我开口解释地上的斑斑鸡血,这副身子早非完璧……,嘴巴刚张了张,便被人塞了个严实给拖了出去。 偌大的祠堂,黑黢黢地一片。尽头的黄花梨木案桌上,按辈分供奉着朱家村列祖列宗的牌位。家丁取过火石打亮白烛,幽黄如豆的烛火在穿堂风中不住摇曳,为祠堂平添了几分幽森可怖。 不消半刻钟的功夫,整个朱家村上下百八十号村民就手持火把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堂口,听闻是要按族规处置朱老爷新纳的与人淫乱的小妾,村民中有心的还顺带捎上了臭鸡蛋和烂菜叶什么的。 祠堂上,除了主座上族长的位置空出来以外,三位神情肃穆的长老按位列端坐于左右首的太师椅上,气氛凝重得教人无法呼吸。 族人既已到齐,朱凤娘便上到堂前痛心疾首声泪俱下地向众人杜撰了昨夜发现我偷汉子的整件事情的始末,接下来又有多名家丁跳出来指正我行为举止的不检点。可怜我被逼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嘴里又被塞着棉布,眼神虽极尽惶恐,却只有听的份。 就这样,会审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无非是一些寡廉鲜耻、不守妇道、伤风败俗、罪无可赦之类的,只是临了那句‘沉潭!令众族人观刑,以儆效尤!‘几个字说得格外铿锵,而此际从那声线嘶哑表情僵硬的长老嘴里吐出来颇具震慑人心的份量。 族人观刑? 死,倒是不怕,毕竟上一世已体验过一回。我在意的只是这死法,太过教人不堪。 浑浑噩噩间,我身不由己地被人架出了祠堂,在众人的拥簇下来到大街上,朱家村村民先前准备的那些物什走到这可有了用武之地,什么臭鸡蛋、烂番茄夹杂着馊饭剩菜叶接二连三地叩击到我散乱的发丝上,愚昧的人群中唯有一双恶毒的眼睛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游街一日后,薄暮时分,村民们押着我来到了村头西首的月亮潭。据说这里的潭水非但冷冽彻骨,还比看上去要幽深许多,且水道辗转延绵流往外湖,而外湖的湖水源远流长又直通向运河。所以,以往被沉潭的族人即便有幸挣脱猪笼的,湍急的水流,怪石嶙峋的河床,也会被冲击得胸骨寸裂,绝无半点生还可能。 一轮素净的孤月,似真似幻地悬于半空中。百竿淡竹掩映翠绿,清辉于扶疏的枝叶间翩跹而至,有风流畅地滑过水面,竹影曈曈,水光潋滟。如此绝美的景致尽落在我眼里,只觉胸口冰凉一片。 ‘进猪笼。‘ 朱凤娘一声令下,两名精壮的家丁匆匆跑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扛起我,将我强力塞进一端开口的圆柱形网笼,而笼口则被捆以绳索牢牢绑死,笼外坠上两块硕大的岩石。再在众人合力下将困在猪笼里的我连同石块一并抬上了吊台。 ‘沉潭。‘二字的宣布,使得早在一旁搓着双手跃跃欲试的愚昧村民,像注了鸡血般再次沦陷在极度兴奋而又躁动不安的情绪当中。 仅来得及瞥见吊着猪笼的绳子在风里轻颤了一下,绳索便被骤然割断,我闭上眼,随着猪笼一道缓缓地沉入水下。 ‘我真的要死了吗?‘我仿若又看到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决绝离去的背影,一串串眼泪像气泡般晶莹地向上浮出。 肺中的空气一寸寸在减少,塞在嘴上的棉布淫浸过潭水变得愈发滞堵,强烈的窒息令我的身体痛苦地缩作一团。我拼劲全力双脚下蹬做殊死一搏,可这法子根本不管用。困住我的网笼像似长了灵性,我越是死命地想要挣脱出去,它外围坚韧的藤网收得越发紧密,直至我被收得无力动弹,而石块还在加速度地下沉。 最终,我放弃了无望的挣扎,不由自主地放开了呼吸。 而就在我没入水中的那一刻,闭上眼睛恰巧错过的是:月亮潭另一侧,避开众人视野之外的幽僻所在,两名身材颀长的白衣男子,盈盈月光下破水而入,即刻赶赴我被沉潭的水域,身手敏捷得宛若深海里的两尊旗鱼。 深幽的潭底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暗,我的肺对抗水压的承受力濒临爆裂的极限。只是远处,似乎在远处,有一团温暖而又模糊的光亮正渐渐向我贴近。 呵!禁衣是你么? 那一袭月牙白的衣衫不是他又是哪个?! 我知道你终究还是放不下我的。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安心地合上双眼,唇边不自觉勾勒出一弯美妙的弧度。 为首的那尊穿着白色里衣的‘旗鱼‘,见到我的表情,恍了恍神,衔在嘴里的那柄短刃险些坠向潭底淤泥。好在他身后的那尊‘旗鱼‘及时补上,一个灵活地掌心反转,适时托住了下坠中的冷芒。 短刃从嘴里经过一系列的周折,再度握回手里,黄子睿不再迟疑,掣着短刃用力地划割向困住我的网笼。让人崩溃的是,恁凭他又划又割地折腾了老半天,那该死的网笼非但纹丝不动,有些收紧的部分甚至勒陷在我皮肤里,丝丝缕缕地血丝眨眼间便消散在寒水中。 对于突发的状况,黄子睿显然有些束手无策,两道浓密的俊眉甚为纠结地拧绞到一处。 他身后的叶不问仔细看过网笼,嚅动着唇语告诉他,这不是寻常的猪笼,寻常的猪笼多用竹篾扎成,而眼前这只用的却是棘缕藤。棘缕藤是一种深山中非常稀少而又危险的藤蔓植物,这种植物最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但凡被它困住的猎物,挣扎的越厉害它的藤蔓收拢得越紧,直至猎物完全放弃抵抗乖乖成为它的食物。且这种藤蔓遇水收缩愈剧,所以通常雨后便是棘缕藤最爱觅食的时刻。看来朱凤娘是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才在这猪笼上动了手脚。 第四十五节 沉潭(三) 黄子睿被潭水冻得僵住了脸,索性就着手势回应。先上去再说,一会你在下面用内力震碎石块,我负责带她上去。救人要紧,她的时间不多了。同时,透过丝网缝隙他竭力度了口温热的空气给笼中人事不省之人。 ‘哗啦‘一声水响,黄子睿颀长的身影破水而出,望着怀中青丝长发遮掩下湿漉漉的娇躯,水珠从洁白如玉的肌肤上无声滑落,眼底隐隐涌动着一股不明所以的情愫。 ‘这棘缕藤与水相生,与火相克。嫣儿姑娘既已脱离了水域,王爷若想救姑娘,只消燃上一堆柴火,把她放在火堆旁,棘缕藤遇热便会自行消解。‘叶不问自潭水中脱身后,头一桩大事便是跪在地上将他所知道的如实向黄子睿回禀。 ‘哦?‘黄子睿斜睨着地上之人,狭长的凤目中爆出一抹厉芒。 ‘不问倒是说说看,本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地上之人闻言,眼睑低垂,怎奈额角隐约浮上一层汗意。 ‘不问自幼混迹江湖,向来收人钱财替人谋事,道中口碑亦时刻不敢轻慢,此次亦是如此。如若早知道嫣儿姑娘是王爷的人,岚枫再如何胆大妄为,亦不敢答应她们给嫣儿姑娘设下这样的局,还请王爷恕罪!‘ 黄子睿幽幽地吁了口气。 ‘起来吧!江湖道中的规矩本王倒还有所耳闻,只是如今这事若硬要追究下去,不问必将被牵连其中,但凭你我这些年的交情,本王倒是想保你,只不过……。‘话说到此处,黄子睿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只不过这事是你做出来的,后面的事该如何做,不用本王教你了吧?‘ ‘是,属下遵命。(..info无弹窗广告)‘ 未待最后一个字发音完全,叶不问拖着滴着水的身影悄然隐没于暗夜之中。 朱府,佛堂,亥时。 朱凤娘走近供桌,涂着红红蔻丹的指甲缓缓点燃线香虔诚地敬在香炉中,向着佛龛盈盈而拜。青烟袅袅,佛堂内阒寂无声。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将案桌上的经卷轻带过一页,空气中氤氲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朱凤娘娥眉微蹙,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弯清冷的弧度。 ‘叶先生果然守时。江湖上盛传叶不问这个名号,便是从先生在所谋之事而外,与主家向来两不相问得来。所以,叶先生赴约,向来只会现身在主家身后,看来确实名不虚传。‘ ‘福大呢?我只认他是我的主家。‘叶不问并不理会,冷声质问到。 ‘先生勿躁!福大今日出门采办去了,要过两日才能回府。桌上有福大的腰牌,它旁边的纹曦镂雕檀木盒中是先生此回成事剩下的酬金。请先生查看仔细,数额可符?‘朱凤娘侧了侧头,想要窥视身后之人真容,终因怯了胆而作罢。 空气有些许凝滞,正当朱凤娘开始怀疑叶不问是否已经悄然离去之时,背后忽而传来蔑笑阵阵,那笑声唐突地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夜里,听来显得分外阴森诡异。朱凤娘忍不住颤着声线再次追问了一句。 ‘先生,数额……可……对?‘ ‘跟约定中完全相符。‘叶不问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应到。 ‘那,先生可有别的事?‘ 朱凤娘没有觉察到欺身上前,更没有听到血肉模糊的声音,甚至连一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那柄散发着幽幽寒光、摄人魂魄的利剑已从背心直直地穿透她的胸膛,将她牢牢地刺钉在案桌上。 ‘为……为什么?‘朱凤娘一张嘴,震出一蓬鲜血。 叶不问苍白纤细的指尖像弹奏般萦绕在剑柄周围,随后俯下身咬字清晰地对着朱凤娘附耳说到。 ‘我和福大的帐是两清了。可我的下一桩交易,便是来索你的命。‘ ‘那福……福大……。‘朱凤娘呼吸急促,肺部抽紧,挣扎着抬起下颏,身下褐红色的案桌底漆因手指太过用力被抠挖得斑驳一片。 ‘别担心,不单单是他……。你且安心上路,我保你阎王路上绝不寂寞。‘ 叶不问握住剑柄,手腕轻轻一旋,犀利地将剑身抽离出来,纳剑入鞘。 第四十六节 生机(一) 眼前总是雾蒙蒙的,整个人仿佛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无根无本,无凭无靠,随时存在着迷失的危险。再往前,隐约中透出一线光亮,昏黄朦胧的光晕打出幽深湖面破水而出的半截身影上,影影绰绰瞧不真切。就在我尝试着去抓住这缕微光时,它却像是散落于风中的灰烬,轻飘飘地荡向了未知的远方,独留下漫无声息的一段空白。 空白无休无止地延展着,当时间再次折返之际,感知却被硬生生地逼仄到一处狭小、幽闭之所在。四周潮湿、幽闭、阴暗、寒冷,使得这的环境让我莫名感到熟悉,恍惚间我似乎抬了抬头,后背即刻袭来一波火辣辣的剧痛,仿若磨砺在锋利彻骨的崖壁上,我慌忙停止了动作。 再然后,尸伏窖,三个字,在我脑中毫无任何预兆地凸显出来。 我怎么又回到了这里?可如果真的在这里?那么怜儿呢?她又在哪里?一想到这,我极力耐住各种不适,勉力从阴寒的水洼里坐直了湿漉漉的身子,浑身滴着水向前摸索着……。 依照当初记忆中的摸样,好不容易步履艰涩地摸爬到那藏有暗门的第78块石头时,当初窖壁上的那个不规则的凹槽却莫名地消失了。正踌躇欷歔之际,身后的窖门轰然洞开,那片过于刺目的光束将怜儿玲珑的身段直直地射入我眼底。她远远地站定在那,表情淡淡地望向我却无意走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焦灼的呼喊一时湮没在对这里恐惧的情绪里。我于是疾步如飞地奔向她的所在,她却选择在那一刻飞快地转身逃离。厚重而陈旧的门板在我眼前又一次重重合上,窖外即刻响起沉重铁链的落锁声。 我遍体生寒。呆立在原地,任凭孤独的黑暗将我再一次无情吞噬。难到这就是我的宿命?一再周而复始地陷落同样的困境。 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似乎被都凝住了,死寂一般的黑暗里,沿着发丝滴落到脚下水洼的泥浆是耳朵唯一能够扑捉到的声响。再然后四周的窖壁上开始出现淅淅沥沥地滴水声,所有的滴水声汇集到一处,越滴越快、越滴越响,到最后竟变成哗哗地流水声,原本湮没在脚脖子处的水洼几乎将我整个人拦腰困住。头顶上大大小小坍塌砸落的飞石,撼动了整个尸伏窖剧烈地摇晃起来。 周遭的一切让我感到濒临灭绝的颓废,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info)听天由命地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而思绪却从一桩又一桩的片段上飞快地掠过。一会是丝竹空目送我离去的呆呆愣愣的眼神;一会又变成禁衣含情脉脉地执手相询。‘嫣儿究竟如何想我?‘一会突然发觉手心上竟捧着个四四方方裱着丝绸的华美锦盒,一个熟悉的男音唐突地蹦了出来,‘这个待你上路之后方可打开。‘再后面。人或物都纠结到了一块。 这是意识消亡的前兆。 难道,这一世,我真的就快死了吗? 不,还不到时候。 我想。还不到时候。 我还有有待发掘的回忆、有待了解的事实、有待查明的真相。 这么想来,念力似乎愈发集中了一些,一缕微光在黑暗中浮动着再一次散落到我面前,我努力贴近光亮的方向,紧接着便瞅见一只硕大的黑影环绕在我周围晃啊晃,时而是负气的嘟嘟嚷嚷,时而又变幻为不满地嗔怨夹杂着小声地咒骂。 ‘你说你个死丫头。放着好端端的王爷妾室不当,不当便不当罢,偏偏还跑什么跑?跑便跑远点罢,找个称心如意地人家,也不辱没你逃离我的决心。偏偏一朵滥桃花,招惹上那等着冲喜的死老爷子,好在那死老爷子消受不起这么大的福分,尚未礼成便一命呜呼。照理说你不是挺能跑的么?逃便逃呗!也不利索点儿,偏偏又听去那恶妇的短处,害得自己身陷囹圄、惨遭沉潭,竟弄成这副半死不活昏迷不醒的模样。临了还要连累我日以继夜衣不解带地在这照顾你。你别以为闭着眼睛就可以对我所做的一切视若无睹了,我命令你赶快醒过来,加倍地回报我,这样才可以两不相欠啊!你不是一直惦记着跟我两不相欠的么?!还有,你若当真讨厌听命于我,最多我答应你,你醒来后再也不使唤你出去卖唱或是做粥济这类粗使活儿了。哎?等等,等等,死丫头,你不会是怕我再逼你出去卖唱,故意诈昏诓我的吧?!‘ 话音刚落,面颊上随即传来一阵被人搓捏揉揪的痛楚。我彻底怒了,这谁啊?昏迷不醒还有用验证的?!难不成我人品当真不堪到如此程度?! 隔着眼皮感觉到浑浊的光,我努力地想睁开眼,无奈眼皮太沉,怎么都掀不开。 算了,既然可以讲出这番把死人气活的话,必定绝非什么善类;况且刚刚掠过思绪的片段中,也未出现过什么可以和这个声音匹配的图像,想必此人对我而言也就是那么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我只是在万般有幸又不幸中被这个角色救起而已。 我眼皮一抖,继续昏睡过去。 后来的事情我就不那么清楚了,整个人仿若陷入了一团柔软的棉花堆里。隐约感到身边有人来回走动,没隔多久就会被人打断一次睡眠,捏开我的嘴灌下一大碗令人作呕的苦药汁。时间在喝药、昏睡、再喝药、再昏睡中一次次往复轮回着。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在我的体力积聚到足以支持不那么费尽地掀开眼皮时,在迷迷瞪瞪中我尝试着将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却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这回视觉上的震撼要比上回听觉上的刺激更具冲击力,堪堪入目的画面绝非狰狞可怖、惨绝人寰简单几个字可以形容。 窗格纸上跳跃着火烛的光亮将整间厢房内的画面以令人难以承受的清晰呈现了出来。 当中趋身向我的这个小老头,四十出头,面容冷峻,身着褐青色的长袍,蓄着文士最偏好的三络长须,正向他手下被捏得变形的我的嘴里一勺勺递送着苦腻的汤药。 第四十六节 生机(二) 在我踌躇着要不要用喷的方式宣泄一下对他不人道之举表示不满之际,从他脑袋后方左侧30度的方向又冒出一只明晃晃的银针,顺着执着银针的那只胳膊,我隐约望见挡在‘三络须‘背后的三分之一画面,一个圆脸眯眼酷似和尚般的老者,手执银针颤巍巍地扎向我。(..info)看不下去的我扭头却正瞥见雕花木床近旁立着的仙鹤铜油灯,仙鹤身上映照出活像一只刺猬般满脑门银针的我,心尖不自觉地又跟着颤了颤。 右边离床远一点儿还站着一个眼窝凹陷的干瘦老者,正抚着下巴稀疏的胡子盯着我。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盯着我的手臂。我适才感觉到右侧手臂上有不同寻常的异样,凉凉的、痒痒的,似乎还有点黏腻的质感。 异样之感攥取了我全部的目光,顺着目光……。 我右手的衣袖早不知被谁掳到手肘处,小臂上的肌肤全部裸露在外,大大小小的蚂蟥几乎布满了我整只手臂,眼前的场景过于惊悚,我再也控制不住快要爆炸的心脏,大叫一声弹坐而起,手臂随之奋力一挥,将若干黏糊糊的蚂蟥毫无任何悬念地弹射在距我最近的‘三络须‘和‘和尚头‘的脸上。(..info好看的小说) 瞅着在各自脸上胡乱拍打着粘虫的两位狼狈不堪的同行,干瘦老者冲他们抱歉而又无奈地抖出一脸无辜的怯意。 对于眼前这般境况,我刚意欲开口相询,不幸对接上我目光的干瘦老者亟亟一个转身朝着外间深深一稽。 ‘爷,嫣儿姑娘醒了。‘ 听闻这么一声回禀,‘三络须‘跟‘和尚头‘亦连忙停止动作,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 须臾,一身石青色长袍的黄子睿打起帘子大步走了进来,见我一脸惨白地怵在床上,原本眉头上凝着的冰冷戾气方才隐没了去。可在温暖的情绪尚未及流淌出来之前,却又从鼻间很不合时宜地逼出一声轻哼。 ‘她既醒了,你们项上的那颗总是保住了。被她折磨的这数月,想必各位也很是疲歇了,都下去好好休整吧!‘ ‘嗻!……。‘ 三位老儿刚嗻到一半,就被我气喘吁吁地给打断。 ‘折磨?我……我折磨了谁?谁让那个谁救我起来自找折磨来着?!‘因着激动我被吓得青白的脸上泛起数朵红云,愈发显出余怒未消。怒?我自然要怒的,况且这个怒早就存在了,大约可以追溯到上回我隐约听到那番责难之际。 ‘你……。‘黄子睿显然是被我的话气噎住了,那张失于严肃的俊脸再次恢复到先前的冰冷,乌黑而又明亮的目光灼灼地瞪视着我。 瞧着眼前一触即发的架势,三位大夫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约而同地埋下头战战兢兢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各自的诊疗箱。 许是收拾得太急,‘和尚头‘的诊疗箱没扣住便拎起来打算遁走,结果稀里哗啦一声巨响,诊疗器具散落了一地,其间竟混杂着一块御用字样的腰牌。见我盯着出神,‘和尚头‘忙用袖子掩了,回头向黄子睿递上一个讨好的笑容,只换得黄子睿目光犀利地一瞥。 御用?难不成他们都是御医不成?而黄子睿身为王爷,调用几个御医来诊治病患似乎也说得过去,只不过‘和尚头‘刚刚的神色,确实令人生疑。我正疑窦丛生着,那‘和尚头‘却又开口了,只不过那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嫣儿姑娘先前是受了寒,好在身体结实,如今退了热,服药驱寒又发了汗,好生将养些时日就无碍了。老夫这便先行告退。‘ 这话说得似乎完全是为了缓解气氛,顺带替自己的冒失行为解围,或许还带着某种暗示。话音刚落,他便跻身于他同行的身影中,一并夺门而去。 满室寂寂,晶亮的星光与皎洁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打在支开的雕花窗格近处,朦朦胧胧的,美得叫人舒畅。黄子睿踱向窗前,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着我言语的冲撞给他带来的不快。 ‘你……。‘ ‘我……。‘ 我和他竟然心有灵犀的同时开口。 ‘你先说。‘ ‘还是你先说吧!‘ 我最终还是选择缄默,决意给他一个开口和解的机会,毕竟,是他救的我。 ‘你这个不知死活我的丫头。‘他径自转过身来冲我摇摇头,不留予我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你既无绝世倾城之姿,亦无千娇百媚之态。单凭现下一张白天吓死人,晚上吓死鬼的寻常样貌,我却是如何也想不明白当初我是看上你哪一点?竟寻思着讨你去做本王的侧室?啧啧啧!‘ ‘你……你凭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 他的一席话气得我七窍生烟,我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一丝善意的情感顷刻间消融在他语意轻佻的冰冷里,小火苗再次嗖嗖地高蹿上来。顾不得身上的痛,跳下床便张牙舞爪地欲扑向他。 黄子睿却无意闪躲,背着手相当镇定的站在那,目含狡黠,唇角溢出一抹温润的笑意。 ‘我就知道,寻常的方子怕是治不好你。‘ 第四十七节 落败 多年之后,当我暮然回首想起那一夜,场景似乎依旧模糊。(..info无弹窗广告)恍若在某男的狞笑、某女的逞凶斗恶以及某男某女的互掐间度过的那时断时续的恐怖睡眠。 次日,从梦中警醒,亵衣全然黏答答地粘在后背上,我很是不满地嘟着嘴哼唧了一声。 屋里没人,门窗都闭着,热得教人喘不过起来。我索性披了罩衣,蹭到窗前,支起雕花窗格,五脏六腑即刻便被木质长廊上隐隐飘荡的汤汁香气给诱惑了。 一个眼角眉梢尽显青涩的小丫头正弓着身托着腮蹲在长廊上,她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正炖着一只薄纱吊子,诱人而滚沸的汤汁将盖子噗噗顶起。抬眸间瞅见支开窗的我,璀然一笑,搁下手里的活计便急急地走进屋来。 ‘主子,你醒啦?‘ 主子?莫不是我这一觉恶劣到糊涂吧?她是谁?为何张口便叫我主子?难不成这觉,睡着睡着便睡出了富余,都请得起婢女啦?!诧异+纠结中,满面狐疑的我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面前的她,一时却不知该张嘴问什么话。 等不到我言语,她极瞬地颦了颦眉,接着往下说。 ‘睡了那么久,想必主子也饿了吧!外面正为您备着软糯的鸡丝小米粥,奴婢这就为您端来可好?‘ 方才的香气早已刺激得我空虚的五脏庙抓心挠肝了,再听她这么一问,腹中的馋虫愈发难耐。我几乎条件反射地点了头。 粥很快端了上来。 一根根淡黄嫩滑的鸡丝糅杂在奶白色的粥汁里,粘稠的米粒上泛着可人的油花,面上那零散缀着的翡翠色的葱花,令普普通通的清淡小食活生生地进化为不容人小觑的珍馐。.info[] 顾不得入口的烫。我捧起粥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分分钟一碗便见了底,五脏六腑脱离了虚空。巴巴地瞅着小丫头将我递回的空碗再次盛满时,我才开始见缝插针地关心起周遭的境况。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小蝶。‘ ‘奴婢听着怪不顺耳的,干脆以后我就叫你小蝶好了。还有,叫我嫣儿或是姑娘我比较消受得起,千万千万别口口声声称我主子了。哦,对了,是姓黄的那家伙雇的你吧?他人呢?‘辘辘饥肠有了着落,我的神志也开始恢复清明。 听我如是说,小蝶的眼神先是一凛。转瞬便明白过来。 ‘姑娘是说男主子……?呃。姑娘说得是爷吧?‘ ‘村口老榕树的市集上今日会有一批怀远的石榴果子运来。听街坊说,病患初愈的人吃了有利于病体恢复。所以,爷一大早便去那候着了。说是要挑些品相俱佳的上乘果子回来。‘ ‘石榴?外面现在什么节气?‘我明明记得被姓朱的恶婆娘劫走大约是端午前后的事。 ‘回姑娘的话,已是白露天。‘ 我接过小蝶递来的鸡丝粥,极瞬地乜斜了眼窗外。一面大口吞咽着鲜香的粥汁,一面努力消化着她言语中的可信度。 秋日的骄阳慵懒地洒在屋外蔷薇的花架上,微凉的秋风拂过,孱弱地沾落在叶尖儿上的露珠莹润欲滴。树头上声嘶力竭的蝉鸣声向人们宣告着去日无多的苦夏已接近尾声。 即便亲眼所见,一时竟很难教我相信自己几乎睡过了整个夏天。 不信归不信,却丝毫未影响到我的食欲,很快,我再次伸手向小蝶递出了自己的空碗。小蝶见我吃得欢。端碗、跑腿、盛粥一连串的动作都跟着提速,这回竟没让我逮到插针的缝,便已弯起月牙儿似地笑眼将冒着仙气的粥碗递回到我手里。 瓷勺舀起,味蕾还不及欢乐地绽放。身后一阵恶寒地阴风扫过,手心捧着的热乎乎的粥碗已在下一秒被人劈手夺下,空气中徒留下一个虚捧着碗的难看造型。 ‘再吃,再吃我担心你得上桌。‘黄子睿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顺带抛出了个奇怪的解释。 ‘上桌?‘我莫名,重复他的话到。 ‘豕起了膘,自然是要被端上桌炖肉食之的。‘ 我伸手捏了捏自己凹陷的双颊,怨念极重的眼神里满满全是指控。 小蝶望望我,又望望他,到最后干脆埋下头掩饰着脸上羞涩的怯笑。我可怜的第三碗在黄子睿接手后半柱香的功夫便没了踪迹,他刚伸出手,小蝶便很主动地上前接过。 ‘爷,那奴婢……。‘ ‘嗯,你先下去吧!‘ 小蝶得了令,忙蹲下身,行了礼后退了出去。 就像我吃了东西神志才能恢复清明一般,黄子睿似乎也有在外人面前欺我太甚的恶趣味,但周遭一旦清静了,他也就即刻复原了。 小蝶刚一回避,我不期然地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眼眸里分明流转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盈盈欲诉却又促狭难安。 ‘你醒了就好,没听说久病初愈的人不可以吃太多的么?其实,我那么说,真正担心的是你再昏过去。对于你长久的昏睡,真的是教人黔驴技穷了。‘ 我眼睛眨巴眨巴,卖懵充愣地瞅着他。心底惦记着别一忘情失控,又落入他另一个伪善的陷阱才好。 诸多先例充分表明,黄子睿不单长相妖孽,脾性亦不落人后的分外妖孽,长期留守在这么个妖孽身边,连我自己都不信我最后能得到善终的。可面对这么个喜怒无常性格乖张的妖孽,目前似乎也仅有避而远之这一个法子,如何才能让他对我的再度离去不再追究呢?一个绝妙的念头突然在我脑海中灵光乍现。 我一咬唇,郁结着秀眉,指尖执意地按上已不再酸胀的太阳穴,摇摇头、踉跄两步、再摇摇头,最后做满脑门旋转着小星星状眼皮一翻昏厥在床沿。 他先是笑着,在n次呼唤我未果后,迟疑地逼近我身边。 空气里一时变得很安静,我敏感的神经末梢甚至可以感觉到他清冽男性气息的存在。我身子一凛,连忙屏息凝神。 修长而又冰凉的手指落在我的前额,接着响起一声无奈的轻叹,在我还没解析明白他的情绪之前,忽觉身下一轻,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来轻放在床上,被角也被仔细掖好。 他刚准备转身,我的手便在那一刻无力地抬了起来,喉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水……水……。‘ 很快一双手将我扶起来,接着,温热的水递到了唇边。我心中不禁大喜,原来那些个穿越小说没有骗人,在古代装病果然可以捞到特权。这愈发坚定了我在初战告捷后,乘着意气风发来个趁胜追击的信念。 黄子睿看着一脸餍足紧闭双眼地躺在床上的我,估计一时也没啥需要了,转身正欲再度离去。不想我那只不安分地手又一次抬了起来,这回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原谅我是现代人,不避讳男女授受不亲的调调。) 在他感动万分地掉转过脸来的那一瞬,我突然朦朦胧胧地轻哼到。 ‘禁衣,别……别走!‘ 我觑着眼,见他神色一紧,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感觉得到,握着的那只手猛然用力向外一抽,我咬紧牙关死也不放手。照着剧情往下发展,我本该瞅准时机假惺惺地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接着进入僵持期,最后以男主的放弃坚持结束我的为所欲为,并且通常被握时间的长短与忘情时间长短成正比。镜头切换到第二日,了解女主心意的男主便会对这段感情云淡风轻地放手,最终含泪加送上狗血的祝福。 可是,故事进展到我这就变得愈发艰难曲折。我咬紧牙关不放手,那个欠缺风度的黄某人却也不罢休,一抽不成来二抽,二抽不成三抽继上,经过长久的僵持苦战后,我整个人几乎处在半悬空地吊在他身上的位置。 ‘你究竟放不放手?‘ 我copy蜡笔小星造型,拧绞着两道浓眉闭着眼相当镇定地摇了摇头,香汗顺着颈脖无休无止地滴漏下来。 ‘那……是你逼我的。‘ 黄子睿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咬着唇,赧颜汗下。 ‘那我……只好……只好就地虚恭!‘ 一股诡异的恶臭随即漫溢开来,先前被吊的那个灵动如狡兔般跳下床来掩鼻鼠窜,吊人的那个一声唏嘘,唇角缓缓逸出轻松后的惬意。 第四十八 前尘 一连昏睡去数月,但觉腿脚酸软得越发不利落了,身子大致无恙后,我便开始寻思着去屋外四处活动活动。(..info好看的小说) 这里是黄子睿在京郊鹤岭镇上的一处别院,院落不大,却还整洁雅致。丛丛绿莹莹的修竹自磨砖对缝精致的墙外探进来,稍低的竹梢几乎垂到屋檐。天光自竹影间沥落,一路走过,仿若踩碎一地斑驳的光影。堂前自花架上攀出成片的蔷薇,带着朝露后晕透的芳韵,成就了枝头惊心动魄的绚丽璀璨。 顺着抄手游廊再往前,一座看似亭榭建筑的方形小屋赫然眼前,及到近处我才辨识出这便是传说中中柱穿枋上悬着两根垂莲柱的垂花门。旧时有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说法,二门指的即是这道垂花门。 我放缓呼吸侧耳听了听,外宅似乎很静,小蝶这丫头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时起了玩念,所幸直接忽略去那紧闭的四扇绿色屏风,悄然移步外宅。屋脊两端的神兽、抱鼓石的石雕、门簪、雀替、花板、垂珠、白粉墙上的灯窗……样样渲染着古朴静谧之美。 外宅的院子里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谷子,两只追逐的雀子相继飞落下来,欢快啁啾着觅食果腹,灵动的舞姿使得这么一个秋阳的午后温馨唯美到极致。 只可惜越是美的东西越不得长久,雀子的啁啾声很快引来了另一只灰毛雀子,先前的一只便很快弃下他的同伴拍拍翅膀远去了。独留下的那只,失却了同伴的伴护,歪着脑袋惶恐地拾掇了点余下的谷子便也拍拍翅膀飞离开。 心,出其不意地被突如其来忧伤牢牢攥住,周遭的一切骤然间失了颜色。颓败地绕过垂花门,周身忽起了寒意,我抱紧双臂,将脸无力地埋在膝盖间。在青石台基上独坐下来。 很久以前听说过只要把头抬起来,眼泪就不会掉下来。可,望天,鼻子依旧还是会酸,鼻子酸了眼泪便很难不掉。唯有把头埋下去。才不会让人瞧见心碎的悲伤。 ‘身子才好些。(..info无弹窗广告)怎好又跑风口里坐着?‘ 听到黄子睿的声音时,他已疾步穿过抄手游廊下到院子,径自来到我面前。 脸上的泪还未及干透。我无意搭理他,蹭了蹭身子复将头埋得更深了。 数秒冷场后,黄子睿干脆效仿我的摸样,一抻衣袍,在我身侧抱膝坐下。 ‘给你讲一个故事。‘ 他神情黯淡下来,语调中隐着让人不容小觑的执着。 那是在一个悠扬的马头琴古曲飘荡的地方,天边的草浪翻滚着火一般的灼热,同一批牛羊的乳汁孕育出传承着同样血脉的一对草原儿郎。由于两个小家伙同一天出生,两家的蒙古包紧挨在一处。关系自然比别家走得近,经常是一家蒙古包上的炊烟刚刚升起,另一家便送来了精壮的羊腿和上好的乳酪。 草原上的草亦枯亦荣,走过寒暑。两个小家伙飞速地在成长,他们曾一度从草原翻飞的山坡上滚下;也曾在阳光刺目得睁不开眼的午后,撒开脚丫子在草原上放任的奔跑。而后脱得赤条精光地纵身跃入湛蓝的湖泊。 风感觉云飘动的日子,马头琴悠扬的琴声,从这座敖包飘向那座敖包。他们一起入了学堂,因都看不惯同班恶霸欺凌家境贫寒的剪羊毛弱女,便挥起拳头仗义出手。之后被罚一道去后山饮马牧羊的他们却禁不住开怀大笑。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们已不肖去看草原数十载如一日的日升日落,不肖在晚风中立尽斜阳,不稀罕什么风起云涌,更无心一块儿默数天幕上的星子。他们渴望像天空中展翅翱翔的雄鹰,自由地驰骋着骏马去看看草原以外的世界。于是,他俩搭伙干起了贩马的行当。 贩马路途艰辛,客栈条件亦差,他们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足。做了三五年,贩马生意开始有了起色,他俩开始捎带上锦棉、丝绸、布匹、食盐,甚至土特产等进行往来交易。 再后来,靠着他俩的努力各门生意都做得风生水起渐入佳境,他俩便干脆脱离了马帮,在关内安定下来,各自娶妻成家。来年开春两家相继抱了娃,一家喜得千金,而另一家诞育贵子。 两个娃在两家人频繁往来和密切关注下飞速地成长起来,待到千金及笄,两家孩子反倒因这种两家人犹如一家人存在的关系,失了男女之意。后来千金进宫入选,册了婕妤,深得圣宠,而后接连进位,不肖半载又有了身孕,册为懿妃,位次直逼中宫。 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商既是排在最后的,地位自然最低。千金既贵为懿妃,又孕育着龙脉,国丈便不可仅仅屈居商位,凭借着自家女儿的关系,入仕便得了个侯爵兼皇家采办的肥缺。 皇商和商人便是大不同,以往他买地建种桑养蚕织锦,园子建了不少,但都是些个使用权,并非所有权,每年的租税却是不得少交。而皇城根下的土地,本就不是你有钱就卖得起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家是最大的地主,上位者会把地分给自家兄弟子侄和亲信,再由那些人把地分给自己的子侄和亲信,转而租卖出去,其实就是卖个使用权,坐等收租便可。有地便等于有钱,没地,生意做得再好,也是流民商贩,为人所轻贱。 国丈钱权两握,成日里被那些观望后宫,可着皇上喜好的人捧着、哄着、供着,日子过得自在逍遥。 与此同时,国丈的金石之交却没这般好命,失却了生意场上昔日一贯的合作伙伴,终日郁郁不得志,勉力硬撑了几年,没多久,便家道中落了。 国丈顾念他摸爬滚打一块出身挚友的多年情分,腼着张老脸当着女儿的面老泪纵横细数往日两家点滴情深,左右央求,最终求得懿妃应允为师叔请旨,册为御食原材的皇家宫外采办。师叔年迈。每月上中下旬固定时日内由其子(暂为小贺)凭着腰牌出入皇宫无禁。 日子相对安稳地过了些时日,懿妃顺利地诞下了龙子,皇上愈发百般宠溺,原先耿氏的中宫之位摇摇欲坠,随时有换主易位之嫌。而小贺也在宫外富足安逸之中。娶妻生子。很快小贺一家犹如众星捧月般地亦捧到了小小贺。俩孩子落地见长,转眼到了4、5岁的年纪。 正所谓树大招风名高引谤,懿妃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落在后宫的诸宫眼底无异于恃宠而骄。于是便有了中宫跟瑶妃心照不宣的暗下联手。探明懿妃与小贺两家相交至深,便在一次小贺进宫运送食材时设局酒宴小贺,小贺中计昏醉不醒,留宿瑶妃内宫,一觉醒来,便被莫名担上睡了皇上女人的性命之罪。 瑶妃诱骗小贺说,现如今懿妃的势力在朝堂上气焰太过嚣张,前些日子济阳东关那处闹饥荒,圣上布旨开仓赈粮。妾叔父身为东关县令无非在放粮的过程中克扣了些仅够自家果腹的粮食。这事不知如何竟被懿妃那伙人探得,懿妃更是催逼着皇上下旨,妾叔父非但被罢黜了官位,还被远发至东北。事已至此,只是冀望借采办绵薄之力从旁协作,替妾身扳回一局。好让叔父尚存一线回转生机。至于昨夜之事,妾身自会上下打点,让整个逍遥宫宛若铜墙铁壁,绝不会外泄一个字,并当负责贺家日后吃穿用度的一切开销生计。 小贺历事未深。哪里受得住女子如此哄骗?担心事情一旦败露难以苟活自家性命,竟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在指证国丈卖官鬻爵、纵令需索的上书弹劾状上画了押,被逼附上自家如何得到皇家宫外采办一职的前后经由。 结果,事情远比小贺想象得要严重得多得多。皇家一旦定了罪,龙颜瞬间便转了颜色。一夜之间,国丈府被籍,向来受人尊仰的国丈被革职,逮下狱,含恨而终。懿妃肖尘亦因此受到牵连,称其德行有失,褫夺封号,禁足冷宫。 而中宫耿氏见懿妃大势已去,很快踢开瑶妃,将瑶妃色诱外臣一事告发了皇上。瑶妃非但没能将他的叔父从遥远的东北搭救回来,还被赐鸩酒一杯,从此香消玉损。这然后耿氏又接连扫除了皇上身边最具竞争力的几名女子,几乎做到独霸后宫的境界,不消数月,便如偿所愿地怀上了龙嗣。 而小贺眼见自己轻率之举给师伯一家造成的灭族之灾后,痛悔万分羞愧难当,自提了剑,砍杀死贺家上下以为师伯陪葬,临了举过脑袋的剑唯独对稚子小小贺不忍毒手。无奈自杀谢罪前提了小小贺跪拜至肖尘面前,声称这娃要杀要刮听凭她处置,言毕便举剑了解掉自己性命。 肖尘纵是对小贺百般愤万般恨,亦只得随着两家的相继败落而隐忍不发。望着眼前那么丁点大瑟瑟发抖凄凄楚楚的小小贺,跟自己皇儿髓一般大小的年纪,却要用来背负大人间恩怨情仇的泄愤工具,肖尘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将小小贺留在髓的身边,做了髓的陪侍。 髓8岁那年,冷宫中的肖尘愈发消沉,周遭孤僻清冷的环境迫得她反复忆起当年的家族惨剧,终日以泪洗面郁郁寡欢,有一日便忽然癨病,含恨撒手人寰。 依照宫中规矩,但凡皇子的母妃英年早逝,膝下存有皇族血脉的,公主抑或皇子须交由其他宫平阶或高阶的嫔妃认养。肖妃仙去后,中宫耿氏名义上假借顾念姐妹之情,在皇上及众嫔妃面前很大度地将髓地教导抚养重任接管过去,然,私下里仅髓自己知道,那只是漫漫经年中耿氏对其实施精神凌虐的开篇。 故事说到这,黄子睿忽然顿住了,眸色有些怔忡地虚望远方,虚虚浮浮失了焦点。而迫切想要知晓结局的我,不禁微侧了脑袋,全然忽略去脸上原先的泪痕,用不耐的期许之色邀约着他的继续。 须臾,他复回转过来,嘴角挂着一丝无奈。 ‘嫣儿,可还想听下去?‘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他才勉力地勾起了嘴角。 ‘后面的故事,本王确有些模糊了。倘若嫣儿尚有兴趣听下去,不若先答应从这风口里退回屋里好生将息,容睿回去细细思酌下后面的大概,明日与今日同,吾与你相约酉时,揭晓未了之谜。‘说完,眼神无比眷恋地、柔柔浅浅地覆罩上我面颊。 这对白、这语气、这眼神,完全彻底地颠覆了黄子睿与我长久以来建立起来的相处之道。于是乎,风中略微凌乱的我的娇颜莫名飞现过一抹绯色,错乱着脚步拎起裙角,头也不回地施施然遁入厢房中。 第四十九 往事(一) 一个人最容易遗失的记忆,往往是那些曾对自己造成伤害至深、带着它上路便会牵绊住前行脚步的种种过往。(..info) 而黄子睿给我讲的故事,在听的时候便让我隐隐觉得和一些阴谋算计,还有跟他这个堂堂京师王爷的身世之谜纠葛相连,这也正是我对故事结局执念满满的关键,籍着女子直觉上特有的敏感甚至可以隐约嗅出其中的某些细枝末节必是促成禁衣弃我而去之举的因由。所以,我很好奇这个非比寻常的故事背后会藏着怎样出人意料的结局?! 次日,风很轻,吹散天空几朵淡云。春日花儿香,夏日阳儿亮,秋日叶儿光,冬日雪儿霜……。外宅的院落里正浆洗衣物的小蝶边哼唱边快活地忙碌着。打从一大早就没逮着与黄子睿照面空子的我,貌似不经意地蹭到小丫头身边,打算乘其心情大好不无防备之际,探其口风,诱骗她对自家主子离心离德一次。 无奈小妮子虽无甚心机,却也机敏的很。只恭谨地答我,称其是在我昏迷后新聘进来随爷身边的,但凡爷之前的种种并无了解,说完便抱起木盆飞快地跑开了。 于是乎,百无聊赖的我托起腮帮无趣地打量了一天的麻雀。直近天色向晚,才被一阵密密麻麻噼噼啪啪打在芭蕉叶上的急雨逼退回屋,毕竟时近晚秋,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跟着起了寒意,凸自添了件外衣,起身放下了窗柩的支撑,心里却满满揣着些焦虑不安。如是急骤的暴雨,黄子睿是否会如常赴约呢?! 院中的井桐在疾风骤雨中胡拍乱打的沙沙声不期而遇地落入耳中,下一刻便转了研墨添香的心念,忙唤小蝶备下文案纸墨,须臾,一行行娟秀的篆体便跃然纸上。 晚秋天。一霎急雨洒庭轩。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闲。……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清寒。……抱影无眠。 ‘嫣儿笔下的可是白衣卿相的词《戚氏.晚秋天》?‘ 我笔尖轻颤,一脸茫然地从纸上抬起头来,闻音之际,发声之人已近逼至身后。很好奇,复很感慨,黄子睿这厮何时练就的此等功夫?但瞥见他靴子周围的一滩湿痕,应该是推门进来有些时辰了,居然可以做到教人无知无觉?! ‘正是。‘我搁下笔。找镇纸压了,略带些局促地拉开我与他的距离。 ‘字自是娟秀,词选的亦是精妙,只可惜啊,可惜……。‘黄子睿颇为玩味地望向我,偏不提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可惜了去。 被他这么可着劲地盯着瞧。内心莫名臊起一阵慌乱,掌心的绢帕几近被绞揉成碎布。自打昨日与之促膝长谈过后,我便深深地窘怕上了与他对视的眼神,苦苦支撑,无力抗衡。但凡一旦对视上了,便埋下了顷刻间灰飞烟灭的隐患。 撞破我的拘谨与窘迫,他亦不冒险迫近,略略低垂下眼睑,长且密集的睫毛不着痕迹地敛去眸光中的灼烫,复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文案上的那幅字上,拿起来自顾自地说道。 ‘只可惜姑娘为了应景刻意改了其中的一个字,似乎有悖这首词想要表达的意境呢!‘ 劈手夺回我的字,仔细琢磨,半晌也未瞧出什么不妥之端倪。心想莫不是离开大学年头有些久远了,小不留神错了词串了句,眼下岂非竟要被古人指正嘲笑了去?!转念又想,反正到这也没人了解我的真实身份,嘲笑便嘲笑吧!这事天生是黄子睿的擅长,也不多这一回,况且尚有扳回的可能。 实在不得法,我双手一摊,承认自己失利。 ‘愿闻其详。‘ 黄子睿正待开口,刚巧小蝶叩门端茶进来。接过热茶,黄子睿唇角含讥地改了主意。 ‘我们何不以此茶角胜负,为饮茶先后?我手边刚好存着一本宋词。‘ 这个提议不错,赌注也不大,似乎可以接受,我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答应下来。 见我没有异议,他才悠然地开口解释。 ‘姑娘试想,晚秋天,若是急雨,岂会洒?用泼岂非更为合理?再则,当真若是急雨,槛菊、井梧必不会单单只是萧疏和零乱这么简单了。所以,这里自当是微雨才合理。如此一来,姑娘认为我手边的这本宋词可用得着翻了?‘黄子睿含笑望着我,眉梢轻扬。 ‘你赢了。‘我低眉顺目地将他面前的茶杯斟满,难得好心情地配合他一次情绪。 黄子睿见状志得意满地朗声大笑起来,临了太过得意忘形,不仅将茶水泼洒了一身,勉强入了口的,又以极瞬地速度,连累俩无辜的鼻孔跟着再狂喷出来。 眼瞅着难得一回窘相毕现的黄子睿,从怀中掏出块帕子急急地擦拭着被茶水溅到的衣摆,心情霎时变得无比欢乐,我眉目含笑地端起面前的茶杯,一口温热的香茗很顺利地滚入腹中。 ‘嫣儿我们这算不算得上是赌书消得泼茶香呢?‘ ‘错,你这最多称得上赌书消得喷茶香。‘ ‘也罢,无论是泼茶还是喷茶吧!至少你倒也承认它是一个香字。‘ 这话怎么越听越咂味出暧昧的情愫呢?!他越是低姿态地跟我说话,越是让我觉着危险。我这回绝不放任情绪受其左右,肆意流淌,决定发起绝地反击。于是乎,胡乱抓来一个问题,便脱口而出。 ‘你答应我的,那个故事后来的结局呢?‘ 听到我的发问,黄子睿神情怔忡地痴痴望向手里的帕子,眉宇间恍惚而情动,像是被触动到心底深处的伤疤一般,眼神迷乱而无助。 他情绪前后如此大的落差和楚楚的神情,惹得我心禁不住一阵微恸,很后悔自己的唐突与冒昧击碎了先前的平和。但非让我说出倘若你当真记不得便罢了,我亦无意再听下去这样的话,确是有悖我心意。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是站在那怔怔地望着他,强逼着自己残忍一回。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黄子睿面容肃目地站直身子,扶着书案缓缓地踱到书室内的角落里,直至整个人完全隐没在雕花书架的阴影里,才悲叹了口气。 ‘我既已答应嫣儿要把这个故事讲完,就一定会信守承诺给你一个结局。不然,我亦不必罔顾这样的天气站在这里。‘ 渐渐天色向晚,已听得楼头起鼓,湿漉漉的心情连带这里的每一寸空气就这样慢慢地融入了秋夜的清寒之中。我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掌了灯,跳跃着的烛火勉强为我打出黄子睿的一个侧脸的轮廓。 他两条姣好的卧蚕眉此刻正纠结的微蹙着,眼神颇为凝重,深邃的双眸中蕴满了千帆过尽的沧桑。 ‘如若,你的出身生来便由不得你选择,天生皇胄。你的阿玛便是天之骄子,天下至尊殊荣聚集于一身。偌大的皇宫,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便注定你不能独享你阿玛的圣宠,而皇上的子女对阿玛的爱却只能是单向和唯一的。而随着唯一关注你比较多的亲额娘的故去,你必须去学会面对无数你想不想要都已经存在的兄弟姐妹和各种名义上抑或形式上,善或伪善的额娘,恶劣的后宫生存法则直逼得你成日里竟是如履薄冰诚惶诚恐的胆怯。而那时的你且只有8岁的年纪,母妃的戴罪仙去,按照皇宫的规矩,你不得不接受寄人篱下的宿命。而就连皇阿玛估计也很难预想到得是,他为之择定的这个表面上温和婉约的养母(母妃),背地里却是个心狠毒辣之人。她最擅长的便是在你努力想要抓住希望的时候,给你展现一个彻彻底底粉碎的幻灭。这样的局面,只迫得你必须抓住每一次圣驾当前的机会,努力表现的愈加上进,才能引起阿玛的偶然一回的侧目。可即便你全力以赴地表现到极致,临了你依然会发现你所做的不过只是徒劳,任是再如何的努力付出,也总敌不过养母为阿玛精心打造的皇弟博学多才、聪慧过人、儒雅谦逊、虚怀若谷的皇族气度。有时候,甚至可以让你自卑的感觉到只有他这样的皇子才配待在皇阿玛身边当一条龙,而你自己只不过是永远俯伏在他们脚下的一条虫,永世不存翻身的机会。‘ ‘待在这样的一个母妃身边,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你身份上的嫡庶之别。为了使我的顽劣与她嫡亲皇子的慧敏得到充分的对比,以排除日后皇阿玛在传位立储之忧。母妃刻意安排学识渊博的翰林担任师傅,教习皇弟四书五经、儒家文化、汉书诗赋、满蒙汉文字,并聘八旗中技艺高强之人调教弓箭骑射。而于我,母妃又在皇阿玛面前大放厥词,说我诚孝,孝心可彰孝撼天地,倒是修习道家心法的一块璞玉。并求请皇阿玛为我聘得通玄道师引导我入道,美其名曰亦是为皇阿玛百年之后修仙成道谋福祉做足功课准备。所幸通玄道师忌畏我皇子的身份,又睹我信念不诚难以成道,也就是白日里功课时装装样子,私下派人从民间搜得的《四书五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倒是被我偷读去一大半。只是后来,母妃见我长久未起半分孑身修道、欲遁空门之念,也就是说道教神佛之论并未成功地将我引导上剃度出家的终极理想之路。硬是强称通玄道师教导无方,使我不得进益,便命人草草了结了道师性命。‘ 第四十九 往事(二)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对经常出入阿哥所,照应我们日常起居的薇熙丫头萌生出朦胧而羞怯的情感。那丫头不单有着一双乌泱泱的大眼睛,心眼儿也玲珑细致,神思颇为灵动。每每我受了责罚或是冤屈,她总会旁引些趣事,游刃有余地将我的情绪从烦躁残酷的现实中开脱出来。正因如此,我和她私下里自然走得比别人近些,有些得的新奇的玩意、例定的赏赐我也愿意施赠与她仅为博得红颜一悦。后来,这事不知如何便被母妃的嫡子,也就是我皇弟瞧了去,非说掖庭局下面的这些个奴才越发肆意妄为了,偏是他这个皇子没人疼,四季交替也不知冷暖的没人问。再后来,母妃知道了,为此事大动干戈,不顾薇熙的反对将其纳入其子的身侧,当贴身近侍,没多久便被她禽兽不如的儿子凌辱的去。为了保住其子的正面形象在皇阿玛心目中巍然不动,母妃几乎一手遮天的将此事压了下去,对外只称薇熙这个小蹄子涵养操守极劣,本想好好提拔一番,谁知小蹄子非但不知感恩,竟存着狼子野心,勾搭教唆引诱皇子淫逸之道,实则可憎可恨。最后胡乱安了个秽乱宫闱之罪,命人将无辜的薇熙投入后花园假山旁的那口几近荒废的古井中。待我赶至之时,只及望见幽深的井壁、墨黑的死水中几缕秀发荡荡悠悠地浸没水底,一缕鲜活生机的香魂便如此轻易的香消玉殒。‘ ‘而也就是在那年,因为我忤逆她的意思。不肯给她的嫡子诵读故事,她赏下重金雇来江湖上内力数一数二的高手,将从小伴随我长大,情同手足的禁衣直打得脾脏破裂。口喷鲜血。在我动用了宫中的可以动用的一切势力,好不容易将他从死神的魔掌下救出,抬至我面前之时。可怜只有和我一般大小年纪的禁衣整个人面色苍白如纸,稍迟一步,必当命丧黄泉。打那以后,我便不敢轻易尝试去爱身边任何一个人,哪怕我的灵魂再是孤独无助。因为我明白,我的爱为身边的人带来的只会是无妄之灾。死心塌地一直苦苦追随我的禁衣,我为他做足的谋划,一连半月长跪乾清宫门口不起。固执地讨请皇阿玛恩典。将禁衣纳为圣驾身边的御前侍卫。这样才好以护得其周全。好在禁衣武艺不弱,自幼又在皇宫长大,皇阿玛对于知根知底的他。瞧着只觉得亲切。再则,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向他这个皇阿玛开口讨恩典,这事总算钦定下来。同时,我也算为自己今后在宫内立足谋得了一条后路。‘说到这,他的瞳仁略微缩了缩,似乎竭力控制着眼底那股凄凉的弥散。 ‘在这皇宫中,特别是皇子公主的日常御膳之中,毒非轻易可下。倘若背后主子的势力范围太大,这毒非下不可。只消攒住足够的银两。收买好苦主身侧的人事,打通线脉关系,这使毒的卑劣手段一样不会被人察觉。所以,作为一位皇子,特别是失却了背后支持后盾的不遭人待见的皇子,很久以前我便知道,这喝下去的每一口茶,咽下去的每一口食物,你必得无时无刻地提防着,稍一差池,便是灰飞烟灭的劫数。而有的时候,当你尚未强大到可以和你的仇家相抗衡之前,在面对明明晓得有毒的食物,你也得很配合很开心地当着其眼线的面吃下去,不然,你的仇家下回必然使出更加毒虐的招数。如此一来,我常常在深更半夜偷跑出宫,修习制毒与解毒之术,且才得保自身性命,在这旷日持久你死我活的后宫争斗中全身而退。‘ ‘拥有的变失去、坚信的变背叛、认定的变怀疑,这便是外在光鲜的后宫的生存之道。嫣儿,如若换你,当如何自处?‘一口气说完这么多,黄子睿寂寥着神色,一脸况味地望向我,眼里却真真切切地隐着永世也不会消退的忧伤。 我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眼里不自觉地多了一份朦胧。朦胧中站在眼前的仿若已不是黄子睿,而是一头自幼被遗弃在寒山上的雪狼,机敏睿智却又孤独落寞,面对恶劣的生存环境和意料不到的强大对手,顽强勇敢地坚持且珍惜着生命。偶尔伤了,倦了,只会独个瑟缩着肩膀找个角落舐舔伤口,平复创痛。 ‘那……后来呢?‘我眸色微恸,顿觉委顿。如此威仪贵气的身份的表象下谁会料到会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曾经?!渐渐地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长长的睫羽上挂着几粒来历不明的水珠儿,鼻子一紧,晃晃悠悠地跌落下来。 黄子睿见气氛太过凝重,于是将双手背在身后故作轻松地说,妄图恢复其先前潇洒不羁兼略带邪魅的雍容气度。 ‘后来?呵!我习惯啦,功劳全是别人的,责罚全是自己的。不过正当我泰然处之之时,皇阿玛却花了大半辈子的精力终于认清她们娘俩的毒辣野心,意欲在弥留之际将我扶上龙椅,传位天子。孰料那女人岂是善罢甘休之辈?!非但给皇阿玛奉毒驾崩,还私自篡改诏书,传位其子,而她自然也就当上了当今的太皇太后。大权得手后,我们这帮皇子从她那得的最多的待遇便是圈禁宗人府,当然这一切表面上都是假以其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之手。如果当今圣上颇具治国之道,能将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那其他的一切倒也是其次,无奈其偏偏贪享骄奢淫逸,成日里不务正业,连奏折都懒得去理之人。而吾朝开国至今已历三代,时下达到鼎盛阶段。然,通常这个时期也是最为敏感的时期,三代的积弊渐渐显露出来,继任的皇帝处理得当,这个王朝便会长久百年,如若继位者能力欠缺,那么整个王朝亡之将不久矣!‘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连上了头绪,我自顾自地将他后面的话续下去。 ‘所以,禁衣这些年忍辱负重,最大的目标便是要助你夺回王位,而他家亏欠你家的恩情,也使得他发下死力,甚至不惜丢掉性命也要达成这个目标。而你们两家先前的恩怨纠葛、这些年来你们亲同手足的特殊关系、你们二人的身份地位种种种种也使得你即便不用开口,他基于对你的亏欠也不会跟你去抢你看上的任何一个女子。所以,他走了,走得坚决彻底。‘ 听闻此言,黄子睿眸光中滑过一闪而逝的妒火,须臾小火苗怅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苍凉而又受伤的情绪爬满了面庞。 ‘那……,你也要走了么?‘他无力的声音几近细若蚊呐。 ‘嫣儿愿……随时陪王爷起驾回宫!‘我双眸清明如常地望向他,给出了一个自己都不得不为之惶惑的回答。 第五十节 谋篡(一) 我不知道日后会否为今日所做决定而后悔,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眼下十万火急之势却是容不得我思虑周全,片刻的犹疑都有可能遭致一发不可收拾之残局。 黄子睿的故事本身便为禁衣决绝离去之举做出了最好的诠释。那个在任何时刻都永不言弃;危急关头不惜搭上身家性命,也要死死守护住心中对爱人的那份执念;每当我被世事磨砺得疲惫无助之时,只要轻轻地一扭头,便可轻易地收获身后一个温润如水的微笑……。这样的一个男子,也只有在肩头背负了上一辈人太过沉重的情债,而心仪的女子恰恰又是其情同手足恩主的心头好之时,才会变得对爱束手无策望而却步,甚至仓惶而逃。 父母辈的恩怨情仇以及对黄子睿额娘满门的亏欠,使得命运在让他在遇到我之前就为其过早地拟定了一条杀手的不归路,他要奉行对黄子睿的感恩与效忠,这条路上他便是嘴里和着血也得咽往肚子里咽。而刺杀的对象却又由不得他选择--当今圣上。弑君的结果成功与否,似乎都于他不利。如若成功,必为新君所忌;如若失利,则必死无疑。 如果说原先我的安危喜怒,还或多或少地牵绊住了他助黄子睿夺回皇权的弑君脚步。而在接收到亲如手足的黄子睿对我的频频示好后,情感上的他无奈怯情之时,已然心意阑珊的他重抄弑君之器则必死无疑。 而另一面,这个故事也将黄子睿之所以主动示好与接近我做了最好的解释。黄子睿意欲重掌皇权,夺回那原本属于他的皇位,单靠在皇宫中布下一个两个杀手,几乎很难做到把上位之人从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上拉下来。真正懂得使用政治铁腕的,必在朝堂上、后宫里多加栽培自己的势力与心腹,而我则只是他为当今圣上择定的后宫耳目之一。 他的这般动机使我多少放下了先前对他的顾虑,说白了,他对我的接近原本便存了目的,表面上的关切无非建立在利用的基础上。这般情状下,我倒不介意为其所用。只不过,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便日后如他所愿改朝换代夺位成功,腥风血雨中亦很难保我骨头渣子能否淘回来几撮。甚至来这个朝代之前的前愁旧恨和到这里之后对亲如兄长的丝竹空的寻亲之路在我拿定入宫的主意之后都得迫不得已一并放下。 而禁衣既是我此生认定的良人,便甘为其不计一切地冒如此大不韪之险。如若我能做到先其一步弑君成功,并助黄子睿夺权归位。那么禁衣或许便可以在后半辈子有限的生命里,面对爱面对一切美好的东西,不再纠结与逃避;或许便可以从上一辈子的恩怨中跳脱出来,做回真实的自己,这样的命运对他而言才不至太过残忍与决绝。这也是我竭力促成并希望看到的,而日后我却未必有幸看得到。 第五十节 谋篡(二) 或许,我和他之间,面对只有一线希望的幸福,弃卒保车也不失为一种无奈中的明智之举。 而当真走弑君这步险招,之前的每一举措都得布置周密,稍有差池,便有可能将自己和身边的人拉入万劫不复之境地。可令我不得不为之惊奇的是,原本以为至少得花上数月呕心沥血仔细谋划的谋篡大计,黄子睿在第二日便胸有成竹地有了眉目,我适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前些时日他一直忙碌的功课却原来……。 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确是尽显了黄子睿的王者气魄。只不过,长时间待在这样一个拥有着强大气场的男人身边,难免会令我产生一种被人从背后盯上,操控于鼓掌之间,脊柱发寒的瑟瑟之感。此刻的我面对他便是如此。 我被着人请来的时候,黄子睿依旧像往常那般气定神闲的坐在堂前,两条俊朗神逸的秀眉很放松地舒展着,望向我的双眸深处隐隐流动着琥珀色的眸光。两片薄唇边勾着一抹邪佞的笑意,而那笑只绽于唇角,却未达眼底,让人永远琢磨不透他真正的所思所想。仿若昨夜之事根本未曾存在过一般,他只不过是那个恰恰和我听去了同一个别人故事的男子。 ‘允诺之事,嫣儿姑娘不会出尔反尔吧?本王今日特来讨个确切的说法。‘随意而懒散的口吻,声音的主人望向一脸迷蒙的我,目光令人玩味。却并不急迫。 ‘那王爷觉得嫣儿是那种只会白口说空话之人么?‘我肃起面容,换上一副清冷的神色,掷地有声地反驳到。 我的反应让黄子睿明显一怔,抿了抿唇。旋而接口往下说。 ‘嫣儿既已答应随本王回宫助本王一臂之力,那本王便有几点不情之请,望嫣儿姑娘务必遵从。‘ ‘可,王爷尽管说来。‘我的神色略略释然开,嘴角的唇线也跟着柔和了起来,虽然话语中依然难掩凌厉之气。 ‘首当其冲的便是失忆二字,姑娘必须将先前与本王结识的种种记忆,抛弃得干干净净,今后在皇宫中任何地方相遇,便都必然是初次相识。别人引荐。情绪不可流露半分。遭人揣度。而之前的种种,万般情状下,切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哪怕那个人是你在宫里最相好的姐妹。‘说到这里,黄子睿微微侧目,似乎有意留心我的神色。 我让他宽心地冲他点点头。 ‘这个不难,这个在嫣儿被送去藩属和亲之时,便已经做到,故技重施,只有驾轻就熟的份,王爷大可放心。‘我心底怅然偷乐,若非我演技逼真,那他面前站着的便只会是诈尸的苏缘儿。而不是攥着狼王放妻书的活生生的嫣儿。 ‘其二,姑娘是因本王之邀加入改朝换代大计的,自踏入皇宫的那一刻,必身处险境。每一步行事布置必得周密,请姑娘一定要答应听从本王的统筹安排,断不可意气用事贸然行动。每隔一些时日,便会由蝶儿丫头将本王用特殊药水书写在字条上的下一步计划带给姑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蝶儿?我当下吃惊地打量那个外表看上去憨态可掬的、成日里快乐得没心没肺的丫头,此刻正低眸垂首侍立在黄子睿身侧,难怪说这些话之时他主子向来不避讳她的存在,怪只怪她伪纯的深度,是我这样的人远远不可企及的。 接收到我的目光,黄子睿进一步解释。 ‘蝶儿她是个孤儿,还是孩童的时候,我便接济她在宫外过活,后来这丫头为了感恩,四处拜师学艺,练就了一身绝世身手。只要我出宫,她便跟在我身边。随了我这么多年,已经成为我身边不可或缺的心腹。她这般的年纪,外人看都只是一个大喇喇的粗使丫头,其实她的武艺、心计、谋事及判断能力样样非比寻常。姑娘有她侍候左右,本王心里多少可以宽慰些。‘ ‘难怪那日我套……。‘我自知失言,尴尬地把说到一半的话撂在他们面前。蝶儿见状,水袖一展,双手抱拳,趋身向前说到。 ‘那日,蝶儿的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涵。‘几句谈吐完全恢复了练家子的做派,骇得我一时有些反应不及。 ‘蝶儿,你日后护着姑娘入宫,方方面面都得机灵警觉些。‘黄子睿向蝶儿交待。 ‘蝶儿知道,日后定当尽心尽力在宫里侍候好嫣儿姑娘。‘蝶儿说着这话,跪礼相待。 ‘起来吧!‘ 黄子睿一声赦令,蝶儿乖巧地退回到她原先的位置。 ‘深宫大内,各方势力耳目眼线众多,嫣儿只是担心这纸条难保不被人察觉。万一不慎又当如何是好?‘我不无担忧地提出心中的疑惑。 ‘姑娘大可不必为这个忧心,那些字既用特殊药水写就,最大的功效便是在字条展开并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字条上的字先是模糊,再便会消逝无踪,这样便不会予人话柄。此其三。‘ ‘其四,前些时日,宫里刚拟了名册,预选了秀女。本王安排的人碧瑶婉儿初是被册了良册。未有几日,又因其父左都御史奎照在前朝办事得力,同时彰表婉良册深得圣心,又直接给晋了婕妤。十日后,宫里还有一场蝶幸,那便是你替代她争取圣宠的最好契机。你只管放心地去,但凡见过碧瑶婉儿真容之人,我多以私下打点妥当且各路关系俱已疏畅,只消你扮好此女温婉的日常举止和时刻谨记你是江淮盐道吏的女儿,有了这重身世背景,自然没人敢不知死活地跳出来置疑非议你的身份亦或是横加责难。而江淮盐道吏,这个你名义上的父亲,每月自会有人递送与你往来家书。‘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宫里可不比外面,各方面的规矩、礼数自是大些,在大业尚未达成之前,还望姑娘毋宁忍耐,多加担待。‘ 黄子睿说完,我忽然注意到他望向我的眼神有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在默默流淌,夹杂着一些心疼、不舍与不甘。我将这荒唐的念头使劲驱逐出我的脑海,却又不经意地捕捉到他嘴角噙着的一抹自负而妖娆的笑意,仿佛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一抹笑意迷惑了,以至于那样目空一切也变得甘于忍受。 我凝眉将头垂得更低了,心跳无缘由地漏跳了半拍,嫣儿啊嫣儿,你切莫忘记和这样的一个心有城府的男子在一起,无非是各取所需,想那么多做什么?!只会让自己的心更乱,心一乱而耽搁掉的每一秒,都会使得禁衣的危险多一成。谨记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啦! 我盈盈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嘴角带着浅浅而又无奈的笑意,只是却怎么也掩饰不去眼底苍凉的忧思。 ‘嫣儿,这是……?‘黄子睿上前搀扶不及,却是有些失了分寸。 我双目一凛,依然维系着先前的跪姿。 ‘这一拜,是嫣儿为表示这些时日来王爷对嫣儿的照顾而拜的,此刻之始,这里便再没有嫣儿,只有碧瑶婉儿。王爷也切莫将小女看做嫣儿,只做碧瑶婉儿就好。之前的种种是非,烟消云散,嫣儿与王爷素未平生,今后碧瑶婉儿在宫里的一切但凭当家主事的意思行事。王爷请回,碧瑶婉儿的行装一切俱已打点妥当,就此别过王爷!‘ ‘当家主事?‘黄子睿喃喃低语,伴随一声涩苦地闷哼,身形一抖脚步趔趄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一次,不用抬头,亦可以感觉到浮荡在我脑袋上方空气中的某种纤细而柔弱的情感,在那一刻铮然而裂的破碎声。 第五十一 入局(一) 整整半日不辞劳苦的赶路,终究赶在薄暮时分,一行人等顺利抵达了皇城脚下的护城河边。我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其时,岱色山峰连绵成片,热度消退的夕阳正挂在山尖,山脚下的河水层层鳞浪随风而起,倒映着苍白的落日,铅沉的云层将河面逼仄成灰褐色。 蝶儿担心我的身份被他人识破进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拿出一早便预备妥当的帷帽、衣裳递与我。帷帽的帽顶,空间所限,自是容不下满头的钗簪珠环,我所幸将一头顺滑而飘逸的青丝披散在身后,直垂抵臀。简约的水蓝色衣衫裙裾,腰际唯用一根白色的涤丝系出曼妙腰线,脖颈、腕间、全身上下不留一件多余累赘的饰物,适才仔细地扶我下了车。 她付了锭银子将车夫差使到河岸那头等候,又向关卡守卫士兵出示了通关文牒后,便招呼一早便侯在河岸的船夫将我们摆渡到护城河的另一侧。(..info好看的小说) 风,扯动我的裙裾,形单影只的我萧索得犹如一只白鹭,孤身伫立在船头的甲板上,任由脚下浑黄褐黑的河水翻腾着、咆哮着。 风,愈刮愈烈,透过眼前黑色的帷纱,犀利地割裂、反复地噬咬着我每一寸的肌肤,激得那无处安放的灵魂忍不住不停地轻颤。思绪不受控地流淌到那段感情新醅初酿的时光,那些清新的话语,似一轮轻灵若月的温情,让长满荆棘的爱意在风雨的淋漓中褪去岫的锋芒。每一次深情的凝眸,便犹如一朵灿烂之莲,盛开在心照不宣的牵挂里。.info[]那一刻,即便淫浸在尘世的喧闹中,也未曾这般的不安与心痛。睫羽上浸洇的潮湿,渐渐地将意象模糊。 一切的一切,只因你不在身边,而黯然失色。 而今后的我,独自踏上皇土回程的那刻起,却只能成为一柄利器,一名冷血杀手,不带任何感情地去接近目标、完成任务。杀手一旦牵扯进去过多的个人情感,那么等待她的便只可能是她的死期。 无论黄子睿如何操纵安排,我的任务至始至终便只有一个:卸除禁衣思想上的束缚,让他的灵魂重新真正地自由起来。 许是我想得太出神了,连蝶儿逼近至身后竟无丝毫察觉,直至她轻呼出声并将一件月牙白的罩衣披在我肩头,适才将我从茫然的思绪中拉回来。 ‘姑娘,外面起风了,仔细冻坏了身子。‘ ‘可是,蝶儿,你望见了么?你望见了么?那挑檐的神兽连同那暗红色的宫墙,就像似一只狰狞的巨兽,想要把人一口吞下去似的。对于那里面的际遇,我完全未知……。‘ 我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衫,又任由衣衫无声地滑落脚下,身子颤抖得竟如一只风中破败的布娃娃一般。 蝶儿没有旋即接口,目光默默地注视着我,心底暗暗地揣度着我的心思。在沉默蔓延在我和她之间的当口,我们的船已然转入了内护城河的河道,蝶儿凝视了河水片刻,便回转向我。 ‘姑娘,您瞧!这大风骤起,黑云翻滚,使得树枝摇动,花草倾覆。而此刻,这内护城河的河水却不惊,不追风,亦不,只稍面带愤怒,皱起一层层波纹,适才显得愈发地深不可测。姑娘是个明白人,只肖做好这深不可测的河水,管那宫里风云变幻白衣苍狗,但凭姑娘的谋智与胆略便可博得一番清宁天地。蝶儿相信姑娘,这才把命交到姑娘手上,姑娘怎可轻易露了怯呢?‘ 我颦着眉,紧紧地闭上双眸,蝶儿的话在心头几番回转,复又睁开。 ‘怯,倒也不曾。只不过,到那时,情非情,是非是,宫里的风起云涌岂是任由人可轻易操纵了去的?如若博不回那番清宁天地,岂非有负……厚望?‘ 蝶儿闻言,上前一步,镇定自若地与我比肩而立。 第五十一节 入局(二) ‘姑娘多虑了!王爷的处事决断您怕是还不了解,他让你去办的事,事先没有九成把握是断不会将此事委托于人的,蝶儿相信王爷,才会今日站在姑娘面前。蝶儿还请姑娘宽心,权且信这一回,毕竟此际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我报以浅笑回应,顺便将身边二八年华的蝶儿在心底暗暗打量了一回,不禁叹服。 这丫头眼角眉梢逶迤而出的那份坚韧和泰然自若的气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黄子睿果然没挑错人。 正寻思间,我和蝶儿几乎同时猛一顿足,其后,整个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我一个失稳,整个身子随之加速度地向前栽去,好在蝶儿反应及时,先一步匍身垫在我的身下,适才逃过一劫。即便如此,经过刚刚一撞,我的胃还是忍不住一阵猛烈的抽搐收缩,我趴在船沿上,忍不住干呕起来,直至呕得胃液都尽了,才稍稍舒缓了些。 ‘姑娘受惊了。‘忧心忡忡地望向我。 我摆摆手,表示无碍。 而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蝶儿又岂肯轻易放过?却见她满面狐疑,悄悄运了内息,将手刀藏于袖中,便去船尾找艄公讨个因由。 不一会儿,小丫头且舒缓着神色跑了回来,从她的表述中,我大致获知刚刚那事件确属意外,艄公意欲避开河道中的一块巨石,情急下打急了方向,适才致使船体剧烈的颠簸摇晃。在艄公一再保证再无差池的许诺下,小丫头才勉强饶过他。 戌时三刻,马车将我和蝶儿送至了华午门外围,车夫得了余下的银子便驾车离开了。蝶儿重新将我搀上了一顶软轿,按捺不住恐惧的好奇心理,我掀了轿帘朝外张望。 远远望见华午门,那遍布金钉的城门,此际正死寂地闭合着,守城士兵手上挑着昏黄的烛火。将暗红色金钉城门打现出诡黄一片。换值的当口。我将那威仪的、延绵不尽的宫殿瞥进眼里,心底徒留下一派威严的震慑及无止境的压抑。 软轿行了好一程,匆匆来到皇宫角门,蝶儿遣散了轿夫后又翻出牙牌,递给守在角门外的两名侍卫。那两人仔细核验过牙牌,并未多言,下巴朝里面歪了歪,便示意我们进去。 入了宫,蝶儿一路驾轻就熟地将我引至了碧瑶殿。碧瑶殿是一处僻静幽谧的所在,又值掌灯落锁时分。各宫主子奴才除非万不得已很少出来走动,所幸这一路竟没碰见一个人。 来到碧瑶殿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蝶儿指节谨慎而有节奏地敲在门上,不一会儿,门内的锁头便松动了。蝶儿护着我,一闪身,走了进去。 开门的小丫头,见着我们,且交待了句--随我来吧!便打起灯笼。低着头引我们进去。我和蝶儿跟在她后面,沿着曲径通幽的檐廊来到她家主子的厢房。 厢房内的碧瑶婉儿,身形曼妙纤长,一袭红色的长披风曳地,冰莹若雪的肌肤,青葱般的芊芊玉指粉色蔻丹涂就。整个人宛若易碎的琉璃,苍白而又不失精致。 我一时有些失神,想象过无数次碧瑶婉儿的真身,却如何也揣度不出她相貌气韵上的精妙。我心里寻思着。黄子睿放着这样一个绝色的匕首不用,怎就相中了我这么一柄钝刀了呢?难不成仅仅因为吃定我对禁衣的一片痴情,无路可退而必定全力以赴么?! 打量她的同时,碧瑶婉儿亦望向我,一双狭长的凤目中波澜不兴。 ‘此地不可久留,爷的意思让姑娘速速离开,以免夜长梦多,姑娘有劳了!‘蝶儿递上入门后我摘下来的帷帽,有些焦急的敦促到。 听到爷让蝶儿的带话,碧瑶婉儿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黯然接过帷帽,转身离去之际,眸中隐约逸出一抹苍凉的妒色,恰于我不差分毫地落于眼底。 先前替我们引路的小丫头,再进来时,全然不似先前般慵懒迟钝,警醒地接下了蝶儿的交托后,便护着她主子脚步匆忙地离开了。 这一路的车船颠簸,使我整个人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胡乱用过些点心,便唤蝶儿替我沐浴净身,躺在浴桶中的我,任疲劳一圈一圈地释放,没多久,便要沉沉睡去。 蝶儿担心我着凉,慌忙将我捞上床,仔细地替我擦拭干身子,正待熏香熄灯,手上的动作且进行到一半,便生生地顿在了那里。这里毕竟是在深宫大内,蝶儿的异常举动激得我神志清明了些,我勉强撑开有些迷蒙的睡眼望去。 只见蝶儿颦着眉,轻轻地揭开芙蓉香炉的炉盖,眯起眼仔细地观察未燃尽的香料,并用手指拈起香灰置于鼻翼下细细辨识,而后不由一惊。 ‘蝶儿,有何不妥么?‘我有些不放心的轻声问到。 蝶儿向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我稍待片刻。她出了厢房籍着一袭轻功便飞上了屋檐,一炷香的功夫又回到了房内,手上凭空多出一盆开着粉红粉白花朵儿的植物。.info[] 细看之下,我面色不禁煞白,因辨识出那株植物竟是夹竹桃,而夹竹桃的毒性,从我前世幼时之始便清清楚楚地镌刻在我记忆深处。前世儿时的我,初见这株植物,只觉花儿开得柔美,便伸手打算摘下,用以点缀我柳条编结的花环。而母亲适时地打下了我的手,告诉我说这是一株有着剧毒的植物,虽没摘成花,可我稚嫩的指尖仍是碰到了它的叶子。几只手指头于是整整肿痛了一个下午。 而此刻蝶儿将这株有着剧毒的植物明目张胆的搬进我的厢房,这不由不让我有些惊惶,她究竟是派来保护我还是加害于我? 跟了我这些时日,蝶儿自是从我的讶然地表情中读出了一切,却依旧处之泰然地走过去将夹竹桃稳稳地放定在花架上。而后乘着替我掖被褥的机会,埋头压抑着声线,附在我枕边小声耳语。 ‘姑娘莫惊,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蝶儿绝不会动加害姑娘的心思,此举的个中缘由,明日蝶儿自会寻机会向姑娘禀明,还望姑娘稍耐这一宿。‘ 我望向她。勾起唇角、扑闪了两下睫羽。以示领会。 蝶儿动作麻利地帮我掖好被角并替我放下纱帐,又在外面常声唱诺了一句。 ‘小主今夜仍沿用这凝神静气的七叶香,可好?‘ ‘可。‘ 得了我的准,蝶儿燃好香炉后便带上门去了外间。 蝶儿的话自有一番安抚人心的意味在里面,可不由使我对她之前的顾虑全消,说不出缘由,就是不由自主地选择去相信。 我知道,但凭她的细致妥贴,至少,今夜我还死不掉! 翌日。阳光跳跃在琉璃瓦连绵的屋顶上,眩出一片令人眼晕的金色光华。仿若昨夜一切的诡异与阴暗都不复存在了一般。 蝶儿意欲在院落里寻一处僻静的地方向我道明昨夜原委,我便随她游走于碧瑶苑的各处,毕竟这里将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安身立命之所在,尽快熟悉起来于我而言刻不容缓。 我同蝶儿结伴行至碧瑶苑偏苑的后花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地堆叠于雏菊遍布的假山间,日光时烈时弱地涤荡着假山顽石上那些和冬的脚步争夺最后一秒呼吸的叶片,逶迤出一段闲淡安逸的美好。 就当我放任眸光四处游弋之际。山石脚下那顶宽檐的、用以黑纱掩面的帷帽便如此突兀地又一次撞进了我眼底,由不得我顿足一惊。它檐下薄逸的黑纱、垂延及颈的尺寸长度,使得我瞬间便辨识出正是昨日我戴过的那顶。 我清楚地记得,昨夜进入碧瑶苑后,这顶帷帽是碧瑶婉儿临出门前,蝶儿亲手递与她戴上的。而此刻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实为诡异。 好奇心升腾而起,顾不得蝶儿阻拦,我欲快步上前察看。却见帽檐下虚掩着一块素白的锦帕。锦帕上仅有一‘止‘字,用赫红写就,一截纤长的涂有粉色蔻丹的苍白失色的断指,便在光天化日下赤裸裸地弃于一旁,截断处赫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眼前狰狞可怖的画面,残忍狠绝的手段,让我周身不寒而栗。惊呼尚未及出口,脚下已有些趔趄。 ‘姑娘休要失稳,仔细踩践了死人的骨灰去,无端端触了大不敬的避讳。‘身后的蝶儿焦急地呼喊到。 听到蝶儿的呼喊,低头细看下,脚边果然有一堆灰白色粉末状的东西。进退维谷的局面使得我一下子失了主意,于是不知所措地将步子留在了原地。胃里涌起的一波又一波翻江倒海般的难受,再次陷我于孱弱的干呕中。 蝶儿见状,趋步向前,一把将我拉过,护在身后。再回转向我,轻抚我背部,掏出帕子替我擦拭沾了些污渍的唇角,直至我又一次平复下来,复才放开我。 我刚向她递了个眼色,这丫头便心领神会地蹲下查探。却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仔细地将里面的粉末小心地撒了些在那截断指上,刹那间断指便同化成跟她脚边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粉末。蝶儿抬起头,眸中精芒立现,一脸了然地向我看了过来。 ‘蝶儿若猜得不错,这碧瑶婉儿进宫伊始,便一早被人盯上了。‘ ‘此话怎讲?‘我疑窦丛生。 ‘姑娘可还记得昨夜之事?‘ ‘问题果然出在香料上?!‘ ‘七叶香本是一种寻常的作熏香的草料,可还有一种名为七夜香的香料却是可以夺人魂魄的,人只要被七夜香的香料长期熏染,一旦遇上化骨散,那她整个人便只会变成眼前这一堆灰白的粉末,连骨头都不剩。所以,七夜香在江湖上一直被视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正因如此正道中人纷纷避讳不及。‘ ‘而在十几年前,药毒谷黄药师的内人,亦就是我的师母,在与人决斗中,不幸中了来人的七夜香,我师父为救师母,足不出谷画地为牢五年,适才苦心寻到与七夜香相克的草料,那便是我昨夜搬进你厢房的那株夹竹桃。七夜香用夹竹桃相克,这两种剧毒的植物的毒性都发挥不出来,即便在苦主身上狂撒化骨散,也仅伤其皮肉不伤筋骨,而化骨散的解药却是江湖上极易寻得到的。‘ ‘蝶儿昨夜仔细观察了芙蓉香炉中未燃尽的香料,当下已确定,正是被人偷换过的七夜香,于是便自作主张地去御花园替姑娘搬来了夹竹桃,还请姑娘恕蝶儿冒犯之罪。‘说完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去。 我眼尖地将她一把扶住。 ‘这些都不打紧,你我之间别拘泥于虚礼,而耽误了正事。那以你的判断,碧瑶婉儿可还有几层幸存的把握?‘我脑海中迅速滑过那琉璃般的女子在转身离去之际满眼的苍凉。 ‘恕蝶儿直言,恐怕凶多吉少。蝶儿昨夜察觉到香料异常,原本打算安置好姑娘,再追出去送她们一程,但碍于姑娘还在厢房中休歇,亦不敢贸然走远,适才暗中护着她们穿过连廊来到偏苑门口。蝶儿心想,这偏苑不大,没几步过了偏苑,外间便有值夜的御林军。她们既是王爷相中的人,进出皇宫这种程度的刁难自是难不倒她们,不想我刚撤,她们就罹难。‘ ‘所以,蝶儿料定这幕后的黑手必然出自宫内,瞧着这谨慎周密的筹划布置,必是蓄谋已久的了,只是让他们失算的是,刚巧我们李代桃僵昨夜进来。而至于这方帕子上的止字,想必是他们已经对碧瑶婉儿进宫的真实用意有所质疑,即便碧瑶殒命,她的同党势必还在,适才留了这个字,用以恫吓我们引以为戒,停止暗中正在进行的一切事宜。不过,显然他们也只是猜测,并无十全把握我们正在做什么或将要做什么,不然必会有更进一步的举措。‘ ‘只有一点令蝶儿惶惑不安,化骨散乃是江湖上寻常的毒药,可却列为宫中禁药,能将此种禁药安然无恙地藏妥在戒备森严的宫墙之内,对方绝非泛泛之辈!‘蝶儿眉头紧颦,愁绪萦绕于心。 从蝶儿的推断中,不难获悉如今碧瑶婉儿的真身已然暴露,只有幕后黑手才知道现在这座碧瑶殿内的碧瑶婉儿无非只是冒名顶替的赝品。而今后,我要以碧瑶婉儿的身份继续在这四面围合的宫墙之内存活下去,必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我面色凝重地抬起头,天空中的太阳正被薄云缠绕着,散出淡淡的毫无热度的白光。 第五十二节 宫禁 彩灯招摇,歌舞霏霏,凭栏轰笑,声光凌乱。 今夜,坐落于京城楼宇繁华街市热闹中心的烟雨阁甄选头牌,一场盛况空前的焰火盛会再次在花楼外如期上演着。 黑暗的夜空下不时乍现万彩烟色,一时似金菊怒放火树银花,一时又似翩跹彩蝶浮水鸳鸯;一时似飞溅瀑布漫天星坠,一时又似光雷大闪璀璨夺目。燃烧瞬间乍华还逝,消失时只留于天际一抹淡淡烟痕,将绚烂而短暂的美展现到极致,璀璨而又迷离。 黄子睿负手立于窗前,抬头仰望夜空中一朵朵明灭的漫天焰火,拧绞着的眉宇间,隐约浮动着一丝落寞。 ‘恕蝶儿无知,如今嫣儿姑娘已遂爷所愿入宫并顺利地替代了碧瑶婉儿的真身,昨夜碧瑶殒命一事又使得嫣儿姑娘在宫中露了险,爷怎还有心思流连此地,不愿回宫呢?难不成那成群的清新丽人竟比不上这的庸脂俗粉?曲散灯残星星自散的道理想必爷不会不知。‘蝶儿眸含幽怨,不无担忧地盯着黄子睿的背影,不明白他为何择定这样的地方同她议事。 ‘回宫?!怕只怕还没到该我出场的时候,而今后宫杀戮肆起,以不变应万变不失为现下良策。再则,我这个自家主事尚未做足心理准备于宫里面对她。‘黄子睿收回他那既淡且远的眸光,一丝苦涩的笑意于唇角不经意间怯露。 ‘可这里……。‘ 蝶儿话未完全,便被黄子睿打断。 ‘流连烟花地,醉卧温柔乡。蝶儿,你真该好好瞧瞧外面这场焰火盛事下的无边春色,是宫里那些个恪守宫规端庄木讷的妇人如何也学不来的。其实像烟雨阁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很适合像我这样不愿暴露身份和行踪的人暂住的。更何况,谁会想到堂堂一国……,竟会藏身这种烟柳繁华之地呢?‘ ‘那碧瑶婉儿的生父江淮盐道史那里?‘蝶儿谈及至此刻意顿住。.info[] ‘女儿既已故去,自会有人知会他。无非是追赏罢了。如此亦好。日后宫里宫外,明处里便断不会有人怀疑碧瑶婉儿的身世。‘ ‘可碧瑶婉儿曾对爷一往情深,这些年又完全在爷的受控下行事,如今落魄殒命。蝶儿预感江淮盐道吏那里未必肯如此善罢甘休,万一情急,讨要个追封什么的。‘ ‘他还没这个胆。‘黄子睿冷哼出声。 ‘碧瑶垂青本王是她自己的事,本王从未强索她为本王做任何一件事,此乃其一。其二,碧瑶婉儿似乎还有个胞弟,本王亦通晓知恩图报这个道理。姐姐的功德必会荫蔽其弟仕途上顺风得意。其三,如若那老儿实在不识抬举。碧瑶婉儿可使人代替,他这个左都御史未尝不可使人替代。‘ 得了这样的回答,让蝶儿感到莫名心悸。他与她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轻纱,明明就在眼前,却如何也不得通透。正待转身离去,窗前的黄子睿又突兀发话,那幽幽的音质缓缓地弥漫开。不轻不重地浮在半空中。 ‘天气愈发阴寒了,成日里朔风彤云的,碧瑶婉儿那切不可轻忽,照应仔细着些。‘ 蝶儿闻声肩头一凛,用力点点头,算是应下了。只不过转身间无意撞上黄子睿的双眸,他那淡淡的眸光上笼着的是一种求不得、放不开,却又留不住的忧伤。 心,好似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着实酸痛得紧。好容易跳脱出来,恢复了冷静果敢的蝶儿,终加速了脚下的步子狠心掉脸而去。 紫铜制胎的掐丝珐琅沙漏中沙流如注,蝶儿回宫后不到半个时辰--碧瑶殿里婉婕妤的贴身侍女环儿昨儿夜里歿了的消息不胫而走。弥散的传言非但沸沸扬扬地抖露出大内禁药化骨散在这桩命案中离奇现身,各宫的宫女太监们间更是绘声绘色地渲染着环儿死状的惨烈并纷纷猜测其竟如何招惹上如此狠绝的仇家? 此事很快便由主事太监凑明养心殿休憩的皇上,皇上闻言神色骤变,命案因系发生于皇家大内,时刻危系着皇上圣安及各宫宫眷安危。即刻拟旨,特命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事。 依据宫规,后宫禁止朝廷官员进入,而大理寺少卿是为男子,入后宫查案不合体统,特令内侍司选派女官配合协查。 锁宫门,禁宫人。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因涉案,碧瑶殿原先上下人等一并都被替换了去,蝶儿便自然而然地成了碧瑶婉儿身边继任的贴身宫女。碧瑶殿确是成为后宫大忌,如今少有人来。趋吉避凶,人之常理。 我除却每日往寿康宫太后面前晨昏定省地走一遭,其余时候一律畏缩在碧瑶殿里扮鸵鸟,反倒落得个轻省自在。 犹记得头一回顶着碧瑶婉儿的身份出现在太后眼皮底下的情形,出门前蝶儿已用特制的药水比照碧瑶真容将我五官涂拟改变,多年前镌刻的片段,始终萦绕于心,难免惶惑。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昔日那灼灼生辉的青砖琉瓦下,不无令人心生敬畏的寿康宫,而今却斑驳寥落,独独孤踞在内廷小广场西域。园子里杂木丛生,一派枯败景象。连看护宫殿的宫婢都少有出来走动。 推开光线晦暗的寝室,房内悄无声息。一张雕花古木暖榻依墙而设,帐幔低垂及地。我极轻地禀了声:‘妾身碧瑶婉儿给太后请安,愿太后万福金安。‘ 帐下之人含糊地嘟哝了一句,音质极倦。之后,便再不愿多言。 门没关严,有流动的风将青纱帷帐轻撩起来,形形绰绰间隐隐瞧得见榻上形容枯槁的佝偻人影。乌痕深刻的眼睑,耷拉紧闭的眼皮加上深陷在缎绣长枕中那颗瘦小而孱弱的头颅,让人很难跟当初专恣跋扈叱咤皇庭,眼中永远挟着风雪,蕴着精芒的皇太后联想起来。 手足无措地呆立了片刻,便又默默退将出来。让门口的蝶儿唤来太后身边的内侍宫女涵香,只称太后凤体违和,待久了怕反扰了她老人家静修调养,又命蝶儿将从碧瑶苑带来西域尚好的野参、灵芝、鹿茸、燕窝等一并交由她,最后从腕间退了串碧玉镯子并塞点了碎银打赏她。想是皇宫中做出如此之举的人多了去了,小丫头接下身子只略伏了伏,便习以为常地笑纳了。 从康寿宫出来,压抑的情绪似乎一直如鲠在喉。老巫婆,这个多年来,我对她多少汇集着些怨愤的昵称,突然在时隔多年后,却在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悄然分崩离析。 ‘当今皇上不是太后一手扶正,心尖上视若珍宝的嫡子么?缘何而今的康寿宫如是萧索落破?‘我倏然地止住脚步,不解地自言自语到。 身后的蝶儿幸好练就些功夫,身形一晃,侧过了,才险些没一头撞在我背上。 ‘蝶儿思忖这许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吧?正因昔日太后独霸朝纲,对皇上宠溺得过了头,而今皇上好不容易归了政,才使得出现眼下之局面,这一切苦果合该是今日太后应受的。‘ ‘蝶儿私下里听那些个太监宫女传言,昔日先皇的宫眷俱已随大行皇帝殉葬,上面独留她这一位。皇上登基后为彰显皇家气度,敬她为名义上的孝贤太后,私下感情与她却并不亲和。她这个康寿宫除却宫规仪制比照历代太皇太后,其余的实则与冷宫无异。先前太后身子骨尚算硬朗的时候,各宫主子碍于这宫里的规矩,亦不过晨昏定省地走个过场,偶尔恰不巧途径康寿宫门前,亦不愿多做半刻停留,生怕沾染了晦气,无端端讨皇上不喜。而今太后病弱,皇上推脱忙于政事,一次亦未踏足康寿宫。各宫的主子,瞧着皇上安之若素的态度,于是愈加胆大妄为起来,每日晨昏定省之事,无非安排各宫宫婢随便来走一遭,便算应付了事。而安排过来的各宫宫婢见主子都这样,愈发敷衍,有时便寻着被派驻康寿宫里苦不堪言的内侍宫女随意说说小话,便散了去。适才小主过去不见一人踪影,便正是此番情景。‘蝶儿不以为意地替我解惑到。 ‘我以为豺狼虎豹对待对自己有着哺育之恩的父母亦不该如此,更别说人了,这般说来这皇帝确是该死。‘我有些意气难平的轻叹到。 ‘嘘!小主,这里是皇宫,说话可得仔细点。‘ 我眉峰淡扫过蝶儿因刚才我道出的大不敬的话而紧张得略带紫涨的面颊。 ‘他人如何我管不了,但宫规仪制既是如此,蝶儿每日便陪我晨昏定省时来这康寿宫走一遭便是,下回从碧瑶殿出来记得多带上两个粗使的宫婢,将康寿宫打扫修葺一番,那儿哪像个活人能待下去的地方?‘ ‘小主当真打算这么做?不担心皇上怪罪?‘蝶儿体己地再次追问了一句。 ‘你照我的话但做无妨,既然我如此这番去做,必有我为人媳的一番道理。此事,若是触动了皇上那边,可不巧正让我寻着了机会去会会他?!还有,我隐隐觉得这其中,似乎另有蹊跷。‘ ‘小主还是走了吧?这儿毕竟不是碧瑶苑,倘若碰到个眼毒耳尖嘴快的……。‘蝶儿螓首微垂,轻声提点催促。 目往神受间,我会意向前。 ps: 那样一个偌大的皇宫,那样一分相守的情谊,只是属于那样一个时点。 第五十三 风起(一) 一连数日,这表面祥和的宫宇私底下却未有半刻的消停,各宫嫔妃从主子到奴才无不畏缩在各自的宫中,等待着内伺司女官突如其来的造访以及始料未及生杀予夺的宣判。.info[]因着这回乃皇上的御旨,奴才们倒也罢了,生生伤及的却是各宫主子们的体面。 虽说心怀不忿,可为了在皇上面前洗脱嫌疑,争得圣宠,各宫表面上也只得银牙恨咬,恪守贤良淑德的美仪。心下计较得分明,这件事上越是遮遮掩掩,反倒嫌疑越盛。偶有几个父亲兄长在朝堂上得势的,少不得使人捎来诸多银两,内外打点。 结果依次搜罗下来,禁药化骨散未见半分踪迹,尚未经内务府登记的银两和珍宝却平白无故地多出许多来。内伺司的女官也算尽职,不留半分情面,一五一十地统统记录下来报请皇上示下。这个朝堂上的威仪天子倒也不客气,统统收缴国库,正好冲抵了近些年来的虚空。又命身侧的内廷大太监宣公公代为拟旨,下诏布告天下,权做后宫为满清大业积攒的绵薄功德,以兹彰冕! 银子花出去,到底也捞回来一个好名声,这一招多少也泄了各宫主子们心头的那一口忿气。部分已然排查清楚昭雪清白的宫苑,更甚了从前趾高气昂的神气。 碧瑶苑新近被指派来的小贵子去内务府领月银,难得出去走一遭,回来便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唠叨了个半晌,半分未注意到我娥眉微蹙。 房内的小丫头灵儿却是位眼尖的,忙将一碗撇去浮沫、热度刚好的茶盏递与我手上。 ‘舌头长得都快赶上蜥蜴了。禀完了还不赶紧出去?无故生出那许多话来,平白扰了小主清静。‘ 小贵子听得灵儿的一番话,面色一时红一时白,慌忙中头若捣蒜地跪在当前。 ‘小主恕罪,小主恕罪,闷了好些时日,难得恢复了些走动。小的也是想着内伺司的那位还没走到咱们这儿来,想来来的时候应该怎么应对。才一时忘形,多说了几句。‘ ‘你新来的,就思虑着主子应对,也说明你并未与本宫生分。以后这碧瑶苑里需要你帮持的事多着呢!这连日的阴霾气候,本宫身子确感不适,亦不能怪你。本宫该听得的俱已听得,且先下去吧!‘我呡了口清茶后,清浅地说到。 未得怪罪已是万幸,获主褒奖更是万幸中的万幸。 小贵子打了个千。随即在门前消失不见。 现下是经霜降,惨白的日光无动于衷地打在门前栽种的一排排红枫上,不论曾一度如何如火如荼。胜似二月天的炽烈。此刻,亦都日渐消殒在肆意侵来的寒霜里。 寒风游走过枝头,荡起片片碎叶,将息未息地扑向褐色的土地。犹如一串凌乱的符号。 我迟疑着,终跨了出去,信手拾起一片落枫,仿若拾起的是一份不需要任何点缀的洒脱与不在意俗世繁华的孤傲的灵魂。 那经霜的素红从叶根渐渐向叶片的中心蔓延,扇片似的五个角已略带枯黄地卷曲起来,根根叶脉却依然不折不挠地向上挣扎着。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忽而萦绕在心头徘徊不去。深秋的红枫从枝头坠落到地上,究竟是一瞬还是一生?! 瞧着我一人心事重重地站在那里出神。灵儿从屋里拿来一件雪绒里蚕丝掐花精绣双蝠献瑞的外裳披罩在我的肩头。 ‘外头秋风寒凉着呢!小主在这儿站久了,仔细着了风痛头疼的,还是赶紧回屋吧?‘ ‘灵儿,其实小贵子说得也没错,这宫禁也禁了数日了,总是闲闷在这碧瑶苑的方寸之内,确是憋闷得慌,倒不如出去随意走走,心情倒也容易疏朗起来。‘ ‘可禁宫人的禁令还没除呢!内伺司的女官也不知何时会造访到我们这儿。‘ 灵儿不无担忧地说到,心底却是气极小贵子方才的一番胡言乱语倒平白无故勾起主子的糊涂心思。 ‘待在这里亦未必轻省,这是宫里,不比宫外,天涯海角地终还……有个落定之处。内伺司的女官若一日不来,我们便要在这闲闷一日,数日不来,便要闲困数日。这碧瑶苑里的人都是些新进的,必不得与先前环儿之死有什么牵连干系,何不安之若素一些呢?你也回屋添件衣裳,且陪我往御花园后面的那片果圃园子里走走,上回去太后那请安经过,浑觉果香沁心很是清润。(..info好看的小说)若要有人问起,权称作拜见太后便是。‘ ‘小主可想清楚了?‘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灵儿虽心存几分疑虑,脚下的步子却随我迈了出去。 出了碧瑶苑,一路默默地走过幽深的长街。偶遇得几个行色匆匆的宫人侍婢,全都礼数周全地跪在旁侧,各个跟塑了形定了性地泥胎木偶似的,瞅得人心底愈发的压抑沉闷。 灵儿到底乖巧,见我神色郁郁,眉角逶迤的阴霾越发浓重,忙不迭从怀中掏出一方织就松鹤齐福的翠色锦帕。 ‘灵儿从前在碎玉轩值夜,夜间大把无从打发的时间,闲来无事便绣些劳什子出来解闷克乏。方才小主提到一会去果圃园子里走走,灵儿心下揣度着眼下园子里的银杏果子怕是成熟得八九不离十了,小主若不嫌弃,灵儿将就用这方帕子就地拾取些新鲜的银杏果子。回头再嘱托后厨子加入桂圆银耳等另七位果子,一并慢火熬炖成粥,据说女子服食了,补气滋阴养颜再好不过。‘ 我伸手接过,指尖轻轻地摩挲着锦帕上细密的针脚。眼前的孤鹤、苍松却氤氲成一派丝竹阵阵,竹影乱清风的模糊意象。 ‘多少年了?这,竹林还一如从前那般遒劲苍翠。‘ ‘小主?小主指的是?‘灵儿听得。一脸茫然。 我适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宫里,身边也只不过是一个未经世事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而已。现下似乎并不是想这些的合适时机,我收回神思,嘴角倦倦地抖出一抹闲淡的笑意。 ‘本宫指的是入宫之前,当年摆弄的一幅绣作,同你这底色一样,只不过你绣的是青松。仅这密密匝匝细腻平整地针脚,觑见得是颇费了一番心血的。本宫当年绣的乃是翠竹,无非是信手织就的成片成片的密竹。‘ ‘小主素来喜好品性高洁之物,想来那竹也必是因了同样的原因,才入得了小主的眼。而灵儿这个,左不过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儿。怎堪拿来沾污了小主的眼秽浊了小主的心?不过是由得它胡乱包裹些地上沾泥的果子罢了。‘ ‘你这小嘴,惯会讨乖。难怪蝶儿都自称说不过你,只去外屋打点,里屋劳心劳神的事都放心交由你一人侍候着呢!‘灵儿小女儿娇俏的语气,使得我的心有一刻地放松下来。 ‘小主可别轻信了她。蝶儿姐姐素来比我聪颖能干,放奴婢在小主面前,也是骗着哄着欢喜着。人前得幸。当真碰到什么经不了的坎儿,蝶儿姐姐她却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背后风光。而在这森森宫墙之内,惠及主子受益的背后风光才是最打紧的。‘灵儿嗔笑到。 我心头一紧。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灵儿,她青涩未消的稚嫩面容上,那眼神却是澄净而又犀利的。旋而想到,亦难怪,能在这宫里待上些年月的,若少了这样的眼神,又怎求自保?安安稳稳地活到今日?也罢。待好生调教些时日,只要确保我这碧瑶苑里出来的人,心思不要向着外人就好。再则,蝶儿又是何等冰雪聪明的人儿,莫非有盯牢她举措的十足把握,又如何安心将一个不究根基的人嫣然安放于我眼前而无动于衷?!这样想来,便又是我多虑了。 走着走着,踩在月白色缎绣花卉马蹄底下面的的枯叶渐次厚重了起来,若有似无的果香夹杂在像黄蝴蝶般灵动的羽翼上翩跹而落,复而教人心头一颤,一扫先前的种种烦闷。复而心下清明,果圃园子怕是近了。 这样的天气,虽有勤勉的宫人每每将落叶扫归于小径两侧的丘壑,却耐不住轻寒剪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秋风的扰动,总会沸沸扬扬地重新铺洒一地。正因如此,偏偏成全了我漫步秋韵之上的一份惬意。 扶着我在园子里站稳,灵儿得了允便撤了手。小丫头便迫不及待地猫在银杏树下拾掇起果子来,帕子揪起四只角兜,兜不住,接着往荷包绣囊里塞,再塞不下,就差扯着裙裾直接给捧着了。直看得我嗔笑不已,连连拿她打趣,说难不成她想着进御膳房不成?后宫嫔妃补气滋阴养颜的活计从今往后怕是要被她一力承揽了去。 再往园子的深处里进,复又多了一重欣喜。许多熟透了的枣子沾着泥香,裹着枯叶零落地散在树下各处,只可惜绝大多数却被嗜甜的虫子啃去了大半。果圃里要数柿子树最为最喜庆的,那一盏盏悬于枝头的橘色灯盏,密实地攒簇在一处,仿若要将光秃秃的枝桠压折了似的,却偏偏摆出一副桀骜不驯地姿态,晃荡凌乱在寒风肆起的枝头。 灵儿很是忧心地望着那些被刮落枝头、在地上被砸得个稀烂的柿子,唯恐途径的我身中‘彩弹‘的埋伏,‘白白辜负了这身上好的雪绒里蚕丝掐花精绣双蝠献瑞的料子是小,若骇得小主受了惊,这便是大罪了。‘慌忙放下裙裾,任由先前捧着的那些果子滚落了一地。 灵儿一手护在我额前,一手搀扶着我快步走出了柿子林。 喘息未定间,便听得前面石榴林子里传来凄凄切切地女子的哭声,嘤嘤地哭声时断时续,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悲戚的抽噎,仿若正恸哭着的人忌惮着什么似的,即便悲泣也只得憋屈在嗓子间,并不敢放声出来。 我扶着灵儿循声寻去,却见3、4米高的一棵粗壮的石榴树下,围满了太监宫婢等一群人,为首的一名执事太监,手里握着一条3米来长、足有两指粗细的乌梢蛇鞭,殷红的血珠子正遂着蜿蜒的鞭尾滴垂而下。 瘤状突起、向左扭转的灰褐色树干上,一名摸样约莫金钗之年,身着生绢色中衣的小丫头赤足战战兢兢地站在布满尖而长细刺的枝桠上。每每鞭起鞭落甩在她被冻得红肿且累累血痕的脚面上,她便含着呜咽怯怯地伸手去够结在枝桠上的那洇着胭脂、寒露冰壶似的硕大石榴。够不着,少不得又是一鞭子;若是够着了,仍旧得踩着细刺顺着树干一路攀爬下来,再依次递给下面的宫人。 这小丫头原本孱弱,那身中衣淫浸在刀子似的寒风里,难保不被鼓鼓囊囊地给扬起老高去,纤弱的四肢竟使得连贴身的缁衣竟也裹不牢靠似的,任凭身子一寸寸地僵冻麻木。我留心去瞧她的那双脚,却见脚背高高隆起,溃烂的皮肉渗人地往外翻翘着。且就这么一双被冻得红肿鞭策得溃烂的赤足,血痕尚未干透,又有新的鞭痕重落了上去。 心上仿若被人狠狠地给揪了一把,酸痛难耐,意欲上前喝止这帮狗奴才残虐的行径。刚迈出去半步,未想被一旁的灵儿急扯住了袖口。 ‘小主不能去!‘ 第五十三节 风起(二) ‘他们这是……?‘我狐疑地望向她。 ‘小主有所不知,这些宫人统共都是如懿殿,懿贵妃手下的人。懿贵妃前些日子被太医院里的霍太医给诊出了皇嗣龙脉,近来越发嗜食甘酸之物。中宫之位一直虚悬,眼下这后宫里就数懿贵妃位份最高。只要十月之后,懿贵妃平安诞下皇嗣,晋位中宫怕也是水到渠成之事。石榴富贵多子,榴花又是列花主之一,应了‘后宫之主‘这样的吉兆,故备受懿贵妃推崇。懿贵妃为人性格乖僻,凡跌裂于地上的榴果儿一律不肯食之,任凭再是晶莹剔透犹如珍珠玛瑙般的籽儿。那树上的丫头是懿贵妃前院里的粗使丫头,唤作绿染的,前些时候替她家主子熏衣物的时候,一个不仔细将懿贵妃最珍爱的富贵花开双鎏金攒狐毛的袍子给熏出一个洞,懿贵妃罚她半月内不得进米面,饿得孱弱窈窕之体替她去石榴树上用手捧摘了新鲜的石榴回来给她赔罪,不捧回300只,这责罚尚不算完。‘ ‘现下秋风已越发凛冽了,往后北风再一起,300只?哪里能摘得那么许多的?!绿染那丫头饿着半个月的肚子且穿得那样单薄,再拿鞭子一顿策鞑下来,岂非要了她的命去?!‘ ‘偌大的后宫,竟无人管得了她么?任凭这么肆意妄为下去?!‘我不平道,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吃痛地掐陷在掌心里。 ‘管?哪里管得?先勿论萨克达氏.如懿乃皇上是为皇子时的嫡福晋,其先祖舒塞于明万历八年归吾先王努尔哈赤,官居都统,执管满镶蓝旗,其父现为太常寺少卿富泰。单凭萨克达这个姓氏,自先祖入关伊始世代为吾朝征战。辈辈英豪,屡立战功,势必倍受皇上器重。据说,皇上先前在府邸的时候,嫡福晋过世得早。身侧虽有两位侧福晋替其散叶繁嗣,无奈诞下的也只是两位格格。如此,懿贵妃肚子里的这个极有可能成为皇上登基后第一位皇子的皇嗣。落在皇上心里必是极为看重的。即便懿贵妃使性子骄横了些,权作有了身子的人脾气必是见长便罢。‘灵儿低声道。 渐渐地,体无完肤的脚面已再无从下鞭。嗜血的乌梢蛇鞭就密集地缠上绿染纤瘦的脚踝,霎那间,皙白的皮肉上便布满了乌紫乌紫的淤痕。盯着盯着,我那许久未曾经遭的干呕恶心之感便又排山倒海地卷土重来。我暗暗着力,克制地隐忍下来。 ‘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啊?怎堪如此摧残枯萎呢?!‘ 旋即。我一把拂落灵儿劝阻的手。情急之下。不失决绝地上前吼道。 ‘一群雕心鹰爪的狗奴才。先皇素以仁慈俭勤统治天下,尔等青天白日下竟敢如此残虐宫人,实乃有污大清圣誉。‘ 一群人,循声望来,见我发难,即刻呼啦啦地给跪了一地。 只那执鞭的小太监,颇为蛮横。身子虽跪下了,脖子却梗着,歪着脑袋只拿眼斜睨我。 ‘回禀婉婕妤,这奴婢不守规矩,奴才也是依照如懿殿的殿规教教她而已。‘小太监刻意将如懿殿殿规几个字咬音重重的。 我递了个眼色,灵儿慌忙上前将树上的绿染搀扶下来。可怜绿染那小丫头血肉模糊的一双赤足,离了树干,竟连支撑自身重量的力气都耗尽了,一下便瘫坐在树下,既惊且怕地晕厥过去。我忙解下身上雪绒里蚕丝掐花精绣双蝠献瑞的外裳,俨俨给她遮了个严实。 我眉心一跳,回转身过来,唇角似含了平静无波的笑意。 ‘哦?想是本宫误会了,你手里攥着的乌梢蛇鞭看似不错,可否递与本宫把玩片刻?!‘ 灵儿见此情景,即刻从那小太监掌心抽走乌梢蛇鞭递给我,亦无意问与他允是不允。 指尖缓缓滑过那埋了倒刺的鞭锋,我一抬手,兜头兜脸地便甩了那小太监一鞭子。 始料未及地挨了这么一下,小太监哀嚎一声,懵了几秒。转醒后面色苍白,泪珠子便啪啦啪啦地落了下来。 ‘这一鞭子且让你受得明白,是为你刚刚睨视本宫,轻薄无礼,依照大清的宫规而治。‘ 疏桐叶影后传来两声轻笑。 ‘婉妹妹好情致哪!不待在碧瑶苑好好候着内侍司的女官,倒跑到这果圃园子里替本宫教训起这些不成器的奴才来了。‘ 听着这语气,嗅着一丝飘忽不定的晗桂子的香气,又见着灵儿跪拜在地,我便已心知肚明身后发话的是何人,旋即转身慎重地福了福身子。 ‘婉婕妤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却见懿贵妃一袭明蓝色的小粒半月领蜀锦衫,周身彩蝶团簇,腰线以下是斜拼的素白色裙展,绾着流云髻,斜插了点翠簪,整个人娉娉婷婷地立在那里,华丽而又不失端稳。 ‘不敢,如懿殿的奴才们受教得服顺了,本宫才能少废心力,确保皇嗣万全。‘懿贵妃慵懒地抚弄着指尖上的鎏金镶珐琅贝珠护甲,微微含了一丝无可捉摸的笑意。 ‘娘娘可要替小贵子做主啊!‘小太监见主子来了,跪行上前哀呼道。 懿贵妃的笑意在一瞬间似被霜冻住,眉目间隐含笑意,唇边却已动怒容,索性抬脚将小太监踹翻在地。 ‘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怵在这里作甚?是等着别人抬举你第二鞭子么?保不得本宫便成全了你。‘ ‘小贵子知错,小贵子知错……。‘ 得了主子的这一句,那个唤作小贵子的小太监巴不得似的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一旁身着墨绿色绒缎棉娄罩锦袍的江容华连忙上前搀扶,一方锦帕轻柔地搭在懿贵妃的腹部,似安抚着那里面尚未成型的胎儿。 ‘贵妃娘娘您万般不可动气,仔细着自个的肚子,里面怀的可是龙裔,万一有个闪失。皇上怪罪下来。这谋害皇嗣的罪名,怕是再搭进去几个婕妤的位份,且担待不起。‘ 见懿贵妃面色和缓了些,转又对我言语。 ‘今日之事,婉婕妤确实僭越了。小贵子做错事。受婕妤责罚理所应当,只不过无论如何也应该先禀明贵妃娘娘,这样私下的责罚。要置娘娘的颜面于何地?犹记得当日婉婕妤行册封之礼,诏书上御赐的几个字明明是--索绰络氏碧瑶,柔嘉舒顺,册为婕妤……。婕妤自问柔嘉舒顺这四个字如今仍否担得起?‘ 我倒抽一口凉气,但觉掌心湿腻,后背腾起一股子寒气。 ‘婕妤刚刚还神气活现地,这会儿怎成了哑嘴的雀子?‘与江容华合居如懿殿偏殿的阚淑仪轻佻倨傲地帮腔道。 我睫羽微动。只拿目光恨恨地盯住阚淑仪那张青涩未消、妆容精致的面容。 不及我答理。接着又抢白到。 ‘碧瑶苑殁了个丫头。这做主位的却一点儿也不操心,倒跑到这教训起别人殿里的宫人来了,婕妤的这心还不是一般的宽哪。成日里搜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各个宫苑都翻查了个底朝天,现下怕只剩碧瑶苑尚未搜查到吧?宫人当面虽不敢议论,但保不齐不准人私下里猜测,而今嫌疑最盛的……是哪里了。宫人还说……。‘ 说到这阚淑仪谨慎地望了望懿贵妃平静无波的面色。 我心头气闷,急欲开口辩驳,嗓子里的话却被懿贵妃云淡风轻的话语给堵了回去。 ‘宫人还说什么?阚淑仪你尽管详尽道来,婉婕妤成日里闭居在碧瑶殿里,有些话想是如何都未必听得,这会子听听想必亦无不妥。‘ ‘原本碧瑶苑殁了个丫头,私下里暗自查查就过去了,谁承想皇上为避晦气,日日夜宿养心殿。敬事房的萧公公回禀说,皇上已然数十日尚未翻转绿头牌了,各宫嫔妃闻言无不怨声载道,皇幸这事毕竟受了碧瑶苑之事的牵连。‘ 懿贵妃懒懒地抬了抬眼,用了一副让人捉摸不定的口气,淡淡地说。 ‘这话,你们信么?‘ 不待众人开口,独又自语到。 ‘本宫却是不信。‘ 懿贵妃神色微微一沉,忧思愁色渐渐缠绕上眉梢。 ‘前朝传来的消息,皇上新进即位不久,宫外便有发匪瞅准我大清基业未稳,揪事扰民。闻报,皇帝已急诏广西巡抚郑祖琛前往平息。就这一团污秽的局势,皇上整个心思放在国事上尚嫌不够用,哪还得功夫计较儿女情长这样的琐事?‘ ‘再则,原是本宫骄纵了你们,皇上身边侍候的嫔妾统共就那么几人,竟没一人留意着皇上的龙体康泰。皇帝在先前在潜邸是为四阿哥之时,先帝邀诸皇子会校猎南苑,皇上为劝恭亲王放弃猎取,情急中被甩下马,遭马蹄踏,而至右腿有疾。这几日秋寒肆起,怕是顽疾复又重至,圣恭违和,无意去各处走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岂由底下这群爱嚼舌根的奴才们妄自揣度了圣意去?!这事就交由江容华着力去查,一旦查出便送去慎刑司,即刻打死。‘ 懿贵妃说着这话的当口,眼底的厉色已然敛了几分。转而拉起我的手,狭长的凤目中重新蕴满了关切之色。 ‘妹妹这双葇夷怎么给冻得跟冰凌柱似的?定是底下人照顾不周,这么阴寒的天气,眼见着雨点便要落下来,竟挑唆着主子来这风口里站着,赶明儿皇上怪罪下来,本宫定又落了不是。‘ 此言一出,灵儿面色煞白,整个人筛糠似地趴伏在地上。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我转醒过来,覆手将她的两只手护在掌心,仔细搓揉着。 ‘臣妾这副身子康健着呢!可不比娘娘精贵。这样的天气出来,原打算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的,因路过这园子,见得落了一地的果子,适才决定择两个好的给太后捎去,亦好略尽臣媳的孝道。‘ 懿贵妃微微颔首,拍一拍我的手背便松开了。 ‘本宫未承想,妹妹却原来这般有心。‘ ‘那便罢了,灵儿也起来吧!还不加紧扶了你主子往太后宫里走一趟?劳动太后她老人家久等。便显得不合时宜了。‘ 我低垂了眼眸,略略福了福身当是拜别。灵儿亟亟起身扶住我便往太后宫里去,凌乱着的步子,显然心情未及平复下来。 ‘休再后怕了,你既出自碧瑶殿。外面便认定了你是本宫的人。你放心,只消你用心为本宫做事,本宫自当保你周全。‘我略微出力地握了下她的手。 闻言。垂着眼睑的灵儿嗫嚅着洇红了眼圈。 走出百余步,我复才刻意放低了声线。 ‘这几日晚间得空,你便替我往懿贵妃悄悄跑一趟,前次我跌伤,太医院送来尚好的紫檀玉解膏偷偷放在绿染那丫头的窗下,断不得使人瞧见。‘ ‘小主仍是要蹚这摊浑水?‘灵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瞧着绿染那丫头也可怜见的,若亲身爹娘见着这副样子。还指不定挂心到何等地步。你只肖妥帖地办好本宫交待的事情。其余的……。‘ 话说到这里忽觉后脑一寒。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从暗处盯住一般麻凉,心跳随即漏了半拍,我下意识地缩了缩颈,偷偷掉脸向懿贵妃处再看。不远处褐黄的枯叶从枝头簌簌而落,懿贵妃唇角依旧高傲地抿着浅浅的笑意,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 身后。 待我和灵儿主仆的身形,被一丝不剩地吞噬在婆娑的树影中。 懿贵妃抬手略略抚了抚她温丝不乱的宝月髻。目光默默地拢了回来。 ‘娘娘便这么轻易地放过她?‘阚淑仪忿恨难平地挑唆道。 ‘不然呢?你以为?‘懿贵妃斜睨她一眼,悠然开口。 ‘皇上登基不久,就经了这么一次选秀,她便已接连晋位,直接位列进府最早的本宫和侍奉皇上多年才得晋升昭仪的俆佳氏之下的尊贵第三人。就连她那住着的碧瑶苑本宫也从未曾见得,最是清雅幽静的所在。红枫灵动,秀美飘逸,必是着人用心布置过,吃穿用度样样精致华丽自不必说。可见虽才侍寝了两次,却是极得圣意。再加上其叔父左都御史在朝堂上正二品的官职,本宫的阿玛都得敬畏他三分。她风头正盛之时,轻易动她,岂非自找晦气?‘懿贵妃用马蹄底将脚前的雪绒里蚕丝掐花精绣双蝠献瑞的外裳吃力地碾入黑泥里,赤红地双眸恨得几近滴出血来。 ‘那这个丫头如何处理?‘阚淑仪抬了抬下颚,指点着绿染说道。 ‘着几个口风紧的太监,便用这雪绒里蚕丝掐花精绣双蝠献瑞的衣裳裹了,直接拖去宫外的乱葬岗给埋了,对外只说染了暴疾,本宫的如懿殿断然容不得这类往后有可能背信欺主的奴才。‘ ‘啪‘,高脚清铜灯里爆出一朵烛花。 将侧厢房里两抹纤长的倩影疏朗地打在青纱雕花窗格上。 ‘姐姐,小主今日之举好生令人费解。‘ ‘如何?‘ ‘你我虽因异变进来伺候的时间不长,然,亦早有耳闻,小主的性情柔婉,素来不喜沾惹是非,缘何今日却替他人打抱不平起来?‘ ‘唉!这后宫中主子有主子该克的筏子,奴婢有奴婢当适应的生存之道。主子的事,你议论、猜疑便已触大忌。再往外胡乱说去,仔细哪日不明不白地便歿了。后宫里的女人,每朝每代成百上千的埋着,都为紫禁城宫墙积攒着斑驳血色,你我如同蝼蚁草芥般的性命更毋庸多言。成日里都是将脑袋架在脖子上混日子的人,还是审慎一些为好。‘ 玄青色的灯罩里,孱弱的烛芯顷刻间倾覆在如串串红泪般的蜡油里,再不闻半分声响。 窗外。 是深沉如墨的夜色。 浓得犹如再也化不开似的。 第五十四节 云涌(一) 次日黄昏,小贵子自外头打探得消息。(..info好看的小说)懿贵妃携她殿里的两位今日在祈年殿为皇上安康诵经祈福,眼见着时候不早了,便命人在祈年殿备下了晚斋。我便着紧叮嘱灵儿前往如懿殿走一遭,谁承想不消半柱香的功夫,那丫头便面色苍白的打了回转。 喘息未定间,她那剪水双瞳惊恐地瞪得大大的,双唇嗫嚅颤动着,竟吐不出半个字。 我忙捧了紫檀雕花小几上的牡丹双耳壶,倒了一碗热茶递与她。 ‘何事惊惶成这般?喝杯热茶先暖暖,再慢慢说来。‘ 灵儿目光有些钝钝地,颤颤悠悠地伸手接过,一气把那茶喝尽了,方才转圜过来。 ‘灵儿着小主吩咐去如懿殿,乘着她们殿里宫人不备,悄悄地将小主千嘱万托的紫檀玉解膏给绿染丫头送去,本想放在窗柩下就离开。无意听得屋里有人声走动,奴婢心想必是因着绿染身受重伤,又不讨她家主子欢心,便留下养伤的。于是边唤着绿染边推门进去,未承想那屋里却原已换了人住,是唤作沐雪的一个下房丫头。再三督问下方得知,佯称绿染昨个晚上便得了暴疾,她家娘娘怕疫疾肆虐,便命人连夜拖去乱葬岗给埋下了。今儿又是替皇上祈福的好日子,她家娘娘嫌厌被冲了晦气,紧着天刚蒙蒙亮,便着人出宫知会了她娘老子并厚封了银两一并送去。可怜绿染她暮景残光的娘亲,素与女儿感情笃厚,骤然得了这样的噩耗,一时消解不开,便一头碰死在东直门外的城墙脚下。那丫头还说,她家娘娘碍着疫疾,留意交待。婉婕妤的那件雪绒里的外裳就不必还了,回头婕妤要使碧瑶苑的人来问起,便教她在娘娘那里挑件顶好的还回去。‘ 我骤感持立不住。整个身子徒然委顿下去。默默良久之后,复才呐呐而言。 ‘如此说来。终究是本宫那身衣裳……害了她。‘ 这方惊疑未定,却见那小福子从外面急匆匆地赶了进来,打了个千慌慌张张道:‘小主,内侍司的女官带着几位年长的嬷嬷到了,正在外苑侯着呢!‘ 我一时竟未置言,只煞白了面色,僵直着四肢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小主……。‘见久未示下。小福子近前一步,心急如焚地敦促到。 话犹未了,却见蝶儿打起暖帘一步跨了进来。见此情形,目光先是悠悠往灵儿发上一荡。旋即微蹙了黛眉,逼出一丝峻厉。 ‘灵儿,你是怎么伺候小主的?头发蓬了还怵在一旁站着,也不怕小主瞅着见气,赶紧回屋收拾了去。别平白无故地坏了碧瑶苑里的规矩。‘ ‘蝶儿姐姐教训得是。‘灵儿低头不敢委屈,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见她离开,蝶儿复才和缓了面色,交待小福子。 ‘你且先过去,拿应季刚收的秋锦雀舌并些新鲜点心果什招呼她们在偏殿里坐着。就说小主正在更衣,一会儿便过去。‘ 小福子得了授意,忙赶着往外苑里去了。 里屋清静了,蝶儿方才上得近前,伸手替我打理着紫色祥云描金钩边的旗装立领。 ‘适才那番话的来龙去脉蝶儿都在廊下听得了,这宫里每天都有人死,只不过有些是你知道的,有些你尚未听闻罢了。而善心在这宫里,有的只是力不从心,纵使不合时宜的硬要施与,便形同那鹤顶红无异。绿染之事,不肖奴婢多言,小主应已得了教训,奴婢只希望小主别用仅余的那点善心害得自家身死便是了。‘ ‘眼下的这桩才是顶要紧的,小主须得沉得气先应对过去。其他种种,日后有的是时候权衡考量。‘ 蝶儿的一席话将我从忧伤的情绪中遽然点醒,眼眶干涩的我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手去。 我由着蝶儿搀扶着,将马蹄底稳稳地踩在脚下向偏殿走去。 ‘婉婕妤到~‘ 听闻通禀,一屋子人倒也礼数周全地向我见礼。 我面色波澜不兴地免了礼。 多年之后犹记得为首的那身着绿色二则暗花缎绣宫装的女官缓缓地抬起下颌的那一瞬,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的伪装、满满的坚持险险便全然土崩瓦解。 ‘天国地狱我们姊妹永不分离……。‘ 昔日的诺言还犹言在耳,面前的妇人已经沧海桑田。只见她梳着一个已婚妇女的旗头,盘起的发髻上未见过多的发饰,唯独耳旁垂露出小半截儿月牙状的碧色玉簪。光洁白皙的额头,透着历练世事后的睿智,长长的睫羽下,闪烁着如同水晶般深邃的双眸。 情非得已的我顾不得失态,上前一步紧紧捉住她双手,扶她起身。 ‘怜(l-i-a-n)~你(n-i)无须多礼。‘ 话到唇边,那个音生生被吞了下去。嗓眼里像含着一颗极酸的青梅,吞不下也吐不出,眼眶已湿湿地氤氲了一片,眼见着泪水便要滴落下来。 身后的蝶儿适时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想是我竟糊涂了,面上涂拟的药水早已改变了我的五官,而这张面容,怜儿想必是认不出的。而蝶儿却再三叮嘱过,这药水,擦不掉,闻不出,唯独遇水即化。所以,任何情势之下切忌落泪。 我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逼退即将滑落的泪水。 怜儿先是一怔,须臾便做出了应对。 ‘内侍司的女官绡月承蒙婕妤娘娘垂爱。‘ 绡月么?想来我与她此生注定纠缠在一起,连同在这宫里,无非都不过是身不由己地扮演着他人罢了!我心下暗叹。 ‘此番相见,可见得女官与我家小主必是极投缘的,你们说对否?‘ 蝶儿呵呵一声轻笑,眼光却荡向那一干年长的嬷嬷求证。 年长的嬷嬷们得了这番荣幸,心头又记挂这这趟肥差的赏头,无不点头‘啧啧‘称是。 绡月冷然瞟了她们一眼,微微叹息到。 ‘微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自攀高。然,皇上钦赐的御旨,凡事必当事必躬亲,半分不敢徇情枉私。娘娘想必也明白,这几日来,皇宫大半的宫阙俱已妥查完毕。唯有将娘娘这里尽心竭力地查点妥当了,才能洗脱流言蜚语给碧瑶苑带来的秽名,还娘娘一个不争的清誉。而微臣亦得不负圣恩,从容复命。‘ ‘此番道理本宫自是明白,你只管放手去查便是。‘ ‘蝶儿?‘我心无旁骛地轻唤道。 ‘奴婢已照小主的吩咐,屋里的物件俱已开箱敞匣的预备着了。‘ 再面对绡月,唇角已然含了一抹从容的笑影。 ‘有劳了。‘ 绡月含混了一句得罪了,便嘱托人锁上角门,领着一干人等意欲昂然直入。 望着绡月雷厉风行的做派,英姿飒爽的身影,记忆交叠,电光石火间,恍惚得眼前的一切都不似那么真实。 究竟是她么? ‘还记得否?春日云湖里的那一池明丽么?‘我倔强地想要认定所见之人。 闻言,仿若觉得绡月步子略略一滞,便再不迟疑地朝里迈去。 ‘这里的东西,随意查查便罢,切不得如同别处那番开箱倒笼胡乱造次,都听明白了么?听明白就赶紧着手做事。‘进得里屋的绡月,避开了众人视线,在年长的嬷嬷们动手翻查之前,压低了声线刻意交待。 众嬷嬷四散开去,唯独一吊眉削面的嬷嬷,迟疑地跟在绡月眼前。 ‘女官刚刚的交待似有不妥,别说这位只不过是一婕妤了,就连懿贵妃娘娘那翻查得都比这严苛,今日这十来双眼睛盯着呢,来日方长,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呢?‘ ‘你不懂。‘绡月沉下面色,冷然出声。 ‘她手里握着我们内侍司的把柄。‘ ‘把柄?‘ ‘勿须多问,你只消记得,这个月月俸之外得来的富足,捧牢了便是。‘ ‘多谢女官照拂!‘吊眉削面的嬷嬷眸底爆出一星喜色,旋即又隐在佯作镇定的世故里。 内侍司的把柄?谁又了解内侍司的最大把柄何尝不就是绡月她自己呢?绡月暗暗自嘲,眼角眉梢愁云浮动。 婉婕妤的最后那一句,她原本便全然听得,只是越往深处想,心下越发诧异难安。 婉婕妤究竟是为何人? 竟能如此轻易地掀开那么遥远的前尘旧事?! 以下内容摘自《咸丰元年清.宫婢》秘志节选。 序 这本日志原本便不该存在的,但凡一念及这后宫之中白云苍狗过眼云烟之种种,可叹鸡皮鹤发之年,仓惶而逝的经年岁月,据此为凭! 是日,天色渐明,宫门启锁,各处略有了人声。我如常端着热水盆子进屋伺候小主起身梳洗,许是因着刚从睡梦中醒转的缘故,小主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闷闷的。 手里拿着象牙梳篦仔细将她结缕的秀发丝丝篦顺,拈选发式头饰之际,小主示意我给她做个简简单单的扁方。 ‘小主待会是打算去康寿宫请安么?‘我一面侍候着,一面小心地揣度着主子的心思。 小主怔怔地点点头,顺口交待。 第五十四节 云涌(二) ‘你知会声蝶儿等下陪本宫一道去,记着将昨个嘱咐小厨房备下的软糯少油的糕点给太后她老人家捎些个去。‘ 我答应了一声,去外头把该知会的知会了,该准备的准备了。万事打点妥帖后,便同蝶儿姐姐一道陪着小主往康寿宫里去。 走过青砖铺就的长街,除却霜重湿滑,一路倒也安稳。甫一过寿月桥,便望见一群嬷嬷领着一群外廷的太监浩浩荡荡地正往康寿宫进发,为首的正是那位吊眉削面的老嬷嬷,只不过昨日过来盘查的内侍司女官绡月却未在那群人里。 小主便拉住蝶儿和我,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 我心想这寿康宫的奴才避讳着皇上的嫌恶,素日里对他们的老主子便没有半分维护之意,如今眼见着内侍司带人盘查到这里,指不定如何地做鸟散状呢! 果不其然,老嬷嬷且跟康寿宫的涵香只低语交待了几句,涵香便识趣地闪到了门后。眼见一群奴才便要蹬鼻子上脸地闯进去叨扰太后的清修,小主人未动,声已至。 ‘前面何人?乱哄哄地在此造次?‘ 闻言,抬头瞥见我们一行过来,吊眉削面的嬷嬷领着众人跪了一地。 ‘奴才给婕妤娘娘请安。‘ 小主免了众人的礼,慢慢踱到老嬷嬷面前,独独指着她一人问话。因未喊她起,吊眉削面的老嬷嬷只得腆着脸跪在那里回话。 ‘奴才们奉旨前来盘查康寿宫。‘ ‘哦?是么!那你们的绡统领今儿怎不在这?‘小主低头随意抚弄着金丝缠菊的护甲。 ‘回娘娘的话,绡统领今儿身子抱恙,所以特令奴婢往康寿宫走一趟。‘ ‘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回娘娘的话,康寿宫。‘ 小主登时面色一沉,怒意浮上眉间。 ‘你那狗眼既识得康寿宫这三个字,还敢带人盘查至此?!大清僭越当诛的律例,你可是不明白?‘ 众目睽睽之下。那老嬷嬷骤然得了小主夹枪带棒语含讥诮的一席话,羞得面上一阵红来一阵白,连带着眼皮上的那对吊眉登时也掉了下去。 她微一凝神。倏尔和缓了面色。伸手掸了掸双膝上的浮灰,从地上不请自起。 ‘婕妤怕还不知道吧?‘ 旋即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甫见此物,小主连同所有的宫人全都恭敬地跪了一地。 那明晃晃的圣旨上写得分分明明,为了彰显大清律例的公正、严明,太后所居的康寿宫在此次盘查中不得与其他宫苑有异,有或违者,必罚不贷。 老嬷嬷从地上扶起小主,贴在她耳边说。 ‘奴婢一早便料到搜查太后的寝宫。必会引来某些自不量力之人的横加阻挠,所以除却手上的这块搜宫令牌,特去请了皇上加旨一道。不想,今日果然在娘娘这派上了用途。‘ 小主苍白的指节用力地硌在老嬷嬷的掌心。眼底满是隐痛。 ‘你可知古人有云百足之虫断而不蹶,这样的皇族大家必得先从里面乱起,才至溃若决堤。平素嫔妃那里随意搜搜也就作罢,今日太后这犯上僭越、有悖祖训之事,你如何能够为之?往后指不定皇上哪日转了念。追究这坏了祖宗家法之人,你又如何能逃得脱?‘ 吊眉削面的老嬷嬷浑不以为意,双目含笑,抽手避开小主的牵扯。 ‘婕妤慎言,如此这般倒真教老奴为难了。‘ ‘昨个在碧瑶苑。统领交待婕妤乃皇上宠妃,原本搜查的就不甚彻底,这是老奴并眼前的这几位嬷嬷都知晓的。今日老奴既去请了旨,又有这么多外廷太监跟着,婕妤若再执意阻拦,反只教人越发狐疑难不成这康寿宫里莫非亦被婕妤动了手脚,平添无数揣测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嬷嬷说这话时,我低头回眸,正瞥见蝶儿吃力地拉着小主的衣袖。 小主却是个性子倔的,哪里是沉稳的蝶儿能拉得住的?!却见她蓦然上前,干脆横着身子拦在了康寿宫的宫门前。 老嬷嬷见此,面沉如水。嘴里一面念叨着‘婉婕妤,得罪了,老奴可没抗旨不尊那胆‘,一面吩咐身后的俩嬷嬷伸手将小主架开。旋即,领着众人便大步流星地跨入了康寿宫门内。 ‘来人,谨遵圣御,这里给我仔细地搜。别像昨个去碧瑶苑,无故给婕妤娘娘平添了污名。‘站在乌褐色的沉香方桌旁说这话时,那吊眉削面的老嬷嬷眸中厉芒尽现。 窗外的秋色明丽如卷,透过雕花长窗的镂空将澄金的明亮偏偏打在万寿无疆象牙白的画屏上,无端成就了一室的冷光。 小主实不忍见垂暮之年的太后遭此劫难,便领我和蝶儿在中庭的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下站着。蝶儿遂经刚刚之事,气得面色涨红,索性沉闷地一言不发。 那帮愚昧蠢笨的奴才在康寿宫里里外外有恃无恐地翻腾了足足有三炷香的功夫,才意兴阑珊一无所获地退却出来,吊眉削面的嬷嬷正待整队回内侍司复命,迈向殿外的步子却是一滞,整个人复又稳稳当当地回转过来,目光悠悠地停在我们身后的那棵香樟树上。 她身侧一位圆脸的嬷嬷快步上前。 ‘可有不妥?‘ 吊眉削面的嬷嬷唇边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眉宇间的疑纹却渐次深重起来。 ‘你们合该睁大眼睛打仔细里瞧这株树。‘ 众奴才们听闻此语,都乖乖地围站在了树下。 我不禁遂着他们的目光仰头看去,想是这里的奴才们疏于料理,树干上的叶子均已稀疏凋零,偶有几片幸存的,亦枯黑了颜色,瑟瑟抖动在秋风中。奇怪的是枯瘦零丁的枝桠末端却不是枯枝原应有的黑黄之色,而呈现出一种类似骨灰的灰白。 ‘这株树原本映衬在满园子的枯败凋零的景致里并不点眼,只奇就奇在它是一株香樟树,香樟树乃常青乔木,枝叶四季常青,即便枯死,那枝桠末端诡异的灰白又作何解释?!‘ ‘那您的意思?‘圆脸嬷嬷小心揣度。 ‘挖了它,这树本原本就枯死多时,上面查问起来,便由我一人担待去。想必移去一棵枯死之木,重植一棵朝气的新树,这造福后宫之事,皇上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外廷太监们得了令,围着香樟树,抄起铁锹三下五除二地便把那树给连根挖倒。树倒之时,众人惊诧一片。 只见那株大树的树根下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人绑上了数十袋的药包,药包内的白色粉末便正是彻查多日而遍寻不得的宫中禁药--化骨散。秋日连日多雨,药粉便将那埋在土里的根茎反复淫浸,遂将毒性浸逼至树梢。 ‘来人,婉婕妤嫌疑最盛,着其押往暴室看管,听凭发落!‘吊眉削面的嬷嬷眸底爆出一抹骄横的、恶意得逞后的畅快之色。 小主听闻,神色凄惶,脚下绵软无力,由着身子一寸寸地瘫软下去。 犹记得那日最后一幕:我不住地摇晃着小主,只为求她为己脱困的一个打算,可怖的沉默,让我的心一分一秒地坠入了谷底。太监、嬷嬷围上来的混乱之时,我眼见着蝶儿姐姐选择了背主弃义的乘乱逃脱。 我附在小主耳边悲愤交加地轻声提醒到,‘蝶儿她……。‘ 小主失神地望向蝶儿的背影,半响,睫羽轻合,呐呐吐言。 ‘随她去吧!‘ 越来越多的太监、嬷嬷围了上来,我使劲地推开那群粗手笨脚的老奴才,扶着小主努力地挣扎在荆棘丛生的缝隙中。 **嬷嬷狱壁留刻: 那日之事,却非因老奴临时起意设了筏子加害婉婕妤,实乃她们在背后指点我的‘高见‘,若非如此,纵使借老奴上百个肥胆,老奴万般亦不敢从事。 她们提点奴家,内侍司纵有什么把柄落在婉婕妤手上,那也是绡月执政期间出的纰漏,不若借盘查康寿宫之机将绡月的旧账一并翻出来。一来将婉婕妤置于不复之地,二来皇上追查起来,顶不过革了绡月统领之职。恰好为奴家谋求上位争得了一席之地,不是有俗语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么?!再则说来,绡月许诺我月俸之外的那点富足,和内侍司女官的官位带来的权势相较,无非只是浩海中的一瓢饮。 只是老奴万万没有料到,到头来正是这‘一瓢饮‘的贪念终结了老奴的一生。 来到这里,老奴就没有指望活着出去了。 …… 刚刚他们进来说,明日酉时……凌迟。 天哪!那是多么可怖的一类刑罚?! 一只白鸽在这茫茫的天际间,费力地扑打着翅羽,最终被寒风挟裹着跌跌撞撞地落在了黄子睿的脚前。 黄子睿淡定地抽出鸽子脚圈上的字条,上面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野马脱缰。 一只白鸽在这茫茫的天际间,费力地扑打着翅羽,最终被寒风挟裹着跌跌撞撞地落在了黄子睿的脚前。 黄子睿淡定地抽出鸽子脚圈上的字条,上面只有娟秀的四个字。 野马脱缰。 第五十五节 暴室(一) 暴室内光线晦暗,仅剩的一丁点儿亮光便源自于墙角燃剩的小半枝涩黄残烛。.info[]那怯怯的焰子叫满室死气沉沉的黑暗压着,瞧着让人喘不上气来。 湿冷的垫褥就地铺设,散乱其上的冷衾犹如上冻后的枯树皮似的板结成一块。一只污秽不堪的椭圆形的木制便盆就着一堆干草随意丢弃在墙角的另一侧。 午时、酉时一到,便会有看守将两盆馊臭的豆腐、霉烂的豆芽并些许残羹冷饭递放在木栏之下,通常二话不说便打了回转。 而巴掌大的窗外,除了更深露重的寒气,其他的,便什么也透不进来了。 我抬头复又望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四壁,而后,眸光流转,只紧紧地盯着眼前疏散了珠钗、散乱了发髻,一袭囚衣素服的灵儿。 ‘你可后悔了?何苦跟我进来受苦遭罪的?蝶儿既走得脱,但凭你的机灵劲儿,倘若有心,必可得以脱身的。‘ 灵儿直直地跪在了脚前,微扬起下颚,眸中含了一丝晶莹。 ‘勿论小主信与不信,奴婢这里且存着一番话只说给小主一人听。从前在碎玉轩当差,奴婢不过只是一名虾等的值夜宫婢。因双亲过世得早,宫外举目无亲,宫内孤苦无依,时常遭碎玉轩那帮老人欺辱,从无一人甘愿站出来为奴婢主持公道。犹记得听闻环儿歿了的那日,晚来风急的天气,连带着碎玉轩宫苑中的多色菊花亦被吹落了满地的花瓣。奴婢正洒扫着,便有姑姑进来让我放下手中的活计,随她安排我去碧瑶苑当差。不想姻缘造化使然,这原本是她们多数人厌恶的晦气差事,却使奴婢因祸得福,倒成全了奴婢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而来到碧瑶苑让奴婢了解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外间传闻小主生性孤僻、倨傲,全是以讹传讹,小主顶和顺、温厚的一主子。‘ ‘适逢小主不见弃。才一路抬举奴婢到贴身婢女的这个位置,奴婢没什么可说的。唯有尽心竭力地护着小主,伺候小主,把小主的荣辱当做自己的荣辱罢了。‘ 心头淌过一股温热,她的话,不经意地消抵着我对她的芥蒂。我拉着她的手,将其从冰冷的泥地上扶起。 ‘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况,如今四面困壁,退无可退。你亦能义无反顾地追随我到这里,不能不使人心生疑隙。婉儿唯求日后不用提防身边之人。‘ ‘小主是将灵儿当做知己心腹,方才会道出此番话来,灵儿虽天资愚笨,然,这点事理却还是能辨识得清的。尽管蝶儿姐姐也曾私下里教导过灵儿。后宫中主子有主子该克的筏子,奴婢有奴婢当适应的生存之道。这话里话外明哲保身的意味,让灵儿听着个明白。然而,灵儿更明白的是自幼双亲所授唇亡齿寒的道理。如若此回小主不幸懵难,碧瑶苑势必消亡在这偌大的宫苑之内。而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失却了主子的庇佑,日后指不定落魄到何等潦倒窘困之境地。进得碧瑶苑宫门的那日始,灵儿便在心底告诫自己,往后这座宫苑、这里的主子,便是与身家性命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命运了。‘ ‘灵儿……。‘我微微有些动容。 正说话间,酉时又至,泛着令人作呕的馊臭味的吃食,再一次被搁放在了木栏之下。 灵儿见状,俯身上前,连忙从豁了口的瓷碗中,拨拉了些馊剩得不是那么厉害,勉强能入得口的吃食递与我手上。 ‘小主,灵儿知道这里的饭菜确实粗陋,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您且将就着用一些吧!留得青山在,还担心日后没柴烧么?‘ 说完,她头一个捧起馊剩得厉害的那只破碗,毫不迟疑地狼吞虎咽起来。 把人当做猪来喂,最显著的一个不良后果便是--那丫头自半夜起便开始闹起了肚子,椭圆形的木制便盆中泛着白色泡沫状的腥臭黄浆水糊,粘稠得成片地粘接在一处,使得暴室的每一分空气都无休无止地淫浸在迫人窒息的恶气里。 这样的夜里,乌沉沉的窗外,隐约风动,可唯独吝啬的却是窗内的两位女子,没有一丝流动着的愿意游走进来。遮羞布帘后面的灵儿,遥遥无期地长踞于便盆之上,因着不受控的肚子制造出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的恶臭,臊得满面通红,小脸急皱在一处,断线珠子似的泪珠儿不住地往外流,完全一副快要受不住的可怜摸样。 我存心安抚,却也不能。先前好不容易勉强落胃的一些吃食,一早便翻江倒海似的吐了个干净,最最关键是胸口惶闷,头痛心慌难受得紧。 见我此般情形,灵儿愈发羞愧难当,一言不发地默了好一阵。而后憋红了小脸,死咬住双唇,半晌,才嗫嚅地说道。 ‘小主,奴婢无用,非但不能殚心竭虑地替小主分忧,还连累小主……,不如碰死便罢,望请小主成全。‘ 我定了定气,背过身用力揉搓了下面颊,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尚存一丝温润之色。 ‘什么傻话?连累不连累的,竟还要用命来抵?亏你还叫我一声主子,你当真要在这里歿了,往后传出去,便更没人愿守着婉儿当差,碧瑶苑怕也要被人坐实凶苑之名了。此举确确是为我添足了污名,得意了那些害我之人。‘ ‘可是小主……。‘ ‘什么都不必说,这样下去,境况只可能更糟,先弄点动响把看守给招来再说。‘ 说完,我踉跄地挨到柱栏边,死命地拍打起来。折腾了好一会,掌心碰得生疼,指节都快拍裂了,那些当差的夜里却全都睡得跟死猪似的,如何也不转醒。 我索性将裙裾撕裂出数条,绵密地缠掩于灵儿和我的口鼻,顶事不顶事地总多少能捱过些恶臭浊气。又将灵儿搀扶到一旁干草上略加安置,便将散着恶臭热乎乎的便盆轻移巧挪至木栏前,稍加倾斜,那些浊物的臭气便在我们待的暴室外亦弥散开来。再加上灵儿嗓眼里疼痛难抑的低呼,我拍打着栏杆的阵阵哀嚎。旁边的暴室,以及旁边的旁边,甚至更远处的暴室内流畅的酣呼声被渐次打断,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嘟哝声、咒骂声,很快整片暴室所在的区域都骚动起来。 骚动继续蔓延,半柱香不到的功夫。便有一蓬着头,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的小个子看守极不情愿地朝我们这走来,可来到木栏外,却又掩鼻逡巡不前。 ‘守卫大哥,婉儿的侍女着了风寒,肚子闹得紧。这大半夜的,太医院那边是不指望了,能不能请您通融一下,寻些燃尽的炭灰,且去去这里的腥臭?‘ 听毕,小个子看守似有为难地皱着眉。 如此,我连忙退下腕间的碧玉镯子,拿绢帕包了,递将过去。小个子却仍有犹豫,接与不接之间面色徘徊不定。 ‘昨日之事,尚未查实,即便皇上那亦未宣旨废除婉儿婕妤之位,婉儿如今只是遭人陷害,形同笼中之兽,总存有出去的指望。如若到了那日,你有否思虑过?这看守的位置可否稳当?内伺司那边,似乎也只叫看管,至于看管中有任何差池,慎刑司那里你可有几条命去抵?再则……。‘ ‘再则,整片暴室区骚动不息,恶臭不绝,奴才自然睡不安稳。婕妤的意思,奴才尽知。只是关在这里的那么多人,唯独给娘娘如此优渥,奴才同样也得提着脑袋担待风险。恕奴才斗胆,昨日娘娘进来之际,摘除扣押的那只湖蓝色的凤簪,贱内很是稀罕。恳请娘娘赏了奴才,奴才亦好专心做事。‘ 小个子看守绿豆粒大的眼睛里精光一现,迷糊的睡意荡然无存。 我心下盘算,原来又是那只凤簪啊?昨个灵儿给我梳妆之时且没大在意,怎么就偏偏选了那支?!不过,而今那支无非只关一个陌路的男人,许久之前已被淡化在宫外的记忆。眼下这般情形,这桩交易倒还也算得上公道,旋即脱口而出。 ‘赏你!‘ ‘不过,你顺带得帮我捎只吊锅瓷碗、洁净的水、小半斗米粒外加一只火折子。‘ 看守小有不满,眉宇间分明写着这顺带的也有点太多了吧!不过还是加急了脚步,掩着鼻逃也似的预备去了。 忙完这一遭,我有些吃不住力地倚着窗边的墙壁瘫坐下来。稍加放松,便听得窗外隐约传来一阵树枝划过布靴的窸窣响动,侧耳细听,除却呜咽的风声,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心下正狐疑着,遽然感到脖颈之间似被什么人套挂上了一只刚捞出水的橡皮圈,湿冷的寒气蚀骨侵髓。身着单衣原本俯卧在干草上小憩的灵儿,那一刻也觉察出了异样,只拿目光朝我这边的方向一眼打量,便已吓得惨无人色魂飞天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小主,你,你……。‘ 循着她的目光,我低头一看。一只碗口粗细的毒蛇正用它黏滑湿腻的躯体缠绕于我脖颈之间,嘴里还不时冒出‘咝咝‘的惻森森的声音。 第五十五节 暴室(二) 不知因由,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并未使我感到丝毫惶惧不安。(..info好看的小说)却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从前在蒙坦,斯塔达蒙那间光线幽暗的地下室里的瓶瓶罐罐。思及至此,一朵明艳的冷笑幽绽于唇角。 我遂将那蛇取下,不顾蛇身的蜿蜒挣扎牢牢地攥于手中,而后遵照前一世看《探索与发现》节目里留存的记忆,双手用力掰开蛇的上下颚,拔去内里的毒牙。最后用被衾勉强裹了,扔至一旁。 这一夜无休无止地折腾下来,窗外的天光已然微明。不多时,那个小个子看守便带来了我交办的一切。我先用燃尽的炭灰将那一干浊物掩埋了个严实,撤除口鼻上绢布,顿时身心顺畅,生平第一次觉出冷冽的晨风,竟是如此的惬意而又美好。 先前只顾着忙碌,这会闲适下来才想起昨夜作呕难受之苦,值得庆幸的是那胸口惶闷,头痛心慌不知何时起已消隐无踪。这么一来,心情登时益发疏朗,遂将那小半斗米粒用水淘净,取下藏于发髻间的绾发的发钉,剖了蛇,去了脏,划了块,一股脑儿地扔吊锅里细细炖煮了。待到天完全放亮之时,已是米粒粘稠蛇肉酥烂。 灵儿泄了一宿,蜡黄着小脸,整个人都空乏了。这香飘四溢的蛇肉粥,鲜香而不浓腻,确是甚和胃口,小不留意,一碗粥竟也去了大半。眼见着灵儿吃进去的东西勉强落得胃,我复才开始慢慢吃起来。 倒是灵儿这丫头心思重,适才用了两口。便‘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盈盈欠身拜下。 我连忙上前,扶她起身。 ‘这又干嘛?遭了一宿的罪,你这后背上的虚汗还没有尽干呢!怎倒先跟我拘起这无聊的虚礼来?倒让我觉着跟昨日那个嘴里说着唇亡齿寒一荣俱荣一损皆损的丫头真真辨若两人了?!‘ ‘灵儿的这条命是小主捡回来的,这一拜合该受得理所应当。‘ ‘昨个灵儿随小主新入到这里时,但凭衷心护主的那份坚贞,少不得妄自菲薄。幸而得见小主遇那毒物之时,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态度。适才知道小主是有些身手的,未免新添了顾虑,灵儿只求日后守着小主,别拖累了小主就好。‘ ‘唉!这傻丫头,想是你未被昨夜的毒物吓着,却是被我擒蛇的身手吓住了?!若你知晓其中缘故,必不会如此惊诧了吧!‘ 我顿了顿话头。快速在脑海中为昨日之举收罗出一个听上去还比较合情合理的理由。 ‘婉儿家父时任左都御史,名号在外,任谁听着都风风光光。只是在光鲜的背后,不为外人所知的是,越是这样的大族,福晋夫人们争宠日盛,难免不连累到子嗣后代身上。婉儿虽血统上而论。是正房嫡福晋所出,然自幼体弱,看在那些没有额娘得宠的夫人眼底却仍是点眼,如此一来,稀里糊涂便被人施种下蛊毒。所以,但凭这些年调理排毒经验,要解决蛇虫鼠蚁这类毒物,却还不在话下。‘ ‘灵儿佩服,小主的施救之恩,灵儿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如若哪日能走出这里。唯有替小主在外面多长双眼,诸事万物多留意着些罢了。‘ 瞧着灵儿面上多少较之先前润泽了些,我缓缓地逸出一抹和缓的笑意。 正说着话,却见皇帝跟前的执事太监涵广玉--涵公公领着一溜排小太监摆着身子过来,见了面,拂尘一抖,便斥责那小个子看守疏慢了我‘有眼无珠的东西,竟让婕妤娘娘屈居这种地方。自个先领100板子去!‘ 涵公公拖长的尾音在空气中爆出一朵霜花。 小个子看守吓得得不轻,抖抖霍霍地将昨日贪昧下的东西慌忙塞还到灵儿手里。 见此,涵公公双目圆瞪,即刻便要着人将其绑了。移交慎刑司领受更重的责罚。 ‘罢了,这些东西原本便是我打赏给他的,你们也别为难了他。只是那支湖蓝色的凤簪确是独独一个,故人所赠,实在不便另酬他人。回头本宫另挑几支工艺精湛的,打赏与你内人,若何?‘ 小个子看守得大赦,慌忙叩拜不已。 涵公公见我并未因昨日之事迁怒他人,心下便有了底。忙打了个千,喜滋滋的上前道。 ‘传皇上口谕,请婕妤娘娘速速移居翠玉斋。‘ 话刚出口,旋即改口。 ‘不对,不对,是婉翠斋,婉翠斋。‘ ‘请问公公,可是御书房假山后面的那间?‘骤然得了这样的喜报,灵儿少不得支起身子问。 涵公公只看向我,毕恭毕敬地回道。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可不正是那里,景致自不必说,最最着紧的是,那里当前是离御书房最近的宫苑了,多少后宫嫔妃求之不得的去处,皇上独独允了娘娘去住,这是存心要将娘娘放眼皮底下宠着呢!‘ ‘只是,昨日之事,本宫这待罪之身……?‘ ‘昨日之事,皇上已派人连夜彻查完毕,藏毒之事,婉婕妤实属遭人诬陷,诬陷娘娘的贱奴嬷嬷已拿下狱,即日推出午门,凌迟处死。‘ ‘太后那……?‘ 听到这个词从我嘴里吐出,涵公公仿若被惊着了般,煞白了面色,忙侧着身子将我请到一旁,压低着声线说道。 ‘嘘~~!娘娘往后福泽深厚,切切不可再提太后二字了,皇上派人彻查出来的结果是:太后确确牵涉其中,皇上为了顾及皇家脸面,太后名节,今儿天刚一抹亮,便着其心腹温言善语地劝其上路了。对外只称病逝,追封为先帝的孝慈皇后,德行载入史册,谥号升附太庙。这已是皇上网开一面,能做到的最大的仁慈了,娘娘如今乃后宫得宠第一人,老奴才费心多这么一句嘴。‘ 身形一个踉跄,我好不容易才扶着木栏稳住。眼前忽闪而过那被风吹撩起的青纱帐、榻上形容枯槁的佝偻人影、乌痕深刻的眼睑、耷拉紧闭的眼皮、深陷在缎绣长枕中那颗瘦小而孱弱的头颅……。那眼睑里此刻正怨念满满地留下两行浊泪,那浊泪每一滴都沉沉地敲打在我心上,满心的酸楚将泪珠洇落在我的睫羽。 是谁?竟连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也不放过?! 后宫真的是一个冷得不能再冷的地方,哪怕位尊权贵至皇太后,都需要为己谋权夺利,一旦失势,等待自己的便只剩为未可知的惨淡结局。只是太后已闭居多时,前朝之事概不过问许久,又会有谁怀着怎样的动机需要去诬陷这样一个被架空的与世无争之人呢?而皇上那边,又会有怎样的过节发生、多大的嫌隙?才会使其对自己额娘的生死视若无睹、任旁人栽赃陷害呢?甚至推波助澜呢?我将要去面对的又会是一个怎样丧心病狂的君王? 理不出来的万千思绪,将眩晕一阵紧似一阵地逼上头来,眼前忽地一黑,便歪倒下去。意识完全丧失之前,灵儿带着哭腔的焦呼在耳际萦绕不绝。 ‘快来人,快来人,扶我家小主……回宫……请太医。‘ 第五十六节 逆袭(一) 这一晕,竟迷迷瞪瞪地睡去了好些日子,再睁眼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守在炕沿边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灵儿。(..info) 见我醒转,唇色虚白,灵儿心下便知我口渴得慌,忙将一杯温水递与我唇边。掩饰不住满面喜色,打着帘子,使人便要往皇上那里去回禀。我有些着慌地想要起身劝止,却哪里赶得上外面小贵子的脚风快,倏忽一瞬,人已闪到了门外。 回转过来的灵儿,洞悉了我的企图,慌忙上前将我按回炕上,伸手捧了件杏黄缎绣兰桂齐芳斜襟袷衣替我披上,将两只贡缎挑丝湘绣团寿的腰枕结结实实地垫在我腰间,复往我双手上塞了一只珐琅掐丝画花鸟铜手炉,才笑吟吟地与我答话。 ‘小主也别恼,先定定气。小贵子刚刚只怕就算听着了,亦不敢有半步滞留,昨个皇上过来探望小主时千叮万嘱交托下来的事,他哪有那个肥胆抗旨不尊的道理?再则,那日太医出门前亦留意交待,小主的身子原本血气双亏,血脉不畅致使时常眩晕心悸,又经那整整一日不休不眠的虚耗,精气神越发不济,复加之新近多了身子,稍稍不妥不慎,情绪不稳,便及易滑胎。以至奴婢服侍饮食起居诸事,得加一百二十万分的小心,确保万全。‘ 身子?滑胎?耳中嗡鸣一片,舌尖的焦苦之气愈发浓郁。.info[] 难怪自打预备入宫以来,我这副身子便隔三差五地孱弱起来,对气味挑剔敏感,稍加不适,动辄便是一顿倾肠倒肚呕心沥胆的豪吐,却不曾想在这儿寻到了缘由。只是,此时这两个字眼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于我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是哪?紫禁城,皇宫大内呢!想要用一个非亲子去诓骗一个尚未得谋面的皇上,心底胜算的小火苗实在微弱得可怜。 思及至此,指甲下意识地扣紧了手中的珐琅掐丝画花鸟铜手炉,因着太紧张太用力的缘故,手炉擦边滑落一旁,空气中余留下指甲刮过珐琅掐丝上的一声尖锐的刺响。 等等,等等,我记得前面她说……。 皇上过来探望小主时千叮万嘱交托下来的事? ‘这样说来,皇上应已知晓我有身孕之事?‘我喃喃自语道。 灵儿将温热的手炉重新递与我手上。 ‘那是自然,太医的话如何能掖着藏着,不传去皇上耳朵里的?听闻这天大的喜讯,皇上……。‘ ‘皇上如何?‘我局促不安地追问道。 ‘皇上这个即刻要晋升皇阿玛的人,自然是喜不自胜啦!小主,今儿这是怎么啦?听得天大喜讯如何是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像是刻意不愿与人知晓此事似的?‘ 我无心理会她的猜疑,正踌躇着接下来的应对。 不能乱,这个时候千万不能乱,仔细梳理再梳理,或许还能理出一些头绪。 我,只是碧瑶婉儿的替身。想我入宫前,碧瑶婉儿已然承恩君前,自那时起便有了龙裔亦不稀奇。碧瑶婉儿必因少不经事,初孕前期反应不大,遂竟连自己有了身子都浑然未觉,亦未可知。而细算禁衣为救我那次,合该也是差不多的日子。于是乎,皇上便认定我腹中之子,必是婉儿先前承恩的血亲骨肉,这样一来倒也应了合情合理四个字。 窗格上人形一晃,恰赶上蝶儿端着个燃得极旺的炭火盆子掀帘子进来。 第五十六节 逆袭(二) ‘这是宫里,灵儿妹妹可是忘了如懿殿那位的身子了?‘蝶儿蹲下身,并不看我们,只拿乌沉沉的火签子撩拨着盆子里的炭。(..info无弹窗广告) ‘哦,也是,这事说来也巧。那日太医也说了,算算小主有身子的日子跟懿贵妃有身子的日子似乎竟不相上下呢!这样谁嫡谁庶倒还……。‘ 灵儿说到这,顿然醒悟,自知失言,话头生生顿住。可毕竟是个机灵的性子,又与我共同刚历经一番生死磨难,难免随性些,打量四下里并无外人,却忍不住又幡然醒悟一番。 ‘这样想来,难怪小主有了龙裔之事不欲大肆宣扬呢!后宫里争嫡之事向来凶险,要想求得母子安康,确得隐忍。若非这次小主晕厥,灵儿惊惶,倒也不至于上杆子把太医给召来,未承想却……误了小主……这样的谋算。‘小丫头垂着头,两颊羞红,登时起了愧意。 ‘真是,专拣些添堵的话来说,小主适才转醒,也不知道说与小主些可心的话来听?‘蝶儿嗤笑地嗔怪道。 灵儿抬头,刚巧瞥见我悠悠地荡在蝶儿面上的目光,旋即脱口说道。 ‘小主,灵儿可……?能收回当初所说蝶儿姐姐的那些话?我想,先前之事都是我误会了蝶儿姐姐。姐姐那日逃脱,并非背主弃义,而是替我们搬救兵去了,若非她行事及时,我们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从那走出来,这也是后来我搬来婉翠斋才了解到的。合该应了先前奴婢讷言当真碰到什么经不了的坎儿,蝶儿姐姐她却是中流砥柱般的人物。这事却是灵儿心眼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小主不要因此见罪蝶儿姐姐。‘ 我跟蝶儿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会心笑笑。黄子睿身边的丫头,我何尝用怀疑她会轻易做出如此看似愚蠢的举动?!打一开始我便知道。 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蝶儿端来的那只炭火盆子,可劲地瞧。 ‘咦?外头什么天啦?竟要使到这么个劳什子?怪熏人的。‘ 蝶儿忙将炭火盆子挪远了去,又往香炉里新撒了一把苏合香。灵儿见状插嘴道。 ‘小主睡了这些时日。可是不知。外头一早不是霜天红叶的深秋景致了。前个几日,便连绵不绝地落下了绒朵儿似的的雪花片,今儿巳时刚转的雪点子,却存不住,落地即化。‘ ‘哎?对了,说起这场雪来得还正是时候呢!前些时候,后宫里不是定下蝶幸的日子么?可不巧小主正睡着,原本灵儿正为此事伤神,不想今年的雪来得忒及时,气温骤降。即便暖房里那些势头最艳最肆意的多彩菊花也蔫败了去,寻不得花。蝶幸之事就此作罢。晋位不成,特别是那些位份低的,多有置喙。皇上及时颁下口谕,后宫风气不肃,竟有藏毒栽赃陷害之事,遂令懿贵妃执掌凤印统领六宫,严加整治。再有诸如此事,严惩不贷,以观后效。如此一来,后宫确是清静了不少,再无人敢自讨无趣--提蝶幸之事,轻易触这个霉头。懿贵妃亦得此殊荣,即日便迁去了翊坤宫。‘ ‘而小主这却又不同,虽说阴差阳错地错失了蝶幸之机。却因栽赃陷害、暴室之苦,赢来了皇上的注目。加之新近被太医诊出怀了龙裔,愈发精贵怜惜得紧。昨个皇上探视小主,小主未醒,皇上离开之际,仍不忘亲拟御旨,直接给小主晋了祺妃,赐居钟粹宫,宫内布置一切皆参照历代妃位品级。‘ ‘皇上还说了,因着那钟粹宫年久失修日显破败,担心祺妃娘娘搬过去,诸多不惯。再则,娘娘现下是双身子的人,体质孱弱,住的离御书房近些,亦方便皇上差人时常照顾着。遂让宫人将婉翠斋仔细打扫出来,先安置下娘娘。回头待钟粹宫重新翻整修葺过,摆设添补样样妥帖精当了,再请娘娘迁居钟粹宫。‘ ‘哦,还有还有,皇上还说现下眼见着绒抖抖的雪絮子铺天盖地的散落下来,北风必是刮得一日比一日紧烈,如今娘娘的双身子最忌怕冻受寒,若诱引着犯了寒症,太医们都无法用药,毕竟保得大的还须得顾忌到小的。想着便火急火燎地指派了涵公公亲往内务府走了一遭,说是现下娘娘刚刚入喜,还不显身子,往后身子只会越发沉重了,去岁的一概衣物再穿下去,只会越嫌憋屈。按着娘娘现在的身量和往后的身量,亟亟置办出十套八套地预备着。赶明儿,灵儿还得再往内务府去,在他们出的样子里,甄选出最使娘娘可意的,遂叫他们下料剪裁去,限他们三五日之内必先将头批赶制送来。想是内务府上下这会一准着了慌,搁下手里的一切事务正置办着呢!真真是后宫弱水三千,皇上欲取的那一瓢饮放在哪儿,且让世人都看得真切明白。‘ 毕竟是苦日子里浸出的人儿,灵儿的身子骨想是这两日好利落了,一说起皇上的眷顾恩宠便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似乎非得如此喋喋不休,才能将那绵长的隆恩加身落实一般。 ‘皇上还……。‘ ‘皇上还让灵儿悉心照料小主,小主一直昏睡着,有好些日子不进汤水了,想是脾胃虚乏着紧。这个时辰,想是一早你让小厨房用木屑炉子慢火煨炖上的蛇肉羹粥也可得酥糯合口了吧?!‘好在有人赶在我之前听不过耳,蝶儿适时地替我制止了灵儿这只碎嘴子。 灵儿骤然得了这一顿抢白,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底很是忐忑,扭捏着身子说道。 ‘唉!都怪奴婢,嘴碎,差点又耽搁了正事,奴婢这就去小厨房把那蛇肉羹粥给小主端来。这粥啊,奴婢只是仿制那日小主的做法。熬粥的米乃是选自今岁新进的御米,粒粒饱满,晶莹剔透,糯软微甜,入口即化。灵儿炖这种新式羹粥却仍是生疏,味道到底比不得小主的手艺,还望小主不要嫌弃,念着奴婢的良苦用心,多少将就着用些。‘说罢,亟亟一个转身,撩起帘子快步向小厨房走去。 待到了戌时,外间的北风愈发呜咽得紧了,连累那挟杂在风里的雪都跟带着千丝万缕的情绪似的,深切切、昏沉沉地兜罩了整个天幕。这样的天色,只越发地倦怠了人的神思,整卷凄婉悲戚的宫词竟轻易将亢长的漏时对付了过去。 天昏地暗的雪雾天气又捱了两日后,骤雪初霁。冬日的阳光涤荡在琉璃瓦的屋顶上,时不时激起赤金片片,生生晃闪了人的眼。乘着灵儿一大早便要赶往内务府取头批的成衣,蝶儿也接了差事出门跑腿的空,我亦索性疏懒了妆容,略略漱洗过后,便使人将暖阁里的黄梨花木龙纹透雕贵妃榻移至院中,素颜、散发、翘腿、褪鞋,身着家常海棠色锦袄便服,拿了张毛色墨黑油光水滑的海貂毛大氅覆在膝头,侧身斜依在榻上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 便见小贵子心急火燎,仿若屁股燃着了般一溜烟跑了过来。 ‘启禀小主,贵妃娘娘她……。‘ 话刚说到一半,懿贵妃领着一帮珠环翠绕的嫔妃们前拥后簇地已近至眼前。只见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的精致,一袭浅菊色湘绣挑丝蝶恋花的流苏缎带旗装,那纹挑的丝线根根都是金丝银线扭绞搓就,高髻上略略簪了些攒珠璎翠,鬓边斜斜地坠下一枚金蝉鎏金发簪,贵气中却不失端雅。见我此般情状,面色微怔,扭头将不假掩饰的讥嘲之色轻描淡写地传递与身后一干人等。 阚淑仪更是不知深浅地头一个跳了出来。 ‘婕妤刚被皇上晋了祺妃,今个便可如此轻狂到礼数尽失,德行俱亏的地步了么?‘阚淑仪挑着眉,眯着眼,严词厉色地训斥到。 只不过她定力尚浅,厉色里隐着的等着看好戏的笑纹,轻易便可教人瞧破了去。我蔑视她一眼,故意忽略去她的存在。 ‘臣妾拜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我正了正身子,风吹杨柳般羸羸弱弱地从榻上款款起身,下地单向着懿贵妃勉强行了个福礼。 ‘今个才知道,却原来祺妃的记性当真不济。宫规仪制里怎么记着的?轻视怠慢主位该如何责罚来着?‘阚淑仪见我无意与其争口舌之稽,愈发蹬鼻子上脸起来。 我姣眉微横,轻巧笑了一声。 ‘宫规仪制里记着的是不错,可今个在本宫这婉翠斋不懂规矩的确确实实大有人在。‘转而又向着一干妃嫔们说道。 ‘婉儿无意怠慢各位姐妹,只不过怀胎羸弱,尚在病中,前次适才受了那死婆子白齿红唇的一番造谣冤诳,虽得皇上圣明,多加安抚,到底还是受了惊辱,想要恢复尚需要些时日。婉儿心里清明,各位未经通禀便径自闯来婉翠斋这里,必是因着惦念姐妹情深,放不下婉儿这副多灾多难的身子,故迫切地想来探望。各位姊妹的一番深情,婉儿自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这么一番话下来,妃嫔们面面相觑,适才意识到身处婉翠斋,却原来她们个个失礼在前,纷纷向我行罢跪礼,献上各自先前预备下的各类瓜果糕点小食等礼物。连僵直着身子直了眼的阚淑仪都被一旁沉稳慎思的江容华给不清不愿地按了下去。 第五十六节 逆袭(三) 平身后,阚淑仪仍是不忿,双眸厉瞪向我,嘴中多加不睦置喙。.info[] ‘阚淑仪,你……闭嘴。‘懿贵妃假意佯怒,威慑道。 ‘倒是本宫骄纵了你,越发不成了个样子。祺妃如今跟本宫一样,都是有了身子的人,皇上尚且哄着捧着跟在心尖上的人儿一般,又岂容你在这放肆冲撞?!若再胡乱乱语,那推出午门外凌迟的死鬼嬷嬷便当是你他日下场。‘ 阚淑仪听得主位一番狠话,不由得面露悚然之色,身子一凛,退却一旁,默了下去。 懿贵妃斥责方罢,旋将海貂毛大氅紧实地掖好在我膝头,转而换上了温润和婉的笑意。 ‘今日之事,妹妹可别吃心。自妹妹那日无辜受辱后,皇上便勒令免了各宫往来婉翠斋问安走动。一连数日,既无从得见妹妹其人,又无处可知这的消息,姐妹们都记挂这妹妹的身子,着实牵念得紧。好不容易求得皇上刚松了口,遂无论如何都得往你这婉翠斋走一遭。姐妹们听说本宫得了允,便纷纷央求本宫一道前来,亦好将连日来让小厨子精心布置下的拿手点心且送些来给妹妹尝尝,补补身子。本宫一时心软,便自作主张地领了她们过来。虽是唐突,然,本宫自知,妹妹向来心胸豁达,自不会与之计较。妹妹觉得本宫揣摩得,可准?‘ 我忽闪了睫羽,唇边逸出几分薄薄的笑意。 ‘婉儿自入宫以来,承蒙贵妃娘娘抬爱照拂,适才一路顺风顺水地走到今日。婉儿素来心性寡淡,这后宫之中恐怕也只有姐姐待婉儿最为亲厚,姐姐揣度妹妹的心思,又岂有不准的道理呢?!‘ ‘只是听闻皇上已将凤印交由姐姐执掌统领六宫,礼数上合该婉儿每日晨昏定省地跑去姐姐那问安,只这不争气的身子……。‘说着说着,一缕轻愁浮上额前。 ‘妹妹这说的哪里的话?日常相见的,往后多的是时候。现今儿皇上什么都有了。唯独……膝下子嗣略嫌单薄。听闻妹妹亦有了身孕,皇上可不得满心地疼着。若还要妹妹跑本宫这阖宫问安,磕着碰着,丢了这天大的福气,可怎生是好?妹妹且好生将养调理着身子,那等不打紧的事,待身子好利索了再论不迟。‘ ‘姐姐体恤周到,妹妹自愧不如,可姐姐也是有身子的人,合该把自己的身子照料好。大老远地来回走动,仔细动了胎气。妹妹可就该万死了。‘ 懿贵妃泠然一笑,江容华信步上前。 ‘贵妃娘娘素日身体康健,臣妾等成日里看着肚子倒也不觉得,今个往祺妃娘娘这一站,看着倒比祺妃的肚子大一圈,昨个夜里又刚刚有了胎动,想必是个健壮的小阿哥在里面摩拳擦掌习武呢!却是祺妃娘娘这副身子。瞧着弱不禁风的,怪让人忧心的。‘ ‘哦?是么?!本宫自倒不觉。‘我黛眉轻挑,嘴角漾起梨涡似的一点儿浅笑。 懿贵妃旋即接口说道:‘瞧得妹妹近来虽是清减了许多,身子幸无大碍,本宫提悬着多日的这颗心也总算踏实了不少。一则,人多待久了忧心叨扰妹妹清休;二则,本宫的身子亦有些困乏了,本宫就此作别领大家散去了。‘ 听闻她们要走,我连忙喊来小贵子。 ‘替本宫好生送送。‘ 小贵子适才打了个千。做了个请的姿势,却听那贵妃娘娘谢绝道。 ‘不必,照料好你主子。还有,这黄夫鱼乃今年琉球那新进的贡品,皇上前些时候只惦念到本宫有了身子,又逢太医每每叮嘱要多食鱼虾贝类,便赏赐下来给本宫。(..info无弹窗广告)今儿个得知一准过来,便让后面的小厨房除了腥上屉蒸透了给送来。一会儿午膳的时候,伺候着你家主子多用一些,据说腹中的孩儿可得聪颖。‘ 说罢,唤沐雪上前,将手中提的食盒交妥在小贵子手上,便步履匆匆地告辞而去。 出了婉翠斋,一干嫔妃都散了。懿贵妃含着怒气连辇轿都不坐,步子却越走越急,江容华和阚淑仪均看出了几分端倪,却无一人敢出声,只能无奈地跟随着主位一路苦走。待走到御花园的一处不打眼的角落,懿贵妃方才缓缓驻足。 ‘祺妃,祺妃,皇上竟然给她封妃与本宫平起平坐?!她算什么东西?本宫萨克达氏.如懿才是皇上明媒正娶的嫡妻。‘ ‘哼!她以为她想要腊月涵香,独展芳菲,本宫就对她无计可施了么?殊不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再是一朵打朵结子花期正盛的花,若浊了本宫的意挡了本宫的道,本宫也一概败了它!‘ 懿贵妃一改之前盎然春意的面色,挂霜的冷笑慢慢凝结在嘴角,那彻骨的寒气隐隐向外迸着,周遭的空气仿似随时都会被冻结一般。 彼时,积雪初融,御花园中挨着墙角栽种的连枝腊梅正怒然勃发,那凝蜡般的酥黄映坠着晶莹剔透的融雪后的水珠儿,粘枝在深褐色的枝头,加之冷风阵阵,清芬馥郁的暗香隐隐浮动在人的口鼻间,原本最为雅致的景致,此际落在懿贵妃眼底,却分外刿目怵心。盛怒之下,上前使蛮力扯落了一树的腊梅朵儿,抬起马蹄底狠狠地将其揉烂碾碎蹉踏入泥。 见此情景,江容华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抱住懿贵妃的腿,苦苦哀求道。 ‘娘娘切莫动怒,仔细自个还怀着身子呢!太医那日不也说了么?娘娘这回肚子里的十有八九是个小阿哥,在小阿哥顺利降生前,还望娘娘无论如何都得顾惜着身子才好。皇上的偏袒很是可气,然更可气的还数那狐媚子,魅惑得皇上七荤八素的,逆天的诡谲才不巧有了身子。眼下娘娘在这后宫里要巩固自己的地位,任谁也指望不上,独独指望的就唯有这腹中的孩儿了,若当真有个什么闪失,那岂不更叫那妖妖调调的狐媚子愈发称心如意了去?!再往深里说,他日,她若有心觊觎凤位,我们先前所为岂不枉费?‘ 懿贵妃听她说得确有几分道理,身子适才瘫软下来,仰望苍天,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乘她恍神之际,江容华连忙让沐雪将一旁的石凳擦拭干净,搀扶其过去坐下。忙不迭地将懿贵妃的那双满是泥污的马蹄底脱下,替其换上自己的那双崭新的紫缎钉綾凤戏牡丹锦棉马蹄底。 估摸着主位的戾气也消解得差不离了,阚淑仪才敢凑到近前。 ‘臣妾就不明白了,那挑事的下作胚子成日里搅得娘娘心里不和顺,娘娘再是如何宽厚相与,人家仍是一副跃跃欲试,谋求越级上位的架势,娘娘有何必给她那么大的脸面?今日还牵头引领众嫔妃与之探视,岂非白白替她助长了威风?!‘ 懿贵妃听着这话心烦不已,瞥了她一眼,冷冷说道。 ‘好个没眼色的东西,白跟了本宫许多时日,后宫之中趋迎捧高的道理到现在还一窍不通么?!皇上近来为这个女人一天一道圣旨地遍传六宫,专宠之心趋之若鹜,你权当六宫嫔妃们都似你一般眼瞎心瞎的么?!即便本宫不领她们前去探视,当真就能止住那些巴结讨好寻求庇护之人踏进婉翠斋的步子了么?!‘ ‘本宫今儿把话撂这,你若他日哄得皇上如此用心相待,本宫也巴巴地赶去瞧你!‘ 阚淑仪见懿贵妃眉角隐跳,又听得这样的言辞,脸色煞白,忙哆嗦着唇跪下撇清道。 ‘臣妾不敢,臣妾不敢,臣妾唯有仰仗娘娘才得今日,适才气不过替娘娘抱不平而已,关心情切才得如此,臣妾知错了,还请娘娘恕罪。‘ 懿贵妃听着这般苍白的辩辞,眉心深陷,神色依旧清冷如霜,江容华忙替出来圆场。 ‘这些年共处下来娘娘也是知道的,阚淑仪就是个直性子,什么看不过眼即刻浮于面上,只这一路走来,对娘娘却是绝无二心的。娘娘别跟她置气,气怪了身子最是不值当。‘ 这头劝罢,那头又赶紧将阚淑仪拉往一旁。 ‘你便少说几句罢!主位心里已够心焦的,你还……。唉!若主位凤位稳固,又哪想巴巴地去那婉翠斋自找不痛快?与其叫后宫里的一帮女人藏着掖着背地里一个个悄悄地往那里去,让娘娘独自担去了善妒的恶名,不若虚怀若谷地坦荡接受,宽宏大度地将全套美事做在明里,若他日皇上有心封后了,多少也能落得贤能的美誉。‘ ‘再则,外头传来的消息,祺妃的叔父在朝堂上新近占了头功,这无疑又是为她这个侄女巩固后宫地位、锦上添花的美事一桩,眼下若无万全之策实难轻易动她。‘ 回身,转向懿贵妃劝慰道。 ‘娘娘,这浸过寒雪的阳光,总是失了温热,石凳上坐久了,寒气亦会蚀骨侵心的,仔细冻坏了身子。我们在这当说不当说的话,可得语不传六耳,总比不得回宫再细细商榷来得稳当。不若,还是先回吧?‘ 懿贵妃面色凝重地缓缓点头,任由江容华跟阚淑仪将其搀起。三人一路并行,小丫头沐雪紧随其后,将一堆深浅不一、繁杂凌乱的脚印留与身后的御花园中。 第五十七节 蹊跷(一) 好不容易待到一院子乱哄哄的人都散尽了,我才眯缝着双眼倚卧在贵妃榻上正正经经享受了小半日冬阳的和暖。许是这副身子在湿冷麻痹的氛围中淫浸得久了,难得的日光照拂,心头那难以言说的舒适愉悦感便齐齐涌向七经八脉,适才觉出遍体通泰了许多。 临近午时,蝶儿才匆匆忙忙从外面赶回来,打眼瞧见我这副有失体统的样子,但见她眉头轻皱,眼波微横,颇为不满。转眼又见乌泱泱的香榧木案桌上多出许多色泽明艳的提篮食盒,心下犯疑道。 ‘这是?‘ 听得蝶儿疑困,小贵子凑近过来,向门外神色尴尬地努了努嘴。 ‘姐姐不在,懿贵妃领着各宫嫔妃主子们刚刚来过,说是来探望……。‘ ‘哦?……我却不知她们竟如此有心?‘蝶儿娥眉飞挑,一脸似信非信的神情。 一番检视之后,指尖最终落定在一只做工精美的花梨木镂雕挑盒上,墨漆的盒身上用彩脂金粉镌画着一蓬蓬繁盛的牡丹。 小贵子见此,忙向蝶儿解释。 ‘哦,此乃懿贵妃最后嘱托给奴才的,说是内里装着犁铧鱼,今年琉球那儿新进的贡品,说是前些时候皇上知她有身孕赏赐下来的,可保腹中孩儿聪颖。统共只得了几条,想是好不容易求皇上答应来这走一遭,特地嘱人做了带来,还喊奴才午膳时伺候小主多用些。‘ 蝶儿闻言,眼角眉间逶迤出的狐疑之色越显深重。 ‘知道了,这有我伺候着,你先下去吧!‘ 小贵子应了一声,便点头退下。 待将眼前闲杂人等都打发尽,蝶儿才掀起那只图案精美的食盒盖,从藏青罗呢的窄袖中取出一枚明晃晃的银针细细验过,似并无不妥。复拿起一副银箸手腕轻转,将盒内扁平的鱼身翻掉过来,内里乾坤霎时一目了然。 蝶儿看毕。不动声色地端着那只食盒默默凑近。却见那撒着金黄碧翠姜葱丝儿的鱼腹中,齐整整地排放着三条白惨惨的未足寸许的小犁铧鱼。遂不及防荤腥之气摧肝沥胆,将好不容易才和顺平适些的胃里又勾吊出许多褐黄酸呕的胃液来。 我慌忙将头扭向一旁,幸得舒缓了一口气。 ‘蝶儿,这……这是?‘ 蝶儿稳稳地将食盒端离开去瞧不见的距离,凝视着我良久,复才沉声道。 ‘蝶儿愚见,懿贵妃选在这个时候别有深意地给娘娘送上这份惊喜,无疑是想警醒威慑娘娘,在这后宫之中若要一味地争宠尊大。后果无非似这犁铧鱼一般,到头来什么也留不住。‘ 我强耐着腹中翻江倒海般的各种不适。极力不去把方才那惨无人寰的画面同自身境遇联想到一块。我面色煞白,好一会儿,方才呐呐吐言。 ‘她,当真如此容不得我么?‘ 蝶儿看着我,笑了笑,很是凉薄。 ‘此乃后宫,色优而侍。嗣为权赋,妒海无边。娘娘一朝各路优势占尽,懿贵妃岂有能容得下你的道理?!娘娘尚记得否此番入宫初衷?王爷对您的私下交托?若得谨记,必不该如此招摇,行事自当收敛些。这犁铧鱼,在蝶儿看来,点醒娘娘来得却正是时候。这后宫中的女人,便诚如这鱼一般,若自身都不得已保全。那腹中的胎儿自是难逃早夭的厄运。蝶儿一席话在理与否,还请娘娘仔细斟酌。‘ 我听得她话中尽是招摇、收敛等字眼,又抬出王爷的名号,再瞥见她小不经意流露出的一副气鼓鼓的神色。适才会意,必是因着打眼瞧见素颜、散发、翘腿、褪鞋的一幕给刺激着了,这会儿不过是籍着事由同我置气罢了。 我冲她眨了眨眼,强撑起笑意,略带讨好地央求道。 ‘好蝶儿,我即刻便梳妆打扮。只此一回,先不要告诉你那当家主事,好不好?‘ 蝶儿双眸倔犟盯着我瞧了片刻,终了,硬梆梆地凌空抛来一句。 ‘这事,蝶儿可不敢应承。小主若当真害怕当家主事知晓,之前合该就当拿出个小主应有的样子来。‘说罢,头也不回地闪进了西厢房。 身后,硝烟弥漫的空气中,余留下惊疑未定的我一人。 ‘这丫头,今个是在哪儿受刺激啦?怎跟平素的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呢?‘ 我揉了揉额角,实在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无奈重新唤来小宫女侍候梳妆更衣。就在最后一只发簪插入云鬓的时候,蝶儿的声音再一次从身后传来。 ‘启禀小主,这是老爷托人刚刚递送进来的家书。‘蝶儿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将泛黄的牛皮纸信封双手呈上。 ‘知道了,先搁那吧!‘我扫了眼一旁的炕桌。 当着一屋子下人的面,我犹疑着竟不知如何开口往下。 ‘你……。‘不想话到嘴边刚开了头,便又被她接了去。 ‘小主若没别的吩咐,奴婢便先行告退了。‘ 我尴尬地点点头,眼见她便要掀起帘子走出去,恰逢灵儿捧着若干色泽光鲜的锦袄并一件皮色光艳明灿的裘草笑嘻嘻地进来。 一进一出间,遂不及防,险些撞着个满怀。 灵儿见状,忙缩了缩脖子,让到一旁。 ‘蝶儿姐姐好!‘ 蝶儿眼皮都懒得抬,仍默默无语地走向屋外。 灵儿眼中的诧异并不少我半分,望着蝶儿的背影,直待其消隐无踪了,方才回缓过来。 ‘是灵儿做错什么得罪蝶儿姐姐了么?适才她脸子甩得那样难看?‘ 我微微摇头,轻叹道。 ‘非也。确是本宫今个迟起懒梳妆之态得罪了她。‘于是便将早上贵妃携众嫔妃前来探望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与她听。 听罢,小丫头仍是一脸迷惑。 ‘可蝶儿姐姐气量未见如此狭隘啊?‘ 我淡淡一笑,微讶地盯着她捧在手里的折枝花卉并鱼虫蝶鸟的华艳锦缎衣料。 ‘这些便是内务府新进裁剪得来的么?‘ 灵儿听我发问,方才回复到先前欢快的情绪中。 ‘对啊,对啊,小主不知,内务府那帮奴才惯会捧高踩低溜须拍马那一套,因着是皇上留意交待下来的,这批衣妆格外尽心,据说衣料全是用上了江宁织造新贡的一种特制暖缎,严冬穿在身上最为轻薄、暖和。奴婢单瞧着那夹袄的腰身袖口便是处处裁剪装点的精致妥帖,想是特意考虑到带身子之人之臃肿,才恰到好处地遮掩得半分不露。不若小主上身试试,不合意的地方奴婢好教他们再改了去。‘ 我复摇摇头,睫羽轻抬。 ‘既是他们格外尽心制成的,必费足了心思,自然不会有叫本宫有可以指摘的地方。这些你先代本宫好生收着,哪天等我身子好利索了,拜见皇上的时候自会用得着。‘ 旋即,呵气如莲般地又轻叹了一口气。 ‘本宫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待到一屋子人都走尽了,我方缓缓地拿过其上用行书写就碧瑶婉儿家书的那封信。划过信封边缘的指尖略作迟疑,而后不带半点儿犹豫地将牛皮纸的信封拆开。 一封折成相思叶形状的信笺,赫然出现在眼前。我贝齿轻嗑着下唇,颇有些啼笑皆非地握着这样一封奇怪的家书,心头滑过的却是一丝涩涩的离愁。似乎刻意地想要甩开某些恼人的情绪似的,手指胡乱地展开相思叶展开信笺。 整封信笺是以江淮盐道吏碧瑶哲大人的口吻写就,素笺,浓墨。内容无非充斥着惦念、挂心等等诸如此类的表面上的人伦亲情,再寻常不过。唯独读到信的最后一行时,不经意地瞥见信笺左下角的最下边有一处不打眼的对折两次的折角痕,我似有不信地将其细细抚平,一行笔力劲道的蝇头小楷触目而逝。 ‘后宫的那帮女人们,当家主事姑且替汝应对一次!‘ 他,这算什么话?我,禁不住哑然失笑。 一连数日,时间在看似漫不经心中悄然而逝。大多数时候我待在屋子里静养,天气晴好的日子,也时不时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只是再不敢轻易怠慢了梳妆。如此,蝶儿对那日之事怒其不争的情绪亦慢慢淡化在生活的琐碎中。 唯独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自打我转醒到现在,皇上却再未踏足这婉翠斋半步,似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顾忌。倒是汤汁羹水什么的每隔三五个时辰便不断差人往里送,连灵儿都打趣说御前的小太监们成日里往这跑得这样勤,婉翠斋的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矮的去大半截了呢! 这日清晨,风轻云净。灵儿如常伺候我梳妆,待最后一朵抖绒的珠花在云鬓上簪定,她望着黄铜镜中的人儿明眸似水,红霞轻绽双靥,抿嘴巧笑道。 ‘瞧着小主的气色已然大好呢!若皇上见得,必是合意慰心的快事一桩。‘ 镜中人幽幽的眸色微微一滞。 镜中人幽幽的眸色微微一滞。 ‘你的意思,本宫当往皇上面前去走一遭,以谢恩泽?‘ 第五十七节 蹊跷(二) 灵儿略作沉吟道;‘按宫规仪制来讲,理当如此。且前儿听得敬事房的公公说,皇上碍着小主病着的身子一直未好利落,那绿头牌已是一连数日未见翻动过,不知有多少人的眼睛正盯着咱们这呢!奴婢忧心一个不慎,又落得话柄叫人拿去了错处,此乃其一。其二,皇上这些日子以来看在外人眼里都分外眼红的一番深情,小主总得拿出点感念谢恩的心意,如此才好笼络住皇上的一颗心呀!‘ 她说的这些,我又哪里不知?!只,但凡念及这个尚未谋面,却独独对婉儿圣宠优渥的君王,竟是一个连血亲嫡母都痛下杀手的男子,便愈发教人怯畏胆寒。 我黛眉轻凝,故作踌躇之状。 ‘本宫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听闻,皇上登基,外面的局势很不太平。外有联军入侵,内有发匪扰民,诸事烦扰之际,本宫不想叫皇上为难罢了。‘ 眼见当下就我和她二人,小丫头不禁娇憨顽皮起来,嗤笑着扯住我的衣袖不住晃荡道。 ‘我的傻小主呵!国事?国事是哪天都处理不完的,后宫的女人们,哪个不是指着皇上的那一点恩宠--偶尔的眷顾才能捱过彻夜的滴漏寂寞的岁月?您倒好……?‘ ‘可自打我转醒,他不是也一直未见探望啊?‘ ‘小主莫忘,他可是皇上,天子啊!后宫的女人成百上千,向来只是受尽追捧,难得肯对小主如此用心,小主还要奢求什么呢?‘ ‘可是……。‘ 小丫头却不容我迟疑,连忙抢下话头。 ‘没什么可是啦!小厨房赶早便预备下了补肾益气的海参鸡丝羹,这会儿给皇上送去温补正好。脚夫轿辇亦侯妥在屋外,小主若点头,灵儿这就去把内务府新制的那身浅藕合暖缎团寿藤萝袍替小主捧来。‘ 我颇为无奈的莞尔一笑,食指轻戳上她脑门儿。 ‘自作主张!‘ 小丫头得了允,欢天喜地的跑了出去。 机缘造化有时太过弄人,我和灵儿谁也未曾料到的是。那样事事周全妥帖的一番布置,回头换来的竟是‘望山跑断腿‘的惨淡收场。 我们过去的时候,本已是下朝的点,合该在养心殿西暖阁便能见着皇上的。(..info)才到养心殿外,涵公公见着我们一行过来,忙迎上来打着千亲手扶了我下轿辇。 ‘奴才。给祺妃娘娘请安。‘ 免了他的礼,我唇角缓缓地抖出一抹笑意。 ‘皇上可在里头?‘ ‘在是在。‘ 涵公公这话先是赔足了笑意。复而,面露为难之色。 ‘只是蛮夷入侵,西北战事吃紧,皇上这会正召了几位外臣在里面。共商应对之策呢!娘娘若是有事,少不得委屈娘娘在偏殿稍侯片刻。‘ 既得了这样的信,想着若待养心殿里的群臣走清,怕也未必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便传了轿辇先回去,只留下灵儿随在身边伺候着。 未想,好家伙!皇上同这帮元老朝臣的朝政会议,从午时一直开到申时先无论,半道还带转换会场的,径直从养心殿开到了御书房。 中途我等得实在乏困。便迷盹了会,一睁眼养心殿已人去殿空。听闻涵公公进来回禀后,我和灵儿一路小跑着追去了御书房,怎奈宫里的廊腰缦回长如许,竟怎么跑也跑不到头似的。直至天色近墨,我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御书房,结果人家早已散会,哪里寻得见半个人影?! 找来负责那里的小太监,磨叽了老半天,那小太监才吞吞吐吐地予以明说。‘散了会。皇上喝了玟贵人送来的薏仁南枣甜汤,便去了玟贵人那里。‘ 无奈,灵儿只好俯身替我捏揉着已然酸胀转筋的腿肚。稍事休整后,我有些赌气地拉着她又巴巴地赶去了玟贵人住的怡然殿。 谁承想刚在怡然殿外站稳,守殿的小丫头兰儿行过礼便一脸戒备地望向我们。 ‘皇上同我家小主俱已安歇了,娘娘若有事,请明日再来罢!‘ 在回婉翠斋的路上,我黛眉紧颦,暗暗地消化着刚刚从兰儿口中听得的话。灵儿不是听敬事房公公说,那绿头牌已一连数日未见皇上翻动过了么?如何恰逢我去谢恩之时可巧被我碰上?只觉心下寒凉一片眼前迷雾重重,那未得谋面的皇上心思越发教人无从琢磨了。 后宫里,宠遇深厚,身份最为尊贵的两位妃子先后被诊出了喜脉。(..info好看的小说)朝堂上,千头万绪,皇上终日焦头烂额于内忧外患的局面。在此之际,敬事房停滞翻转的绿头牌成了不争的事实。而稍不留神,却岔出聪颖温淑的玟贵人仅凭区区一碗甜汤便轻易地俘获了皇上的宠幸。 事发第二日,消息不胫而走,后宫的女人们银牙恨咬,心下再按捺不住争宠的欲念,纷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起来。 那天恰逢正月初一,合宫陛见的日子。好不容易掐算着皇上拈香赐福完毕的点儿,后宫绮罗粉黛靓妆艳服,亟亟赶往养心殿里齐聚一堂,预备着升座后向皇上朝拜道新吉。自然,各家小厨房拿手的桂花龙眼雪梨汤、蜜瓜红枣银耳羹、山药莲子红豆汁、马蹄茯苓饮、地瓜芋丸甜汤、番薯花生蜜豆汤……之类的,是断断少不得的。 我心下忐忑,正暗自琢磨着这位迷一般的天子真容。外头忽传来连绵不绝的击掌声,有太监尖细的通报声随风传入:‘懿贵妃驾到--。‘ 眼波流转间,但见今日她头戴金累丝三凤顶冬朝冠,额上抹着金约,颈上围着黑貂立毛领约,身披明黄色缎料朝龙团寿纹样的冬令贵妃朝服朝褂,绣着五彩云纹的貂绒滚边,上佩东珠朝珠一盘,珊瑚朝珠二盘。胸前垂粉红色云芝瑞草帨,耳畔东珠耳饰滴翠。贵妃扶着沐雪的手信步而入。由江容华和阚淑仪簇拥着,举手投足间说不出来的沉稳与贵气。 殿中的一群珠环翠绕娉娉婷婷的嫔妃们原本正私语窃窃地揣度着皇上今日心情及胃口喜好,听闻这声通传,遽然噤声。福的福,跪的跪,忙不迭地向贵妃娘娘请安问好。 懿贵妃免了众人的礼。含了一缕妥帖雍容的笑意,眸光却独独轻飘飘地浮落于我身上。上前一步立时携了我的手,附耳畔和言低语道。 ‘妹妹这身金黄色龙云并八宝平水纹样的朝服,如今放在嫔妃们的香色朝服中间,愈发显衬出妹妹风华绝代一枝独秀的风姿呢!只可惜妹妹在做婕妤的时候本宫却无从发觉。‘ 因着她攥痛我手腕的力道,我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着与她几近同色的朝服。隐隐觉察到她如芒在背如鲠在喉的芥蒂,顿觉胸口越发气闷着紧,一时半会儿苦无良策应对消解。 相持不下一筹莫展之际,一声更为婉转悠扬的唱喏声越过头顶飘忽而至。 ‘皇上驾到--。‘ 刚刚欠身礼毕的嫔妃们便由懿贵妃引领着再次在殿中齐整整地跪了一大片恭迎圣驾。 涵公公见四下里都恭敬了,便手持拂尘轻轻一抖。蔫着嗓音接着唱喏道。 ‘升座。‘ 足足折腾了有一袋烟的功夫,才好不容易听得了‘礼成‘二字。 这身朝服的颜色着实令人头痛,我只好拢了拢裙摆,尽量将自己匿形于懿贵妃的身后,适才强撑着胆子惶恐不安地抬起眼睑朝殿上偷望去。 但见殿内珠垂纱障暗室幽光,龙涎香的轻烟自一旁小太监手持着的金缕花镶宝石如意花熏中缓缓溢出,丝丝缕缕,缠绕上稀薄的空气,自成一番静谧之态。数十步之遥的正间当中,身着紫貂外罩明黄色五爪龙吉服的那个男人。端坐于中正仁和的金漆匾额下,头上却罩着一顶宽檐的黑纱幂蓠,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与滑稽。 我用力咬住下唇,垂首无视,好不容易才死死绷住面上即绽的笑意。众嫔妃们起身后,见此情形,无不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懿贵妃先是不置一言,凝神思忖片刻,才用沉若深水的眸光疑惑地望向涵公公。 ‘皇上这是?‘ 涵公公得了这样的眼色,连忙一脸谦恭的欠身上前回道。 ‘今个晨起。皇上顿感面部奇痒继而全身不适,招了太医来瞧,说是偶然染上了麻疹。此病来势汹汹,不消半个时辰已伴有发热、咳嗽、流涕、眼内充血等多重症状。太医已开了煎服的汤剂,还叮嘱说此病非但畏光、畏风、极易传染,须好生在通风的室内休歇将养着。所以,后宫女眷最近须得回避,以利龙体康复。‘ ‘皇上的意思,依着祖例,今个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吉日,平素里朝政烦扰,与后宫亲眷俱难聚首团圆,不想因此败了娘娘们的兴致。索性强撑着身子仍来这走一遭,待接受朝拜完了,便要紧着点儿回去休歇了。奴才们左右都劝不动,只好……。‘ 懿贵妃轻叹了口气,柔声交嘱道。 ‘既是如此,那赶紧回吧!须劳烦公公尽心伺候着了。‘ ‘这是奴才分内之事,必当如此。‘ 点头说完,便弓着身子退开数步,抑扬顿挫地再次唱喏道。 ‘皇上起驾--。‘ 眼见着皇上的仪仗迤逦而去,懿贵妃眸光骤冷,唇角眉间蓄足了戾气。 ‘玟贵人,皇上昨夜可是你伺候的?‘ 玟贵人闻言,煞白了面容,微耸着双肩如坐针毡,颤音回道。 ‘正是臣妾伺候的,可在臣妾那皇上并无半分不妥啊?!‘ 阚淑仪上前一步,语气低沉而狠戾。 ‘谁晓得缘故是不是出自你送的那碗甜汤上呢?‘ 此语一出,人人自危,她身后倒吸一口凉气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懿贵妃沉着脸,语气愈发森寒,眸光却似有意无意地荡向我。 ‘皇上早先既将凤印交与本宫代为掌管,本宫就合该肩负起统领六宫的职责来。皇上昨个还好端端的,突然就在玟贵人侍寝后便出了岔子,本宫必当追究到底,待到水落石出了,但凡相关人等,便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我微微颔首,低垂下眼眸。 ‘好了,这病既是会传染的,本宫乘着这个机会便在这立下规矩,自今日之始,除非皇上亲自召见,后宫嫔妃无故不得以各类名义前去拜会皇上,影响皇上清修。阚淑仪去将太医院督查霍大人请来,江容华立时随本宫往玟贵人的怡然殿走一遭一探究竟,其余的人该散的也就散了罢。‘懿贵妃朗声交待到。 领受了这番训诫,犹如惊弓之鸟的众嫔妃们,各个人心惶惶,再无一个敢提汤汁羹水有关的半个字,纷纷答应着便各自散了去,上辇轿回宫之前却不忘命小丫头们将先前精心预备下的汤汁羹水统统一滴不漏地倒了个干净。 我望着懿贵妃华光曳地的裙摆隐没在养心殿外,心下顿时疑窦丛生。‘医书上书,春秋两季为麻疹多发季节,眼下这寒冬腊月里,这病来得可不无蹊跷?!‘ 接下来一连数日,懿贵妃动用了手底下一切可以调动的势力,妥善盘查,仔细推敲皇上突染疾疫一事的来龙去脉。然,终一无所获。这诡异的疫症,从任何一处看上去,似乎仅仅只是一桩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意外。 第五十八节 惊梦 泪水,落在凄厉呜咽着的寒风里,将洇湿的长发沾吹舞得满脸都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 黑色的天空,黑色的森林,黑色的夜鹰。 但,河中的水却是红色的。 冰凉的恐惧不期而至,伴随着令人惊悚的血色河水一脉一脉向四周荡漾开去,落尽眼底的,便只剩身陷囹圄地沦落在漫无边际的一滩死寂的河水中。 我埋头向下看去。 无数血肉模糊的身形在水下挣扎着向我伸出手来。 想要将我拖入更为幽暗的炼狱。 啊! 我惊惶地惨叫着,从镂刻瑞征灵芝的黄杨木炕上弹跳而起,惊魂未定间一把撩开绸青色帐幔,没命地向外喊道。 ‘来人,来人啊。。。‘ 灵儿闻声而入,一手将桌上的掐丝缀花金镶碧玺烛台点亮。甫一见情状便知是梦魇了,忙从壶中倒出一碗热茶,捧在手里喂与我喝下。 ‘小主,莫怕,莫怕,灵儿在这呢!不过是一个噩梦罢了。‘灵儿将我的一把被汗水粘结在一块的如瀑青丝在身后丝丝捋顺,轻拍我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我动了动眼皮,紧紧捉住她的手半刻不离,方才相信她的话全然属实。只是心底张惶难安的悸动一时难以纾解,面色难免苍白,额上止不住地虚汗涔涔。 我按住胸口,稳了稳心神,望着显映在窗格上蒙蒙地曙光,长长地吁了口气。 ‘外头什么时辰了?‘ ‘回小主的话,卯时刚过。‘ 我似是听着她的话,脑子里却依旧迷迷怔怔的,浮动的思绪总也落不到个实处。 灵儿觉察到我贴身的亵衣已被汗水濡湿尽透了,忙捧来干爽的衣物替我换上,我完全失去感知似的配合她操作着。不消半刻。便置换停当。她又拿了绢帕来帮我拭汗,打眼瞧着我的情状,眸色疑困愈深。 ‘怎样的噩梦,竟致小主惊惧若此?‘ 望着眼前摇曳的烛光,我倍感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按了按隐痛阵阵的前额。总不能将前世带来的不祥记忆向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和盘托出吧?指不定倒教她认为我魔怔了。 ‘也没什么,大概是白日里想太多了。‘我摇头。 灵儿将一道桃红色的暖缎腹兜轻罩在我已然隆起似小山丘的小腹上。又用略带几分胆怯而又显好奇地目光可劲地打量着。 她一脸好奇的神色倒教我心头一松。舒展了容颜,冲她点点头。她接收到我的默许,这才胆怯地伸手过来,放上我小腹仔细而轻柔地摩挲着。 ‘听太医院的崔太医说。这有了身子的人,成日里多梦盗汗也是常有的事,唯有当事人自己放宽了心,才得克乏了去。‘ 想了想,又兀自说道。 ‘自打小主有了身孕,便与皇上再无缘得见,小主莫不是在为这事吃心么?‘ 我没有回应,清目生辉,却悄然无波。 ‘小主须得明白。男人有些想法。是女人总也理解不了的。好在成日里汤汁羹水啥的都还照例往咱这里送着,一日不断,说明皇上他终究存着惦念小主的这份心意。更何况,皇上称病不搭理嫔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竟连最有资历的懿贵妃近几个月亦未敢踏近养心殿半步。小主直须宽心。不止咱一个,合宫皆如此,便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实了。‘ 听着她的话,我心下烦闷,眼下想要会一会那位生性怪僻的皇上竟比登天还要难,想要完成黄子睿交托的弑君大计怕是更加不可能了罢! 我扯过湘绣着昙花的羽丝被角,黛眉轻凝,幽叹出声。 ‘小主休要烦心,您想啊您是第一次做额娘,可皇上却并非第一次做阿玛啊!先前膝下早诞育了几位格格,皇上必是懂得这怀孕之人前几个月的辛苦重要,若是贸然行房事,这对您和肚里的胎儿极为不利,兼有滑胎之险。所以,为避免见到您,引起不必要的欲念,干脆选择隐忍不见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论从前还是今后,我家小主后宫之中独宠优渥的地位必是谁也动摇不得的。皇上呢,又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怕是籍着此种方式向小主表白专一的心迹,亦未可知呢!‘灵儿托着腮,微笑地宽慰道。 我略松了一口气,含笑地打量确认着刚刚一番历经情事的宽慰之词是出自面前这张有着稚嫩的二八姿容的少女之口。 ‘小丫头片子,别成日里故作老成,什么都懂似的,当心明个没人敢聘了你去!‘ ‘没人下聘更好,灵儿原本便是要守着小主过一辈子的。‘灵儿娇羞一笑,眸光又再次回落到我蜡黄虚乏的面容上,逡巡不已。 ‘不过小主,近来,您这成日成夜里的噩梦连连总也不是办法,倒白白虚耗了许多精神气去,血气不足,这腹中的胎儿又如何能强壮得起来?!灵儿依稀记得您的那只喜鹊登梅的红漆描金妆奁中不是有块色泽温润的红玉么?据说玉石最具消灾辟邪宁心静神之功效,不若拿来系挂于脖颈之间,也好为小主及腹中胎儿求个周全保个平安。‘ 我面色一凛,心下不由哀叹,这腹中的胎儿合该知道那是他阿玛为他额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吧!适才近来才让她娘亲如此的心绪难安。也罢!至少他让他娘亲知晓他是一个情深意重不忘亲爹的孩儿。 我敛起黯然神伤的愁绪,尽量跳脱退避在灵儿的视线范围之外,好不教她轻易瞧出来。只轻声吩咐与她,将那只喜鹊登梅的妆奁为我取来。 拉开镂刻描金的最下格抽屉,指尖划过那块通体透红,温润细腻的玉块表面,有关那个人纠结缠绵的记忆,犹如汹涌的潮水纷沓而至。鼻头微酸,眼睫之间便觉冰凉一片。我连忙扭头一把抓过,胡乱地塞于灵儿手上。 ‘原先用丝带编结制成的挂绳早已疏散了,你帮本宫重结一个新的吧!‘ 灵儿答应着,取过针龛丝线便埋头坐于床前制了起来。 就在我打算关合上妆奁的一霎那,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似被某件锋利的器物给划到了,我复拉开那格抽屉,只见那只湖蓝色的鎏金玉珏凤簪被其他首饰压着,一端横翘在抽屉底。 幸好只是伤及表皮,我揉着微痛的手指,狐疑道。 ‘本宫记得那日离开暴室之前,曾允诺那个小个子狱卒,另挑几只做工精湛的簪子打赏与他内人,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灵儿,那狱卒后来可曾来过?‘ 灵儿专注于手上的挂绳,并未抬眼,完全不以为意地回道。 ‘好像没有,也没听咱们这的人说起过。怕是那狱卒得咱们的东西本来就心虚,没胆来了罢!抑或事多繁忙,浑忘了这事也是有可能的。‘ 就手归置好凤簪,关合上妆奁,我神色释然地交代道。 ‘毕竟人家在咱们最危难的时候出手帮了咱们,无论出自怎样的私心、动机下。那簪既是我亲口允诺打赏于他,便不得食言。明儿你抽空往他那儿跑一趟,挑拣些平日本宫用不上的金银器物并几只发簪一并打赏了他去,亦算兑现本宫言出必行的一番许诺。‘ ‘是,是,是,知道我家小主好品性,明个我便送去。不过,眼下小主也要顾忌着自个的身子才是,这些个劳什子的碎事啥时候交托下来都不迟。‘灵儿嗔怪着,将编结好红玉的黑褐色锦绳套挂于我脖颈之间。 第五十九 孤星泪(一) 人道天孤星 时辰若逢此天孤,六亲兄弟有如无,空作空门清静客,总有家人情分疏。 此星照命,主一生孤独,女人得之,克子妨夫。孤星犯重者,反不为孤,必为半僧半俗。若得权福贵寿星相助,乃上命也,亦不免少年刑克……。 节自《达摩一掌经》 次日,因着又是一宿不安稳的浅眠,我醒得格外的早。索性披衣起身,信步窗前,推开雕有繁复花纹的漆木窗格,目光所及,远近的景物都笼罩在了迷蒙的雨雾之中。 用罢早膳,外头那缠绵似烟的春纱细雨依旧没有停,却也没有再下大,总以那不紧不慢的节奏淅淅沥沥地飘洒着。灵儿见我愁眉深锁,唯恐我仍记挂着打赏兑现的那桩琐事,为解我心头烦扰,遂将我交托蝶儿伺候着,自个饶是撑起油伞埋头没入湿漉漉的雨雾中。 眼瞧着灵儿的身影去得远了,蝶儿才似恍若不经意的问起。 ‘这雨一时半刻还止不住,小主这又是遣灵儿往哪里去呢?‘ ‘哦,却原来也不是多大的事。无非之前受困于暴室之际,曾受到一个小个子看守的照拂恩惠,本宫答应日后好好打赏他一番,眼见一晃大好几个月过去,那人却一直未曾露面,本宫便让灵儿将打赏的物什送过去略表谢意罢了。‘我顺嘴答到。 ‘那……那个看守可是叫萧应的?‘蝶儿略显踌躇地追问道。 ‘他究竟叫什么本宫未曾留意过,只记得个头却是不高。‘ 听得这一句,蝶儿面上的疑虑便更深重了一层。 我微一扬眸,定定地望向她的面容。 ‘可有何不妥?‘ 蝶儿替我暖手的怀炉里重新拢上炭火,又往黄杨木小几上的茶壶里新添了茶水,道:‘蝶儿听闻暴室里当差的一名叫萧应的看守前些时候刚好殁了,或许原本便是我多心而已,并非同一个人。‘蝶儿说完,和缓了神色。 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终,倦倦地笑了笑。 ‘蝶儿是有多久没再留意过本宫的事了呢?‘ 闻言,蝶儿垂首,微赭了娇颜。 ‘小主何出此言?事关小主,奴婢从来未敢有半刻怠慢。只是小主素知这深宫大内,若凡事溢于言表唯恐惹人非议,王爷适才安排口舌伶俐憨厚单纯的灵儿上位,在小主近前服侍着,以避外人洞悉奴婢和小主过于亲厚的关系。‘ 见四下里无人,我唤她近前,轻拉过她的双手。 ‘可,总有些东西疏离了。这个,你知道。‘ 蝶儿幽幽地吐了口气,从我的掌心轻轻地抽回她的那双略带了些薄茧的葇夷。 ‘有些事便这么不可逆转的发生了,你与我都只能身不由己地活在当下。祺妃,若你扪心自问,自打你入宫以来,是有多久没有抬头仰望过天了?那天上太阳透过云彩的光,无论你仰视或是无视,它都真实地存在……。‘ ‘若在宫外,你我重新认识一场,或许……,可能……,你知道……,也许……,不会……,只是……。‘ 第五十九 孤星泪(二) 她眼神闪躲语不成章地艰难地表述着,几乎每吐一个词,面上便变幻出一种无可奈何地窘态。 我的手蓦地停在半空中,握紧了慢慢收回。只觉满腹心酸,终了却什么也没听明白。 错然地撞见我的满面愕然,蝶儿回身走出去之前,总算丢了一句我听得懂的话。 ‘蝶儿既答应护小主周全,必不负所托便是。‘ 我疑惑不定地望着她飞快地闪入小厨房的身影,费力地消化着她刚刚那一番奇怪的话,嗅觉突然敏锐地捕捉到泪水夹杂在空气里的咸涩滋味。 以至多年之后,我回忆起那一幕,那个春寒料峭细雨迷蒙的清晨,那些人,那些事,她们说过的话,她们各自的立场……依旧都是那么的真实,宛若当前。 只是在当天,令我如何都始料未及的是,灵儿那一去,竟又去了整整一日。直至烛影摇红的掌灯时分,灵儿才精疲力竭地从预留下未落锁的角门边默默进来。 一眼瞥见她踩在足底的鞋袜转眼功夫便洇出两滩湿哒哒的水痕,心下便知必是浸透了。忙抬了抬眼,吩咐下去,赶紧着人将我的一双香色绸绣花卉锦袜并一双湖色缎绣盆底女鞋捧与她换上。待停当了,方才戏语嗔怪她。 ‘你不在,本宫终日便闷闷的,连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灵儿有些费解地抬脸问道。 ‘小主抬爱,有蝶儿姐姐伺候着,不也是一样的么?‘ 我不动声色地摒退四壁,神色颇为不自在。 ‘你又不是不晓得她那个人天生凉薄的脾性,素来话也不多一句的。‘ ‘可你如何竟去了那么久?‘我将怀里的手炉递与她红肿的手上暖着。 灵儿闻言,嗫嚅着嘴唇,半晌。才忧心忡忡地直直跪下回道。 ‘小主先答应奴婢,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得烦心动气,以孕体和腹中胎儿的康泰为重,灵儿才有胆子回禀。‘ 甫见她如此,我心下愈发惊疑,慌忙肃然了神色,怔怔地点了点头。 ‘灵儿从慎刑司打听来的消息是。先前关照我们的那小个子看守。事发四日后便莫名猝死了,然说这话的小太监知道我是婉翠斋里的人,言辞间支支吾吾,似避讳着什么不敢多言。[..info超多好看小说]奴婢心下便起了疑。便绕路又去了趟当初小主跟我被禁足的暴室,暴室里先前的那一批看守全换了,唯独伙房里负责供应吃食的一鸡皮鹤发的黄姓老妇还是从前的。其为人孤僻,一开始不愿搭理奴婢,奴婢只好将她的活揽去大半,边帮她做菜边花了半日的时间从她嘴里了解事情原委。‘ ‘那看守是不是被人唤作萧应的?‘我想到蝶儿先前说的那话,贸然打断了她的话头。 ‘小主怎会得知?‘灵儿微一沉吟,眸光中疑影重重。 ‘这个不打紧,然后呢?‘ 灵儿凝了凝神。继续往下说。 ‘那黄姓老妇说。此事诡异非常。那日她照常往里面送饭,却见与萧应轮班的另两名看守,抬着一具掩着的尸体出来,她忍不住好奇,追了他们一段询问。只说当天萧应当值,谁想值班值得好好的,突然便心跳骤停,莫名猝死。直到他们轮班才发现,奇就奇在他们将此事回禀慎刑司,那边却说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是天大的晦气,尸身也不必交由他家里人掩埋了,怕是有什么疫疾,命他们火速将其丢弃于宫外的乱葬岗上。‘ ‘见事有蹊跷,替其送完午膳后,灵儿便换了男装,南门守卫正巧是灵儿的同乡,与灵儿行了方便,放灵儿出宫走了一趟。出来宫,灵儿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萧应的家,只说他宫里当差时,娘娘答应赏赐下来的,叫奴才务必送到。可怜萧应过世后,那个所谓的家满目疮痍不说,鸡皮鹤发孤苦无依的两位双亲,双双长期卧床不起,只得依仗下人的做事的良心。原本萧应曾经娶亲,出事之时,他妻子已怀有六个月身孕,惊闻噩耗,惊怒交加,提前便将那未足月的孩子诞下。孩子自打出世之日起,素来体弱,萧应双亲便往南山头的报广寺里占了一卦,卦象上是这么写的。‘ 人道天孤星 时辰若逢此天孤,六亲兄弟有如无,空作空门清静客,总有家人情分疏。 此星照命,主一生孤独,女人得之,克子妨夫。孤星犯重者,反不为孤,必为半僧半俗。若得权福贵寿星相助,乃上命也,亦不免少年刑克……。 ‘为不连累其子,萧应之妻落泪忍痛将其子丢与小姑代为抚养,万念俱灰下将自己典卖进了江王府,江王爷贪婪其姿容,逼其委身伺寝,沦为他的禁脔。之后诸事种种,便无从得知了。‘ 听罢她回话中提及江王爷这三个字,我眼神不由一凛,昔日的那漫天的惨叫、冲天的火光依稀历历在目,掌心即刻湿湿地蹿起一股子寒气。 ‘这件事你且留意查访着,断不能如此草草作罢!‘我朗声吩咐到,或许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追查出当日丝竹空诱我入青楼、自己却于一夜之间沦为江王爪牙的真实动机吧! ‘啪!‘高脚青铜仙鹤衔芝挑灯里忽地爆出朵烛花,明灭不定地摇摆着。窗棂的插销不知怎地松动了,呜咽的寒风放肆地鱼贯而入,直吹得窗子啪啪作响。 灵儿连忙去关窗,我正整理着被风鼓动杂乱舞动着的轻纱幕帘,忽闻一声大喝:‘小主,当心!‘ 刚一扭头,身后的轻纱幕帘被一柄锋利的匕首豁开,眼前一花,一道纤长的黑影扑了过来。惊惶中,我侧身闪过,蝶儿已然护在身前,一脚踢在那人的腰上,那人痛呼出声,踉跄着匍倒于地。 蝶儿卸了他的兵刃,将其绑着跟只粽子似的丢至我面前。灵儿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黑色遮面。竟是一位凤目狭长的白皙俊公子,只可惜看过来的眼神挟着霜沥着血。 ‘是何人指使你来索取本宫性命的?‘ 那男子倨傲地仰起头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任不明笑意似纱游离于唇角。 就在胶凝的空气中僵持到静默无声之际。 那男子一个霍然起身,猛地用身子碰倒青铜挑灯,和着空气中一股浓郁地刺鼻气味,蝶儿尚未来得及将我推出屋外,那男子的脑袋已然跟个燃爆过的爆竹似的轰然磕栽于地上。 我尚未从眼前突兀的视觉冲击中回缓过来。便听到。 ‘是硫磺……。‘ 蝶儿低呼一声。忙将我护向门边,自己掩了口鼻,上前查验。 ‘发丝中混有木炭屑,原本还涂了硫磺和硝酸钾。才至引起爆炸。右手掌心留有厚厚的黄茧,应是长期习武之人。然而从事情败落后自裁之举及先前的面相上看,此人却面生得很,应该不是出自宫内,极有可能是仇家买通的宫外死士。‘ ‘那会不会是江王?‘灵儿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肃然地扫视了她一眼,抿了抿唇。 ‘不可能,本宫料他的耳报神也没那么快!‘ 望着蝶儿面上听到江王二字时惊疑不定的神色,再对上她戚戚然探究的眼神。像是谁的一只手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酸酸地捏痛了一把。不禁将灵儿带回的消息向她和盘托出。 闻言,蝶儿即刻上前,颔首抱拳单膝跪拜于地。 ‘若其他事便也罢了,此事事关小主安危,一则灵儿手无缚鸡之力。查探江王府之行过于凶险,若行迹败露,江王少说也算当今皇上的姑亲,其额娘感情与皇上一向亲厚得很,皇上待其直入亲弟弟般,不把确凿的证据收集齐全,万不能动他分毫。二则小主身侧总离不得灵儿伺候着,不若让蝶儿暗地里替小主查访着,还求小主成全。‘ 我抬了抬下巴,灵儿即刻会意,上前将蝶儿从地上搀扶起来。 ‘蝶儿姐姐,灵儿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只是若你不在,宫里再出了向今晚这样的事,灵儿惶恐,怕是应对不来的。‘ ‘这个小主大可放心,蝶儿在锦衣卫中也有些相熟的,蝶儿不在的时候,必会有人暗中守护小主安全,定让小主毫发无损。‘ 蝶儿的一番言之凿凿情之切切让我不忍再推却下去,生生违拗她的一番和善的心意,思量着黄子睿口中描述地她一身超绝的功力,我下定决心般用劲地点了点头。 ‘你自己……多加小心!‘ 夜阑更深,巍峨的皇宫即便在翘檐的向天吼把守下,也失却了白日里雄壮的气魄,衍生出一抹浓得化不开的静谧。 清冷的月光下,一名有着雕刻般立体的五官,墨漆点染的双瞳的男子,于一塘虫鸣蛙叫的池塘边,负手而立,半眯着双眸抬头仰望苍穹。那一身黑衣,仿若从夜色里幻化出来。 纤瘦的蝶儿如同一抹幽魂般的魅影甫一落定,那男子便眼风一个侧扫,仍旧维持着负手背身而立的姿势。 ‘你是为她来求我的么?‘男子语意苍茫唇角凄寒。 蝶儿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其实,你不必求我。这趟你怕是要枉跑一趟了,他先你一步已为我布下了指令。护她,乃我叶不问分内之事。‘ ‘哥……。‘ ‘哥只问你如此帮她护她--介入江王府之事值得么?‘叶不问眸色微恸。 叶不问身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幽叹声。 ‘唉~!你认为这事由得我选么?‘ ‘只要他的吩咐,我只有遵从……。‘ 叶不问听着这话,但觉满目的星光碎落了一地。 ‘哥还是那句话,如果蝶儿哪天腻烦了,哥可以为你背负一切,带你离去。‘ ‘我不能。‘蝶儿不假思索地一口回绝。 ‘哥,他不知道你是我哥,你我同时效忠于他,他只当我是自幼被他救济的孤儿,如若可以选择,我宁愿放弃他的种种的恩赏救济,也要换他一回真心的侧目以待。哥,他还不知道,可你却知道,蝶儿亦是天孤星的命格,自出世已然害毙了双亲,已然无力再次承受失去亲人之痛了。听闻那家苦主亦是天孤星的命格,蝶儿适才起念助她消解此劫,命格那上面不是写道孤星犯重者,反不为孤,或许帮她亦是帮我。‘ 风,似乎收容了她的悲伤,轻柔地鼓起她海棠色的纱裙。 ‘既然你决意承揽他们之间的纷争繁杂,哥必当护你助你一臂之力。只有一样,哥的叮嘱你须得谨记:自打追随他的第一日起,你就该知道他天生皇胄的尊贵身份,使得他如此的耀眼夺目,高不可攀。他那么生性骄傲的一个人,是凭你我如何仰望,都无法企及的。哥不收回前面对你说过的话,蝶儿若真心累了,哥必护你周全离去。‘ 叶不问望着她,后牙槽挫了挫,硬生生地把胸口涌起的痛意逼退回去。 ‘嗯嗯,蝶儿记下了。‘ ‘这是怎么了?!向来江湖上沉默寡言出了名了叶不问,到了蝶儿这也多了问不完的问题。‘蝶儿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娇憨的笑颜,眉宇间隐不去淡淡的忧伤,可望着叶不问的眼神却又是那么的清亮。 那样的蝶儿是如此的叫人心疼,叶不问回首定定地望了她两秒,身形微微一晃,终似池塘里皱起的涟漪翩然离去。 望着冷月凄凄,蝶儿只觉遍体生寒。 第六十节 陷落(一)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蝶儿离宫查访的日子似乎使得婉翠斋一下子沉寂了许多。简约素雅的乌檀木雕花镂刻窗格外,已是花繁叶茂一派葱茏的好景致,此际即便浅浅地入了眼亦无论如何克化不动心头那份难抿的忧思。 好在三五时日之后,总算用飞鸽传书的法子递送进来了消息,只是那一张张捆绑在细弱鸽腿上的字条,一张胜似一张地看着教人触目惊心。 ‘江王亲随党徒成百上千,府中护卫森严,死士无数。‘ ‘江王暴敛民财,克扣官银,这些年家底颇为殷实丰厚,京城各处都安置了外宅,宅内一应布置极尽奢靡。‘ ‘近年来,江王朝堂内外妄自尊大,江王一派的势力权倾朝野,勾结地方党羽,沆瀣一气。‘ ‘专横朝堂,弱帝轻君,压折不奏,擅杀政敌。‘ ‘刑辱缙绅,拷劫财物;淫人妇,火人庐舍。‘ ‘……。‘ 虽说是冷眼旁观,指甲却遂着心意深深地掐陷在了皮肉里。我心底一阵复一阵的寒凉,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可都是按律当诛的死罪。按理来说,如此巨大的疏漏,任一个外人稍稍留意暗地调查,便可轻易窥觊的冰山一角。那个做皇上的竟似丝毫无觉,反而一味地放任这股势力做强做大,似乎牵强得有悖常理。 这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一度困扰了我很久,直到迎来那个下着铺天盖地暴雨的午后,我倚在窗前托着腮,望着如注的暴雨从屋檐边倾泻而下,寻思这场雨怕是要将今日江王府那边的消息阻在了外面。 正叹气间,一闪惊雷划破了暗沉的天际,一羽白鸽在雨水的包裹中、狂风的鞭挞下。跌跌撞撞地摔落于窗前。 顾不得喊人,我慌忙冲了出去,淋着雨将它捧了回来。只可惜那小东西被我捧回屋时已然失却了仅存的最后一丝气力,眼皮未及合上,便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我轻抚着它湿哒哒僵直的小身子,伸手替它顺上眼帘,睫羽上的温热不知自何时起已缓缓洇散开。我小心翼翼地解下它腿上捆绑的小竹管。神色黯然地解读着它用身家性命递送进来的消息。 ‘江王这只老狐狸隐匿极深。上头一直未得惩治,是以为苦于没有确实的罪证。江王当有更大的野心,蝶儿似乎很接近真相了,可却觉得总什么也抓不住似的……。‘ 这字条直看得我眉心紧蹙。瞬间移步乌沉沉的实木条案桌旁,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文豪。研墨、提笔、书文一气呵成,蝇头小楷稳稳地书下‘当心‘二字。唤来灵儿,又踌躇一二,方沉声交托。 ‘你寻只木盒来入殓这羽信鸽。待到天完全放晴了,再往鸽笼里另选一羽信鸽,将我的信送出去,顺带在后院蔷薇花丛间寻处清净地好生将它安葬了罢!‘ 灵儿答应着退下了。 ‘当心‘--如此不打眼的两个字。只是在我提笔书下它的那日,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日后它便真的那样快地一语成谶。 在那之后的一段日子。我便再也没有收到蝶儿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虽然在我的吩咐交待下,鸽笼中的鸽子几乎都被放光了,却再也没见一只打过回转。与蝶儿失去联系,左都御史那的家书自然被中断,黄子睿的下一步计划部署我便不得而知。一切的一切似乎再次恢复到了一片混沌中的死寂。 往后几日。接连又落了好几场春雨,好不容易捱到云销雨霁的那一日。灵儿打眼瞧着那阳光格外的明媚,将那被雨水揉洗过的碧翠眼红映衬得艳丽灼耀,呼吸间更透着一股子馥郁清新生机蓬勃的味道。 便寻思着现下我这六个多月的身子,虽说孕吐过去了,胃口自然也回来了些,只是身子愈发笨重,加之时常整夜的失眠、心悸、多梦,面色却愈发显得苍白如瓷。蝶儿不在倒是没了阻碍,正好挪了卧塌小几,哄劝着我往后院里坐着晒太阳。 灵儿妥帖地伺候我于铜盆中净了手,又奉上茶点瓜果,乖巧地侍立一旁。我屏退了四壁,心里犹疑着要不要将她眼前这个碧瑶婉儿背后的另一重身份说与她分担些,正待牵她的手一道同坐,外面守着的小贵子忽然跑了进来,低声回禀道。 ‘翊坤宫来人求见。‘ ‘翊坤宫?!‘我黛眉浅皱,眼睛略眯了眯。 ‘来人你可认识?‘ ‘回小主的话,奴才打眼瞧着正是阚淑仪身边的贴身宫婢唤作菊蕊的。‘ ‘她?‘心头划过一丝犹疑,阚淑仪为人轻狂骄纵,想我与她二人素来并无往来交集,若无背后主位授意撑腰,她怎会忽然使人造访我这婉翠斋?!想了想还是传了进来。 待到见了面,菊蕊礼数周全地行了大礼,起身抬头间才得看清,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梳着精巧的双环髻,身着碧色宫装,尖尖的下颚,灵动的眼神,一副周正乖巧的小摸样。 ‘我家小主烦请祺妃娘娘往采莲池边走一遭,说是在那儿等您。‘ 闻言,我眸露疑惑,眉梢轻挑。 ‘可知所为何事?‘ ‘娘娘去了就知道了。‘ ‘那我若不去呢?‘我有些不放心地向外望了望,复将眼风扫落到她面上。 菊蕊神色先是一怔,之后很快轻巧如常。凑至我近前,压低了声线。 ‘娘娘这婉翠斋,近来可少了什么人没有?‘ 闻言,我心头徒然一凛,不免惶惑难安,难不成蝶儿落在了她手上?抑或是被她知晓蝶儿的行踪下落?可她究竟对这件事了解多少?我心中着实没了个底。 ‘我家小主还交待,此事关系重大,为了掩人耳目,还请祺妃只身前往。‘菊蕊浅笑着继续补充到。 灵儿瞥见我面上的神色变了数遍,唯恐我被菊蕊说动了去。忙将我拉至一旁,急劝道。 ‘小主听奴婢一句,现下怀有身孕,此事又古怪蹊跷,怕是诸多凶险,不去也罢。‘ 我语不传六耳说与她听。 ‘蝶儿是奉本宫之命出宫查探的,本宫唯恐其遭遇不测,从她那里既有可能重获蝶儿的一线消息,本宫就不得不去。何况,青天白日之下,她又堂而皇之地着人往婉翠斋里来请,想来必不敢有所造次之举。你且安心守在这里等本宫回来便是。‘ 说罢神色坚定地冲她点了点头,菊蕊扶着我跨出高槛宫门,朝采莲池的方向缓步踏去。 采莲池,位于御花园西首最末,顽石假山后人工开凿出的一方池塘。原本池塘四面遍植垂柳,蓊蓊郁郁的,一到春夏之交,芳草萋萋荷叶田田,朱碧接天荷花映日,乃是园子里美到极致的景致。只不过初建这池子时,构架在整个池塘上的九曲游廊略欠思虑,游廊上既未设木质扶手,亦未设供游人小憩之处。加之,通往池塘的乃是一条幽僻的小路,以至这里白日里都少有人走动。 柳荡池塘现碧波,虫鸣蛙叫苇叶摇。 这个时节,这幅景致,这份舒心畅意,原本便是如画的最佳素材。可远远望见临水游廊边一袭艳红如火的衣衫站定在那的女子,便让人这心里如何也疏朗不起来。 人既已带到,菊蕊便识趣地退离了我们的视线范围。 阚淑仪回转身来,凝视我的眼,她的眸色仿若挟着冰霜利剑般向我直直刺来。 ‘你竟敢来?哈哈,好得很,好得很!‘ 她的左肩似乎吃痛地抽动了一下,那笑声竟似夜枭的尖叫声,直听得人胸口凄惶得紧。 我略略定了定心神,语气淡淡地问道。 ‘你邀本宫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蝶儿?是叫蝶儿么?我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阚淑仪冷笑着用指尖轻轻叩打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怎样了?‘情急之下,我脱口追问到。 阚淑仪惨白了面容,却无意答话。突然一个跨步,近身上前。耳际传来裂帛‘刺啦‘一声刺响,我的一截裙摆已被她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里。 ‘祺妃?知道么?你真不应该出现在这宫里的。就是因为你的出现,她才要舍了我去做弃卒。呵呵!你想知道蝶儿的下落?好啊,等我做了厉鬼,将你拖下地狱再告诉你,哈哈哈哈!‘说完眉心一凛,唇边绽着讥嘲的冷笑,向着池塘边飞快地跑去。 起先我以为她要于我不利,未想她却是要一心寻死,待到转醒过来,连连伸手拉都拉不住。只听得‘扑通‘一声,霎时溅起水花无数。惊慌失措中,我被吓得连连大声呼救,却未见得半个人影。池塘中扑腾的水花越来越小,水面上旋即变得了无生机。 ‘啊,主子--。‘菊蕊从另一侧的灌木丛中登时蹿了出来,直奔池塘边,因着距阚淑仪落水的地点较远,象征性地涉水走了几步。之后,懿贵妃便引领着翊坤宫里的一干奴才匆匆赶了过来,待小太监们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捞出来时,阚淑仪早已面若死灰,哪里还得半分转寰生机?! 第六十节 陷落(二) 菊蕊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跪在阚淑仪溺毙的尸身前,拿帕子擦拭着主子的遗容,目光忽地便落在了主子置于胸口紧握的拳头上。(..info好看的小说)将主子的手指一根根用力掰开,一截我裙摆的裂帛呈现在眼前。她用力地握了握,狠狠地瞪向我。 ‘祺妃你为何就不肯放过我家主子呢?我承认平日里我家主子是飞扬跋扈了些,可近来得了贵妃娘娘的教诲劝诫,今日是诚心想来同你化干戈为玉帛的,你竟然……!‘ 闻言,懿贵妃的面色着实难看的很,用冷厉的口吻说到。 ‘碧瑶氏,你还有何说辞?‘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此际当着众人的面,人证物证俱全,任我如何辩脱应当都无济于事了罢!我干笑着冷眼瞥着地上阚淑仪的湿淋淋的尸身,单凭她?很难教人相信会有这么深的心智谋略。 ‘来人,将碧瑶氏暂行押往暴室看管,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菊蕊你先去照料你家主子后事,此事本宫必当慎查严惩,势必还你家主子一个公道。‘懿贵妃声色俱厉地吩咐道。 如若此刻的我回首望一望,便不难瞥见懿贵妃朝我背影看过来的复杂难懂的眼神,恰如同她精心布下的这出局一般。 阚淑仪入宫被扶持的这些年,头一回称职地替她完成了这招险棋。 近来外夷屡有进犯,界务戊守谈判问题一度成为了热点。辰起便与一帮朝臣在乾清宫里议政,晌午刚过便一头扎进养心殿里批阅奏折。待到两眼酸胀,头晕耳鸣之时,黄子睿才舍得搁下了手中的朱批,踱下正堂内阶,负手立于门内朝外望去。 但见外头天色暗沉。朵朵灰黄色的浊云浮动于天际。再一抬眼便见涵广玉抖着拂尘慌慌张张地从连着内院并侧廊道的抄手游廊上跑了过来。 待到了面前,双手一拍袖子,掀起前襟,两腿便跪了下去。 ‘奴才给皇上请安,启禀皇上,懿贵妃殿外求见。‘ 黄子睿斜睨着他:‘朕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 涵广玉跪在地上的身子一抖。脸便朝下埋得更深了。 ‘奴才自是不敢忤逆皇上的心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她说事关人命,祺妃娘娘已被收监,还请皇上定夺。‘ 黄子睿闻报,唇角微搐。隐隐有戾气浮现于额角。 ‘宣~。‘ 体态已然雍容的懿贵妃觐见后,自是不可能还原当日实情,只是照着自己预先筹划好的说辞大概说了个原委。之后又呈上了作为罪证的裙摆裂帛并传来了证人菊蕊。 那菊蕊脸色煞白地来到堂前,早跟泪人儿似的哭得了个凄凄切切。 ‘皇上,……您是知道我家小主的,素来心高气傲眼界极高。……跟在贵妃身边这些年,好容易得了教诲转了心念,难得放下身段想与她相逢一笑泯恩仇,才约她出来。‘ ‘当时……。她们俩主子在说话。我这个做奴婢的自然是不配听的,只站在荷塘对岸远远望着。只隐约瞧见,刚开始我家小主还好言好语地同她说着话,后来……。‘ ‘后来不知怎的,她们便吵了起来。奴婢便有些慌了,就着意地注意起来。但见祺妃她怒火中烧,气头上将我家小主一把推落采莲池,小主滑落之时似乎想拼命地扯住什么,事后奴婢才看到小主手中扯的是这个,可见小主当时是急于求生的。‘ ‘奴婢望见小主落水,急着淌水过去相救,可恨距离太远,奴婢又不谙水性,眼瞅着小主在水里挣苦苦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info[]‘ 听她说完,懿贵妃使了个眼色,菊蕊便抽抽嗒嗒地下去了。 懿贵妃神色澹然哀叹了一声,福跪于地。 ‘未想一场后宫中争风吃醋的旧仇竟牵扯出这么大的事端!臣妾治理后宫不利,有负圣望,甘受皇上责罚。‘ 黄子睿吁了口气,情深笃笃地一把将其从地上扶了起来。 ‘贵妃有孕在身,还替朕分忧管理后宫诸事宜,何罪之有?!倒是你这身子,多时不见便越发显沉了,切不可操劳过度,累及咱们的皇儿。‘黄子睿紧握住她的手,眸色中多了关切的焦虑。 ‘那依贵妃的意思,此事如何处置?‘黄子睿云淡风轻地出口相询。 见此情景,懿贵妃微微松了口气,为难道。 ‘依照本朝律例,后宫嫔妃因妒相残,又害其性命者,当受绫刑。只是本宫顾念着她侍奉皇上一直尽心尽力,这些年极得圣意。其阿玛和叔父均是前朝重臣,多少得顾着皇家的体面,此事须掩得极严密才好,对外只称阚婕妤染疾暴毙。至于祺妃,臣妾听闻回报京郊的皇陵已经造好,不若革去她的妃籍,贬去那里替吾皇看守皇陵好了,皇上以为如何?‘ 黄子睿眉眼间尽是温润的笑意。 ‘甚好,甚好……。‘ 望着懿贵妃得了这样的‘定夺‘欢喜着翩然离去的背影,黄子睿原本挂出唇角的薄笑,孱弱得像阵飘渺的云烟一恍殆尽。 ‘皇上真的要遣碧瑶婉儿去看守皇陵?‘见四处再无他人,叶不问从横梁的阴影处飞跃而下。 ‘换做是我,你怎么做?‘黄子睿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负手而立。 ‘只是,碧瑶婉儿本就虚寒体质,现下又怀有身孕……。‘ 黄子睿神色明灭不定,眼中涌动着一种看不懂的情绪。 ‘那贱婢白齿红唇地污蔑指证,人证物证俱全,况牵扯着懿贵妃宫里的人出的人命,朕又能如何?!她那个性子,成日里惹是生非的,到哪都不太平。原本朕诱哄她入宫,布局弑君,实则只想诓她到眼前好生护着,相信日积月累慢慢地会对朕动了心懵了情。不想却触动了后宫里这帮女人醋意横生,寻着各类法子的谋害于她。如今看来留她在身边也不得太平,不若遂了她们的意,将她驱逐些时日,她亦可得些安稳的日子,正好借机打磨她的心性。后宫的粉黛战场比的不仅是光线艳丽,更多的是心思算计,若要她下半辈子在宫里过得顺遂,她迟早得上隐忍这堂课。‘ ‘至于身孕……,那……迟早构成她对朕情动的隐患。‘ ‘可是,蝶儿的下落?‘瞅准契机,叶不问适时提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 ‘蝶儿那儿不用你管,以她的身手,朕不信会出什么大事。‘ 闻言,叶不问顿感像下咽了一只干硬的馒头,胸口填堵得难受,他神色复杂地盯着黄子睿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黄子睿转身,瞥见他面上那古怪的神情,不禁疏朗了面色。 ‘你这是怎么了?!向来江湖上沉默寡言出了名了叶不问,今日竟多了问不完的问题。‘ 叶不问像阵风一样地飘出去的同时,隐约忆起某天夜里她似乎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马车外的风物不断地变换着,但车内之人已然恹恹地不想去看了。我心下清明一片,这座宫殿纵使不会成为我一辈子的安身立命之所,然,而今弑君大计未果,远离此地一步,禁衣的性命便多存了一分隐忧。 捱过漫长的一路颠簸,马车终于稳稳地停在了西郊数百里地开外的一座规模宏大的陵寝前。与我同车而至、一身褐色宫装的掌事姑姑,嫌厌地推拽着将我赶下马车。 在她的羁押下,我们一路走过有点类似四面围合却互不搭连的石牌坊、汉白玉打造的三路一孔桥。穿过陵寝门,避开琉璃影壁下的神道,且行未远,便来到了重檐歇山式屋顶而建的圣德神功碑楼前。但见左右各立着一根高一丈余用汉白玉制成的华表。柱顶横插着云形长片石、柱身浮雕着精美龙云图案、须弥座外添加了一圈石栏杆,栏杆的四角石柱上各有一只朝上仰望的小石狮。直烘托得华表愈加的高耸、庄严。 再往前行,便来到了门口摆放着石五供的方城明楼前。抬眼瞥见两只龟趺背负着双碑,因为当今天子尚未薨毙,功德未拟,碑上至今尚无文字记载。至于双碑,大约是为满汉两种文字预留的,我估摸着这便是最里了。 面无表情的掌事姑姑伸手向石碑的暗处摸了摸,侧面的一道形似墙壁的石门轰然开启。 ‘喏,需要看守的地宫便在下面了。‘掌事姑姑努了努嘴,示意我下去。 我满腹狐疑地望向那个黑黝黝的、青石铺就拾阶而下的墓口,踌躇地向里捱了两步。不料那姑姑突然从后背出手,将我狠命一推,我便重心不稳地跌滚下去。 未及我的瞳孔适应周遭的黑暗,先前的那道石门便又发出沉闷的声响重重地闭合了。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我摸着台阶抢步门后,用力地捶打起来。 ‘姑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姑姑……。‘我带着回音的呼喊震颤着石壁,此时听来愈发地阴森恐怖。黑暗像会传染的瘟疫,消磨着我所剩无几的勇气。 第六十节 陷落(三) 石门外隐约传来两声刻薄的干笑。(..info) ‘娘娘便好生待在里面吧!有人是不想你再走出这里了。‘ 说完便再无声响,任由这空旷的陵寝地宫陷入死一般的阒寂。 我知晓如此便是呼救无望了,索性省了气力对付石门,摸着一级台阶缓缓坐下。瞳仁剧烈地收缩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里阴恻恻的黑暗。可呼吸间却很难受得住这里的冷气森森,特别是这里到处充斥着的类似小动物腐尸的难闻气味。身子很快便吃不住,扶着石墙便是一顿呕心沥肺的豪吐,直至将胃中之物都吐清了,方才消停些。 为了驱赶迫身而至的可怖阴寒,我从窄袖中摸索出一块火石,又在西北角寻了一堆尚未燃尽的松枝松塔,捆绑于一束,充当火把照明。且说这随身携带火石的习惯,多少要得益于前几回的受困经历,果不其然,这回倒是充分地发挥了其莫大的功效。 燃了好一会,火把上的火苗虽看似孱弱,却一直亦未熄灭,至少说明下面有通风良好的甬道,绝对不会因为窒息而置人于死地。 手持火把,便可大约辨识出脚下那条似乎望不到尽头的青石板路,抱着侥幸的心理,我最后一次转身朝着石门挥动了下火把,那厚重的巨石而制的石门给人带来的压抑感立时油然而生。望着四面石壁上星星点点、跳跃浮动的光影,我艰难地下咽着遂不及防的恐惧。 回想若干年前,亦是此般光景,彼时少不得还有怜儿伴随在侧。唉!或许我合该便是这被关被劫的命数,生命中好些事原本直须由我独自去担当面对。 这么想来,我轻吁了一口气,径直往地宫深处走去。 从墓道的斜坡下来,脚下便没入了三四寸深的灰浆之中,倒是正应和了外间丰水的节气。行不多远。迎面出现一道敞开着的石门,每扇门上浮雕着一尊工艺精湛的菩萨立像,走入石门,门洞两壁刻有四大金刚的坐像。不愧是帝王身后的栖身之所,单撇开面积不谈。其规模气势倒是绝不输地面上的宫阙分毫。 越往里走空间越为豁达空旷。各类石刻工艺、梵字咒语令人眼花缭乱。我暗下留意,这一路统共经过了九券四门,最终到达了地宫尽头的金券处。 因棺椁尚未就位。金井便敞露在外。我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跪于一侧,朝下挥了挥手里的火把,火光明灭地一瞬,微弱的光芒下随处可见随葬用的朝珠手串、碧玺翡翠、念珠佛头、珊瑚珍珠、金别子、鼻烟壶暖手等各类奇珍异宝。 目怔口呆的同时,隐约记起前世校园书本里读到过的关于地宫陵寝的一段记载。 ‘皇帝及后妃们,也确实十分迷信金井的神奇作用,把自己百年之后的冥间生活寄托于金井。所以陵寝建成后,他们往往将许多奇珍异宝投放到金井之中,意在祈福求祥。驱邪镇墓。‘ 心头划过一丝阿里巴巴发现大盗宝藏的成就感,旋即,很快又被身陷囹圄的惧意所取代。那火把用的松枝松塔原本便是燃剩下的,经过方才一路的虚耗,但见火把上的火苗越来越弱,眼看就要熄灭。四周的阴冷黑暗再一次围拢了上来,要将我活生生地吞噬。 ‘得赶紧出去……。‘ 求生的本能给我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这里毕竟是地宫,即便有足够的氧气不至窒息,没有食物也同样只能是死路一条。 我一边想着一边在石壁上拼命地摸索着,在折断了一只又一只的指甲后。竟在石壁上摸到一块寒冻彻骨的玉石质地的凸起。我上前推了推那面石壁,估摸着那石料少则重逾千斤,在我发力的掌下纹丝不动。指尖微微扣住那凸起,那石壁方抖落一壁的灰粉,发出沉闷地‘嘎嘎‘声,霍然洞开了。 石壁内的水汽相较与外面更为凝重,石壁上不断有水珠渗落,石料中却微微地散发着毫光,一面壁身上被人斜凿出一方歪歪扭扭满是泥浆的土洞,约莫能挤入一名中等身量的男子。想是当初建造这里的工匠艺人,为了避祸殉葬特意开凿而成的逃生洞,用以应对不时之需。我试着凑身上前,遂感到黑黢黢的洞口阴风阵阵,惊惧之下连连往后缩了缩身子。 忽而一阵暖风从另一侧吹过,有烛光从拐角处透了出来,前行的地面却出人意料地恢复了温暖的干燥。好奇心指使着我惴惴不安地转过拐角,耀眼辉煌的大殿立时呈现眼前。 掐丝珐琅仙鹤烛台架上支着摇曳明亮的烛火,金丝银线湘绣而成的飞龙在天的金色帷帐,九遍金漆蟠龙坏绕的龙椅,走兽的坐墩,团龙云纹的椅垫上齐整地叠放着一件四开裾的箭袖五爪龙袍,紫檀木边座漆心染牙竹林飞鸟的屏风,地面用恍若明镜般的金砖铺就……。 没有人,四周一片死寂。 我有一刻钟的恍神,难不成兜兜转转下误闯误入地来到了乾清宫的大殿? 不可能,我狠狠地将这样疯狂的念头甩出了脑外。 我方向感再不济,向上向下还是辨识得清的。适才从方城明楼处一路向下,虽转过几个斜角,毕竟没有再走回向上的坡道。况且这里乃是京郊,且京城数百里开外,帝王即便为了避讳断断不会将自己的殿宇营建与陵寝相连。 可这比照乾清宫而造的大殿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建在了地底?究竟是何人所为?一个又一个问号直叩得我脑仁森疼。 正疑惑间,忽然发现侧首的暗处竟还隐着一个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的石门微敞着,奇怪的是,这里不同于先前所见,门扇上既没有精美的浮雕,石门亦是由粗劣的青石所制。 再走得近些,便听见门后传来兵戈相击,气势如虹地操练叫喊声。这场地居然用作操练兵士之所?我心下着实狐疑得紧,便伸过头去将目光又往里探了探。 鹤翼、鱼鳞、锋矢、冲轭、长蛇、车悬这些阵法在我眼前一一变幻着,兵士们军容严整精神矍铄地迈动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望着面前熊熊燃烧着的无数火把、黑压压一片的人头攒动,但觉心头一阵紧似一阵地寒凉。 忽闻一声令下,四周登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里。领头的将士振臂高呼,‘当今圣上庸弱不才,治国无策,既无力应付阳九之运,亦无力应对明夷之变。然横亲王江氏,禄琰德怀天下勇谋出众,兼之吾朝开创之始,先皇祖训推崇以贤能而继,不论嫡长,是为尊位最佳人选。‘话音刚落,但见群情激昂呼声雷动。 ‘拥立江皇,誓死效忠!‘ 我心下暗暗唏嘘,江贼这老匹夫,难不成是打算要改朝换代逆谋篡位么? 不,铁定就是。可协助黄子睿篡位,是救赎禁衣的唯一途径,所以这个皇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白占了去。只是眼下这局促局面,着实让人心口生闷。 我惶恐不安地正想着,不意酸麻的身子斜倚在了门扇上,门轴吱吱嘎嘎地又往里转动了半圈。闻声,那有着秃鹰般犀利眼神的将领,眸色一狞,似一柄利箭凌空向我这边刺来。 ‘谁在那?‘ 一颗心仿若都要蹦弹出嗓子眼,顾不得张惶心悸,我将门后的自来石火速推倒下来用以抵住石门。在纷沓而至的脚步声未及响起之前,拎起裙角,掉头,一路没命的狂奔而去。 复途经先前那方森森然的逃生洞之时,我不假思索地佝偻着身子贴着洞壁钻了进去。 第六十一节 危情(一) 婉翠斋遇刺当日情景回放: 烛影摇红的掌灯时分,灵儿精疲力竭地从预留下角门边默默进来,秘密向我回禀萧应暴毙牵连出的江王恶行之时。(..info好看的小说)我俩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雕刻贴金、装饰着祥龙盘绕等精美藻井图案的内殿暖阁顶棚。 一抹黑影正从幕帘后拔地而起,勾住横梁,伸手探向屋顶的裱花处。摸了几下后,指尖总算触到一点凸起,定眼看去,像凝固时不及散开的颜料。此乃暗影双匕之一的影,影找出机关线索后,旋即给下面的暗递了个眼色。(..info无弹窗广告)暗,手风一扫,即刻松开了窗棂的插销。 暗,原本可以不用死,若非这样不起眼的小动作惊动了守在屋外的蝶儿。 万般无奈之下,适才制造出刺杀碧瑶婉儿的那一幕。 兵刃交接间,横梁上的影乘乱将那点凸起用力按下,支撑着房梁的立柱,‘咔嚓‘发出一声轻响,立柱顶端随即翘起一处豁口。一只做工精巧的、有着繁复雕花的楠木方盒呈现在眼前,内里用黄绸仔细包裹着的,可不正是狼王书与嫣儿的那张放妻书么? 自此,碧瑶婉儿身份大白。(..info) 咸若馆小佛堂内,仅燃着数盏香油灯,袅袅吐着青烟的几线信香寂寞地飘摇而上,香身寸寸尽燃。这里光线晦暗,关闭了大门,便仿若隔开了整个尘世。 供台上摆放着各类鎏金法器及祭器,懿贵妃闭紧双眸虔诚地跪拜在蒲团上,四周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让她恍惚中似真的领悟到了向善若水的禅境。 得知懿贵妃在此祭拜,绡月稍作迟疑,终究,提步默默地走了进去。 ‘微臣得到的消息,那碧瑶婉儿果然是冒名顶替进来的,其真实身份乃是前朝一名顶着公主身份派去藩属的和亲宫女。而今被休含辱而归,却不晓得背后依附了哪方强大势利,竟在我们对碧瑶婉儿真身痛下杀手的那次,阴差阳错地易容顶替了她去,一夜之间晋升为皇上身边的得宠第一人。‘ 但凡念及那个人的得宠,懿贵妃的一颗心便像被千万只虫子噬咬得血肉模糊,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痛楚,令她一时无暇理智思考其他。 ‘羁押她过去的黄姑姑可有消息回来?‘懿贵妃语气慵懒地追问道。 ‘黄姑姑回来说,本来已将祺妃锁在了地宫内。不料其不甘乖乖受死,竟误打误撞地闯入了江王爷操练兵士的暗道,待江王那方兵士好不容易将石门炸开,发现她已从建造陵寝的工匠先前暗留下的逃生洞逃了出去。江王的手下一面加派人手搜寻逃生洞的出口,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地追上了黄姑姑的马车,托她带消息回宫。下一步的安排,还望娘娘示下。‘ 懿贵妃斜睨着地上垂着眼睑的绡月,娇俏秀美的狭长凤目中爆出一丝狠戾,袖子一挥,供桌上的那些鎏金的法器及祭器,玎玲哐当地滚落了一地。 ‘一群蠢货!‘ ps: 今日起《洞》文正式进入完结期哈! 第六十一节 危情(二) 绡月闻言,舌间逸出一股子血沫子的腥苦之气,慌忙跪行于懿贵妃脚前,叩首不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微臣也是才得知,那贱婢原本在宫外便与微臣是积攒了多年恩怨的旧识,如若微臣得信于娘娘,此事不若派微臣……。‘ 懿贵妃闻言,抚了抚鬓边的赤金凤缕碧玺珠串步摇,眸底精光一闪,和缓道。 ‘既是如此,合该你最了解她的痛处,寻个法子将她引去江王黄鹤曦的外宅府邸尹池,籍机诛杀!谁教她知晓了太多不该她知晓的东西,活口断不得留。‘ 绡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退出佛堂的同时,唇角不为人知地浮上了一丝澹然笑意。 真是运气,绡月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她还有机会亲手了结那个叫嫣儿的女子当年加附于自己身上的莫大屈辱。 向上的求生之路远比下面的阴森可怖更加地教人难以适从。除却先前古怪难闻的气味外,眼前成片成片的盲点成了我前行路上的最大障碍,迫使我不得不变着法子摸索向前。 在仰头几近沦为一种奢侈的放松姿势的狭隘甬道里,碎石滚滚,泥泞不堪。我曾一度试着护住小腹微曲着双膝拱起身子向前匍行,很快便品尝到了后脊梁骨重撞在洞顶的痛楚。 丰水期给这里带来大量泥泞湿滑的流沙,为了尽快离开,我不得不支起手肘反复重复着引体向上的动作,纵然泥沙磨烂了衣袖。手肘下的吃力部位磨得血肉模糊,小腹亦被硌得生疼,都不敢懈怠分毫。 因为我再清楚不过,身后的那一切意味着什么。 在一路豁上性命的苦苦坚持下,数个时辰之后,我便像尊现浇的陶俑般从相距陵寝五里地开外的山坡上拱了出来。眼瞅着四周还算安宁,应该没有追兵。心这才稍稍定了下来。 寻了一方干净的水洼,我俯下身子,适才表情抽搐地看清里面那个眼神涣散、衣裳破了大半、头上糊满了泥污草屑,面部干凝了土疙瘩和着泥浆并成一片的女子,半晌都没转过神。 清理干净身上的血污。收整好狼狈的仪容,就手摸向腰间的绣花褡裢,幸好先前在里面顺手牵羊得来的两只祖母绿碧玺赤金别子还在,对付现下腹中的饥鸣却还显得绰绰有余。 运气真是再好不过,当我徒步翻过西边的山头,正巧赶上一支南越贩货的商队车马。这群人既是行家。果然是识货的,两只赤金别子非但换回了四锭明晃晃的金子,另外还附送了干净的衣物。外加顺道搭载我去最近的永阳镇。 顺利抵达永阳镇的西水关街,向他们略表谢意之后,我便与这对人马分道扬镳了。 西水关街是永阳镇上最热闹的街市,这里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街道两侧满是按时收摊出摊的小贩。我投宿的胧月酒楼便在这条街上,门头上胧月酒楼四个字的描金招牌遒劲有力,客堂间店小二腿脚利索地吆喝奔走着,烧制腌卤的熟食的香气萦绕鼻尖,厅堂上不断变换着精彩绝伦的说书戏文,包间中嬉笑怒骂声此起彼伏……。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上数日,便足以将因饥乏无力而引起的各种生理上的不适消减殆尽。 自打来到这里。请大夫开了处方调理了些日子,肚子便没再痛过了,我时常神色端详地轻抚着隆起得愈见明显的腹部,静静地感触着他强健有力的胎动。心中被欣慰地感激之情充斥得满满的,感激上苍,感激腹中的孩子,他终究没有嫌弃他这个多灾多难的额娘。[..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段日子以来,我还常常一个人坐在二楼左手的一间布局别致的包间里,要上一壶清茶、二两黄澄油亮的招牌锅贴、并三五坚果小食,冥想着心事,消磨掉一天闲适的光阴。 如果这样安逸美好的时光能就此停滞,倒也不失为人生的一大乐事。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念及很快就要和腹中的孩儿相见,而他命途多舛的阿玛至今却还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竟不能做点什么,未免惆怅。 可,两难的境况,孩儿的安危和他阿玛的安危,如今我只能取舍其一,却无力兼顾。胸口便时常郁堵酸涩得不能自持。 那冰凉的感觉像极了一方憾缺的圆,缺失了美感,如何都圆满不得。 直至那一日,我跟往常一样窝在包间里间吃着茶点等待说书先生的开讲,不料无意间竟从楼下熙熙攘攘地一群新进客官嘴中听得一个教我震撼异常的消息,情感的天平不由自主地重重向一侧倾覆过去。 ‘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你们可听说京都雾御山后山上的一座貅形兽头的青石坟冢前些时候被人撬了?‘ ‘是啊,是啊,听说官家查验的结论,那个坟头被刨开,连里面尸骨都给盗走了呢!‘ ‘这事我也听说了,据可靠消息,里面葬着的原本亦不是什么显贵,也就是数年前京都赫赫有名的倚月楼杜大当家当年囚毙的一名犯妇。‘ ‘那种身份的人,当年自然不可能随葬奇珍异宝,那盗贼的动机呢?‘ ‘此事,奇就奇在这!‘ ‘据我猜测,此事必定为那下葬的犯妇仇家所为。‘ ‘若说是仇家,可当年那杜大当家也……。‘ ‘哎!所以说人活在这世上的时候,千万别和别人结下深仇大恨的梁子,如此百年之后才能免受挖坟刨尸之苦。‘ ‘切!你这话说的。‘ ‘来,来,来,不提那些个晦气的。乘说书的开场前,各位仁兄抓起手里的白瓷酒盏再轮上几圈……。‘ 杜貅师傅!我袖中的十指暗暗用力,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远峰云水两茫茫,更有荒茔卧一方。 紫陌芬菲行愈乱,青山杜宇泣犹伤。 千杯须尽生前醉,半滴何曾地下尝? 多少红尘离别处,徒将哀婉话凄凉。 原本是师傅坟头的地方,现在爬满了野蒺藜。歪倒在一旁碎裂的碑石上,隐约可见当年禁衣替我用隶体书就的恩师杜几个大字,余下部分的便被碎石灰土给掩了去。而坟穴内空无一物,仅存的只剩一个半米来高,杂物遍成,脏兮兮的土坑。 数年的风侵雨蚀,不单这墓碑衰老了,似乎连带活在世间的这颗人心也跟着一块老去。 我长跪于墓碑前,伸手细细地替她拂去碎石沙砾,仿若师傅昔日的谆谆教诲还依稀萦绕在耳畔。她是那么骄傲地一个人,曾经骄傲地活过,而后骄傲地死去。我不知道如若她能亲眼目睹其身后事的这一切,是否还能一如既往地坚守着她的骄傲?! 一滴滚烫的液体不由自主地滑落手背,而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我取出香烛,摆好祭品,点燃冥纸。黄表纸被火舌一舔瞬间化为灰白色的灰烬,像只只通灵的冥蝶在沧桑红尘中翩跹飞舞着。 不及过多的缅怀伤感,身下的大地忽而传来一阵阵马蹄的震颤,似乎有人正快马加鞭地往这边疾驰而来。我抓过一把土灰,赶紧将火掩了,又将面前的一干祭物统统收拾妥当,适才提起裙子藏进了一旁郁郁葱葱的松柏林。 当来人英姿飒爽地从马上一跃而下,我方才认出,她不正是怜儿么? 现如今,面容上那易容的药水早已荡然无存的我,正犹疑着要不要上前相认一叙旧情。却见她从怀中掏出一方碧色锦帕,来到师傅的坟头前,分外小心地将其展开,里面便露出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沫子玉镯来。 那玉镯莹润的光华生生刺痛了我的双眸,身子似是着了魔道,死死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物件正是蝶儿失踪之前,日常腕间一直佩戴着的。 难道说,怜儿是懿贵妃那边的人? 我心下正狐疑着,但见怜儿已放下锦帕,找来一块利石,用力挥砸而下,就在师傅坟前生生碎了那只良玉,佞笑着扬长而去。 这便是她为师傅精心准备的祭品么?如若这样,那会不会掘坟盗尸之事亦是她所为?她动机何在呢?我眸底的疑影更深重了一成。 许是催得太急,她的马起了性子。没走几步,就蹶起蹄子原地兜着圈一通狂奔乱跳,最后把她重重甩落马下疾驰而去。怜儿从地上爬起来,嘴里少不得一顿咒骂,但就其神色来看,似乎还有什么要事在身,没功夫过多计较。很快便掸了掸屁股,行色匆匆地上了路。 我从后山一路尾随着怜儿,来到了一处满钉着金钉的朱漆大门前,抬头只见那顶端高悬着一块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笔力遒劲地题着‘尹府‘两个大字。 怜儿掏出腰牌递与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卫,两人仔细查验过,亦不多言,将她放了进去。 瞅准她闪进殿内的雕花屏风后的那一瞬,我急趋了几步,恍似踩到了裙摆,刚刚整理好,晃了晃身形连忙疾步追了上去。 第六十一节 危情(三) 两侍卫见我行色张惶,自是要拦下的。(..info) ‘你是何人?‘ ‘民妇乃是跟绡大人一块来的织娘,刚不巧踩脏了裙裾,适才耽搁了几步,绡大人不是刚刚才进去的么?‘ ‘织娘?‘左手的侍卫似信非信地将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又盯着我隆起的肚子瞧了又瞧,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颈脖之间,态度一下子谦卑恭顺起来。躬下身子,朝里做了个请的姿势便没再难为我。 (那名侍卫待我进去后,即刻一路小跑,抄近路前去福荫园回禀了沧波阁外正观赏锦鲤的江王爷。 ‘属下先前也没太在意,后来瞥见那女子颈脖上系挂着竟是皇上身边忠义十八卫才配持有的红玉信物,适才反应过来她必是皇上那边派来的心腹探子。为免打草惊蛇,遂故意放她进来,好来个瓮中捉鳖。‘ 江王闻报,眸色未见半分波澜,微微侧目扫视了他一眼。复调过脸去,继续兴致盎然地欣赏着那一大团红霞似的大片大片的红。半晌,方云淡风轻启齿轻叹。 ‘此事,是绡月奉贵妃的懿旨故意安排下的,随她们去便罢。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吧!‘ 一梭子食饵丢下去,引得池中的簇团儿的锦鲤竞相哄抢,更似极了天边浮沉的云霞。) 王府内的装点陈设气派奢靡,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随处可见古玩字画,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梁栋上明目张胆地雕画着五爪之龙,僭越欺君之心昭然若揭。 这里道径错杂东西难辨,同样,这里池馆水榭,布局精妙雅致贵气。从月洞门进来。迎面是一座小巧的石桥,泉水从桥下脉脉流淌而过,因着泉水氤氲着湿气。水面上水汽袅袅,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三五朵素净的粉荷绽开其中。 绕过一处假山石林,便是一个独院,院子后面是成片的湘妃竹林。穿过竹林,视界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面平静的湖水,湖面上只只水鸟轻盈地掠驰而过,羽翼的边缘留下粼粼波光。一棵棵枝叶繁茂。绿荫浓翳的古槐树环湖而栽,树干上圆形的华盖下,开着一串串粉黄粉黄的花朵儿,随风送来幽香阵阵。 我一时被眼前的景致震慑住了。浑忘了来这的根本,待缓过神来,哪里还见怜儿的身影?!恹恹地走近湖边蹲下身来,撩了些湖水净了净手,低头间却猛然发觉被我搅起微澜的湖面上。竟倒映出我身后的古槐数枝桠上晃动着一个人影,骇得我差一点失足栽覆下去。 急惶之下,我用力拽住湖边隆起的树根拖住重心向后仰去,才一屁股重重坐了下来。缓缓扬起头来,但见那一二十米高的树干上。阳光泻落的碧翠的叶缝间,隐约露出一双空悬的玉足,上面尸斑遍布。 心神恍惚间猛地记起刚进来时,前院有只竹梯,我脚步踉跄地奔回去,将其取来架在树干上,攀爬上去哆哆嗦嗦地伸手将已近腐臭的尸身解下,待看清面容,差点儿晕厥过去。 被吊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成日里欢颜相伴跟随在我身侧,小主长小主短的聪颖伶俐的灵儿。未想我才受贬出宫几日,她竟懵遭毒手,说到底竟是我害了她。 怜儿!怜儿!我在心底反复噬咬着这个名字。那个口口声声称我作姐姐的面若雏菊的女子,不曾想时隔多年,她的手段竟变得如此的残忍决绝嗜血狠戾。 心中郁堵难舒,拳头收紧再收紧,一拳重重砸向一旁的陋石,关节之处皮肉磕开血流如注。复将尸身仔细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从尸斑及腐烂程度上来看,显然已升遐多日。 此刻,我离灵儿的尸身那么近,几乎可以触到她身上冰凉的死亡气息和那完全失去了生机的肌肤。 心中顿觉悲凉一片,抚合上她的双眼,褪下自己的粗布外裳,默默地替她披罩上。 ‘呵呵!‘身后传来两声轻笑。 ‘多年不见,想不到嫣儿姐姐还是那么好的修为,真是难得啊!‘ 我扭过头,怒瞪着一双血红猩目,只恨不得即刻将她挫骨扬灰。 怜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抽了条绢子掩了掩口鼻。 ‘和姐姐交好之人向来短命,从前那个杜貅如此,而今这个灵儿仍是逃脱不了这惨死的劫数。哦!对了,现如今姐姐显达了,妹妹我合该称你一声祺妃的。‘ 我心头悚然一凛,眉宇之间却沉寂了下去。 ‘你,如何得知?‘ 怜儿含了一缕气定神闲,从容笑道。 ‘姐姐好糊涂,想我待在宫里的时日比起姐姐进宫的时日要长得许久,这些年我好歹也混了个内侍司的女官当着,要是想留意各位嫔妃在宫里的起居细节并不算什么难事。无论是姐姐先前住过的碧瑶苑,还是后来搬去的婉翠斋。‘ ‘不过,让我打定主意把你的身份挖出来的,却是要感谢姐姐当初的那句还记得否?春日云湖里的那一池明丽么?‘ ‘那之后,妹妹我就多留了个心思,收买了几位平日你伺候你梳洗的宫婢。她们回来说祺妃娘娘有个怪癖,每日里端进去的盆子,娘娘只是象征性地擦拭擦拭颈脖,净净玉手,便喊人端了出来,从未看过娘娘用水净洗过面容,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后来,祺妃可还记得遇刺那晚的事么?那死士绝非你所见到的庸碌之辈,他去你房里的目的也非明目张胆地刺杀于你,而是配合他的搭档拿到了被蝶儿藏于柱顶暗格之内的放妻书。也好在咱俩是旧相识,一看那个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眸底划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怜儿,我记得当初你也说过,天国地狱我们姊妹永不分离!嫣儿我自问与你相识以来,一路待你不薄,你为何总要这么处处与我作对?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你。你却始终不知悔改,现如今甚至还搭上了他人无辜的性命?‘ 怜儿听后,一愣。复一笑。 ‘姐姐真会讲笑话。一路待我不薄,还真真是不薄呢!从前在依月楼时。姐姐就从我手上抢走了头牌的位置,暗下里又有杜貅这个贱妇指点迷津,传授武功内力。而我呢?从那里出来,已被人坏了清誉,毁了名节,姐妹们没一个与我交好,个个像躲瘟疫似的避着我。后来。我随你一同进了宫,你以处子之身被选去做了和亲的王妃,而我却因不贞之名被贬去了冷宫做洒扫,一熬就是数年。再后来。我历经波折好不容易委身一位年近古稀的朝廷命官做了侍妾,适才一步步熬出头来,在内侍司有了一席之地。而你竟堂而皇之地回来了?!一回来摇身一变,却成了后宫专宠的第一人。名望、财富、身份、权贵……,凭什么你任何东西都来得那么轻而易举。而我却穷其一生也未必可得?!‘ 我望着眼神锐利,笑声凄惶的这样一个怜儿,一把掀开灵儿身上的罩衣,歇斯底里地对她喊到。 ‘正是因为你对我的这些宿怨仇视,你便可以大肆地杀戮。让无辜的人成为我的替罪羊?!怜儿,你看看,你看看,她还不过只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孩子!‘ ‘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不是因为你,她不会死。‘ 怜儿非但没有半分羞愧之意,反而与我厉目相对。 积愤交加下,脑袋嗡鸣一片,我出手死死地扼住了怜儿的颈脖动脉。推搡挣扎中,我竟疏忽了怜儿的谋算。不料她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支手腕粗的木棒,用力一舞,重重地正击在我的小腹上。 ‘不要,不要打我的孩子。‘ 我吃痛地一声惨呼跪了下去,身子像是从里面被人硬生生地撕裂开来。顿觉双腿之间热流奔涌,裙下很快便洇出一滩滩刺目的猩红。 淋漓的鲜血,头一次让她看到了我的虚弱,也头一次让她品尝到了作为强者的快慰。而我隐没在风声里的凄厉呼号,更加刺激了她暴戾的神经,她似恶魔般狞笑着,从身后一把拽过我散乱的青丝向湖对岸拖去。 迷蒙中,我似乎听到一声声啜泣,似极了婴孩的呜咽,从身体里传来,一瞬间便将我的整颗心生生碎裂。 脚后跟下的泥土上很快便出现了一道道蜿蜒可怖的血痕,一路血痕曳地,生机正从我的体内一丝丝地抽离。我急切地伸出手,握成一个虚空的圈,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把握不住。 回想过去的人生里,竟未有过一刻像是这般的惶惑无依。 我就要失去他了么?难道只因我对师傅的那份不舍牵念、对禁衣安危的放不下,我的孩儿就要付出性命的代价去承受这一切背后的苦果么?哼……!难不成这又是她们为我布下的一个局,我竟像白痴一样随着她一步步入了局。 如今……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放任我的孩儿在那样一个黑暗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游历。孩儿,别怕,你的额娘不会松开你的手,这就来陪你。 可是,我又想错了,怜儿哪里又是肯如此轻易让我遂愿的? 她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木瓢,舀了一瓢冰冷的湖水,冲我兜头泼下。我浑身一个激灵,口焦舌燥地幽幽转醒。醒来时,恍惚中仿若置身于一个各式冰格的彩幻迷宫中,怜儿将我拖至迷宫中央,才将我重重地放了下来。 这里寒凉得很,每块冰格都向外不断迸着白咝咝寒气。很似悠远的记忆中的某个地方,只不过那里暗无天日,而这里却还处于光天化日之下。 我本浑身上下都被湖水浇透了,加之这里的寒气不断入侵,衣衫外面很快便结了一层薄薄的碎冰,直冻得我牙齿打颤,几近处于高热的边缘,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姐姐,可觉得这里眼熟得很?‘怜儿唇角蓄起一点笑意,慢慢攀上整张笑靥。 我只觉头越来越重,双眼麻木地望向她。 她再次将我的青丝一把拽起,直逼得我抬头仰视四周。 ‘你给我仔细看清楚,这里并非当年的伏尸窟,这里也没有救你于危难的杜貅,这里更不会有让你存有一线生机的生死门。这里乃是江王的外宅府邸,自打你迈入这个江王尹池迷宫之始,便已注定了不可逆转的死局。‘ 怜儿将我拖至一只冰格的近前,用袖子拭去冰格上白茫茫的寒雾,一张有着绝美如仙般的女子容颜即刻透过冰格显现了出来。诡异的是那面容太过平静,竟恍似睡熟了一般。 我瞳仁猛然一缩,冷汗涔涔颜色尽失,伸手徒劳地捂住痛得抽搐成一团的腹部。 怜儿见状,轻嗤一声,眉宇间尽是得意。 ‘姐姐不是一直好奇江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么?甚至不惜指派最得力的亲信蝶儿,只身涉险来探查拿捏住江王的错处么?不过好可惜,这些你即刻都能真相大白的秘密,也只有让你带到阴曹地府的阎王爷那里再去慢慢告发了!念你我姐妹一场,怜儿自当据实以告。‘ ‘江王爷有藏美的嗜好,这里的每一格冰格抽屉里,都装着一位美人的头颅,她们生前,无论是被威逼的亦或是被利诱的,都曾一度成为江王的禁脔。你面前的这位,便正是你一直要找寻的萧应的发妻--浮莲。她安然平静的神色,你也见到了,因是睡梦中被赐死斩了首级,面容上不见分毫痛苦之色。而她的皮肤肌理清晰,在这极寒冰冻之地,依旧仿若吹弹可破。每每闲暇时,江王最喜漫步这五光十色晶莹剔透的迷幻宫阙,而安睡在这里的他的这些宠妃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有谎言,更不会有背叛。她们俱以她们最好的姿容,最豁达的气度,最平静地睡颜,不离不弃生死相随地安守在这里。‘ ‘变态!‘她的话恶心得我胸口一热,呕出一缕血腥,向她脸上唾骂去。 她甩手狠狠地回了我一记耳光,抬起一脚再次重重踹上我的小腹。冷眼打量着我似被滚油中煎熬的虾子般蜷缩成一团,嫌恶道。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性急。‘ 怜儿刻毒一笑,取出绢子一边擦拭着血污一边轻蔑地接着说。 ‘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在这里跟她们一样,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冰格所在,我要你慢慢地去品尝去消受这迷幻之地的个中滋味。‘ 心口一阵复一阵的寒凉,她的声音在我耳边渐次飘渺,仿若又掉进了一口深不可测的黑渊,只觉四周越来越寒,竟不知自己终究要掉到哪里才算完。 眼前的世界寂黑一片……。 第六十二节 嫡子(一) 端午一过,基本就要入夏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两日的气候很不对,天气骤热,待到薄暮时分,天边低沉的云层又像是被人灌注了铅汁一般,闷闷地堵得人心口发慌。可让翊坤宫里的宫人们更发慌的,却还不是这样的天气,而是应对懿贵妃早产的措手不及。 晚膳的时候先还好好的,一碗燕窝粥进了大半,又往御花园中去遛了个弯。自掌灯时分回来之后,忽而念及腹中孩儿大约再有一个月余便要临盆了,内务府命人送来的虎头鞋多少还有些不如意的地方,她这个做额娘的多少合该为孩儿费些心思。便命人拿来针黹女红做了起来,却未想不消半刻,腹部便遂不及防地隐痛起来,虚汗涔涔,面色煞白。 伺候贵妃的宫人们一下子慌做一团,尚未经历生产之事的江容华压下心头的惧意,强自镇定临时坐镇。一面派人十万火急地去回禀皇上,一面催人急传太医院第一国手医尊慕容瑾前来,自己则亲随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地为预产忙碌着。 对这个有可能成为自他登基以来的第一位阿哥的皇儿,黄子睿也格外期许格外紧张些。一听翊坤宫里的人来报,徒然一惊,丢下才批了一半的奏折,便急惶惶地往那里赶了去。 未得走进翊坤宫灯火通明的大门,远远地便听闻凄厉得犹如凌迟般的撕心抓肺呼喊,直听得黄子睿头皮阵阵酥麻,掌心即刻沁出一层湿浸浸的冷汗。 待进了那里,但见伺候着的宫女不断进出。一盆盆的热水、毛巾端进去,少顷,又一盆一盆的泛着腥沫的血水并着污渍秽物等一并被递送出来。 听闻皇上来了,江容华忙从里屋赶了出来,直直地跪到了地上。 ‘臣妾参见皇上。‘ ‘都什么时候了?勿须多礼。‘ 急张拘诸之下,黄子睿上前一把抓住江容华的手臂,急问道。 ‘里面情况如何了?太医呢?来了没有?‘ ‘皇上宽心。太医院的慕容瑾已在里面了。说是贵妃娘娘这是头一胎,若当足月而诞原本会顺遂许多,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却是动了胎气,适才见了大红。好在胎儿已然成形,瓜熟蒂落也就是分分钟之事。‘ 在贵妃产子这件事上,眼下除了焦急地守侯。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做。 于是,黄子睿又再三叮嘱了加派人手。当心伺候诸如此类的话后,便依江容华之言坐立难安地退避去了偏殿。 与此同时,蚕丝绣锦的芙蓉缎被中,懿贵妃整个人面色煞白地痛缩成一团。身下的褥垫已温热一片,嗓口火辣辣地嘶叫得声嘶力竭。她神色凄迷地望向雕花繁复的华盖藻井,疼痛间有片刻的恍惚,仿若已摆脱了束缚飞升了天国。 只可惜意识仅仅飘离了一会儿,便又沉沉地坠了下来。 ‘快点,快点,端参汤过来。‘ ‘娘娘。娘娘,您现在千万可不能睡过去啊!‘ 耳旁嘈杂忙乱的声音又大了些,四周有人在忙乱地跑来跑去。只是这些声音,这些人明明距离很近,在她的感觉。却异常遥远。唯一真实的,只有切身之痛。 那痛似海啸一般一浪盖过一浪,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娘娘,再坚持一下,孩子就要出来了。‘ ‘用力,深呼吸,再用力……。‘ ‘娘娘,再使把劲,皇上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 只末了这一句,清楚分明地落进了几欲昏迷过去的懿贵妃的耳朵里,这细软的声调她尚分辨得出,必是出自亲随江容华之口。 他还是来了,这很好,真的很好。(..info无弹窗广告)毕竟多年的情分,他还是顾念的。 合宫的宫人们都以为那个女人专宠有嗣,风头尽占,她手上执掌的后宫凤印迟早得交出去。可是他们哪里晓得现在又如何呢?算算时日,绡月应该俱已得手了吧!好不容易才做成的这一切,决不能因此毁于一旦。眼下只要平安诞下这个皇子,正位中宫也近在朝夕。 疼痛的间隙,懿贵妃辗转在呻吟间悠悠转醒。 她泪眼朦胧地望向江容华,有心想说些什么,无奈嘴唇徒劳地张合,却无半分气力。 只是那间隙过于短暂,剧痛一波紧似一波,再次席卷而来。 宫缩骤烈,惨呼决绝,抓在褥子上长长的指甲被她生生抠断。 每一回用力,都感觉有大量热乎乎的液体从身体里向外奔涌而去;每一回用力过后,整个人又都觉得虚浮了几分。 然而,心中那份执念反反覆覆萦绕心头……。 折腾了半个时辰后,在又一波巨大的疼痛冲击如潮汐般退去。继而她整个人身子一轻,一声嘹亮有力的哭啼划破长空,虽然免不了从娘胎中带出的奶声奶气。 简单地清洗过血污,沐雪便将裹在软毯里的婴孩欢天喜地地抱了上来。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位小阿哥呢!‘ 江容华眉目含笑地将孩子从沐雪手中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懿贵妃枕畔。 这小小的人儿一看就随了他阿玛,是个健壮的。张着小嘴,哭得正凶,时不时还挥舞着小手试图挣脱那碍事的襁褓。 初为人母的喜悦让贵妃眉目舒展,微微勾起了唇角。她看着孩子,心口涌动着说不出的自豪,可转念又似想到了什么,两片失血的薄唇急切地嗫嚅着。 ‘皇上……。‘ 江容华刹那明白过来,上前握住她的手宽慰道。 ‘娘娘宽心,刚刚慕容瑾已让涵公公带话去给偏殿的皇上了,想是这会皇上也已知晓了这个天大的喜讯,即刻便要进来看您和孩子呢!‘ 惊闻儿啼,面色焦虑的黄子睿遽然起身,涵广玉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进来。 ‘天佑吾皇,喜得阿哥!‘ 这个消息,使得黄子睿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喜悦。 ‘快,快带朕去瞧瞧……瞧去……朕的皇儿去。‘ 一紧张,话都说得有些颠三倒四。 襁褓中的小家伙,拳头般的脑袋,红扑扑的脸蛋,软软的温热的小身子抱在怀里便能够感受得到他全身心的依恋。 小家伙一看就是个小人精,先前吃过奶娘的奶,还不依不饶的哭闹不休,可被他的阿玛刚抱了会,便消停下来嘴里含混地发出不完整的音。紧闭的眼睛也睁开了,东张西望地找寻着他阿玛的身影。 小家伙与生俱来的对血亲的依恋之举,极大地激发了黄子睿心底的舐犊之情,他满心欢喜地在孩子散发着奶香的脑门上吻了又吻,才片刻不离地抱着孩子来到他额娘榻前。 塌上之人面庞清瘦,披散着如瀑青丝。羸弱,苍白,似极了一只流光四溢的易碎琉璃。夫君的对孩儿的脉脉温情,一分一毫地淀在她眼底,烙入她心底。 要是时光能驻留在这一刻……,哪怕是久一点,再久一点点,就再完满不过了啊! 有丝丝晶莹的光华,模糊浸透了眼前的画面,她慌忙抖动着睫羽,挣扎着想要支起破布般孱弱的身躯,意欲看得愈加清明些。 黄子睿见状,忙命人将她稳稳按回床上。 ‘如懿,辛苦你了!你替朕诞下的皇儿,眼神很是灵动机敏,朕很欢欣。‘ 闻言,一旁的江容华眉头微皱,轻俏地说。 ‘皇上,仅仅是欢欣可不行呀!娘娘乃万金之躯此次为您诞育皇嗣,可真是不管不顾地拼上了性命。方才慕容瑾加之侍候近前的稳婆可都是见到的,光是那血水都端出去了数十盆。生产到一半,又出现了难产之症像,娘娘意识不清地昏迷过去好一会,幸好有参汤吊命,那情形着实惊险得很。再则,娘娘自奉命执掌后宫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克勤恪守,将后宫整治得井井有条。何况小阿哥的身份尊贵,又是本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皇子。乘着皇上喜得贵子之际,臣妾斗胆为娘娘正位中宫之名向皇上讨个封赏,不知道得当与否?‘ ‘凤冠、朝服朕一早便预备下了,册后大典也指日可待,只是……。‘ 黄子睿略作沉吟,瞳孔骤然一缩,复而从容地说来。 ‘只是这后宫里,阚婕妤刚刚歿了,祺妃被贬出宫受罚,贵妃的身子还虚乏得紧……,此事不若容朕回去再斟酌斟酌。‘ 斟酌?眼下至亲骨肉满怀,可他居然还需要再斟酌斟酌? 懿贵妃鼻翼翕动,难过地闭上狭长的凤目。转而朝着帐内别过脸去,不愿直视眼下的不堪。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尴尬的味道,却见原本守在外头的涵广玉心急慌忙地跑了进来。匆匆打了个千,便附在黄子睿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如懿隐隐听到祺妃二字,心下清明,必是祺妃于陵寝失踪一事已被他们察觉。只是绡月那一直没有消息,亦不知道到底得手了没有?眼下只要成功拖住皇上出手施救,绡月那成功的把握便会多增加一成。 有了这番心思计较,她费力地扭过头,不动声色地给一旁的江容华递了个眼色。 那江容华想是也隐隐约约将涵广玉刚刚的话听了个大概,机敏老成的江容华当下会意,飞快地冲她点了点头。 第六十二节 嫡子(二) 这方黄子睿正准备吩咐涵广玉些什么,那方懿贵妃哆嗦着双唇,双唇中逸出声声有气无力的呻吟,遂不及防间忽地眼皮一翻,整个人便羸弱地晕死过去。 江容华惊慌失措地一下子扑到了床前,嘶哑着嗓子哭喊都道。 ‘贵妃娘娘,娘娘,你怎么啦?快醒醒啊!太医,慕容瑾在哪?快传进来瞧瞧,贵妃娘娘又晕过去了!‘ 慕容瑾进来,见贵妃面色潮红,鼻息微浑,额上沁着一层层的浮汗。把脉诊查了半天,竟也瞧不出什么来。只道贵妃素日里身子虚寒,冲任空虚,气海不满。好不容易调养了大半年,又紧接着孕育产子,血虚体弱,许是太累的缘故才导致晕厥。等她醒了,开两剂补血益气的药吃吃,再加上膳食调养,日后倒也并无大碍。 黄子睿挥手让太医下去开方,又让沐雪亲自跟过去拿药。正打算放下怀中的宝贝疙瘩,急着随涵广玉一同离去。不想,他那宝贝疙瘩哪里肯依,后背刚一着塌,便苦皱着一张小脸,小嘴一瘪一瘪地,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着嚎啕大哭的前兆。黄子睿狠了狠心,又往下落了几寸,小家伙干脆收紧十指,用力抓住他阿玛的一只指头,死活都不松手。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生来便是同她额娘一路的?死缠烂打的举止套路还真是让黄子睿无限头痛……。 ‘皇上,贵妃娘娘正处昏迷中,这才出娘胎的婴孩又多娇弱敏感,少了娘亲怀抱的依恋,自是会在您这找补。您可是小皇子的亲阿玛啊,您若离去,这小皇子一旦哭闹起来……,娘娘醒来,您让臣妾如何交代?‘江容华适时进言。 黄子睿神色一肃,勉为其难地答道。 ‘朕的皇儿既然需要朕留下,朕,便不走。‘ 他将小家伙从榻上重新抱起,轻揽入怀,回头吩咐道。 ‘涵广玉,你随朕借步屋外说话。‘ 待避开了懿贵妃的一干耳目,怀抱皇儿的黄子睿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交与涵广玉。 ‘你速去朕的养心殿西暖阁,抚掌长三间或短二,便会有一名叫叶不问的江湖隐士出现。传朕的旨意,让他跟进调查祺妃失踪一事。一旦查明祺妃若被恶人所控,便让他拿着这块血玉令牌去找领侍卫内大臣统领萧拓,抽调京城内所有的御林军前去救援。此事事关重大,务必行事稳妥。‘ 涵广玉闻言,拂尘一抖,矍然变色道。 ‘只是如此一来,皇城空虚,望皇上慎夺啊!‘ ‘而今形势险急,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了,你依照朕的旨意去做就是。‘ ‘可贵妃娘娘她……。‘ 黄子睿修眉微凝,冷哼出声。 ‘身娇肉贵。‘ 黄子睿的这步兵行险招果然有欠考虑,在叶不问探查出祺妃受制于江王的某处外宅府邸中,将御林军全数出动施救之机,籍着守备空虚,江王派兵直接将皇宫给包围了起来。 这世上,有一种人是永远与善良、感恩、正值这类字眼绝缘的,江王便是这样一种人。在他看来,这天下仿佛便是一局棋,与黄子睿的这场进退博弈,早已成竹在胸。 只是这只老狐狸千般算计,万般阴谋下,唯独小觑了那个刚刚自贵妃腹中诞下的小皇子的力量。他的及时出现,极大地糅合了他那个血缘家族成员之间的矛盾关系。 懿贵妃执掌凤印,又成功替皇家诞下皇嗣嫡子,中宫之位指日可待,虽说黄子睿一时暂未松口。可是,要是这个关口,再为皇族立一大功,即便皇上不允,朝堂上的那些朝臣们头一个便会站出来不答应。到时候大臣群谏,黄子睿想要不附议都难。 再则,懿贵妃细细思量。如若协助江王篡权谋反,即便事成,江王上位,对于她这位社稷功臣无非是多得些赏赐宅第,退居夫人之位。眼下小皇子康健,不日便是太子,日后更是要继承大统的长孙嫡子,而那受众人瞩目的华贵的皇后宝座仅仅是一步之遥,她何苦和他做这笔得不偿失的买卖?!想当时也确是因对祺妃的嫉恨给冲昏了脑袋,竟答应……。 幸好当初与江王联手之时,得知他在陵寝暗下集结军队操练兵士,一早便留了后手。暗自将此事亲禀了自己时任太常寺少卿的阿玛萨克达氏富泰,想我持掌满镶蓝旗萨克达氏一门,祖上世代征战,英豪辈出。富泰打着镇压平反的名号,想要笼络些旧部下属亦不是什么难事,自那时起便集结起了一批衷心沥胆的亲信兵士,勤加操练,足以抗衡江王所统。 至于联手嘛!江王此次的行迹既已败露,便必死无疑,一个死人是绝不会开口指证什么的。懿贵妃念及至此,璨然一笑。 由于懿贵妃临时起意的倒戈一击,将这场宫廷政变的阴谋被隔绝在了皇城之外。三五时日后,富泰领着麾下五万干练精兵连夜苦战,一举击溃了江王所辖的叛军,皇城得解。 第六十三节 凤清啼(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info好看的小说) 也许上天不给的,无论如何双臂紧扣,仍然走漏……。 屋外,细雨轻雷。 尹池的内殿,寂寂无声。金蟾啮锁的铜炉中,香烟袅袅。一身鸦青色绸缎锦服,保养精当的江王黄鹤曦站在古檀木雕花的案桌旁负手凝立,心机沉沉,眸色清冷地盯着骰蛊中那翻滚、旋转的骰子,记忆中的某一角被一抹飘渺轻灵的倩影生生牵动。 彼时的他,头发还很黑,眼角尚未及爬上细纹,面如凝脂,眸若点漆。也曾是一位骑马佩剑胸有远志的翩翩少年郎。 那年清明日,他踏青独游都城南隅,于翠竹掩映的竹泉村第一次见到白衣翩然的她。那时的她薄罗轻剪越溪纹,鸦翅低从两边分。身姿纤秀不盈一握,舞姿飘然若仙,素白的衣裙上缀着绛红色的花瓣给人一种清丽脱俗之妙。 他凝望着这样的她,不受控地解下腰间的玉箫,举至唇边轻轻地吹奏应和着。 待到曲终歌尽,她停止了舞动,款款立定,明眸楚楚地向他望来。微一点头算作致谢,便含娇似怯地消失在她家别庄的门墙后。 他多方打听,得知她是通政使司副使顾狄的次女顾流莲,便苦苦央求着父皇与她家频繁往来多加走动。那时的他俩,确实有过一段素手研墨红袖添香,琴瑟和谐诗情画意的美好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自打先皇过世,新皇登基,他被封了王,领了封地。顾家对他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先是频频走动变为了少有往来,再是顾狄为了向新皇表面政治立场,朝堂上频频发难,私下找出各种拙劣的理由对他闭门谢客。 这些,他都可以忍。只是让他忍无可忍的是自小与他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的流莲,竟然也在他背后摆了他一刀。对他瞒着消息直接入宫选秀,一夜间晋升成了新皇的莲贵人。 他找出各种理由为她的叛离开脱,却很难说服自己去坦然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再后来,莲贵人因与妃嫔间的口角,惹怒了新皇,获罪被贬去了冷宫,不消半载便香消玉损。那一刻,他只愿自己能代她承受痛楚。可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朵超然出尘的白莲枯萎凋零在那冷冷深宫之中。 他开始顿悟过来,她生来便是柔弱的,犹如芊芊柔藤般的女子。她需要的始终只是一棵可供用身家性命去缠绕去依附的荫蔽遮天的参天大树。她需要这股力量去庇护她及她家族的这一支。而他,始终没有获取这股足够强大的力量,所以他成不了她的参天大树。 痛定思痛之后,他开始仇视皇权的不公,觊觎那个不属于他的皇位。只是彼时他那皇兄勤政图志克勤克俭,朝臣拥护,倒也没抓住可以让他有一番‘作为‘的纰漏。 好不容易待到皇兄驾崩,他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儿新近登基根基不稳,外间局势又因鸦片流毒硝烟不断,国土内又有发匪猖獗滋事。这才让他隐隐嗅出了越来越近的成功的味道。 侄儿登基,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叔。这些年,虽然他在朝堂上基本也是挂名不做事,可那些私交党羽、门生旧故哪一个不是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而他对流莲的‘深刻认知‘,让他对女子、对感情这类世间最美好的情愫都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这些年,他有过很多女子,那些女子的影像似晨星很多都模糊在了某个清晨。 犹记得当年他的一次酩酊大醉后,用低劣的手段,借着酒劲蛮力霸去了顺天府丞千金的清白。第二日醒来,身下的锦帛上落红点点,那千金一双剪水双眸中升腾着朦胧的雾气,凄凄楚楚地求他纳她为妃。他的灵魂第一次找补到了平衡。 那女子他娶是娶了,不过进府后三五月,却仍抵不过福薄命短,在他的轻贱忽视下,凄风苦雨的一个深夜里便寻了短见。他转醒过来后,即刻拿出雷霆手段,对府里的家丁人事,赐死的赐死,打点的打点,只称害了暴疾,没两日便突然薨毙了,后来又兼风光大葬。 第六十三节 凤清啼(二) 倒是可怜他那苦主亲家,对女儿好端端的突然暴毙,虽心存怀疑。(..info好看的小说)但苦于没有力证,兼之收受了他强塞过去的大笔丧葬银两,惧怕他手中掌控的权势日后打击报复,祸及满门。如此一来,她娘家那边的人便没敢再深究下去。 为了时时刻刻地可以一睹其芳容,纪念他第一次在女人那的得手获胜。他将她的首级割下来,悄悄命人在城郊盖了一处外宅府邸--尹池,将她的首级置于千年极寒的冰格中,藏于那处处有着霓虹光华的骰子迷宫里。 那是他的宫厥,他时时刻刻地可以享受到她对他的仰视和膜拜。 到后来,他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沉迷在这样的一种虚幻的‘王权‘错觉中。那些与他仅有过一次肌肤之亲的可怜女子,第二日日头刚刚擦亮,便注定了红颜薄命的命运。她们的头颅越来越密集地集中到他的迷幻宫厥里。 她们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有谎言,更不会有背叛。 他便是她们的王,他变态地享受着只属于他的‘家‘,类似港湾一般,宁静祥和的氛围。 正因为如此,他的‘王国‘便不是那种可以任由别人肆意进出,随意走动的所在。骰子迷宫是他对女子欲望及野心展现,是凡夫俗子的禁地。也正因为如此,从这座宫厥建造之始,便在暗地里定下了‘只可进,不可出‘的规则,因为进去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这些都是那些他的手下所避讳和谨记的。 他这边正盯着骰子出神,那边便有守卫着骰子迷宫的侍卫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来请意。 ‘王爷,迷宫里的那两个女子如何处理?‘ 江王修眉微凝,眸间掠过一抹深思,忽然开口问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祺妃肚里的胎落了。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绡月倒是好端端的,只是没人在外面扣动骰子开关如何也走不出来。‘侍卫毕恭毕敬地回禀到。 江王冷冽的双眸微微眯了一下,缓缓说道。 ‘祺妃留下暂扣为质,喊上柴房的那个丫头,将其扶去偏苑调养,速请大夫前来诊治,切不可教其轻易死了去,此女对本王的成事大计尚有用处。至于那个绡月么?姿色尚可。你便照老规矩替本王安排下即可。‘ 那侍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噤若寒蝉地退了下去。 绡月做梦也不曾想到,在她对付祺妃的这区区数个时辰里,外面的局势早已是风云变幻白云苍狗。先是江王出兵围城;再是贵妃产子,临阵倒戈;最后江王竟会因贵妃之举迁怒于她,将她囚困于这个原本是她‘用心良苦‘地为祺妃设下的丢魂迷局。 刚刚侍卫朝里面喊的一句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姑娘好福气,江王爱慕姑娘姿容。已决意将将姑娘纳为所藏。身后尊姑娘以王爷侧福晋的显赫身份风光下葬,入皇陵。眼下王爷派人向你那个糟老头子去请合离文书的家丁怕已在路上了。姑娘稍安勿躁。春宵苦短,少不得今夜又是一番要命的折腾,嘿嘿!‘ 轻飘飘的一句,霎时如暴雷轰顶,令她五内俱焚。 嘴里的焦苦之气愈加浓郁,她感到自己纤弱的生命,犹如雨后荷叶间惶急的豆娘。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的雨下得太急太猛了些,湿哒哒地粘连了她半透明的膜翅。湿湿沉沉的重量打得她如何亦飞不开去。 浑浑噩噩间醒来,适才明白,自己又历经了一场生死。我环视着室内古朴雅致的陈设布局,置身尹府偏苑厢房现状被我猜出了个大概。 也不知外间的天色到了几时,厢房内光线晦暗,窗外雨水淅淅沥沥的滴答声依稀可闻。清爽的凉风从半掩着的纱窗透入,鼓动得纱幔翩然起舞。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蝶儿正守在床榻边,眸色忧忧地望着我。见我醒来,她的一双剪水秋瞳里的光亮了亮,复又归于黯寂。 她的神色,让我的心没来由地忐忑起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我伸手在蒙于腹部的水蓝色天丝绸被上急切地摸索起来,只是那里平坦一片,再也感觉不到那骨血相依的默契。 ‘孩子……。‘我喃喃自语。 蝶儿一把握住我的手,在我耳畔柔声低语。 ‘小主放心,您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有晶莹的温热划过眼角,坠落鬓中。她哪里又能体会那个脆弱而短暂的小生命于我的重要?他是我和禁衣之间最后仅存的一丝牵连,一线维系。如果连他我都不能保护好,都失去了,将来又有何面目再去见他的父亲?!想到这,我的身体就不禁一阵轻颤,不由得死死按住自己痛不可抑的胸口。那里空落落的空出了一大块,麻木而苍白。 蝶儿眼底的疼痛清晰而凛冽地蔓延开来。 人,有时便是这样。破落的身子,疲惫的身心。即便你再如何漠视它,时间--这个万能的金疮药都会慢慢地将那些伤,那些痛,收口,结痂。 在蝶儿殚精竭虑地守护下,与不眠不休的照顾中,我渐渐从失去孩儿的阴霾中恢复了过来。从蝶儿的口中,我开始慢慢了解她这些天被囚困于此的过往,也认知了尹池之地的凶险。这里机关重重,茂林森森,除非外援,走出这里基本没有指望。即便来了外援,也很难不被机关算计地直闯进来,准确找出我们的所在,万无一失地将我们搭救出去。 若论蝶儿先前的功力,原还可与之周旋。只不过‘尹池‘是江王这只老狐狸最重要的一块险势要地,这府上不仅机关重重,还用重金豢养了大批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以多对一,就连蝶儿这种绝非等闲的高手都落败下来。现在又被他们封了穴位废了功力,要想凭一己之力从这儿成功逃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这段时间同蝶儿朝夕相处下来,在彼此的心照不宣中,我和她之间多少又恢复了些久违的默契。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一份默契,让我放下了先前对她种种的戒备,将我与禁衣从相识到相恋再到分别,一路走来的种种艰辛向她娓娓道来,她亦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个已经不在的孩子于我整个生命的意义。 而她,虽然在勾心斗角里隐忍了这么多年,可骨子里毕竟是豪爽的性情。事到如今,非但将叶不问乃她亲哥哥的身世秘密向我如实道来,甚至向我坦言这些年她对黄子睿一厢情愿的倾慕之情,她的气苦,她的无奈,她的痴情,乃至她对我的一番敌视。 而黄子睿的真实身份,以及黄子睿这个真命天子为何要假扮成王爷,送我入宫弑君,一番用情至深的真实动因,无一不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着这一切,吃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难怪,曾许我生死与共的禁衣,敏感如斯的他,在觉察出皇上对我萌生出微妙的情愫,面对这样一个高高在上情深义重的皇上时,会选择既不争,亦不夺,而是黯然神伤地落跑离去。想当初他做这个决定时,心底的伤一定不会比我少! 而我如何也想不到黄子睿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爱上他,竟想得出让我进宫弑杀他自己这种诈虐的法子?!他是想怎样?是想让我看看他那后宫三千粉黛是如何地因为他跟我争风吃醋?还是想让我错伤了他,愧疚得留在他身边伺候他一辈子? 只是,无论怎样,我都一点儿开心不起来。正是由于他的私心,让我永远无法挽回地失去了我的孩子,那个他原本可以保护并有能力拯救的孩子。 蝶儿和我这边正交心密谈着,那镂刻着八宝如意鼎纹样的紫檀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冷风夹杂着湿冷的雨气霎时扑了进来。 门外人影一晃,江王黄鹤曦大笑着抚掌而入。 ‘本王却不知本王那跛了腿的侄儿竟仍有如此大的魅力?!不过说起本王那侄儿,他挑女人的品味却还算得上中上,要不然倒也轮不到祺妃你专宠后宫这么久了,不是么?‘ 江王轻抿着薄唇,似笑非笑,如同少年般一脸玩味地看过来,让我心底瞬时涌起一种老黄瓜刷绿漆的恶心感。这是继贾府的那场‘走水‘的灭门惨剧后,十年来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得以看清我借用这副身子正主仇家的相貌。 只见他身着一袭绛紫色的贡缎锦袍,腰间束着一根银色的宽边腰带。那光亮华丽的贡品柔缎,在满室辉煌的烛火映衬下,单单仅是折射出的光华便令人目眩。再加上剪裁得体的腰线,舒适飘逸,给人一种天生贵胄的雍容气度。他颌下少须,体型微福,黑密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若非因为发角那儿略微秃进去一些的鬓发及浑厚低沉的嗓音,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的年龄同年历四十春秋这几个字眼联系起来的。 第六十三节 凤清啼(三) 我略沉了沉心思,抑制住对他刚刚那句有些猥琐话语的满心反感,曲意逢迎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婉儿多谢皇叔的施救之恩!‘ 江王微眯了眯双眸,带出一丝阴鸷的冷芒谄笑道。 ‘对哦,论辈分,本王还应该称你一声侄媳才对!至于谢么?‘江王言不由衷地轻叹一声,方接下去说。 ‘本王倒也消受不起,却是要委屈你一阵,作为质子滞留于此。‘ ‘皇叔既是不得已而为之,婉儿的命都是皇叔给捡回来的,将婉儿留作质子自是没有怨言,只是可否先将婉儿的贴身婢女蝶儿先放了出去呢?毕竟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婢女,无辜被卷入这场是非。‘ 江王锐利的鹰眸中精光一闪。 ‘普通?!祺妃却是玩笑了。一个身怀绝世武功,还接连伤了本王府邸四大高手的丫头又怎会普通?你当真是欺本王糊涂,竟连她是黄子睿身边得力亲信的身家底牌都没摸清楚的么?不然,黄子睿又怎肯轻易将你交付与她守护?‘ 我与蝶儿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地默了默。 江王皱了皱眉,旋即眉峰轻挑,从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轻飘飘地顺在手里把玩。 ‘都这些天过去了,外面的情况你可还好奇?‘ 我不清楚这城府颇深的老狐狸又在耍什么诡计,只好强压住心头的惊异,淡淡说道。 ‘婉儿,不敢奢想……。‘ 这样的回答似乎令他相对满意,他轻启薄唇。嘴角勾起一弯邪虐的轻嘲。 ‘你那个跛腿的好夫君呵!放任你在此遭受落胎伤身之苦,他自一腔温柔地守在新诞阿哥的贵妃娘娘身旁。本王出兵原本已包围了皇城,天子之位唾手可得,不想贵妃与我那侄儿伉俪情深。竟暗中调动集结的大批精兵良将替他解了围。我那跛腿的侄儿侥幸逃过一劫,却无半分感恩的意思,竟对本王穷追猛打步步紧逼,将本王五万兵士打得七零八散。最可恨的是还查没捣毁了本王这数十年辛苦专营置下的大好基业。‘ ‘不过,你们先别高兴得太早。如若本王只是折了麾下区区五万人,便伤了元气。那也太过轻视本王的实力了。这些年,在本王处心积虑的部署下,周边的邺城、吴城、兰都、筱坊……,处处都集结着本王的精师。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便是群起响应之局面。而眼下,好在这处尹池府邸周边山势险峻,难克易受。加之数不胜数的暗道机关,使得整座府邸固若金汤。本王……。‘ 江王说到这话头猛然收住,颇有深意地沉吟片刻。目光灼灼的反复逡巡在我和蝶儿两人的面容上,跟着笑意隐隐地抽动起来。他那猥亵龌龊的目光、邪恶而鄙劣的笑容。教人心头不由一涩,说不出的凄寒。 ‘本王虽生性风流,却还存有怜香惜玉之心。原本黄子睿只要乖乖交出国玺,本王便无意与你们主仆二人作难,怪只怪我那跛腿的侄儿,偏偏要对他的亲皇叔赶尽杀绝。本王突然便改了主意。作为质子,我那侄儿饶是要见到活的你们,可没提别……。若是能得以明眸善睐的主仆良妾二人一同伺候着本王,如此春宵快意,岂非妙哉?‘ ‘下流,你休想!‘ 我厉声怒叱到。 话音刚落,蝶儿一把拔下藏于发髻中的发簪,尖锐的一端,于她左侧的面颊,自上而下的用力划下。有温热的血自狰狞蜿蜒的伤口涎出。露出皮下鲜红的嫩肉来。 ‘蝶儿,你……。‘ 我失声尖叫到,再一眼看清她手里擒着的正是黄子睿当年赠与我的那只湖蓝色的凤簪。适才明白过来,她对黄子睿的那份痴恋,却是如此的情深刻骨。 噌当一声。那只凤簪重重地砸落于地。蝶儿瞪视着江王,清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突然冲着他笑了,带着满面的殷红笑了起来。 那样的笑,生平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样的笑,笑得教人为之心疼。感同身受的疼痛感蔓延到全身,凝结在心底,让人只觉得彻骨的寒。 江王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趋步上前,一脸惋惜地出手触摸着她面上的那道可怖伤痕。 ‘啧啧!只可惜了这张皮相,这副陋姿便如何也入不了本王的迷彩宫厥了!如此……。‘ 江王剑眉飞挑,眸意深深地盯住我。 ‘祺妃便为今夜的侍寝好生准备着吧!‘ 说罢,一拂袖子,嘴角噙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大步踏出房去。 他对自己突然萌发的念头很满意,二女共伺一夫,春宵交颈抵死缠绵。一想到那充斥着情欲的香艳画面,他的体内便勃发着一股不受控的躁动。里面虽说毁了一个,打发其在门外听房就是了。好在另一个还在,要想再找一位妓子佳人与之配合着,却也不难。 他喜欢这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很新奇,很有趣。就像是在戏耍耗子的一只猫,看着自己的盘中之物在做最后拼死徒劳的抵抗。那种掌控命运生死,势在必得的成就感,让他觉得满足,让他觉得兴奋。 他得意地搓了搓手,又沉声交代外面的侍卫时时戒备、严加看守后,方才放心地离开。 江王出去后,蝶儿眼角缓缓地沁出一行清泪,和着先前面上的血污,在她白皙娇的面容上肆意漫流着。 我上前一把将她抱住,埋首恸哭。 ‘傻丫头,你这又是何苦?‘ 蝶儿的语气中多了一分沉稳,冷静。 ‘眼下,为求苟活,却也只得如此。江王藏美成癖,一旦得手,便将其姿容冰藏。如今奴婢毁了这张皮相,饶是与其拼个鱼死网破,倒也绝了他这分荒淫的念头。‘ ‘哎!‘我幽叹了一口气。 ‘也许我虚长你几岁,之前在揽月楼的经历亦比你多经历了几分世故。现下不是还没到最未及的关头么?在那之前总还存有万分的变数。纵使最后在劫难逃,不过便是一死。‘ ‘姐姐,如若此举,日后可以承郎顾盼感郎怜。蝶儿又如何吝惜这张姿容?毕竟总算没有辱没了对他这份清清白白的相思意。‘她扯着唇角笑了笑,笑容竟带了三分的苦涩。 一个女子可以对她的心上人情痴至此,教人又如何忍心不成全她这样的一番心意。我于是默了声,伸手抚着她那黑亮柔软却略微凌乱的青丝,拿着牙梳细细地拢成流云髻。又拾起地上的那支湖蓝色的鎏金凤簪,在衣襟下摆上擦拭干净血污,复替她稳稳地别在发间。 只是,这世间的许多事情,有时偏偏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第六十四节 不问(一) 途径通幽处,青竹翠欲滴,连带着稀落下来的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净深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叶不问领着一干身手矫捷的黑衣锦衣卫,籍着一身瞒天过海的轻功,避开尹池众守卫的视野,从不着眼的的暗处越墙而入,匐低了身子快步穿行于葱郁的湘妃密竹间。谁承想,竟惊扰到竹尖上啾鸣的雀子,哔哔啵啵地扇落了满头满身的翠叶。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这境况有说不出的惬意,恬适。 可越是看似平常的表象下,越是隐藏着不同寻常的诡异,这是任何一个老辣的江湖杀手行走江湖都会有的清醒认知。此际的叶不问亦同样深知。 他们行进到密林的正中,一阵诡异的寒风扑面骤至,风音断处,杜鸟哀鸣。霎时,凉意顺着后背脊升腾而起。叶不问不及惊呼警示,那些看似全然无害的翠竹忽地一下子统统从基底部爆裂开来,枯叶下面旋出一部又一部极具杀射力的鹰眼短弩,那物什仿若经人改造,竟似有了灵力一般,带着破空的锐气,带着肃杀的寒意转向各种方位对着叶不问他们数箭齐发、激射而出。 眼见着那些被穿透胸背的黑衣锦衣卫们像破布娃娃般纷纷倒地,叶不问眉峰急皱、猛一顿足,飞身向上跃起,持剑劈出一线生机,只可惜错愕间动作还是稍滞了一步,在闪身避过为数众多的利矢之余,右脚踝上却结结实实地被扎入了一只弩箭。(..info好看的小说)有温热的血瞬时从伤口中簌簌滴落,且为竹疏叶茂的丛丛修竹平添了一抹艳色。 冷月西移,月残天晚。 初夏的晚风打起珠帘好一阵叮叮琅琅的碰撞。 我颦眉,愁思满腹地凝望着花团锦簇的喜帐内,工工整整地叠放在床榻上的大红吉服。那红是那样的耀眼,此际落尽我的眸底,却似万千利刃,生生地刺痛了我的眼,我的心。 窗外的天色越发黯淡了,若那边再不出手……,难不成今夜当真要成为我同蝶儿的大限之期?这样的念头时时刻刻地萦绕着我脆弱的神经,分分秒秒地噬咬着我俩获救的可能。 甫一抬眼望向蝶儿,此际的她一袭素色衣裙,正飘然若絮地立在月影里,朦胧的光晕在她身后淡淡晕散开来,使得背光而立的她,面上的表情不甚分明。可即便这样弱的光,她眼角处蕴动的晶莹仍依稀可辨,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杀伐决断不带半分迟疑的她此际含烟带露娉娉婷婷地立在眼前,任谁,都人见犹怜。此情此景,我能做的,唯有默然起身,走上前去,与之相拥而泣。 戌时已过,亥时将至。那件可怕的事分分钟便要在这里上演。带着不甘,捺着不安,我快步冲至花桌前,抓起桌上的一把烛剪,愤懑地将床上的吉服给绞了个稀烂。望着手中那把泛着寒芒的烛剪,我咬了咬牙,索性闭上眼,仰头举起便要朝着颈脉直刺下去。不想挥剪的瞬间,手腕却被人给牢牢制住。猛一睁眸,却见那烛剪已被蝶儿稳稳夺下,小丫头凝重着眉头,双眸敛水地冲我摇摇头。 第六十四节 不问(二) 尚不及看清这一刻蝶儿的面色神情,但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异动,紧接着‘噗,噗‘两声闷响,又恢复了阒寂如常。[..info超多好看小说] 突发的状况,让我的神思瞬时恢复了一线清明,我快速地与蝶儿对视一眼,狐疑地朝门口缓步走去,意欲一探究竟。蝶儿则飞身闪至门后,手里依是紧紧地攥着那把烛剪,以防淫棍黄鹤曦的突袭闯入。 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待我撤了门闩,指尖甫一搭上门边。不想,那扇门竟吱吱呀呀地自行向里开进了数寸。见此情形,蝶儿不动声色地拉住我衣袖,悄无声息地将刚撤下的门闩递与我拿上。 屋外,漆黑的天穹上,繁星点点。原先尽忠职守地看守这里的两名江王亲信守卫早已不知所踪,我忧心忡忡的细细望去。但见竹枝叩打在残叶上,发出干涩而孤寒的枯响,廊下的花影里隐约滑过一抹黑影。 登时,面前悚然的场景骇得我汗毛竖起,后背心顺着脊梁急急地蹿起一股子寒气。冰凉湿滑的手心里再次紧了紧闩棒,得到确定无疑的答案后,我莲步轻移地绕到大蓬大蓬的花影后,伈伈睍睍地朝着那抹黑影的藏身处挨过去。 ‘谁在那里?出来!‘待到近前,因着恐惧,我的声音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颤音。 那小贼尚未得以隐匿尽全,骤然遭此暴喝,身子一僵,猝然放弃了欲将打昏的守卫拖进灌木丛藏好的意图。冷意。一圈一圈地在夜色中弥散开来。 黑衣贼子脚尖急转,窄袖轻抖,手中乍然间便多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刃短剑。情急间,我鼓足莫大的勇气,一边大叫着一边挥动着手里的闩棒,欲给不速之客来一通当头棒喝。 一发千钧之际,月影轻移,一阵诡异的风吹来。来人的遮面黑巾被风揭了下来,飞旋着飘了远去。我手中劲道十足的那一棒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怎么是你?‘ 我一眼便认出来人正是当日在朱家村的柴房中伙同朱凤娘一同构害我不贞沉潭的那个帮凶,回想当日被朱家村的人硬押着游街、关猪笼直至命悬一线的沉潭,心头一时间五味陈杂。 于此同时,黑衣贼子亦看穿了我的惊诧。望定我容貌的一瞬,那柄锋利异常的短剑顿时隐没于袖间,脚下的步子却是一趄。吃痛的抽气声不由自主地逸出唇间,适才叫我看清了他脚边积攒的两圈湿嗒粘腻的暗红色液体。 ‘哥。‘ 身后响起了蝶儿压抑而略带嘶哑的嗓音。 刹那间,只觉自己都有些蒙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当初陷我于危难的卑劣贼子正是蝶儿口中手足情深的亲哥哥叶不问。这两件事究竟是如何扯上关系的? 我与来人同时掉转过头去,夜风中的蝶儿晃了晃,苍白孱弱得像只折了翅羽的枯蝶。身子一歪,眼见着就要直直地向下栽去。 叶不问顾不得创痛。箭步上前稳稳地将其扶住,又体己地解开外衫,将她冰凉的身子牢牢地裹在里面,抱回屋内床榻上。 眼前的蝶儿,长长的睫毛静静地低垂着,两颊绯红一片,额上却又冷汗涟涟。叶不问开始注意到蝶儿面颊上的那道肿起老高的狰狞疤痕,这使得他的胸臆中焦灼一片。 ‘她的脸?‘ ‘蝶儿自打为江王所擒,便给废了一身功力,今早那江氏淫贼过来。胁迫我与蝶儿今夜共同伺寝于他,蝶儿她不堪其辱,怕坏了名节,辜负了对黄子睿这些年来的一腔情意,遂自毁了容颜。‘我将实情向他娓娓道来。 叶不问眉头紧蹙,心底深处好似有什么碎裂开来,令他难受之极。深幽的眸光中,宠溺与心痛早已泛滥成灾。 ‘她却又如何晕过去的呢?‘我不无担心地追问到。 ‘炎症诱发的高热。高热又导致了晕厥,归结起来到底还是那道疤痕化脓所致。‘叶不问两指轻搭在蝶儿似缓似急的脉息上,冷冷地解释到。 替蝶儿掖好被子,叶不问又伸手探了探她烫得跟火炭似的额头。心中的酸楚明明直逼眼眶,泪,却始终不肯轻易掉下来。他忧心忡忡地盯着妹子燥热的娇颜又踟蹰了片刻,终回转过身来,恭敬地对我沉声说道。 ‘眼下情势所逼,先前的许多事情恕属下不便在此言明,望祺妃速速随我离开这厝火积薪之地,以免皇上苦思焦虑寝食难安。‘ ‘那你的伤?‘ ‘这点伤不打紧,现下已入定,那江王老贼很快就会过来就寝,还望祺妃速速动身,事不宜迟。皇上还交托属下,若祺妃还有顾虑,将这块血玉拿与你看便知。‘说罢,将一块同禁衣给我的一摸一样的血玉攥在掌心,摊与我看。 那血玉泛着浅浅淡淡地柔和光华,温润无害地摆在眼前,由不得我多做迟疑。 ‘我非疑你,蝶儿与你毕竟亲兄妹一场。可蝶儿这个样子,你又负了伤,如何走得脱?‘我的眉头凝在一处,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顾虑脱口而出。 ‘恕属下技拙,眼下只能先将祺妃一人送出。‘叶不问艰难地看了蝶儿一眼,为难地说。 他的话让我倏地一下瞠目结舌,难不成他是要对自家亲妹子的生死置若罔闻?先前的那些他的焦虑,他的痛楚难不成统统都只是我的错觉? ‘可蝶儿她……,这高热凶险得狠。‘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圣命难违。我叶不问不论在江湖上闯荡,还是在皇上身边当影子侍卫,都自有我待人处事的一番道义在,皇上派我搭救祺妃的这道圣旨,我既是接了,必定稳妥交差后再为自家妹子去谋福祉。‘ ‘糊涂!‘我有些气结。 ‘你当真以为我目前的安危比你亲妹子的性命更为重要?恐怕无论什么样的缘由,在心里,你自己都很难说服自己的吧!之前蝶儿功力深厚,区区自保全然不在话下,可现下的情形你也见到了,你难不成还天真地以为把我安全送离这里后,高热昏迷的蝶儿还能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等你出手来救?!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的逃离,江王不会拿蝶儿来泄愤?!‘ 一通训斥下来,叶不问清绝的脸上隐约有愁云浮动。我的一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态度,让他禁不住犹豫起来。 ‘这段时间被关在这里,我和蝶儿朝夕相处推心置腹,蝶儿对我说了很多,包括黄子睿的真实身份,包括你们兄妹二人的关系,甚至包括这傻丫头曾经一度将我视作假想中的情敌……,都说与我听,我与她之间早已心照不宣地握手言和了。把她当做亲妹妹的,又何止是你一个?!不用说你也知道,我入宫时日尚浅,在那个偌大的皇宫内唯可依仗的只有灵儿和蝶儿她们两个得力心腹,如今灵儿因我惨死在这魔窟尹池内,教我如何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蝶儿为我再遭不测?!‘ ‘你且打消所有顾虑地先将蝶儿拼死送出,如若有幸,黄子睿那边我自会给个交代;如遭不幸,以你的身手自可带着蝶儿远走高飞。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想是要隐匿个踪迹于你而言并不算难事。再则,江王自知我乃黄子睿的宠妃,扣我下来也是为了让我充作与黄子睿谈条件的质子,他的目标是皇权,单单为了这个,我暂时倒亦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倒是蝶儿的身份对他而言没那么大的诱惑,随时可能触动他的杀念。‘ 听完我的这番话,叶不问的面色上少了一分冷凝,多了一分温润。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蝶儿从床榻上抱起,一言不发地向屋外走去。就在他俩的身影快要隐没在浓密的花影下的时候,叶不问猝然回首,就那样远远地站定在那里深望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拖着那条伤腿吃痛地跪了下去,深邃的眸光直视着我的面庞,咬字维艰地沉声说道:‘后会有期!‘ 我静静地望着他俩,用力地点点头。身姿颀长的他适才背起蝶儿,踉跄着脚步,义无反顾地闪入了摇曳的花丛间。 你且打消所有顾虑地先将蝶儿拼死送出,如若有幸,黄子睿那边我自会给个交代;如遭不幸,以你的身手自可带着蝶儿远走高飞。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想是要隐匿个踪迹于你而言并不算难事。再则,江王自知我乃黄子睿的宠妃,扣我下来也是为了让我充作与黄子睿谈条件的质子,他的目标是皇权,单单为了这个,我暂时倒亦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倒是蝶儿的身份对他而言没那么大的诱惑,随时可能触动他的杀念。‘ 听完我的这番话,叶不问的面色上少了一分冷凝,多了一分温润。他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中的蝶儿从床榻上抱起,一言不发地向屋外走去。就在他俩的身影快要隐没在浓密的花影下的时候,叶不问猝然回首,就那样远远地站定在那里深望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拖着那条伤腿吃痛地跪了下去,深邃的眸光直视着我的面庞,咬字维艰地沉声说道:‘后会有期!‘ 我静静地望着他俩,用力地点点头。身姿颀长的他适才背起蝶儿,踉跄着脚步,义无反顾地闪入了摇曳的花丛间。 第六十五节 直面(一) 叶不问走后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身吉服马褂,酒臭熏天的江王老贼便领着若干身手敏捷的亲信侍卫遽然而至,甫一望见偏苑厢房门户洞开,寂寂无声,守卫全无,燥热炽烈的神思瞬时恢复了一丝清明,心头几番滞堵惶急。 他疾步上前,待看清屋内只我一人,一身洁净的素衫衣裙,眸色清浅,稳稳地端坐于喜烛旁。老贼方缓缓阖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念好在最重要的那张王牌还在! 门外江王的亲信不一会儿便发现了花丛中两位昏迷不醒的守卫,着人给架了回去。江王将增派人手缉拿刺客,加强王府戒备之类的颇具威慑力的话沉声吩咐下去后,方慢条斯理地带上门,缓步走了进来。 抬眼瞥见床榻上破絮般凌乱成一团的大红吉服,眉头隐皱,歪着头打量了我半天,薄唇轻轻抿出一丝笑意来。 ‘看来,我那侄儿身边的锦衣卫们的身手是时候精进了!‘ 我神色漠然地望着他,不发一语,默无声息地伸手探向袖中,将先前蝶儿握过的那把烛剪紧了又紧,只握得掌心中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私下里计较盘算着拖沓下来的这些时辰尚够不够叶不问他安全地将蝶儿送出尹池府邸? 见我不答,他面上带着促狭猥琐的笑意,自顾自地褪去了吉服马褂,只着中衣,走至我近前时骤然一个俯身,柔情缱绻地朝我望下来。 我但觉他那有着微秃迹象的油亮脑门在我眼前放大再放大,心下不再犹豫,双眸一凛,抽出烛剪便要朝他面门狠狠刺过去。这老贼面色一怔。眼睛一眯,从容地攥住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叫我一个拿捏不稳弃了那烛剪。 老贼飞手一掷,将那烛剪死死钉在梁柱上。眼睛里满是遗憾,奸邪地佞笑道。 ‘老夫妻妾成群的这些年,哪回洞房之夜不遭遇几番索命之举?这类雕虫小技,老夫确是不甚厌烦了,不想今日新夫人还是不能免俗。‘ 利器被夺。心中多懊恼气苦。我干脆怒目圆瞪,大口的向他面门上啐去。 老贼没料到我真会啐得他满脸的,不气亦不恼地轻浮一笑,伸手抹去脸上的口水,无耻地说道:‘难怪祺妃之前那么深得圣心,今日得以一亲芳泽。果然连口水都是香的。原本,本王我最担心又娶了个木头嘎达,你这性子很对我的胃口。哈哈!‘ ‘滚。你给我滚!‘我歇斯底里地尖叫到,我惊诧于眼前之人无耻竟达到了这样一个境界级别,让我第一次隐隐预感到生不如死的惶恐,打着冷战,心尖儿跟着颤了又颤。 老贼闻言,眉梢扬起,涎着一张老脸。一个旋身将我死死箍进他臂膀,顺势一扯,我便重心不稳地跌坐在他怀里。他将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在我耳旁低声猥笑道。 ‘滚?你让为夫滚去哪里?你是我的夫人。我是你的夫君,这里是我们二人千金一刻的洞房。夫人若再不乖乖听话呢!待到一会儿翠烟阁媚态横生的如烟姑娘过来与为夫抵死缠绵之时。夫人可别傻了眼,酸醋横飞哦!‘ 他的声音很轻,炽热的气息喷吐在我的颈脖间,兼之躁动勃起的淫躯紧紧贴合在我的臀部,促狭得我都不屑用下流二字来形容。但觉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仿若有人突然塞进去一只烂了肚肠的墨鱼。腐臭的墨汁狂飙而出,直呛得我作呕连连。 我全力挣扎不脱,耳中嗡鸣声大作。危急关头,雕花木门外传来一串酥酥糯糯的嗔笑。 ‘江郎怕是得了新欢,早不记得如烟了!‘说罢,不及下人通报,推门自入。 女子的突然闯入,到确实成了化解我灾难的一场及时雨。江王一分神,手臂上便泄去了力道,我发力一怔总算脱离了他对我的钳制,只不过大腿根部仍止不住瑟瑟哆嗦。 抬头但见进来的是一位身着桃色艳纱的妖媚女子,瓜子脸,春水眼,款摆着腰肢,手中的绢帕一挥,便佯装按了按鼻翼一侧的胭粉。私下里媚眼如丝眉目含情,不安分地透过绢帕边缘可着劲地朝老贼捎递着脉脉秋波。 老贼见到昔日相好还一如从前般和顺,心情大好,抻平方才在我抵死顽抗下揉皱的中衣衣角,招了招手唤其上前。如烟做出一副含羞带怯的萌态,一路却是妖妖调调地走过去,待到近前,老贼伸手一拉,便旁若无人地跨坐在老贼大腿上。 ‘本王记得是喊麻子请你过来,他人呢?‘ ‘怕扰到王爷的雅兴,正外头候着呢!‘如烟贴在老贼侧脸边,呵气如兰地回到。 ‘叫他进来。‘ 如烟帕子一挥,冲着屋外便嚷了一嗓子。 ‘麻子,王爷有请。‘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矮胖的黑影滴溜溜地一路滚到了老贼脚前。 ‘王爷……。‘ 脚前之人,一开口,熟悉的音质骇得我心头一震,朝来人细细看去,此人竟是随驾在黄子睿身侧狩猎、相马的那个麻子脸,难怪当日他那么高地热忱助黄子睿相得良驹,却原来竟是江王的手下。不对,等等,我记得后来那马居然半道上发了狂,追着尖锐的哨音便失控地冲入了丛林,黄子睿还差一点就遭到了无皮死士的毒手……。 一切的一切似乎瞬间清明,原来许久以来那些刻毒的阴谋、刺杀,江王老贼一直都有参与,确切点地说,他应该就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现今外头的局势如何了?‘荒淫的老贼拉起如烟的一只芊芊玉手反复摩挲着。 ‘这个……,丝竹一直在周边各处尽力奔走着,小的顾全着王爷这里,还,还不尽知。王爷如若要得知第一手的准确近况,不若属下让其亲自前来,当面详尽禀明。‘嘴里说着这话的麻子脸,还是一如从前那一脸贱相。 听他这话,老贼点了点头略表同意。 见此情形,麻子脸面上适才恢复了些神气,错眼打量了我和如烟各一眼,阿谀讨好道。 ‘今日乃王爷的大喜之日,瞧着王爷丰神俊朗的神色便知道王爷宝刀未老,明日必得功成名就,一跃成为那龙椅上的第一人,想您那黄口孺子的侄儿自不是王爷您的对手。‘ ‘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只不过,嘿嘿!‘麻子脸猥琐地笑了起来。 ‘只不过,如何?‘ 麻子脸勾着身子近前一步,压低了声线。 ‘只不过依属下看来,今夜的这两位夫人,冰火两重天的重口味,不是任谁都能消受得起的,嘿嘿!‘ ‘这你有所不知,本王多年吃够了独食,今夜想换个刺激点的,来个双飞燕。不过,瞧这架势,侄儿身边的那位估计得稍稍费事些,霸王硬上弓……,好在如烟深谙此道。‘ ‘如烟说是不是?‘江王老贼得意地露出一嘴龌龊的黄牙,在如烟臀部用力地捏上了一把。 如烟惊呼一声,娇笑拍打着跳了下来。 ‘还有我那侄儿得了这儿的准信,必不得善罢甘休,屋外今夜你势必给我盯紧点儿,别叫任何人冲撞了本王的好事。‘ ‘王爷放心,屋外一早按您的吩咐,加派了人手,高手林立,任它是一只苍蝇怕是也难飞得进来,小的便在屯守在旁边的跨院里候着。‘麻子脸说完得了准,谄笑着退了出去。 丝竹?在他们刚刚结束的对话中,我恍似听到了这两个字。 只是,丝竹当真在这里么?此丝竹与我认识的那个丝竹空又会是同一个人么?他在这里究竟是助纣为虐还是另有隐情? 那么多的疑问,那么深的挂念,让我暗自为现下的处境感到愈发地焦虑忧心。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眼前事态的发展似乎越来越出乎我的预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禁衣、黄子睿、丝竹空、叶不问……,这些所有会使我获救的可能一个都没有出现,对所有事情真相的执念让我满面踌躇郁结难抒,如坐针毡待在这样一个锥芒之地,连性命生死都绝不允许你过久地去斟酌考虑。 瞬间的犹疑,便使得我错失了做决定的机遇。有如烟的从旁协助,那江王老贼出手在我身上连点了几处,一下便封住了我全身的穴道,除了眨眼和清明的意识外,我既不能说话,也无力动弹。 老贼伸手扯起我往床上一摔,便在一旁与他的老相好低喘呻吟地扭滚到了一处。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竭力不去注意那香艳刺激的旖旎春光,可听觉却丝毫不肯迟钝,那充斥着男欢女爱的淫声荡语一声声充斥着我的耳膜,骇得我的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天!一个人究竟要怎样地变态才能想得出来如此龌龊残虐的法子来? 一场颠鸾倒凤的酣战过后,那老贼喘着粗气体力不支地疲歇下来。斜眼一瞟安卧于旁静如处子的我,心有不甘地咽了咽口水。终按捺不住心头的那簇燥热的欲火,一抬手,便开口向一旁面色酡红娇喘吁吁的如烟讨那混了壮阳春药的茶水喝。 第六十五节 直面(二) 如烟一个置气,扭身恼他。 老贼便又耐住性子娇哄道。 ‘她哪里又能和我家烟儿相提并论呢?不过是正餐间的小点罢了,我家烟儿才是那餐餐不可或缺的主粮大餐。‘ ‘那你还要吃?‘ ‘漱个水,过个嘴罢了,烟儿这样的飞醋也要吃?‘ ‘你呀!‘一只娇弱的玉指轻按上他的额头。 如烟整了整衣衫,用帕子拭了拭玉颈额间淋漓的香汗,娇娇弱弱地走到古木圆桌边。伸手沏了壶热茶,又从袖间掏出一包春药抖散进茶水里,适才端来面前,给那老贼慢悠悠地喂下。 那茶的药效想是不弱,老贼很快便起了反应,眼瞅着他眼神涣散目色迷离,面色潮红额间冒汗,呼吸益发急促起来。他的样子,逼迫得我生出一种大限将至的绝望。 彼时的我,既不能动,也不能反抗,让我第一次体味到对生命的无能为力。天晓得我是有多后悔,早知如此,毁容、咬舌、拼命哪一样都比现在这样强。 可是,还来不及后悔,那老贼肮脏的淫躯已重重地覆压上来。我被困在他身下心里既急且怒,求助似地将眸光投向一旁的如烟。 那如烟毕竟是青楼里出来的女子,满腔心思只花在银票上。我的无助被她全然忽视掉,她只手支着脑袋侧卧在那里,巧笑嫣然地凝眸注视着这一切。 眼见老贼血脉贲张的脖颈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强烈的羞辱感使我心如死灰地闭上了双眼。 一支利箭,在一瞬间穿破密竹,划破长空,凌厉射来。箭道之强劲,使得箭羽牢牢地钉没于古韵雕花的床梁上。 老贼正处情爱伊始,迷离之时。骤然受惊。身下疲软,整个人一个委顿栽倒在一旁。如烟整个人儿慌了神,失心疯似的厉声尖叫着,赤足下地在内室里兜着圈地转。 一阵冷风暴烈地撞开门闩,门外突然闪进一抹水蓝色的身影,干净熟悉的气味和记忆中那个人的映像交叠重合着。 如烟无暇顾及其他,门刚一开。便胡乱抓起零散在各处的衣衫,赤脚蓬头,拎起裙裾尖叫着冲了出去。 老贼歇了半晌,略定了定神,看清来人。方皱着眉头,不满地嘟嚷道。 ‘不是交待了下去?本王今夜洞房,任谁都不得冲撞的么?‘ ‘恕属下茹莽。实乃情况紧急。不得不报。‘ ‘哦?说来听听。‘ ‘皇城围剿失利,我方节节败退,几欲退入边界藩属之地,又屡遭驱逐。各方亲王,镇国将军已经打着平剿反贼的旗号,联手起来对我方进行辖制。使得我方腹背受敌。眼见便要顽抗不住。皇上那边的势力,对这尹池府邸似已摸查清楚。刚刚便有那刺客放箭进来,适才惊扰到王爷雅兴。‘ 老贼闻言,长叹一声。复处变不惊地掀起一侧的帘帐,将一块兵符掷于来人脚前。 ‘这块兵符你且拿着,凭着它你便可以调动这些年来我积聚在湘南和黔贵的各方势力,将他们一并集结起来,以解此番急难。这尹池府邸,杀机四伏固若金汤,想要强攻进来,他们怕还是需要陪上些时日。再则,本王手上还攥着我那侄儿最心爱的女人--祺妃,这张王牌,他要对我赶尽杀绝,少不得还得心存顾念。‘ 在老贼掀帐的一瞬,我飞快地向外瞥了一眼。那一袭蓝袍飘逸,气质如清辉泄地的男子不是丝竹空,又是哪个?!可是越是如此,现实残酷得越让我难以接受。 眼前之人神思清明,谈吐掷地有声,哪里得见半点疯癫之状?难不成他是真的狠毒了我,才装疯卖傻地将我哄入青楼?我黯然神伤地闭上双眸,任由泪水在脸庞上脉脉流淌。 帘帐即将闭合的那一刻,丝竹空恰从地上拾起兵符,抬头的一刹随意一瞟,便将床榻上簌簌落泪之人的容貌看了个真切。 顿时,他便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像滚开的沸水,带着一股子不能承受的怒气,一直窜流到指尖,修长的指节登时白了颜色。想他阿谀逢迎忍辱负重了这么些年,不就为了还那犹如挚爱血亲的嫣儿一个公道,雪耻当年这江王老贼一手造就的贾中堂府灭门惨案的么?!那老贼尚有一丝势力后援,他便不得暴露。 初时,这老贼城府极深,加之丝竹空又出自贾府,想要博取他的信任极费功夫。单单弑母之仇不足以取信老贼,不得已,他才四处方言,贾中堂远房亲戚中还有一位不常来往走动的名唤贾嫣儿的侄女,又假意痴癫,欺哄得将嫣儿送入了那窑门娼地,虽托人差付了重金让其只做艺姬,但对那老鸨的守信度确是失算了一步……。 一想到这里,他的后槽牙用力地挫了挫,恨不得一个发力便将手中的令牌捏如齑粉。 兵符,对,此刻真真切切地掌控在了手中。这些年的努力多少没有白费,丝竹空梗着脖子,从地上默默了站直了身子。 老贼久不见他有退下的意思,向外斜睨了一眼。 ‘可还有事?‘ ‘有……。‘他极力隐忍着不动声色,一步一步地走上近前。 及至近前,掌风骤起,荡开帘帐。乘着老贼一个错愕回神,解穴如飞,伸手一把捞起床榻上中衣蔽体的我,强护在身后。又褪下自己那身宛若澄澈幽蓝碧海般的衣袍,递与我。 他望着我眼神恸了恸,眸光中似有万千种情绪在奔涌流淌。 ‘穿上。‘ 所有的往事纷沓而至,风驰电掣般在我的脑海中一一掠过。心头一涩。霜雾般的泪意重重叠叠地激涌上来。有一丝浮华过尽,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一丝危难当头,义薄云天的感恩;有一丝云开见日,前嫌尽弃的释然;也糅杂着一丝丝别来沧海,语罢暮天的清愁。 凝视着他挺拔结实的后背,给我一种说不尽道不明的安心。 这样一个肯在战斗中放心地将自己的后背交付于我来把持的男子。如何教我去怀疑他的出卖与背叛?不用只言片语。单单只是一个举动,便轻易地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使我俩在情感上浑然不觉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遽然的变故,震慑得老贼懵傻掉一般,干瞪着眼珠半晌说不出话来。待到好不容易坐实了面前丝竹空的所作所为,才紫涨着面皮,恨恨地说。 ‘丝竹。难不成你想造反不成?‘ ‘老贼,数年之前贾中堂府的那场灭门地走水,你可还记得否?除了门前的那一对焦黑的石狮子,似乎干净到什么都不剩……。‘丝竹空冷冷地说到。 老贼闻言,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突然奇怪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说不出的诡异,很勉力。强绷绷的。一看便知道心底气结得厉害。 ‘你个是非不分的丝竹,说到这事,你该感激老夫才对,老夫毕竟歪打正着地替你报了弑父屠母之仇。说到底,贾中堂,那老匹夫在世时无非当你只是一条护院看家的狗!‘ 丝竹空眉毛一挑。淡淡地说道。 ‘问题不在这,说实话。贾中堂那厮咎由自取,即便你不出手,亦会有别人对他下手,他的死一点儿也不值得惋惜。可你罔顾他人的无辜性命,丝毫不觉惭愧,确教人作气。‘ ‘就为这?你便反我?‘老贼颇不以为然地说到。 ‘非也,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身后之人,可有眼熟之感?‘ 老贼在我面上悠悠地打了个转,茫然无措地摇摇头。 ‘此女便是贾中堂的嫡亲血脉,贾缘儿。缘儿与我自幼成长玩耍在一处,情同手足。虽说贾中堂于我有弑母之仇,后又强认我做了干儿子,他的这种打人一巴掌又赏个甜枣的做法我丝竹空半点不屑,其实我一点儿都不能保证,若你不出手,他能不能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好在他死了,死得连一撮灰都不剩,自那时起,我对他之前的种种恨意已然终结。我丝竹空虽然从来没有将贾中堂视作干爹,但妹子贾缘儿我却是认的,血脉上我与她无半点渊源,可这么多年的感情,点点滴滴的记忆全部镌刻在这里。‘丝竹空伸出的手,动情地按在了左胸腔的上方。 ‘一夜之间,妹子全家惨遭灭门,你认为我这个做哥哥的,有没有站出来的道理?‘ 话说到这里,黄鹤曦突然发难,从身下的褥被中抽出一把烁着寒芒的宝剑,拂袖一拍,籍着劲道的掌风从床榻上弹跳而起,旋即,手掣萧杀的利剑便指着丝竹空直刺过来。 丝竹空护着我,一猫腰,猱身躲过。 见一招未曾得手,老贼毛发立竖,戟指怒目,连连进攻,招招凌厉狠绝。丝竹空亦不见弱,守势稳健,将面前如游龙般变化莫测的剑气幻化为一道光墙。光墙上依旧是剑气如虹,中途丝竹空抓住老贼左手略略下移的一个疏漏,瞅准时机,反守为攻。霎时,只听得金戈交鸣,兵刃流射激荡,锐响一片,宛若龙吟。 那江王老贼虽在床上虚耗了些体力,然,功力着实不弱。数百招过后,胜负仍不见分晓,双方面上均略见倦容。 听到屋内的打斗之声,屋外守卫已然喧闹起来,眼见着大批江王手下就要强闯直入,丝竹空喃喃地吐了句--对不起。手掣的利剑已然慢了半分,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这大好的机会,那老贼自然不肯放过,力道强劲地一剑刺入丝竹空的胸腔。 只听噗的一声,有滚烫的液体溅落到我的脸上,我有些睖睁地呆立原地。老贼似乎也愣了一下,就乘着这个机会,丝竹空面带坚毅而冷绝地笑意猛然出手,剑势凌厉地一招削去了那老贼的头颅。 眼见着面前的危难已解,丝竹空的身形一滞,膝上一麻,软软地瘫跌下来。 我望着前一刻还温暖可靠、犹如泰山磐石般的后背,这一刻在我眼前轰然塌垮,心底的酸楚不可言喻,为什么幸福来得太突然,又走得太匆忙? 屋外的撞门声没有之前那般骤烈了,似乎又有新的势力加入进来,双方激战格打到一片混乱。屋内却是寂静得可怕,那柄剑刺在他的心窝里,刺得很深,鲜血淋漓,他的胸前早已斑驳一片。我几乎站立不稳,踉跄着步子来到丝竹空的身边默默跪下,出手将他的身子放在腿上深搂入怀,感知着他肌肤上的温热一点一点地在流逝,泪,无声无息跌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以刀为饵?选择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我哽咽到不能呼吸,颤抖的双手无措地竟不知如何落下。 丝竹空明眸轻抬,带着一如从前般高傲自负的淡笑,略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傻丫头!还记得是谁将你卖进的青楼么?哥哥这么做,也是为了害了你的前半生来恕罪,为害你的人掉眼泪,值得么?‘他嗓音嘶哑地安慰到,抑着痛伸手替我拂去了泪痕。 ‘值得!‘我大声嘶喊到,眼泪如断落的珠串,颗颗撞碎在他儒俊脱俗的清颜上。 不忍见我抽泣难过,丝竹空想要坐起来,可那牵动的伤口,痛得让人锥心。不得已,他紫胀着面容徒劳地重又跌回到我的大腿上,连笑容都极尽扭曲。 ‘犹记得,三岁那年,你放上天的那只纸鸢,一直便是我的世界里最美的一道风景。只可惜,我丝竹空此生最大的作为也不过是一名侍卫,在我心底嫣儿便同那纸鸢一般,总远远地在天上翩飞着,无论我在地上如何努力地奔跑,都追不及你……。‘说到这,丝竹空骤然地咳了起来,直咳得面色灰白,衣襟染血。 我猛然抓起他的冰凉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腮帮,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来驱散在他体内四处用走的寒凉之气。丝竹空的心中剧恸,眸中翻涌着陌生的情潮,他缓了缓,嗫嚅道。 ‘若有来世,我丝竹空再不愿……与嫣儿止……止于兄妹……。‘他话未说完,好似羽扇般翕动的睫羽便静默下来。 我死死地紧攥着他的那只手,执着地选择不愿去相信--从此往后我的体温再也温暖不到他的身上这样一个残忍决绝的事实。 第六十六 痛楚(一) 我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守着丝竹空究竟枯坐了多久?恍惚间但听得外头先是闹腾得厉害,再后来,兵戈的交鸣声、兵士间的厮杀哀嚎声遽然而止。身后的屋门一下子打开了,有人步履稳健地快步走了进来。 甫一望见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我,禁衣呼吸似有一瞬的停滞,心头漫过不可抑制的轻颤,终抵不过眸色中纠缠的痛楚,轻逸出声。 ‘嫣儿……。‘ 压下心头的悸动,我抬眸望去,只见面前之人神色清绝,仍是一袭白衣翩然,衣衫漫卷欲飞,而眸中涌动的恸意竟又是那么的明显。他的身后跟着大批的兵士,有人将适才生擒到的麻子脸绑了,逼跪于我面前。 乍见此人,我脸上漠然淡定的情绪全然崩溃,新仇旧恨齐聚心头。我双目充血,银牙恨咬。拔出禁衣带的佩剑,发了狂似地冲上去,一剑便拉断了他的咽喉要脉。冷眼旁观他不及求饶喊叫便突着一双暴眼,不可置信地栽倒在我脚边,心底却未有一丝得逞后的快感。 手执利器,浑身浴血,我仿若烈焰中的阿修罗般凝立在那里。 刚刚那一剑,让麻子脸污秽的血喷薄了一脸,浓重的血腥气使得我严重地眩晕恶心起来,但觉脑子里迷蒙一片。脚下一个虚浮,便心力交瘁地跌入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待到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于一张帷幔飘飞的大床上。仰头望去,不见裱糊的天棚,雕画着繁复花样的藻井;环顾四周,没有装饰华贵文玩珍宝。这里显然既不是尹池府邸,也不是皇宫内殿所在。 墙的东北角放着一排绛紫色的原木书架,书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略微泛黄的经卷。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八仙桌,其上置有细瓷小碗的茶具,药罐、锦垫。(..info)除此之外。不见他物。整间屋子布置陈设虽说简略,却古朴雅致得偏偏叫人心底舒坦。 我下意识地抬了抬手,适才发觉自己的一只手被人紧紧地攥在掌心里,那掌心湿湿腻腻的,满是粘稠的汗液。他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看上去略显得麻木、生硬。 透过我的指尖传去的这细微末节的动作。成功地吸引了他空洞的目光,眼眶深陷的他向着我缓缓地别过脸来。彻夜不眠不休的劳顿。在他的眼睑下方投下两撇重重的黑影;青丝中白发陈杂,因着疏于打理,杂乱地纠结在一块;原本俊美的风采、温雅的气韵早被晦暗无光,如死灰般的面色所取代。这样一个苍老如斯的禁衣,竟让我一时有些认不出来。 见我转醒,他握紧我的手,嗓音嘶哑地低声说道。 ‘缘儿,你受苦了!‘ 缘儿?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丝竹空倒在我怀里、弥留之际那张支离破碎的笑颜。那渐渐冰冷僵直的身躯,那心心念念的儿时记忆……,我的心情不自禁地一阵抽痛。 见我无意理会他,冷冽的双眸中水雾朦胧,依是一副七魂失了六魄的怔忪摸样。 禁衣眉心紧蹙,连忙放开手。从桌上拎起药罐倒了一碗热乎乎的汤药,小心地端来我眼前。又仔细地舀起一勺汤药,吹凉后送至我唇边。 我难过地别过头去,他端碗的手颤了颤,终是什么话也没说,放下碗默默地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的功夫,一位面色和善。身着青花土布衣衫的中年阿婆端着热水盆子走了进来。见我双目红肿,神色愣忡着一言不发地躺在那里,倒也没有聒噪。出手探了探桌上的粗瓷药罐,重新换了一碗向我递来。 我自是不接的,她讪讪地将手缩了回去,却也不恼,重又绞了把热水帕子,替我擦拭起额颈间的虚汗来。 ‘姑娘想是公子时常提及的嫣儿姑娘吧?我是这间宅院的管事辉婶,这些年一直是我在这里照料公子的。走马的灯会,流水的人事,这宅院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我一个一直固守在这里。兴许我上了年纪,看不懂你们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但凭姑娘对自家兄长的一片赤诚衷心,便知姑娘乃情深意重之人。‘ 我眼珠动了动,狐疑地望了她一眼,她究竟想说什么? ‘恕老身多嘴,外面的那个,其实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一个人的这些日子,没有一天是舒坦的。成日见他愁眉不展,哀叹连连。公子租下这间宅院,粗重之活原本不必他劳动,他却偏偏像姑娘今日这般一言不发地将平日里砍柴的活计给揽了过去。日出也砍,日落也砍;心情郁堵之时砍,在外头成事之后回来也砍;直到某日柴房再也堆不下了,老身适才乘其不备,悄悄地跟了过去。偌大的一片林子,每一棵树上都剑锋遒劲地镌刻着姑娘的容貌。自那刻起,老身才了解到公子情苦的缘由。‘ ‘还有他那后背,贴身伺候过的下人都再清楚不过,那里布满坑坑洼洼的刀伤剑痕。可只有老身一人知道的是,那些狰狞的疤痕每一道都是为了在暗地里默默守护他心爱之人的兄长与对方势力厮杀格斗中留下的,长长短短,密密麻麻。公子知道姑娘心底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那被弃之花楼外的痴子兄长,所以,为了成全姑娘的夙愿,才带着一腔苦楚默然离去。四方打探下,得知丝竹空现如今的归属,碍其自身身份的特殊,如若直接投效江贼门下,江贼生性多疑,必为其所忌,每每只得暗中出手相助,护得丝竹空周全。‘ ‘姑娘试想权倾朝野的江贼,如何能在一夜之间被扳倒?他手下集结的一帮死效的部下如何能在临危之时倒戈一击?他的那些死党旧部又是如何能对他做到众叛亲离?……但凭你那个武功很厉害的兄长,在这些事上似乎如何都嫌单薄了些。虽说老身不得不承认,你那丝竹空的兄长蛰伏在江贼身边这么久,几乎倒也做到了博取江贼信任的那一步。可,那还远远不够。‘ 说到这,辉婶长长地舒了口气,接着悠然地说道。 ‘说了这么多,姑娘若还是要执意厌弃、怪罪公子,权当老身刚刚什么也没有说过,姑娘心底自己仔细斟酌衡量一下罢!‘ 辉婶将替我擦拭完双手的热水帕子丢进水里,端起盆子起身走了出去。 其实,我心里也清楚,禁衣的离开有诸多的不得已,诸多的苦衷,心底早已放下的我哪里又会是真地想要埋怨他?只不过孩儿的逝去,丝竹空的离开,连连重创下的我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又哪有心思喝那什么劳什子的汤药?! 我忽然咳了起来,连串不歇气的咳嗽,仿似撕心裂肺一般,直咳得屋外的人也跟着有了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招果然见效,倏忽之间,一双大手猛然推开房门,禁衣神劳行瘁的面容即刻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碗再次被递到我唇边的温热汤药。 鼻翼下传来汤药阵阵焦苦的气息,我略为不满地颦了颦眉,终究是闭上双眸,委屈地小口小口啜咽下。 ‘对不起!‘禁衣生涩着音质怯怯出声。 我坐直身子,仰头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你终于肯见我了?你可知你躲我,躲得我好苦?‘我语气里的怒意渐消,嗔怪之意竟是那样的明显。 ‘其实,自打你悄无声息地销声匿迹之日起,我就一直在纳闷,纵观之前你种种的所作所为,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一个为了我连蛮夷之地都肯寻去的人,如何回到中原反倒成了逃兵?就像你从一开始便选择去相信我一样,这件事上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你,即便你不说,我亦知晓你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直到黄子睿诱骗我入宫,将你和他情同手足的这层窗户纸捅破,我对你此举的初衷更是心知肚明,所以原本就不存在埋怨不埋怨之说。‘ ‘可今天你的这句对不起我确是要收下的,不为我自己,为了那个曾经存活于我腹中的我们的孩儿--一个聪明健壮的男孩。我与他血脉相依了那么多日子,只有我知道他是多么渴望能够见一见他这个不曾谋面的阿玛……。‘说到这儿,我鼻子酸楚难耐,一下子洇红了眼圈,清亮的双眸中水雾萌动、迷蒙一片。 ‘孩子?你是说我们的孩子?没了?‘禁衣的心徒然一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静静地望着他,哀哀地恸哭起来,为了那个听话懂事的孩儿竟在我的无知无觉下悄无声息地流出我的体外。我已强撑了许久,尹池府邸那绝非可为他的逝去放声恸哭的地方。 我的悲伤似一把利刃,来回往复地在他心房上撕扯着。他双眸含着悲怆的热泪,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胸膛因饱蘸了悲戚剧烈地起伏着。 ‘谁?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 第六十六节 痛楚(二) 我摇摇头,伏在他的肩膀上痛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已身死在了江贼布下的幻彩迷宫内。‘ 禁衣登时感觉到自己心痛麻木得快要窒息了。 他突然伸手一揽,将我整个人圈禁在怀里,他的吻雨点般地砸落下来,吻去了我挂在腮边的泪痕,吻去了我心底的凄惶悲凉。他的舌带着一丝凄冷的苦意在我口中缱绻缠绵,用他的温柔极力安慰着、补偿着、宠溺着我全部的委屈。 仲夏的午后,阳光炽热白烈,似乎能将屋前铺路的青石板都烤出盐花来。蹄声嘚嘚,重重地踏在石板路上,仿若能碎金裂石。 叶不问便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带着惶急的焦心劳思,一路策马狂奔、风驰电掣地赶来了我的面前。当下,禁衣正陪着我在厢房里对坐闲聊着,听闻侍卫来报,略加收整了衣容,携手一同走了出去。 待见到我完好无缺,好端端地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时,叶不问紧绷绷的面色明显松弛了下来,忐忑的一颗心也总算安定下来。 而我却未看他,幽幽地眸色一早便落在他先前受伤的那只脚踝上。 ‘你的脚……如何了?‘ ‘这点小伤无碍的。‘他腿脚动了动,向我抬了抬他那用绷带细细包扎过的箭伤。 ‘那蝶儿呢?‘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追问到。 叶不问的神色黯了黯,缓缓地开口答道。 ‘蝶儿她已经醒了,好在救治得及时。只是那残破的容颜。往后怕是再也摆脱不得了。醒来后的蝶儿,似乎想了很多,她自忖如今这般陋姿已无颜侍奉君侧,遂瞒着我一人跑去了距望京千里之外的妙慧庵剃度出家当了姑子。‘ 他的话犹如晴天霹雳。炸得我差点持立不住,好在禁衣暗下出力,紧了紧握着我的那只手,稳稳地将我扶住。 ‘她怎么那么傻?如果黄子睿因为这个而嫌弃她,他就不配拥有她对他的一往情深!‘ 叶不问苦笑地摇着头,抿着下唇,斟词酌句地开口说道。 ‘我这个大哥做得很失败,对妹子自小未尽有半分的关爱。也许在她对黄子睿痴念的感情中,我素来都没有看清。长久以来,那个人从未有过半分的心动,她在他心底永远只是那个强大得不需要保护,对主忠心不二、誓死效命的一件武器。虽说武器握在手上久了也会产生感情,但这样一份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升华至男女之情。‘ ‘有时我也在想,或许这样是对蝶儿最好的一个解脱,至少她可以逃得远远的,不用认清现实中残酷的真相。那个人如若可能对她动心,她早就不当会是现在这般摸样了,即便他看到她面上狰狞的疤痕。会内疚,会痛惜,那又怎样?蝶儿的骄傲,蝶儿的自尊是如何也接受不了卑微得需要用乞求怜爱的方式来博取他眷顾的。‘ ‘那……你今后做如何打算?‘禁衣语露关切之意。 ‘我对她一早便允诺过的蝶儿若真心累了,哥必护你周全离去,这话我一直记得。如今妹子决意出家,我便遂了她的愿,也将栖身之所迁往那妙慧庵外,亦好时刻守护着她。若是往后她哪天顿悟了。想要走出那里。我便一路陪着;倘若当真万念俱寂,不愿再涉足这乱世红尘一步。我便在那里一直守着。‘ 那一刻,他面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深刻。以致在他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清楚地记得他的那张脸。他的脸上既没有期望。也没有绝望,神情清冷孤寒。 他临出院子的时候,略一踯躅,转眼间便匍匐于地跪拜在我脚前。 我心知他必是感念当日身陷困兽之局,我以营救蝶儿性命为先的那番作为,慌忙便要扶他起身,谁想毕竟是练家子出身的他,却哪里又是我能搀扶得动的,只得泄了手上的力道,由着他巍然不动地把话说完。(..info好看的小说) ‘不问最后还有一句话。‘ ‘任是什么话,你讲来便是,何必自苦?‘ 叶不问缓缓抬起头来,面色却是欲言又止地闪烁不定。 ‘敢问祺妃可还记得当日在小巷内,意欲轻薄你的那两名淫贼匪类?再不济总归还记得距辛集镇五里地的朱家村吧?!后来,可曾留个心思回去看过?‘ ‘此话怎讲?‘骤闻此言,悚然警觉。心念他又是如何知道我这么多经历过往的?不觉眉心紧蹙,狐疑地追问到。 叶不问心思几番流转,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 ‘话既说道这份上,不问也不想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了,我只说与你听我所知道的事实,至于一切是否属实,祺妃亲往一查便知。‘ ‘那两名歹匪后来被削了手,剁了脚,挂在巷口曝尸数月,一直未有亲眷敢上前认领。而朱家村在你走后已然荡然无存,火是夜里突然之间烧起来的,方圆百尺拔地而起,轰然冲破夜色。无数的人嘶声尖叫仓惶奔逃,可他们哪里知道布置下这一切的人又岂肯他们轻易逃脱?密密麻麻的箭雨疾发,霎时惨呼声、惊叫声、马蹄声、锐器划破皮肉的顿音接踵而来,那个村子很快便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第二日,大内的侍卫和京都守备府的兵马才卒然赶到,却不知为何缘故,但凡与朱家村姓氏擦边带拐的人事一律获了罪,充作苦役下河捕鱼,那些人后来便再也未见有上来过。‘ 我望着叶不问掷地有声地言之凿凿,忽然之间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去求证什么了,伸手摸了摸空落落的胸口,颇有些悲天悯人地苦笑起来。禁衣急怒削树,而黄子睿怒极了却是削人,且是成堆成堆无辜的人。我的安危到头来,却想不到竟是用无数的冤魂孤鬼换得的! 帝王之家天性凉薄!就这点上他同他那亲叔叔黄鹤曦还真是一丘之貉。 催我回宫的明黄色的那道圣旨跟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马车,是在我醒来三日后差使皇上跟前的随伺涵广玉亲自送来的,禁衣刚好出外采买。 当听到涵公公细声细气地唱喏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祺妃娘娘速速回宫觐见。‘这句话时,我心下暗自拿定了主意,是时候了,是时候做个了结,彻底告别赝妃的名号了。 马车一直驶到了紫禁城外才缓缓停了下来,久候于门内的小太监小宫女们赶紧地将我扶进了百鸟朝凤的鎏金凤舆内,陪着十二分的当心稳稳地将我一路抬往养心殿的方向。 待过了永福宫,拐入那笔直的、一眼不见尽头的长街,便听得天际间有闷雷一声近一声地追了过来,空气凝重胶着,像是谁的手用力按挞在胸口中,教人如何也透不过气来。 放眼望去,但见铅云低垂,从屋顶直接垒上苍穹,又乌泱泱地压回屋顶。踞伏在琉璃瓦檐角上的向天吼神兽们,各个仰天长啸,仿若要挣脱一切桎梏,博取这四面围和的皇城禁地之外的清宁天地。 抬舆的小太监们贴着宫墙夹道疾走的薄底靴,叩着青石板砖的嗒嗒声便在这一刻遽然停了下来。我有些犯疑地掀开凤帘,便听得小宫女上前低声回禀,‘是懿贵妃。‘ 既是如此,我便下了凤舆,上前施了礼。 那如懿的面色却并不见好看,瞋目瞪向我的身后,那灼灼的眸光仿似就要滴出血来。我适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日用来搭载她的那架便舆,虽也绘有富贵吉祥的翠鸟攒花,比之面前百鸟朝凤的鎏金凤舆却不知逊色了多少倍?如此一来,僭越之嫌于我如何都有着脱不去的干系。 但见,懿贵妃精心描摹的远山眉骤出一抹森冷的寒芒,片刻便从她的嘴中迸出两个字。 ‘掌嘴!‘ 话音掷地有声,不容半句辩驳。懿贵妃身边的首领太监一个抢身,便抬手赏了我身后抬舆的小太监们每人一记重重的耳光。 ‘知道本宫为何罚你们么?‘ 那群小太监各个人心里自跟明镜似的,愣是一个个低匐于地。这僭越之罪最多几记耳光得一顿板子,可那违抗圣旨治罪,却是要人头不保的。 涵公公见情势不好,忙开口求情道。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管理舆辇的奴才都是些个新人,老奴下去一定严加训教这帮没有眼色的小兔崽子。皇上还在养心殿那儿等着老奴去复旨,请娘娘看在老奴的薄面上,且饶了他们这一遭吧?‘ 懿贵妃闻言稍一犹豫,我便见缝插针地拉住了她的手和解道。 ‘姐姐也知道,妹妹平素里粗枝大叶惯了的,也不曾存什么心思,见来了舆轿实也没多想便坐了上去,不想僭越了位份,颠倒了主次。姐姐若不见怪,我们换来乘坐便是。‘ 懿贵妃冷冷一笑,一把拂落我的掌心,眉间戾气更盛。 ‘不必!妹妹倒还真是一片好心。‘ 说完嫌弃得不愿理我,转身回到了她的便舆上,沉声吩咐起轿。 见状,我心有不甘地贸然追了上去。 ‘姐姐,留步!‘ 一手扶住便舆的边缘,用只有我和她能听到的声音,窃窃吐言。 ‘兴许这便是你我二人在这紫禁城内最后一次照面。我只想你知道,至始至终,你所在意的,我从未想过要与你横刀相夺。‘ 懿贵妃眼瞳幽深,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那又如何?这世间,除非没有你,我才有信心赢得他的心。 第六十六节 痛楚(三) 我前脚甫一跨进养心殿内,外头混沌的天际便立时刹变了颜色,瓢泼大雨哗哗如注地兜砸下来,一个个小小的泥坑里溅起无数银白色炫目的水花。(..info)饶是这样,却也没有驱散苦夏久旱的燥意,倒是将地表的热浪一波一波地蒸腾而起。 养心殿内又是另一番情状,大殿的两侧设有两只硕大的冰鉴,将外面的滚滚热浪遮蔽了个严实,半点逼涉不进。步步行来,但觉凉意顿生,说不出的惬意舒畅。 我抬眸望去,只见黄子睿今日穿着一身明黄色日月同辉的龙纹朝服,龙纹间锦绣着五彩云,脖颈间饰缀着大粒大粒月白色的东珠朝串,腰间的朝带上坠挂着葫芦如意金圆版。此时,一身威严的王者之气的他正高踞于蟠龙华座上。 见我进来,便亟亟地从华座上笑迎了下来。 ‘朕的爱妃回来了呀!‘ 我的眸色淡漠地落在他脸上,脚下的步子是滞留不前。 ‘如此,你可满意了吗?‘ 黄子睿面色一怔,双眼微眯,眸色中带着探究,愁苦道。 ‘此话如何说来?‘ ‘得知爱妃遇险,朕真的是动用了一切势力,就连那国玺差一点便轻易易了主人。‘ 我懒得同他无休止地纠缠猜忌下去,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将他对我腹中骨肉的不义,禁衣的归来,蝶儿的决绝出家,朱家村惨绝人寰的那次屠戮,我这一世的真实身世之谜……。一切的一切统统挑明开来。(..info无弹窗广告) 黄子睿若眼底纠结着深沉的痛楚,惨然道。 ‘朕从未想过,朕所做的一切,落在祺妃眼底竟是如此的不堪?‘ 他随后若有所思地又想了一会儿。面色似乎再次萌动了一线光亮。 ‘可你也不得不承认,当初你毕竟为了朕甘愿冒险进宫来着!‘ ‘非也。‘我掷地有声的答到。 ‘我顶着这个祺妃的头衔,一直活在你假设的情境下。至于冒险进宫,我首先考虑的是禁衣的安危。如若我不替他来刺杀你的仇家,他便会有性命之虞,此乃其一;其二,那是因为你与禁衣情同手足般的这层关系。若说在这件事上我帮了谁,我帮的也是当初那个虽邪魅却也善感,性子偶尔顽劣,却气韵清绝、侠义情长的黄子睿。‘ ‘难道在你的初衷里,从来没有顾念过为朕的安危?‘黄子睿不甘地追问到。 我神色坚毅地摇了摇头。 他的眸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冷眼指着描金凤盘里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凤冠朝服。唇角冷冽地勾起一丝苦笑。 ‘你看看。你看看。这正位中宫的皇后礼服朕一直为你准备着,要知道这个是多少女人终其一生梦寐以求的殊荣呵?‘ 我认同地点点头。 ‘是,我承认。那些都是对你的帝王之爱,对你手握天下的权势。有所期盼有所冀求的女子,只是我偏偏瞧不上这些……。‘ ‘那你究竟想要什么?‘黄子睿羞愤得满面赤红,隐遁的怒气在经脉间四窜游走,他带着王者威仪的眸光突兀地逼仄上来。 我歪着脑袋,漠然平静地说道。 ‘缘儿的心不大,装不下太多太宏伟的梦想,唯愿后半生与夫君过着朝夕与共游历四海的平实生活。‘ ‘如此,朕也可以给你。‘黄子睿急不可耐地补充到。 ‘朕可以为你舍下天潢贵胄、利禄功名、皇庭玉玺,荣华富贵……。只是,只是请你不要弃我而去,这,可以么?‘ 我悲悯地盯着他的脸,轻叹一声。 ‘你的爱实在太过沉重,我承受不起;而我要的,你终究也是给不起的。你自幼成长在这宫闱之中,历练多年,你的修为、你的气魄、你的权术、你的决断不都是为了有早一日继承大统后的江山社稷。江湖中多一个闲人不多,但一个国家少一位主事之人却会朝夕异变,缘儿希望皇上能尽快将那个在小镇上粥济贫民宅心仁厚的黄子睿给找回来,成就一世仁善的、爱民如子的明君。‘ 黄子睿似乎还想说什么,心有不甘地拉住我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七八岁光景,身着鹅黄色天香锦缎留仙裙,垂鬟分肖髻上简略缀着浅翠色的钗环璎珞,肤若凝脂,眸若星子,唇角藏着两个浅浅酒窝的总角之年的小女娃。怀里抱着一个有着肉肉的脸蛋、不安分地小脑袋、卷翘闪动的睫毛和粉嘟嘟的胖手的百日大的男婴,气喘吁吁,颤颠颠地一路跑进来。 黄子睿眉宇轻皱,惊诧道。 ‘怀钰公主,你怎么来了?额娘呢?‘ ‘皇阿玛!‘ 小公主委屈地叫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要掉不掉的,说不出的可怜。 ‘怀钰刚刚在门外都听见了,皇阿玛是不打算要怀钰和皇弟了么?‘ 小公主的怀里的那一位哪里又是好相与的?乌亮的小眼睛在二人的面上溜察了一圈,仰起小脸,扁扁嘴,眼底借势得劲地蕴足了两汪水雾,转瞬间便可怜兮兮的嚎啕大哭起来。饶是这样还不算完,哭着哭着就挥舞着一双小胖手,牢牢地环上了他皇阿玛的颈脖,直哭得他皇阿玛的侧脸边一水儿的鼻涕泡。 眼见着皇弟被皇阿玛伸手抱了过去,小公主抽噎着一声紧似一声,稍不留神便哭岔了气,委顿地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了黄子睿的一条腿。 一个勾脖,一个抱腿,见这架势,我实在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和他们这骨肉情深的一家子虚耗下去的魄力。万般无语地苦笑着向黄子睿摇了摇头,便要转身抽手离去。 有了这份割舍不下的亲情在,黄子睿总算认清了现实,收起不该存的奢望,牵制我的那只手臂终绵软无力地耷垂下来。 养心殿的殿外雨势骤烈,仿似天地间浮动着阵阵白雾般的烟尘。 黄子睿在我身后,不放心道。 ‘朕差人送你回去。‘ ‘不必。‘ 我决绝的回答使得他静默了片刻,方才说道。 ‘天气见恶,你,要当心……。‘ 这个男人,我终究不忍跟他有着这般沉重的告别。遂掉过脸来,故作轻松地展颜一笑。 ‘我并不觉得啊!‘ 我伸出食指又指了指外面。 ‘这,是一个用于告别的好天气。‘ 出了养心殿,禁衣已然持伞静侯在了殿外,白衣出尘的他,面色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叫着看着说不出的安心。 见我出来,默默地将油布伞具递上。 ‘缘儿,等我一会儿。‘ 我冲他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看着他再次大步地迈进了养心殿。 经历了这么多,在这两个男人之前,似乎有很多需要说的,似乎又什么都不必解释。 良久的缄默后,禁衣终于讷讷吐言。 ‘无论怎样,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还能见到活着的她。‘ 说完,不待他回答,便扶着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黄子睿敛眸凝立,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潇潇瀑雨中,那两抹相互扶持、风雨同舟远去的背影,终抵不过胸臆间长长的一声哀叹。 有谁又会懂得这帝王之苦?高处不胜寒。 他抖了抖酸麻的左腿,那里有着年少之时不幸落马的旧疾,一条费尽心思装了义肢的跛足。有多少个像眼前这般风急雨骤的日子,那里痛不可抑,可在朝臣外史、乌泱泱的子民面前他从未露怯分毫。他必须克服一切生理的不适,表现得跟正常人完全一样。 只因他们心目中的那个王,必得是强大而完美的! 第六十七节 水月天 层云消散,天空中呈现出只属于初秋的明净的湛蓝色。阵阵山风带着些许凉意迎面扑来,空气中尽是泥土和野菊花的芬芳。 京都雾御山的后山自是不得再作为杜貅师傅的安葬之地了,禁衣费尽千辛才寻了个旧日里的交情,好不容易将师傅生前曾穿过的衣衫给抱了回来,又将她的衣冠冢埋在了青崂山半山的一座山坡上。 那里背靠山脉蜿蜒如龙,左右各有一线山脉,栽种着成片成片的苍松翠柏,前方是一面幽蓝得犹如一方瑰宝般的湖水,实乃一处风水绝佳的藏风聚气的暖地。 墓前摆满了各式的精致祭品,在香烛的烟雾缭绕中,一身白色素服的禁衣搀扶着同样装着的我跪在师傅坟前磕头。这一路走来,禁衣对我的一往深情,一番作为便是那最好的诠释,倘若杜貅师傅泉下有知,想必定当放下昔日偏执的成见,瞑目九泉了。 望着投进火盆中的黄表纸被茫茫火焰默默吞噬,我仿若看到了杜貅师傅年轻时的摸样,那时的她,轻灵而又美好。身着一袭烟蓝色的白纱衣,手捧一卷经书,似嫡仙般风姿卓绝地站在风里。用那双含烟敛雾的眸俏一回首,淡淡的笑意便旖旎开来。 她那眸光莫名地清亮、莫名地纯净、莫名地润泽,也莫名地教人安心。仿若给人心头注入了无限的光亮、坚持下去的勇气、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禁衣肃穆地取出一壶清酒,倒在小酒盅里,斟满三杯。而后恭敬地一一倒在墓碑前面的土地上,最终劝我起身。 ‘缘儿,时辰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如若缘儿割舍不下师傅。每年清明时节,我们一道回来看看她老人家,如何?‘ 我一脸凝重地点点头,站起身。将自己的右手安心地交由他来掌控,默默地扶着禁衣走上了那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马车。 车帘尚未来得及完全放下,前面那位面色蜡黄身量瘦削的车夫后背竟被一只凌空激射而来的利箭给狠狠刺穿了,那箭带着强劲的力道从他的后背心直直穿透,在他的胸前隐隐地透出箭矢来。可怜的家伙,在还没弄清状况前,便带着一脸骇人的惊惧、未及出声的惶恐,重重地栽倒于车下。 禁衣见状,眸色一寒。连忙猱身护在我的身前。便听得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冷哼出声。 ‘每年清明?哼!多么遥不可及的奢想?!只是。怕是你们今日谁都逃不出这里了。 皇后懿旨,祺妃秽乱宫闱,德行有失。为避责罚,自请出宫。如不严惩。有悖皇室威名。‘说罢,眼风一扫,身后便有为数众多的黑衣侍卫将我们围了起来。 皇后懿旨?我禁不止苦笑,如懿她果然达成所愿地正位中宫了,可究竟是为什么她还不肯放过我呢?难不成哪怕我出了宫,她还是走不出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幻想?摆脱不得我的真实存在感对她生活投下的‘阴影‘么? 眼见着效力于如懿手下的势力将马车团团围住,冷血的黑衣侍卫们朝我俩步步紧逼。我突然想起禁衣给我的那块血玉,他曾说在危难的时候就拿出来,说不定可以救命。我慌忙将血玉从脖子上一把扯下,高高举起,冷喝道,‘你们住手。‘ 那几个男人遇上这样的变故,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禁衣便乘着他们愣忡的一瞬,夺过那块血玉,抬手便冲着那个领头的面门上狠狠掷去。 ‘这皇家的劳什子,以后怕是再也保不得我们分毫了。‘说罢,搂过我弹起身来,跃起一丈多高,稳稳地落定在身后的一株高大的柏树上。 那领头的男子武艺想是不弱,一猫腰,轻巧地闪身避过。刚刚的那一袭,显然激起了这人的性子,但见他双眸一寒,手持利剑,纵身一跃,踩上树干,便与禁衣激战在了一处。见此情状,他手下的那帮黑衣侍卫,连忙几下弹跳,跃上枝头,加入了混战。 一时间,树枝尽断,噼里啪啦地砸落声与金戈交鸣的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只是,酣战间,无论如何禁衣总是将我妥帖地护在身后,不肯叫我领受半分不测,一如当日的丝竹空。我不知道这一战最终的结果会如何?但至少这一刻,给我的深切体会是幸运而心安的。 兵器讲究的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禁衣当锦衣卫这么些年,原本练就了一身告绝的武艺,短时间内以一敌数自不在话下,但也讲究的是兵器相当,以长剑对御长剑。 怎奈来人之中竟有持短刃者,招招凌厉,更卑劣的是短刃上竟喂了毒,虽缠斗中已万分小心的不教他人近身,可毕竟要护的不止一个人,来者又为数众多。一个不慎,右臂上还是被豁了道口子,即刻便有黑色的液体流淌出来。 这一失势,教他堪堪地从树上颓落下来。禁衣面色煞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此刻咬牙勉力强撑着护着我朝后退去。 一路的追杀,我俩跑着跑着,一直跑到前面的山路断了,下面是深深的悬崖,才停住了脚步,怔怔地站在那里。 崖边山风凌冽,我不禁抱紧了禁衣。禁衣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似山风般飘渺,他眸色温润地望向我,伸手将我被风拂乱的长发捋到耳后。 ‘怕么?‘ 我摇摇头,紧紧地牵住他的手,含着泪花的眼,突然间粲然地笑了。 ‘我们说好的,要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禁衣牢牢地反握住我的手,一同背过身,我俩直直地向山崖下倒去。 眼前划过那帮急掠到崖边的追兵穷凶极恶而又怅然若失的脸。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落入冰寒的潭底。 水,重重地涌了上来,窒塞了口鼻。耳畔更漏声声,隐约传来一老者的低吟浅唱。 天命煞破狼,人间必得一场浩劫。 煞破狼女命,一世动荡,大起大落,漂泊不定,常至于迷茫。一生需防小人奸邪所伤。煞破狼喜动不喜静,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是我做苏缘儿的最后一天。 此刻起,我又会是谁,要去哪里,答案完全未知。 尾声 一秒记住【笔÷趣♂乐.】,精彩无弹窗免费阅读! 亮,炫目的亮,暖融融地打在脸上,打得我几乎无力撑开眼皮去搜寻它的方向。鼻腔里被来苏水的味道充斥得满满的,耳畔传来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播放着的《在水一方》悠扬的旋律。似乎,在这些旋律之间还夹杂着一些叨叨的细语。 ‘用劲啊!……再加把劲!‘‘手术进行……,有昏迷……。‘‘快了,快了……。‘ 我竭力想要弄明白这些混沌而又杂乱的声音中所包含的意义,可如何我努力拼凑,得到的仍是不多的不含任何实际意义的言语片段。 我已经不能正常思维了。 我死了么?这里又是哪里? 第一个,显然不是。至于后一个,一片空白的大脑,似乎也没法回答我更多的问题。 我的心思沉了又沉,极力挣扎着向《在水一方》飘来的窗口放眼望去,眼前林立的尽是小二层低矮的捉狭的红砖墙鸽子楼,风箱鼓风机大排扇嗡嗡地运转着,偏偏又与大人气结的叫骂声小孩的哭号声夯不啷当地混在了一处。 来苏水,对来苏水就是从我身处房间的走道里传出来的,那里还刷着半人高的绿色油漆,古旧的黄色木门虚掩着,里头俨俨地拉着一张皱不拉几的蓝色布帘。我好奇地绕过布帘,看到三位身着白大褂,头戴卫生帽,嘴上捂着棉质口罩的医生正团团地围在一张垫着白色布单的手术床前,银质的镊子、钳子不断被递送进去,一块又一块被镊子夹住的血棉被扔进了方形的搪瓷盘内。 他们是谁?躺在他们手术刀下那个可怜的人又是谁? 我不明就里的挤了进去。奇怪的是谁也没有拦我。 可我当真看清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时。魂魄都被吓散了七分。那床上躺着的不是我又是谁?一头齐耳的短发,湿汗淋漓,粘结在苍白皱裂的嘴唇上。白色的手术单下,碎花涤纶短袖衬衫湿哒哒地粘在身上。弯曲的手指摆出一种泄了力的骇人姿势。 ‘难道说?我快要死了么?‘ 心头一凛,鼻腔里哼出一丝呻吟,眼皮倏地睁了开来。 痛,来势汹涌地顺着全身的经脉漫溢开。厚实的医用白纱布已按上我虚汗涔涔的额间。 ‘她醒了,她醒了!‘一位白大褂带着兴奋的颤音汇报道。 ‘勇敢一点,再加把劲,已经看到毛头的小脑袋了。刚刚你一昏迷,小毛头又缩了回去。你得再加把劲往外推,不然毛头窒息的风险很大。‘另一位白大褂语重心长地开导我。 老天!你这是在补偿我上一世里失去孩子的痛苦么?可是,这是什么年代?这又是谁的孩子?为什么你要安排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生孩子? ‘孩……孩父亲。‘我张着嘴,吃力地嗫嚅到。 ‘您是说您爱人?‘ 布帘一掀,即刻走廊里响起了一声声大喇喇地叫喊。 ‘生产的那位女同志的爱人在么?……。‘ 女同志?她的话成功地让我的泪自由落体般滑下。 我这到底在哪里?我是真的想要放弃了。这里的一切人事于我似乎都不具有任何意义。 可。可就在下一秒。随着刚刚去走廊的那位白大褂脚步的临近。禁衣温润俊朗的脸突兀而又生动地出现在我眼前。 穿着一件水蓝色的确良衬衫的他朝我走来,眸底涌动着满满的焦虑与关切。 我握住他向我伸出的手,死命地咬住几近滴血的下唇。伴着骤烈的宫缩频率,使出仅余的些许体力推送出最后几波。 终于。终于孩子随着粘重的液体‘呼啦‘一下子滑落出来,洪亮的啼哭声霎时充斥着被浸淫在血腥气息中多时的产房。 白大褂们还在手忙脚乱地替我修补着撕裂的下体,可相较于刚刚的剧痛而言,我却是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魏缘,魏缘,你快瞧瞧咱们的儿子,这眉眼可像他娘了。‘禁衣将新生的小毛头喜滋滋地抱来我面前。 魏缘?这是我这一世的名字么?那么禁衣在这里又叫什么? 有了这一层开口的顾虑,我的面上颇有些恹恹的。 ‘很累么?‘他将我的状况看在眼里,不放心地问道。 我冲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的名字,你想好了么?‘为了打破我和他之间不该有的尴尬,我用下巴尖冲着他怀里的小毛头歪了歪。 ‘他爸爸迟锦,他妈妈魏缘。我们就叫他迟浩吧!单瞧着咱家这小子哭的这气势,这名字最合适不过了。‘禁衣兴奋得满面通红,志得意满地向我宣布道。 迟浩?怎么会是这个名字?我怔怔的有些出神地想,难不成……?不及出声反对,倒是手术中的那帮白大褂一下子都统统附议了禁衣的想法。 我悲悯地望着棉布包中酣睡着的那张无害的稚颜,不禁无限头痛起来。 他,作为我跟禁衣的骨肉出现在这里,我不能亲手扼杀他的生命。可我却清楚地知晓,这个魔障于我这一世的--宿命!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就这样,我在惴惴不安之中与禁衣相互扶持,共同哺育着迟浩相安无事地走过了二十一个春秋。中途虽说也毫无悬念地上演过被‘误食农药‘的小序曲,这样的可能终究是被我巧妙地给杜绝了。 经年的过往,编织成了一段非常模糊的记忆,像氤氲着水汽的玻璃,里面的人事隐隐绰绰。偶尔,又会似镜头里的黑白影像,一祯一祯地不完全地浮现出来。 只是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在时间叠加了这么久、故事絮叨了一遍又一遍之后,老天似乎也悄悄地转了心念,我们生活的轨迹正滑向另一个不可测的未知。 直到那一晚,我银发满头地靠在床头读报,沉睡中的禁衣蜷着身子依偎在我身边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在斗室中微朦的床头灯下我读到这样一篇消息。 *丝逆袭上位的爱情悲剧 j市,一名家境贫寒的迟姓大学生,恋上了同班的富家女,为了捕获该女的芳心,遂乘该女出国探亲之际,罔顾生死,冒险偷偷藏匿于该女搭乘航班的行李舱中。不料中途行李舱出现故障,舱门洞开,该男子与若干旅客行李齐齐坠入太平洋。目前,航空公司已与该男子校方取得联系,搜救工作还在紧张的进行……,笔者提醒大家,今后在搭乘像飞机这类大型公共运输工具的时候,务必要遵守民航总局制定的乘机安全方面的各项规定,以避免类似不幸的再次发生。 或许,明早,学校那边的消息该到了吧!我最后望了一眼禁衣安详的睡颜,‘啪‘地一声将床头灯扭扭暗,带着一脸的释然,安然入梦。(全文完) 看无弹窗广告就到【爱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