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黄沙》 第一章 风雨欲来 孝景十六年,八月十五,正是天子与臣民共庆的中秋节。 日渐西斜,一大抹余晖划破云层照耀在红色宫墙之上,为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增添了一丝壮丽。 但更令人感到壮观的,却是宫门外王侯贵族、朝廷诸臣的车骑,整整齐齐秩序井然地停放,车帘一掀,下来了相互寒暄的大臣,穿着相应品级宫服的夫人,以及俏丽风流的公子小姐。 “哇,二哥,你看这中秋宫宴来了好多的人啊!”一辆黑色简朴的马车行来,尚未抵达,车里的少女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张望,眼里满是期待。 兵部尚书夏琰伸手将探出去半个身子的妹妹拉回马车内,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笑道:“大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 “二哥,我这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嘛,往常年在漠北又没见过这么大阵势。”夏欣嗔怪道,“好希望大哥和娘亲也能一起来啊……” 看见妹妹眼中落寞的神色,夏琰轻揉了下她的头,柔声安慰她:“好啦,今年就让爹和二哥陪我们小欣儿过一个不一样的中秋,不许不开心,不然二哥可就要难过了。”说完故意摆出哭丧的样子。 夏欣被他委屈的模样逗笑了,忙忙点头。 正当两兄妹在嬉闹时,马车停了,家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二公子、小姐,到了宫门口了。”两人这才走下马车。 礼部尚书府的马车也刚停稳,林玥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是礼部尚书府独女,宫宴这种场合,她已经应付习惯了。 夏欣和林玥两人一相见,久别重逢的闺中蜜友的欣喜太过浓重,夏琰看两人贴在一起走向女眷的行伍,便放心去应付同僚了。 与宫门口热闹的气象不同的是香雾缭绕中暗含紧张气氛的后宫…… 仪凤宫内,皇后一身素衣,坐在主位喝茶。 “烨儿,越儿,你们两个准备好今晚的宫宴了吗?”皇后虽然素衣荆钗但难掩风韵,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即使已诞下一子一女,却仍不显老态。 四皇子梁烨漫不经心地靠在屏风旁,他很好地继承了他母亲的风韵,一双桃花目美丽又柔和。但此时他却有了丝丝疲倦,淡淡开口说道: “孩儿不喜这种场合,又怎会花功夫准备?中秋宫宴,目的无非是争宠和指婚。我这种无心皇位的,又去掺和什么呢?” 皇后放下茗茶拿起一串佛珠,对他的话不置与否,目光转向另一个人:“越儿,你怎么看?” 坐在下位的正是当今梁朝最年轻的王侯,也是皇后的亲侄子,清野王柏越,他的相貌却和皇后柔和的美貌大不相同,是那种深邃莫辨、极具危险感和侵略感的美,像是大漠戈壁的狼王。 “姑母,你不参加这场宫宴是对的,今晚这场宫宴,和以往,可大不相同了……” 皇后闭着眼轻转手中佛珠,似乎在酝酿什么,许久才挥手道:“好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去参加宫宴吧。” 两人走出仪凤宫,梁烨才悄声问:“今晚会有变?” 柏越停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并不是你所说的那个闲散王爷啊。” “我是闲散王爷,不是傻子。”梁烨笑骂道,随即又敛去了笑意,“诶,不能阻止吗?” “烨,我只是个异姓王。”柏越将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 暮色渐渐昏沉,月亮慢慢从东方升起,但并没有像众人想象中那么光辉四射,反而像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笼罩一样。 大殿内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殿中是一群身子曼妙的舞娘在跳一种新的舞蹈,据说是孝景帝为了缓解和皇贵妃思乡之情特编的契丹舞蹈。 “丞相大人,您看这舞蹈如何?”礼部尚书林大人问身旁的丞相。 “着实精彩,看得出这契丹来的和皇贵妃深得圣心啊。”江丞相勉强笑了笑回道。 另一旁的官员忙笑道:“要说这最得宠的,还得是江贵妃,毕竟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可深得皇上夸赞……” 林大人轻声冷笑一声:“有江丞相这么个好舅舅,太子殿下那是如虎添翼。只是陛下如今虽是年事已高,但还是清明得很呢,刘大人这般深谋远虑,林某是在佩服。” 那官员讪笑一下,不好再言语。 “四皇子到——清野王到——” “国师大人到——” 随着太监一声声略显尖锐地唱礼,殿内众人的目光转向了殿门。 “这三位可有意思了,四皇子是出了名的闲散王爷,人倒是风雅。清野王不好相处,和他想处的人不多,但他可是我大梁最年轻的王爷,而且俊美异常!至于国师大人,一般很少出面,据说是个女子。”林玥贴近夏欣的耳朵,悄悄告诉她。 果然,进来的两位王爷一个一袭飘逸白衣皎洁温和如明月,一个一身金丝蟒蛇细纹玄衣拒人千里之外。 两人草草敷衍了下官员的恭维,径直走向座位。梁烨在路过夏欣和林玥的时候略微停了一下,温和地问道:“这位小姐好生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夏欣一对上他那双像会说话的眼睛,编羞臊地难以自已,脸红地不敢再和他对视,明明是北漠灵动的女子,此时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自家小妹的模样,夏琰忙站起来道:“四皇子,这是我家三妹,她早年一直跟随母亲在北漠边塞生活,刚接回京城,礼数不周,还请四皇子莫要怪罪。” “噢,原来是兵部尚书的妹妹啊,是本王唐突了,还请夏小姐莫要怪罪。”梁烨温和地笑了笑,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这便是夏小姐啊,果然国色天香。”“是啊是啊,不愧是女将军的女儿,灵动英气!”一群大臣忙应和道。 夏欣脸红心跳,不能平复下来,连林玥轻声叫她也没听见。 这时,一位大臣说道:“刚刚不是说国师大人到了吗,人呢?” 突然,一个身穿黑色袍子,披头散发的女人跑了进来,很急促地喊道: “我乃国师沐子优,陛下有令,宴会中止,封锁大殿!” 第二章 宫变 沐子优此言一出,众人疑惑地面面相觑。 “国师大人啊,您可知为何中止宫宴吗?”江丞相向沐子优深作一揖,恭敬地问道。 “是呀是呀,这可是中秋宫宴,有什么事能中断宫宴啊?”“这宫宴开始了,陛下还没到,莫非是真的有什么大事?”“能有什么事啊……” 官员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可沐子优却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她将令牌交到御林军首领手上,便准备离开。 这时,一声嗤笑传来,尽管在一众窃窃私语中,这道不和谐的声音也显得那么引人注意: “呵,就凭一个令牌,就留下这么多人,也没个解释。本王时间金贵,没空浪费在这里。” 沐子优蓦然转过头,看着这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年轻又满身傲气的王侯,就是那一双极具攻击性的眼眸,让人很不舒服,似乎能洞察到的人心底的秘密,又好像蓄满了阴谋。 她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排挤开众人宛如实质的目光,继而抬头说:“宫中潜入了刺客,陛下受到了惊吓,旧疾复发。” 说完她便没有停顿地走了。 歌舞撤去,御林军把守在殿内,众人坐在座位上,面对这突发的情况不知所措,女眷们不安的目光投向自家的顶梁柱,群臣小声议论却又不敢妄加揣测。 梁烨给自己和柏越倒了一杯酒,笑道:“这刺客保密做得不行啊,你看这皇室上到嫔妃下到皇子公主,只有我这个不受宠的四皇子来赴宴了,像是消息早就传开了一样哈哈哈。” 确实,大殿坐席是按照从皇室到王侯到官员排列的,如今自四皇子梁烨往上的座位,都是空着的。 他又像想起了什么一样,用手肘戳了下柏越,悄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也来赴宴了?” 柏越避开他的亲近,无奈的说: “我是猜测的,具体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现在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是陛下在此之前已经病重了,你想想啊,陛下生病,各嫔妃不得争着表达关心吗?谁还关心晚宴的情况;二是宫里在故意封锁消息,我们两人是从不问世事的皇后那里出来的,所以不足为患没有被管制。至于这个消息是什么,你可以大胆猜一猜。” 夏欣在不远处看着两人谈话,好像清野王提出了什么问题而四皇子在思考,她拉了拉林玥的衣袖,在她耳边说道: “你不觉得清野王和四皇子走那么近很危险吗?” 林玥也凑近她耳边告诉她: “这两人是表兄弟,都有名无权,不参加夺嫡之争的。” 夏欣明白地点了点头,心想,明明娘在北漠出发的时候就提醒她一定要小心皇子王侯,大哥也说清野王不可小觑,为什么京城里的人却认为他安全? 除非……他是装的? 这边,梁烨提了好多想法,都被柏越否决了,正在准备放弃时,看见夏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在干嘛呢?神神秘秘的。” 夏琰笑道,他的位置本来和两人隔了几个王侯和几个尚书,如今他位置那圈已经是议论的中心,于是他索性离席来到略显冷清的两人这里, “越,你可是天生的屏障啊,你往这里一坐,旁边的大臣都不敢往这边靠,倒是得了一份清净。” “诶,仲清兄,要不你猜猜如果宫里此番是为了封锁消息的话,那是什么消息呢?” 梁烨看见夏琰就像看到救星一样,像夏琰这种朝廷命官,看问题应该会准一些。他们三个平素就交好,此番说话便也没了避讳。 夏琰随便拖了张席子就做在了两人中间,听梁烨这么问就知道八成是柏越的想法了,他望向柏越,看着对方漫不经心的样子,又看到梁烨认真的模样,便带上了几分揶揄之意,凑到两人中间小声说: “我猜啊~驾、崩。” “!” 还不等梁烨反应过来,夏琰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暴栗,打得他往前一倾,差点撞上桌子, “哎哟,谁打我?!” 回头一看,他后面确是站着一个英气的少年,看到人后,夏琰眼中本是愤怒的火苗马上就浇息了,换上一副笑脸, “原来是小如许啊,手打疼了没有?让琰哥看看。” 苏寒白了他一眼:“谁跟你这么熟了?别单叫我字。”随即他又看向另外两位,“柏兄,你就这么放任着这混账东西胡谄?” 梁烨笑着扯过一旁的空凳子让苏寒坐下,笑着说:“嘴里骂着混账东西,还不是看到人离席了之后也跟过来了?小将军不要气了。” “其实,”柏越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说道,“我的猜测和他一样……” 话音刚落,一群人便冲了进来,为首的是太子梁朔,兵戈尽指向梁烨他们所在处。 “四弟,你太让我失望了,父皇尚未年迈,你居然就想着谋权篡位!”梁朔说完又冷笑一声,“清野王、兵部尚书、征北将军府三公子,四弟啊,你还真是厉害,就这样把握了大梁的军权!” “太子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夏琰既然身为兵部尚书,自然效忠于朝廷,殿下口中这番拉帮结派之举,下官断是不敢做的。”夏琰起身毫不畏惧的还击道。 梁朔并不理会他的争辩,对众人说道:“呵,来刺杀陛下的刺客身上有四皇子的亲笔书信和大印,有什么好抵赖的?来人,把四皇子拉下去,拉入天牢,严加看管!” 御林军就要上前抓捕梁烨,梁烨轻笑一声:“我还真没想到这场夺嫡之争,会先从我下手。我进去了,你们三个可要来为我证明清白啊。” 柏越白了他一眼,将他起身护在身后, “傻子才进去!” 夏琰和苏寒也站立在梁烨左右护住他,俨然是一副反抗梁朔旨意的样子。 “你们还真是反了!” 梁朔怒气冲冲准备上前,却不想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边跑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柏越忙扯着梁烨冲出大殿,往皇帝寝宫宸华殿跑去,诸臣也连忙跟上,恰好阻断了梁朔和御林军。 …… 宸华殿外,跪了乌泱泱一大堆人哭得抽抽噎噎。 柏越到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赶来的众人都跪下了。不久,殿门开了,国师走了出来,手持圣旨朗声道: “陛下遗诏:朕今日恶疾突发,实乃天意。太子梁朔人品贵重,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另思即太子年岁尚幼,特命清野王柏越摄政,国师沐子优辅政!” 众人皆是惊愕,太子年岁尚幼?清野王年纪分明要比太子小,国师看着年纪也不过区区二十岁,陛下这诏令…… 梁朔脸色阴沉地说:“儿臣接旨,定当不负父皇所拖,安定大梁。” 沐子优点点头,旋即又看向柏越,冷声道:“清野王,你不接旨吗?” 第三章 宫斗 “清野王,你不接旨吗?” 沐子优的话语带着冷意,这位年少的女国师虽然鲜少参政,却有带着一身的威严之气,像是天生的上位者。 柏越抬头不卑不亢地对上沐子优审视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回道:“臣,清野王柏越,接旨。” “如此便好。”沐子优没有理会他言语中挑衅的意味,接着安排国葬事宜。 这时,江贵妃抽抽噎噎地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陛下成日里忧心国事,不想操劳成疾,才着了刺客的道。国师大人,这可要严查啊……” 不等沐子优说话,梁朔便愤愤不平地走到众人前, “凶手孤已经找到了,来人,将四皇子打入天牢,孤要亲自审问!” 柏越看了梁朔一眼,没有说什么,目光在和梁朔身后的沐子优对上的同时,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某些意思。 梁烨也知道这遭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索性便随了梁朔的意。 “怎么会这样……四皇子殿下可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平素里陛下常夸赞姐姐教子有方,如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江贵妃一边说,一边借用手帕抹泪的功夫,和旁边一位嫔妃交换了个眼神,那嫔妃顿时意会,也忙委屈巴巴地说道: “皇后娘娘最近身体不适,连今日这个时候都不能到场,想必也难以管束四皇子殿下吧……” 两人一唱一和,在场的众人也就明白了。这明面上是在为皇后说情,可实际上还是在指责皇后德不配位。 大臣们开始小声议论纷纷,如今这形势江贵妃可是得势,太子登基,皇后失德,那她这生母可不得坐上太后之位,再加上江丞相在前朝把控朝政,这江家以后,可不得一手遮天。 “贵妃娘娘,下官乃礼部尚书,适时提醒一句,这人还没审呢,就这么给四皇子和皇后戴上罪名,怕是有失礼数。” 林大人恭敬地站起来作揖提议道,他的态度不言而喻。 夏琰凑近苏寒说道:“这老头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礼数纲常,和我经常在朝堂上怄气,如今这么一看,到还有几分顺眼的意思。” 苏寒推开他,轻声说:“他看你不顺眼是有原因的,你自己也不想想你是一幅什么样子。” “噢~我什么样子,说来听听。” “你这人死不悔改,陛下刚驾崩,你这副样子是嫌命长吗?!” 苏寒拍开夏琰凑过来的脑袋,低声警告他,这里跪着一群大臣,间隙本就无多,谈话声音不小点很难不被有心之人听见。 “下官大理寺少卿苏华,愿意辅佐太子殿下彻查此事,定会查出这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一位官员又站了出来,站在林大人身边,同样强硬但又不失礼数。 梁朔眯了下眼打量了一下苏华,缓缓说到:“苏大人,孤记得你是征北将军府二公子吧,孤甚是看重苏大人一家忠烈,既然苏大人想为孤分忧,那自是好的。” “谢殿下!” …… 一日之间,梁国全国上下白衣缟素,哀悼孝景帝驾鹤仙去。 观星台顶楼,这是国师栖身之处,沐子优正把蜡烛多余的灯花剪掉,好让烛光更好地照亮满室的典籍。 突然一阵风袭来,灯光忽然一暗,几近熄灭,而后又晃悠悠摇曳着重新亮了起来。 “清野王,我猜到了你会来。” 沐子优放下手上的灯剔,看着来人。 柏越找到一处席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明白,我不喜欢这个封号。” 沐子优坐到他对面,将他杯子里的茶倒掉。 “这茶好几天了,没来得及换。”说完她又笑道,“‘清野’啊,肃清朝野。我记得老皇帝给你赐的字是‘明忠’吧?” “呵,他既希望有得力干将,又担心功高震主。‘清野明忠’最后的结局不还是被天子所杀,比如我父亲,也比如你父亲。”柏越摩挲着空的茶杯,低头喃喃道。 随即他便收拾好了不该有的情绪,仿佛刚刚那一刹那间眼中流露出来的仇恨只是灯花摇曳闪过的幻想。 “那纸遗诏,是假的吧。” 沐子优笑笑,看着他说:“不止遗诏。我控制了内庭和太医院,没有人知道其实在我到达之前,陛下已经西去了。” 柏越流露出不出我所料的眼神,沐子优看着他又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好像你提前就知道一样。” 柏越站起身来,烛光在他身后打下一片阴影。“你的决定是对的,只是不该把我掺和进来。我也没有摄政的本事,不过只是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而已。”他又笑了笑说,“国师大人神机妙算,我没有你这个本事。” 然后他转身就准备离开,沐子优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挽留。离开的时候,柏越突然回头瞟了一眼沐子优笑道, “你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这么多年真的一点都没变。” 沐子优看着已经空空的窗户,拿起眼前的茶壶给自己慢慢倒了一杯茶,自言自语道: “不修边幅么……其实这壶茶,是才沏不久的……” …… 仪凤宫这边,江贵妃带着几个宫女坐在下位,她虽是带着白花一身缟素,但满面红光那得意的神色是难以遮盖的。 等候了一下,皇后才从后面的佛堂出来坐到主位上。 “我已经不问世事多年,不知贵妃此番造访,有何用意?” 江贵妃挑眉道:“姐姐怕是不知道吧?陛下驾崩了,是被刺客所害,还在刺客怀里搜出了四皇子指使的书信。妹妹觉得姐姐不去哭悼陛下也就算了,但四皇子这事,还是有必要让姐姐知道的。” 皇后淡淡地回讽道:“哦?陛下驾崩了?我看妹妹这神色,还以为妹妹又为陛下诞下子嗣了。”她话音一转,声音顿时冷下去几个掉完,“至于烨儿通敌一事,大理寺会给出结果的,不劳贵妃挂念了。烟儿,送客。” 江贵妃脸上顿时难看,咬牙切齿地骂道:“柏明珠,你别以为你是皇后就了不起,你以为还是以前的那个柏家吗?我江家如今才是如日中天!” 说完便恨恨的走了。 “蠢货。”柏皇后看着人走了后,骂道,随即又唤来心腹乔儿,在她耳边悄悄交代道: “去告诉清野王,江家只是个挡箭牌。” 第四章 内忧 深夜,宫中女眷们才纷纷从大殿中被接走,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冥冥之中一种不祥的气氛笼罩在皇宫。 马车上,夏欣靠在夏琰的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瞌睡,夏琰现在脑子里也不是特别清楚,他总感觉这件事情有蹊跷,感觉像是事先有人安排好的一样,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感。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夏琰掀开帘子一看,才发觉已经到了夏府门口,他爹夏正正提着灯站在门口。 夏琰小心地将夏欣抱下马车,将她送入闺房,随后才跟着他爹进了书房。 “今天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怎么看?”夏正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夏琰摇摇头,将自己的直觉告诉了夏正。 夏正点点头,捋了把有些泛白的胡子,看向已经有了男人模样的二儿子,语重心长地告诫道, “阿清啊,我们夏家情况你也知道,你娘和你大哥在边关挂帅,你又是兵部尚书,兵权在手要极为谨慎啊。爹知道你和柏越还有四皇子交好,但是朝堂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站队了,你可千万不要忘了!” 夏琰点头:“孩儿明白。” “另外,此番时局动荡,先帝特诏回你妹妹参加宫宴,本就是要通过姻亲拉拢我们夏家,如今先帝西去了,你可千万要护好你妹妹啊!” “爹,你放心,我会护好小欣儿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 “嗯……”夏正在房间里踱步,摇头道,“先静观其变,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头……” 柏越翻过夏府围墙的时候,就看见夏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坐在房顶上,他暗笑一声,轻身飞到夏琰身边坐下。 “你来了。”夏琰抬头看了他一眼,怏怏地说,“我睡不着。” “这日子不会舒坦了啊。”柏越看着夜空,半夜的夜空过分的寂静,月亮已经渐西,中秋的满月的月辉在此时也难免被乌云遮掩,散落点点吞噬了周遭的星星。 夏琰翻了个身,看着柏越,在朦胧的月色下看不太清,他直觉感到柏越现在心情很糟。 “我们和四殿下相处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倒是觉得比起蠢蠢欲动的太子一派,一直没出声的三殿下更可疑,尤其是晚宴上那支契丹舞蹈。” 三皇子梁惠,是和皇贵妃所出,和皇贵 妃是契丹的公主,也就是如今契丹国主的女儿。 夏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母兄在北漠征战,陛下驾崩,边疆势必大乱,我爹只是个文人,小欣儿年纪尚幼……” 柏越打断了他,“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糟,我和国师摄政,政局没那么容易被搅动。” “你真的打算摄政了?你不是不喜欢掺和到这里面来吗?” “不然我能怎么办?都在棋局中,谁又能独善其身呢?”柏越依旧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不是他的事一样。 “不过朝中武将青黄不接,如今能战的基本就剩你们夏家还有征北将军府的苏家了。” 朦胧的夜色笼罩在柏越的脸上,他沉声说道:“我收到了消息,东南盗寇又起,明儿早朝这消息就该传开了。你是最佳统帅人选。” “好,我知道了。”夏琰手握成拳轻捶了下柏越的肩膀,“我离开京城后,你得帮我打点好这边啊。” “嗯,自然。” …… 次日早朝,尽管太子还未正式登基,但早朝在几个辅政大臣的操办下还是进行了,果然,不过一会儿,一位大臣便站出来上奏道: “殿下,东南盗寇又起,云阳郡等四郡已落敌手,桂海郡太守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这群奸贼!父皇刚驾鹤西去,就等不及造反了嘛?!”梁朔气急败坏地说,他没想到自己刚一接位就面临这般严峻的情况,“有哪位爱卿愿意前去应战?” 大殿内瞬间安静,大臣们都把头深深低下,如今正是朝堂不稳之时,不留在京城把控了解情况的话,以后再回来,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梁朔看着低下鸦雀无声的大臣们,心里火气更甚,他冲着柏越问道:“清野王,你怎么看?” 柏越懒懒地抬了下眼皮子,漫不经心地说:“如果我不摄政,就去平了这伙寇贼,也不必让众同僚难做了,只是可惜啊……” 梁朔的眸光暗了暗,很不情愿地看向了夏琰,兵部尚书处理这件事情最说得过去了,但是他又真的不想向夏琰低头。 夏琰看梁朔的眼睛几次转向他这边,梁朔想说什么却又迟迟不说的难堪样子让夏琰心中一片愉悦,他觉得够了,便主动站出来请缨道: “臣夏琰,愿意为陛下分忧。” 梁朔看着他,暗地里松了口气,面色仍如常地点头道:“好,那孤就命你率一万精兵出战,替孤荡平那帮贼寇!” “臣领命!” 夏琰领完旨意后就忙着去打点军队了,这是新帝第一战,注定了只能赢不能输,他必须赢。 当天下午,夏琰就整好了一万精兵,在城门口点兵准备出发。 他不敢跟父亲和妹妹多说什么,只能草草保证一定获胜归来。夏欣眼眶红红地,站在城门口用目光追随这哥哥的身影。虽然母亲和大哥在北漠征战的次数太多了,但是当她每次看到出征的场景仍然不住地感伤担忧。 夏琰眼看着就要出发,后头在送征的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想见到的人,不免有些失落。柏越是忙着查案捞四殿下没来,至于苏寒,是夏琰自己不敢告诉他,还眼巴巴地期待人家能来送他。夏琰想着不免自嘲地摇摇头,笑自己实在太过幼稚。 艳阳高照,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夏琰看了看毒辣的太阳,正准备扬鞭出发,忽然听见人群中响来一阵骚动,他几乎马上回头张望。 只见苏寒骑这一匹骏马,快马加鞭赶来,他来得很急,卷起一地黄沙,夏琰笑着看人赶到自己面前,“吁~”的一声急拉缰绳停下。 “你来了。”夏琰高声问道。 “你个混账!要不是爹下朝跟我讲了,你是不是就这么瞒着我走了?”苏寒没好气地骂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想着也没必要告诉你。就几天,等你琰哥回来!”夏琰依旧吊儿郎当地笑着,手一挥,便像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整装待发的军队也随着他开始离开。 马蹄卷起阵阵黄沙,呛得人直咳嗽,苏寒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往城内的方向慢慢走去。 只是几天的战役而已,没有必要的…… 第五章 迷案 “主子,夏大人已经出发了。” 影卫传来消息,柏越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苏华挑了下眉,没有停下手上翻阅卷宗的动作,大理寺官员已经将宫内服侍孝景帝的妃嫔和奴才都取了一份口供,数量繁多。 “夏琰出征了?动作倒挺快。” “这只是个开始,得早点处理完。” 柏越站在他案前,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口供,“和皇贵妃的口供?” 苏华瞟了一眼,继续埋头在卷宗里,回道:“是哪,皇贵妃娘娘说她当晚一直在太医院为陛下亲自煎药,太医院的人证实确实如此。那刺客被抓就自尽了,除了四皇子那手书,没留下什么线索。” 柏越看着那份没有瑕疵的口供,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 “奇怪,这宫中感觉都围绕着陛下在转,像是知道今晚会出事一样。” 苏华越看越觉得太过巧合了,平常宫里四五个人争宠倒还是说得过去,这几乎整个宫都在服侍皇帝,争着献媚,就显得不平常了。 显然,两个人都想到一起去了,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如果是遇刺的话,那刺客是怎么进去的?是一直躲在了哪里?为何在被捕第一时间自尽却留下四皇子的手书?宫里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四皇子现下在哪?我有话问他。” 天牢内。 由于四皇子是皇室,而且案件并无定论,所以梁烨的牢房还是很干净舒适的。狱卒们看见清野王来了,便很识相地拜见过后打开了牢门就退下了。 梁烨坐在榻上,手上还拿着一册《礼记》,柏越进来的时候他正看得津津有味,等到视野内出现了一只手才反应过来。 “诶,你来了。” “祸到头上了还这么悠闲。” 柏越坐在椅子上,把刚刚和苏华调查的结果告诉了他。 “哟嚯,还真是稀奇。父皇特意为皇贵妃准备了契丹舞,可这位娘娘却在太医院熬药,没有丝毫来赴宴的意思,这不免太刻意了吧?” 梁烨笑道,话中的戏谑再明显不过了。 对啊,晚宴上的那支契丹舞,还被林大人提起来可以膈应丞相。按理说,这般天子恩宠,和皇贵妃多少是要来的。 柏越想了下,说道:“我猜测晚宴有变,是因为我前不久查到太子在私养兵马。然后太医院来外采办药材的计量和频率也增加了。” “那宫里是怎么知道的呢?”梁烨在脑子里捋了捋,说着,“我这几天去找母后的时候仪凤宫里都一切都没有不同的。诶,倒确实路上碰见的宫女要少一些。你知道我不常去父皇面前晃悠,所以没去宸华殿御书房那边。是怎么样能把消息散布到整个宫中且不被传播出去,还能刚好不被我知道?”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迟钝。作为唯一的皇嫡子,还有你这么个表兄,朝我下手是很正常的。但是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是怎么回事?到底哪里有疏漏? 柏越手指扣在桌上有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我控制了内庭和太医院,没有人知道其实在我到达之前,陛下已经西去了。” 沐子优的话语像一根钢针,突然刺入柏越乱糟糟的思绪中。 柏越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为什么了。” 说完他撩起衣摆就冲出了牢房,梁烨看他这突然惊起倒是一团雾水,忙追出去,走到门口却被狱卒拦住了,只得收回往前伸出的手。 他只能靠这个人了,相信他吧…… 柏越出了天牢便在暗处叫来了影卫拾一,他需要去印证一些事情。 “拾一,你亲自去查,陛下到底是什么时候驾崩的,还有,去查和皇贵妃最后送药到底是什么!”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尤其是国师。” …… 惊春苑里,和皇贵妃正在整理素花,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契丹人特有的深邃的五官在她脸上展现的别具风情,但她的动作僵硬,目光呆滞,仿佛所有希望破灭。 “母妃,别担心,没事的。”三皇子梁惠站在她身后亲声安抚道。 “惠儿,你不懂,逃不了的。”和皇贵妃木讷地说,脸上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衬上白衣素花,更显得凄惨。 梁惠正准备还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兢兢战战的母妃,宫女突然来报:“娘娘,三殿下,清野王求见。” 和皇贵妃宛如受惊的小兔一样,猛地一抖,素花便掉在了地上,喃喃道:“躲不掉了躲不掉了……” “躲不掉什么?”柏越已经进入到宫内,高声问道,“柏某本不应进入娘娘寝宫,但事关陛下,还请皇贵妃娘娘和三皇子见谅。” “柏越,你如此专权,不怕惹人非议吗?”三皇子梁惠恼怒地质问道。 “臣惹不惹人非议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您的清誉。”柏越一拍手,立即有一个影卫出现,手里拿着一捧药渣,“皇贵妃娘娘,臣调查的时候,发现娘娘给陛下送的补药里面竟然有官桂和石脂,这两味药材相冲,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梁慧正要反驳,和皇贵妃却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崩溃了一样,边哭边喊道,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我对不起皇上……” 说着突然撞开众人奔向皇上的灵堂,跌跌撞撞地大喊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在灵堂前抽抽噎噎的妃嫔们见刚刚因为体力不支而退下去休息的皇贵妃突然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清野王、三皇子和一些宫婢,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柏越见和皇贵妃直冲冲地就跑向陛下的皇棺,忙叫道:“快拦住她!” 和皇贵妃听到这句话后像被刺激了一样,更加用力地冲向皇上的棺材,用头狠狠地撞了上去! 只听见“砰”的一声,众人再将皇贵妃拉起的时候,已经半边脸都是血了,没有了一丝声息。 “母妃!!!” 柏越耳边嘈杂声散去,只留下三皇子这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他总觉得有些怪异,太乱了,乱地好像天地都扭曲了一样…… 第六章 错局 柏越后退着一步步远离了灵堂,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让他不敢直视。 明明知道是罪有应得,是犯人伏诛,为什么,为什么他却感觉到一阵后背发冷? 三皇子跪在棺材前的地上抱着和皇贵妃尸体的场景在他脑中不断虚化——又定格——又再次虚化——,知道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男孩跪在一口漆黑的棺木前抱着一个妇人尸体的画面。 “越儿……越儿……答应娘亲,不要记恨……皇上,要……要守住……大梁……” 妇人最后的话如同仍然在耳边回响,那么真切,又那么遥远…… “不……”柏越往后踉跄了几步。拾一看主子脸色发白、脚步虚浮的样子连忙搀住了他,轻轻晃了下,低声喊道:“主子,主子,回神!” 意识慢慢抽回,脑中的画面像梦魇一样破碎消散,拾一的呼喊就像茫茫大海上飘过的一支浮木,将快要沉下深渊的柏越搭救。等人意识恢复,柏越这才可以不需要拾一的搀扶站稳,他想逃离,潜意识里想要躲开。 看着柏越离开了,沐子优才从惊春苑转角处走出,柏越没回头,他看不到她眼里的隐忍,甚至是一丝丝伤感…… 柏越直接去观星台找沐子优,观星台的小吏却告诉他国师大人刚出去了,他只好打道回府。 可能自己是真的需要休息一下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可是上天偏不如他意,柏越走进府中,便听见管家来报,说是大理寺的苏大人来了,看来是来梳理案情的。 苏华坐在厅内喝茶,眼角余光瞥见柏越来了,连忙起身。宫里发生的事他也接到了消息,明明是疑案有了大的进展,不明白柏越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你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柏越坐到椅子上,拾一马上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带着所有的仆从退下并关上了门。 “难说。”柏越没有直接回答苏华的问题,反而问道,“这里也没有别人,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保的哪位皇子?” 苏华一怔,显然没想到柏越会问他这个问题,干笑道:“现在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了吧。” 柏越锐利的目光钉在苏华的脸上,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获取他想要的信息,“我之前虽是不过问政事,不参与皇嗣争夺,但朝堂上的事,还是有所耳闻。至少我知道陛下从来没有说太子是储君,而且看你这反应,你之前保的不是太子?” 苏华被他的眼神盯得不自在,连忙端起茶杯喝水借以来缓解紧张,待轻啜一口后才缓缓解释道: “这种事情,不宜表现出来,何况我不仅代表着大理寺,还代表整个征北将军府。母亲早逝,父亲休养在家,一向不喜朝中勾心斗角,长兄远戍边疆,三弟年幼也是武将,我是唯一的文臣,你说我怎么能站队?” “那你心目中的人选呢?朝堂大臣的想法你知道多少?”柏越继续追问道。 “这个……我比较倾向于三皇子。至于其他人,以江丞相为首的自然是太子一党,占了朝中大多数。然而太子莽撞,并不是理想的人选,大臣们有的偏向三皇子,也有的偏向二皇子,当然,以林大人为首的守旧派还是希望尊崇古制,以嫡子继位,所以偏向四皇子。”苏华简要地给他分析了一下朝堂的情况。 “那你知道国师是哪一党的吗?” “国师?”苏华想了想,摇摇头说,“国师大人鲜少议政,也不与众人来往,她的想法怕是只有陛下知晓。” 柏越点点头,坐得离苏华更近了点,说道:“清野王府和征北将军府可是世交,我们的父辈曾携手共战,我和你大哥也曾经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所以我对你是有信任的,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认真听,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苏华疑惑又紧张,顺从地点了点头。 “三日前,我收到探子的密报,说太子在京郊外私养兵马,且近来太医院出宫采办药材的数量和次数大为增长,而最近刚好又有一次大型宫宴,因此我猜想今年的宫宴会与以往不同。好巧的是,宫宴上除了四皇子以外的皇室久未到场,宴会中助兴的舞蹈还是契丹舞蹈,和皇贵妃受宠多年,但这种宫宴场合还是第一次安排契丹舞,过于巧合了。正好宴会进行到一半,就传来陛下遇刺的消息,然后太子进来抓人说是在刺客手上搜到了四皇子的书信,然后宫人来报陛下驾崩了。” 柏越说道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叙述道,“但后来我调查到陛下其实在国师来通报前就驾崩了,后来和你在查口供时发现和皇贵妃口供奇怪,陛下专门为她安排了那场舞她却在煎药,过于刻意,去检查药渣的时候发现果然有问题。最后和皇贵妃没有任何辩解便自戕了,而且显得极为害怕。” 他省去了沐子优和他对话里的一些内容,苏华是大理寺卿,这些事情让他知道了有害无益。 苏华听完他的话,也陷入了沉思,凭借在大理寺多年判案的经验,他感觉这里面绝对不简单,感觉里面有很多弯弯绕绕并且也有很明显疑点,他就将自己的疑点说了出来。 “柏越,你说国师为什么要拖延时间?陛下驾崩到底是什么时候?宫里消息是怎么传播和保密的?”苏华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对,太顺了……我如果是和皇贵妃,要是蓄意谋杀了皇上,那一定会把罪证掩藏地非常好,不至于被人发现,而且这和四皇子的亲笔书信有什么关系?一个三皇子,一个四皇子,这样一来就一下子扳倒两个啊……” 柏越顺着他的思路来想了下来,确实越想越不对劲。沐子优的保密措施太好了,他的影卫查不出皇上到底是什么时候驾崩的,只能凭借沐子优的一面之词,这种好像在被人有意引导的滋味很不好受。 苏华显然也不好受,提醒道:“太子那边老早就来话了,今晚要连夜提审四皇子。如今看着形势,估计到时候三皇子得提审。噢,今晚国师也会来。” “少了。现在惊春苑的人怕是都控制下来了,你快去提审里面的宫人。我这个身份现在不方便。”柏越安排道,“越快越好。” 苏华点头同意了他的提议,便匆匆告辞离去了,现在案件思路和疑点都清楚了,皇家大案,得抓紧每分每秒尽快侦破,不然又会刮起一场血雨腥风…… 空荡的厅堂里又只剩下柏越一个人了,这种静谧的时候反而让人烦闷的思绪膨胀,这是个局,可结出这张网的蜘蛛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把整个朝堂往漩涡中心拖去。 “拾二。”柏越唤了一声,又一个影卫悄无声息而至。 “去查查最近二皇子在忙些什么。” “是。” 这边拾二刚走,拾一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主子,玉荣公主求见。” 柏越打开了门,吩咐道:“让她进来。” 玉荣公主是沁妃所生,沁妃生下公主后落下来病根从此不能再生育,皇上对她怀有怜惜和愧疚,因此沁妃在皇上驾崩之前也是极为得宠的。 “越哥哥……” 玉荣公主只带着一个宫女出来,身上还是一身缟素,只不过眉眼处仍然是浅施粉黛,看得出在来见柏越前是小有打扮了一下的。 “玉荣公主,有何贵干?”柏越声音清冷,言语间显而易见的透露着拒绝之意。他实在想不到一个公主这个时候不在灵前为皇上守灵,来他这做甚。 “噢,越哥哥,母妃要我来问问你,谋害父皇的真凶找到了没。”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像花一样娇嫩,说话怯生生的,很乖的样子。 柏越微皱起眉,回答道:“暂时还在审。本王没记错的话,这案子由太子和大理寺接管,沁妃娘娘却来问本王,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柏越语气中的冷意,玉荣公主忙摆手摇头说:“不要误会。母妃说,如果你没有找到的话,就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封信递给柏越。 柏越接过却没有打开,问道:“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因为母妃说,你是我们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玉荣公主小心翼翼地观察柏越的神色,看他戒备心一点都没有削减的样子很是紧张。 “你出宫来,有多少人知道?” 玉荣公主听到这话忙回答说:“没有人看见的。我和小柳是藏在来宫外采办物件的车里出来的,你放心,等会回宫我们也会小心的,不会被发现的。” 柏越点点头,心里想着这沁妃娘娘多少是个精明人,“那没什么事的话,公主请尽快回宫吧。” 玉荣公主站起来,恋恋不舍地往外走,神色紧张,最后在跨出门的时候鼓起勇气转过身来低声对柏越说:“越哥哥,刚刚在殿里看见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不要太累了……” “不劳公主担心,公主自己注意身体。”柏越不咸不淡地回道,将玉荣公主一腔满满的关心堵在了嗓子眼里,他不想过多的和皇室的人打上交道,在宫里生长的,利益关系太复杂,也太危险。 玉荣公主有些失望地离开了,一直到出了清野王府都没有振作起来。她身边的婢女小柳宽慰道:“公主不要伤心。娘娘说了,王爷将来会是你的夫婿,等王爷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他真的喜欢我吗?” “会喜欢的,公主,你是王爷最合适的成婚对象。” 第七章 夜审(一) 暮色渐渐浓郁,离天牢提审的时间还差两个时辰,柏越坐在书房里打开了沁妃送来的信,桌上的饭菜端来很久了,已经没有了热气。 “清野王亲启: 嫔妾自知后宫之人不得与前朝大臣私下有往来,但如今形势逼迫,嫔妾不得不这般。陛下西去,嫔妾未能给陛下诞下皇子,和玉荣势必不能长久留在宫中,嫔妾如今可以为王爷提供王爷想要的宫里的消息,还望日后能得王爷一份庇佑。” 柏越冷笑一声,果然是这个目的,再接着往下读了下去。 “陛下昨日早朝完便回了宸华殿,不许任何人打扰。随后江贵妃召集各宫妃嫔告知陛下病重,晚宴妃嫔们可去可不去。晚间陛下遇刺的消息突然传开,但宸华殿一直没开门,没多久,太医出来说陛下驾崩了。和皇贵妃煎药前曾和江贵妃小叙,具体嫔妾也不知情。惟愿王爷诸事顺遂。 沁妃李璐敬上。” 蜡烛好像燃得不畅快,在一片静谧中这点“滋啦滋啦”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百倍,烛火轻轻摇曳,照在柏越的脸上,忽明忽暗。 天牢内戒律房,一张宽大的桌子横放在中央,一头坐着三皇子梁惠和四皇子梁烨,一头坐着太子梁朔、国师、清野王和大理寺少卿苏华,由于是皇家重案,其他人等一律避让,便由苏华边做刑讯边记录。 “四殿下,您确定这书信和印章是您的吗?”苏华拿出从刺客身上搜集到书信,递给梁烨。 梁烨接过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轻嘲道:“上面盖的确实是本王的私印,不过,苏大人不会不知道这种字迹和印章是可以仿制的吧?” “四弟,那你如何证明这书信不是你写的,口说无凭可不能当真啊,为兄也相信你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总要服众嘛。”梁朔接过话头,说得像昨晚带人闯进大殿急匆匆要抓人的不是他一样。 梁烨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笑着看着梁朔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虽然是笑着,但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梁朔察觉到他的怒气,这是梁朔第一次见惯常闲云野鹤的四弟露出这样明显的情绪。 “四皇子殿下,大理寺一直在调查这封书信的真伪,如果是有人故意栽赃四殿下,大理寺一定会还您一个清白的。”苏华温和的笑着出来和场,看来审讯四皇子怕是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便进入了下一条线索,“三皇子殿下,和皇贵妃娘娘蓄意毒害皇上,您知晓吗?” 三皇子梁惠面色惨白,眼眶红肿,整个人都一副低迷的样子,和皇贵妃的死看来对他的打击很大。 “我不知道……母妃不会害父皇的,母妃与父皇向来恩爱,这肯定是有人陷害!这是陷害!”梁惠突然情绪失控,怒捶着桌子,苏华忙上前摁住他的肩膀,才得以防止他暴怒站起来咆哮。 苏华到戒律房外拿了茶具,给各位都倒上了杯茶,歉意地笑道:“戒律房条件简陋,还请王爷们和国师见谅。” 一盏茶过后,三皇子的情绪明显地稳定了下来,苏华便继续问道:“三皇子殿下您说这是有人故意陷害和皇贵妃娘娘,可是清野王殿下查出了和皇贵妃煎的药中确实混有致命的药材,且娘娘自己都承认了,您看这怎么解释?” “母妃这段时间并没有异常,只是在清野王闯进来的时候好像非常惊恐……”三皇子尽量复述了下当时的场景。 “真的没有异常吗?”苏华加重了语气,示意三皇子再好好想想。 “……”梁惠摇摇头,把目光投向了苏华,一双眼眸虽然憔悴但还是极具可怜的无辜感。 苏华在状纸上轻轻画了个圈,突然门口高声吩咐道:“把证人带上来!” 看来苏华办事效率挺高的。柏越暗戳戳的在心里想,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沐子优,想在她脸上找出什么异常,但沐子优依旧脸色平静,甚至没有一点表情,在察觉到柏越的视线后,还冷淡地向他礼貌性点了下头。 柏越在心中莫名有些慌乱,明明沐子优暗地里做了那么多事,这个女人怎么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两个大理寺的官差带着一个宫女进来了,那宫女一看到戒律房里的坐着的人,便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奴婢……奴婢是皇贵妃娘娘宫里的守夜宫女小翠……” 梁惠走到宫女面前,低头看着她,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苏华看着那宫女跪在地上抖得很厉害,便走到她面前安抚道:“小翠,不用怕,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好。” 苏华温润的样子确实有一定安抚人心的作用,宫女小翠得到鼓励后颤抖的幅度小了点,磕磕巴巴地说:“这段时间,皇贵妃娘娘晚上很怪……” “哪里怪?” “娘娘晚上不许人进来服侍,睡得也很晚,有时候整夜整夜对着镜子梳妆……然后不久前一晚,惊春苑外突然传开一阵阵奇怪的声音,奴婢正想去查看的时候,娘娘突然冲出来了,跑了出去,奴婢们本来想跟上去,却被娘娘呵斥回来了……” 小翠紧张地回忆起那些事情,干涩地接着说下去:“娘娘回来后,就像丢了魂一样。后来几晚也偶尔会传来那个奇怪的声音,娘娘前几次会跑出去,一两次后娘娘又好像很畏惧这个声音,每次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娘娘就用被子闷住自己……” 众人相视一眼,显然这里面有隐情。 “难道没一个宫人到外面去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吗?!”梁惠怒道,他竟然不知道母亲生前竟然遭遇了这些。 小翠被吼得又一愣,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娘娘……娘娘不许我们出去看,也不许我们说出去……” “但是有次奴婢吃坏了肚子,晚上从茅房里出来的时候,听见了近处有那奇怪的声音。奴婢很害怕,就躲起来了,然后奴婢就看见了……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快说!”梁惠有些着急了。 小翠跪伏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是江贵妃!我看到了江贵妃娘娘!” “胡说!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你看到了江贵妃!”太子梁烨怒喝道,“你这贱婢,到底有何居心?!” 小翠吓到连连在地上用力地磕头,求饶道:“太子殿下息怒,太子殿下息怒!奴婢真的亲眼所见贵妃娘娘在惊春苑外!” “啧。”梁烨最怜惜女人,哪怕只是个小宫女,他上前止住了小翠那近乎自残的磕头,说道:“磕头有什么用?你得拿出证据。” 小翠感激地看向梁烨,却在听完他的话后脸色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点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梁烨的眼睛,他轻笑道:“看你这脸色,怎么了,真有?” 梁烨长得确实蛊惑性很强,宫女小翠在他那双仿佛蓄满了春水的眼眸下,忸怩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只荷包,她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最后取出了一枚珠子。 “这……这是奴婢在江贵妃娘娘走后捡到的,应该……是从贵妃娘娘身上掉落的。奴婢怕责怪,就……一直没敢还回去……” 小翠将珠子捧到梁烨面前,梁烨看着笑了道:“这我可不敢接,我现在还是不清白呢。” 梁朔将珠子拈了过来,没有说话。他看着梁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感到很是一阵恼火。 苏华见小翠交代得差不多了,再留在这可不保会会发生什么,便示意要手下带下去了。 戒律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柏越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前戏算是看完了,这正戏可得有人接着唱啊,他便“好心”提醒道:“这珠子色泽圆润,隐隐泛着绿光,这般珍贵的宝物,我还是只在凤钗上见过呢……” 凤钗本来是皇后之物,但整个大梁都知道,柏皇后无心后宫琐事,一心礼佛,皇贵妃是外族血统,所以这管理后宫的名头就落到了江贵妃头上,这凤钗,也是她从皇后那里要来的。 “此事定会有个交代!”梁朔愤愤地说完便冲了出去,看来是要去和江贵妃对峙,柏越朝苏华使了个眼色,苏华便跟上去了。 “三哥,看来皇贵妃娘娘背后有隐衷啊……”梁烨重新坐回椅子上说道。 “我不知道……父皇不是被刺客惊吓过后才旧疾复发吗?”三皇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不安地在桌面上无声地敲打,“说实话,宸华殿一直紧封,母妃送进去的那碗药还不知父皇喝了没有……” “嗯呐,麻烦啊……”柏越感慨了一句,转头看向整场下来都没说一句话的沐子优,问道,“国师大人聪慧,不知有什么高见,指导一下我们几位?” 第八章 夜审(二) “王爷想听国师大人什么建议呢?” 沐子优反问道,女人的五官理应是柔和精致的,但她长发随意地在后面用缎绳捆住打了个结,再加上本就淡漠的神情,显得本来就清冷的相貌又锐利了很多。 柏越一怔,这种语气让他很不舒服,下意识皱了皱眉。 梁烨见两人关系不对付,忙打着哈哈圆回来:“哈哈哈哈,国师大人要是有什么想法肯定会和我们说的呐,阿越你着什么急。” 见没有人理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什么时候能出去啊?我新买的那几幅字画还没仔细欣赏呢……还有新到的那一批徽墨,我还没来得及看呢……” 梁惠气到手握成了拳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玩玩玩,你就知道玩,父皇殡天,要守孝三年!你这个闲散王爷怎么能一直闲散下去?!” 梁烨听完“哦”了一声,便闭上了嘴,无聊地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屋梁。 四人沉默着,三皇子梁惠在无声地敲打这桌子,沐子优面无表情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仿佛定在那里了一样,四皇子梁烨半躺在椅子上呆望着,不时打个呵欠。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在梁烨又一个呵欠打完后,柏越实在忍不住了,提议道:“时候不早了,你们先休息吧。估计太子殿下这会儿应该也查不到什么东西,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那我……留在这,还是能回宫?”梁惠站起来问柏越。 柏越觉得这个问题有点难以回答,以案情走向来看,梁惠不适合会宫,但是人家刚父母双亡,不回去守灵确实不太厚道。他刚准备委婉地拒绝梁惠时,一道声音先他而出: “三皇子殿下,您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现在这个时候,还请您给暂且在这里歇息一晚,等待案件水落石出。”末了沐子优又找补了一句,“今晚皇贵妃娘娘的丧事我会处理好的。” 梁惠看了她一眼,最终低下头来轻声道:“谢谢。” 柏越走出天牢后,正准备上马车时,忽然听见沐子优在后面叫他名字,他稍微有点诧异,转头看向疾步走来的沐子优,问道:“何事?” 沐子优看着他眼眶下因晚睡留下的乌青,语气不免放柔和了些,轻声说:“刚刚和你说话,太冲了点。” 柏越更加诧异了,他还以为沐子优特意追过来是为了讨论和案情有关的事,结果被沐子优这劈头盖脸的一句搞懵了。 “啊,没有啊?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说话么?” 沐子优瞪了他一眼,气得咬牙转身就走,柏越脑中的诧异又叠加了一层,这女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沐子优用力掀开马车帘钻了进去,好像那马上帘是柏越的头一样,她吩咐马车快点走,有急事回摘星楼。 柏越看着身旁急驰而过的马车,马蹄扬起来的土溅到了他身上,感到又奇怪又好笑。 拾一站在柏越后面,小声提醒道:“主子,别笑了,国师大人被你气走了。” 柏越回手给了他头一巴掌,“什么叫气走了?她本来就要回去好吗?” “得得得,您说的对。”拾一揉了揉脑袋,不敢怒也不敢言。他抬头的那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两道黑色阴影在快速移动,忙说:“主子你看那儿,是不是有两道阴影?” 什么两道阴影,明明是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柏越再次怀疑拾一是怎么做到影卫第一的。 可能是自己的嫌弃表现得太明显了,柏越感觉拾一好像察觉到了一样突然冲出去,把那两个人拦住。 一股迅疾的刀风朝面门上袭来,拾一没想到有人会在天牢门口动手,微怔一下马上做出了反应,一招擒拿一个扫堂腿,那人便退开了。 两人见有人阻挡,还打不过拾一,便准备往回撤。没成想,一转头便遇上了柏越。 柏越看那女子躲闪身影越看越觉得熟悉, 晚上两个女人偷偷摸摸来到天牢门口,怎么看都觉得可疑。 “噌——”柏越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冷眼看着两人。后面拾一也追了上来,喝道:“王爷在此,安敢放肆!” 柏越看着其中一位女子,虽然用黑巾蒙面,但在夜色中那双眼睛却依旧有神,微微倒映着天牢门口的火光。柏越觉得有点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 他正思忖着,那女子却面巾拽了下来,火光照在他的年轻又英气的面庞上,确实有种傲气的美。 “夏小姐?”柏越记起来了这个人,这是梁烨在晚宴上调戏的那位美人,夏琰临走前还要他帮着照看他妹妹来着,“这里可不是你来胡闹的地方。” “我没有胡闹!我是来找你和四皇子殿下的。”夏欣气呼呼地反驳道,“我一直找不到你。” “所以就打算闯天牢?”柏越冷哼一声,收回了软剑,“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夏欣的随行婢女小玖看到她被训,忙为她辩解道:“才不是呢,明明是二少爷有紧要信要交给你们,小姐才这样冒险的……” “小玖,别说了。王爷要责怪就责怪吧。”夏欣打断了她的辩解,明明很生气,还要装作懂事的样子弄得柏越也不再好真的怪罪她什么。 “算了,信件呢?交给我就好了。”柏越问道,又怕她误会便补充了一句,“以你现在的身份,接近四皇子怕是不妥,我等会代为转交便是。” “不能见见四皇子吗?”夏欣闷闷地说,言语间有些许沮丧。 柏越挑眉不语,眼里带上了点看戏的成分看着她。倒是拾一忍不下去了,冲她说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家王爷?” “不是的不是的。”夏欣忙解释,“不知道王爷能不能想想法子,将我带进去,我想见他一面。” 柏越点了点头,道:“这会儿找我想法子,之前不是还打算摸进去吗?” 看着夏欣主仆二人的脸在火光微照下变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柏越也没了逗他们的想法了,冲着拾一吩咐道:“把衣服拖了。” 拾一听到后下意识执行,脱到一半的时候,才猛然醒悟,磕磕巴巴地说:“主子,我……才二十五,还没娶妻呢,这是要干嘛……” “你和夏小姐把衣服换一下。”柏越依旧吩咐道,拾一松了口气,“哦,只是换衣服啊……” 夏欣毫不避讳地给了他一白眼。 不登时,柏越便带着乔装好的夏欣进去了,狱卒们见到是清野王,问都不敢问,直接引他到了四皇子的隔间。 “越,你又来了?”梁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不是我来了,是她来了。”柏越随便坐到了一方木凳上,看了眼夏欣。 “诶,夏欣姑娘,你怎么来了?”梁烨看着夏欣更加意外了,随即就冲柏越责怪道,“你怎么能带她进来了,如今局势这么紧张,不能把她拉下水。” 柏越被他这么一说,眉毛微皱,不悦地看了梁烨一眼,梁烨接受到后,识趣地闭上了还想要继续进行谴责的嘴。 “噢噢,四殿下,不要怪王爷,是我求他带我进来的。”夏欣解释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书信放在了桌上。 “二哥怕有心之人拦截他的信件,便将要给你们的信藏在了家书里,要用特殊的次序才能看到,这次序只有我和二哥知道。” “嗯,好厉害的法子。夏欣姑娘,请吧。”梁烨笑着说,便也坐到了桌旁凳子上,期待的看着夏欣在信件上勾勾画画,然后誊写下来了一封新的信: “战事紧张,长话短说。东南一带有人借烨兄你的名号在拉拢势力,但还未完全兴起。此次剿匪是朝廷有人授意,目的是拖住我,还望柏兄调查下。剿匪归期不定,晚宴上对陛下妄言成真,如今不敢多言,还望二位替我保全家人。” “你怎么看?”柏越看向梁烨。 “嗯,夏欣姑娘的字迹当真漂亮。”梁烨笑着抬头看向夏欣,成功把她弄了个面红耳赤。 “德性。”柏越骂了一句。 梁烨伸了个懒腰,舒展开身体,懒洋洋地回道:“《策论》我还是看了的。这无非要么是有人想扶我这烂泥上墙,要么是蓄意栽赃陷害要我的命。” 柏越将这封信放在烛火上烧尽,拍了拍袖子,实在没眼看夏欣怔怔地望着梁烨的样子,便抬手在她旁边桌面上敲了一下,“诶,回神,该走了。” 夏欣猛地对上了梁烨那含笑的桃花眼,匆匆说了句“告辞”便跑了出去。 “你招惹人家干嘛?”柏越瞥了梁烨一眼,确实是很不认同他这种沾花惹草的行为。 “又不会当真。”梁烨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就准备上榻了,说完又回头看了柏越一眼,“下次来给我带把扇子来,太无趣了。” 柏越敷衍地“嗯”了一声。 天牢外,柏越一出来便见拾一扑了过来。 “主子啊,你可算出来了,那俩母老虎太吓人了,我衣服都不敢跟他们要……” 柏越推开了那扑上来的手,他现在只想回府休息,好好理一下乱糟糟的思绪:“行了,备车回府。” 这时拾二来报:“主子,刚刚属下随同苏大人混入了江贵妃寝宫,他们……” 小半个时辰前—— 江贵妃寝宫内,江贵妃和太子坐在上位,苏华坐在下位,屋内一片沉默只有淡淡的熏香缭绕。 “朔儿,这大晚上的,你和苏大人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母妃还急着去给陛下守灵。”江贵妃面容憔悴,但仍然对梁朔挤出几丝温和的笑意。 梁朔欲言又止,似乎是没想好怎么开口,当江贵妃询问的目光再次投来时,他试探着问道:“母妃,你的凤钗呢?” “噢——”江贵妃干笑了一声,“这几日大丧,戴着凤钗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便将它取下了。子画,去把本宫的凤钗拿来——” 一名宫女应声而下,不一会儿,便捧着一枚黑檀木簪盒上来,梁朔接过打开一看,果然凤钗贵气非凡,颗颗珍珠都泛着淡绿的柔光,他拿出来一看,心瞬间凉了。 果然,在凤钗的一侧,空了一颗珍珠的位置。 “母妃,前些天晚上,你是否去过惊春苑?” 江贵妃脸色如常,仍然温和地说:“晚上我一般是不出去的,怎么了吗?” “没什么……”梁朔将凤钗轻放进盒子里,语调一下子低了下来, “苏大人,动手吧。” 第九章 夜审(三) “所以江贵妃人呢?” 柏越淡淡地听完拾二简要的陈述,他是有点没想到梁朔会做得这么决绝,深宫皇家,果然是没有亲情的存在。 “回主子,苏大人正带着往天牢这边赶呢。”拾二回道,“主子你要不再等一下?” “不了,回府吧,乏了。” …… 次日清晨,柏越坐在马车上往宫里赶,这趟早朝估计会很不安宁啊。 和皇贵妃离世,三皇子入狱,契丹那边很难没有消息;四皇子也有嫌疑;连太子的母妃江贵妃也昨夜被查出有作案的动机,这江丞相一派自然不会消停;至于仅剩的二皇子……柏越只想早点下朝,好不容易才将这位爷约出来。 大臣纷纷按着次序有序地进入大殿,不少大臣手持着奏章、簪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太子梁朔已经端在龙座上了。 “诸爱卿,有何事要议?”梁朔敷衍地做了个开场白,精神有点萎靡,眼下的乌青作了最好的证明。 “殿下!”江丞相连忙激动地冲出来,“臣听闻昨夜大理寺派人拘禁了贵妃娘娘。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啊,臣望陛下明察!” 随后就像提前商量好了一样,又有五六个大臣站出来为江贵妃辩解,都是太子一派的人。 梁朔点点头,回道:“爱卿们不必焦急,此事孤必定会严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胆敢谋害皇室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冤告一个无辜的人。” “殿下圣明!” 柏越看着这群人惺惺作态的样子,这就是一家人的好说话吗?他低垂着眼,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神色。 “殿下,臣有要事启奏!”一阵女声传来,众人皆是一怔,后来才反应过来是国师,这还是国师听政以来第一次参议政事。 “昨夜观星楼查看到,西北天狼星动,恐西北异族又要掀起风浪了。” 沐子优说道:“陛下驾崩,朝内正是不安之时,他国必将借此机会趁虚而入,臣认为要加强边疆拱卫,方能有备无患!” 梁朔点了点头,赞同了他的想法,但却没有进一步指示。谁都知道要加固边防啊,可奈何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啊…… “夏家军和征北将军都在北漠,又怎会出岔子?”这时,一位文官老头议道,“如今正是国内不安之时,不可重心过于偏向边防。国内叛乱,兵部尚书还未回朝呢!” 沐子优回头凉凉地看了一眼那位老文官,果真是迂腐。 “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北漠异族暂且并未有动作,尚且不急。”梁朔对这件事下了定义。 等有了动作再去布防就失去了战争主导权了。柏越心想,这太子殿下还真是实战不足啊。 “报——”一名士兵从殿外跑进来,半跪道:“东南捷报:夏将军率领大军收复云阳郡,林中郡,斩敌数万人!” “好!”梁朔高兴地站了起来。这几天诸事不顺,总算是听到个好消息了,新君即将登基,要的便是在百姓心中树立下威猛的形象。 柏越这时密切注意着各大臣的神情,夏琰刚说有人在故意拖延他,如今这般大胜,应该有人的表情不自然。可惜,他看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连江丞相都高兴地说了几句“殿下洪福齐天”! 下了朝后,柏越出了殿便匆匆奔向马车,他周身散发的肃静的气息,愣是整的一群大臣本想攀谈巴结他却不敢靠近。 不登时,清野王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巷子里,柏越实在不是很理解,为什么二皇子梁杰要把见面的地方订在京城第一大青楼芸良阁。他为了不落下口实,不得不在很远的地方下马车,再假装自然的进入青楼。 一大清早的,青楼老鸨看见柏越进来顿时眼前一亮,一看柏越就是名门望族的公子哥,玩得也真花,大清早就来了。 “哎呀~公子~奴家看您是生客吧,要什么样的姑娘,咱们这芸良阁都有!”老鸨热情地迎过来,同时使眼色带上来几个绝色的美人,“姑娘们,快给公子请安~” 柏越及时制止了一众美娇娘娇滴滴地请安,看着老鸨说:“我是来找人的。” 老鸨眼珠子转了一下,马上又热情地笑着说:“像公子这样标致的,来咱们这都是来找人的~不知公子找谁啊,是头牌舞姬蕴娆姑娘,还是头牌歌姬清灵姑娘,又或者是花魁玉魅姑娘?” 柏越眼角抽了一下,原来青楼是这样的吗?他旁边有几位美人正凑上来,可以引起肢体接触。 “不,我来找杰公子。” 柏越推开这些莺莺燕燕就要往里走,老鸨听到后忙跟上来说:“噢,您就是杰公子等的贵客吧?杰公子在蕴娆姑娘的房间,奴家这就引您去~” 老鸨将他引到了四楼靠里的一处房间,里面隐隐传来男女嬉笑的声音。 老鸨轻轻敲了下门,“杰公子,您等的那位贵客来了。” 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位穿着一袭粉红色的舞裙极其美丽妖娆的美人拉开了门。 “哎呀,越公子,您可算来了。蕴娆等您等了好久呢~”说着她娇媚地笑着轻扯着柏越的袖子,把他拉了进来。 绕过层层屏风,柏越才看到梁杰,当然还有他身边那三四个美艳的姑娘。 “哟,越兄来了,坐!”梁杰看他来了,热情地招呼着,他的面貌生的有几分邪气,笑起来有点痞痞的味道,看他这熟悉的样子,应该是青楼常客了。 “蕴娆啊,你可要伺候好越公子啊!”梁杰用嘴接过一美人递来的葡萄,还不忘招待柏越。 “不用了,把人撤下去。”柏越态度强硬,那一身寒气,让一众美人有些畏惧。 梁杰看了他冷硬的面庞,挥挥手,“蕴娆,你带美人们先下去吧,一会儿我再叫你们上来。” 蕴娆倒是没有多少什么,领着一众依依不舍的姑娘退下了。 待人都下去了,柏越才给自己倒了杯茶,“二皇子好雅兴。” “哪里哪里。”梁杰轻笑道,“及时行乐乃是人生一大乐事。” “陛下刚驾崩,二殿下不打算回去守灵?” “去哈,当然去,下葬那天去嘛,现在去干嘛?自己找气受?”梁杰接过茶壶倒了一杯给自己,然后喝了一大口,“皇帝老儿活着的时候就没想起我这个儿子去,现在要我回去真心诚意地给他哭笑守灵也太假了吧。” 说完他话锋一转,笑道:“王爷也不用试探我了,我对那个位子没有想法。我无权无势的,怎会以卵击石?” 柏越看他把茶喝了下去玩,这才端起面前的杯子轻饮一口,确实从早朝下来,他看着那群人精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都看渴了。 “若是有人扶持你呢?”柏越问道。 “除非所有皇室都死绝了。”梁杰笑了笑,痞里痞气地说,“我现在这样挺好的,美人做伴,美酒相邀,我很知足了。” “不过,听说皇贵妃畏罪自杀了?我觉得不像是她。我母妃是不受宠的舞姬,我是寄名在她膝下的,她对我还好,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不过另外几位宠妃,可不一定了……” 柏越点点头,“那就不打扰二殿下雅兴了。” 说着他就准备走,梁杰一把叫住他:“王爷来都来了,不玩玩?要纯的话,这里的姑娘有清白的。” “谢谢二殿下好意了,本王公务在身,恕不能陪。” 柏越一路从四楼下来,竭力忽视那些姑娘抛来的媚眼和娇滴滴的呼喊,径直出了门。 一出门便看见不远处沐子优身着月牙色男装站在那里看着他,边走了过去。 还没走近,沐子优便掩着鼻子嫌弃道:“一身难闻的胭脂味。” “青楼出来,姑娘身上的。”柏越看着她,问道,“你跟踪我?” “没有,我就是提醒你,晚上提审江贵妃。” “为什么要晚上?”柏越皱了皱眉,这事不是要越早越好吗?拖到晚上不怕节外生枝吗? “太子决定的,照做就是了。”沐子优扇了扇鼻子,“你回去沐浴熏香,这一身味受不了。” “嫌弃什么?女人不都有这个味吗?”柏越不经意地回道。 “还没吃早点吧,一起?” 第十章 夜审(四) “二皇子怎么说?” 沐子优用勺子将汤里的葱蒜拨开,舀起一个小馄饨,细细地将勺子里的汁水滤去大半,再吹凉放入口中。 柏越总是觉得她吃东西特别矫情,看着就让人不太舒畅。 “你怎么知道我去那是去见二皇子的,万一我就是专程去看下美人呢?” “见姑娘就见一刻钟?”沐子优哂笑着,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 柏越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不禁笑着说:“我行不行不是看你吗?” 他这一回击,沐子优顿时脸色就变了,把勺子放回碗中就要去结账。 柏越笑道:“行了行了,说正事。” “二皇子看样子对那位置没有想法宫内发生的这些事,他应该是不知情的,甚至也不关心。” “他一个散养在宫外的皇子,一向不喜进宫来应付,他不太清楚宫内情况也正常。”沐子优顿了顿,又舀了舀馄饨,思索道,“不争不抢倒也好,就怕他因此生出仇恨。” “不太像。”柏越学着她样子用勺子在汤汁里划拉,“他刚刚还替和皇贵妃说话了,比起陛下,他对皇贵妃自杀才是抱有哀悼之心的。” 沐子优又陷入了思考,柏越看她低眉不语,便也不说话了,吃着他的小馄饨。 “其实,昨晚提审三皇子的时候,他有一点我没说……”沐子优又幽幽开口道,“我虽然控制了太医院和内庭,但是嫔妃送的东西还是收了的,但和皇贵妃那碗补药,陛下确实喝了。” “太医没验补药?”柏越稍稍蹙眉,显然不理解为何太医院的活怎么这么粗糙。 “和皇贵妃的受宠程度你可能不太清楚,绝对是宠冠六宫,陛下宠江贵妃是为了拉拢前朝势力,宠和皇贵妃可是真真切切的欢喜。而且陛下身子很早就出了问题,和皇贵妃这两个月来日日送补药,陛下也只接受她送来的东西,太医院当时又怎么会怀疑皇贵妃?”沐子优详细地解释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怀疑是有人逼迫和皇贵妃向陛下下毒?”柏越接着说道,“但讲不通的是,和皇贵妃药害陛下,为何会留下药渣,等着被别人抓住把柄?还有四皇子那封书信……” 沐子优起身唤店小二,在小二来前又低声对柏越说:“今晚提审江贵妃,应该会有新的线索了。” 柏越先她一步拦住了小二,直接给了他一锭银子:“不用找了,你家馄饨不错。” 店小二忙不迭地接过,哈着腰把人送了出去:“谢谢客官,客官慢走!” 出了馄饨铺,沐子优终于忍不住道:“你这败家玩意!”那两碗馄饨就二十文钱,柏越刚那么随手一给,足够来二十碗馄饨了。 “我孑然一身,及时行乐。”柏越笑着回答道,心里突然觉得二皇子这种生活态度还挺好的。 两人接着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买炊饼的,吆喝小玩意儿的,走街串巷买糖葫芦的……无一不显示着京城的繁华。几个小孩子打闹追跑着,最前头那个男孩子跑得最快,他回头向后面的同伴扮了个鬼脸,接着往前面跑,留下一串串天真无邪的银铃般的笑声。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对这案子太过上心了,你不是一直强调你是异性闲散王爷吗?如今这么快暴露自己的权势,会让我有一种错觉。”沐子优没头没尾地突然感慨一句,“我以前还一直以为你对皇室还是怀有恨意。”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皇室,况且你不也当初只打算做个幕后国师吗?如今不也参政了。”柏越不等她反驳,深深闻了一下街上各色小吃早点的味道,听着耳旁欢声笑语,心里那坍塌的一块像是被莫名的东西填满,“如果非要说个缘由的话,就是为了国家吧,为了大梁百姓的烟火人间。” 沐子优微惊,柏越比她高了很多,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打量他脸上的神色,卸去朝堂上的虚与委蛇,投身在芸芸众生中,这个一向冷硬手腕的男人,也流露出那么几分的柔情。 说着两人便走进了一家刻章店…… …… 日落西方,最后的几束磅礴的日光将西边的云层染成金红色,霞云在天边延伸,温柔地缠绻上皇宫飞檐上的屋脊兽,整座京城都像是笼罩在辉煌的金色锦缎中。 斜日再西沉,云层渐厚,金光不断减弱,到最后只剩下半枚鲜红的落日,镶嵌在暗红色的云霞之上。天牢刚好被这泣血的红日关顾,红光一层层侵蚀着暗黑色的石砖,牢门此刻变成了一张血淋淋的大口。 柏越他们到时,便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沐子优皱了皱眉,总感觉有点不祥。梁朔估摸着也有这种感觉,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进去,在苏华的带领下来到江贵妃拘押的房间,隔着很远都听到江贵妃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声。 “本宫是将来大梁的太后,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这么对待我!本宫要了你的狗命!” 苏华轻咳了一声,推开了房间的门。 房间是天牢里最高档次的房间了,但由于没有很大的窗户,里面尽管点了四根蜡烛还是显得有点暗沉。江贵妃一身丧服被绑在椅子上,发髻什么都乱了,怒目圆睁,完全没有贵妃的一点点风范。 “大胆!这是谁捆的?”梁朔立马上去解开江贵妃身上的绳子,江贵妃趁机抽抽噎噎扑在他怀中诉苦,说狱卒待她苛刻。 梁朔的目光瞬间望向那两名狱卒,冷声道:“怎么回事?” “回殿下,贵妃娘娘情绪过于激动,已经划伤打伤了几个狱卒,奴才们这才出此下策……” “大胆!本宫是什么身份,也容你等造次?!”江贵妃怒斥道,随即又可怜兮兮地对梁朔说道,“朔儿,换人,一定要换人!” 梁朔不疑有他,便要那两人滚下去,换了两个新的上来站在门口。 “贵妃娘娘,前几天夜里,您到惊春苑做什么?”苏华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本宫心情郁闷,便想在宫中散步,怎么了?”江贵妃理了理云鬓,语气不善地回道。 “贵妃娘娘,宫里有人透露陛下遇害当日是您召集所有嫔妃宣布不用去参加晚宴,还请您配合下官调查,也好早日洗脱您的嫌疑。”苏华仍温和地笑着,不卑不亢地说,“所以还请贵妃娘娘一五一十地向下官说明清楚。” 江贵妃一下子怒了,拉住梁朔道:“朔儿,本宫是你母妃,是将来大梁的太后!你不可以让他们这样来羞辱我!朔儿!” 梁朔阴沉着脸,显然是有点不爽:“母妃,这是国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接着他像是看不下去了一样,转过头背对着江贵妃说:“贵妃娘娘情绪过于激动,不宜问审,明早再来提审。” 柏越稍稍皱眉,沐子优终于开口说道:“不妥。再拖延恐夜长梦多,殿下也不想明日早朝这事还没个交代吧。” 沐子优又看了一眼江贵妃,眼睛稍眯了一下,熟悉她的人,例如柏越,就清楚这是她准备对某人下手的前兆。 “不如让贵妃娘娘先冷静一个时辰?” “好,那你们先出去吧,本宫要理一下头绪。”江贵妃突然一下子变得好说话了起来,同意了沐子优的这个提议。 沐子优和柏越暗地里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离开了房间。 天牢回廊里漆黑一片,天光全部都被抵挡在外,只剩下墙壁上点的几只蜡烛勉强维系着光亮。 梁朔在门口冷静了一下,再抬头时就只看见柏越在不远处把玩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才发现是把折扇。 “清野王怎么一个人在这,国师呢?”梁朔凑近问道。 柏越看着他走过来,礼貌性笑了下,“许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去恭房了。” 梁朔点点头,一时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目光又转向柏越手中把玩的扇子,抬头笑道:“王爷这把扇子不错,紫檀扇骨含蓄大方,花纹风雅而不落俗套,这扇面上这副山水画也确是佳品啊!” 柏越闻言戏谑地笑了笑,轻声道:“殿下有话可以直说,不必勉强自己弯弯绕绕。” 梁朔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一拳锤在了柏越肩头,“清野王直率!孤就是喜欢和直爽的人打交道!” 柏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打得身形晃了晃,表面上仍然保持微笑,但眼中已经是寒光一片了。 “王爷之前从不参与朝堂,孤也就没什么机会好好和王爷聊聊,如今王爷摄政,孤想知道王爷有什么想法。” 柏越歪歪头,活络了下颈椎,果然和比自己矮太多的人说话费脖子,活络完漫不经心地说:“官品高低我是一点都不在乎,但这大梁江山是我柏家祖祖辈辈守护下来的,我自然是一心为了大梁好。”他停顿了下又补充道:“殿下不必试探什么,只要殿下是明君,贤臣自来。” 梁朔赞同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问到他想要的答案,但柏越这个回复他已经很满意了。 两人又无话可说,只得看着烛火跳曳,灯花慢慢变长变长,然后成结。 “殿下。”留守看住江贵妃的两名狱卒其中一名走过来恭敬地说,“贵妃娘娘说她想清楚了。” 两人再进去时,江贵妃端正地坐在那里,仍然是之前那副装扮,但明显不是之前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了,相反,变得有些死寂。 “母妃?”梁朔皱了皱眉,轻声唤道。 江贵妃闻言抬起了头,眼睛看着梁朔好一会儿才清明过来。 “朔儿,我的朔儿……”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里滑落下来,“本宫认了。是本宫伪造四皇子的书信,安排刺客接近皇上,也是本宫教唆和皇贵妃下药要害皇上。本宫罪都认了……” 梁朔脸色一变,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母妃?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好妒,在不满于陛下对我的冷落,我妒忌皇贵妃,妒忌皇后,本宫罪有应得……”江贵妃自顾自的承认自己的罪状。 柏越不禁皱了皱眉,这还不到一个时辰,江贵妃怎么突然一下供认不讳了?他回头去查看那两名狱卒时,却发现只剩下一个了。 “另一个狱卒呢?”柏越厉声问道。 “啊……那个兄弟,他说该有人来轮换他了,他就走了……”那狱卒被吓得忙交代了出来。 “走了?快去追!”柏越气道。不可能,一定是那个狱卒教唆了江贵妃。这场景太相似了,和皇贵妃当时被捕时也是这个反应。 “不用追了!”沐子优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苏华拿着一套狱卒的衣装跟在后面,“那狱卒是假扮的,人已经跑了。” 沐子优来到江贵妃面前,态度冷硬:“贵妃娘娘,麻烦您还是讲明白那狱卒是何人?他是怎么帮您想清楚的?” 江贵妃苦笑地摇摇头,说道:“是我兄长的人。他要我老实交代,这样才不会连累朔儿,不然整个江家都会被我拉下水。” 苏华这时拿出一张状纸说道:“我去查了京城所有的刻章店,最后发现确实贵妃娘娘大宫女的妹妹曾定制了一枚四皇子的私章,那大宫女也招供了,确实是贵妃娘娘指使。江贵妃,您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贵妃依旧苦笑地摇了摇头,“没了,都没了……”接着她眼睛突然一瞪,血液慢慢顺着她嘴角流下来。 梁朔忙拉开她的嘴巴,果然一片血肉模糊,她咬舌自尽了…… 从天牢出来后,柏越一直觉得心里那不安的感觉不减反增,但是又说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次日早朝,梁朔宣布了江贵妃的罪状。由于江贵妃善妒成性,妒忌皇后之位和皇贵妃盛宠不衰,故收买刺客陷害四皇子,教唆和皇贵妃下药一同谋害陛下,现已畏罪自杀。 “太顺了……”柏越回想起这件案子仍然是这个感悟,“都是犯人主动承认,没什么特别确凿的证据……” “别想了,事已至此。”沐子优给他倒了杯茶,观星台里依旧灯火绰绰。 “新的麻烦来了。” 第十一章 东南 “主帅,盗寇逃亡符竹峰一带了!” 夏琰骑在马上正看着地形图,探子来报他也没有抬头,只是小幅度点了下头,以示他知晓了。 这群盗寇,和他在东南山丘里转悠,生动地把“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演绎得淋漓尽致。虽然两天内收复了两大郡,但是这群盗寇不知道怎么那么顽强,坚持拖着他这一万大军打。夏琰本想着速战速决一万精兵应该是够了的,但照现在这打法,一是怕粮草供应不上,二是怕打到最后没剩多少人了。而这群盗寇又不像寻常的草寇,对于丢了城一点都不心疼恋战,倒像是故意拖着他往东南深处走,所以他才会猜想是朝堂之上有人有意引导。但如今他深处东南腹地,只能寄希望于柏越能查出来点什么吧。 “继续追击,谨慎行军。”夏琰下令道,“多派些人去前方探路,注意保持联系。” 军队缓缓前进,八月中旬,太阳正是最毒的时候,骄阳似火,烫得草木都蔫了吧唧,蒸出水分弥漫,又热又湿。士兵们也多有受不了,每天都有人受不了热晕倒。除此之外,东南一带瘴气重,蚊虫毒虫叮咬也是在所难免的。 夏琰接着观察了一下地形图,低声问身边的副官严袭:“我们还要多少人马?” 严家几代都是夏家军中的副官,严袭和夏琰同岁,这次他听说夏琰出征便连忙应召,两人是一起练武和和学的兵法,养成了点默契。 严袭马上同样低声回答道:“不到七千。” 夏琰“嘶”了一声,这几日来接连应战, 虽然大部分时候获胜,但人员损失还是不可小觑的。 “老严你看,前方符竹峰一带,高山险道,易守难攻,敌军如今已经上山,必定在我军行军路上设伏。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错过这个伏击点。”夏琰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那是个两山之间的涧道,一旦占据制高点,就是个完美的伏击点,不论是滑石,还是放箭,都很方便,而且还难攻易守。 “确实,七千人马一过,最多剩下四千。”严袭估摸了一下,“当然就算只剩下四千兵力,对付那些没有章法的盗寇也可以,出了符竹峰一片,就到了江阳郡,江阳郡人丁旺盛,可以就地募兵,充实军队。” 夏琰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树山,明明那么静谧祥和,但想到不久后那里就会洒满弟兄们的鲜血,尸骨可能会一直困在这深山中,心里便一阵酸楚。 “不能这样,得换个法子……” 严袭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是什么意思。 “再想想别的办法,这样做伤亡太大,不能要弟兄们白白地去送命。” “那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夏琰不说话了,既然是行军要道,那肯定就是必经之路,怎么样才能绕过去呢? 到前面打探的探子回来了,前面的道路果然越来越不好走了,还不到十里地就是刚刚夏琰指的那个伏击地,目前看上去没有异常,没有看点半点敌军的影子。但就是这样,夏琰心中的不安愈发地放大。 眼见着军队渐渐没入那大片树林子中,目前还是沿着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走,上了年岁的树硕大的树根从泥土里凸起,湿热的土壤异常松软,走上去都没有声音,但到后面一定会越来越难以行军。 夏琰看了看天色,这个时候该停下来了,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对方已经占了地利人和了,不能连天时这块都被占去。 “老严,通知全军原地休整,严加防备。” 日头一点点西斜,天地间终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暮色,山下由于树木枝叶繁茂,便比平原地区更加暗了点。 营地内不敢生火,将士们就随便嚼了点干粮。 夏琰咽下最后一口干粮,看着红晕越发明艳的落日,换作平时他会假模假样的学着他爹的文人样拿腔作势作几首打油诗,但是此刻他没这个心情,只想落日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危机?这种未知感很让人不安,他实在是忍受不了。 “老严,过来一下。” 严袭听到后忙起身凑过来,“怎么了?” 夏琰稍微往他这边靠了一点,低声说:“等会我们两个出去勘测地形,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突破口。” 严袭听完便三下五除二把剩余的大饼吞了下去,眼神示意已经准备好可以走了。 两人悄悄出了军营,只在军营门口叮嘱了下守营的兄弟机灵点。山中光线越来越弱了,他们不敢打火折子,怕吸引敌军注意,便勉强借着点微弱的光凭借记忆在对比地形图。 “你看啊,如果敌方扎营的话,一定是在行军涧道的高处,也就是符竹峰的东北这块,咱们抄他们的西边走走,西边戒备应该会少一点的。” 两人就这样慢慢往山上摸索,一路上夏琰还借着指南龟在纸上描下行踪轨迹,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点火光。 “这帮孙子,爷爷我在营里都不敢生火做饭,他们倒好,这么明晃晃地照着。”严袭气的咬牙切齿,“这几个郡的兵力这么差吗?连这帮乌合之众都打不过?!” 夏琰没说话,确实这种情况下营内生火乃是大忌,这伙人里面难道没一个稍微懂点行军之道的吗? 两个人继续悄声摸索,小心翼翼地避开火堆处,奇怪的是,这火堆处有营帐,但是却不见一个人影。 夏琰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了,不对,太不对劲了,除非这个火堆,只是个诱饵?! 他刚想提醒严袭,耳边利箭“唰”的一声划过,印证了他的猜想。严袭护着他往旁边一滚,马上利箭“哗啦啦”划破空气刺入泥土的声音不绝于耳。此时他们没有时间站起来了,只能尽量往旁边滚去,夏琰感受到了一点坡度,忙扯着地上的草皮借力,猛地一下迅速将两人带到了一个滑坡! 身体不受限制地下坠,压断了不知道多少草堆和小树丛,甚至有些木棍被压断后露出尖端刺进了身体里,但比起极速下滑后背的燃烧感,这些都不算什么。 身旁的严袭忍不住痛呼出声,夏琰也没想到这个坡会这么陡,原以为是个缓坡可以减缓弓箭的攻势借机逃跑,现在看来,弓箭是摆脱了,但又有了新的麻烦。 突然一双手臂死死攀住了他的肩膀,紧接着严袭的身体就贴上了他的后背,严袭以自己为肉盾,尽量减少夏琰受到的划伤。 “夏琰,你是主将,一定不能有事!” “你疯了吗?快松手!”夏琰想去掰开严袭的手臂,却一下被一块石头撞击了一下,弄的两人都颠簸了一下,晕头转向的,不能有多的动作。 终于,不知道下落了多久,终于滑下的速度减缓了下来,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块平地上。 “呼——”夏琰长呼出了一口气,忙爬起来拍了拍严袭的脸,“老严,老严!醒醒!你怎么样了?” 看没什么反应,他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直接抽了过去,“老严,老严!快睁开眼睛!” “咳咳——”严袭被这一大巴掌下去意识回笼了些,慢慢撑起上身道,“没事,咳咳,我家老爷子用鞭子抽我比这还重,死不了。” 夏琰正想翻过来他的后背看看伤势,严袭忙抓起一把泥土甩在他手上,“你摸这土!” 潮潮的,水分很足的样子。夏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旁边有河!” 顺着泥土的湿润的走势摸索,很快两人听到了“哗啦啦”的流水声。 “哟,还是条不小的河呢!”严袭笑道。 随即两人就来到了河边,虽然没看到严袭的伤势,但肯定不轻,他就让严袭坐在岸边,自己下水去试试深浅顺便看看水道情况。严袭也没跟他争,笑着说了声“得注意着水况啊”就看着夏琰慢慢潜入水中。 夏琰一潜下水,最直接的感觉就是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摸着泥壁往上游,水流的流速还挺快,一直在冲刷他的脸。笔直游了一段,夏琰明显感觉河道变得弯曲了起来,甚至有点小坡度,也越来越吃力了。开始他隔一段还把头浮出水面换次气,后来他试图想将头探出来换一口气时,却发现上面已经没有空余的地方了,他应该是到了水道,便只能硬生生地憋着气,憋不住了只能一边于事无补地用头撞击着头顶的泥土,一边继续加快速度往前面努力的游。 “严袭还在外面等着呢,自己回去不了万一他被盗寇抓了可就不好了……” 在又一次撞击之后,夏琰明显感觉头上的泥土便松了,快到尽头了……夏琰一口血没憋住喷了出来,他猛一发力在往上一顶,终于,大股的空气袭来。 “呼——这水道真长!”他手往脸上一抹,果然黏黏糊糊的不像是水,颜色在月光下更暗,他笑了笑,“想不到我流鼻血最多的一次竟然是被水憋的,太亏了!” 他看四周没有异样,便就近上岸,打量着周遭的情况。随身带的指南龟和指南鱼竟然还没有掉落,而且这么长的潜水,甩一甩竟然还能用,夏琰感叹了一句,要是下次回京城,要把这家店盘下来作为军资供给点。 夏琰看指南龟做出反应,等旱针稳定后,他惊讶了,他这运气太好了,这一水道下来,他竟然窜到了敌军的后方。估计那群反贼也没想到这里有个水道吧,这水道也确实难过。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生成,他忙呼吸几下,调整好,做好准备又一猛子扎下去原路返回。 夏琰悄悄钻出水面确定没有敌军后再摸索到岸边,他记着这里有个陡坡还有颗树。 “老严,老严!”他轻声呼唤道,叫了几声没人应答,正准备再喊时,看到岸边一坨黑影动了动。 “哪来的水鬼来索命……” 这呜呜咽咽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听确实是严袭,夏琰游到他那,忙扶起他,“老严你怎么样了?啧,死沉死沉的。” “噢,你回来了……”严袭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就终于撑不住真的晕乎了过去。 “哎,别真晕啊!”夏琰自己体力也快不支了,再加上扶着严袭,只能强撑着步履艰难地往营地方向走。 …… “刘将军,已经打退对方这轮偷袭了。” “找到将军和严将军了吗?” “没,守营的弟兄说,将军和严副将是戌时离开的。” “快派几个嘴巴严实的弟兄到四周去找,这件事不要在军中传播,等主将回来!” “是!” 刘副将刘野早年是夏琰母亲女将军樊锦麾下的将军,如今女将军和少将军镇守北漠,他又年纪大了,便留在了京中效力于夏小将军。夏琰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是充分相信夏琰的能力的,但这场硬战还只到一半,主将可不能有事! 他看着桌上的地形图,一边想明日的作战规署,一边焦急地等待夏琰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老刘都想好怎么去向女将军和夏大人请罪的说辞了,突然之前那名下官冲进来道,“刘将军,找到主将他们了!” 刘野一把掀开门帘冲了出去,就看到一群人搀扶着夏琰,还有几个抬着严袭喊着军医。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刘野怒吼道。 “哎,我没大事。快,刚刚敌袭了吗?”夏琰忙问道,他现在只关心这个。 “来了一次,被打散了。” “诶,这就对了。”夏琰在全身湿透了衣服上东摸摸西摸摸,终于掏出一张地形图,但是已经被水浸湿了只看的见大概了,“啧,快!召集所有将领过来!” 他一把推开来搀扶他的这些人,冲进来主营帐,找到了一张干的地形图把他刚才的路线描画了下来。 “老刘,咱军中多少弟兄善水?” “满打满算两千。” “够了,全都召集过来。”夏琰指着他刚刚那条线路道,“刘副官,你水性好,寅时你挑一千五水性好的弟兄走这条路,包抄到敌人后方去,以红色烟火弹示意进攻。有火光处一定要离得特别远绕过去,行军一定要谨慎。” “老刘,你卯时率领二千五弟兄从东边爬上山去埋伏好,我们打起来了你再开打。灭了东边这部分敌人。” “李副将,你带着你部下一千人卯时从西侧上去,先埋伏好,等敌人撤退再配合刘副官灭了他们。” “剩下的人,跟着我,明日一早走涧道,将计就计!” 众人领命散去,夏琰这才松了一口气。刘野最后一个走起,看夏琰脸色不太好,便问道:“你怎么样了?快点去换掉这身湿衣服。” “哎哟,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这茬,痛死我了,快帮我把我那金疮药和干衣服来。”夏琰坐在地上龇牙咧嘴,他背上腹部都是伤,再加上冷水一泡,整个人都不听使唤了。 也不知道严袭怎么样了,符竹峰这次一定要拿下! 第十二章 危机 八月过半,炎热倒是一丝都没有褪去,那明晃晃的日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灼烤着大地,榨取着人们的精气神。 清野王府内,柏越和沐子优正在下棋,旁边放着几盆冰,尽可能的降解暑气。 “这些天,东南正是潮湿闷热的时候。”沐子优看着棋局缓缓地走了一个棋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 “东南战况不好,已经伤亡过半了。”柏越已经对沐子优这个说话喜欢弯弯绕绕的毛病习惯了,嘴里提着天气,实际上还是在打探东南的战况。 沐子优被戳穿了小心思也不恼,反手就把柏越的棋围困死,继续问道:“具体怎么样?”她之所以今天应柏越的约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她的情报网只精密地分布在了皇城,而柏越的却大得多。 柏越没有回答,像是重心都放在了棋局上从而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一样。一时间屋子里陷入沉默,那股子闷热就被放大了,站在一旁的拾一想不明白这么热的天他家王爷和国师是怎么静下心下得了棋的,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表示他很不理解。 见他不回答,沐子优索性也就不那么“温柔”地给他留面子了,三下五除二就把柏越的局破了,直捣黄龙。 “你输了。” 柏越呼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笑了声:“怎么办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下棋我还没赢过你一次呢。” 沐子优理了理鬓发,出了清冷的观星台,她也就只好将常年披散的头发挽起,简单地用一根木簪子固定。这样一来,就把她的面容显露得一览无余,和柏越侵略感的美不同,沐子优往往给人的是一种很内敛又很深沉的印象,像是天生的谋士。 “也是,拿捏人心这块,我比你差远了。”柏越笑着起身,然后在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匣子递给她,“输了就输了,反正今天的目的又不是下棋。” 沐子优接过这个匣子,是个簪盒,很轻,不免有些疑惑道:“这是什么?” “东南密报。” 沐子优皱了皱眉,将匣子打开,里面是枚簪子,她尝试找了下暗层,发现没有,便试探着轻轻扭开簪子,果然一卷小纸赫然在内。对于这种隐秘地传递情报的方式,她不由感叹了句:“你这情报网倒是越来越严密了。” “谢了。这是今早的战况,我们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从开始看到最后,沐子优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到最后那张纸在她手上都被捏出褶皱出来了。 “这些人简直无耻!”沐子优忍不住骂了出来,“再多加点军队,直接平了这些叛国的反贼!” “可惜啊,朝中无将,这不还是得多亏了老皇帝‘抑武’的英明决定吗?”柏越嘲讽地耸耸肩,依旧笑着擦起烛火,将那张在沐子优手里受罪的情报解救出来,在火上烧了个灰飞烟灭…… 东南,符竹峰。 卯时末,营地内剩下的将士们草草吃了点干粮,便随着夏琰出发了,浩浩荡荡地前往那涧道。 道路越走越狭窄,看样子进入了谷地涧道的腰处,夏琰轻声问旁边的副官:“都准备好了吗?” “将军放心,一切准备就绪。”那副官点了点头,也压低着声音汇报道。 夏琰走在前面,军队走得既不快也不慢,但是刻意弄出比平常行军更大些的动静,为的就是让敌军以为这就是夏琰的全军。 前面探路的探子折返了几趟,都表示没有异常情况,夏琰也不急,面色如常地往前走,只是握紧了手心里的烟火弹。 日出一会了,金灿灿的阳光被两侧山体挡住了大半,这里便还有些凉意,但谁又知道这安静的树丛后面隐藏着多大的杀机呢? 一片安静,只有马蹄踏在泥土上整齐的“沙沙”声。突然,一声高亢的鸟叫声响起,让本就处于紧张状态的军队一惊,进入防备状态。但过了一会儿,四周仍然一片静谧,夏琰安抚了下有些躁动的马儿,示意全军继续前进。 然而,那奇怪的鸟叫声又响了一次,军队再次陷入不安的情绪中。到后面几乎是走几步就响一次,但又没有敌情,这一来二去,就扰得军心有点不稳。 “将军,这大清早的,鸟叫也很正常……”旁边的副官看军队几次这样的情况后,讪笑了下宽慰道。 夏琰看了他一眼,显然是不认同他的看法说道:“让弟兄们不要慌张也不要大意,这是敌人在刻意麻痹我们,等我们适应了这奇怪的情况后,他们就会出其不意地偷袭。” 这群盗寇,若说他们军事策略低下,他们又能想出这种扰乱军心的法子,但说他们军事策略高呢,一些基本的行军要领又都没有。不过这种招法一般在北漠用的比较多,什么时候这东南草寇也用上了? 夏琰正疑惑时,那预料中的鸟叫声响起,不过这次,后面还紧跟着一句更加嘹亮更加悠长的鸟叫。 常年积累下来的军事直觉让夏琰大喊了句:“敌袭——快散开!” 果然两侧高地上的树林不正常地涌动,大块大块的石头和绑了火球的箭窜了出来,夏琰拔剑出来一剑将向他射来的四五支火球箭一分为二,手上也忙着将烟火弹点燃发出进攻的信号。 “快下马,避开石头往侧面上走!” 夏琰猛地将刚刚那个副官推向一边,准备自己硬抗下砸过来的石块,却猛地被一阵大力往旁边一推,那块利石磨着他的侧脸划过,还好只留下一道血痕。 “你不要命了!”严袭在他旁边骂道,他刚恢复了点就遇上了这场战役,便过来支援,没成想正好碰上夏琰这种自杀式的做法,吓得他忙护着夏琰这才堪堪躲过,心里暗骂了这不省心的玩意儿几十遍。 “诶,老严你好了?我这不是能救一个是一个嘛。”夏琰亢奋地笑了笑,“你又救我一命哈,等这场打完兄弟请你喝酒!” “喝个酒就过去了?美得你!”严袭躲过滑下来的石块,仍然愤愤不平地回怼道。 两人拖着那个副官往就近的西侧面上爬。谷地里来不及逃开的士兵们被巨石砸中在地上挣扎,密集的火雨一批批从上面落下像镰刀收割着士兵和马匹的性命,还有不少士兵在上坡过程中被石块击中滚落下来,血流成河,扬起的尘灰中都带有点血腥味。 很快,敌人的攻势弱了下来,夏琰知道是安排的那几笔伏兵起了作用。周遭突然响起高亢的喊打喊杀的声音,是上面的敌军冲了下来喊打喊杀的。 “弟兄们,冲上去,灭了这帮孙子!” 东侧山坡上,一伙人正在焦急地看着下面的战况。 “首领,不好了,那群官兵抄了咱们!”一个喽啰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军师大人啊,我们后面不知怎么也来了伙官兵,咱们这可是被包了饺子啊!”这群盗寇的首领正扳着一个人的肩头急得大叫。 军师动作轻柔但是又不容置疑地拍开了盗寇首领的手,冷冷的说:“是你们自己排查不周,如今这样,只能拼死一战了。” “拼死一战?”这首领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吼道,“是你承诺老子给你打完这场简单的伏击,东南六郡就都归我了!现在你要老子拼死一战?我就知道你们契丹人没一个好东西!” 那军师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依旧冷冷地说:“我是承诺给你了啊,但没说你有命来拿啊……” “你!”那盗寇首领顿时就怒了,拔出一把大砍刀,招呼着旁边的兄弟,阴森地低吼道:“是吗?老子没命拿就先把你命收了!” 那军师也不慌,袖口处冷不防伸出来一把匕首,猛地刺向盗寇首领,两人瞬间扭打了起来,其余盗寇也乘机围上来,明明是这么多人围攻军师一个,但那军师应付得得心应手,手起刀落间就要了好几个人的命。 “你个混蛋,你不是说你只是个契丹的文人吗?身法怎么这么好!”那盗寇首领一边用刀抵住刺来的匕首,一边咬牙切齿地问。 “军师”迅速偏转刀锋向上,一刀刺入首领的脑袋,遗憾地说了句:“你不是都知道我是混蛋了嘛……” 接着他一脚将死不瞑目的首领尸体踢了出去,然后回身迅速解决了剩下的几个。看了下四周暂时没有喽啰过来了,他才将匕首上的血细细地擦在那首领的脸上,确认干净后才收回袖内。看着离这越来越近的“夏”字旗,他摇了摇头,趁乱离开了。 战争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夏琰带着剩下的士兵到东部和老刘部下汇合,他们俘虏了不少,但都是些小兵。 “老刘,抓到头子了没?”夏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问道。 老刘脸色难看,“都死了,我到的时候就死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夏琰猛地一怔,就往那块地走。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全都是一击毙命,下手快准狠,特别是其中看起来地位最高的,直接一刀插进了脑袋,留下个血窟窿,一脸的血都看不清面貌了。 “这人手劲真大,头盖骨都扎穿了。”严袭“啧啧”评判了句。 “去,叫个清醒点的俘虏上来!”夏琰命令道,这般凶狠的内斗,他还是有点震惊。 很快,一个喽啰带了上来,夏琰指着那几具尸体问他:“这些人是你们的首领吗?” 那人本就抖得厉害,看清他们首领的死相后抖得更厉害了,估计是以为这些人是夏琰杀的,吓得说话都说不太清了,颤颤巍巍地回道:“是……是我们的首领。” “就这么多人?可有遗漏?”夏琰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问道。 “还……还有军师,这里……没有军师……”那人一下子被他拍软了,直愣愣地跪了下来。 “别怕,你们首领不是我杀的。你刚才说的是军师?你们军师是个什么人?”夏琰继续追问,军师一般是军队里的核心人物,这个军师排兵布阵出人意料,做出来的事也这么出人意料,他倒也想见识一下。 那人摇摇头,说道:“不……清楚,他……只和首领走得近……” “噢,他不是中原人!好像是……契丹……是他,是他要首领起兵造反的!”那喽啰突然想了起来,“好像是叫什么……萧灵奴?” 夏琰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如果一个外族人来到中原,还教唆中原盗寇造反,这里面的意思,可就深了去了。 夏琰忙稳住心神,面色如常道:“要弟兄们抓紧休息,一个时辰后我们前往江阳郡!” “去不了了!”李副将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将军,之前我们派去前面打探的探子都没回来,就在刚刚,江阳郡反了!” “你说什么?江阳郡反了?!” 夏琰还来不及收拾糟糕的头绪,几个手下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过来,看装扮不是他的兵。 “将军,这人非要见你。” 那人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地方,哭诉道:“将军,我是云阳郡的一个小兵。将军!云阳、林中二郡,又反了!” 腹背受敌,夏琰第一次这么深的体会这个词。 “将军,夏琰!”严袭在他耳边喊道,这才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拖出。 “如今,只能占据山头防守了,向朝廷求援。”刘副将提议道。 夏琰点点头,吩咐手下在山上扎好营地,做好三层防守工作,只留下严袭、刘副将和李副将商量对策。他看着手上的地形图陷入,对他们说:“符竹峰被云阳郡和江阳郡包住,两边要是一联手,不管我们试图向哪边突破,都是进退两难。而且,我们兵力只剩下五千多,朝廷援军过来也要先过这两个郡,能不能抵达都说不一定……” “气死我了,我们折了三千多弟兄就是为了收复这两个郡,没想到转个身这两个郡就反了,耍我们啊?!”刘副将气得不轻,恨恨地指着地图上云阳和林中二郡,咬牙切齿,要是允许他就想杀回去了。 夏琰脸色也是一样的难看,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夏家军,每个都是出类拔萃,就这么被人耍了一遭就没了,他是最难受的那个人。 “老刘,冷静点,早晚会为弟兄们报仇的。”夏琰忍住怒火宽慰刘野,这个时候情势紧张,不容的半点感情用事。 “这三个郡没那么大的胆子。”夏琰想了想,担忧地说,“我在想这契丹人在这个里面扮演了多大的戏份……” 这样明显地挑起战火,那边疆估计也不好过啊……也不知道母亲和大哥是不是也在应付契丹的入侵,说不定,还不止是契丹啊…… 夏琰把严袭叫到一边:“快,修书给柏越,朝廷估计希望很小了,要他去想办法!” 第十三章 旧账(一) 夜半时分,夏琰坐在山崖边上吹着晚风, 湿湿热热的,虽然不是特别舒服,但至少吹散了点郁闷。 盔甲仍然穿在了身上,银白色的盔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月光似乎也格外垂怜这位年轻的将军,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罩,平日里夏琰那双桀骜不驯又总是泛着坏心思的涟漪的活泼眼眸也柔软了几分,是一种很柔和的美感,和一身盔甲形成了反差,但并不冲突。 严袭悄悄爬了上来,坐到了他旁边,夏琰余光瞟到了是他,便没有动作。严袭将手里的蛇递给他:“喏,柏越的回复。” 那蛇使劲拍蹬了两下蛇尾,甩在了夏琰手背上,它的要害被严袭死死拿捏,逃脱不得。 夏琰拍掉了蛇尾蹭上来的泥土,迟疑地问道:“柏越千里送条蛇?他意思是让我像蛇一样先躲着然后出其不意袭击吗?” 严袭笑出了声,揶揄道:“你有这脑子可以直接当军师了,他才不会这么想呢。” 然后他就这么当着夏琰的面掐着那条蛇,逼着那蛇张开嘴巴,用刀从里面挑出系在蛇牙上的线,顺着线拖出个蜡丸,再把蛇丢到一边去了。那蛇在地上咕噜咕噜扭了几下就溜了。 严袭拿出一方布仔仔细细把蜡丸擦了一遍,再打开,里面就是柏越的回信了。 夏琰看着一头黑线,“柏越他还能做点人事吗?” 严袭略微惊讶地看着他,回答道:“这不是柏越做的,这是他手下做的,但是是他创造出来的咯,那蛇也是训练出来的专门送情报的专门用来送信的蛇。你传给他的信也是这么出去的。你不了解吗?” 夏琰接过蜡丸,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哈,其实柏兄早期就有这个特质了。不然你以为以前每次我们几个读书训练的时候偷跑出去喝酒是为什么没被抓到过?”严袭笑着说,“以前在北漠的时候,我和你哥偷跑出去喝酒,每次都是他派蜥蜴来送信才免被你娘打。” 这些事情很新奇,夏琰听完也不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不免有些遗憾:“只是可惜,我不能出京城,没和你们一起留在北漠。自我记事起,这十七八年来,我们家就没一次团圆过啊。” 严袭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刚准备补救一下子,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两人不由警觉了起来,夏琰忙将蜡丸封入口袋。 “谁在那?”严袭一个轻声跑过去再猛地大喊道。 果然那人吓得往下面掉了一段距离,然后就听见一个幽幽的声音传来:“严兄啊,你也太狗了吧?!我啊,你的小清。” “什么就我的小清了?你再这样你就别上来了。”严袭作势就要往下面扬土。 “啊别别别——” 终于,一双手慢慢爬了上来,严袭一扯将他拉了上来。是刘副官,刘清。只见他这会儿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嗷嗷喊疼,一抬头就对上夏琰询问的眼神。 “诶,小夏将军,你也在这哈。”刘清揉着腰坐到他旁边,控诉道:“你们两个出来不带我,我只能被我老子训了一通……” “哟,你又被你家老头子训了?”严袭幸灾乐祸地笑着坐到了他身边。 刘清是刘副将刘野的独子,快四十岁老来得子,看管得比较严,特别是刘老将军妻子五年前过世后,刘老将军将儿子带回了京城,更是看管得紧。 “可不是嘛,今早那一战我没注意腰部被划拉了道口子,老头知道了给我上药的时候就故意下狠手还骂了我一通,明明我伏击得那么好都不见的来多夸夸我。还说我再这么马马虎虎的,他还不如把我丢到北漠去!”刘清小声嘟囔着抱怨道,“又不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还不是他跟先帝求情才把我拖回来的……” 夏琰听着刘清的抱怨,他们这些兄弟,平日里就厮混得比较好了,看着一旁严袭一脸想捂住刘清嘴巴的紧张神色,他知道严袭是怕他伤心,便也没那么郁闷了。他笑着问刘清说:“你们北漠子弟兵看来都不想回京城啊?” 刘清没注意到严袭的表情,就顺着接口回道:“那当然,要是没有那个‘抑武’的命令,严兄,柏爷,沐姐姐还有我,都不会被迫遣送回京,柏爷和沐姐姐的婚事也不会作废,柏老王爷也……” “行了行了。”严袭看他越说越低落,忙打断了他,“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比你先回京两年都没说什么,这档子事就让它过去吧。” 严袭这生硬的打断让夏琰更加觉得这里面有事,但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好事,严袭不想提及他也就识趣的没有再追问。倒是柏越和沐子优有过婚约?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柏越十六岁回京到现在都和他结交七年了,都没听他讲过这档子事…… “真够糟心的,这笔旧账!”刘清愤愤的往山崖下扔了块石子。 夏琰双手撑在泥岩石上,身子慵懒地向后倒,慢慢的问道:“林中太守是李观棋吧,我记得他也是北漠子弟。” “嗯,他这次也造反了确实是让我没想到的。”严袭学着他的样子,也慢悠悠地说,“不过细细想来也合理。李观棋这人特记仇,心气很高,和柏越极其不对付,他父亲是老沐军师手下的谋士,和老沐军师一同战死在了关外,而他被召回后就被外调到林中郡了,他对朝廷心存怨恨是很正常的。” 夏琰听完后默不作声了,这就是帝王谋术啊,相比李观棋,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样看来孝景帝还挺不得人心的……”刘清嘟囔了一句。 对于这个说法,虽然大有不敬,但夏琰和严袭都不想反驳他,本来就是事实啊,毕竟时间再怎么掩饰也无法抚平已经留下的伤害。 夜色很浓,临近月底,也只有这种深夜的时候才有月亮了,夏琰看着这有些残缺的月,想来边关的月也是这般吧,他苦笑了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 像是在安慰刘清和严袭两人,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皇城,御书房。 “一朝天子一朝臣!王爷你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梁朔气得把笔都扔了,怒瞪着柏越,他身穿着一件玄色底料绣暗红腾蛇纹的官服,这一怒感觉那腾蛇都张牙舞爪了下,“这些旧账和孤没有关系!” 柏越和沐子优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两人都是干净利落的白袍,没有任何花饰,他们刚下葬完孝景帝,梁朔就传令召两人到御书房。柏越跟梁朔简述了一遍东南战况,提了一下李观棋造反的可能原因,梁朔便怒不可遏了。 “孤明天就登基继位了,就是新的一朝了,上一辈的恩怨何必带到这一辈来!” 梁朔很愤怒,刚解决完宫里的纷扰,就内有叛乱外有强敌,他已经连续四五天没睡个好觉了,可气的是他的势力还不够,父皇遗诏的两个托孤大臣又不是那么顺心,父皇在世时,柏越和沐子优两个人都没体现出来这么大的权势,现在都体现出来了,虽然知道这两人不会反,但这种被掣肘的感觉让他很难受。由于江贵妃被处死,他和江丞相那一派也有了隔阂,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皇权势微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殿下消消气。”柏越吹凉了下热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么热的天宫里为何仍是供应热茶,要不是从下午一直忙到现在着实有些渴了,他真不想喝这宫里的茶。 “殿下,清野王殿下明白,但那些人可不明白啊。”沐子优也开口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们不懂,但是父债子偿这个理还是懂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何况这契丹人在里面到底是起什么作用,也说不清楚。” 梁朔现下烦躁无比,只觉得乱糟糟的思绪像一层层蚕丝把他狠狠束缚在里面,“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样发展下去!” “孤明日登基,孤御驾亲征,就不信平定不了这群反贼!” 柏越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既不表示赞同也没有反对。 梁朔看两人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道:“孤不会什么帝王心术,只会用武力来保全大梁,既然已经没保护好父皇了,那就用武力保卫大梁!把敌人都灭了,社稷自然就安稳了!” 柏越在心里直摇头,明白了为什么孝景帝一直没明确表示立太子为储君的原因了。梁朔可以是一个很好的将军,但做帝王,真的差了那么几分天分。 “殿下,武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也不是最佳途径。”沐子优委婉地劝诫道。 柏越放下茶,直视着梁朔道:“御驾亲征说起简单,里面那么多弯弯绕绕可不简单。殿下,你没上过战场,战场和平时校场训练完全不同。且不说因为君主离开这新朝会怎样人心惶惶,殿下你在路上万一有了个什么闪失,该怎么办?你不再是一个皇子了,你是个帝王,你的生死已经不是你一个人或者几个党派的事了,而是整个国家的事。还是说殿下有把握御驾亲征一定会大捷然后完好无损的班师回朝吗?” 柏越的这番话问得梁朔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想这么多。 “那怎么办啊,夏将军被围困在了符竹峰,边疆蠢蠢欲动,是不能召将回京的。朝廷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去支援……”梁朔又陷入了苦恼中,“要是父皇当年不‘抑武’,这么多武将心里就不会有隔阂了,也不会导致现在武将缺乏的情况……” “‘抑武’在当时有它的作用。”沐子优淡淡地接了一句。柏越听到后低着头笑道:“呵,可不是嘛,确实有作用。” “苏三公子,骑射俱佳,殿下可以考虑一下。”柏越也没想太过纠结于过去的事,还是把话题绕道了今天商议的重点上。 “苏三公子苏寒?孤记得他刚及冠吧,能行吗?”梁朔想了一下,他一向和柏越他们这群京中的北漠子弟不熟,对于苏寒的认识也很少,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在校场寥寥无几地碰过几次面,只记得是个很懂礼的少年。 “殿下要是有更合适的人选那更好。” “我见过苏小将军练武,确实不错,虽是养在京中,但有战场上军人果敢的魄力。”沐子优顺着说道,目前来看苏寒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梁朔看两人都这么推荐苏寒,便同意了:“那就要苏小将军带五万精兵前去支援夏将军。李公公,急召苏小将军来见。” 梁朔看李公公领了旨意下去后,捏了下长期皱起的眉头,无奈的笑了笑:“看啊,到最后保大梁的武将还是得要苏家和夏家。” 柏越没接他这话,“既然事情就这么妥了,那臣就先告退了。明日登基事宜繁杂,殿下早些休息。” 梁朔点了点,又忍不住感慨一句:“这大梁,也是你们柏家一代代打下来的江山啊!” 柏越闻言顿了顿,转身笑着对梁朔道:“殿下你确实和先帝不一样,先帝就不记得这个。” 梁朔一愣,沐子优表情也僵硬了一下,柏越不期待也没心思听他再说什么了,大步离开了御书房。 沐子优看着柏越空荡荡的椅子,对梁朔道:“殿下,有些事情做过了就一定会留下印记的,不管再怎么去涂抹,都是没有用的。” “孤明白。孤会册封柏皇后为太后,厚待四弟。当年那些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孤不会忘了他们的。” 沐子优点点头,告退离去。 她走到宫墙边,暗红色的宫墙衬得那一袭白衣在暮色中也很鲜明。沐子优试探着喊了一句, “柏越?” 柏越转过头来看着她慢慢走近,薄薄的月光敷衍地撒着,一时看不清他的神色。 “不是回府了吗,怎么不走?”沐子优站到他旁边,问道。 “等你,等你给我一个解释。”柏越低沉地说,他刚在御书房里积郁很久的怒气终于爆发。 “解释?解释什么?”沐子优嘲讽地笑了笑,“是解释当年你不辞而别?还是解释我取消婚约?” 柏越觉着她这态度,心里的火更甚,“既然你觉得当年‘抑武’无所谓的话,那也没什么好说了。但你是真的冷血。” “冷血”这个词 一下子戳到了沐子优的痛点,她语气马上冷了下来:“既然我在你心里都是这个形象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了。只是柏越你记住,当年老皇帝挟持你娘强召你回京后,后来边疆出事,是我一个人留在那处理你爹和我爹还有柏家九千多战陨将士的丧事!你觉得我冷血,说得真好!” 沐子优说完很快地走了,从那刻意加快的步伐,可以看出她也很气愤,她不喜欢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但面对柏越这般污蔑,她怕自己不赶紧走会控制不住自己和柏越动手。 柏越心里一阵烦闷,沐子优在拿捏人心这块越来越熟练了,知道怎么说最伤人,一扎一个准。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去找梁烨喝酒,一醉解千愁,明天新帝登不登基的,一边去吧。 第十四章 旧账(二) 梁烨坐在自家湖筑小院里,正在悠哉悠哉的吹着湖风喝着香茶赏着月亮,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听来的小曲,一身月白色衣裳,旁边立着侍女为他驱蚊。 “别人都在为国事忙得团团转,你倒好,自己在这悠闲。”柏越拉过张椅子坐在一边。 梁烨扭头看了他一眼,嗤笑道:“我要是有什么动作,只怕是又要被一些人送去天牢改造了。” 柏越要手下把带来的美酒都搬了过来,打发所有的佣人退下,在梁烨地注视下开始掀酒盖子。 “诶,你要买醉别来我这啊,天子国葬,这时候饮酒是重罪,你别扯上我啊!”梁烨凑了过来,嘴上说着不要拒绝之类的词,手却很诚实地掀起了一块酒布,顿时酒香扑鼻,他不由得赞叹一句, “哇,好酒!” “德性!”柏越习惯性轻嘲一下,但由于现在心里闷沉沉的,这句嘲讽力度就被大幅度削弱了。 “常言道,这世间唯有美人和美酒不可辜负嘛。”梁烨灌了一口,砸吧着回味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笑着说,“美酒不细品反而用来买醉,越啊,这般糟践美酒,想必是被某位美人……” 柏越直接一酒缸子呼到他面前,打断了他那充满戏谑意味的胡说八道,他现在很烦,只想找个安静的人一醉方休,不想说太多。 梁烨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拿起一酒缸就往嘴里倒。两人就这样闷不做声地一口接着一口喝着酒,那点郁结的情绪不但没有随着酒水咽下肚,反而还发酵了变得愈演愈烈黏糊糊地缠上了两个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柏越才开口问道:“明日新皇就登基了,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梁烨已经有些醉意,迟钝了一会才回答柏越的问题。 “就那样吧,不要这王爷名号了,做个普通人,盘下个庄子,娶个本分的姑娘,写写诗,作作画。” “想的轻巧,如今战乱,又有谁能在乱世中独善其身呢?”柏越对他这想法很是不以为然,“如今形势紧张,你的身份太敏感了。” 梁烨挥挥手,反驳道:“越啊,你就是想太多了。我,我什么都不要了,就留个人,不贪求任何东西,随便往哪个疙瘩一躲,天王老子都找不到我。” 柏越和他撞了下杯,若有所思地说:“当年李观棋也是这个愿望……”随即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他现如今,反了。” 梁烨把酒丢在脚边,甩了下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反了?要是我,我也反了。” 他接着又走到柏越面前,对着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老是要和你对反着干吗?你不明白,什么权谋计策你只认最后的成王败寇,你不理解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想法。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个理。李观棋这个人不仅是因为心气高傲不愿和我们这些纨绔子弟打交道,更是因为他不甘心,他受的磨砺比我们要多,但最后因为出身,却不得不比我们低一等。” “那场战争死了太多人了,其中最无辜的是那些无名的士兵以及百姓。北漠子弟的不满确实情有可原,但李观棋他们的不满我们又怎么会理解?” “雁荡山那一战,我被困在了京城,但听打探的人说,就是那场战,契丹把柏系一派的大军围困拖死在了那里,朝廷有意延缓支援,那次折损了大梁当时最好的精兵、将帅还有军师谋士,甚至平民被误伤滥杀者无数……”柏越回忆道,那个时候他收到情报的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是绝望,比母亲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更要绝望。 梁烨点了下头,补充道:“后来我奉命去安抚军心,一路上经过了见到过无数十室九空的村落,百姓疯抢粮食的枯城,弥漫着血腥味的营地……每天都要不知道多少死去的士兵被裹着草席扔到沙坑里,也要很多老妪妇女冒死跑到死人坑里,只是为了去在那一具具尸体里面寻找到心心念念人的身体。” “北漠的风沙很大,狂风一吹,掩盖在尸体上的黄沙就被扬起,露出了少妇春闺梦里人的尸身。” “我和你不一样,你十六岁长剑斩敌无数战功赫赫,我十六岁赴边疆铁锹埋骨,我没上过战场杀敌,但我比你更清楚一场战争的意义。除了杀戮,毫无意义。” 梁烨直接坐在地上,不管月白色衣裳会不会染上灰尘,随手抓起一坛酒猛灌了一下,许是太久没这么激动了,呛了一下,回想起来五年前自己狼狈地回到进城的那个时候,眼神渐渐弥散,自嘲般地笑道:“自那之后,我常常做梦都会想到那满天乌鸦啖食的场景,就对一切王权富贵产生了恐惧。所以啊,我说我理解李观棋的想法,是真的理解啊……” 说完他身子慢慢地往下瘫软,直到趴在酒缸上,嘴里还念叨着:“但是没有意义啊……真的没有意义……” 柏越一直在一边默默听他讲了这么多,他知道梁烨醉了,清醒时候的他不会说这么多心里话。都说酒醉的人说的话不可信,但是柏越听了只觉得自己也好像醉了。 招呼着几个人把醉酒的梁烨抬进去,柏越一个人坐在院中,有些懊恼,这算什么事啊,本来想来喝个酒排解下情绪,到头来还被一个醉鬼说了一通。 “拾一,取纸墨来,密件,东南。” …… 夏琰在营帐内用打火石擦出细微的火花,借着这细微的火光将那蜡丸打开,展开字条,脑子里第一反应却是,柏越的字什么时候这么难看了…… 慢慢读完才抓住看两个消息,一是苏寒将带队来支援,二是柏越会安排他和李观棋见一面,柏越似乎是很想将李观棋再争取回来。 他把信在火上慢慢烧掉,心里丝毫没有轻松一点,好像这乱局将越来越多的人扯了进来这个漩涡。刻意延缓时间到底是为什么?那契丹人在大梁内作乱究竟是私人怨恨还是蓄意已久? 这些问题柏越都没有告诉他消息,或许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如今,可能是最坏的消息了…… 夏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今晚卯时,他还要去会会李观棋。 会会那个谋略精通却极端仇视贵族的矛盾人物。 第十五章 旧账(三) 夏琰心绪繁杂,一宿都难以入眠,估摸了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换上了一套便装,轻声跟着柏越安排前来接应的人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农舍里。 这是两军的中间地带,安排在这里见面,就都不用担心对方使绊子。 那属下把夏琰带到门口后,便微微颔首后退去,确实是很有规矩。 夏琰深呼了气,“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直接和正对着门喝茶的李观棋目光相对。 李观棋仍然是一副儒者模样,温和的面容,青色的便装,头发随意地用一根青绿色的竹子束起来,显得整个人飘逸不染世俗,看上去倒是个翩翩君子,一点都不像严袭描绘的那样。 李观棋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夏琰面上做出很轻松的样子,坐在了李观棋对面。刚刚对方那轻飘飘的一眼,居然让他觉得有种被看轻的感觉,心里极度的不爽,但表面上还得和气地和这孙子斡旋,夏琰暗地里咬了咬牙。 “在下李观棋。” “夏琰。” 简单地介绍认识了下,李观棋看他似乎面色不善,加了句:“我听说过你,夏霖的弟弟,二十四岁便官拜兵部尚书,仕途通达。”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最后四个字,这点微妙的感觉让夏琰那不爽的情绪进一步加深。 “我官职都是我自己得来的,和我娘我哥没有关系。”夏琰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了下。 李观棋把玩着手上粗糙的茶杯,农舍里都是寻常人家的东西,朴实简单只追求实用。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睛都没看夏琰一眼,“我可没说什么。但是啊,不是所有人只要有才华就能有机会被赏识的。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承认,你现在的一切,和你的出身还是有很大关系的啊。毕竟一个养在京城没上过战场的人,又怎么能那么早坐上这么多人梦寐以求的位置呢?” 夏琰皱了皱眉,本能得想反驳,但是一想到李观棋的遭际,最终只能说一句:“你还是不要把朝廷想得那么脏了。” 李观棋对他这种话语显然是听多了就不在乎了,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好听的都会说,但实际上到做的时候,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他已经麻木了。 “行了,我之前欠柏越一个人情这次才答应和你见面,有什么要说的尽快。”李观棋不耐烦地说道,手上却只是将那粗制的杯子轻轻放回茶盘里。 夏琰捕捉到这一细节,联想到严袭之前说的话,便打着胆子猜测了下:“其实你是不希望发动战争的吧?” 这句话说完后,夏琰明显感到对面顿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这也足以说明他猜对了方向。 “那又怎么样,我当然不想发动战争,但是夏小将军难道没听过‘苍天当死,黄天当立’这个故事吗?”李观棋终于将目光放在夏琰的脸上,看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很明显带有军士的硬气,“梁家的江山坐得太安稳了,安稳到都忘了是怎么打下江山的,我帮他们回忆回忆,难道不好吗?” “说来你应该感谢我,夏小将军,不整这么一下,你觉得那位会记起夏家历来对大梁的军功吗?” 李观棋轻蔑地笑了笑,那张一直没有什么明显表情的脸,在此时配上这么一副嘲讽地表情,倒是轻佻不羁到了极点。 夏琰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隐忍着怒火,压低着声音说:“所以之前你是故意丢城的,甚至还有可能配合了那群盗寇?” “对啊。”李观棋承认得坦坦荡荡,“那群蠢货不堪重用,所以只好这次我亲自出马了。” “你!”这次夏琰是真的怒了,“你凭什么这样?!你知道我折损了多少弟兄吗?他们都白白死了啊!” “白白死了?怪我?还是怪你没早点发现?都不是。要怪你就只能去怪那姓梁的一家!”李观棋面对他的怒意依旧不慌不忙,甚至反唇相讥道:“我不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为了没有意义的事情去牺牲生命。王室贵族好大喜功,一次战争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是对于千万百姓来说确实灾难,但是又有谁在乎呢?连你不也是希望早点得功受赏吗?那些你嘴里口口声声的死去的兄弟,你最多也只会给他们家人一点抚恤金吧?但是没有用啊,不过,你也不在乎吧。” 夏琰被他这么尖刻地评判,不由得是火上浇油,虽然心里明白不能动气,但是面对李观棋这恶意的揣测,他实在是忍不下去。 “你不要因为你的一些偏见就给所有人下定义!我告诉你,我不会,我会把每一位为我战死的弟兄的名字写下来,我军中所有幸存下来的人,不论将帅还是伙夫,都会负责赡养牺牲了的弟兄们的父母,照顾好他们的妻子儿女。”他停顿了下,补充道,“而且,先帝已经故去了,现在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是不一样的,他会重视每一个为国作出贡献臣民。你这样反叛,只会让你城内的百姓受苦,还会让很多无辜的士兵战死。” “再说,你不会不知道那个契丹人参与了这一切吧?他有什么目的?你和他的关系是什么?李观棋,你这样已经不仅仅是反叛了,还是叛离国家!” 李观棋眼里瞬间充满了杀意,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叛国。” “梁姓皇室不等于整个国家,这个国家的江山是整个国家百姓一代代人守卫下来的。推翻这个王朝不等于背叛这个国家,我只是给他们换个统治者,一寸土地都不会落入异族的手心里!当然毕竟是大改,有点损失正常,但结果终究是好的。” 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着实让夏琰吃惊了一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背叛皇室不是背叛国家,一般人们印象里朝廷天子就是国家,这是几乎对等的关系,但今日李观棋这些话,真实让他开了眼了,同时他也深刻感受到李观棋对于皇室贵族的敌意。 他深呼吸了下,让自己的情绪渐渐平稳,来问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是执意要反,对吧?” 李观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无声地肯定了他的想法。 那这番谈话也就没有意义继续下去了,夏琰站起身来整理了下衣服,拍了拍袖子上实际没有的灰尘:“李观棋……观棋不语真君子,你爹对你期望挺高的,但是还是没做到观棋不语啊对吧。” 李观棋依旧轻笑一声,实打实的嘲讽之态:“当我知道自己和我在乎的人只是棋局上不被人重视生死的卒子时,我就知道我做不到观棋不语了。” 说完他就做了个送客的姿态,两个站在对立面的人,又这么会谈到一起呢,不过也好,还了柏越这个人情。 夏琰皱了皱眉,大步走了出去,出来没走几步就还是觉得不妥,又折返回来说了一句:“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 柏越收到夏琰的回信的时候,正在新帝登基大典前,似乎是猜到了这个结果,没露出任何神色,面色如常地把密件处理掉了。 “阿越表哥。”柏越刚走出房间便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叫他这个称呼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他回头道:“霁月,你也在这里。” 霁月是柏越另一个姑姑的女儿,可惜年幼父母双亡,又深得柏明珠的怜爱,便过继到膝下当亲女儿抚养,也有个公主的名号。宫中只有两个公主,一个是霁月公主,另一个就是沁妃所生的玉荣公主了。但霁月公主虽不是真正皇室,但她人如其名,举止得体、面容精致、气质超凡,在宫中的风评要比玉荣公主好很多。 霁月公主走了过来,身后就跟了一个贴身宫女,浅浅地笑着说:“我感觉有点闷,趁着离大典还有些时间,便让紫苑陪我出来走走了,正巧碰上了表哥。” 柏越微颔首,也温和地说:“最近宫里发生的事情比较多,气氛比较压抑,多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还好现在都过去了。” 霁月点头笑着,走到了柏越旁边,两人就这么并排着往前走。 “阿越表哥,你陪我走走吧。” 柏越刚准备拒绝,就算他现在没事,和霁月这么个公主一起逛皇宫多少还是怕对霁月的风评有影响,何况这还是他表妹。 霁月似乎猜到他会拒绝,忙补充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可能,以后也不会见面了。” 柏越听完有点疑惑,“不会见面了,为什么?” 霁月像有意回避这个话题,轻轻捧起廊边的淡粉的月季,笑道:“阿越,你看,这花多好看啊,和你送我的这只簪子很配呢!” 柏越这才注意到霁月头上插的那支簪子是今年她生辰自己送给她的,由最好的乌木料制成,上面的月季花纹是他亲自刻的。由于对亡去的姑父姑母的念想,他对这个表妹确实也是比较上心的,即使当初在北漠逢年过节和过生日都会寄礼物给她,调回京城后,这几乎成为了习惯。 “霁月,梁朔要是逼迫你用你去换取政局势力,你不要答应,受了委屈就和我还有梁烨说。”柏越有些担心梁朔为了政局稳定拉拢势力用公主来结亲,要是真这样的话,他可以马上就去向梁朔表明态度。 霁月拉住了他,看柏越着急的样子,不免有些苦涩的开心,她轻轻地说:“阿越,他没有逼迫我。是我自愿削发为尼的。” “为什么?”柏越更加不理解了,霁月这十几年好好的,又有什么打击会让她不得不出家?“我不会让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的。” 霁月摇摇头,再次抬头是眼眶有些泛红,她仍然强撑着笑说:“没事的,阿越,只是我喜欢的人,和我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任何人在我这里不管多合适,都是不喜欢的。” 柏越被这么说得一头雾水,“你是大梁最尊贵的公主,任何男子和你在一起你都是下嫁,怎么会不可能在一起?” 她仍然是摇头,只是泪水再也蓄不住,紫苑忙用丝巾给自家公主擦掉眼泪。 “没用的,不被允许的,阿越。算了,这大喜的日子我这哭哭嗒嗒的样子可不行,我还是先回去吧。”霁月说完就要离去,却还是转身满眼眷恋看着柏越,不放心地叮嘱了他一句,“阿越表哥,我真的是自愿的,不用找我去了哪里,以后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的啊!我,我会为你祈福的!” 柏越看着那匆匆离去的身影,虽然不清楚里面的原因,但感觉霁月的悲伤,仅仅是一个背影,都感觉可以渗出来包裹住他。 他只得往前走,这时看见了那朵被霁月称赞的月季,确实好看,便折了下来,也不知为何就拿在了手上没有丢掉。 直到他在一个转角遇见了梁烨,梁烨特别疑惑地看着他手里那朵月季,似乎不明白柏越一个大男人家家的,不应该拿着这么一朵娇滴滴的花。 “这皇宫里哪来的小姑娘给你送花?”梁烨打趣道,虽然柏越知道不会收别人的花,但还是给兄弟一个台阶下吧。 “霁月要出家了,你知道吗?”柏越问道,梁烨和霁月在皇宫来往比他密切,或许梁烨这个表哥知道什么。 梁烨脸色一下子僵住了,干笑道:“昨天跟我说的,小丫头片子自己做的决定,别人再怎么劝也没用,还是随她吧。” “她心仪的那个男子是谁?” “谁知道呢?”梁烨表示他也不知道,匆匆说了句自己还有事要忙,便神色古怪地走了,也不知道他个闲散王爷忙个什么。 柏越继续拿着这朵花往前走,没有想法丢掉,这时看到前方亭子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今天毕竟是大典,那头青丝被服服帖帖地束成了一个发髻别在脑后,一身红袍到也提升了几分亮色,转过身来那一刻确实有点惊艳。 柏越想起自从上次两人不辞而别,还没想好借口和好,虽然还没过去多久,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终归是不好。他便走到沐子优身旁,沐子优看着他过来,也没打算走开,就等着看他葫芦里面买什么药。 “那个,这花不错,送你了。”柏越看了下,就这花比较顺手,就拿它当切入口了。 沐子优用看脑疾人士的目光看着他,就差说一句你有病啊。她将目光收回,淡淡的说了句:“我不要。” “这花真的好看!你不收着浪费了……” 沐子优忍无可忍,将花从他手上夺了过来,一把扔在水池里,惊得里面的锦鲤一躲,四处逃散开。 “如果你是想道歉的话,我接受了。”沐子优有些好气地看着他,说着,“但是你不觉得你用别的女人的花来讨好我属实有点过分了吗?” 柏越想到这宫里都是沐子优的眼线,刚刚廊上那一幕她肯定知道了,“诶,那是我表妹,那又怎么了?” 沐子优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把自己想歪了,纠正道:“我眼线没那么厉害,我只是恰巧从你们对面路过看到了而已,我不是什么刺探别人隐私的那什么。还有——” 她奇怪地看着柏越,说道:“你只拿她当表妹,也真是委屈人家姑娘了,她那个中意的人,是你啊,这都看不出来?” 柏越只感到震惊,很不相信地说:“我?为什么是我?我可是她至亲表哥!” 随即又想到霁月说的那些“簪子”“不被允许的”“他不喜欢我”……顿时呆着了。 沐子优皱了皱眉,说道:“你在别人那里都是精明算计的清野王,怎么到我这里天天跟个没带脑子一样。”干净利落地撩袍子走人了,留下柏越还在亭内反思…… 姑父姑母过世,他照顾表妹是应该的啊,但是好像确实过了一点,想什么手刻簪子,确实有点过了,像梁烨就是直接送一套字画或者头面…… 想到可能是他害了表妹的一生,不免有些愧疚,以至于新帝登基大典上都没缓过劲来。 梁烨看他难得的不在状态就知道柏越应该是都知道了,便在唱礼结束的空档,安慰他道:“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不用愧疚,这种事谁也说不准的,人各有命,霁月也不希望你因为这个一直愧疚她,她想给你留个好印象才一直不告诉你。” 柏越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可我就这么一个表妹。” “但她也只是表妹,你明白这个就好。” 第十六章 情愫 “太子登基了?” 柏明珠已经从皇后的仪凤宫搬到了代表太后的坤宁宫,梁朔的太子妃是江丞相表妹的女儿,江家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把戏是向来做得不错的。这太子妃怕是等了很久了,昨儿里就借着拜访的名头明里暗里催促着柏明珠换地方。 “正在举行大典呢,姐姐。”沁妃李璐笑着回道。 柏明珠挥了挥手,淡漠地说道:“你还是不要叫我姐姐了,这深宫里多少明争暗斗我也倦了,我打算今日出发去国恩寺吃斋念佛为大梁祈福,不怎么想回宫了。霁月这小丫头也想遁入空门了。” “啊?”李璐惊讶地说,“霁月公主怎么会这么想呢?这新帝即位也肯定不会亏待她的啊。” “她自己做的主,我们劝也没用。”柏明珠依旧没有多余的什么神色,她是真的很尊重霁月的选择,尤其是当她知道其中的缘由后,“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李璐笑了笑,像有点难以开口一样忸怩了一下才开口说道:“你也知道,这没有儿子的嫔妃在新帝即位后是没有资格留在宫中的,但我又怕玉荣性子软弱会遭人欺负,就想找个靠谱的人庇佑她。” 柏明珠点了下头,她作为母亲也理解李璐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在担心什么,隐约猜到她想说什么了,便顺着这个话题问道:“那你到我这里来,是想我帮你做什么呢?” 李璐看她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婉地笑着说:“清野王殿下今年也二十有五了吧,也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玉荣呢,又爱慕清野王殿下已久。你是王爷的姑母,还望你能看在我俩姐妹一场的份上,搭下桥。” 柏明珠轻笑了下,没有说话。现在柏越可是香饽饽,回京这八年来,不知有多少高门女眷向他示好,都一直没有回应,李璐这母女俩是打算从她这里入手了。这小子脾气又冷又臭又硬,怎么两个公主都上赶着喜欢他?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把柏越全身上下审视了一遍,这小子除了有财有权外,就只剩下那张脸了,那自带掉冰碴子一样的生人勿近的气场,到底是怎么吸引小姑娘的? 李璐见她一直不说话,便笑着说道:“唉,也是怪我太心急了,孩子们的事,还是由他们自己决定好了。” 柏明珠看着她,说道:“我记得王爷刚被召回京那会儿,我那嫂子去世后,先帝是有意向给他和玉荣指婚的,但是王爷是拒绝了的。感情这事不能强来,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李璐的脸色有些许的松动,仍笑着回话道:“那都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两人还不认识,王爷心情也不好,现在应该会有些不同吧。” 柏明珠见此也不打算说什么了,敷衍地说了一句:“那就祝玉荣公主心想事成。” 李璐起身福了下礼,便告退了。 待人走远后,霁月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走到柏明珠身边给她续了一盏茶。 柏明珠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在担心他过得不好,你看这小子可抢手了!倒是你要你看开点,总会遇上喜欢的。” 霁月低头闷闷地说道:“阿越确实很优秀,再也没有人比他对我好了……” “那只是你见少了人,在这宫里,来来往往就这么几个人,你很容易将那种兄妹间的关怀和依赖理解成喜欢。”柏明珠语重心长地跟她开导道,“你们之间的接触时间一年中也不到一个月,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你了解他并且喜欢上他了?” 柏明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沐子优和他是一起并肩作战快十年的老搭档,陪伴的时间比你久,两人正儿八经定过婚约,不过是因为那场急召,才被取消,柏越对她的那份专注,才是喜欢。虽然两人现在不可能了,但他对你绝对不是那种意思。霁月,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吊死在一棵树上了。”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不想再试了。姑母你也不要劝我了,我意已决。”霁月强收了那副泫泫欲泣的面容,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抹掉,仍是强作洒脱地笑着说。 “那好,等大典结束,我们就走。” 前方大殿内,朝臣都井然有序地肃立,司祝看了下时辰,快要到了。 “陛下呢?”柏越轻声问旁边的沐子优。 沐子优直视前方,小声回了他:“御书房,江丞相。” 柏越不动声色地看了下官僚队伍,果然江丞相还未到。都到这地步了,两人还能合谋在一起,也算是亲情的伟大之处吧。梁朔虽然莽,但是一身正气,连对着亲生母亲都不会徇私,这也算是个优点吧。柏越这般想,倒也是轻松了些。 没一会儿,江丞相匆匆赶来,一路还拱手不断抱歉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昨夜太高兴了,兴许是吃坏了肚子了,还好没耽误时间,不然死罪啊死罪。” 林大人冷哼一声,这位礼部尚书自然是看不惯这种做法,但碍于场合还是没有直接批判他。 时辰到了,一切也都准备就绪了,大典正式开始。 梁朔是武夫,一向不看重文人那帮繁饰,大典一切从简,如今正是战时,节俭一点也好,给百姓一个明君的形象。 按部就班下来,先是新帝迎苍天、奠玉帛,又是进俎,行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最后撤馔、送礼和望燎。歌舞一直没有停下来,每一个步骤都有特定的礼乐,柏越只感觉非常头疼,开始的时候还分得清什么是“始平之章”什么是“咸平之章”,到后来也就都无所谓了,跟着群臣的节奏献礼,不知道跪拜了多少下,几乎新帝每颁布一个新的决定和条例,众臣都要跪拜下来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陛下圣明”!他瞟了一眼沐子优,见她面色如常,想着一个女人尚且能忍下来,他断没有忍不下来的理,便咬着牙把肚子里的不爽和恶心憋回去,硬是撑了下来。 一场典礼下来,除了颁布和废止了一些条例,梁朔改年号为归正,是为归正元年。随后紧接着就是封后大典,一样的最高礼制,步骤虽然有所简略,但还是可见繁琐。 忙完这些后,梁朔就马上任命苏寒为平定东南的大将军,率精兵前去支援夏琰,动作之快显而易见这才是他这一天最上心的事。 紧接着,梁朔刚结束大典,太后和霁月公主要出宫前往国恩寺祈福的消息传到了这边,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这边新帝登基,那边太后和公主就闹着要出宫,不知道还以为是新帝亏待她们呢。”江丞相首先气呼呼地站出来说道,“这传出去有损陛下您的圣誉啊!” “这太后和公主此时出宫的确不合礼数。”一些大臣就开始议论纷纷了,这时候整这么一出确实难免招人误会。 “太后并不是不明大体的人,如今东南战火纷飞,太后和大公主出宫祈福,求的的新主江山永固,求的是大梁的安稳,各位大人可不要先乱了人心啊。”柏越轻笑了下,最后一句的警告意味很重,明显是笑里藏刀,暗含杀机。 “罢了罢了。”梁朔甩了下宽大的龙袍,结束了这个话题,说道:“既然太后和大公主想去为大梁祈福,用意是好的,朕又怎么会阻止呢?” 看皇帝都主动让步了,那些本想揪着礼数喋喋不休的大员也就适时地闭上了嘴。 “就先这样吧,清野王,还有四弟,前去送送太后和大公主吧,记得赶上宫宴,朕有些乏了。”梁朔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去了。 “母后要去国恩寺的事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但想了想也正常,母后怎么会留在这步步惊心的宫中。” 柏越和梁烨走在前往宫门口的路上,只有拾一跟在他们后面,但其实都知道,这宫中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 梁烨笑着说道:“我被封到丰京了,土地肥沃,百姓富饶,他倒是个好人,一点也不怕我有什么想法。” “他确实是个不同的人。”柏越也这般认可他,可以看出梁朔确实是对大梁尽心尽力,就是没有一点帝王心术,什么都喜欢明着来,很实诚,是个不错的人,但唯独不适合做帝王。 “你好像一直都认为他不适合做帝王。”梁烨笑道,“其实我们四兄弟,都有不适合做帝王的理由,但他是唯一一个从小就把接任大梁当做使命的皇子。就算是我奋发图强的那几年,都不可否认他是真的很想坐上这个位子。” 柏越没有看他,目视前方不快不慢地走着,“那是江家人从小对他的灌输。” 梁烨听到后笑得更厉害了,“怪不得,我小时候母后都是教我些琴棋书画,吟诗作对,关于策论治国的功课太差被太傅训了我母后还要来找太傅讨要说法。”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柏越,看着柏越问道:“诶,你呢?你还没讲过你小时候的事呢。” 柏越转过头来回应了他的目光,打开了作乱的手,不是很想理这个幼稚的问题,“什么时辰了,苏小将军什么时候出发?”他刚刚祝礼的时候脑子里乱得厉害,记不太清梁朔说过什么时候大军出发去了。 “啧。”梁烨不满地小小抗议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话,“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点兵了。” 柏越猛得停下,对梁烨道:“你先去送他们,我还有点事他交代,如果我没赶到,你就让她们走吧。” 说完便朝着另一扇宫门的方向走了,走路时官袍都被掀起来了,看得出是很急。 梁烨耸了耸肩,只好一个人往宫门走去。 “姑母,他们来了!”霁月伫立在马车边,看见了梁烨的身影,难掩开心地说。 柏明珠轻笑了下,没有戳穿小姑娘的小心思。 因为是祈福,两人穿得都比较素净,没有了珠光宝气的渲染,倒是别有一种素雅的恬静美。 “母亲,表妹,我来了。”梁烨小跑着过来,因为场合还有意改了称呼,“走得这么急,我都没准备好。” “那昨天来我宫里问我的行程的人是谁?”柏明珠轻笑道,梁烨看得出来她出宫来,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国恩寺在中部,离京城有一定的距离,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梁烨叮嘱道,随即抿了抿唇,“我在丰京,倒也是个好地方,你们不用担心。” 柏明珠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她现在放不下的就是这儿子和大侄子了,梁烨此番调离京城,脱离了这个漩涡中心倒也是让人省了点心。 “表哥,阿越表哥呢,他没有来吗?”霁月有些失落的问道。 梁烨一时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哈哈两声想缓解尴尬,“啊哈哈,他啊,突然有点事去处理了,一会应该就到了。” 然后三人便在宫门口等柏越,梁烨心里一直暗念“越兄啊,你得快来啊,快来!快来快来啊!” 一刻钟过去了,道路上连个来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姑母,不早了,我们还是走吧。”说完霁月便踩着垫脚上了马车。 柏明珠给了梁烨一眼刀,问道:“他不会是为了躲着霁月,故意不到吧?” “不不不!”梁烨马上反驳道,用他那张人畜无害的无辜脸保证道,“我和他真是一起出来的,他是真有事去了。” 柏明珠眼里是明显的不相信和怀疑,梁烨只得一遍遍和她解释。 “越啊,快来吧,我这应付不住了啊——” 正当柏明珠耐心快要耗尽,梁烨的花言巧语已经快要用完,在心里长嚎了七八下后,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抱歉啊,姑母,刚有点事情处理了一下,耽误你时间了。”柏越歉意地说。 柏明珠冷哼了一下,“你耽误得还差这一小会时间吗?你自己去看看霁月吧。” 柏越有些尴尬,走到了马车车窗边,轻轻敲了几下,很快,窗帘被掀起了,露出了霁月红肿的眼眶。 “阿,阿越表哥,你来了。”霁月有些躲闪着他的目光,磕磕巴巴地问道。 “嗯,我来晚了,大军出征,我去处理了点事情。”柏越解释道,旋即又接着说,“祈完福就回来吧,你的一生还很长。” 霁月的眼泪又溢了出来,她强忍着点了点头,本还想扯出一个笑容的,但是却发现做不到,“你在京城,一切都要好。”说完便马上放下了车窗帘。 柏越见状便走到了柏明珠面前,道:“此去路途遥远,要不要我派几个人护着?” “不用,陛下已经给我们安排了不少人马随行了,就这么点路,不会有事的。”柏明珠在梁烨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回头又对两人说道,“你们两个一定都要好好的,我给你们祈福。” 她看向了柏越,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特别是你,阿越,你在京中,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得小心,不要着了他人的道了。” 柏越应道:“会的,姑母放心。” 梁烨也忙应道:“没事的,你就别担心了,我俩会相互扶持的。” 柏明珠便心满意足地掀起帘子进去了。 随着马夫的一声轻喝,这支车队便踏上了去国恩寺的路,两人一直看着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诶,你怎么去那么久?”梁烨问道,天知道他刚刚面对柏明珠的盘问有多么心慌,这是来自血脉里母亲的威压。 柏越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夏欣知道苏寒要去支援,以为她哥出事了,解释了一阵。” “哇——”梁烨突然兴奋地冲到柏越前面,面对着他倒退着走,笑道,“你不仗义啊,有美人不叫我去!” 柏越看傻子一样踢了他一脚,“我去的时候怎么知道?你别对人家太多关注了,省的被人家误会。” 梁烨挨了他一脚,便好好走路了,笑道:“我比你有分寸多了,我只是看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这句话意味性太明显,柏越冷笑看了他一眼,“你舌头怕是不想要了。” 梁烨顿时感受到一股寒意,忙捂住了嘴,乖乖跟着他,小声嘟囔着: “明明刚跟母亲说好了要相互扶持的呢……” 第十七章 梦魇 宫殿内歌舞升平,几天前也是这样,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次换了唱主角的人。 柏越左边是沐子优,右边是江丞相,梁烨他们作为同姓王爷自是在前面,正对面是梁朔的一些嫔妃,一些柏越叫不上名字的莺莺燕燕。 “后生可畏咯,后生可畏。”江丞相看着主位上的梁朔,又向柏越敬了一杯,“这政局可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哈哈哈哈。” 柏越跟他碰了下杯,但并没有接话,这种场面话往往只是开场,这老狐狸是有话要对他说呢。 “王爷,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以后我们一同共事,有隔阂可不行啊。”江丞相又打着哈哈道,试探着问。 柏越礼貌性地笑着对江丞相说:“怎么会?丞相是上一辈的人。” 大殿正内是一群红袖舞娘在舞动着水袖轻歌曼舞,明眸皓齿,颜若桃李,回眸一笑,波光潋滟,美人起舞的确是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江丞相点点头,笑道:“我们这上一辈的可都没几个了,以后这重担还是得由你们来挑啊。” 这老狐狸在试探我,柏越这般想着。又想起先前夏琰的密信,他说他怀疑朝廷中有人在故意拖延东南战况,柏越心里便多留了份心眼。 看到柏越眼中明显的戒备的神色,江丞相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那群舞女说道:“王爷,如果八年前我有一个非常珍爱的爱妾失踪了,如果我一直找的话,我还有可能找到她吗?” 柏越看了看他,看见江丞相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明,笑了笑,把他放在他肩上的手拿开放在身前桌案上,“丞相问我是问错人了,我可没有什么惦记了八年的爱妾。” “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也好,没有也好,早就听闻王爷不近女色,可是真君子哈!”江丞相对他这答复好像很满足,笑着又敬了柏越一杯。 柏越将酒饮下,意有所指地笑道:“江丞相不愧是状元出身啊。”这老狐狸,还惦记了八年的爱妾,这譬喻用的可是巧妙,那他就陪这老狐狸玩到底,“不过我如果有的话,早就放下了。但是有的人不会啊,就像丞相大人这样情根深种的,当然会一直惦记了。” 见自己的目的被这么戳穿了,江丞相也不恼,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相比于这边的剑拔弩张,王爷那块可算是其乐融融。 二王爷梁杰时不时偷瞄一下对面的嫔妃和中间舞女,还不忘和自家四弟交流感想,全然不顾坐到两人中间的梁惠的想法。 “诶诶诶,四弟你快看啊,对面那个美人,真是绝色,一颦一笑都是风情啊,只是可惜了啊。” “可惜了什么,二哥?可惜没让你一亲芳泽?”梁烨打开折扇捂住半边脸庞,若无其事地和梁杰打闹。 “啧,哪里?这是皇兄的人,我怎么敢想。只是可惜了这么美的美人,就要一生被禁锢在宫里了。想来还真是暴殄天物。”梁杰有些可惜地说。 “得了吧,你替人家打抱不平,人家可觉得入宫是荣幸之至的事情。”梁烨用扇子轻点了下那群舞女,笑道,“二哥喜欢这种浓妆艳抹的吗?” 梁杰倒也坦诚地点头笑道:“这种张扬的美,最是摄人心魄了。”他又往梁惠这边靠近了点,试图越过梁惠跟梁烨更近的交流,“诶,四弟看你这样的,你应该比较偏好清纯美人吧,那正巧,我看到了一个,冰肌玉骨,就像空谷幽兰,绝对合你的意。” “真的?二哥说来听听,到底是何方美人?”梁烨看他这般兴致高涨,索性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芸良阁,头牌歌姬,清灵,真的百闻不如一见,而且这清灵姑娘不随意出来献唱,不过四弟一去,那定将俘获芳心的。”梁杰笑嘻嘻地说道。 梁惠看着面前这两个拱来拱去的脑袋,又听到这么不堪入耳的话语,不禁有些恼怒,把两人硬生生地分开,气道:“天**宴,你们两个怎可聊青楼之事?”又怕被有心之人听到,便只好压低着声音训诫道。 梁烨一笑,把折扇合拢,无辜地道:“我可没说什么啊,三哥。” 看对方反水来得措不及防,梁杰顿时就蔫了,悻悻地说:“三弟你也太不懂风情了吧,怪不得一直没成亲……” 梁惠白了他一眼,道:“我记得你的封地是临安吧,那可真是顺了你的意。” “诶,三哥你别说,临安姑娘,江南美人,诗情画意,那可是好地方啊。”梁烨也进来添油加醋一把,促狭地朝着梁杰笑得眯弯了眼睛。 “我觉着挺好的,三日后便前去。”梁杰看着梁惠,突然疑惑道,“诶,三弟,怎么没听到你的封地?” 终于到这个话题了,梁烨用扇子撑在桌子上面,仍是含笑地看着两人。 梁惠慢慢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神色有些奇怪,最后还是说了, “陛下要我留在京中辅政。” 梁烨了然地点点头,搭上了他的肩膀,两个人的酒杯轻碰了下,“祸福相依,三哥。” 三人相视一笑,什么话都在这一杯清酒里了。 是夜,梁烨回到王府,今日忙这忙那的,又喝了不少酒,确实是累极了。匆匆沐浴了一下便趴到床上了。 明明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白日里那大典上的钟鼓之音却仍然回响在耳边,来来往往的朝臣,大红色的的官袍,黄色的面容,黑黢黢的眼珠,舞女的红唇,白炽的太阳,漫天漫地的笑,不绝于耳的说话声,又有酒杯碰撞声,谁在那里哭泣?谁又在哪里发怒? 这是哪里?怎么会是宫墙? 天色黑黑的,哗啦啦的雨声不绝于耳。 梁烨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小的,肉乎乎的,是自己小时候。想走,却发现自己被粘在了宫墙上。 “雁儿,快跑!”一对夫妇抱着一个婴儿正往这边跑过来,脚跟离地处,马上被一支弓箭刺破,撩起一朵皇冠状的水花。 这是?这是柏明旭夫妇,也就是他大舅。梁烨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有过这个经历,不过当时他刚好迷路了站在宫道里,听到这个声音后就被一双大手蒙住了眼睛,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就听到宫内进了刺客,柏明旭夫妇不幸遇难。 不过这次,没有人来蒙他的眼睛。 那叫雁儿的女人好像没什么体力了,只能勉强跟上男人的步伐,柏明旭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前跑,怀里的的婴儿似乎是被这不安的气氛感染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追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近了。领头的一个黑衣人梁烨觉得身形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噗呲”一身,柏明旭猛地矮了一下,他膝盖中箭了。眼看着自己跑不了了,便猛地将女人往前面推,“快跑,雁儿!” 那女人往后看了一眼,刚准备向前跑,就肩膀上中了一箭,倒在了地上。 那领头的黑衣人估了估距离,觉着差不多了,搭弓便瞄着柏明旭心口处射去,这种不动的靶子,简直是低级的训练。 那女人看着柏明旭倒地后,抱着孩子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女人和婴孩的哭声远大过了雨声,血液顺着雨水汇到宫墙边,暗红色,像极了白天大典上九级宫阶的颜色。 梁烨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想不到老清野王的长子竟然是死在了宫中! 黑衣人慢慢逼近,为首的那个人将弓丢在一边,踢开柏明旭尸体,明晃晃的长剑反射着雨夜的寒光。 女人似乎是意识到了危险,便单手撑着地面试图往前面爬,一身白净的宫裙已经被血液和雨水染上污浊的颜色,雨浸湿了她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黑长发软趴趴地挣扎着,显得格外凄惨。 但这雨打海棠的凄惨并没有让那领头的黑衣人心软,手起刀落下,女人向前伸出的手便无力地重重垂在了地上,溅起一片水花,又无奈地落下。 那人用力扳开女人死死抱住婴孩的手,将襁褓中哭嚎的婴儿提了起来,他将刀上的血细细擦在婴孩的襁褓上,正准备动手时,一直哇哇乱哭的婴孩却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看样子应该是哭晕过去了。 正好这时雨停了下来,那人想了想,把孩子扔给一个手下,慢慢地说:“这孩子倒是福气好,云销雨霁,朔月难开,就叫霁月吧。” 这声音!梁烨惊讶地几乎要叫出声来,还好这里那些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的话。 那些黑衣人就地褪去了夜行衣,交给了一个人去处理,赫然是孝景帝梁辰和他的一些近侍! 梁辰一脸痛色地道:“朕来晚了,可惜只救下了孩子。传朕旨意,严查宫中各出口,一定要找到杀害世子和世子妃的刺客!” 看着那群人离开,这宫道又和之前一样寂静了,只是地砖上的血迹,还在一遍遍告诉梁烨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皇,亲手杀了自己的大舅和舅母! 梁烨只感到一阵眩晕,再睁开眼时,阳光刺眼,他正站在御书房的窗边,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梁烨确定没人可以看见他后,才趴到窗边,眼前一幕又强烈冲击着他的观念! 他的母后正跪在梁辰的脚边,哀求道:“陛下,臣妾求您发兵援助北漠吧,柏家军被围困有半月了……” 梁辰将她扶起,细细地擦去她脸上了泪珠,轻声道:“皇后,后宫不得干政,这你是知道的。” “可臣妾就这么一个弟弟了,臣妾不能看着他被围困死啊,陛下!求您念在柏家几代人对大梁的功劳,救救明义吧!”柏明珠又跪下去哭着说,“只要陛下肯发兵北漠,臣妾愿意放弃这皇后之位,日日吃斋念佛,为大梁祈福,绝对不会再过问后宫和前朝任何事!” “你不需要做这些,朕自有分寸。”梁辰怒道,不再理会跪在地上的柏明珠。 “分寸?呵。”柏明珠突然笑了,挂着满脸泪痕地笑了,诡异得很,“陛下你的分寸就是在北漠急需用兵之际,用清野王妃威胁柏越回京?陛下你的分寸就是在群臣哀求数天仍然不支援北漠?陛下,我柏家历代从未对大梁做过任何不忠之事,您何必如此对待柏家?您就不怕寒了天下将士的心吗?!” 梁辰听完勃然大怒,掐住柏明珠的脖子,怒道:“你懂什么?朕说了我自有分寸,你还在闹什么?!” 柏明珠呼吸不上来只是徒劳地抠着梁辰的脖子。梁烨气不过翻窗进去,一拳打在梁辰脸上,却不想打穿了过去,他的动作在这里没有用处。 梁辰把柏明珠往角落里一扔,喝道:“来人,皇后失心疯了,带到凤仪宫静养,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来!” 柏明珠失望地闭上了眼睛,那一摔梁辰是真的没控制力道,她止不住咳嗽,嘴角也开始渗出血来,任凭那些宫女太监将她抬了出去。 梁烨看着梁辰,他知道后来的结果是柏家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将和谋士全都殒命。他突然明白了,母亲为何到后面万籁俱灰,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面对这样一个男人,是真的很可悲啊…… 梁辰突然抬头盯着他,梁烨心中一慌,莫非被发现了? 突然,四周的环境开始瓦解,梁辰那张脸也在瓦解,像鸡蛋壳一样一片片剥落,最后露出来一张青面獠牙、满脸血污的脸! 地上也不断伸出很多只手,哀号声遍野,那些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拽着他,拖着他不受控制地往下陷…… “四皇子……朝廷为什么不救我们……” “梁烨……你们都该下地狱……”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富贵安康地活着……” “……” 这是梁烨这几年来噩梦缠身时,最常见的梦境,那就是地狱。梁烨被吵得头疼,跪在了地上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的错……” 他看到前方是像炼狱一样的场景,青面獠牙的孝景帝正被钉在一颗树桩上,一支支弓箭向他射来,万箭穿心之刑! 突然梁辰转头向他笑了一下,一支冷箭猛地朝他面门射来。 “啊!”梁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把自己的脸,还完好无损。 是梦,是梦,还好是梦……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摸被褥,已经都被冷汗湿透了,他起身想倒杯水喝,顺便叫人来换张床褥。 一下床,他就感到了不对劲,太安静了。他没点灯,屋子里漆黑一片,梁烨凭借着习惯来到桌边,准备倒茶。 一阵阴风袭来,不由让他想起来梦里的场景。他假装放松地倒水,实则身体紧绷,不放过屋子里一点声音。 “唰——”一道破风声传来,梁烨抽出桌子下备着的软剑,劈了上去,“嗤——”顿时摩擦出一道火花。 大致把握了刺客的方位,加上梁烨对自己的房间极其熟悉,他便主动向刺客出招。 来人也是个厉害的角色,在这般吃亏的状态下仍和梁烨打得不分胜负。梁烨轻笑一声,撑起桌子往上一跳,摁住桌子中间了一个开关的地方,顿时房间里响起了“唰唰唰”的声音,还有利器扎进血肉里的微微低哑的声音。 不一会儿,就没动静了,梁烨把灯点上,暖洋洋的火光一下子把房间照的通透。 地上是一堆暗器,还有一个被扎了五六个暗器的刺客,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第十八章 蓄谋 梁烨将那人翻过来,扯下他的面巾,是一张狠起来就很凶恶的脸,下颚尖细,眼角微微下垂,看来是不怎么爱说话的面相,像是个杀手。 梁烨在他兜里翻找了一下,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倒是干净得很。 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派人来杀我呢?先前在天牢的时候柏越就讲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在东南招兵买马,这会又来个刺杀,看来是有两批人了。梁烨心想,一时间脑中又没有比较适合的人选,他看着刺客那雪白发亮的刀,脑中迅速有了一个计划。 梁烨把那人推到床底下,又把窗户打开在窗棂上踩了几脚,伪造成逃离现场,又摔碎一个花瓶,做出打斗的声势,接着他拿起刺客那把刀,确认无毒后直直地往自己肩膀上捅去,一时间鲜血喷涌,染红了窗纸。 梁烨疼得倒在了地上,很快外面有人听到异动跑了过来。 那群家丁一推开门就看到梁烨面色青灰地倒在血泊之中,忙大喊着叫府医。 一个家丁将梁烨扶起,梁烨看到是熟面孔后,奄奄一息地指着窗户道:“快抓住刺客……”然后适时地头一偏,昏死过去。 屋内瞬间乱成一锅粥,梁烨躺在床上尽量平稳着呼吸,很快府医姜微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了。 “屋内怎么这么多人?如此喧哗不利于王爷的救治,都出去追刺客!”姜微将那些人都赶了出去,把房门关上。 检查完确定没人偷听后,姜微就来到梁烨床边,笑道:“人都走了,还装什么?这么多血啊,你是杀了几个人啊?” 梁烨睁开眼,慢慢坐起来,有气无力地催促他说:“我是真给自己捅了一刀。你快帮我止血,再不止血我就真晕了。” 姜微扒他上衣,看到肩膀上那个血窟窿之后,皱了皱眉,“下手还挺狠,怎么不挑破筋脉呢?”手上擦血迹的动作用力了点。 “唔啊——你下手轻点!”梁烨头上冷汗直淌下,接着说道,“不用麻醉,弄惨一点,你对外说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带血的衣料多弄一点,床底下那个刺客尸体,你放点血,用盆接着倒在显眼处,一定要让人看见!还有,记得处理掉尸体。” “知道了知道了!事儿多,你怎么不多请几个府医,就我一个忙得过来吗?”姜微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接话道。 “这不是……这不是只相信你嘛!轻,轻点——”梁烨脸色发白,疼得头发丝都被冷汗浸湿了,仍撑着说,“我脸色够不够难看?还有你有那种一时半会儿……可以让人气息微弱的药吗?来点。” 姜微看了眼他,又继续包扎伤口,低头道:“有,我等下给你,你放心,处理得好。”接着手上使劲一用力,梁烨便如愿以偿地晕了过去。 姜微拍了拍他的脸,把他平躺放在床上,又从床底下拽出那具尸体,窟窿眼子还蛮多,一看就是被暗器扎了个措不及防。 姜微看人刚死没多久,用刀挑破了血脉,“噗呲”血飞溅出来,他再用梁烨刚换下来的衣服把地上的血全部擦掉。 在外面守着的几个仆从看着姜微一盆一盆的血衣和鲜血往外倒,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不由紧张地问:“姜大人,王爷怎么样了?” “很不好。”姜微凝重地摇了摇头,紧张的说,“被挑破了血脉,那血都止不住,我尽力吧。”接着在一众仆从担心紧张的目光中走进屋子,反锁上门。 收拾完一切后,姜微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把医药箱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把那刺客整理成适当的大小塞进医药箱,坚硬的部分取出来,随意地用一件梁烨的袍服包裹住,叹道:“唉,生之何恩,死之何咎。” “姜大人,王爷怎么样了?”姜微一出门便围上来一群仆从问道。 姜微故作痛惜地摇摇头,说道:“我尽力了,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王爷的福分了,唉。” 这话一出,那些仆从都低下了头,管家忙出来打圆场,强笑道:“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接着他看见姜微抱着一团血衣,还提着一个药箱,忙吩咐道:“你们怎么没点眼力见呢,还不快帮姜府医提着箱子、处理掉衣服?” 姜微一听忙向后一退,死死拿住衣服和箱子,一脸真诚的说:“各位主要就是守好王爷,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管家也不强求,也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拱手目送姜微离去了,回头又多安排了几个人点着灯笼守在梁烨房边。 …… “啧,还真是不让人消停。”柏越披着外袍坐在烛火前,他刚歇下一会儿,便听见拾一敲门说有人求见。 “行了,你继续盯着三王爷那边,有什么事及时汇报,动作谨慎些。” 那人穿着一件黑斗篷,倒是像个谨慎人,听到柏越发话了,才拉低了下斗篷转身离去。 “拾一,我让拾四去跟着太后和大公主的车骑,有消息了吗?”柏越挑明了灯花,问道。 “不曾。”拾一摇了摇头,“按理说,每隔一个半时辰就得有人来报个信,这会儿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没见消息。” “快准备快马,带几个可靠的人!”柏越穿上外袍,匆匆说道,“估计他们也出事了!” “驾——” 黑夜中城门紧急拉开,一伙人马直嗖嗖地窜了出来。 柏越他们快马加鞭,按着宫里车骑的官道走,去礼佛车队赶路的速度较慢,按柏越他们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应该就能赶到。 既然是有人冲着四王爷来,那就还是在冲着他嫡子的身份,要么是之前的太子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要么是想反朝廷的部分人马,想要杀鸡儆猴,父债子偿;往更坏一点想得话,异族人意图引起混乱,也有可能,毕竟在东南那块已经闹得那么难看了……总之不管是哪一批人,连在皇城里的嫡子都要冒险刺杀,那还在宫外的太后和大公主,那是不可能放过的。而只要有一批人下手了,那后果都是柏越不能设想的。 想到这里,柏越握住缰绳的手紧了紧,双腿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催促座下这匹踏云乌骓能够更快点。 “王爷,前方是一块丘陵地区,按宫骑脚程来算的话,他们应该就在那里!”拾一与他并驾齐行,匆匆向他汇报到。 果然,进入丘陵地带不久,房屋渐渐稀少,而且成片聚集。已是深夜,没有几户掌灯的。 不多时,就看见宫骑停在前面了,只不过已经侧翻了,地上都是护行士兵的尸体,还有那么几个黑衣人,到处都是散乱的刀剑,血流成河,看来已经是结束了。 柏越翻了几个马车,里面都没有太后和霁月的身影,马车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王爷,快来,太后娘娘在这里!”拾一冲着柏越喊道,他在路边的水渠旁找到了躺着的柏明珠,“太后还在!” 柏越忙跑过去,接过柏明珠探了探她的鼻息,确实还有微弱的气息,只不过受了很重的伤,肩膀上、背部都是刀剑留下的痕迹,血流不止。看来太后发现有变后下来打斗了,只不过后来受伤过重,才倒在了这里。 “快,找辆还能用的马车,到附近村子里看有没有村医。其他人继续在周围找,找到大公主的下落!”柏越抱起柏明珠,把她放到马车上,从自己衣服上扯下布条,粗略地先进行止血。 拾一急匆匆地跑过来,说:“王爷,附近看过了,靠近点的村民都被杀了,没留下一个活口。” 柏越一怔,下手这么狠,看来是在伏击之前就解决掉了周边的村民,怕有没死透的被医治。 “拾一,你带着太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最近的有活人的镇子,一定要把太后救回来,记住不要走漏了身份!”柏越把缰绳交到拾一手里,又派了几个人手护送,自己赶去排查附近地区了。 “王爷,以东三里地都找了,没有找到大公主。” “王爷,西边也没有。” 最后一个侍卫赶回来,也只是摇了摇头。 柏越翻查着这些黑衣人杀手,吩咐道:“再找,细细排查每一个角落。” “是!” 这些杀人都是职业杀手,身上干干净净,根本看不出雇他们的人是什么身份。 柏越看没有收获,本想挖个坑就地掩埋这些杀手,去看看那些村民的,却突然注意到这些杀手身上的伤口不一样。 有的是太子派发的宫里侍卫的宫刀所伤的伤口,稍微扁平且要宽一些;有的是柏越影卫特有的刀,划拉出来的伤口都是细长细长的,刀刀都在命脉上。但还有些伤口,也是刀刀毙命,但看着这伤口形状,确是一种新的刀型,在死去的官兵身上却没有这种伤口,而且这种伤口出现的地区都是现场偏后的地方,看数量上也比较偏少,可能人数比较少。看来在这两方打斗进行到尾声时,有另一派加入了进来。 柏越细想了一下刚刚柏明珠身上的伤痕,显然是杀手所为,只有一种伤痕。不过这个解释了为什么那群杀手明明重伤了柏明珠但没有杀掉她,是因为在他们准备动手的时候,这股后来的势力打断了他们,而这一股势力好像是对柏明珠无害,没有杀掉她,但是也没有救她。那么霁月八成是被这后来的人救走了,那怎么会只救一个人呢?明明太后比公主更有利用价值。 他想不明白,听着手下再次传来的没有结果的汇报,心中的疑虑更加重了。 “拾四找到了吗?”柏越问道。 “找到了,伤得很重,在前方弟兄们在给他止血。” 柏越听到后赶到了那块地方,拾四确实伤得很严重,血怎么止都止不住。柏越简单看了一下他身上的伤痕,有那群杀手的,不过也有那后来之人的。这还是唯一一个被那股势力攻击的这边的人。 “拾二,把他那碍事的衣服都褪下,就地医治,有什么药上什么,一定要把人给撑回去。”柏越说道,确实男的影卫就是这一个好处,不用避讳,男女之间需要避嫌,有时候医治上碍手碍脚。 看这边救治已经开始了,柏越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到了近些地方的村落里看看。 手下人都看过一遍了,没有一个活口,甚至有的还在睡觉就被杀害。看伤口果然都是那群杀手杀的。手法狠辣,可见一斑,这些可都是些无辜的平民。 “找些东西挖块地,厚葬这些村民和我们的弟兄吧。”柏越气到握住铁锹的手都有点颤抖,他还是晚来了一步,现在他能做的,就只剩下亲手安葬这些枉死的生灵了。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柏越看着眼前躺在坑底的身体,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是谁家的老母,谁家的妻子,甚至还有孩童,他们本该在这小地方安稳度过一生,平安喜乐,就这样,因为一个和他们毫不相关的事情,被无情的剥夺了生命。 熟透了的香瓜等不来它的摘果人了,鱼塘里的鱼也只能寂寞地啃啃野草和泥土,再也等不来那些来投食的人了,甚至连鸡笼里睡得正香的家禽,也等不到每天破晓的时候来放他们出去的小主人了。 “主子,乱世之中,谁又能独善其身。”拾二处理完拾四的伤口,看柏越正跪在新坟前悼念,便跪在他身边,想来想去也只想到这句话了。 柏越无声地笑了笑,“想不到平日里一棍子敲不出几个字的你,也会来安慰我了。” 拾二闻言一时窘迫,不知道如何接话,便直直地跪在那里。 柏越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没事,你是影卫,没那么多感情正常。” 他借着撑在拾二肩头上的力站起来,笑道:“别跪着了,走吧,抓到幕后之人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 第十九章 契丹 “拾一,我是说要你送太后到最近的医馆。” 返程路上柏越一看到那刻着六芒星符号的黑檀木马车停在那,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了。 等他上了马车一看,果然太后躺在马车的榻上,沐子优坐在一旁卜着卦象。拾一站立在一旁,看到柏越进来了,躲闪着不敢和他对视着看。 “怎么,我带的人的医术比不上那些村医?”沐子优头都没抬,冷冷地说,“明知道会出事,还不带个医师,你的脑子还是一如当年。” “所以你在这蹲着?你是怎么知道的?” 柏越怀疑地审视着她,每次有什么事这人都能知道,卜个卦象真的有这般奇效?不由多看了几眼她桌上了的那几枚铜钱和图纸,奇奇怪怪的,看不懂。 沐子优察觉到他的视线,便将物件收了起来,“你不信这个,没必要看。我只知道论情报,你柏越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都是撒网最多的。我与其自己查,不如跟着你。” 柏越握紧了拳头,冷笑着说:“我竟不知道你在我府中还安排了眼线。”他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掌控了,所以才会建立情报网。只有自己掌握了所有,就不会有把柄被别人拿捏 “没。”沐子优否认地很快,“我还没那个本事,我只是雇了几个人盯着你王府的门口。” “撤了。”柏越不容置疑地说,态度十分冷硬。 “行,你先把你的伤员都抬过来。”沐子优好脾气地妥协了。 柏越站着没有动,拾一见状忙悄悄凑到他身边,劝道:“王爷,确实国师带的医师能力高,我们还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死亡吧。” 柏越看他一脸难色,便接受了他的建议,“你去办吧。” 拾一马上高兴地领命下去,还不忘带走杵在那的拾二,以便于给柏越和沐子优留下对话的空间。 看人都出去,沐子优双手自然地放在桌面上,一双琉璃目冷淡地看着柏越,问道:“看你的样子,像是有什么疑惑一样。” 柏越倒了杯茶水,用手指头蘸着点水在桌上把那伤口样子画出来了,“你见过刺出伤口是这个样子的刀吗?” 沐子优看着那像弦月一样的伤口,有点惊讶地怔住了,这伤口,她太熟悉了,“契丹弯刀,这事是契丹下的手?” “是也不是。”柏越将那水痕擦掉,不咸不淡地回应这沐子优的猜测。 沐子优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走到柏越面前,猛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推到车厢的壁上,盯着他道;“我希望我们是一起合作的,如果我用我的方法查,你会受到的损失,你自己估量一下!” 柏越冷笑了一下,手覆在沐子优攥着他衣领的手上,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道:“我也希望我们能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坦诚,你说对吗?” 沐子优撤下手来,低着头用手帕把自己那只手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你想知道什么?” 见她松口了,事情就好办一些了,柏越坐在椅子上,撑着桌子道:“契丹这事,不是偶然。我回想了一下,先帝仙逝一事,契丹到底有没有参与。其实在当时就有很多疑点,是你让我不要查了,用东南战况吸引了我的注意。” 这种赤裸裸的怀疑,放在旁人身上肯定会勃然大怒,而沐子优相比较于发火,她更想知道柏越的疑点。 “继续。”沐子优坐到他对面,和他平视,示意她对这件事也很有兴趣。 “好,首先,那支契丹舞,是谁安排的,每年大大小小宫宴不计其数,这是第一次上演契丹舞。” 沐子优回想了一下,她没参加宫宴,对这场舞印象不多,“不清楚,但是这次宫宴是由先帝亲手操办的。” “亲手操办?我记得以往都是江贵妃。”柏越疑惑地说,太巧合了,偏偏这不寻常的一次宫宴,就出了事,“一定是有人引导了先帝,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契丹在宫内的接应。” “你为什么认为契丹参与了这事?说不定只是个寻常舞蹈。”沐子优反问道,当初她也是这么推算的,她想看看柏越的思路有什么不同。 “不会,和皇贵妃被人胁迫,她在大梁这几十年不会有什么把柄,和先帝也恩爱,唯一被人胁迫的话,就只能是抓住了她在契丹的时候留下来的把柄。”柏越又想起来那天晚上柏明珠心腹宫女乔儿潜藏进来传话,柏明珠当时说江家不过是个挡箭牌,要他多参与此事,一定要保下梁烨,二皇子梁杰也说过和皇贵妃不是那样的人。 “不错。”沐子优点点头,“这征兆已经很早了,其实那天和皇贵妃宫女提到的奇怪的声音,是契丹族的口哨声,我也在找这个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封闭太医院和内庭的原因,可惜的是,还是没守住陛下。我开始猜想的是契丹在宫宴上行刺,没想到和皇贵妃反水了,江贵妃也莫名其妙召集了嫔妃,乱了我的计划。” 柏越接着说道:“江贵妃被人利用了,这个人应该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会不会是契丹势力想趁机扶持三皇子上位?” 他说完后不等沐子优回应,自己就觉得不妥,思索道:“不会,要是想扶持梁惠上位,那就不应该让和皇贵妃去下药,那样极有可能会造成民心不稳,三皇子就算登上王位那也肯定是一团乱局。” 沐子优看着他自问自答,插了一句进去,“对于契丹来说,他就是要中原大乱啊。” 确实,契丹作为北方游牧民族中最强劲的几支之一,对中原早就虎视眈眈,从北漠进攻的话有苏、夏、柏家三家势力阻挡,他要是想吞并中原,就只能从内乱着手。三皇子继位后江山不稳,就是他们想要的。 “可惜,我控制了宫中,甚至假……那样,稳住了局势。可能是我之前没有怎么露面,所以我成了他们计划中最大的变数。”沐子优接着向他分析着当初的情况。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宫里有细作。他们发现我们在查这件事,和皇贵妃自戕并不能结束案件,所以他们就推出来了江贵妃,也就是说江贵妃是他们的第二层保护机制。”柏越想了想,确实这样一来,案件才符合逻辑一点。 “等下,我们是怎么从和皇贵妃,牵涉到江贵妃的?”沐子优突然问,当时查案件的时候就只觉得太顺了,一直感觉被人牵引着走味,偏偏还不能摆脱,这样想来,确实是有人有意而为之,“那宫女小翠指证在惊春苑外发现江贵妃,那枚掉落的珠子,我们在刻章店找到了江贵妃大宫女的记录……” “江贵妃出现在惊春苑可能是被人有意引导,之前的怪声不一定就是她发出的。还有刻章这事过于蹊跷,这可是四皇子的书信伪造和官印,江贵妃不会蠢到不抹除痕迹,那刺客像是故意引导我们往江贵妃身上坐实罪名,但最主要定罪的,还是江贵妃在和那个假狱卒见面后,突然‘供认不讳’了……”柏越分析着沐子优提出来的证据,这样一看,漏洞百出,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不对,我这边还有一个!” “那天晚上,沁妃派玉荣公主来送信,向我透露了江贵妃召集嫔妃,并且沁妃在里面含糊其辞说和皇贵妃在煎药前和江贵妃小叙。我当时并没有在意,但可能在头脑里已经有这个引导作用了。” 沐子优皱了皱眉,问道:“沁妃为什么要找你?”要是想举报罪证的话明明直接来找她是最合适的,既避嫌,而且她住在宫内,也相对安全。 “……”柏越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难以说出口,可能是对着曾经有婚约的对象说现在的追求者,难免有些不自在。 沐子优看他前面分析的头头是道,滔滔不绝,这会子突然沉默,就猜到了,不爽地开口说:“行了,我对她们母女是如何讨好你不感兴趣。王爷命贵啊,大梁两个公主都上赶着讨好你。” 看柏越尴尬地不知道怎么接话的样子,她心里的不爽也就消了点,笑道:“行了,消息收到了,以后多注意。现在你可以讲讲这场遇袭了吧?” 看她笑了,柏越那股紧张劲才缓过来,既然之前的事已经掰扯清了一点,那消息是应该共享,他便将这件事情事无巨细地全部给沐子优过了一遍,包括他的疑问。为什么后面那批人不救柏明珠只救了霁月?还有为什么那批人只攻击了拾四? 沐子优听完手托着腮捋了一下线索,慢慢地说道:“你的脑子,怕是都用来谈情说爱去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后来的那批拿契丹弯刀的人,只有一个人。” “!” 对啊,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打斗留下的痕迹比较少;因为只有一个人,所以只能救走一个。 “那为什么拾四也受到了他的攻击?”柏越对这个问题还是有点不解。 沐子优笑了笑,她那一向让人感觉到冷漠疏远的眼睛配上这种轻佻戏谑的笑意,总会给柏越一种,被算计的感觉,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送上门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略带愉悦的表情。虽然他明白沐子优不到必要时刻不会算计他,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有些防备。 “你的影卫,也是一身黑,只是材料质地比黑衣人好些,那契丹人在不认识拾四的情况下,很容易认为拾四是那群人的头领。”说完她又微微挑起眼眉,笑道,“柏越,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敌人,可是兵家大忌啊。” 柏越也笑了,说:“当然我,比起揣测人心,我再学十年,也比不上你。” 沐子优无声地低头笑了笑,又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这影卫不错,借我点?” 柏越嘴角僵硬了一下,“没门。” 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了,沐子优并没有气恼,反而是感慨道:“真好,你有张隐蔽的情报网,还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影卫组织。” “这不是回京这八年建造的,在北漠,就开始了。”柏越笑道,“你的观星台也不错。” “你后面到底有多少势力啊?” “不多,够用。” 沐子优低头不语,不多,够用,这四个字代表的意思可多了去了,那得是要看干什么够用。 “霁月公主被那人救了,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沐子优安慰道。 柏越点头,沐子优又补充道:“契丹弯刀是你回京几个月后契丹军中突然兴起的新式武器,据说它最初的主人是,萧灵奴。” 这名字好熟悉,柏越在脑中过了一遍,对了,夏琰密信中提到那伙盗寇的军师也是策反他们谋逆的人,就是萧灵奴。 “他是什么人?”不至于在他回京到北漠出事这短短一段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沐子优轻敲着桌子,顿了一下才说道:“萧灵奴是他改名后的名字,说他本名你就知道了,是我们的老朋友,耶律灵泽。” 耶律灵泽,这个人还和他们有段交情,在大梁和契丹和亲友好的阶段,两国曾联手夹击羯国,当时大梁派出的就是柏越和沐子优两个人率领的柏家军亲部,契丹派出的就将领就是耶律灵泽。好像还是个契丹王族,柏越记得他骑射很厉害,特别是近身搏斗,几乎无敌。当时两人都是少年将军,还相谈甚欢。 只是当初见过耶律灵泽的人除了柏越和沐子优外,其余的柏家军亲部,都折损在雁荡山一战,至于夏琰军中多半都是樊锦女将军领导的夏家军麾下将士,没见过耶律灵泽也正常。 “他来了啊。”沐子优轻声说,“我最初以为契丹最不会和大梁为敌的,就是他了。” “不,因为他是耶律灵泽,所以他来了,才更危险。”柏越纠正道,接着说道,“契丹猜对了老皇帝驾崩后,摄政的是我们两个。而耶律灵泽,是最熟悉我的战术的人。” “契丹这是在专门应对我们。” 第二十章 霁月(一) “耶律灵泽这人,想法异于常人,有时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霁月在他手上很危险。” 而这个柏越认为很危险的人物,此时正在乖巧地坐在云阳郡,太守府的床榻边,拿着一块湿毛巾,眼巴巴地看着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人。 “诶,姐姐你终于醒啦!你都睡了一天一夜啦!” 霁月幽幽转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一张略带青涩的脸映入眼帘,咋咋呼呼的声音吵得她有点头疼,这是什么地方? 意识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后,她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那少年显得比她还紧张,一直护着她的动作生怕她又磕碰着了哪里。 霁月只记得遇袭之后马车侧翻了,她摔在了地上,又有人过来杀她,侍卫拦不住只得把她推远,她的头又一次被狠狠地磕到石头上,然后就晕了过去。 “我姑母呢?”霁月慌张地四处寻找柏明珠的身影,急忙问少年,“你有看见一个妇人吗?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很漂亮,和我一样的穿着和装饰。” “不知道诶,姐姐,他们人好多,我打不过,就只救出来了姐姐。你看,我都受伤了!”少年虽是委屈巴巴地说话,但把手臂上的伤处露出来时,眼睛里是献宝一样的欣喜。 果然这招对霁月非常管用,她一看那虽然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但仍然有血迹渗出来的手臂,很容易就能联想到那伤疤有多么严重,她马上就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伤得严重吗?不会落下病根吧?”她眼看着少年很年轻的样子,要是这么年轻就因为救她落下了病根,她会一直怪罪自己的。 那少年看着霁月紧张又愧疚的表情,不由得想露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她,但随即想了想还是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说道:“还是灵奴没用,没能救出姐姐的姑母……” “啊,这不是你的错,不用内疚,谢谢你救了我。”霁月忙道谢,心里的愧疚感又加深了一层。 那少年点点头,乖巧地说:“但是太守大人说后来来了一群很厉害的人,好像是清野王,应该是把你的姑母救回去了。我叫萧灵奴,姐姐看上去是贵族小姐诶。” 听到柏越来救走了姑母的消息,霁月七上八下狂跳不止的心这才平息了些下来,终于有心思正视眼前这个叫萧灵奴的少年。 确实第一眼看上去觉得是个少年,但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年龄应该比第一眼看上去的要大一点,眼睛形状细长,眸子又大又亮,笑起来却有点小小的违和感,霁月知道这样评价别人不对,但她还是觉得有点的。虽然这人是一副中原的打扮,口音也很纯粹,但霁月却觉得他像塞外人。 “谢谢你救了我,萧灵奴,我叫霁月,云销雨霁的霁,月亮的月。”霁月自我介绍完,忍不住好奇地猜道,“你应该不是中原人吧?” 萧灵奴兴奋地靠近了过来,惊叹道:“姐姐你猜得好准!我是契丹的文士,特别仰慕大梁的文化,所以就在这里游玩啦。我还有契丹的口音吗?你是怎么猜到的?” 霁月认真地说:“不,你的口音已经很像大梁了。只是你的眼睛不像中原人的眼睛,感觉有点凶,像蛇一样,我印象里中原人没有这种眼睛。” 萧灵奴的笑容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怎么会是蛇呢……可是我听他们讲,清野王的眼睛也很凶呀!” “他不一样。”霁月小声地说了一句,还是下意识为他辩解。 萧灵奴也就假装没听见,仍然微笑着说:“姐姐你刚醒来要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热些饭菜来。” 云阳郡太守钟止善早已恭候在外面,萧灵奴从房间里一出来,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钟止善跟着他来到了一块隐蔽处。 “装得像一点,她还不知道云阳郡已经反了。她不说,你也假装不知道她是公主,只当是一位贵族小姐。”萧灵奴吩咐道,“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钟止善乐得合不拢嘴,这位爷已经承诺过了,这场战役结束后,就把东南六郡划分给他,让他立个小国当诸侯王。 “行行行,萧公子您的话,我一定完完全全服从。”钟止善点头哈腰,恭敬地献媚道。 萧灵奴看着小花园树叶上的水滴,伸手抹了去,感叹了一声:“感情就是他最大的弱点啊。” 钟止善抬头疑惑地问:“萧公子,这个‘他’是?” 萧灵奴突然转身,笑嘻嘻地对他说:“太守大人你就放心吧,姐姐有我照顾呢,已经醒了!” 他这突然的转变,吓得钟止善往后面退了几步,等看到萧灵奴眼中露出来的寒意,才反应过来,忙配合道:“哈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就麻烦萧公子照顾几天了,这几天盗寇接连冒犯,我这忙得团团转呢。” “嗯呐嗯呐。”萧灵奴乖巧地点头,又侧身一看,像是刚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霁月一样,紧张地跑过去,“霁月姐姐,你跑出来干什么?你才刚醒过来,不要乱跑,万一磕碰到了,就又要受罪了!” “萧公子,对不起,是我们拦不住霁月小姐。”跟在霁月身后的一些丫鬟急忙低着头解释道。 霁月紧张地问:“明明我是在京郊遇袭,为什么现在在东南的云阳郡?” 那钟太守忙过来解释道:“霁月小姐,是这样的啊,是我几个月前约萧公子前来云阳郡体会风土人情的,当时还是太平盛世,哪曾想这一会功夫,局势就紧张了呢?萧公子半路救了你之后没得法子,就只好带着你来到这里了。” 萧灵奴在一边也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霁月见此倒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言语太伤人了,人家好心救你,确实不该这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偏偏这时萧灵奴还善解人意地替她开脱道:“没关系的姐姐,你一睁眼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戒备心是很好的!”这无疑就是往人的伤疤上撒盐。 霁月羞愧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转身跑到屋里决定给柏越写信,报个平安。出了这种事,柏越找不到她,肯定会着急。既然自己已经安全了,就不用他操心了,也为他减少点负担。 那群丫鬟忙找来上等的笔墨纸砚,伺候着霁月写信。 这样措辞会比较有信服力一点,但是又感觉很生分……这样写语气太轻佻了,阿越表哥会不会以为我还是幼稚的小孩?霁月一封信为措辞纠结了半天,她想写一封让柏越一看就相信她很安全,不让他多操心的信。她思索地太入迷了,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萧灵奴已经取代了给她磨墨的丫鬟的位子。 “这封信怎么样才能到京城清野王府啊……”霁月好不容易写完信,又撑着头有些苦恼地想,在这东南地区,她没有特定的和柏越连接上的信鸽,要把信送到柏越手上确实还是件难事。 这话一说,在一旁本就磨墨磨得昏昏欲睡的萧灵奴突然一个激灵鲤鱼打挺精神了起来,积极地凑上前说:“我可以!我可以帮你去送信!” 不等霁月拒绝,他马上又补充道:“我在京城有朋友,我们可以先让信鸽送给他,然后他再转交给清野王!” 他这么热情,看上去是真的想为霁月分忧。但这种皇室内的信件,由一个外族人去送,多多少少还是让人觉得有点硌应。 然而自己刚刚已经误会了萧灵奴一次,愧疚感还在心中没有消散,霁月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件而已,里面没有任何机密,何况钟太守都说了萧灵奴是好人。 “好吧,那就麻烦萧公子帮我把信寄出去了。” 萧灵奴偏了偏头,笑道:“好呀,不过在此之前,霁月姐姐应该要吃饭了,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再不吃点东西会不舒服的。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一点清粥,马上就好。” 饭后,按照萧灵奴说的,俩人一起把信放在信筒里,绑在信鸽的腿上。这只信鸽不是寻常的小白鸽,而是只灰扑扑的小灰鸽,乍一看上去还以为脏兮兮的,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毛色本就如此。 小家伙非常不老实,在绑信筒的时候一直在霁月的手心里啄来啄去。霁月目送着它扑腾扑腾翅膀飞向空中,载着她的期盼飞向那遥远的京城,化作一个渐行渐远的小灰点。 ………… 然而这只可怜的信鸽刚一抵达清野王府就被拾二宰了。 “啧,别宰了啊,万一主子要回信呢!”拾一接着已经凉透了的小鸟崽子,对拾二说道。虽然这玩意挺肥的,放在火上烤得冒油的时候,撒上点葱花应该还不错,但是也不用这么急吧。 拾二默默地把剑上的脏污擦干净,看着拾一很认真地说:“因为它脏。” “因为它脏!这个不是理由啊!”拾一被气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翻了个白眼就去给柏越送信去了。这个点儿,他家主子还在三王爷府上呢。 拾一进到梁烨房间,就看到梁朔和柏越在桌上下棋,沐子优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看书,梁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向梁朔行了个礼之后,得到柏越的示意,便说道:“主子,小灰鸡崽子来信了。” 柏越刚伸出去吃棋子的手顿了一下,梁朔看了看这对主仆,好奇地说:“这小灰鸡崽子的取名,也是真够别致的。” 柏越听完后轻笑了一下,将拿掉的棋子放在一旁,解释道:“此种信鸽因为长得像大一点的小鸡崽子,又灰扑扑的,当年在北漠从军的时候,我军中管这就叫小灰鸡崽子。” 看着梁朔的好奇心更甚,柏越口中说的话又绕了个弯,他意味不明地笑着说:“那陛下不妨猜猜它的主人是谁?” 梁朔一听便更好奇了,“这家伙原来还是家养的啊,是到底哪位将士眼光如此清奇?” 沐子优听着他们的对话,翻了翻书,又无声地摇了摇头。那人眼光确实挺清奇的,只不过不是大梁的将士。 柏越慢慢放下一个子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耶律灵泽。” “耶律……耶律灵泽?!”梁朔意识到那是什么人后,瞬间笑意消散,他着急地说,“那还下什么棋,赶紧看看他说了什么。”敌军来信,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被耽搁呢? 柏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眼下了一半的棋局,算了,反正胜负已定。 “是,陛下。” 信纸慢慢摊开在棋局之上,并不是想象中的威胁或者挑衅的战书。反而字体隽秀,透露出一股温婉之气。一看内容,显而易见是霁月报平安的书信。 “这是大公主的信!但大公主为何会和他同在云阳?”梁朔惊叫出声。 沐子优皱了皱眉,她瞥见梁烨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一条小缝,便连忙放下书站起来挡在了梁烨和梁朔中间,把手背在身后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柏越看着梁朔惊讶的表情,有点不理解为何这小皇帝的思路这般堵塞,只好尽可能委婉地解释道: “显然霁月公主并不知道云阳已经反了,她是被萧灵奴,也就是耶律灵泽欺骗了。遇袭后我们确实没找到太后和公主的身影,看来两人失散了,而且公主还被契丹劫持了。” “那朕马上加派人马去搜查这场遇袭的幕后之人,并且通知苏小将军此行一定要救出霁月公主!”梁朔有些恼怒地说,“不管是契丹还是刺客,天子脚下竟然敢做出这种事,一定要严惩示众!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沐子优和柏越相视一眼,一同敷衍地应了声:“陛下圣明。” 目送着梁朔雄邹邹、气昂昂地迈着大跨步走了出去,待确定人真的走了后,两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柏越走到梁烨床前,冷笑着说:“不是很能装吗?刚刚怎么不再装得像一点?”刚刚要不是沐子优挡一下,梁朔只要不是瞎子就该发现他在装病了。 梁烨看事情已经这样了,便撑起身子来问道:“所以你们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沐子优想了想,“你还是继续装着病吧,吊着一口气,看最后能不能钓出人来。至于公主的话……” “我亲自下一趟东南。”柏越接道。 他看得出梁朔其实就是个五大三粗的人,没什么心机,就从他那奇臭无比的棋技,还有随意就舍下棋局的德性这两点来看,要他去办这件事,很大可能是会被人误导而查到一些敌人想要他们看见的东西。 “你亲下东南?动作太大了,会有人发现的……”沐子优摇了摇头。她的顾虑也很简单,作为摄政大臣,就算是一天早朝没到,都会引起朝堂极大的关注,何况他要离开京城呢?那朝堂不得炸翻了锅? “这好办。”柏越看了看沐子优和梁烨,点了点桌子,神秘地说,“我需要你们配合来演一出戏。” 第二十一章 霁月(二) “这样行吗?” 梁烨不确定地问,听起来柏越的方法确实可以达到想要的目的,但实施中途的风险也是不可估量的。 “我觉得可以。”沐子优想了一下这方法的可行性,风险确实很大但是也不是不可避免,处理得好的话,一些风险可以忽略不计。当然,为了最后的结果,有一定的风险或者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表完态后,看了看似乎都有话对对方说的两人,心下了然,便很体贴地先出去了。毕竟城门失火,容易殃及池鱼,她可不想纯纯看戏然后莫名被溅一身血。 梁烨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姜微给的药确实好用,明明已经过去七八个时辰了,身子依然还保持着假虚弱的状态。 “你本来可以不必如此的。”柏越看着他略微有些许吃力的动作,然而并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打算,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他从那人口里得知梁烨的这个假装受伤钓出幕后之人的计划时,多少还是有点吃惊的。这几年来,梁烨在他面前一直保持风流潇洒又与世无争的形象保持得太好了,以至于都让他差点忘了梁烨以那嫡子的身份在十六岁之前是被当成储君栽培的,不管是谋略计策,还是文韬武略,都应该是一等一的好。换句话来说,梁烨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来保护的对象。 造成这错误的认知的原因不过是柏越回京后与他相识时,梁烨已经经历了一次边疆的残酷的战争洗礼,让他消散了争夺权势的野心。但是他该有的底子,还是在的。 梁烨不知道柏越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虚弱地笑了一下,道:“看来是我装得不够像啊,都没能骗过你。” 装得很像了,要是没有那个人的及时汇报,估计要一直等到梁烨自己露马脚才能知道他的苦情戏。柏越心里想道,面色上仍然是平静地说:“你搞这么一出,势必会让你卷进朝政争斗中的漩涡,到时候你前往封地都可能不会很顺畅。” 梁烨无所谓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道:“但是恐怕我去了封地也不见得会安宁。何况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别的不说,我得护住母妃和霁月。” 他看了柏越,轻笑了一下,补充道:“当然了,也是不想再让你多一份操心事儿。东南那边战乱不休,还扯上了外敌,你面对朝政内外已经应接不暇,我想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为你减少负担。” 柏越没说话,只是这么看着他,这朝廷中的漩涡,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人都安排了进来。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不得不亮出爪牙来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诶,你本来是不是打算兴师问罪的?”梁烨把嘴朝门口那边努了下,刚刚沐子优及时地出去了,怕的就是在柏越对他下狠手时她无辜被刀。 “是,本来有这个打算的,但是现在没了,毕竟你想做什么也有你的道理。”柏越无奈地解释,继而又耸了下肩说道,“不过她这么自觉,倒也是方便了我们做一些事。” “你说吧,我该配合的一定配合。”同时梁烨在心里默默地想道,这两人看起来是合作的关系互相信任,没想到背地里两人真实的关系也就这么回事,关键时候还是有顾忌不敢托付给对方自己的后背。 “我需要你在之后一段时间里易容后假扮我做一些事情。”柏越掐着重点说道,“总之你重伤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我会让我一个重伤的影卫在这里代替你昏迷在床,派人守着。” 在梁烨的有意引导下,他晚上被刺杀而且身受重伤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各大街小巷,甚至在一些茶馆酒肆里都有人传他命不久矣。何况当朝天子都亲临问候,更加加重了传言的真实性。在这种情况下,梁烨完全可以因为重伤谢绝见客。 梁烨听完疑惑地问道:“你这样换来换去的无疑是加大了风险,为什么不直接让你的影卫替代你?” 让影卫替代确实风险性要小一点,不过也有特别明显的短处。 “我不可能跟你一样重伤昏迷,这样就显得太过刻意,反而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所以只能是卧病在床,有一定必要见一些人的。我的影卫除了拾一之外,其他的都不怎么会说话,应付不来那群老东西。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柏越耐下性子,竭力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末了还是忍不住嘲了一句,“烨,有时候我对你忽高忽低的谋略能力感到非常惊奇。” 梁烨自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对着柏越扬起一个笑容,“明白了明白了。”随后尽量避免伤口磕碰慢慢地躺下。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肩膀,扭头说道:“我母后你应该找到了吧,救霁月这小丫头的事,就得你多出份力了。” 柏越点点头,临走前把梁烨伤口那边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她们也是我的家人。”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有了最大的弱点。柏越也不例外,这点萧灵奴抓得很准,柏越自己也心知肚明。 沐子优在走廊外把池塘里的鱼来来回回数了七八遍后,终于看见柏越从房里出来了。 “就出来了,看来下手留了情分啊。”她揶揄地笑道,像柏越这种心高气傲的人,遭遇到亲近之人的不信任,应该是很让他不爽的吧。 柏越踢了脚走廊上的石子,石块化成一条曲线坠入鱼塘中那一群鱼的中心位置,溅起不大的水花,刚好让那一窝鱼吓得四散开来。 “没打死也没打残,真要是打重了以后给他找医师和药材的人,还不得是我?”柏越看着泛起的涟漪渐渐变大,扩散开了,最后水面渐渐平静,那群鱼又从慌乱回归到悠哉游哉的状态,顿觉无趣,“行了,走吧。” 两人难得地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刻意找了一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马车,尽量不会引人注意,谨慎地前行着,马夫以平缓的速度赶着马儿往京郊方向走去。 沐子优凝视着前方随着马车跑动的程度轻轻摇晃的马车帘子,心里估摸着时间。 马车到一处偏僻的民宅那便停了下来,柏越睁开一路上在闭目养神的眼睛赶紧下了马车,还不忘回头给沐子优搭了一把手。两人相视一眼便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宅子。 不一会儿,在外面等候的马夫便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地出来了,也不敢多问,便麻利地招呼两人上车往回走。 沐子优上车后小心地掀开了马车车窗的帘子,很紧张地探头往民宅处又望了一眼,一副很担心的样子。 柏越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动作,不由得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随即又安稳地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他是真的有一些累,这几天都没睡一个好觉,再这么下去他都觉得自己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突然,前面的马发出一声嘶鸣,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马车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窜,两匹马拉着不同的方向,弄的车厢内柏越撞了个七荤八素。 一支冷箭“唰”地一声从窗外射入,刚好贴着沐子优的眼前飞过,就差那么一点。看情况不妙,两人连忙抓紧时机从车厢内滚了出去。外面那群人看把他们逼出来了,弓箭又一波过来。 马匹身上也中了几箭,在慌乱地四处逃窜,那可怜的马夫已经在马蹄下面目全非。柏越护着沐子优四处找弓箭手的位置,也莫名其妙被马匹踩了几脚。 沐子优下意识就想拔出藏在衣袖内的软剑,却被柏越低声喝止:“你现在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国师!” 接着他借着一头死去的马匹翻过身来,投掷出匕首把隐藏在树冠上的几个弓箭手解决掉。 然后把沐子优放在一边相对安全的地方,挡在她前面抽出剑去应付围攻上来的黑衣人。 那群黑衣人明显不是柏越的对手,很明显就落入劣势,看直接硬刚柏越讨不到好,便将攻击的重点放在后边的沐子优身上。 沐子优打量了一下柏越身上应该除了一些马蹄印就没有什么伤口了,而黑衣人只剩下五六个的,这还不够啊…… 她突然尖叫了一声往柏越那边靠近,险险躲过突然劈来的剑,逃跑地太快以至于没看见脚下的乱石,狠狠地崴了一下,扑倒在柏越身上。 被背后突然来的一股推力袭击,柏越也冷不丁往前面一倾,顺手收割了两个就近的黑衣人,粗略地估算了下角度,直接用扛下了一个人的袭击,肩膀很快就划拉开了一道口子,他反手就是一剑了结了那个人。 还剩下两个黑衣人,一个已经身受重伤还在硬战,另一个瞅着空子向沐子优袭来,柏越下意识一剑挥了出去,但在半空中又转了个弯收了回来,硬是用身体给她挡了一剑。 还别说,这久违的疼痛感让柏越激发了在战场上的血性。他硬生生地折断了穿过身体的剑,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那个惊恐的杀手。另一个身受重伤的杀手见状不妙就像逃,柏越刚想追过去,沐子优猛地咳嗽了一声,让他从杀戮状态回过神来,假意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让那个杀手逃走了。 确定没有杀手了之后,沐子优走到柏越身边扶起了他,“那个人不留着的话,你的辛苦不就白费了?你在哪找的人啊,下手还挺狠……” 柏越擦掉了唇边的血迹,凝声道:“这不是我的人,是真的有人埋伏了咱们,快走,咳咳咳——”说完惊天动地地咳嗽了几声,血液也适时地流了出来。 沐子优见状忙把他扶到了马车上,边走边忍不住数落道:“你这估摸角度的功夫不够啊,以身挡剑也不怕真的出意外。说了别玩太大了。” 柏越捂着腹部的伤口,还是忍不住争辩道:“你懂什么,这样才够惨。没伤到重要部位,放心。你快去前面赶车,不然我就真的交代在这了。” 一辆马车飞奔过京城的街道,把京中禁止驰行的规则甩了几条街,那群官员看见赶车的是沐子优,也就都不敢拦着,纷纷让路给她。 沐子优把柏越送到了京城中最有名的医馆处,她一扶着浑身是血的柏越下车,围观的人群就吓得噤声,那群大夫慌忙地把人抬进去处理伤口。 沐子优作为女人还是不方便进入救治区的,她就在医馆大堂里坐着。一身素白的衣服上到处都是斑斑驳驳的血迹,看上去非常惨烈,很容易就让人想到正在救治的清野王的伤势是多么严重。 医馆外聚集了不少百姓,里面定然也掺杂了京城中各派的家丁或者眼线,看来清野王受伤这一消息,想不传播开都难了哦。 “清野王不是将军出身吗,怎么也会被伤到?” “这群杀手这么厉害吗,雇他们的人是谁啊?” “哎呀,京中太乱了,前两天四王爷刚出事,今天清野王也着了道了,真是胆大妄为!” “……” 百姓们在外面小声议论纷纷,沐子优尽收耳中,既然这么热闹的话,那就不妨她再填把柴了。 “王爷是为了救我才受伤了,那群人的目标不止有王爷,还有我,可惜我一介文臣,不能帮到王爷,王爷还因此受了重伤……”沐子优像是在对医馆里的伙计说,实则外面最里面一圈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好,看来这出戏应该是如了柏越所愿了。 沐子优望着医馆内那扇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伤到要害?柏越挡剑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他的动作是那么地自然又不计后果,一如当年两人在纵马驰骋北漠并肩作战的时候,每次遇到危险柏越都会马上护住她,不管有没有必要,也不管后果会是什么。场景是和以前的场景一样,只是啊,不知道人到底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 沐子优攥紧了沾满了鲜血的袖口,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从这堆莫名的思绪里挣脱出来。 第二十二章 霁月(三) 眼看着一盆一盆沾满了鲜血的布料运出,沐子优才第一次感受到这玩意儿唬人的效果确实很好。 之前在梁烨府上的时候,看到家丁在烧那些沾了血的布料衣物时,她还只是感慨一句,黑狗血都不见得会这么洒。如今出血的换了一个人来,她却开不出玩笑话来了。 等到拾一和拾二急匆匆赶到后,沐子优见这儿也没什么她能帮得到的,那还不如她去做点实用的事情。 “安排妥当了吗?” 芸良阁顶楼雅座内,沐子优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男装,她眉眼本就生得英气,再加上一点修饰,打扮成男子时看起来就也确实像个富家公子。此时她正坐在二楼栏杆边的窗户旁透过纱帘看着楼下沸腾的人群。 “阁主,都安排好了。吩咐了十五个手下守在了那座宅子。”蕴娆站在她身后,回答道,“不过,还有另一批人守在了那里,需不需要做掉?” 沐子优听后愣了一下,接着暗笑道柏越这手下手脚够麻利的,他家主子还没醒,这边人就已经安排上了,倒也是省心。 “不用,避开他们,不要和他们起冲突,也不要暴露了身份。” 柏家虽然人丁渐少,甚至已经稍显颓色,但柏越的势力还是不可小觑,长年的北漠征伐没点自己的亲兵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如今显露出来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她没有必要和柏越的势力相碰,那样只会增加两人之间的猜忌。 蕴娆还站在那里没有退下,她确实还有一件事要禀报,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又不得不说,已经在心里想了好几套说辞,但思来想去都觉着不妥。 “如果你在想的是离开芸良阁的话,那就不必说了。”沐子优看着窗外忙忙碌碌、来来去去的各色人马,人们都在为自己的小家而奔波,忙着挣点银钱,换得父母老年安康,换得孩童进入学堂。可惜这点俗世人情味没有浸润沐子优的根骨,她直白地把蕴娆未说出口的话封在了喉里。 “阁主,二王爷愿意为我赎身……”蕴娆还是不死心,想再争取一下,“他说了他会给我名分的。阁主,您就放了我吧……” “你留在这里,便是这芸良阁的头牌舞姬,也是我在京城的织的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不管是财富或是权势,都不是你随他去临安所能得到的。”沐子优面对她的哀求不为所动,语气平淡地分析着,“我不是在阻你,是在帮你。梁杰不是值得你托付终身的良人。” 她那日亲耳听到梁杰在宫宴之上向梁烨介绍芸良阁的头牌,没有一个男子是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心爱之人的,蕴娆若是真的是梁杰的心上之人,梁杰是断不可能在宫宴上谈及此事的。至于他对蕴娆的那些承诺,只恐怕还是图一时新鲜,用来满足自己对于美好事物的收藏欲。 是个人就有爱美之心,面对美好的事物便想去占有,几乎是人自私的本能。人们往往很容易把那种对于收藏品的喜爱错认为是伴侣之间的钟情,收藏者若是自己不自知,那些藏品又怎么会知道呢?那些藏品的命运都是一样的,从一开始的百般怜爱、爱不释手,到最后寂寞地枯死在藏品室内,被蛛网和尘灰所蒙盖。而收藏者,却是永远不会停下猎奇的步伐。 毕竟人总是贪心不足的,得不到的,才是最诱人的。 蕴娆点点头,眼睛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沐子优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刚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退下,下楼的时候蕴娆就看到了老鸨早就在楼下等着了。 老鸨是后请来的,不知情这座青楼的底细,对于这楼的东家,也是一概不知。 那老鸨一看见她,脸上都能放出光来,忙亲切地拉过她:“蕴娆姑娘啊,二王爷已经在你房间里候着了,还不快去。” 要是在平日里,蕴娆应该就很高兴地去了,如今她刚在沐子优那里接到打击,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梁杰。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娴熟地给梁杰续上茗茶,但始终不敢抬头对上梁杰的目光。 “你在躲避什么。”梁杰端起茶杯,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硬地看着她。明明是问句,但语气上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 他目光如炬,落在蕴娆身上,冷冷地审视着她。这道目光太严厉了,蕴娆有种感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接下来梁杰的话就更加直接的印证了她的猜想:“刚才你进门前在外面迟疑了一下,从进门到现在,你都不敢和我对视。蕴娆,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此话一出,吓得蕴娆连忙摇头,她走到梁杰面前,跪坐他椅子边,带有些讨好地柔声解释道:“怎么会,蕴娆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只不过,王爷,蕴娆应该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知道了。”梁杰的手覆在蕴娆的脑袋上,爱抚似的轻轻给她顺了顺头发,柔顺的发丝在指尖打着转转,它们似乎比它们的主人更加眷恋这种爱抚。 这就……完了?蕴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心里的情绪除了震惊外,更多的是失望。她之前还合计梁杰肯定会不开心,得哄好一阵,她连说辞都编得差不多了,结果梁杰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仿佛不是什么大事。蕴娆更想他能生气能大闹一场,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感觉他压根就没有在乎自己的存在。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你不跟我肯定是有你自己的考虑,这个也是我左右不了的。”梁杰接收到她目光中的控诉和哀怨,这才解释道,“何况京中接二连三地出事,我自然也不会太平。” 他掀起帘子看着不远处忙进忙出的医馆,沉声道:“柏越的功夫那么厉害都着了道,是吉是凶都不知道,四弟也重伤昏迷,霁月和太后被掳走,那就只剩下二哥和我了……” “没有的,不会有事的!”蕴娆忙抢着打断他的话,脱口而出,“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梁杰蓦地转头看向她,眯了眯眼睛,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自己就是看不得梁杰这般低落才不经过脑子说了那些话,蕴娆只得干巴巴地圆过去:“我的意思是说国师和清野王殿下那么厉害,一定会解决好这件事情的,你别把事情想那么糟糕。” 梁杰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一口将那香茶喝了,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把蕴娆拥如怀中,失落地说:“还是我没本事啊,都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我还真是废物。” 蕴娆忙从他怀中爬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虔诚地献上一吻,堵住了梁烨那些自我贬低的话。 “殿下,你真的很好。别人对于青楼女子都是一副鄙夷的神态,只有你,是愿意把我们当做普通人来看待,单凭这点,就已经超过了很多人了。” 梁杰继续无所谓地笑着,就这么看着她,“如果哪天我没来找你了,要么就是我走了,要么就是我走了。” 这两个“走了”明明是一样的语气和声调,蕴娆却一下子听出了他的意思,她很想对他说我可以保护你,但是她不能,她不可以泄露自己的身份,哪怕是面对心爱之人。 梁杰看她眼光躲闪,笑了笑,又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会喜欢的。” 他的声音真的蛊惑性特别强,此时在蕴娆耳边吞吐着呼吸,就更显得他是一只摄人心魄的精怪。蕴娆感受到心口处传来的猛烈振动,强作镇定道:“什么礼物啊?” “等下你就知道了,秘密啊……” 梁杰看着紧闭的房门,朝着那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阁主,蕴娆和梁杰在一个房间里,梁杰听上去好像很害怕下一个被加害的人就是他。”一个舞姬轻声向沐子优汇报道。 “知道了,继续盯着二王爷,一定要保障他的安全。”沐子优挥挥手,这些儿女情长,她不感兴趣,也觉得没有必要。 这时,一个白衣靓丽的女子急匆匆地推门闯了进来, “阁主,我们派出去的人,被人吞了!” 第二十三章 霁月(四) 沐子优戴着遮住一半脸的面具到了那宅子处,她的身份敏感,保密措施要做到位。好在地方够偏僻,就算发生了这么大一场恶斗也能很好地封锁消息。 当时清灵一看事情有不对劲的地方,就赶过来支援了,虽然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但至少控制住了现场。 满巷子都是尸体和血,走水槽里蜿蜿蜒蜒流动的都是猩红色的液体,大部分死状都比较凄惨,一刀致命的都比较少,尸体横七竖八地垒着,沐子优淌过去,衣摆都沾透了血。 “还好提前就把这里的百姓弄走了,不然又会像京郊那里一样遭受无妄之灾。”清灵在一旁说道。 “折了多少人?”沐子优看了看那些尸体,有几个勉强可以认出来,是她的人。 “全死了,我们安排的人就没留下一个活的,对方来了不少人,也没有活口,三派人马应该都是同归于尽了,我们到的时候没有可疑人逃出。这里我们都没有动过,阁主您可以查一下。” 清灵说完就推开了那宅子的大门,不曾想迎面就掉下来了一个黑色的物块,她下意识一刀劈下去,血液横溅,才发现是个死人。透过破损的衣物,隐约可见那人腰部刺有流云的图案,看来是蕴娆手下的人。 沐子优缓缓擦去溅到面具上的鲜血,避开尸体走了进去,一进门,才发现相比于巷子里的惨状,这宅子内才称得上是人间炼狱。 一院子都是人的身体,有被一剑封喉仰躺着的,也有被一刀刺穿了身体趴在地上的,有被钉死在门板上的,也有挂在树上的。挣扎着往前伸出的惨白的手,因为死亡的恐惧而凸出来眼球,成诡异弧度弯曲的腿,血液混着碎沫涂满了整个地面,几乎没地方下脚。 三派的的人混在一起,光靠尸体压根就认不出哪些是她的人,哪些是柏越的人,还有哪些是那个人的人。但看着这场景,想必哪一方都没捞着好处。 沐子优皱了皱眉,她当时离开这里的时候,特地把头伸出马车窗口查看了一下,目的就是为了让在暗中窥探他们的人误以为太后就在这宅子里,如今那批人确实到了,但自己这边不应该伤亡这么多。就算那人怕有圈套多下了几个人,但是柏越和沐子优两派的人加在一起,不至于吞不掉杀手那一派,如今场面这般难看,里面肯定是哪里出了点差错。 她踩着尸块和血液进了大堂,把沾满了乱七八糟污渍的外袍脱下来丢在一边,吩咐道:“清灵,来几个人去每个场地都拖一两具尸体过来。还有,具体安排这次行动的人是谁?” “阁主,是蕴娆。”清灵恭敬地回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不可能随便翻过去这页。 沐子优一边拿出验尸的物件和金针,一边朝清灵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办事吧,继续封锁这里。” 很快,十几具尸体就运过来了,按照搬来的场地划分,整齐地摆成一排放在大堂里。 腰上有刺青的是芸良阁的人,云彩刺青就是蕴娆的手下,蕴娆一部就是负责暗杀或者保护的,清灵一部是负责刺探情报的,玉魅那一派是专管财货的,每一部的刺青都不一样,这样安排也是方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打点人数。 沐子优认认真真地翻看了每一具尸体的伤口,用生姜和梅饼处理后,细细比对每一处伤口的外在形状还有估计伤口出现的时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沐子优才起身吐出了含在嘴里的姜片,边洗手边对清灵说:“去把这片宅子买下来,这些尸体处理一下,不要惊动百姓。我们的人要记得交代蕴娆打点一下后事。” 她神情淡漠,就像一点也没有被这么惨烈的场景影响,洗去手上的血渍,依旧是清风明月。她不说验尸结果,自然也就没人敢问。 清灵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阁主,刚刚柏王爷那边来人了,怎么办?” 沐子优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思索了一下,才安排道:“不要和他们起冲突,尽量一起处理尸体。要是他们问什么,一律不知道。还有,不要让任何人走漏了我的身份。” 接着她便从后门隐蔽处上了马车,绕开柏越派来的那批人,最后在一家成衣店下了车。等她再次来到先前那家医馆时,就已经是女子装束,手上还提着一叠酸梅酥。 “王爷醒了没?”看拾一还站在房间门口,沐子优便问道。 “噢,醒了醒了,刚醒。”拾一忙回道,接着他看见沐子优手上提溜的东西,笑道,“王爷一醒来就在问您,您这是专程出去买这个了?” 沐子优点了下头,轻敲了下门后就推开门进去了。 柏越已经坐在床上了,姜微在一旁给他喂药。一个大男人拿着汤匙给另一个大男人喂药的画面着实有些尴尬,但没办法柏越的两个手臂都有伤,虽然柏越声明这些小事他可以自己来,但姜微坚持不让他自己动。 “国师大人,你来了。”姜微笑着给沐子优打了个招呼,随后连忙解释道,“我看王爷手受伤不方便,才喂药的。” 沐子优把糕点放在一边,接过姜微手上的药碗,不容置否地说:“我来吧。”自从她知道被梁烨解决了的那个杀手是怎么被姜微运出去之后,她就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柏越和姜微都是一怔,随后柏越勉强笑了笑:“这么关心我啊?又是买糕点的又是喂药的。” 把姜微赶到一边,沐子优坐到那位置上,也不理会柏越的调笑,将碗里的药水搅拌了下散散热气,才舀起一勺送到柏越嘴边。 柏越尝试性地喝了,但放在另一边的手已经把床单揪得皱巴巴的了。 看他这么僵硬,沐子优疑惑道:“你受个伤怎么感觉哪不一样?” “!” 姜微忙打圆场道:“王爷这伤还是有些严重的,可能脑子还没恢复过来哈。” 柏越强定住心神,僵硬地扯了一个笑试图缓解尴尬。沐子优看了更觉恼火,把勺子丢在碗里,冷声道:“你平日里不想笑就不笑,今儿个笑得这么僵硬,你伤到的到底是手臂还是脑子?” “你不想看就别看,我寻思着好像我也没让你做这事啊,像你这么不修边幅的人突然细致起来,确实挺让我浑身僵硬的。”柏越也冷冷地回怼道。 沐子优把碗往桌上一放,“啪”地一声,汤液都溅出来不少,她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谁乐意管你死活。” 她是真的被气到了,本来想着这人那么不顾自己安危给她挡剑,虽然是为了计划,但还是让她有那么几分感动,这才想对这人好点。没想到柏越还是柏越,是她想多了。 姜微见状不对,给柏越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退了出去。 门口拾一见他出来了,忙拉住他低声问:“怎么样,里面没事吧?国师发现什么了吗?”他刚刚在外面偷听了半天,只听见什么东西拍在桌上的声音。 姜微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有点疑惑又有点纠结地说:“开始的时候国师倒说王爷有一点不同,但后来王爷一句话,她就生气了。” 拾一这才放下心来:“那没事了,那就是王爷和国师相处方式。只要国师都发现不了,那就没人能发现了。你自己这边,也不要让他发现你知道这件事。” 姜微收了笑,认真地点点头,道:“放心。” 接着两人又默契地都凑到门板上听屋内的动静。 “我改主意了。”柏越看着沐子优,说道,“本来跟你和梁朔计划的是我假装受伤够重然后闭门谢客,我亲下东南。如今我派到宅子那里的人被两伙人吞了,这群人这么猖狂,我倒也没必要装了。” 沐子优坐在那儿,她不知道柏越知道这件事情多少,便问道:“哪两批人?” “有一批人不清楚,估计就是袭击四王爷和太后公主他们的那批人,倒是这次芸良阁也来凑热闹了。”柏越答道,不着痕迹地把那块褶皱的床单抹平。 “芸良阁,我只知道那里明面上是个青楼,实际上是竟宝的地方,他们也做这种事?”沐子优又拿起那碗汤药舀起来,气消了就继续喂药,毕竟姜微出去了,总不能让药冷掉吧。 柏越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人也被吞了。所以我这次准备打着追这一帮人的旗号离京,再慢慢去东南。”好在这两派人不是一起的,打这个旗号下东南,谁也不能咬定这一派势力没有在东南。 沐子优给他递了一勺药,看着他说道:“这么明目张胆下东南,路上会引来很多危险。京城里如果有什么动乱,也很麻烦。” 柏越强咽下那一口又苦又涩的汤药,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回道:“这样威慑力比较大,而且也好引那个幕后之人出洞。京城内我把拾一借给你,告诉京城里的消息。” 沐子优没说话了,只是一勺接着一勺给他喂药,好不容易喂完了,才拿出算卦的物什,在桌子上算了起来。柏越知道这个时候不宜打扰,也就在一边悄悄打量着她。 不得不说,沐子优生的确实还是很好看的,可能是军师出身又加上长年在北漠,眉眼很犀利。可能是因为她不怎么像平常的女子一样精于打扮,她那份凌厉的气势掩盖住了她那不错的容貌。 过了好一会儿,沐子优才松了一口气,淡淡地笑着说:“卦象上显示无灾无难。” 随后她才端着碗准备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揶揄道:“几年不见倒是能吃苦了,亏得我还特意买了酸梅酥。” 确定她走了之后,拾一才进来表示一切安全,柏越这才从床上下来快速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 他边喝边说:“原来你家王爷吃不了苦啊,早说嘛,害得我忍了那么久。” 拾一笑道:“烨王爷,国师都被你糊弄过去了,那这事稳了。” “柏越”笑了笑,打开那叠酸梅酥,捡了一块扔到嘴里,瞬间脸色就变了。 “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 拾一在一旁尴尬地笑着,解释道:“烨王爷你就忍忍吧,这是我家王爷最爱吃的点心。” 梁烨打量了一下那叠酥,没有了再吃的欲望,对着拾一说:“早日出发离京吧,我哪知道他和沐子优私下里关系是这样的。”就像这叠酸梅酥,又酸又涩。 “王爷都安排好了,烨王爷你再去向陛下禀告一下就可以出发了。”拾一把那叠酥重新包起来,既然烨王爷不要,那就不要浪费了,悄悄带给王爷,他应该还是会很喜欢的吧。 梁烨看着拾一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拾一看着瘆得慌,勉强扯了个笑容:“那个,烨王爷,您行行好,别用我家王爷这张脸笑好吗?瘆得慌。”毕竟他家王爷只有在国师面前才偶尔笑笑,大部分还都是嘲讽的笑,对待别人,多半也是没有什么好事的冷笑。 “哎呀,那这可为难我了。”梁烨随意地伸了个懒腰,不想又碰到了自己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连抽了几口气问道:“他现在在哪?有什么嘱托吗?” “王爷在暗处查探。虽然烨王爷你是临时改的主意,但王爷会给你安排好的。要你安心去东南办事,就是必要的时候,还是要装得像他一点,不要走漏了身份。” 拾一顿了顿,随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还有王爷交代,你不要用他的脸去沾花惹草,包括但不限于接受国师大人的示好。像刚刚这种喂药的场景,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最后一句是拾一根据自家王爷的脾气给出的忠实的建议,想到国师还没给自家王爷喂过药,这回让这个“假王爷”给得到了,一想到柏越那阴沉的脸色,拾一便觉得背后阴风阵阵。 得,这是吃醋了。梁烨心下了然,对这两人的奇奇怪怪的关系多了几分好奇。又想起刚刚沐子优认认真真算卦的样子,可惜了啊,她算的是柏越的卦,而真正出京的人,确是他。 随后他虚弱地扶着拾一出了门,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清野王府的马车,直接赶往皇宫。 随后清野王遇刺后勃然大怒,要亲自追剿杀手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二十四章 霁月(五) “柏王爷要亲自离京去抓杀手?” 御书房内,梁惠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吹凉。柏越这次风声太大,京中怕是没有人不知道了。 梁朔伏身在一堆奏折里,略带着哀怨地说:“是啊,皇城内事务一堆,正是缺人之时,但他要离京还有个合适的理由,我又能拿他怎么办?” 梁惠闻了闻茶香,看着在杯底静静躺着的黑绿色的茶叶,“我总觉得这不像他的作风。” “对,我知道,他动静太大了。”梁朔把折子丢给梁惠,颇感头疼地说,“他这一走,这群朝臣不就有嚼头了?你看着林大人的折子,洋洋洒洒万余字,都是揪着礼制这一点做文章!” 梁惠把茶盏放在一边,稳稳地接住了那奏折,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字当真是不错,就是内容冗长老气,让人没什么心思看。 他只得笑笑道:“林大人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这些,皇兄你就体谅一下吧,毕竟这些也是礼部尚书的分内之事,陛下你可不能觉得厌烦。” “做皇帝可真累啊,以前我还对这个位置有想法,如今坐上之后,着实难受得紧。”梁朔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积累成一叠的奏折,苦恼道,“三弟,你来帮我批了这些折子吧,你管政务比我厉害。” 梁惠淡淡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起身把折子放在那一堆上面,指了指那些折子说:“你登基才三天,一大半折子都是我帮着批的,这于礼制不合。” 他虽然知道梁朔不放他离京一方面是因为他契丹血脉,另一方面是想留着他辅佐政务,但看到梁朔用他用得这么顺手,就算那群朝臣不议论,那也总有些麻烦早晚会来找他的,要是不早点避嫌,以后会耽误事的。 “你不会对大梁不利,所以我相信你。”梁朔解释道。从小他们四个中,这些死板的文书策论就数三皇子梁惠和四皇子梁烨学得好了,只是后来梁烨看样子都败光了,他没个放心的辅政的人还真的熬不过去,左右他们两个都姓梁,都是守着大梁江山,不如请梁惠辅政。 梁惠呼出了口气,但还是坚决地拒绝道:“不行,你自己批,我还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又不像二弟那样整天留恋花丛,又不是四弟那般忙于风花雪月、喝酒弹琴。噢,现下四弟还在床上躺着。”梁朔又把自己埋在奏折中,没好气地说。 梁惠也不惯着他这脾气,委身说了一句臣弟告退后转头就走。 一出门,就看到沁妃在御书房廊边匆匆走过,梁惠觉得有点可疑,便叫住了她: “沁妃娘娘,请留步。” 沁妃似乎没想到会被他叫住,略显尴尬地回头福礼道:“三王爷万福金安。不知王爷叫住本宫有何事?” 梁惠看了看她身后,空无一人,便笑着说道:“无事,本王看沁妃娘娘行色匆匆,也没带随行宫女,要是有什么麻烦事,本王看能不能帮上忙。” 沁妃也笑着回道:“王爷说笑了,本宫只是找皇上有些事商议,看王爷在里面,便想着过会儿再来。随行的宫女们我要她们到旁边候着了,怕打扰了陛下。” “噢,原来如此。”梁惠看着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本王还担心是我突然从御书房里出来,打搅了沁妃娘娘的什么事呢。” 沁妃脸上有点挂不住,看来这三王爷是精明人,也用不着和他虚与委蛇了:“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想问问陛下打算怎么安排本宫和玉荣的去处罢了。”然后她微微颔首后便离去了。 这边沁妃刚走,一个小太监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看到梁惠忙行礼道:“见过三王爷,三王爷万福。”说完便又要冲进御书房。 梁惠长臂一伸拦住了他:“何事如此惊慌?” 那小太监看被拦住了,哭丧个脸说:“王爷你不知道啊,夏家、夏家三小姐在宫门口闹着求着、求着要见皇上呢。”一边是急着要他去禀告的夏三小姐,一边是瞎好奇还耽搁他时间的三王爷,两边都惹不起,急得小太监说话都不怎么利索了。 夏家三小姐?梁惠看着小太监急得要哭出来了,便收了手放他走了。夏家三小姐求见,准是听到了柏越要下东南抓捕杀手的消息,求着要跟着前去。按照梁朔的性子,八成是会同意的。 梁惠想到梁朔处理政事和决定事情从来不管构局心计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平日里他可能会帮衬一下,只不过眼下他真的有要紧事要忙,便也随着他去处理这件事了。 他走近宫内靠近边缘的地块,这是观星台的地界,换句话说,这就是沐子优的地盘。 “三王爷来了,有失远迎,不知有何事需要我们代劳?”他刚踏进屋里,钦天监里一名五官保章正笑着走出来向他作揖行礼,“是需要知晓天象变化,还是占定吉凶?” 梁惠也笑着回礼,他对这些观星的官员都抱有几分好感,毕竟在他看来命数吉凶是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尝试去把控这些东西也定是很难的。 “噢,我找国师,不知国师是否有空闲小谈一会儿。” 那五官保章正笑容很明显别扭了一下,才缓吞吞地说:“大人一般谢客。” 梁惠摆了摆手,很善解人意地说道:“本王明白,你不用为难。烦请你去转告一下你家大人,坐见妖氛犯斗魁。” 那人听后匆匆跑进内屋,梁惠就在观星台这边看钦天监的其他官员忙忙碌碌,虽然看到了他,也只是简单行礼后就在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井然有序,不会因为一个王族的到来就乱了规矩。梁惠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下沐子优管人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不一会儿功夫,那人便出来了,虽然走得很急,但依旧面不红气不喘:“王爷,大人请您过去。” 梁惠点了点头,便跟着这人走,进到内屋才发现内屋是一个空无几物的房间,呈六角状,想必这六道墙壁后面都是有机关的。 果然那人不知道扣动了哪里的机关,其中一面墙就移开了露出来一个有阶梯走廊,两人一进去那墙壁就关上了,那人在前面打着灯笼领着梁惠上阶梯,起初那人顾忌梁惠,走得还比较慢,但看到梁惠也是面不改色甚至有些轻松地跟上了他的步伐后,便索性放下顾虑,直接健步如飞跨步上阶梯。 不登时,两人便看到了前面若隐若现的光,梁惠心想那便就是尽头了。果然没走几步,就从狭窄的甬道里走出来了,顿时豁然开朗。 这里直接是沐子优的房间,里面简牍堆积,墨香和木头的气味扑鼻而来,只是光线很暗,从狭窄昏暗的甬道出来后,竟然眼睛不用适应屋子里的光度。 此时沐子优跪坐在烛火下的桌案旁,看似是在写什么。这屋子除了这么一个入口外,就只剩下一扇窗了,屋内全都是满架满架的卷牍。那人把人领到后就识相地退下了。 沐子优放下了笔,走到桌前斟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梁惠,一杯自己拿着。 “三王爷好神通啊,连我们的暗号都知道,但我似乎记得三王爷并不是我的人啊。” 梁惠接过茶一饮而尽,笑道:“不经意间抓到个小贼,‘好心’问了几句。不过国师你这地方到也挺独特的。”他又认真打量了一遍屋子,得出最后的结论:“你这屋子打造出来结构怎么不像活人住的?” “若是王爷要是前来就为这点事,那还是请回吧。”沐子优把他刚放下的杯子续满水,不咸不淡地下了逐客令。 屋内灯火绰绰,唯一的窗子还被黑色帷幔封得严严实实,似乎白昼的日光不应该光顾此处,跳曳的烛火带动墙壁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梁惠低头看了眼茶杯,说道:“国师对我还是这么不客气,虽然我知道你不会站我这边,但基本的交道还是要打吧。” 他不等沐子优开口,很快地接着说:“既然我是留京辅政的,你与清野王也是辅政大臣,我们之间还是有必要联手的,就算目的不同,但总有那么一段路是顺路的。”虽然他低着头,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话语中还是可以让人感觉到危险的味道。 沐子优看着,暗地里在打量他,这个有一半契丹血统的王爷,果然骨子里还是有那契丹族的野心和侵略性,精明又果敢,如果是简单联手的话,确实会为她省去很多麻烦。 思索到这里,沐子优的语气便也软化了不少,跪坐到席垫上:“你继续说。” 梁惠看她有松动,便也坐下来与她对视,笑着慢悠悠倒掉了那一满杯茶,又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柏王爷离京了?” “京城不是人尽皆知吗,三王爷问得属实迷糊。” 梁惠往前靠近了一步,仍是笑道:“子优,你和柏越之间的隔阂从八年前就有了,互相不信任的盟友是不会有什么成就的,不如弃了他,跟我。” “你知道我是雁荡山一战出来的人,就不可能对北漠外族人有任何好感,而你流着一半契丹血统。”沐子优冷淡地回绝道,“柏越和我只是私人恩怨,在大局上目的是一样的。既然是盟友,彼此之间有隔阂也是正常,以利益为纽带的关系,又怎么能奢想完全契合?” 梁惠静静地听她讲完这些话,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有下去过,“子优,可能你自己不知道,你只有在心虚的时候,话才会变得很多。” 他观察到沐子优的表情瞬间有些僵硬,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慢悠悠地说道:“你的势力范围,他是老王爷的儿子,你是北漠军师的女儿,在边疆,他的威望绝对比你大。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到底看好的是谁,但一定是不同的人。你算不过他的。” 沐子优端起了茶杯,顿了一下说道:“他回京比我早,布局也比我早,他到底隐藏了多少势力,我们都不知道,所以谁都算不过他。” “不一定,他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那三王爷需要我配合你什么,你又能为我带来什么。” “我能帮你控制朝堂以及西南三郡的兵权,你只需要帮我出宫,以及打点宫外的事情,陛下不许我出宫。”梁惠笑道,“其实说实话,你我最好的联手方式就是成亲,那样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你有西南三郡的兵权?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沐子优自动忽略他后面那句话,重点是落在了前面他给出的条件上。要知道,一个地方的兵权通常是天子和将领各持一半虎符,合则才能调动一方兵权,梁惠如今说他可以调动西南三郡的兵权,只有两种情况,要么皇帝给了他虎符,他取得了在西南三郡的威信,要么就是他已经控制了西南三郡。 梁惠像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笑道:“不用紧张,那本该就是我的。我已经这么有诚意了,子优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沐子优瞥了他一眼,道:“联手可以,其它免谈。如果你有什么需求,我会安排人去和你对接。” 梁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依旧浅笑着点头,然后作揖告退,依旧是之前那名五官保章正接引他下去。 待到人完全下去后,一个黑影才从角落处闪现出来。 “现在我是你的主子对吧?”沐子优背对着他问道。 拾一挠挠头,笑得一脸憨厚:“话是这么说,但我家王爷是把我借给您用,我的主子就还是我家王爷啊。” “在京城里,你归我差遣,既然王爷已经要离京了,那刚刚这些事,还请你三缄其口,不然我就只好用我的方式让你闭嘴了。” 拾一忙笑道:“好说好说,那我肯定听您的。” 从观星台出来,梁惠轻呼了一口气,绕到御花园的一座假山下,赏花的间隔中轻声来了一句:“事情都办妥了。” 他突然又想到了夏家那小妮子,就掉头往御书房走,问守门的公公:“夏家三小姐还在里面否?” 那公公摇了摇头,小声说:“夏三小姐急匆匆赶来,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估计陛下又许诺了什么东西。” 果然不出所料啊,梁惠摇了摇头,看看了日头,不早了,该回去给母妃上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