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妾妖娆》 楔子 延庆三十五年农历十二月二十,黄道吉日,年关将近,日暮。 巍峨壮观的靖安侯府高高耸立在京城城郊的玉华山上,一座座龙楼凤阙,或红墙遮挡,或绿竹掩映,依山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方圆数十里松柏青郁,弯弯曲曲的盘山道,一层层大理石阶蜿蜒曲折直通云天,令人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靖安侯祖先追随先帝立下不朽功业,成为一代开国名将,于乱军中曾救下过先帝性命,被封侯爵,世袭罔替,特赐封这么一块儿风水宝地给了靖安侯,成了靖安侯府的所在地。 此时已经是华灯初上,后面西苑的羊肠小径显得很是安静,挂在月门边的羊角风灯,轻巧明亮,匆匆的步履声踏在了月门边的小径上打破了夜的宁静。 从染着初雪的花架下走出一个大约三十几岁身着华丽锦袍的女子。羊角灯的青芒照着她的脸若隐若现,一双丹凤眼微挑,岁月流逝了妩媚只剩下了凌厉,正是靖安侯府的安惠夫人。她沿着蜿蜒的曲廊,绕过月湖,穿过朱红边门,便到了最僻静的水绿轩。 从庭院中快步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宫装妇人,眉眼低顺,却暗藏着果敢精练。 “夫人!”她施了一个万福。 “怎么回事?” “也是个犟性子的,婆子们竟然按不下来……”张妈妈说话分外的小心谨慎,“喊得嗓子都裂了,疯癫了一般,这般闹下去还不知道该怎么……” “二爷可知道了?” “梅红已经派人去请二爷了,稍后就来……” “这件事不准再有别人知晓,否则本夫人第一个要你的脑袋!” “是,夫人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夫人小心,路滑……” 后面的禅房,朱红窗棂上糊着厚密的棉纸,将里面的一切遮掩起来,只有一声声凄厉的哭喊声是这层棉纸怎么也遮不住的。 安惠夫人停在二门边,厌恶的皱起了眉头,张妈妈将门推开,迎面却是一架乌木雕花刺绣屏风。透过屏风的纱面,依稀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匍匐在青石地面上。身体抖得很厉害,每动一下,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石砖上趴着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细细打量过去竟然长着一副绝色姿容。身姿纤弱,皮肤苍白却白至透明,此时裸在外面的臂膀点了斑斑血迹。家常的云髻上簪了几朵白玉珠花,凌乱半坠着几个翠水梅花钿儿,身上只穿了一件沾染着血污的鹅黄色撒花儿单薄衣衫,露出了带着乌青的赤裸脚踝。一双温柔似水的妙目如受了惊吓的小鹿惊慌失措的望向了高高矗立着的安惠夫人。 “沈氏你还不知错吗?”安惠夫人手指点向了抬头呆呆看着她的沈氏。 “夫人!妾身没有错……何来的认错啊!”沈氏匍匐着爬到安惠夫人身边两只手紧紧抓着安惠夫人的裙摆,连连磕头,“求求夫人明察秋毫,妾身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何来……何来……通奸之说啊!夫人!求求夫人放我出去!求求夫人让妾身再见世子爷一面……” 安惠夫人听到世子爷三个字,神情顿时一凛,如果之前看到沈氏是带着厌恶和不屑如今听到这几个字后竟然脸上带了些许冷意和其他不太分明的东西。 “大胆沈氏!各种罪证具已明了,却还在这里狡辩,来人!给她灌下去!” 一边端着药酒的张妈妈迅速走了过来,向粗使婆子使了一个眼色,二人忙上前抓住了沈氏的胳膊。 “夫人!夫人!不要!妾身不想死……妾身是被冤枉的啊……”沈氏奋力挣扎起来,却被猛扇了几记耳光,她抬起头茫然的望着安惠夫人,突然呜咽的哭泣变成了凄苦的冷笑,“呵呵呵哈哈哈哈……” “夫人!”沈氏的声音嘶哑,头发披散下来,“夫人!我知道……那日我都看见了的……” “掌嘴!” 啪!!啪!! “夫人……你好……狠的心……你和二爷要害死……害死世子爷……” 惶恐的神情在安惠夫人脸上一闪而过:“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动手?!!” “打死这个贱婢!!” “将她的嘴打烂!!” 啪!啪!!啪!!! 沈氏的脸已经鲜血淋漓,一双本来很漂亮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渐渐呆滞起来,贝齿掉落在地上和着斑斑血迹。 门吱呀一声打开,满屋子的人仿佛受了惊吓般均是向后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公子缓缓踱了进来,穿了一件银灰色刺绣棉袍,袖口刺了两条银白色四合如意花纹。束发的铜扣上沾了一点夜落的霜花,莹莹发亮。疏朗的面庞中隐着孤寒锐气,和安惠夫人极相似的凤眸中精光内敛,黑不见底,正是靖安侯府的二少爷君骞,此时也不看满屋子的血腥一撩袍角冲安惠夫人微微施礼。 “母亲!” “罢了!”安惠夫人冲儿子摆了摆手,不耐地看了一眼早已不能动弹的沈氏。 君骞明了微微笑道:“为了一个贱婢,何苦生这么大气?一切由儿子来分担好了,母亲移步外堂喝杯热茶消消气。” 安惠夫人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君骞神情冷漠的看着屋子里的丫鬟婆子道:“今日你们看到的,听到的,若是以后露出半点风声,可别怪二爷我没有好好提醒过你们。”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几个人早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侯府二爷别看生得俊逸潇洒私底下却是狠过蝎子尾巴的主儿,此时听他话里有话,均是魂飞魄散。 “滚出去!” 顿时丫鬟婆子们纷纷走出了屋子,君骞拿起了张妈妈留下的毒酒缓缓蹲在了沈氏面前,抬掌将她的下巴擒在手中,嘴角扯出一个冷冽的笑容。 “沈氏!可惜了的!这么一副花容月貌却长了一个猪脑子跟错了人,那就怪不得二爷我了!” 君骞撬开了沈氏支离破碎的嘴巴将那杯毒酒悉数灌了下去。 “啊!!!”沈氏一声惨呼捂着腹部,惊恐的瞪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他右手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极通透的翠玉扳指,四指托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清冽。一双瞳仁黑的深不见底,唇角却微微翘起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死亡。 “君……君骞……”沈氏嘴唇蠕动着。 “有什么遗言?”君骞嘿嘿笑道凑过身来。 “你们……不得……善终……若有来世……若有来世……” 君謇猛地一怔眼神顿时清冷如冰,伸出手擒着沈氏的脖子手腕间微微用力,沈氏吐出最后的气息,下巴滑落了君骞的手掌重重磕在了地上,再没有呼吸。 第1章 风声 七月流火,骄阳滚滚似乎要将天地万物都烤焦了一般。一座规模不是很大的府邸坐落在河岸边,青瓦白墙,秀气温蕴,门厅顶端高悬着一个简单的鎏金牌匾,四个虬髯大字跃然而出“书香世家”,看起来倒是醒目的很。 这四个字是先帝御笔钦赐,沈家居于江南临安府,世代累出状元郎,多清流子弟,均为人正直,不会钻营谋划,也不为权贵所喜,所以一直保留着十分的清高却留下一些寒破的意味在里面。 沈家后花园中有一块儿洼地,中间是五亩见方的一大片池子,石板桥通向池心岛。池水清冽明净,放了一些尺余长的青鲢。四周种植了不少垂杨柳,龙须柳,微风一起,千丝万条婆娑生姿。对岸中间茅檐斗拱上,悬着“山古斋”三字泥金黑匾,屋里头一色都是朴而不拙的竹木器具。 歇息的竹榻上此时却横卧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少女,大约十四五岁。一袭月白青葱色的云天水漾留仙裙,家常的浅蓝缂丝上衫,挽一个螺髻。乌黑色的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珍珠。孱弱似一抹刚出岫的轻云,双眉修长如烟雨葱茏,面若初雪,五官生得极美,整个人素净典雅。 她便是沈家五小姐沈??,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一个月前行及笄礼时会落进水中。被人救上岸后性情大变,愈发的孤僻起来竟然单独搬到了这处废旧的书房居住,说是要好好研读父亲收藏的典籍,是失心疯了还是读书读成了呆子? 此时沈??靠在塞满了菊瓣儿和粟米的蚕丝靠垫上,慵懒地翻着一卷《太平广记》。一边把扇的小丫头郁夏身着一件宝蓝色大袖衫,杏黄坎儿上绣着摘枝梅,刘海似烟,瓜子脸,双目明亮。此时微微瞅了一眼五小姐手上的书,不禁微微摇头。 上一次落水后,五小姐的病根看来好不了了,之前五小姐爱看书却也偶尔和其他的姐妹们走动走动,如今非但把自己关起来,而且还看一些之前从来不涉及的杂书,并且兴致盎然,莫不是真成了书呆子? 沈??又翻了一页,思绪翻滚却看不进去,她合上了书,微闭着眼睛。这么多天过去了,她依然无法相信自己竟然重生的事实,那天晚上被下毒致死的惨景每天都会在梦境中出现,尖锐的痛楚和无法抹去的恨意折磨着她,让她无法平静。 屋内小白银吊子上,咕嘟咕嘟滚着热气,煮着冰糖雪梨。五小姐落水后落下咳嗽的病根,沈夫人派人送了些雪梨过来,煮着喝希望能缓解病情。 外面的蝉鸣声愈来愈闹腾得慌,沈??放下书看向了窗外。窗纱统一换成了云雾白的蝉翼纱,远远望去桃红柳绿似得化在春水中一般朦胧,添了江南烟雨景致。 “怎么这么吵?润春哪里去了?” “小姐刚刚吩咐她去花房里取那盆培育好的君子兰,已经有些时候了,”郁夏放下扇子,拿起了小银勺子挖了西瓜出来,那银勺子做成半圆,挖出来的果肉鲜红圆润,一颗颗盛在雪白的瓷盘子里煞是可爱,以前沈府中从没有人这样吃过,也不知道身居闺阁的五小姐从哪里学来的,好似也是最近才这样的吃法。 “你去将外面临窗槐树上的蝉儿赶走,我还要睡一会儿!” “是!”郁夏拿了黏竿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沈??独自一人临窗而坐。 临窗的书案边放置着一个绣架,一幅“貂蝉拜月”的绣布绷得饱满,沈??轻轻叹了口气,以前她是不爱绣工的,现如今情势逼人她不得不为自己好好打算。造化弄人,她绝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重生在了嫁入侯府之前,满腔满心的恨让她怎么也安静不下内心,可是她究竟该怎么办呢? 这一世还会和靖安侯府有瓜葛吗?或者老天垂怜,会让她已经伤到离析的魂灵能够自此安静如斯,就让自己这样苟延残喘活过一世吧! 沈??轻轻从竹筒中折了一支玉兰簪在鬓边,拿起了墨笔看着白白的宣纸发呆,这样也好,从此以后,听风望月,踏雪寻梅,围炉煮酒,焚香抚琴,吟诗作画…… “呵呵!五妹好闲情啊!”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顺着湘竹帘子荡了进来,沈??不得不放下刚刚拿起来的墨笔,搁在笔山上,款款站了起来。 外面的郁夏忙放下黏竿,小跑了几步掀开竹帘。迎面走来一位十六七岁的丽人,肤如凝脂,瘦不露骨。粉嫩嫩的浅青色缎子圆领直身长衣,领口绣着小朵点金水绿卷须花,袖口滚着葡萄花纹,一条藕色织银百褶裙,发髻间别着一支白玉嵌红珊瑚珠子的双结如意钗,整个人亮丽有加神采飞扬,正是沈府三小姐沈?茜,同五小姐一样都是庶出。 沈长卿不喜女色,只抬了两房姨娘,一房是沈夫人的贴身陪嫁丫头,生下了三小姐和四小姐,四小姐早夭。另一房姨娘却是来的蹊跷,沈长卿在江州任上临时娶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却始终不肯回到临安,直到病死后,沈长卿才将六岁的沈??带回临安,因此倒招了更多的闲言碎语和白眼。只是沈长卿除了对大太太所出的长子沈筠给予厚爱,接着便是这个不明来历的五小姐,尽管人心都是跟红顶白可是沈长卿撑腰倒也没人敢对五小姐做得过分些。 “三姐!请!”沈??命郁夏将一把椅子搬了过来,请三小姐坐了下来。 三小姐大方的坐下,随身的丫头云烟将一包茶叶递到了郁夏的手中。 “五妹,近日可好了些?这一包是槟榔参草茶,干透了的,你喝着补补身子看。” “多谢三姐!托大家照顾身子已是大好了,”沈??小心应付着虚礼,暗自纳罕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姐今日来不会是前院发生了什么事吧? “身子养好了,什么都好说,我们姐妹们好久没有一起踏青了,过些时日便相邀去庙中祈福如何?” “一切全凭姐姐定夺,”沈??一边耐住性子看她还要说些什么,一边吩咐郁夏拿茶具来。 果然三小姐压低了声音,笑道:“妹妹果然沉稳,前面可是热闹了去了。” “什么事这样热闹?”沈??微笑。 “呵呵!远在京城的靖安侯府竟然要和我们沈家结亲……” 轰得一个炸雷响起,沈??的脸色瞬间苍白,三小姐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沈??忙掩饰着看向窗外:“这样的天气古怪的紧,怎么突然打起了雷?委实吓得慌!” 第2章 议亲 “原来五妹也是如此胆小啊!我原以为五妹胆子够大独自一人躲在这废弃的山古斋中一辈子不出来呢!”三小姐用帕子捂着唇哧哧的笑。 沈??不以为意,手里摆弄着茶具淡然道:“三姐,我给你泡茶喝吧!” 做人会看戏,也得会做戏,沈??两世为人这点子沉稳还是有的。 煎水,执杯,洗盏,碾茶,点碗,沈??做得有条有理,随后将一只绿莹莹的杯子连同一枚纯银茶筅捧到三小姐面前。 “桑菊茶最是下火,适宜乘热连饮,茶一旦冷了,精英随气而竭,三姐尝一尝。” 三小姐轻抿了一口微微点头,看向沈??的杯子后一抹讶然之色顿起:“五妹,怎么你喝的和我喝的不一样呢?” 沈??微微一笑:“我自己煮了苦丁茶,一般人喝不惯的。” “我尝尝,”三小姐也是少女心性,沈??倒了一杯给她,解释道,“苦丁茶里有依兰,豆蔻,山茱萸,青木香,蛇床子,天茄花还有一味远志,味道极苦。” “噗!”三小姐觉得这茶味道怪极了,而且那种渗入心底的苦有些令人受不了,“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这些苦的东西啊!” “呵呵!我发现味道还是蛮好的,”沈??避开这个话题。 三小姐拣起了书案上的几页纸看去笑道:“五妹的字越来越写的好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哪里,三姐谬赞了,”沈??有些后悔没来得及收好这些东西,果然又被三小姐拿起一张,“好字!别人家的女儿都是一笔好的小楷,我家五妹却是丈夫气十足,这草书运笔迅疾有力,墨润酣畅,动静结合,实乃佳作!” “三姐莫夸我了,折杀我也,”沈??轻轻将案几上的纸张缓缓收了起来。俗话说得好,木秀于林,风必吹之,几个姐妹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经习以为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屋子里顿时又陷入了沉默,三小姐环视了一周简陋的摆设和灰白色的纱帐,不禁有些后悔,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跑来探一个书呆子的口风? 沈??虽然客气,但是却极其沉闷的一个女子,如今又大病初愈,整个屋子都沾染了一股颓丧之气,三小姐又客套了几句起身告辞。 三小姐前面刚走,后面从院外闯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丫头,一身粉红色衣衫,头发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圆髻,缀着五彩珠子,皮肤粉嫩,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子宛若水晶般莹亮。大约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可爱得紧,正是小丫头润春。 “五小姐!!”润春气鼓鼓的闯了进来,粉色脸蛋涨得通红,显然气愤至极。 “怎么了?”沈??重生后每次看到润春便是心头一阵酸楚升腾。上一世这孩子随她嫁到了靖安侯府,因为性子刚直为了维护她出言顶撞了安惠夫人,被安惠夫人卖给了人牙子后来辗转流落青楼,下场极其凄惨,这一世她发誓绝不能让这个小丫头再受半点儿委屈。 “张云家的着实可恨些,”润春挥舞着手臂,“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去了花房,谁知碰上了张云家的,她竟然连小姐的君子兰也抱走了。说是大小姐屋子里缺两盆君子兰,奴婢上前和她理论,她竟然打奴婢。还说她家大小姐马上就要做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了,奴婢气不过,顶撞了她几句,她……呜呜……她就打了奴婢……” 沈??的眼中泛出一抹冷色,稍后渐渐平息,踩低就高人之常情,只是靖安侯府怎么会娶大小姐为正室夫人呢?难道这一世一切都变了吗?若是这样也好,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些不甘呢? “润春,”沈??语气里已经带着些许怒意,“你可知错?” “小姐我……”润春神情微露惧意,五小姐平日里对她们极好,可是近几日却是有些严厉了些,总是拿各种各样的规矩教训她们。 “润春,我还要讲几遍你才不犯糊涂?”沈??的手掌轻轻拍在了案几上,润春忙跪了下去,一边的郁夏也跪下来求情,“小姐息怒,润春还小不懂规矩……” “正因为不懂规矩所以才要学规矩,”沈??提高了声调,“今日是在沈府,他日你们终归是要随着我嫁到别出去的,到那时坏了规矩又有谁能帮得了你们?” “小姐别生气了,奴婢知错了……呜呜……”润春没想到五小姐会发这么大的火,有些吓懵了。 沈??敛了怒意,伸手将地上的两个贴身丫头扶了起来:“从今往后你们两都规规矩矩地呆在这里,除非有事出去尽量不要惹事生非。一切忍字当头,可记住了?尤其是润春!” “奴婢都记下了!”润春连忙点头,郁夏却更加沉稳也不说话,眉眼间已然是一派坚毅之色,沈??欣赏的看了她一眼。 “郁夏,母亲身边的水秀是不是和你很要好?” “是!” 沈??走到榻边拿出了一些琐碎银子递到郁夏手中道:“听闻水秀的娘亲病了,兄长寒苦无钱医治,你将这银子以你的名义借给她。” “五小姐想要打探些什么?”郁夏聪颖哪里不知道沈??的意思。 “先不要问,等过些时日你再去打听,看看最近都有些什么人去母亲那里,都说了些什么?还有大小姐的听雨轩那里,你也旁敲侧击一下。” “是!”郁夏拿了银子快步走出了山古斋。 润春磨磨蹭蹭小心问道:“五小姐,奴婢干什么?” 沈??爱怜的看着她笑道:“你呀,先将桌子上留给你的豆沙饼吃掉!” 三日后,郁夏将一切都打探清楚,一五一十禀报于五小姐。 “靖安侯府派来的人是第一家,世子爷冠礼已成,早已经过了议婚的年龄,据说侯爷很是赞许沈家的清白家世,想要从沈家找一位小姐联姻……” “有没有听说世子爷身子可好?……意思是有没有得了什么重病之类的……”沈??心情凌乱,只要听到靖安侯府总是这样。 “这……倒是没有……”郁夏小心地看了一眼五小姐,素昧平生怎么会这样问,好似五小姐知道靖安侯府的事情似得。 “说下去!” “还有一家是江州府的欧阳世家,与咱们沈家是世交,老爷当年与欧阳家早已经订了婚约,长公子欧阳云阔与大小姐似乎定了娃娃亲的,这倒是难办了些,一边是欧阳家一边是靖安侯府,大小姐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呢?” 沈??冷笑,暗道不愧是嫡女选择的余地还真的是很大,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命运又该如何取舍? “最后一家是江南商贾之家齐家,富可敌国,只是这齐公子倒不怎么熟悉,也未曾听人说起。” 沈??陷入了沉思,齐家?怎么会是齐家?齐公子?呵! 第3章 取舍 沈??上一世依稀的记忆中还残留着临安齐家的断片。齐家是延平年间四大商贾之一,齐老爷虽然家财万贯,但是子嗣方面分外的艰难。老年得子,却娇生惯养,齐公子少年时期就开始玩儿相公,逛青楼,性情暴躁狂虐,几房妻妾都被他活活折磨至死。 如今齐家与沈家联姻无非就是借用一下沈家的空架子而已,徒增些门面。只是这齐公子的恶行后来到了京城才显示出来,如今是不是这样就难说了。不管怎么样,沈家绝不会将嫡女嫁过去的。沈家的书香门第最是清冽,只是沈家这个花架子经济方面却也是捉襟见肘。那只能从庶出的女儿中挑一个吧,倒是有卖女儿的嫌疑。 如今父亲入京为官,大哥沈筠也在京城入了国子监希求谋个一官半职,财源方面自是少不了仰仗于齐家。临安这边若是没有父亲做主,那自己这样一个不受宠爱的庶女很可能就要嫁给那个玩儿相公的执绔子弟。 沈??打了一个哆嗦,一股冷汗冒了出来,她不想和靖安侯府有任何交集,又不想嫁入齐家,那只能有欧阳世家一条选择了。她如今再世为人,再也不做那好人,平白将机会让与别人。 “郁夏,”沈??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鬓角,“我们有多久没有去给夫人请安了?” “奴婢已经算过了大约有一个多月的日子了吧!夫人说五小姐身子不好免了晨昏定省,”润春歪着头巴巴的算日子。 沈??笑了一下:“我们明早就去夫人那里请安!郁夏你准备些我这几日做得玫瑰酒酿一并带过去!” “是!” 走过山古斋通向外面的石桥,折过一处院子。绕过其他小姐们的绣楼便到了沈夫人的居所。两进的四合院,过了穿堂,上房一溜五间滴水出檐,两厢房住着丫头仆妇。 上房是一个南北很大的套间房,西边一排糊满蝉翼纱的长窗。下半窗固定上半窗可开可阖。北边和东墙都是依山凿石而成,房顶偏东开着亮窗,坐在窗下仰望,假山上云树婆娑瀑布溪流宛若图画,水声叮咚透窗而入,一派好景致。 沈??带着郁夏转过假山,刚要迈步向前,只听得假山中空之处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她轻了脚步,缓缓停了下来。 “谁家一说就成?三书六礼下来也得要个三四年的……” “是呀……没曾想……” 是沈夫人身边的李妈妈,陪同一起嚼舌根子的还有那个张全家的。 “靖安侯君家,祖籍淮安,从龙有功,得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评了大将军,配享了太庙,这样的荣宠岂是欧阳家所能比的……” “是呀……欧阳家充其量也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听说靖安侯的世子身子不大好……倒是侯府中的二爷去年随平武大将军出征,先后平了苗司和北疆之乱,势头正猛啊……” 沈??猛地心头一跳,果然还是原来的样子,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那个病恹恹的夫君,呵……她心里竟然生出一分同情来。 “五小姐来了,”青石通道边匆匆走来一个一袭粉嫩衣衫的小丫鬟,正是沈夫人身边的云烟。 假山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沈??加快了脚步带着郁夏走了过去。 云烟冲沈??福了一福,又亲切地看了一眼郁夏,那些银子却是救了她娘亲一命。 “大小姐,三小姐都来了,天热五小姐当心受了暑气快随奴婢来!” 沈??点了点头,拿出一块儿碎银子递了过去:“有些时日不见了,多谢云烟姑娘代为照顾母亲,拿去喝茶吧!” 云烟眼圈一红,她何尝不知道上回的银子是五小姐托郁夏借给她的,如今知道她困顿又拿来银钱赏她,自是十二分的感激忙低头谢过接了去。带着她们顺着两旁满是木槿蔷薇的通道往后堂走去。 进了正堂,朱榻漆桌,书架茶几,虽然没有豪华气派,却俨然是书香门第的布置。 一位四旬妇人,白面皮,容长脸儿,穿了一件香色地蝴蝶葡萄纹纱衫,镶玉赤金观音分心,圆髻上的西洋珠翠花边围了一圈翠梅花钿儿,脸色温婉中带着一丝干练,此时端坐在堂屋的罗汉床上。正是沈家当家主母沈夫人,出身淮南望族,十四岁嫁到沈家,生了两女一儿,小女儿早夭。 罗汉床边坐着大小姐沈??,本来就天生丽质,此刻换了水红袖袄,藕荷色百褶石榴裙,发似乌云叠翠,鬓如刀裁新鸦,支颐而坐,竟使一室生辉。 另一边三小姐穿了件月白色竹节纹纱衫,身姿婀娜如风拂柳般立在沈夫人身后。不轻不重的缓缓帮沈夫人捶着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夫人,五小姐来了!”云烟打起了帘子,沈??轻轻迈步走了进去,垂着头缓缓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儿见过母亲!” “起来吧!身子还虚着呢,何必多礼,”沈夫人垂下了眉眼,表情平淡无波。 倒是一边的大小姐投过来一丝疑虑之色。 “五妹见过大姐,三姐,”沈??将礼数做得极其周到,大小姐微微点了点头。 “身子可好了?” “已经好多了,让大姐挂怀了!” “好了便好,母亲刚刚还说灵隐寺几天后有热闹的庙会,我们姐妹几个还准备相携着去玩耍玩耍。我刚刚还担心五妹的身体,现下好了,大家都可以去了……”三小姐咯咯笑着,轻轻揉捏着沈夫人的肩膀,“母亲让我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呵呵,多大的人了还是小孩子心性,也罢,好久没热闹了,如今??也好了些,就依了你们便罢。” “谢母亲!”三小姐冲大小姐挤了挤眼睛。 大小姐不动声色笑道:“三妹妹还真需要一个人好好管管了,养在娘家里越发不成样子。” “大姐!”三小姐红了脸娇嗔地甩了袖子躲到一边,满屋子一片笑声。 “母亲这是我做的玫瑰酒酿,请母亲和姐妹们品尝,”沈??接过郁夏手中的酒酿,云烟接到手里退到一边。 沈夫人看向沈??的脸色稍稍缓了些:“搬到山古斋可还好?都看了些什么书?” “回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好,也没有看多少书,只是将《女则》和《内训》细细研读了一遍,抄了几回佛经,一并学了一些刺绣,”沈??回答得分外小心。 一边的郁夏唇角微翘,她想起了五小姐手中那卷快要被磨破了的《太平广记》。 第4章 庙会 此时李妈妈从外面带着一个粗使婆子走进内堂,李妈妈身材高大,虽然容貌秀气但是带着女子少有的精明干练,是沈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人,协助沈夫人管着内宅的钱物和人事。 “夫人,这是庄子上拿来的山橘,比往年早熟了的,请夫人和小姐们尝个新鲜!” “嗯,也好,如今都在这里,就分着吃了吧!”沈夫人不再考究沈??的功课,赐了座,一边的云烟带着几个丫头将婆子手中的山橘拿了过去,庄上的婆子磕了头退了出去,李妈妈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小心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五小姐,不知道刚才在假山后面的话这丫头听去了多少。 黑漆座椅擦得锃亮,云烟在小姐们坐的小杌子上垫了银红色团花坐垫,正中的大方桌子上摆上了剥好的橘子,放在泥金小碟中,拿了细长的银剔准备将那些白色橘络除了。 “罢了!留着吧!吃些橘络顺顺气!”沈夫人显得有些疲惫。 “是!”云烟放下银剔,一边的大小姐和三小姐也不便取了橘络,只得依着沈夫人的法子吃着山橘话家常。 沈??小心抬起头扫了一眼沈夫人,微闭着双目似乎有心事,心头不禁一动,一丝慌张漫上来,难不成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夫人!三日后隐灵寺庙会该怎么安排?欧阳家那边来了消息,欧阳老夫人说想要与夫人在寺中叙叙旧。” “呵呵……”沈夫人睁开眼眸,“也是啊,有些时日没有与欧阳夫人见个面了,李妈妈你下去准备一下,三日后我们去庙会上给老爷和少爷求个平安符!” “是!” 平安符?沈??心乱如麻,上一世沈长卿直言面谏圣上,触怒了龙颜,加上奸人所害被下狱,难道这一劫终究是避不过去吗? 三天后,一行车马缓缓驶出沈府,向左拐到了保泰街,往右拐上了东正大街,再往西走过了鼓楼和莲池苑,又走了大约两柱香的工夫到了隐灵寺。 隐灵寺位于城西,每月初七初八有庙市,香客众多,很多人到寺里上香。 沿街的热闹也是蒸腾而上,有卖木梳的,各种质地都有,大小姐差人买了牛角梳子送与三小姐和五小姐,西面还有卖鞋面的,南边有“年糕李”的茶汤摊儿,还有新鲜的水八鲜儿,灌肠里灌了面粉,丁香,豆蔻,也是十分的讲究。 沈??看着外面的热闹,心里头热乎乎的,什么时候才能这样的自由自在,不用每天被关在一个小圈圈里,过着自己寂寞又惊心动魄的人生。 领头的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瞬间越过了沈府的马车,随后两辆朱轮华盖车,然后是二十几辆黑漆平头车,里三层外三层由护卫护着很张扬的向前奔去。 “这是谁家的车?”大小姐不快的问道。 “回小姐的话,”隔着帘子的李妈妈声音带着不满还有一点点嫉妒,“是齐家的车,这年月商贾之家也是嚣张得很。” 三小姐好奇的掀开了帘子,姐妹三人倒是同时凑过去看,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但谁也没避开。 刚刚过去的马车后面又是一队轻骑,为首的一个年轻公子,劲装银袍,英挺俊美,面色微黑,散发着男儿般特有的豪迈气息。此时发现身边马车的帘子掀开,露出三张娇美容颜,不禁定睛望去,随后又是满脸的不屑。 沈??等人脸色一红放下了帘子,同陌生男子这样的对峙也似乎不合规矩。 “那是齐公子!”李妈妈的话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车中的三个女子倒是更加窘迫了一些,一时间谁也不再言语。 灵隐后山上一排僻静的禅房早已经住满了人,欧阳夫人来得早了一些迎面迎了过来,沈夫人脸上显出久违的笑意,双方见过礼后,欧阳夫人看向了沈夫人身后跟着的三位沈家小姐。 大小姐一件淡绿色绫袄,下面是白色的挑线裙子,乌黑的发髻插了支仙人吹箫的缠丝赤金簪子,耳朵上坠了紫石英坠子,看上去秀丽端庄。 三小姐玫红色上衫配上鹅黄色裙子,端庄中有了一丝明艳。 沈??粉色绫袄配了藕荷色裙子,娇柔中有一丝雅秀。 欧阳夫人缓缓点了点头笑道:“沈家女儿家们都出落得如此俊俏了!” “姐姐过誉了!”沈夫人脸色中却是带着一丝骄傲,亲切的挽着欧阳夫人的手臂走进禅房中喝茶,几个姐妹坐在一边陪了一会儿。 欧阳夫人看着她们拘谨笑道:“你们几个姐妹出去游玩吧,这后山的风景倒是极好的,省的陪着我们两个老人家说话闷得慌。” 几位小姐忙站起来告退,欧阳家与沈家是世交,欧阳夫人与沈夫人又是闺中时期的好姐妹,如今见了面自是少不了几句体己话儿。 欧阳夫人看着大小姐露出一层深意的微笑,大小姐却装作不见携着众姐妹离开禅房,她何尝不知自己与欧阳家的婚约,可是靖安侯府就像一个美丽的诱惑让她此时此刻有些无所适从。 “我头有些闷,想必那几日的风寒还没有好,你们暂且逛一逛吧!”大小姐转进另一间禅房内堂休息。 三小姐拉着沈??的手笑道:“五妹,那边有一个亭子风景独好我们何不过去瞧瞧去!” 沈??久居闺中,又是重生而来,心中的积郁无处释放,如今湖光山色,景色清丽倒是愿意一游。 “郁夏,我和你家小姐要自己转转,你们且不必跟着,”三小姐遣开了左右的丫鬟和婆子,沈??眉间一缕疑惑,瞬间又抚平,说不定三姐有什么私密话儿要说。 “郁夏,你且在这里等着!”沈??交代了几句随着三小姐上了羊肠僻径,转过几条云道,山色越来越繁复多变,花香四溢,走到一处临水的夏亭边停了下来。 “五妹,你看这山水犹如人世间的命运复杂多变,每一日都是变化莫测令人难以琢磨,”三小姐蹲在了溪水边,捞起了一抹水花,突然发出了感叹。 沈??看着满眼的绿色,温柔的小溪,心境中的紧张舒缓了不少,轻轻叹了口气,竟有些寄情于这山水间痴了一般。 “哎呀!”三小姐脚下一滑,沈??下意识的拉住了她的胳膊,只觉得手臂一紧突然被三小姐扯进了水中,三小姐却乘机站稳了脚步跳至岸上。 “三姐你!”沈??大惊,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让她没有丝毫的时间去细想,刚刚分明是三小姐设下的一个计谋,自己怎么这样傻?幸亏这溪水并不是很深,还不至于要了性命,但是却早已经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这样子怎么去见人? 三小姐脸上的阴霾一闪而过歉意地笑道:“五妹真是顽皮,怎么自己反倒掉进了水里,先别慌我这就去喊人来。” “三姐!” 三小姐玫红色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中,四周又恢复了诡异的安宁。 第5章 偶遇 虽说是七月流火,可是山风凌烈,不消半柱香的时间,爬上岸边的沈??便已经浑身发抖,那溪岸边均是拇指大的鹅卵石,光滑异常,绣鞋沾了水本已经湿滑,战战兢兢爬上岸边还没有站稳,脚下一滑再一次落进水中。 沈??眼中烧着不大不小的火苗,没有眼泪只有一口气闷在心中,细细的贝齿咬着粉嫩的唇再次爬上了溪岸。 “呵呵!真是好风景啊!”一个轻狂的声音居高临下传来。 狼狈的沈??抬起头来狠狠瞪了过去,她能听得懂那人语气里的揶揄。 岸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年公子,身材高大挺拔,相貌英俊,穿了件月白色中衣,看上去大约十八九岁,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既大且长,炯炯有神,眉宇间有着几丝狂傲不羁的风华,还有似乎超越了年龄的成熟洒脱。 沈??不想自己的狼狈竟然被一个男子看得如此真切,心头一阵恼火也不做理会,继续向上攀爬。 “山风清,山风明;春水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刻难为情……” 一抹红云堆上了沈??的脸颊,这个人真是讨厌得紧,非但不帮忙还在这里吟诗讽喻,着实可恨,她猛地从溪水岸边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那人面前,也顾不得滴滴答答的水珠,抬起冷漠的眸子。 “见死不救非大丈夫所为,非大丈夫便是小人!” “非也,男女授受不亲,我若是救了你,岂不要担责娶你回家不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印在了男子俊雅的脸上,那人顿时愣怔在那里,脸色青红难辨,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从小到大还没有人这样打过他,即便他的父亲,此时此地竟然被一个恼羞成怒的小丫头打了,这面子可是丢到了十万八千里之远。 “站住!”男子声音冷了几分。 沈??转过身毫不畏惧地站在他的面前冷冷道:“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可是亲了?公子不必挂怀,小女子会对公子负责的。” 青年公子顿时哑然,史上竟然有这样的谬论?他认真看向了面前的沈??,竟发现这姑娘生的一双好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明亮,如山涧的泉水一般,让人看着心都澄净起来,心头不禁一动。 “姑娘的才情不输青女,娥皇,可否坐下来共饮一杯?” 沈??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如此一说,不禁哭笑不得,这人也真够怪的,挨了一巴掌还体味到了她的青女娥皇之才。 “不必了,公子雅兴改日再附和!”沈??知道三小姐不一会儿就来,说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要使出来,她现在可没空陪着某人吟诗作对。 “本以为是一个女丈夫,哎,却也是一个假君子!”那人索性不理会沈??直接几步走进了一边的夏亭,亭中摆设着一些煮茶的用具,沈??这才发现原来早有人在此煮茶赏景,刚才陪同三小姐过来竟没有发现。 她本来浑身发抖,迈出一步几乎带着踉跄若是晕倒在这山径上岂不是又惹了一桩麻烦,面前的这个人虽说可恶了些,但是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不过好人坏人岂是一面之缘能看得透的? 沈??踉跄着走进夏亭,实在没有力气瘫坐在白色竹席上,看着对面低头摆弄茶具的陌生男子问道:“公子看来也是风雅之人!” “呵!”那人将一杯煮好的热茶递到沈??手中,“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你说我风雅吗?” 沈??听到章台一词,别过头去,抿了一口热茶,果然是个浪荡公子哥儿,只是很奇怪自己竟然不怎么反感。 “喏,你衣衫湿了,脱下来晾晒一下,否则得了风寒可不是说笑的。” 沈??脸色更红,如今孤男寡女之间,这番说辞怎么理解怎么变了味道。 “嗯!”沈??不做理会,但是浑身确实抖个不停,她虽然再世为人可是脸面终究薄了一些还不至于在陌生男子面前宽衣解带。 那人站了起来笑道:“呵呵!你不是说对我负责吗?又这么扭捏?我走开些便是!” 沈??看着他渐渐走出去的背影,感到这人还挺君子的,随后将湿透了的外衫解了下来,那人却闷声闷气道:“我就站在这里替你看着来往的人,你在里面暂且休息一下。” “多谢公子!”沈??将外衫搭在夏亭的栏杆边,看到了栏杆边还有一副刚干透了的墨宝,捏起来看了一眼道,“这是公子的墨宝吗?” 那人依然背着身子笑道:“姑娘看得怎样?点评一下!” “呵呵……”沈??坐在了栏杆边,“公子临的是《九成宫》帖,避密就疏,避险就易,避远就近,已有几分神韵,笔力凝聚,刚劲有余而缓凝不足。” 那人明显背影微微一僵刚要折返过身子,却又将硬生生的立在那里,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 “没想到姑娘还是一个行家!今日真是遇到了知己,三生有幸,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想笑。 “可惜了……若姑娘是男儿身,今日必带着姑娘去我家中畅饮三千场……” “呵呵呵!罢了!陪君醉饮三千场,不诉离殇,这样的红尘偶遇小女子福薄消受不起。” “好一个陪君醉饮三千场,我……”他刚要说下去,只听山涧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五小姐!五小姐!”是郁夏的声音,沈??刚要搭话却猛地闭了唇,果然不出所料,迎面走来的不光是郁夏还有身后跟过来的三小姐,大小姐甚至还有沈夫人同欧阳夫人,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视线落在了栏杆边上润湿了的纱衫。 “五小……”郁夏猛地停住,不可思议的看着亭子外间站立着的青年公子还有夏亭中衣冠不整的五小姐,脸色瞬间苍白,孤男寡女如此情状,五小姐这一次可真是闯了大祸了。 “?儿!”沈夫人也已经看清楚了,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她同欧阳夫人结伴郊游至此不想碰到了这尴尬的一幕。 那青年公子却是镇定自若,缓缓走到沈夫人面前施礼道:“小侄云阔拜见沈伯母!” 欧阳夫人也是脸色铁青呵斥道:“云儿!你……”后面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 沈??顿时呆在了那里,这便是欧阳家的嫡长子欧阳云阔吗?与长姐定了亲的欧阳云阔? “大小姐!大小姐!”沈家大小姐沈??晕了过去。 第6章 嫡谋 通往山古斋的石桥边围上了栅栏,几个婆子牢牢守在那里,郁夏悄悄溜了过去,老远便听到云烟的说话声。 “赵妈妈行行好!已经三天没进汤水了,五小姐身子虚这样关下去岂不是要了命吗?夫人只是说给以惩戒可并没有往死里逼的道理啊!” “云烟姑娘还是回去吧!今日夫人震怒,姑娘也是夫人身边的人,这样子再磨蹭下去可不好看了,怎么说明日就要被送到慈安斋去静修,姑娘还是少淌这浑水为妙。” “赵妈妈!五小姐待我恩重如山,若不是五小姐的救命钱,我娘也……赵妈妈还请通融通融,我将这饭食送进去便罢!” “哎……”把守的妈妈们一阵犹豫。 “赵妈妈!求求你了!我只见见郁夏也是好的,求求你了!”云烟突然跪倒在地,一边躲着的郁夏忙冲了过去,隔着栅栏只是呜呜的哭。 “郁夏!五小姐可好?”云烟忙将郁夏的手握住。 郁夏点了点头,呜咽着:“云烟姐!还请在夫人面前求个情,我家小姐真的是无心之举,我家……小姐……是……是被人害了呀……” “郁夏!!”云烟忙示意她噤声,“先将这些点心送与你家小姐,别饿坏了,等明日我们再想办法。” 郁夏是个聪明人,何尝不知道这件事情中的蹊跷,只是平日里五小姐性子清冷,夫人又过多猜忌和嫌恶,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坏了大小姐的好姻缘,更是遭来无数的恨意,听云烟如此一说顿时闭了嘴巴,含着泪冲云烟重重磕了一头,一路小跑回到了侧屋。 侧屋的门被锁得紧紧的,即便是她们这些近身的丫鬟也不得入内侍奉,此时里面露出若隐若现的朦胧灯光,顺着门缝瞧过去,只见沈??擎着一卷书册歪在简陋的床榻上品读着,伸手拔一支银簪子轻轻剔着一旁的烛芯,小心吹去闪着火星的烛灰,模样倒也安宁。 沈??由于内心焦火旺盛,加之落水后感染了些许风寒,此时面色泛青,身体不停地打着摆子,唇角也涨了烂疔,听到郁夏的声音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凑到门缝边。 “五小姐!!……”郁夏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你和润春可好?”沈??放心不下那个火爆的丫头,生怕再惹出什么祸端来。 郁夏见她已经沦落如此心中竟然还想着丫鬟们的种种,又是哭倒在门边,好不容易擦了眼泪将点心顺着门缝递了进去。 “小姐放心,那丫头如今也懂事了许多,我将她放出去打探消息,没有带她来,生怕看到小姐这样惹出事非来。” 沈??微微点头,自己的人并没有乱了阵脚,这样最好,只要和外面还能通上消息便好:“郁夏你且放心我没事的,此时千万不要慌,总归来说这是一件夫人也不愿意闹大的事情,大不了静修的时候多吃些苦头而已,你和润春这几日小心些,记着我一句话,一有什么消息就过来告知我,还有一点……一定要注意大小姐那边的风声,可记住了?” “嗯!” “去吧!床榻的暗格中还有几两体己银子你此时拿出来该打点的打点一下,婆子仆妇们都不要得罪!” “嗯!小姐你一定要好好地……” “去吧!”沈??再不看郁夏一眼,踉踉跄跄站了起来走到桌边,拿出点心,就着陶壶中的冷水吃了起来,她们想让她羞愤而死,还没那么容易。 吃过点心后,沈??将包着点心的油纸凑到烛火边烧了,打开窗户看着外面半边清冷的月,一汪静谧的池水,嘴角掀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倒是想得周到,若是羞愤难当纵身跳下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可惜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今生今世决不再犯傻了。 “三小姐?”远处传来隐隐约约赵妈妈的声音,似乎很惊讶。 “你们开门,大小姐托我来看看!” “可是……” “这也是夫人的意思,大小姐在夫人那里哭了一个晚上求夫人不要为难五妹……” “是……” “你们在外面守着,大小姐有几句体己话儿要交代给五小姐……” “是……” 门吱呀一声打开,三小姐缓缓走了进来,沈??从窗边转过身来。三小姐看了一眼,脸上难掩惊讶之色,只见这个令沈府蒙羞的女子,一袭白绫衫,外面披了一件梅兰暗竹缂丝外袍,下面是绣油绿色缠枝纹综裙,亭亭玉立,哪里有半分惊慌失措。 铜漏的声音,一滴,良久…… 沈??沉默着,有时候沉默往往是一种很有效的威慑,三小姐的表情在这样的沉默中越来越黯淡。 “五妹可好?” 沈??轻笑了一声:“好得很,怕是让姐姐们失望了!” 三小姐微露尴尬,缓缓坐在椅子边,伸手摸着椅背上的缠枝桃纹:“明日静修时,五妹所用的可齐全了?” 沈??轻轻关上窗户,将夜色关在外面回过头笑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浆,三姐和大姐的关爱,小妹谨记在心,一定加倍回报!” 三小姐猛地抬起头来,脸上掠过一丝惶恐。 沈??轻轻走了几步自顾自说了下去:“大姐不肯舍弃靖安侯府的那一场尊贵,又不肯背上背信弃义为了贪图富贵权势抛弃欧阳家婚约的恶名,大姐也太贪心了些,呵呵呵……” 这几声冷笑让三小姐坐立不安,如履针芒。 “而三姐你呢?三姐生母怕是穷怕了的,对于钱财倒是更上心一些……” “五妹!你!”三小姐猛地站了起来。 沈??唇角的冷笑更浓:“也真是纠结啊!一边是欧阳世家的声誉,大姐不嫁过去便是你了,可是那欧阳家同我们沈家一样也是花架子一个,嫁过去可能要过几年清苦日子。一边呢可是富可敌国的齐家,那华丽的车队还真的养眼啊!” “五妹你怎么可以血口喷人?”三小姐脸上堆满了红晕,“我好心来看你,你却这样编排与我……” “呵呵!三姐,今日在这斗室之中你我都不必装,何必这么累人?大姐为了富贵,你为了钱财,我只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去她的靖安侯府,你去你的齐家少奶奶,何苦要拉上我做垫背的?” 沈??每说一句,神色凛冽一分,一步步逼视着三小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呵呵!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只是姐妹们这样算计太??铝诵┌桑俊?p>“五妹……五妹兴许是累了……明日还要早起……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妹妹……”三小姐轻轻推开沈??慌里慌张的退了出去,心中暗道谁说沈??读书读傻了,这分明是一个极厉害的女子。 第7章 如初 三小姐走后,斗室内又陷入了安宁淡然之中,沈??站在窗边看着天边的那一轮新月,明日被送到慈安斋的修行少不了吃一番苦头,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任由别人摆布,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五小姐!五小姐!”郁夏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门外响起了锁链碰撞的声音,不一会儿门被打开,郁夏和几个婆子立在屋外。沈??眉头一蹙,今夜是怎么了,这么多纷乱? “何事?” “云烟姑娘过来捎话,让五小姐收拾一下,少爷回来了,”看管的婆子交代了几句后离开。 “大哥?”沈??心头咯噔一下,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猛地抓住郁夏,“那些婆子们还说了其他什么事吗?” “没有,”郁夏脸色虽然带着些惊慌但是看到夫人将五小姐放了出来,终究宽了心,也许夫人回心转意知道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五小姐的错。 “我们收拾一下,”沈??按耐着心头的慌张,回到房间略略梳洗打扮换上干净衣服随着等在门外的婆子们向沈夫人的住处走去,一路上到处都是慌乱疾走的下人,一个个均是脸色惊慌。 远远便听到了沈夫人的低泣,沈??垂下了头迈步走进去,泥金的青石地面在烛影中闪烁着琢磨不定的光芒。 她稍稍抬头睃了一眼,沈夫人瘫坐在罗汉床上,一边的三小姐红着眼睛侍奉茶水,另一边站着的大小姐用帕子捂着唇,神情凄然,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凄然中还有几分茫然的恐惧。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圆脸上一对弯月眉,面若冠玉,温文尔雅,一袭月白色锦袍凸显出修长的身形,此时看上去沾染了一些夜行过后的尘埃,脸色也是颇为疲惫。 “母亲安好!”沈??冲沈夫人磕了一个头。 沈夫人微闭着眼睛呻吟了一声,不愿去看闯了祸的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起来。 “大哥安好!”沈??向归家的沈筠行礼。 “五妹不必多礼!”沈筠看向这个多年未见的小妹,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都说女大十八变,这么多年未见竟然出落得如此绰约多姿,稍后心中微叹了口气,他知道父亲最疼爱这个丫头,但是靖安侯府却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们都坐吧!”沈夫人被云烟扶着歪在了迎枕上,看着沈??缓缓叹了口气,“因为触怒了龙颜,你们的父亲几天前被革职查办,沈家如今被放在了火上灼烧一般……” 沈??心头一痛,呼吸瞬间凝滞,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父亲这一次实乃凶多吉少,上一世的记忆中父亲被陈阁老等人从中掣肘,判了一个流放岭南,老死在那里。 “本想筠儿在京城求取功名后风风光光地订一门亲事,你们几个丫头也风风光光的嫁为人妇,谁曾想……老爷……” “母亲……”沈筠眼圈一红,“母亲保重身体要紧,如今只是革职查办,我已经在京城走动许久,还好靖安侯那边倒是可以仰仗,只是……”他将视线下意识的扫到了沈??的身上。 沈夫人看了一眼垂头而坐的沈??:“今日事由紧急,也不能按照以往的规矩来了,?儿你随着你的大哥去一趟京城吧!” 沈??猛地抬头,瞬间眼眸中掠过一丝自嘲般的冷笑,缓缓垂下头去:“?儿听母亲的便是!” 沈夫人喘了口气冲其他的人挥了挥手:“?儿留下!” 屋子里只剩下了沈??和沈夫人,墙上的影子更显得稀疏难耐。 “靖安侯府不比沈家,你嫁过去虽然是个侍妾的身份,但是也不辜负了你,”沈夫人缓缓说道。 沈??垂着头,染着豆蔻的指尖深深刺进肉里,是啊!终究还是个侍妾!被人当做礼物送来送去的侍妾。 沈夫人面无表情继续道:“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前几日病情加重,侯爷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嫁过去,这也是你的机缘造化,若是冲了喜靖安侯的世子爷挺过这一劫,你便是荣华富贵一生,也算是你的好造化。” “谢母亲成全!”沈??的声音清冷异常,沈夫人眉头一蹙,别过头缓缓散开。 “去吧!记着一点不要给你父亲丢脸!也希望你能改一改你的性子,万事以大局为重,你父亲如今身在囹圄,你做事为人小心一些,不要辜负了你父亲对你平日里的疼爱。” “李妈妈!” “夫人!”守在门外的李妈妈忙走了进来,按照沈夫人的示意将一包五百两的银子连同一套新做的春裳捧到沈??面前。 沈??接过东西重重磕了一个头:“谢母亲!女儿不孝不能侍奉在母亲身边了,母亲保重!” 沈夫人应了一声,再没有抬头。 沈??缓缓走了出来,郁夏忙迎了上去,却看到她表情木然,不禁诧异到极点,莫非还是要去慈安斋修行不成? “五小姐!” 沈??惨笑道“郁夏,你和润春收拾一下,我们去京城!” “啊?!!”郁夏彻底懵了,也不敢多问忙扶着沈??回山古斋,路过凌涛园的时候,沈??停了下来。 “走,去看看三小姐!” 郁夏也不敢多问,扶着沈??进了凌涛园,三小姐居住的凌涛园里种满了松柏颇有些古意,阵风中只听得松涛声声,带着些许森冷。 庭院门口的丫头看好沈??后忙迎了进去,三小姐还没有歇下,只穿了一件薄衫披着外袍刺绣,看到沈??后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自然,瞬间又笑意盈盈:“五妹来了,坐吧!” 沈??微微一笑:“只是一句体己话而已,想和三姐单独说。” “你们下去吧!” 三小姐也渐渐收起了眸子中那层始终到不了底的笑意客气道:“妹妹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还请多保重自己。” “这个自然,不过临行前,小妹想送给三姐一句话!” 三小姐秀眉微挑,不知道这个恨她的五妹会说出什么话来,不管怎么样被送入侯府为妾的是她,被用来冲喜的人也是她,一个失去娘家庇佑的侍妾要在侯门苦苦生存下来的也是她,谁能想到靖安侯府突然变卦了呢?本来是世子妃现如今父亲下狱这身份就成了妾,谁让五妹命苦呢?靖安侯府什么样的人家,怎么可能让一个罪臣之女为正夫人呢? “三姐,”沈??的唇角缓缓绽出一抹冷意,“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她缓缓凑到三小姐的耳边,吃吃笑道,“齐家公子喜男色,三姐要保重了!” 三小姐顿时僵在了那里,沈??轻轻一笑转身离去。 第8章 狭路 水上的行程寂静又荒凉,沈家上下失去了以往去京城游玩时的那种寄情山水的闲情逸致,只剩下一条就是速速赶路,沈筠除了日常生活安排之外很少与这个沉默寡言的五妹交谈,沈??比之前变得更加孤僻了一些,除了郁夏和润春,其他人一概不见。 她将满头的青丝用一支极具古意的桃钗别了起来,矗立在官船窗前看着外面,一湾锦带潺潺东去,衬着群山淡然,云波浮动,天色有些阴沉,一片萧杀,离情别绪悠长。 “小姐,”润春挑帘走了进来,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儿女般的慌张和一点点兴奋,“涿州到了!” 沈??放下了窗边的珠帘,轻轻转过身,是啊,涿州到了,上一世也是这样仓促到了涿州,车马劳顿一日之后便去了京城。 沈??的东西不多,沈筠指派夫役将官船上沈??的东西搬了下来,郁夏和润春则陪着沈??坐进了一辆早已备齐的马车。 透过狭窄的帘隙向外看去,街道上鳞次栉比的商铺入目皆是,相比临安的繁华俊秀,这里的热闹更呈现出北方的一些大气和粗犷。 马车拉着轻装乘行的沈家人来到一坐酒肆,歇山顶,一边压水,一边靠着驿站,新造不久,插天飞檐突兀壮观,沈筠决定短暂休息一下便直接抵达京城。 沈??缓缓下了马车,跟在大哥的身后,一行人上了二楼,客人很多大多是江湖人士,划拳吃酒好不热闹,沈筠捡了一个僻静地方坐了下来,要事在身尽量不要太过张扬,沈??坐在了下手位,随从和丫头们陪在一边吃茶歇息。 “呵!哪来的这么标致的小娘儿?真是生的俊俏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突然矗立在沈??的面前,那人一袭骠骑营将官戎装,浓眉大眼,五官倒也端正,只是眉眼间尽是凶悍蛮横之色,一看便是那种得罪不起的人物。 沈??一脸诧异,京城脚下竟然也有如此凶顽之徒,要么便是家世显赫,要么便是无耻赖皮,不过以对方的打扮来看更像前者。 沈筠不愿过多生事,站起身来将沈??护在身后抱拳问道:“敢问阁下有何指教?” 那人看了沈筠一眼满脸的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是谁?莫不是这小娘儿的相好的?” 沈筠脸上掠过一丝怒意:“这是舍妹,初到涿州,胆子小,还望军爷莫要惊吓了她为好。” “呵呵,怎么舍得呢?”那人看了一眼一脸平静的沈??不禁略感诧异,这小丫头倒是有几分胆色,再看她一袭雨过天晴短袖纱褂,露出皓腕如雪,一溜荷青色长裙曳地无风自动,仿佛一支娉婷玉立的君子兰,喜爱之情更多了几分,不禁往前凑了凑,“敢问小姐尊姓大名?” 沈??齿冷一笑:“这样大庭广众之下问女子闺名似乎不合规矩吧?” 被软软的碰了回来,那人倒也不恼,呵呵一笑转身冲沈筠抱拳道:“在下骠骑营参领陈杞。请问阁下名号?” 沈筠猛地一怔,神色微变,骠骑营参领是京城中从三品武官,此人年纪轻轻竟然担当此重任,若不是战功卓著便是家世显赫,猛然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神色更是冷下了几分。 “敢问令尊是……” 那人脸色微显傲气扬眉道:“家父是当朝宰辅,阁下难道认识家父?”眉间露出一丝戏谑,看到沈筠一身平民衣装,这份戏谑更浓烈了几分。一边的沈??暗暗冷笑,真是冤家路窄啊!自己的父亲正是拜这位陈阁老所赐,如今才受这般牢狱之灾,不过陈氏一族是当今炙手可热的豪门望族,势力盘根错节,尽管恨得要命但也没有法子相抗。 “请问阁下是谁?”那人看了一眼一脸冷霜的沈??,带着不屑转向了沈筠。 沈筠收敛了之前的隐隐愤恨抱拳道:“在下沈筠,谏官沈长卿之子。” 陈杞眼眸猛地一收,对方便是那个一连八道奏章弹劾自己父亲的沈长卿的儿子,果真是冤家路窄啊。 “呵呵呵……原来是罪臣之子啊!” “当今还没有定罪,何来的罪,莫非陈家已经代替圣上定了罪吗?”沈??清冽的声音陡然响起,陈杞脸色微变,好厉害的一张小嘴,竟然一句话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给陈家扣上了。 “呵!小丫头倒是挺伶牙俐齿的,”陈杞突然伸出手掌抚上了那张凝玉般的脸颊。 沈??猛地一掌挥在了陈杞的脸上,陈杞此时已经是色迷心窍哪里想到沈??一个弱女子竟然敢动手,来不及提防生生受了一记掌掴,登时恼羞成怒,一把将她提进怀里。 “竖子欺人太甚!”沈筠突然挥拳扑了过来,酒楼里顿时乱成一团,沈家仆从和陈家护役也纠缠到了一起,书生出身的沈家根本不是陈家恶仆的对手,几下子便是人仰马翻。沈筠此时早已经鼻青脸肿倒在地上,陈杞猛地将沈??打横抱起从窗户边跃至酒楼外面的马背上,倒也有几分真本事。 “沈家小兄弟!今夜来府上喝我和令妹的喜酒啊!” “混账东西!!”沈筠气的浑身发抖,没想到刚到京城就遇到了陈家恶少,而且陈家也太嚣张了些吧,公然强抢民女,愤怒之极加上胸内连日来的郁积,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官道上人烟日渐稀少,陈杞的马匹渐渐缓落了下来,怀中的温浓香味阵阵袭来,他不禁一阵心旷神怡,低头强行在沈??的耳间轻轻一嗅:“没想到沈长卿那个老东西竟然生出这么俊俏的女儿来,别怕小美人儿,以后跟着我必锦衣华服享受不尽。” “畜生!放我下来!”沈??挣扎着,粉拳不停砸落在陈杞坚硬的胸膛上,没有半分力度,形同瘙痒。 “怎么能喊夫君畜生呢?小美人儿你若是乖乖的,我说不定可以说服父亲饶了我的老岳丈,你看如何?” “放她下来!”一个清冽的声音传来,陈杞忙抬起头看向前方,淡绿色的垂柳前悍然立着一个人,穿着件石青色缂丝锦袍,站姿笔挺如同北方原野上的白杨树,英俊的面孔绷得紧紧的,以至于线条分明的嘴角旁露出了一道冷冷的深沟。 第9章 私奔 沈??眉眼间顿时流露出惊讶之色,怎么会是欧阳云阔?他不是在江南吗? “小子!你是何人?”陈杞怒目而视,挥起了手中的昆吾剑,跳下了马匹,小心地看了一眼横在马背上的沈??,将她小心翼翼的扶了下来,露出一抹邪笑:“小娘子,暂且等候在这里,待我收拾了那个狂徒!” 沈??看着对面的欧阳云阔,手中并没有兵器,只在腰间横着一支翠色长箫,她在临安时听闻欧阳家的大公子是潇洒风流第一人,却从没有听过他与人争斗的传闻,此时俨然一个翩翩书生怎么能斗得过身边这个凶神,脸色不禁紧张起来。 “欧阳公子不要管我!你快逃吧!” 陈杞纳闷的看了一眼二人,露出一丝冷笑:“你认识他?” “你即使要打击报复,针对的也仅仅是我沈家,何必再伤及无辜?”沈??对欧阳云阔并没有什么恶意,不想他因此丢了身家性命,转过身愤恨的瞪着陈杞。 沈??不说还好,如此处处相护反倒让陈杞的眼眸中多了一份嫉恨,轻轻将她推开沉声道:“你躲远些,刀剑无眼小心伤了!” “小子!爷爷让你开开眼!” 陈杞挥舞着昆吾剑冲了过去,饶是沈??刚才有些轻视了他,这人的招式虽然没有太多的花样但是都是从战场上习得的很实用的打法,不过令沈??最惊讶的倒不是这些,而是欧阳云阔的那一截长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勾,挑,斩,刺,动作极其连贯似然不能将陈杞一招制胜但是也没有吃太多的亏。 “好小子!爷爷小看你了!”陈杞挥舞的动作陡然增加了一些力度,欧阳云阔毕竟是书生士子不可能同战场上拼杀的陈杞相抗衡,几招下来竟然处于了下风。 “快滚吧!”陈杞竟然收手,这让欧阳有些讶异,看来对方还不是凶顽不化之徒。 欧阳云阔退后了一步,乘着陈杞相让的当儿一个箭步将一边的沈??拽到身边,又护在身后。 “无耻之徒,拿命来!”陈杞顿时恼羞成怒飞身而来,却被欧阳云阔挡了回去,他咬牙切齿但是害怕伤了欧阳云阔身后的沈??,又不敢使出全力,几招之间竟然越来越被动。 “收手吧!除非想给陈阁老惹祸上身!”欧阳云阔厉声呵斥。 陈杞的招式缓了一缓,停在了原地:“既然知道我的来历还敢阻拦吗?” 欧阳云阔通过刚才的几招交恶,也看出了陈杞并不是那种罪大恶极之人,相反攻守之间还是有一些方寸拿捏着,也不像与他生死相拼的样子。 “你可知道这位姑娘是谁?” “呵,”陈杞看了一眼沈??,“沈家妹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强逼呢?”欧阳云阔收回了手中的长箫,“我想你也知道沈家此时与陈家已经势同水火,你何必欺人太甚,她一个弱女子,父亲刚刚下狱,千里迢迢来京探望,你这样做还能当得上大丈夫这三个字吗?” 陈杞看了一眼沈??,脸色未露尴尬:“这与你何干?我自有办法……那个……自有办法……让沈家小娘子过上好日子……” 沈??眉头微蹙,也真是一个昏才。 欧阳云阔眉头一挑,莫非这厮是动了真情不成?这怎么可能? “陈兄是刚刚从西南战场中回京的吧?” “是又怎样?” 欧阳云阔心中明了,西南部族叛乱,此时刚刚平定不久,得胜的将军们也是在昨日回京,陈杞看来也是才碰到了沈家兄妹,不想竟惹出这一桩事态来。 “在下奉劝陈兄还是放了沈家妹子吧?一来陈兄是战功卓著的小将,而来又是陈阁老的爱子,若是闹大了告到圣上哪里岂不是触怒了龙颜,为陈家脸上抹黑吗?” “呵!”陈杞看到沈??惊为天人,瞬间动心,哪能轻易了结,“我要是偏不放呢?” “那你就愿意背负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名吗?”欧阳云阔神色冷了几分。 “我哪里是……”他小心的看了一眼沈??,刚才自己一时间意乱情迷恼羞成怒之下似乎真的带着一丝强抢的意味,“呃……我是带她回陈家面见父亲……” 欧阳云阔心想果然是一个没脑子的,冷笑道:“陈兄带着她回家是要害死她吗?令尊难道会因为你的一面之词将沈老放出来?即便令尊网开一面,愿意帮这个忙,难道圣上说出去的话能朝令夕改吗?” 陈杞脸色一片死灰,不甘的看了一眼沈??:“那又怎样?我喜欢她便是!” 沈??脸色难堪至极,被人这样的喜欢可绝不是一个舒服的经历。 “陈兄可问过沈家娘子的意思?你这样难道不是强人所难吗?” 陈杞心虚道:“我自是对她万分的好,她怎么会不喜欢?” “对不起,我们之间绝无可能,”沈??实在忍受不了面前这个莽夫的话,款款站了出来,“你请回吧!今日之事我们沈家也绝不再追究!” “沈家娘子我知道你恨我们陈家,只是……” “什么也不要说了,我已经嫁作他人妇,请回!” “什么?”陈杞不相信的看着她,欧阳云阔也是一脸震惊。 “沈家已经将我允了靖安侯府,谢将军垂青,还请将军死了这条心吧!” “靖安侯府?”陈杞脸上分明看不清楚颜色,“你难道就是那个……” 欧阳云阔接过话头:“近日来京城盛传靖安侯府的世子爷病情加重,侯府要寻一个女子冲喜,难不成?” “正是小女子,”沈??微微一笑,笑容中更多的是苦涩。 陈杞缓缓走到马匹边,脸上神情古怪万分,似笑非笑:“呵呵!世子爷冲喜自是天大的好亲事,在下……唐突了……”他飞身上马,又转身看了一眼沈??打马而去似乎有太多的不甘。 “浑人!”沈??怒目而视远方的那个背影,将她掳来这荒郊野外,又倏忽而去,陈阁老也会有这么一个混账儿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如若不嫌弃我的瘦马,你我同行可好?”欧阳云阔的神情此时也是没落至极。 “谢公子,能在这里相遇也是小女子的福分,”沈??现在只想速速回酒楼去,大哥此时说不定早已经急疯了。 欧阳云阔将她扶上了枣树后面的栗色瘦马,自己却走在一旁随行,这让沈??过意不去:“公子……也上来吧……” “呵呵!不了……”欧阳云阔突然之间多了几重心事,轻抚着腰间的长箫,突然拉住了马匹的绳辔仰起头,看向沈??的眼光中带着些不羁,带着些浪荡,却不让人反感。 “沈姑娘!” “公子何事?”沈??有些奇怪于他的神情。 “沈姑娘,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浪迹江湖?” 沈??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这是要同自己学那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样子私奔吗? 第10章 庄子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欧阳云阔本来不是那种扭捏之态的小儿女,他抬起炙热的眼眸盯着马背上唇红齿白清丽绝俗的沈??:“十冲喜九忧愁,你这样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我……实在是替你难过……” 沈??一时间竟然接不上话来,她与这个欧阳公子只在临安的那一次庙会上见过一面,还是那样尴尬的一面,如今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欧阳云阔垂下了头,细长幽深的眼眸微微掠过一丝羞涩,很快又抬起头看向了不知所措的沈??:“沈姑娘……我是一路跟着你来涿州的……” 沈??眼眸一闪,心里掠过一丝感动。 “我怕唐突了你,所以只不远不近的跟着,因为……在下……那日见过沈姑娘之后……实在是……”欧阳云阔有些恼怒,自己一向伶牙俐齿怎么此时吞吞吐吐起来? “我对姑娘已经心有所属,”他鼓足了勇气。 沈??唇角绽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欧阳公子,你想过我的大姐没有?你这样离开临安让我的母亲和沈家情何以堪?别忘记了沈家与你有婚约的人可是我那嫡亲的长姐而不是我,呵呵……你这样做……岂不是误了她的终身?” 欧阳云阔瞬间脸色发白,很快眉眼间露出一股坚毅:“我欧阳云阔从来都是率性而为,我只听凭自己的内心,我做出的决定也不会再重新改过,算我与你的长姐无缘罢了。” 好一个率性而为,她曾几何时也想像他这样,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可是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世家公子或开疆拓土,建功立业,或解衣怒马,仗剑江湖,欧阳公子何必说这些赌气的话,何必拘泥于儿女之情?” 欧阳云阔此时已经知晓了沈??的心意,不禁有些心灰意冷怅然叹道:“宋广平铁石心肠,也曾赋梅寄情;韩潮州风骨铮铮犯颜批鳞,却也高唱‘银烛未销,金钗欲醉’范文正公以天下之优乐为怀,不也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沈姑娘何必用伟业功勋江湖侠客来激我?罢了!我本有心许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沈??不禁给气笑了,难不成拒绝了他的美意就成了沟渠? “即使沈姑娘不愿意心许在下,也不必要将自己投进靖安侯府的火坑中,在下愿意帮助姑娘逃脱困境,虽然不才,但是这点子忙也绝对可以帮得上的。”欧阳云阔还是心存了几分侥幸。 沈??不想与他过多纠缠神色微冷,她何尝不知道那是一个火坑,可是仇恨早已经麻痹了她心中所有的柔软:“欧阳公子请回!”她从马上跳了下来,将绳辔递给了欧阳云阔。 欧阳云阔看了一眼远处苍凉的云景微微转过身苦笑:“没有他意,且将这瘦马送与姑娘吧!” 话已经说尽,欧阳云阔再待下去就有些赖皮了,他脚步虽有些沉重可还是越行越远,一直消失在沈??的眼眸中。 半柱香的时间,沈筠带着沈家的仆从赶了过来,脸上还挂着一些打斗过后的伤痕,积郁难消的愤怒让他俊雅的脸色阴暗无比。 “那混蛋呢?”沈筠有些失了大哥的分度,看到沈??孤身一人楚楚可怜又缓和了语气,“五妹没事吧?” “没有,他走了,”沈??轻浅一笑,“我说自己是要去靖安侯府给世子爷冲喜的丫头。” “哦,”沈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没有追究下去,命人将马车赶过来载着沈??重新上路。 因为陈杞这个瘟神的扰乱,行程明显被耽搁了下来,夜色来临沈筠只得?着脸求到一处庄子前,那个庄子倒也气派,迎客的一个中年人神情有些倨傲。看到沈筠脸上挂着的伤痕,心下里竟然有些不乐意收留他们。 不得已沈筠只得道明实情:“在下是临安沈家的,护送五妹去京城靖安侯府,道上遇到了一些事情,误了脚程还希望您能给个方便。” “沈家?可是送去与世子爷冲喜的那个沈家姑娘?”中年人的眼睛看向了一边安静如斯的沈??,露出一丝诧异之色,随后脸上堆满了恭敬:“呵呵!公子好巧,这处庄子就是靖安侯爷的。” “啊!那太好了,”沈筠脸上终于露出喜色,不想靖安侯府在涿州还有这么大的一处庄子,可见传说中的靖安侯府果然财大气粗。 禀明了身份的沈??待遇自然好了很多,庄子的管家姓徐,安排了住宿和丰盛的晚宴,单独为沈??挑了一间最干净的客房居住,庄上的粗使婆子们将一个硕大浴桶抬进了沈??的房间,这倒是让她满意万分,一路上车马劳顿倒是很久没有好好沐浴了。 沐浴过后,郁夏和润春将沈??换下来的脏衣服拿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沈??一人,穿了一袭素色纱衣,头发轻轻散开,打开了窗户,想起前世自己被束缚在那座华丽的坟墓里从来没有出去过,没想到靖安侯府在各地的产业竟然如此之多。自己要是当初有这么一处陪嫁的庄子也不会在府里受那么多的窝囊气,终归来说,还是要好好筹划一下,沈夫人的那五百两对于靖安侯府来说就像尘埃,没有银子是不行的。 轻柔的月色此时朦朦胧胧洒落下来,所有的树木,女墙,女墙上面爬满了牵牛何首乌藤,还有半隐在柳树中的亭角,檐下的铁马都像模模糊糊涂了一层淡青色的霜。 门吱呀一声打开,沈??的思绪牵了回来。 “郁夏?” “唔……”一只手掌突然将沈??的嘴巴紧紧捂住,健硕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扣着她的细腰,“别出声!!” 一个男人清冷的声音带着十分的寒意,远处犬吠声却是响彻了云霄。那人的另一只手掌附在了沈??的膻中穴,一碰便会送命。 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此时被这个陌生的男人紧紧按着饶是沈??两世为人也是羞愤的面红耳赤,身后传来浓浓的血腥味道,让她略有些恐慌,庄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哄闹声,像是出了什么事,一群人渐渐向沈家人居住的客房这边奔跑过来。 第11章 敌友 “你们要干什么?这可是我家小姐的房间!!”门外突然响起了润春惊慌失措的声音。 “对不住了,二爷交代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哪一个二爷?这可是女子的闺房啊!你们也太大胆了些!” “小丫头不要罗唣,速速闪开!!靖安侯府的二爷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得罪得起的?滚开!” 门外的润春显然急了忙喊道:“你们可知这屋子里住的人是谁吗?是要嫁入靖安侯府的沈家小姐!” 沈??明显感到身后的陌生人身体一怔,借此当儿她猛地扭了一下身体挣脱了他的束缚,那人却很灵敏的再一次将她捞进怀里,双方顿时直面而对,那人穿着一袭夜行衣,顺滑的黑发束着一顶简单的白玉冠倒是看起来价值不菲,大约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脸上戴着一个稀奇古怪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犹如点漆,看起来英气勃发。 沈??的穴位继续被扣着,那人看向她的眼神有一霎那间的惊讶或者更应该是惊艳,然后迅速消失无踪代之以疑惑和弥漫的杀气。 鲜血顺着他的臂膀落了下来,肩头似乎已经受伤,两人这一起一落间的较量,被屋外的人听得一个真切。 “小丫头!滚开!” “你们不能进去我家小姐在洗澡……你们……” 擒着沈??的人突然放开了她,顺手抽出腰间的一柄短剑警惕的瞪着门口,沈??小心地拉了他一下,眼神冲那边硕大的浴桶示意,那人眼眸中掠过一丝疑惑不过选择了信任,猛地窜进了浴桶中,顿时水面荡出了一片血腥。 沈??解下身上的罗纱盖在了水面上,抓起了刚刚用剩下的玫瑰花瓣洒在了水面上,顺手点燃了近旁的熏香,然后轻轻走进了浴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 随着润春的一声尖叫外间的门被撞开,闪进来一群手拿武器的大汉,陡然看到纱质屏风后面的绝色美女沐浴图,登时愣在了那里。 “放肆!”沈??的言语中满是冷意,却没有丝毫慌乱。 为首的一个大汉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狡辩道:“二爷下令要找一个刺客,唐突了姑娘还请担待!” “那你可曾看见我这里有刺客?”沈??的怒意顿生,“我虽然现下没有嫁入靖安侯府但是不管怎么样也是靖安侯爷亲自允下的亲事,我若嫁入侯府虽然仅仅是世子爷的侍妾,但也是主子,你们这帮奴才擒着兵器闯入到主子房里是何居心?” 沈??字字相逼,倒是让一群人更显慌乱:“这是二爷的命令!” “二爷?”沈??眼中渗出一缕怨毒,“自古以来长幼有序,你家二爷好大的派头竟然命令恶奴强闯兄长内室的房间,长幼不分,里外不分,礼义君亲之心毫无,他日若见了老侯爷小女子定当当面讨个说法!” 众仆从一听这丫头要闹到老侯爷那里去,气势更是减了半分,一看诺大的房间东西不多,布置简单一目了然也确实没有能藏人的地方,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对不住打扰小姐了!” “等等,”沈??突然冷冷一笑道,“回你们家二爷的话,今日之羞辱,沈??他日一定加倍讨回!” “……”那群人神色均是一变,这个世界上敢这样对靖安侯府二爷说话的人还真的是没有,这女人疯了吗?难道真的仗着自己是世子爷的侍妾就这么嚣张?谁都知道世子爷是一个病秧子,活不活得过今夏还是另外一回事呢,随后也纷纷涌出了房间。 “小姐!吓死我了,”站在门边的润春几乎要跪下来了。 “润春你现在出去,一会儿和郁夏守在门外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是,奴婢这就去,”随后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姐不要奴婢帮你更衣吗?” 沈??怕她发现了躲在里面的人随后冷冷道:“让你去就去这么多废话?” 润春吐了吐舌头轻轻将门从外面关上,沈??从浴桶边迈了出来,桶中藏着的人似乎也一口气憋到了极限,猛地冒出头来,但是依然没有摘下脸上的面具,只是笨拙的爬出了浴桶,看来身上受的伤不轻。 沈??不得不将他扶到一边的锦塌上,压低了声音:“想活命就要听我的,别玩儿什么花招,不然立马让你去死!” 那人突然小声地笑了起来,抬起眼眸看着沈??:“姑娘真乃豪爽人也!”沈??微微一怔,这人的声音尽管拿捏掩饰着但是音质极富有磁性,带着一种醇厚的美感。 “闭嘴!”沈??白了他一眼,死到临头还能笑出来?“我为你治伤!” 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竟然乖乖坐在那里,刚才沈??的举动似乎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 沈??拿起了一边绣花时用的剪刀,小心翼翼将男子臂膀上的衣服剪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展现在她眼前,伤口大约寸许,极深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似乎是被利器所伤,那人皮肤白皙保养极好看似不像出身于乡野之人。 沈??此次来京除了带着银两首饰必备的换洗衣裳,其余小儿女的物件儿摆设一件没带大部分换上了比较实用的草药和那本父亲房间里留下的医药巫蛊之类的杂书,她迅速翻出来一些止血的草药也顾不得苦嚼碎了敷在那人的伤口上,将一件干净的绫罗扯成碎布条小心的包好,伤口暂时止了血。 “谢谢姑娘,”那人缓缓坐起身来,“没想到姑娘还会医术,在下今日能遇见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不客气,我第一次医人,权当是历练罢了!” 黑衣人眼神古怪的瞅了一眼沈??,呵呵,这丫头把自己当成了她的试验之物。 “只是姑娘为何救我?”黑衣人过分的小心谨慎让沈??眉间微蹙。 沈??抬头看着他:“你与靖安侯府的二爷有过节?不然他为什么派人追杀你?” 黑衣人眼眸中掠过一丝狠觉,突然微微一笑:“姑娘还是不要打听的好,知道的越多对自己越不利。” 沈??轻笑:“那你也不必问我为什么要救你?你若他日再要刺杀二爷,不妨代我在他身上多留一个窟窿,呵呵……” 这番话说的似真似假,让黑衣人感觉面前的女子越发捉摸不透。 沈??打开后窗,外面便是一片菜园:“后面是马厩,里面有一匹花色马儿,最是温顺,脚程也不错,是我们沈家新买的马儿,公子这就去吧,夜长梦多此地不宜久留。” “谢过姑娘,”黑衣人走到窗边突然转身拿下腰间的一块儿羊脂玉的竹节玉佩,雕刻做工极其精致一看就是富家子弟平日里的把玩之物。他将玉佩递到沈??手里,“在下欠姑娘一个天大的人情,玉佩为证。” 沈??看着手掌中的玉佩,刚要说些什么,黑衣人却很迅捷的窜出了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第12章 诗会 第二天一早,沈筠便来寻沈??,昨夜那帮凶神恶煞的恶奴们竟然也搜查了沈家五小姐的房间,让他顿感懊恼,这靖安侯府也欺人太甚了些。 “五妹还好吧?” “谢大哥挂念,还好,”沈??身着一袭青色纱衫,衣襟上绣着竹节纹饰清雅至极。 “为何昨夜不告诉我?”眼前的五妹越来越令人捉摸不透,被一群陌生的男子强行闯入房中竟然不告诉他这个做哥哥的,即便他在前院居住但这也不是理由啊? “也仅仅是一个误会,大哥车马劳顿又有伤在身,小妹若是再小题大做也真的是不懂事了些,故而没有告诉大哥。” 沈筠脸色微窘,露出一抹愧色,作为兄长不能为父分忧还把自己的妹妹作为礼物送到靖安侯府讨人家欢喜,说来真是惭愧的很。 “大哥,我们还是赶路吧?”沈筠脸上的愧疚之情让沈??心中略感一丝欣慰,虽然与这个大哥久未谋面,而且平日里并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几次护着自己,毕竟有亲情在其中,在这苍茫的前景中也算增加了一丝暖色。 吃过早饭,庄子上的徐管家另送了几匹马给沈家,神情有些尴尬也不说什么,沈??暗道定是那个黑衣人按着她的嘱托盗走了沈家的马匹,此时不知道他脱困了没有?今早也没有看到昨天搜查的那些恶仆,兴许早就连夜走了。 这一路倒在也没有惹出事端来,不多久一座恢弘的城池跃然在前,穿过高大的城门,便是京城了。 “小姐快看!”润春掀开帘子,沈??探出半个身子向外看去,市廛栉比,店铺鳞次,百艺杂耍俱全,地摊上摆着砚台,瓷器,先朝的金簪玉碗,镂金八宝屏,还有海外舶来的紫檀玻璃水晶灯,自是有一番临安决不能比的繁华富贵在内。 沈??眼眸掠过一丝淡然,将帘子轻轻放下,再美的繁华也是别人的又能怎么样? 沈家为了打点狱卒,早已经将之前在京城的宅子卖掉,如今只买下了一处破旧的小院落暂且居住,主仆上下打点好了之后,沈筠将沈??叫了过去。 “大哥?” “坐,”沈筠指了指一边的座椅,“呃……”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停顿许久道,“靖安侯府的意思是明天就入府,你可准备好了么?” 沈??微微点头。 “这个……”沈筠站了起来,看着面前安静的小妹妹,想起她不可知的未来和命运,突然心中微痛,“天色还早,你第一次来京城,我带你出去逛逛。” 沈??感激的看着他,是啊!一入侯门深似海,自己再要是出来怕是也不太方便。 “谢谢大哥!”她缓缓站了起来,“我能带上郁夏和润春吗?她们两个也是小孩儿心性,怕是已经按耐不住要看看京城的繁华呢?” 沈筠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她难道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吗?却还要承担起本不应该她承担的更多责任。 “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大街上果然热闹,耍百戏打莽式的,测字打卦的,锣鼓小曲儿喧嚣连天,湖上游舫如梭,岸上香客似蚁。不多时沈筠脸上多日来的愁绪也被这闹腾腾的华丽盛景驱散了几分,不远处的缓坡上此时繁花似景,士子如林,甚是热闹。 “大哥,那边是做什么的?”沈??倒是有些好奇。 “哦,是一年一度京城士子们举办的桃林会,赛诗论文也算是风雅之事,据说春试过后进入翰林院的编修还有世家清客们都会来参加,”沈筠看着远处意气风发的人群,脸上掠过一丝羡慕,或许是自己资质尚浅春试落第,后因为沈长卿的案子更是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什么闲情逸致参加诗会,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下意识的将妹妹带到了这里。 “大哥,世事难料,人总会有低谷沉浮之时,千万不可失了信心才好,”沈??抬头劝慰。 沈筠冲她笑了笑:“我们走吧!” “呵!这不是沈公子吗?”一个头戴紫金冠一袭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突然挡在了沈筠面前,不远处又走来一个人,正是那日劫持了沈??的陈杞,此时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脚踏泥金底高靴,腰间别着那柄昆吾剑说不出的盛气凌人。 沈筠一看对面挡着面儿的是闫大将军的儿子闫静堂,也是行伍出身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都来凑这个文人的热闹?不一会儿又来了三三两两的人都是豪门望族出身,对面的这帮家伙们昨天就已经知晓沈筠和陈杞的过节,陈杞回来倒是没说什么,但是一直阴着个脸也不说话,他们早就想教训一下沈筠这个寒门子弟,没想到竟在这诗会上撞见了。 沈筠知道来人都得罪不起,忙拉着沈??躲过挡着的人刚要走出几步,不想那些人竟然又围了上来。 “沈兄既来之则安之,不和兄弟们切磋一下吗?”闫静堂唇角含着冷笑。 “是啊,听说沈兄高才春试的时候可是位列三甲之后的第一百七十八名啊!” “哈哈哈……”一片哄笑,三甲之后,而且是一百七十八名那不就是没中吗? 沈??脸色微变蹙着眉头,紧紧跟在沈筠身后,润春和郁夏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早已经吓哭了。 “这位小娘子是谁啊?”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试图调笑几句给陈杞出出气,谁知刚一接触到陈杞阴狠的目光顿时吓了一跳,周边的家伙们都是惯于见风使舵的人,顿时明白陈杞对这小娘子是真的有意,忙收敛了许多,却将愤恨全部堆积到沈筠身上,这个倒是陈杞默许的。 顿时一些无耻的文人墨客也加入进来,极尽羞辱之能事,谁不知道陈阁老是当今红极一时的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不借此机会讨陈杞的好?俗话说锦上添花有之,雪中送炭很难,但是踩低就高却是多如牛毛。 沈筠脸色顿时青红难辨,进退无措,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要是真的翻脸这些人一个也得罪不起。 陈杞眼眸中透着阴狠,只要你沈筠敢反抗正好借机揍你一顿,平复心中的怒气谁让你将妹子送到靖安侯府做小? “在下失陪!”沈筠试图推开面前的闫静堂,他只是轻轻用力,那闫静堂却一个趔趄故意滚倒在地上,他本来性子顽劣这样的事情倒也经常发生,反而不怎么顾及自己的身份。 “好杀才!敢打老子吗?”他爬了起来一把揪住沈筠领口,挥拳砸了下去。 第13章 君骞 “住手!”沈??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缓缓从沈筠背后站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荷绿色裙衫,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神态俊逸,俨然一朵临风芍药。一般小儿女看到这样的情景早该是手足无措眼泪涟涟,没想到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胆敢站出来冷声呵斥,身上竟然透露出一股与年龄及不相称的冷峻。 闫静堂在沈??的冷漠注视下竟然松开了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一边站立着的陈杞,陈杞此时也是有些讶然。 沈??微微冷笑,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士人骄子:“既然这里是诗会自然比的是诗词歌赋字谜雅对,你们玩儿的这些玩意儿说真的我沈家还真的看不上眼,既然你们要自取其辱不妨由小女子陪各位耍耍,何需我大哥亲自出马,若是连小女子都比不过,呵呵……”她冷齿一笑自不言说。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个小丫头,竟然口出狂言,顿时露出几分轻慢,一个华服书生大笑道:“呵呵,小姑娘太狂妄了些,也不为难你,出几个字谜让你猜,输了可别哭鼻子。” “哈哈哈……”四周笑声一片。 “哼……”沈??冷哼,世界上不自量力的庸才越来越多了。 “画时圆,写时方,寒时短,热时长,”那人露出一抹奸笑。 “日月当空照的日字!”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四周的轻笑声顿时收敛了许多。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 “秋千!”同样瞬间而出。 “云谁之思,西方美人。” “忆秦娥!” 那人一怔,没想到沈??竟然这么难对付,才思如此敏捷? “该我了吧?”沈??轻浅一笑,“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为我与尔。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 华服书生顿时愣怔在那里,这是个什么?脸色不禁一阵发白,垂下头苦思不得其解,沈筠诧异的看着沈??,被自己小妹妹难倒的人春试的时候已经进入了三甲排名,不想在一个小姑娘手上栽了跟头。 “咦……这是个什么字谜?”四周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沈??依然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脸色不骄不躁平淡如水。 “天色不早了,不敢劳烦公子等在这里,谜底是拄杖!”沈??轻轻一笑。 那书生顿时脸色羞红,明白了几许突然弯腰冲沈??轻轻作揖道:“在下狂妄,唐突了,”说罢分开围观的人群匆匆离去。 “我会会你这个机灵古怪的小丫头,”一位俊雅公子凑了过来,正是春试高中解元的许公子,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京城定海候世子。 沈??冷眼旁观朱唇轻启:“公子请!” “我这里有一个对子,也算是稀奇些拿来与姑娘共赏,”他倒是温雅,没有上一位的傲气,“小青,莫愁,漂母,文君,西施,王瓜。” 呵,都是人名,众人都看向了沈??,她微微凝眸略一思索缓缓道:“太白,天咎,灌夫,武子,东野,后稷。” 一片哗然,一些文人雅客不禁拍手赞叹。 “妙!绝妙啊!好对子!!好才情!!” 许公子脸色微变,猛地脱口而出:“霞乃云魂魄!” 沈??微微一笑:“蜂是花精神!” “姑娘请问尊姓大名!”许公子多年苦思冥想的对子竟然被一个小丫头对出来了,而且如此精妙,不禁有示好的意味。 “小女子为沈筠之幺妹,仅此而已!” 沈筠眼眶一热,她如此一说却是为了自己的颜面,转过身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小妹,我们走。” “是,大哥,”沈??瞬间恢复了之前的顺从温柔,看在一帮青年公子眼中竟然有些眼热,不过一听是沈长卿的女儿都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家道没落,罪臣之女,即便空有绝色,才华横溢又如何? “君二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犹如寂静的水中投入千斤巨石,顿时炸开了水面,沈??心头突地一跳,指尖猛地扎进了掌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靖安侯府的君二公子?”沈筠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一声招呼,沈家倒是与靖安侯府颇有些渊源,只不过如今是云泥之别,自己甚至还到了拿女儿讨好对方的地步。 “哥,我们走吧,”沈??实在不想看到那个人,那个每一次都会出现在她噩梦里的人。 “好吧!”沈筠刚要带着沈??离开,谁知一群人簇拥着的贵公子此时竟然向他们这边走来。 “呵呵……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小丫头竟然让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士子们如此狼狈?”富有磁性的声音突然传来,但是听在沈??的耳朵里却犹如赤炎烧灼,难耐异常。 沈??想要躲开已然来不及了,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个青年公子,着一身白中泛青的织锦绣袍,乌黑的发上插了一支白玉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粉面含春,狭长的凤眸流光溢彩,竟是说不出的俊俏风流。只有沈??从那灿若星子的眼眸中看出了阴冷寒霜。 来人正是靖安侯府二公子君骞,他看到沈??后眨了眨狭长的凤眸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听说姑娘好才情!” 沈??款款退后,微微一笑:“谬赞了!” 君骞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趋炎附势,为了可以攀附着靖安侯府可谓是不惜一切代价,今日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夸了一个小姑娘,这丫头竟然还能保持如此的镇静光凭这分沉静就难能可贵,此时再细看去,分明还是一个有着绝色姿容的艳丽女子,心头不禁一动。 “呵呵呵……可惜了一介女流……要不然收在了二爷的府中,自能成就一番事业!”君骞身边站着了一个中年人,一把折扇,青衣布褂,长相虽然不突出但也有几分气度。 “是啊,是啊……否则以二爷的保举,他日中了状元也未为可知啊!” 一众溜须拍马,让沈??听着极不舒服,有些齿冷笑道:“所谓学而优则仕,古往今来读书人无不以求取功名为重,可曾记得那功名榜上也是有分类的。” “哦?”君骞定定看了过去,“姑娘可有什么高见?” 第14章 入府 沈??压抑着内心的那股子厌恶之情,直视着面前的君骞缓缓说道:“这功名榜分为三部分,兽,鸟,虫。坐在高位的,便吃人,吃饱了就回山,是兽部。” 她的话一出口,君骞眼神猛地一愣,四周竟然没有刚才的喧哗跳脱,这丫头是在骂他们吗? “得了科名,教他说廉便是廉,教他说义便是义,真叫他做却是不廉不义,人云亦云罢了此谓之鸟部。” 君骞缓缓摸着拇指上那块儿翠玉扳指,神色宁静地看着对面的沈??,周围人已经了然君二爷这是恼了。 “皓首穷经,百试不举,偶尔高中,却又顾此失彼谓之秋鸣之虫,可怜可叹的虫部!” 这一说不要紧,连着身居高位的君謇等世家公子同那身后趋炎附势的读书人一并骂了进去,周围的人几乎都惊呆了,这个小丫头的胆子不小啊,谁都知道在京城得罪了靖安侯府的君二爷那是要死都来不及的呀。 陈杞默默叹了口气,这丫头疯了吗?怪不得那日将她擒在怀里,竟然不会害怕,简直是人间少有的奇女子。 一边的沈筠也是脸色剧变,五妹明天就要被送进靖安侯府,今日得罪了侯府权势熏天的二公子,以后岂不是更加吃亏,忙要走到君骞面前赔罪,谁知沈??将他的胳膊拉住,亲昵笑道:“哥,我们回家吧!天色不早了,?儿累了想要休息了。” “呃……”沈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谁能想到带着这丫头出来逛街散心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情来,可是刚才她这么做也是为了维护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沈??若无其事地经过了君骞的面前,头高高抬起带着一种别样的清高风华。 “姑娘请留步,可否留下姓名,”君骞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玩味。 沈??压低了声音凑到他面前:“不好意思,忘记告诉你了,明天我就是靖安侯府世子爷的妾室了,这样说来,公子还应该称呼我一声嫂子才好。” 君骞的眼神猛地一紧,闪过了星星点点看不分明的东西,突然漏齿一笑也是压低了声音:“姑娘好似有一件事情还没有搞清楚,妾室和正室好似不是一回事吧?既然如此喊你一声嫂子岂不犯了禁忌?” “呵!”沈??微微一笑,“二爷会有那么一天的!我这嫂子绝不会浪得虚名!” 周围人诧异的看着两人在那里小声的说话,也不敢打扰,沈筠更是惊奇莫名,此时沈??该说的都已经说完,缓缓走到他身后垂下了头:“哥,我们回去吧!” 君骞看着那抹清荷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舒缓的手掌猛地握成了拳,脸色恢复了之前的清冷,转过身一言不发的离开。 第二天清晨,靖安侯府的几辆马车停在了沈??居住的小院落之外,因为是侍妾,没有全福夫人,没有几抬的轿子,没有惹人注目的一切礼仪繁琐,只有几个侯府的家奴和着一些穿着红色褙子的丫头老妈子们等候在那里。 沈??穿了一件大红遍地金水草纹喜服,脸上没有一点儿新嫁娘的喜悦,平静犹如古井中的水,翻不起丝毫的波澜。 沈??搅动着手中的帕子,竟是第二次嫁入侯府了,上一世的自己这个时候充满了忐忑和对未来世界不可知的迷茫,这一世再也不会了,既然不能选择出生,能选择的便是自己的未来。 沈筠站在屋外,轻轻敲了敲门,本就是送过去的小妾,也没那么多计较了。 润春打开门,惊讶的喊出了声:“少爷?” 沈筠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来,沈??忙垂下头行礼:“兄长为上,受小妹一拜!” 沈筠脸上掠过一丝凄惶,很快敛去,笑的很苦涩:“五妹此去务必要万事小心,靖安侯府不比咱沈家,累世公卿的豪门望族,规矩多,一定要步步当心,这些琐碎银子五妹暂且收下,侯府里面丫鬟仆从少不得要打点一些。” 他将一个包裹递到了沈??面前,沈??接了过来,分量绝不是琐碎银子,应该是一笔不少的数目,惶恐道:“哥,这个万万不可,如今父亲的案子还不明了,需要花钱的地方实在太多,我不能……” “收下吧,银子的事自有我来操心,沈家……这次愧对了你……” 沈??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的太过狼狈呜咽道:“父母不在身边,长兄为大,小妹给兄长磕个头吧!” “好!”沈筠眼眶微红,只恨自己没有本事不能为沈家出头,还连累了妹妹,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 沈??缓缓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站了起来,带着润春和郁夏坐进了外面停着的马车里,悄无声息的离开。 马车走了约两盏茶的功夫,向左拐了一个弯儿,进了一条宽阔的街道,两旁都是大屋高楼,极尽气派之能事,一看便是公卿世家的聚集地,一直往北走缓缓到了城郊的玉华山脚,抬头望去巍峨的靖安侯府跃然眼前,身边的郁夏和润春均是吸了口冷气,竟然说不出话来。 一阵箫声呜咽,沈??眉间一蹙,轻轻掀开帘子,梧桐树下立着孤零零的一个人,一袭青色衣衫,黑发随风飞扬,俊雅的脸茫然的看向她这边的马车,欧阳云阔唇边的翠玉箫刺了沈??的眼眸,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帘子。 马车并没有在侯府的正门停了,而是上了一条夹道,靠墙而立的四方青石灯柱,点着大量的松油。这大概便是要小妾们进的偏门了。 马车终于停在了一个砌着台阶儿的蛮子门前,一人高的石狮子靠立在门槛边。迎面走来两位三十岁左右,穿着靛蓝色袄褂,宫绿色比甲的妇人,殷勤地走了上来。 “李全家的,许四家的给姨少奶奶请安!” 沈??吩咐郁夏:“打赏!” “是!”郁夏沉稳的走下车,将两个小银锞子放进两位妇人手中,“姨少奶奶请二位妈妈们买茶吃!” “谢姨少奶奶!”两人均是眉眼带笑,这新来的姨少奶奶倒是礼数周到,“夫人交代过,今日不必去前院立规矩,请姨少奶奶直接去世子爷的半月汀安置,明早奉茶。” 沈??早已料到这样的安排,那个恶毒的女人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只是一个世子爷的侍妾而已,犯不着亲自接见。 沈??很快敛去了眼眸中的冷意笑道:“有劳二位了!” 润春扶着她下了车,赶马的车夫,随行的护院,拉车的骏马很快退去,李全家的和许四家的亲热的扶着她走进了偏门,迎面一字影壁前并排停着三辆内院代步的青帷小油车,车门挂着五彩琉璃珠镶嵌的红色绣带,四角是大红织金香囊,紫红色锦缎迎枕,坐垫儿上绣着喜鹊衔梅。 沈??微微抬头看着那深深的通向内院的夹道,抿了抿唇,这一世的路要好好走。 第15章 礼物 青帷小车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停在了广亮门前,灰色筒子,清水墙,黑漆大门,门外有八字影壁,左边雕着一个福字,右边雕着一个寿字,都有一人多高,门前五级石青台阶,凿成了五福捧寿的花样。 “姨少奶奶请下车!”李全家的扶着沈??下了车,拾级而上穿过了广亮门走进一处园子,园子很大,呈现半月形的碧绿湖水犹如遗落人间的翡翠,温婉沉静,依着湖水是一大片气势宏伟的建筑,亭台楼阁接连不断。 许四家的看到了沈??脸色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不禁略感诧异,忙垂了头在前面引路。迎面是一个穿堂,左右都有通往穿堂的抄手游廊,院子里铺满了青石方砖,穿堂的门口和抄手游廊的四角都有穿着靛蓝小褂官绿色比甲的丫鬟,敛声屏气垂手而立。 从右边的抄手游廊进了穿堂,西厅摆着长案,太师椅,茶几等,布置成了待客处。出了穿堂,对面又是一个院落,迎面是五间带耳房的正房,两边是带耳放的厢房,同抄手游廊连成一个回字形的环形长廊。 “这是世子爷的居处,”李全家的好心提醒了一句,从耳房旁的黑漆角门进了第三进的院子,西北角是太湖石叠成的假山,东南角的冬青树郁郁葱葱。 正屋的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承尘上绘着鲜艳的彩色纹饰,四角挂着羊角宫灯。中堂一幅大气磅礴的松山积翠图,一边的题跋字体苍劲有力,落款是一个謇字,一看就是世子爷所作。 向东边望去,步步高升的紫檀木落地罩挂了靛蓝色幔帐,近边摆着青花白地瓷梅瓶,琦寿长春白石盆景,绿地套紫花玻璃瓶。 向西望去十二扇紫檀木嵌象牙花影琉璃隔扇,中间四扇开着,可以看见黑漆大床上的大红色罗帐被满池娇的银钩钩着,姜黄色葱绣绿折枝花大迎枕上绣着一个红红的喜字,沈??脸色一红,这就是世子爷的寝榻了,今天也换上了一色喜庆的颜色。只是屋子里浓浓的药味将这喜庆冲淡了几分,让沈??想起了上一世那个病恹恹的夫君。 李全家的带着沈??仅仅是在这里驻足一小会儿,便笑道:“姨少奶奶请,夫人命人打扫了别院给您居住。” 润春嘴巴动了动,忍着没问出来,即便是侍妾也得和自己的夫君住在一处啊,怎么还要住到另外一处去? 沈??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顺着旁边的小门走了出去,来到后院儿的一处偏僻隔院,三间略小的房屋,装饰也很寒酸,只是备齐了应有之物,除了窗棂上那一对儿喜字之外,再没有任何喜庆之物,几个丫鬟婆子正候在门口。 为首的一个年岁较老的妇人,梳着圆髻,长脸儿,抿着冰冷的唇看到沈??后勉强露出一抹笑容,正是世子爷的奶妈陈妈妈,沈??冲她微微一笑,命郁夏打赏了一对儿银锞子,陈妈妈虽然长相冷漠但是上一世几次维护沈??主仆倒是一个面冷心善的女人。 陈妈妈不卑不吭施了一个万福:“老奴谢过姨少奶奶!” “陈妈妈不必客气!” 沈??眼睛扫过了陈妈妈身后跟着的两个大丫头,一个是绿罗,一个是红裳,均是十八九岁年纪,模样倒也忠厚,只是红裳相对来说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机巧,均是冲沈??微微施礼,沈??上一世与这两个大丫头也没有太多的冲突平日里相安无事,各自打赏了两个小银锞子。 “环碧,还不过来见过姨少奶奶?”陈妈妈威严的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一身翠绿色衫裙的小丫头走了过来,冲沈??重重磕了一个头,沈??心头一酸,这丫头也是贫寒人家出身,天生喑哑,后来自己被安惠夫人和君二爷害死后,也不知道她境遇如何? “起来吧!地上凉!”沈??抬手将她扶了起来,环碧眼眸中顿时涌出一片水意,唯唯诺诺垂手立在她的身后。 “这是世子爷指给您的丫头,要是还有什么欠缺的尽管吩咐老奴。” “谢过陈妈妈,”沈??又吩咐郁夏将一些碎银角子打赏了后面跟着的小丫头和婆子们。 上一世因为不懂规矩,没有打赏这些下人,后来跟着受了很多连累,此时那些人脸上均是露出了喜色,嘴巴里的话也多了些,沈??不动声色一一听在耳朵中。 沈??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小隔间,坐了下来,两腿一阵酸麻,靖安侯府太大了,即便只绕了一圈半月汀也是颇费力气。 环碧奉上新茶,沈??喝了一口,一边的郁夏和润春忙将沈??带来的东西放在新屋的箱笼里,其他的丫鬟老妈子帮忙将一些安惠夫人和世子爷赏赐的东西搬了进来。 “安惠夫人赏的夏衣两套,冬衣两套,狐裘一件,翡翠手镯一只,金银耳坠一套,玉石挂坠一套,”李全家的面无表情的报数,沈??微微睃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物件儿,暗暗记在心里起身谢过。 “世子爷赏的是夏衫两套,秋裳两套,银狐裘一件,还有首饰一套,”沈??接了过来打开盒子,眼神猛地一怔,竟然是一支赤金镶祖母绿,红宝石,猫眼石衔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凤钗,簪头有碗口大小,雕着凤凰于飞的样式。 “凤凰于飞,??其羽。”沈??暗道,竟然是这么贵重的礼物?上一世的世子爷分外的薄情,将她完全排斥在自己的世界之外,这支簪子在上一世可是没有出现过的啊。她顿了顿将盒子盖好,随意的放在一边,命令郁夏收起来,她才不会傻到将这支簪子带出来到处现眼。 “姨少奶奶可曾来了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陈妈妈脸色微动,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屋子里忙碌着的仆众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一会儿帘子挑开,走进来一个俏生生的女子,穿了一件石青色白玉兰花的缎面小袄,鸦青色的头发绾了一个圆髻,鬓角插了支赤金蜜蜡水滴簪,长得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那女子走到沈??面前端详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艳之色,又迅速施了一个万福笑道:“奴婢素锦见过姨少奶奶,二爷让奴婢过来送一份贺礼给姨少奶奶,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君二爷?沈??饶是再怎么镇定从容也脸上一惊,周围的丫鬟仆从们也是面面相觑,老侯爷已经病入膏肓,世子爷也是病情加重,府里的事务都是安惠夫人和君二爷说了算,二爷君骞刚刚在西南立了战功回来,这几日又是皇上赐宴,又是三皇子,九皇子赐宴,徘徊在宫中许久,竟然为了兄长一个小小的侍妾专程派出自己的贴身大丫头送贺礼来?这也太奇怪了吧?一时间屋子里的氛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第16章 世子 沈??重重吸了口气,示意润春接过素锦手中的盒子,吩咐她放在一边,也不打开淡淡说了句:“谢过二爷,赏!” 郁夏用帕子捧着小银锞子送到素锦面前,她施礼接了过来,眼中没有丝毫明显的喜色,这点子钱还是看不在她的眼里,沈??心想一定是被君骞收在了身边暖床的女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随后笑道:“素锦姑娘留下来喝杯茶吧!” “谢姨少奶奶,二爷屋子里还有大摊子事儿呢,奴婢得回去了!” “那就不留姑娘了!”沈??抬手送客。 在外间收拾的陈妈妈此时挑开帘子匆匆走了进来:“姨少奶奶,世子爷叫您过去!” 沈??忙站了起来,心中称奇今天是怎么了?这么多的稀奇事儿接二连三的赶了过来,虽然侍妾过门不像娶正室那么隆重,各种各样的规矩和礼数,只需要抬进来,摆上几桌酒宴庆祝完婚即可,但是也没有这样子匆忙相见的道理啊? 陈妈妈也是满脸的不自然,世子爷一向做事沉稳有加,怎么今天这样的任性,岂不是又给安惠夫人抓了把柄去? 沈??收拾了一下,看着身上的大红喜服,咬了咬唇,换了一身素色的锦衫,袖口边镶着淡淡的荷叶纹路,头上别了一点梅红的凤头簪子。 “劳烦陈妈妈带路!” 陈妈妈看了一眼沈??的衣着,眉头微蹙,又来了一个不省心的,大喜之日穿得这么素。当下也不便说什么,冷着脸在前面带路。 出了别院,沿着湖边的小径,经过春燕厅,过了丽明轩,顺着丽明轩望过去便是居于山坡之上的垂纶水榭,四周参天古树郁郁葱葱,水榭掩映在绿丛中显得洒脱写意,自有一番古朴自然的趣味在里面。 陈妈妈止了步子,同几个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停在了台阶下对沈??垂首道:“世子爷吩咐只请姨少奶奶一个人上去,我们在这里伺候着便是。” 沈??点了点头,缓缓拾级而上,来到一处极其雅致的住所前,竹帘虚掩,隐隐有琴声传来,珠玉之声倾泻而出,婉转动荡,无滞无碍,琴音不染丝毫浊气,澄然秋潭,浩然月洁,幽然谷应。 她不禁有些痴惘,上一世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弹琴,这一世也算是补了回来。水榭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小圆桌,几个绣墩,靠窗一座长榻,两边各放着两个高脚花架,不远处是张书桌,搁着文房四宝,墙上水墨山水画的题跋写着“眉山千尺峰”,也是世子爷的手笔。榻前一副紫檀木屏风,勾着云过天晴宫纱,让坐在榻上抚琴的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朦胧。 琴声停了下来,传来一个极其清冽又夹杂着虚弱的声音:“过来坐!” 沈??顿了顿缓缓移步,再怎么说里面坐着的男子是自己在靖安侯府唯一的依靠,不管他如何的体弱多病,她一定不能让他有事,上一世她只是对这个称其为丈夫的男子充满了惧怕,现如今她要和他都好好地活下去。 转过屏风,沈??看到了榻上坐着的人,一袭白衣,束着发,裹着银丝的织金缎带垂在一头乌丝间,白袍衣料也是织金丝绢。棱角分明的俊美脸庞,眉宇间流露着温雅的神采和浓浓的倦意,有一番俊逸隽永,高贵清华的出尘气度,只可惜了些,面容异常苍白,一看便是孱弱至极。 只是那双眼睛,这个看似温雅的男子竟然会有这样一双眼睛,灿若星子,分外明澈,此时带着些审视看向了沈??,那目光直指人心。 “妾身见过世子爷!”沈??微微行礼。 君謇抬起手,手指苍白到透明温婉笑道:“外面站的时间可久?” “没有,也是刚来,只听到了世子爷抚琴。” “坐,”君謇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沈??心头一动,缓缓坐了过去,山风带着湖中的水意顺着窗棂吹了进来,满室的清凉,她安静地坐在君謇的身边。 “会弹吗?” “妾身不会,只会听。” “呵呵呵……听出了什么?”君謇的笑容很好看,只是有些苍白。 “音有幽度,始称琴品。品系与人,幽繇于内。世子爷琴品优雅,意味隽永。”沈??尽量讨好他,自己犹如一叶浮萍,要有一根攀附的根。 “呵呵……没想到你还略懂音律,只可惜你没有听出其中的没落凄凉来,可惜了……” 沈??不明白君謇是什么意思,不过她看着他的眼睛发现似曾相识,也许是上一世的记忆在作怪吧。 “我再为你弹一曲如何?” 沈??哪里还能说什么,只得洗耳恭听,不过她明白世子爷可不光是为了给她弹琴而已,弹了三首曲子后,君謇已是额头间溢满了汗珠,将琴推在一旁,沈??忙起身拿起了身边的束竹砂壶斟了一杯浅浅的清茶奉到君謇面前。 君謇饮下略感舒服了些,但是唇色依然是紫青状,沈??看了过去,心头一跳,这样的症状怕是……她忙将视线移到手中的砂壶上,不敢抬头。 君謇青白色的大掌轻轻握住了沈??的手,沈??脸色一红,也不敢动,这是要做什么?晚上才会行夫妻敦伦之举,这样的白天被人撞见了岂不是一顶白日宣淫的大帽子?她稍稍动了动手,却被抓得紧紧的。 “世子爷!” “呵!别怕!周公之礼我还是懂得的,只是手有些冷,帮我暖暖……”君謇除了紧握着她的手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倒是让沈??尴尬万分,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只得任由君謇冰凉的手握着。 “???是你的名字吗?” “嗯!”沈??垂着头忍耐着上一世世子爷从来没有给过的温柔。 “今夜……” 沈??浑身一紧,上一世嫁到靖安侯府君謇从来都不碰她一下,安惠夫人也乐得高兴,要是真的有侍妾给世子爷生下一男半女,那才叫麻烦呢。 “今夜我要在垂纶水榭修养读书,不过去陪你了,你自己就在别院好好住着,缺什么了,找陈妈妈去要,也不要怕,我这里自会吩咐她照顾你的……” 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怪怪的,还是一样的不碰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厌恶?还是真的病入膏肓,已经行不了夫妻之实,总之这便是她的命,连可依托的孩子也不会有。 “去吧!我累了!”君謇放开了沈??,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沈??缓缓站了起来,刚要离开,君謇突然抬起头看着她:“明早我带你去见母亲!” 第17章 月白 没有洞房花烛夜,没有雨露情浓时,只有半月汀别院萧杀的晚风,吹过刻着蝙蝠祥瑞图案的窗棂,沈??抚着滑凉的大红锦缎丝被,瞪着窗棂间漏进来的稀疏月色。 “小姐?”郁夏披着衣服从外间走进了暖阁,沈??的辗转反侧让她睡不踏实,顺手泡了一壶安神茶,端了进来。 “你也没睡吗?”沈??坐了起来,顺滑的乌发洒在月白色的中衣上,甚为清凉。 “小姐没睡,我也睡不踏实,小姐,”郁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出来,“至从小姐那一日落水之后,总是夜夜噩梦不断,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沈??唇角展出一抹苦笑,她上一世的噩梦一直跟到了现在,如今重新回到了这别院,噩梦更是多了一些,她真的害怕夜晚,犹如害怕如影随形的毒蛇一般,明天就要看到那个毒蛇般的女人了,心里除了丝丝缕缕的忐忑更多的是满满的恨意。 “郁夏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要是能在别院安安静静地度过残生也是好的,”沈??抿了口茶,觉得心神安稳了些,“睡吧,明早还要去见安惠夫人。” 第二日清早四更天,沈??早早起来梳洗打扮,郁夏帮她梳了一个简单清爽的半翻髻,头上如云青丝蓬松向后拢起,斜斜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细细垂下一缕银丝流苏缀着一颗珠子,荡漾在精致的眉间。 润春捧了一件暗红色织锦团花裙衫走了过来。 “换一件吧!将那件月白色绣红梅的拿过来!”沈??看着镜中自己清丽的面容,淡淡说道。 “小姐?……”大喜的日子穿成这样总是不好的,郁夏和润春同时一愣,况且今早是要去见主母,这样穿合适吗? “替我换上!”沈??语气中有着不为人所动的干练和坚毅。 “给姨少奶奶请安!”世子爷身边的红裳冲沈??磕了一个头,“世子爷在前堂等着您一起过去呢。” “嗯,”沈??款款站了起来,嘱咐润春和环碧留在家里,带着郁夏穿过抄手游廊走到前堂,君謇端坐在厅堂的椅子里独自一人喝茶,沈??一眼扫过了那只几乎是随身携带的泡茶竹壶,心头不知为何总是突地一跳。 君謇也是一袭素净的长袍,披着一件黑色裘皮披风,懒懒靠在一边的椅背上,晨起的脸色更显得青白几分,间或还夹杂着一丝半毫的咳嗽之声。 他看着沈??的装扮,犹如春夜月色中的一支新荷,愣了愣神,瞬间唇角溢满了笑容。 “昨夜睡得可好?” 沈??躬身福礼道:“还好。” “怎么脸色有些难看?”君謇抬起温润如墨的眼眸细细打量了过来。 “妾身在闺中时便觉轻,又换了地方,许是不太习惯吧!” “嗯,陈妈妈你今天传下话去,让小厨房多做些安神的汤给姨少奶奶!” “是,老奴这就去吩咐,”陈妈妈躬身离开了厅堂。 郁夏心头一喜,世子爷看起来清冷的一个人,没想到对小姐倒是挺上心,看来也是投缘吧。沈??的远山眉却是微微一蹙,心里总有些不对劲儿,上一世的世子爷最是清冷孤傲,那里曾看她半眼,这一世进府也没有多久,这样的热情倒是少见?她怎么感觉怪怪的?也罢!毕竟是自己要仰仗的夫君,随他去好了。 “母亲那里备了茶点,我们过去吧!”君謇缓缓站了起来,又带着咳嗽了几声,身边的绿罗忙将他扶着,沈??急走了几步轻轻搭在君謇的手臂上,绿罗识趣地让开,沈??握着君謇的手臂突然心下狐疑,虽然是病入膏肓的人,这骨架子竟也没倒下去,透过轻薄的锦衣还能感觉到那股男子焕发出来的健壮英气。 当下沈??也不敢多想,扶着他走出了前堂,青石小道上停着一辆青帷小车,天色微明还带着一丝雾蒙,四周的仆从们纷纷过来请安行礼,却都迷失在这夫妇俩的月白色纱衣之上,这对新人根本不像新婚的夫妇倒像是已经步入暮年的老夫妻,需要彼此相携着才能走完余生。 半月汀往北便是君骞君二爷住的西山别院,远远望去古木森森,粉墙青砖点缀其间,宛如一幅水墨山水画般的淡雅清远。一辆车子停在高大的院门外,几个小厮和仆从垂首立在车边,像是等着接君骞进宫,这几日君骞可谓是在宫中出尽了风头。 沈??收回视线眼眸不自觉的瞥向身边的君謇,他微微垂着眼眸,似乎禁不起颠簸睡着了一般。 大约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车子停在了安惠夫人的院门前,两只硕大的青石狮子分外威猛,陈妈妈吩咐停下了车,掀开帘子,君謇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猛地睁开,转过头看着沈??微微一笑:“随我来!” 沈??顿时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忙牵着君謇伸出来的手两人缓缓下了车,穿过院门,两边各有七间厅堂,华丽抄手游廊后面又是五间厅堂,门扇大开,隔间的灯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厅堂里的华丽摆设看得清楚,摆了长案太师椅,诺大的地方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嚣,均是低埋着头各行各的本分。 安惠夫人跟前的红人张妈妈,圆脸盘,一双棱角分明的眼睛长得很是精明,远远看到了君謇和沈??忙迎了过来。 “老奴给世子爷请安!” 君謇立在了跪在地上张妈妈的身边,微微顿了顿,没有回话,手里却紧握着沈??冰凉的手,安惠夫人身边的丫头们具是不敢出声,眼眸中都不自觉的扫向了沈??,一个清雅到极处的女子身上。 沈??将手轻轻从君謇掌中抽了出来,悄悄立在他的身后,君謇微微笑道:“张妈妈,母亲可起来了?” 张妈妈略有尴尬,只得跪着回话:“夫人在东暖阁,也是刚起,近几日夫人为了候爷的病也甚是忧心,许是没有睡好,老奴这就带你们去见夫人。” 她也不管君謇有没有准她起身,擅自站了起来,脸上尽管带着恭敬和惶恐,但是那卑微的神情却如浮沙一般根本到不了心底。 沈??跟在君謇的身后,看着远处厅堂的一抹通明,缓缓走了过去。 第18章 奉茶 安惠夫人平日里并没有同靖安侯爷住在一起,靖安侯爷的病越发的不好了,又怕吵嚷另辟了一处幽静的园子养身体,安惠夫人只得留在这映心阁主持中馈。 沈??扫了一眼曾经很熟悉的映心阁,每一次这里都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映心阁两边的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琉璃碧纱橱和花梨木雕并蒂莲琉璃碧纱橱将后面硕大的空间分成了东西暖阁。 隔着雅致的纱橱可以看到端坐在锦塌上的安惠夫人,张妈妈率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便出来笑道:“请世子爷和姨少奶奶进去吧!” 沈??跟着君謇走了进去,她低垂着头,眼角扫过榻上的贵妇,一身浅紫色纱衫,绿团花朱色长裙,体态清逸,发髻如云,斜簪着一支紫红水晶宝钗,翡翠弄玉步摇,面庞上红晕单薄,柳叶长眉,眉角间却满是沉淀过后的果敢萧杀之气。 “见过母亲!”君謇正待要跪下行礼,安惠夫人朱唇隐隐含笑忙道,“你身子骨弱,这些虚礼就免了吧。” 张妈妈忙搬来一把椅子笑道:“世子爷且坐着,姨少奶奶代您尽尽孝心就好。” 安惠夫人终于肯抬眼看向沈??,眼神中压抑着一丝不明的含义,沈??眼观鼻,鼻观心,低垂着头默不作声,不是因为惧怕权威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潜藏已久的仇恨,露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沈氏给夫人请安!”这一世她沈??再也不会称她一声母亲,安惠夫人果然抬起了眸重新看向面前跪着的沈??。 “姨少奶奶!”张妈妈将一杯沏好的茶端到沈??手中,该是新人向主母献茶的时候了,献过茶后,就会有打赏然后吃早饭,然后今天的拜见便可告一段落。 “沈家是书香门第,你在家里可读过什么书?”安惠夫人并没有去接沈??手里的茶杯,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 莹然碧绿的茶杯被一缕初阳照的更是晶莹剔透,映衬着沈??如初雪般的脸颊,她顿了顿声音清脆悦耳。 “妾身在家中读《女则》,《女戒》等书籍。” “都有些什么?”安惠夫人眼眸中陡然晕染出一丝冷意,一边端坐着的君謇看了沈??一眼微微闭上了眼睛。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弄之砖瓦,而斋告焉……” “第二条,”安惠夫人倒是讨教起来。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 “啪!!”安惠夫人突然一掌将沈??捧着的茶杯打到地上,凤眼微怒冷冷道,“原来沈家女子也懂得夫妇之道的道理啊!” 沈??突然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安惠夫人:“妾身不知道因何出错,惹恼了夫人?” 满屋子的人顿时惊讶到了极致,这个新来的姨少奶奶竟然敢顶撞安惠夫人,没有丝毫的惧意。 安惠夫人也是一怔,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冷哼道:“既然是书香门第家的女子,自然懂得女有四行。” “妾身自是知道,”沈??虽然跪在了那里,但是精致的下巴却高高扬起,眼眸逼视着安惠夫人:“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攻,只是妾身刚来侯府不知道这侯府的规矩是什么,莫非于这四样之外还有其他?” 安惠夫人脸色微变,从来这侯府上下还不曾出现过这样敢与她顶撞的人,眼眸中露出的冷意更甚。 “哼!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顶撞长辈何来妇德,言辞狡辩哪还是一个书香女子的举止,大喜之日打扮如此素净,不懂本分容颜有亏,初来乍到也不掩锋芒,怎么伺候世子爷为老侯爷分忧?” 沈??听后,缓缓伏下身体拜了一拜,抬起头道:“妾身没有顶撞夫人的意思,只是不知道夫人因何生气,想问个明白罢了,至于穿着素雅,是因为妾身的夫君穿成这个样子,所谓夫唱妇随才是为妻之道,妾身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住嘴!!”安惠夫人本想给她个下马威杀杀她身上那份清冷孤傲的锐气,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看似年龄不大竟然还有这分胆识和口才但是她不喜欢。 “我问你,昨夜你在哪里安寝?” 沈??顿时一愣,眼角稍稍瞥向了一边安然不动的君謇,似乎又睡着了似得,她咬咬唇低声道:“半月汀的别院!” 安惠夫人冷哼一声:“身为新妇竟然不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着,别居他处,是何居心?莫非……”她的唇角绽放出一抹冷意,她即便不说,下文也自是明了,沈??眼眸中渐渐晕染了怒火,这妇人欺人太甚,但若是将不同房的主意是出自于君謇的嘴里这件事情说了出去,以后岂不是连君謇也得罪了去,那可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来人,给我验验她的身子!” 张妈妈垂着头,忙几步走了过来:“老奴以前也做过几年稳婆的勾当,还请姨少奶奶移步内堂。” 鲜红的豆蔻深深掐进了沈??的手掌,一缕血线顺着掌缝渗了出来,滴在了青色石砖上,染出一朵暗红色的影子。 “慢着!”君謇缓缓睁开眼睛,冷冷逼视着张妈妈,张妈妈竟然打了个哆嗦,垂下头去,负手立在一边。 君謇缓缓站了起来,举手投足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阚默。 “母亲息怒,是儿子的错,这几日身子越发不好了些,是我昨日让她住在别院去的。” 安惠夫人神色略略缓和,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冷冷道:“你不是要给我奉茶吗?外面跪着去!什么时候懂得了为人妻的道理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郁夏慌了,这几日车马劳顿,加上每晚的噩梦连连,五小姐怎么能承受的起这样的折磨,忙跪下来求情,“夫人,我家小姐她体弱多病还请夫人网开一面……” “哪里来的没规矩丫头?!!”安惠夫人总觉得今天被折损了颜面,谁知一个沈??身边的小丫头也是如此胆大。 “放肆!”沈??突然站了起来狠狠扇了郁夏一记耳光,“厅堂之上那容得你出来说话?还不快滚回别院去!!” 郁夏瞪着溢满了眼泪惊慌失措的眼眸,在沈??冰冷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一抹担忧,忙冲安惠夫人连着磕了几个头,拔起身子急速离去。 沈??支走了郁夏,端起了张妈妈递过来的新茶,缓缓移步到外面,双手高举着青花瓷的茶杯跪在冰凉的青石路上。 第19章 赔偿 青石板上的凉意顺着膝盖不断地蔓延上来,攫取了沈??柔弱的心脏,缓缓裹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寒冰,她抬起下巴冷冷看着厅堂里面的繁华,丫鬟们纷纷端着各色早点走了进去,想必是早宴就要开始了。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抹海水蓝的身影缓缓移了过来,绣着暗色竹节花纹的袍角扫过了沈??的手臂,突然又折过身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君家二爷君骞穿着一袭海水蓝团福便服,头戴赤金簪冠,长身玉立,丰神俊朗,清秀的面目饶有兴趣的看着直直跪在青石板上的沈??,唇角微扬。 “这不是……”他浅浅一笑,“姨少奶奶吗?” 沈??目不斜视,依然看着远方的厅堂纱橱,视君骞为空气。 君骞眉眼微蹙,反而负手立在沈??面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虽然跪着,那神情好似高贵的公主一样,精致的容颜上透露出隐隐的坚毅和高傲,越来越令他称奇。 张妈妈看到了君骞忙迎了过来,也不看沈??,满脸谄笑着冲君骞低低福了一福笑道:“二爷今日不进宫吗?”她看着君骞身上的便服揣摩道。 “嗯,”君骞脸色微微显露出一抹威严,也不细说,突然指着沈??,“母亲怎么和刚来的姨少奶奶怄上了气?也不懂得保重身体。” 张妈妈看着沈??,脸色尴尬的笑道:“二爷,快进屋子里来!今天夫人特别吩咐厨房做了二爷爱吃的八宝甜酪和栗子糕。” “嗯,”君骞好似不耐烦张妈妈的唠叨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 张妈妈嘴唇动了动,却还是不敢再说半句话,躬身走进了厅堂内,君骞的小厮们等在院门外,诧异地看着二爷,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原本要说好向夫人请安,之后便进宫去,怎么突然对跪在地上的姨少奶奶感兴趣了? 君骞缓缓蹲下身来,沈??再也无法避开他的视线,直视着迎面的一双乌黑的瞳仁,如墨玉般,含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又是这样的眸子,无数次出现在沈??的噩梦中,她心里发了狠,冷冰冰的瞪了回去,黑白分明的明眸中带着无尽的仇恨和冰凉。 君骞的脸色渐渐变了些,收起了之前的浮夸,眉头蹙了起来。 “姨少奶奶,好似不是我让你跪在这里的吧?” 沈??唇角翘起了一抹冷意,也不搭话,丢给君骞一个冷漠鄙视的笑容。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看着捧着茶杯的那双玉手已经微微颤抖,似乎有些力弱不支的感觉。他衣袖轻轻一扫,只听得咣啷一声沈??手上的茶杯竟然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张妈妈携着几个丫头闻声忙跑了出来,君骞负手笑道:“过意不去,把姨少奶奶的茶杯打碎了,这可怎么好?” 张妈妈不明所以的看着君骞,君骞突然伸手一把将身边的沈??捞了起来,转过身看着她:“对不住了,姨少奶奶今天这茶奉不成了,走吧,进厅堂里重新倒一杯去。” 沈??脸色掠过一丝诧异,他这是要帮自己吗?但是没道理啊!当下也容不得她多想,竟然被君骞拉着向前走了进去,只觉得脚下酸疼,许是刚才跪得久了,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被君骞稳稳扶住。 “张妈妈过来扶她进去!” 张妈妈好不容易从惊诧中猛醒过来,忙走了过来将沈??扶住,随在二爷的身后走进了映心阁。 东暖阁中已经摆了各色早点,婆子丫鬟们伺候在一边,君謇坐在安惠夫人右手位,面前的碟子虽然摆满了菜肴,但是却没有动筷子,而是歪靠在迎枕上,气色差到了极点。 “母亲,”君骞迈步走了进去,安惠夫人看了一眼君骞,脸上不自然流露出慈母般温婉的笑容。 “今日怎么不进宫去?” “回母亲的话,三殿下和九殿下说不用进去了,过些日子父亲庆寿的时候他们都要过来的。” “见过你父亲了没有?寿辰的事情可办妥当了?” “孩儿先去的父亲那里请安,庆寿的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这是宴请宾客的单子,让李全拟了一份儿,母亲过目。” 君骞从袖筒里摸出一张礼单递到了安惠夫人手里,随后走到君謇面前行礼:“大哥,近日可好?” 君謇微微点了点头,显得更加气虚了些,刚要开口却猛地咳嗽了起来。 “大哥!”君骞探出手刚要扶着,被君謇缓缓推开苦笑道,“这几日更是不好了些,也难为你承担了这么多俗务。” “为大哥分忧自是小弟的本分,”他转过身来突然冲张妈妈使了一个眼色,张妈妈忙将沈??带了进来。 安惠夫人一怔,不知道自己平日里这个特立独行的儿子又要干什么?怎么把这个女人带进来,她不是在院子里跪着吗? 君骞冲安惠夫人笑道:“母亲,刚才儿子走路的时候不小心将姨少奶奶的杯子打碎了,也真是罪过,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姨少奶奶竟然跪在院子里?要是没有什么事,还请母亲开恩不要让她跪着了,否则孩儿还得赔姨少奶奶一只杯子,可巧了,今儿孩儿身上没带银子怎么办?” 安惠夫人顿时哭笑不得,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原本尴尬的氛围被君骞这一通胡闹反而缓和几分,摆了摆手冲沈??道:“罢了,坐回去吧,以后即为人妇须得注意一些做人妇的本分。” 沈??缓缓行礼:“妾身谢过夫人!” 安惠夫人身边的丫头忙在君謇身边加了一个锦凳,将一副泥金碗筷摆在了君謇的旁边,沈??却并没有立即就坐,反而缓缓走到安惠夫人面前朗声道:“妾身不敢坐!” 一语激起千层浪,满屋子的人顿时哑然,沉静入睡的君謇猛地抬起头来也是掩饰不住脸上的诧异,君骞拿起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脸上的惊讶随之被一抹玩味所取代。 安惠夫人冷冷的看着她,这小丫头好似还没完没了,她今日放过她已经看在了君骞的面子上,怎么还有这等不识抬举的人? 第20章 清白 安惠夫人冷冷看着她:“何谓不敢坐?” 沈??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款款道:“妾身今日跪在院子里,人人都知道是妾身的错,妾身也确实有错。只是之前安惠夫人说的话让妾身心有余悸。” 啪!安惠夫人一掌拍在楠木桌子上,腕间的翠玉发出了叮咚的响声。 “你是在责备我吗?” “妾身不敢,”沈??微微行礼,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退让,抬起头来看着安惠夫人,“之前安惠夫人责备妾身容行有亏,妾身承认自己做得还不够好,但是夫人怀疑妾身的清白,这是妾身万万不能容忍的,妾身虽然出身沈家势微力薄,但是沈家也是御赐的书香门第,院子里这么多仆妇他日传出去风言风语,让沈家有何颜面?” 安惠夫人脸色一暗,这是要找后账吗? “他日知道的人会说这是一场误会,不知道的还真的以为我沈家将不洁的女子送进靖安侯府,一来有损沈家名誉而来对世子爷也是不甚公道,所以还请夫人今日还沈氏一个清白。” 安惠夫人没想到沈??竟然提出这么一个要求,侯爷为世子爷从沈家选世子妃的做法让安惠夫人恼怒不堪,君謇一个病入膏肓的世子,若是选了世子妃生下一男半女,她的儿子君骞又该如何自处?君謇孱弱多病,偏偏占着世子的位置,自己的骞儿能力出众却不得不管着府里的俗务,好不容易替老侯爷出征西南立下战功名声浩动,谁知老侯爷竟然要为世子爷选妃?要不是那沈长卿下狱,她借此机会摆了一道,面前站着的女人可就是世子妃了? 想到此处,安惠夫人凭添了几分怒意,冲一边的张妈妈道:“带她去后堂!” 君骞握着杯子,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与之前的仗义相救判若两人。君謇缓缓站了起来:“我有些累了,沈氏你随我回去!” 沈??躬身道:“今日这件事不说分明,妾身不能回去,否则出了这映心阁,妾身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君謇尴尬的站在那里,这女人疯了吗?他再怎么说也是她夫君,竟然被软软顶了回来。她难道看不出来吗?若是让张妈妈验她的处子之身,说不定真的会弄出什么事端来,到时候即便是他也保不了她的清白,那可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啊。 张妈妈笑道:“请姨少奶奶随老奴来!” 沈??站着没动,依然看着安惠夫人:“我说的是用另一种法子!” 张妈妈不明所以,沈??突然浅笑道:“上古有一种流传下来的法子,若是处子之身可以找一只碗滴上鹦鹉的血容开,再将处子的血滴进去,如果是处子,血滴不会散开,而且会凝成一个暗黑色的圆点,不知道君二爷是否听过这个法子?” 君骞没想到她会问到自己,不仅仅是诧异这个,她怎么知道自己对医术也是略知一二?沈??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上一世君骞配置的毒药她可是深有体会,这样的古方他一定知道,若是让他说出来岂不是更好,即便他不说,一会儿她自会找到那本父亲留下的古籍查看,到时候让他小小损了颜面也比较解气。 “姨少奶奶说的古方这个倒是有的,”君骞微微一笑,这丫头既然敢这么说,一定有后手,不妨再帮她一次,关键是自己此时隐隐约约竟然也想知道检验后的结果,这个让他有点儿心烦,他大清早起来请安谁知和这个女人纠缠不休了。 安惠夫人被逼无奈只得命人取来一只空碗,沈??看了过去,那碗没什么问题,随后她又差人去檐下养着的鹦鹉身上取了一滴血,用清水化开,淡淡的粉红晕染开来。 沈??冲君骞笑道:“烦请二爷下针!妾身听闻外面的人说,二爷此去西南打仗还有意外的好收获,学了一手好医术。” 君骞也不推脱,拿起银针看着面前那只纤弱的玉手,在她的指尖上轻轻扎了一针,一滴血很快落进了瓷碗中。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压抑,连一边伺候的丫鬟们都纷纷伸长了脖子看过来,碗中的那滴血过了好长时间也没有散开,反而缓缓变成了暗黑色的一个小血球,在碗中滚来滚去,凝练光滑。 沈??抬起头看着安惠夫人道:“谢夫人还妾身清白!” 君謇脸色堆起了从来没有过的笑容,也不避讳轻轻拉起了沈??的手笑道:“走吧,我们回半月汀去,就不要打扰母亲休息了。”说罢也没有同安惠夫人和君骞打招呼,直接带着沈??出了东暖阁,走进了院子里。 安惠夫人咬了咬唇,捂着额头:“我累了!你们好生伺候二爷!” “母亲!”君骞将暖阁中的丫鬟仆妇们遣了出去,“何必为了一个小丫头生气?” 安惠夫人转过身无奈的看着他:“还不是你?怎么想起来要帮他身边的人?糊涂了吗?” “呵呵……”君骞微微一笑,“母亲,孩儿自有分寸,还请母亲不要忧烦过度保重身子为好。” “哎,罢了,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却也好似长不大似得!”安惠夫人不忍过分苛责君骞,转过身出了暖阁。 君骞立在纱橱边,望着那抹俏丽的身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白皙的手掌轻抚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 回去的路上,沈??一直保持着沉默,倒是君謇偶尔交谈几句,她也是随意应对过去,到了半月汀,两人仍然相携着下了车,陈妈妈此时看向沈??的眼神晕染出了更多的微妙,沈??顶撞安惠夫人的事情早已经在半月汀传开了。 “随我去丽明轩,”君謇的语气里不容反驳。 沈??的手被他紧紧牵着,只得跟在他身边,不紧不慢的走着,君謇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两人沿着湖边的草地缓缓步行,丽明轩就在眼前,君謇却没有进去的意思。 “今夜……回望月堂吧!”君謇缓缓说道,停下了脚步,垂眸看着身边的小女人。 沈??将手缓缓抽出了君謇苍白的大掌,苦笑道:“世子爷以后若是想试探妾身,大可不必用这个法子!” 第21章 竹壶 湖边的水汽温蕴,十里荷香随着微弱的风淡淡袭来,垂柳下君謇略显苍白的脸看起来有些怔忪,他极力想从沈??的眼眸中读懂些什么。 沈??转过身看着粉色的嫩荷,抿着唇,额前的发丝荡漾,她知道世子爷多疑但是她必须表明自己的忠心,这样的试探她不想来第二次。 君謇看着碧绿的湖面,沉声道:“你为何说这是试探?” 沈??唇角微翘:“世子爷还真的以为我是书呆子吗?你信不过安惠夫人和二爷……”她转过头小心地看着君謇,他的脸风轻云淡没有起丝毫波澜。 “说下去!”君謇的声音带着一丝清冷。 “因为他们想让你死……” 君謇的脸色微变,深藏在袖筒中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沈??已然感受到了那份愤怒和隐忍,笑了笑:“你以为我这个姨少奶奶是安惠夫人和二爷专门派过来的探子是吗?所以昨夜的大喜之日,你不愿意与我行夫妻敦伦之礼,今早又牵着我的手极尽恩爱之情,是想看看安惠夫人的表情吗?” 君謇微微一笑:“有趣的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的是……”沈??转过身来看着君謇俊雅苍白的脸庞,“我也恨他们,仅此而已。” 君謇的唇角绽放出了从未有过的微笑,像阳春三月开的最绚烂的春花,沈??发现在这个纤弱男子身上竟然可以迸发出这么迷人的风姿,那一瞬间她有些失神,之前病痛折磨下的陈腐之气一扫而光,不过很快又恢复到了君謇般的沉静。 “走吧!去我的丽明轩喝茶去,我那里备了几样小点心,”君謇不由分说牵起了沈??的手,拉着她走进了丽明轩。 君謇牵着她的手坐到了竹榻上才松松放开,红裳和绿罗端上了菊花饼,玉簪糕,苹果蜜饯,柳叶糖,还有那只竹青色的茶壶。 “饿了吧?”君謇斜靠在迎枕上,将糕点全部推到沈??面前。 沈??也不做假,垂下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昨日进府有些忐忑吃得少,夜晚又睡不安稳,今早却是惊心动魄,这一番折腾下来早已经饿了。 君謇只是看着她吃,提起了一边的竹壶斟了满满一杯茶笑道:“慢着些,没有人同你抢。” 沈??的视线再一次落到这只雅致的竹壶上,扫了一眼丽明轩内低眉顺眼的仆从们,君謇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她有话说,随后屏退了左右,轩阁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沈??放下了手里的点心,轻轻拿起了竹壶,这竹壶做的倒是精巧,随意道:“这是世子爷做的吗?” “不是,”君謇看着竹壶微微一笑,“是家母生前用过的东西,我自是舍不得弃去,拿来一直用着。” “哦……”沈??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略有陈旧的竹壶,上面刻画着并蒂莲的图谱,带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自然清新。 “你也喜欢?这可是当年家父送给家母的东西,家母一看便再也爱不释手,”君謇凑了过来,成熟男子的气息喷到了沈??的颈项边有些痒痒,沈??不动声色的移开,脸色有些微红,这样的暧昧还是让她不习惯,至于为什么不习惯她也说不上来。 “喜欢……但是……还有一点点的奇怪……”沈??看着略有斑驳的竹壶。 君謇脸色一变:“你……发现了什么?” 沈??皱着眉头,一个令人发指的阴谋让她不忍目睹,她缓缓站了起来将竹壶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问道:“世子爷一直用这竹壶泡茶喝吗?” 君謇点了点头:“有何不妥?” 沈??将竹壶轻轻放在桌子上,笑道:“许是我多心了,父亲曾经留给我一本古籍,上面记载着一些竹子的药性,也是以前看过的,记不真切了,明日我再来答复你。” 君謇眉头微蹙,盯着竹壶的眼眸渗出丝丝缕缕的冷意。 “还有……”沈??打断了他的思绪,“今夜我还是留在我的别院为好,恕不能与世子爷共享望月堂的良辰美景了,因为这样与我们都会好一些。” 君謇苦笑着点了点头,这个丫头倒是有些意思,哪个姨少奶奶不是巴结着夫君渴望一丝一毫的雨露分沾,以便能诞下麟儿在这深似海的侯府站稳脚跟,她倒是好将自己排挤在夫君身外。 沈??又看了一眼那竹壶,走出了丽明轩,外面等着的陈妈妈跟了过来相送,走到僻静处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姨少奶奶请留步,老奴有话说。” 沈??转过身看着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带着沉稳还有历经岁月年轮的沧桑:“陈妈妈何事?” 陈妈妈倒也不扭捏:“今夜姨少奶奶不去望月堂吗?”她看到沈??抛下了世子爷独自一人往别院的方向赶,再也按耐不住脱口而出的疑问。 沈??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要是能为世子爷生下一男半女,也了却了这位老嬷嬷的心思,只是陈妈妈虽然精明却也看不透这诺大的侯府根本容不下君謇的孩子。 “陈妈妈,借一步说话!”沈??走到了假山边的一处空下来的隔间,陈妈妈命绿罗守在外面自己跟了进去。 沈??也不拖泥带水直接道:“陈妈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姨少奶奶但问无妨。” “世子爷的那只竹壶是怎么得来的?” 陈妈妈眼中微露伤感:“那是先夫人平日里经常喝茶用的器具,先夫人过世后世子爷伤心欲绝,将先夫人的一切用具都带到了丽明轩。” “那……”沈??略一沉吟,“先夫人是什么时候仙逝的?”她上一世在靖安侯府的生活一直处于战战噤噤之中,关于先夫人的一切都被安惠夫人死死压在了尘埃中,加上自己懦弱孤僻自是没有人同她提起先夫人的事情。 陈妈妈眼神微闪,还是照实说道:“两年前的春季,感染了风寒说是胸口痛,后来……”她隐隐眼中有泪,说不下去。 “陈妈妈我再问你,先夫人用的那只竹壶有什么来历没有?”沈??之前看到世子爷心生哀伤也不便多问,此时倒是要问分明。 陈妈妈奇怪为什么姨少奶奶从世子爷的丽明轩出来突然关心起那竹壶来,当下顿了顿说道:“哦,先夫人仙逝的前三年做寿的时候,侯爷亲自做了送她的,自是心爱得不得了。” 第22章 梅红 陈妈妈说完后奇怪的看着沈??:“姨少奶奶问这个做什么?” 沈??遮掩道:“只是看着那只竹壶好雅致,也没什么。” 陈妈妈也不追究,而是提到了她更关心的事情:“姨少奶奶今夜不去望月堂吗?” 沈??哑然于她的如此执著,笑道:“世子爷身子不舒服,还有……”她觉得还是说出来为好,“我觉得夫人一定不喜欢我去望月堂,几天后便是侯爷的寿辰。世子爷也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该准备一些什么样的礼物才能让侯爷高兴一些。” 陈妈妈怔怔的看着转身离去的沈??,心里突然生出些许敬佩。这个新来的姨少奶奶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神秘感和威严感,只是希望世子爷不要与这样的女人为敌,但目前为止他们应该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半月汀的别院里此时早已经炸了窝,看到沈??款款回来,均是噤声垂下头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情。别院中除了沈??自己带来的陪嫁丫头润春和郁夏,还有君謇送的环碧。此外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小丫头,沈??倒是不觉得人少,反而觉得她的眼皮子底下人越少越好,清净。 郁夏和润春忙迎了出来,扶着沈??走进了暖阁,沈??细细看着郁夏的脸,满脸的歉意:“还疼吗?” 郁夏忙笑道:“不疼,奴婢知道小姐是为我好。” 沈??缓缓叹了口气,拿着帕子抚着郁夏略有些红肿的脸:“润春拿药来!” 润春取了描金盒子装的复颜膏来,沈??打开挑出了膏药,缓缓涂抹在郁夏的脸颊上,郁夏眼圈微红强忍着眼泪。 “之前我同你们交代过,这侯府不同于咱们沈家,所谓家大业大规矩大,又是沾着王亲贵族的边儿,怎么可以随意说话呢?靖安侯府现如今还出了一位贵嫔在宫中,安惠夫人又是将军之女,她的厅堂之上难道是你一个小丫头随便说话的地方吗?” “奴婢……奴婢……错了……”郁夏的眼泪顿时流了出来,“只是奴婢实在是……不忍心……看到小姐受人欺凌……” “傻丫头!”沈??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她一直将自己包裹在那层冷硬的外壳中,但是为了身边这些爱她关心她的人,她也一定要在这侯府中找到自己的一方立足之地。 沈??替郁夏上了药,突然发现屋子里少了一个人,问道:“环碧呢?” 郁夏和润春脸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沈??沉下了脸:“我带着你们来这侯府之中,自是将你们当做自己的贴心的,你们难道还要有事瞒我吗?” 润春咬了咬唇:“罢了,总是瞒不过小姐的,”她急急火火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拽着步履犹豫的环碧走了进来,环碧始终低垂着头,两只手搅着一方绿色帕子,也不抬头。 “环碧抬起头来!”沈??知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环碧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却往后退了一步,润春不得不拉着她向前走了几步,看向沈??的眼眸中已经滚出泪来。 “小姐,你看看吧!” 沈??站了起来,缓缓走到环碧身边抬起她的小脸,猛地吓了一跳。只见环碧左右脸颊上均是红肿到快要破了的伤痕,比郁夏脸上的伤痕不知道要重多少倍。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下此毒手? “怎么回事?”沈??的脸色涌上了一片冷意。 郁夏揪了揪润春的衣袖,润春拨开了她的手,还没有开口便已经哭了出来:“环碧……环碧同我到花房去取小姐喜欢的君子兰,呜呜……谁知道……呜呜呜跑出一个长得很妖艳的丫鬟……呜呜……竟然……” “郁夏你说!”沈??给她弄得哭笑不得。 郁夏只得回禀道:“润春和环碧在花房里碰到了安惠夫人身边的大丫头梅红,只因为安阳郡主也喜欢那盆小姐早已经挑好的兰花,梅红就要从环碧的手中将兰花抢了去。环碧却死也不放,还不小心将梅红推倒了。梅红仗着安阳郡主的威势,竟然命令一边的婆子们狠狠扇了环碧耳光,兰花也被人抢走了。” 沈??的脸色越发的冷了下来,郁夏小心的看着她的脸色喏喏道:“奴婢们也知道这样子给小姐招惹是非是奴婢们的不对,但是看在环碧她年幼无知的份儿上,还请小姐消消气吧!环碧她们也已经知错了。” “呵!你们何错之有?”沈??怒极而笑。 郁夏抬起头不知道沈??是什么意思?她之前不是告知她们初来乍到能忍则忍,不要处处张扬,要低调行事吗? 沈??转过身看着润春:“那梅红现在在何处?” 润春眼眸一亮:“应该还在花房里,想必她们来得迟了些,还不曾走开吧?” “你们随我来!”一抹清冷再一次浮现在她俏丽的容颜上,她转过身冲那些还愣怔的小丫头们缓缓说道,“别人能爬上我们的头顶是因为我们自己先弯下了腰,这一次决不能容她。” 花房距离半月汀不是很远,当沈??站在花房的隔间前,那抹熟悉的影子再一次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个个头高挑的大丫鬟正站在花房门口指挥着几个粗使婆子向外搬盆景和花树,正是安惠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头梅红,上一世君謇将毒酒灌进了沈??的喉间,她便是那个最乖巧的帮凶。 她穿着件梅红色织金缠枝比甲,白色挑线裙子。乌黑的发髻插了一支缠赤金簪子,耳朵上坠着紫英石的坠子,看上去颇有几分秀丽的姿色。此时她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沈??,神情微微一怔,认出了这便是新来的姨少奶奶,随后淡然的行礼。 “奴婢见过姨少奶奶!”行过礼也不停留直接率着婆子们准备擦肩而过。 “站住!”沈??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梅红看到沈??身后的环碧便已经知晓了几分,但是也不惊慌,款款转过身来竟然带着一分傲气微笑道:“姨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第23章 郡主 “你刚才喊我什么?”沈??明丽的眼神反而有了一丝平静,冷冷如傲霜。 梅红红唇微启,丝毫不惧款款回道:“不知姨少奶奶有何吩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梅红的脸上。 “你!!”梅红捂着脸瞪着沈??,满脸的诧异。 啪!!又是一记耳光,梅红的气焰终于弱了下去,眼眸中却满满是恨意。虽然是一个丫头但是她却是安惠夫人身边的红人,一直跟着安阳郡主,此时竟然被一个新来的家境贫寒的小妾打了,这口气哪里能咽得下去? 沈??对于她眼眸中的恨意淡然掠过,轻轻说道:“你再怎么也是一个丫头而已,我再怎么也是世子爷的身边人,今日这两记耳光是让你长长记性罢了!” “呵!好霸气啊!”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花房外面的垂柳下不知何时一群丫鬟仆妇们簇拥着一位仪态万千的贵小姐走了过来。 迎面走过来的女子,一张鹅蛋粉脸带着婴儿肥。狭长凤眸极其有神,粉面红唇,身量娇小。上身一件玫瑰红锦袄,绣了繁密的花纹。衣襟上镶着真珠翠领,系着一条藕丝粉锦衫裙,恰如一支笑迎春风的艳艳碧桃。 随着她徐徐而来的步伐,迎春髻上的金丝八宝攒珠钗闪耀夺目,正是靖安侯府的长女。同君骞均为安惠夫人所出,最是飞扬跋扈不过。 上一世沈??都远远躲着她,这丫头生下来便被抱进了宫中,当今的皇后很是喜欢,认了义女封了郡主。平日里倒是多在宫中走动,今日不曾想在这里碰面,还是这样火药味儿甚浓的场景。 安阳郡主站在沈??的面前,唇齿间蕴含着一抹冷笑。 “沈氏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些!” 沈??微笑:“不是胆大是理壮。” 安阳郡主冷哼:“呵!怎么个理壮法?这倒是稀奇了?” “先来后到,主仆之分,高低贵贱,仅此而已,”沈??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对面站着安阳郡主而有丝毫变化。 安阳郡主神色一愣,本想好好打压一下这个新来姨少奶奶的气焰,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买帐。 “好一个高低贵贱!”安阳郡主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你一个罪臣之女好大的口气,你口口声声高低贵贱,那见了本郡主为何不行礼?” 沈??不禁齿冷,这么尊贵的身份竟然披在这么个狂妄的女人身上,白白浪费了。当下也不多说,转身便走。 “站住!你没听到我的话吗?”这女人竟敢无视她?让安阳郡主心里极不舒服。 沈??转过身微微一笑:“我只知道我是靖安侯府世子爷的枕边人,自古以来只有小姑子拜见嫂子还没听过嫂子下拜小姑子的。呵呵!今日也算开了眼界,罢了!图个开心也好!” “你……你站住……你……”安阳公主遭此呛白竟然毫无反口之力,没想教训别人不成反而自己丢了颜面。 身边的准备一大堆挑拨离间说辞的梅红,也是有些傻眼,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郡主!”梅红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这女人……太可恨了些……” 安阳郡主咬着粉嫩的红唇,看着梅红愤愤道:“她刚才凭什么打你?打狗还需要看主人的嘛!” 梅红脸色稍显窘迫,这比喻也太伤人了些。 “什么主仆高低贵贱……”安阳郡主冷笑道,“哼,我这就告诉母亲去,让她做主抬了你做我大哥的侍妾,到时候你替我将这几耳光还回来。” 梅红一听安阳郡主如是一说,不禁大喜过望,没想到今日这耳光挨的倒也值了。因为郡主不比他人,最是安惠夫人疼爱的心尖儿上的肉。若是她来说这个话十有八九也就成了,虽然世子爷孱弱但也是翩翩公子。即便不能度过盛年,依她的本事必也能想法子替君謇生养一个孩子,到时便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沈??回到别院,身后的环碧似乎已经吓呆了。今天没想到因为她竟然连累了姨少奶奶同安阳郡主针锋相对。 那安阳郡主最是凌厉的一个人,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后面怕是还要生出事端来。几个丫头顿时安静了不少,轩阁间显得比较冷清。 沈??轻轻一笑:“你们都是怎么了?一个个像熟睡的猫儿一样安静?” “小姐,”郁夏不知道该怎么说,连润春也闭了声。 “怕什么?”沈??轻轻端起桌子上走之前沏好的苦丁茶,“这个世界上容忍可不是解决任何事的法宝,该忍则忍,忍不下去就要奋力抗争。” 环碧微微点了点头,晶亮眼眸中带着一点星光。 “还有,你们以为我们这次忍了让了,就可以躲过这些人吗?”沈??缓缓看着身边的人,扣着杯子的纤细手指紧紧捏在了一起,“既然躲不过他们,那就让他们的报复早些来,呵呵!反倒能看清人心有多么险恶。” 隔间里正忐忑之间,外间的小丫头打了帘子,君謇身边的红裳带着一个粗使婆子提着雕刻精致的食盒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姨少奶奶!”红裳行过礼后,将婆子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到了桌子上,笑道,“世子爷吩咐小厨房做了饭菜过来,说这几样他平日里吃着可口些,让姨少奶奶也尝尝。若是姨少奶奶吃的顺口了,以后可以派人去小厨房里做了来。” 红裳说着话一层层打开了食盒,云片火腿,杏仁豆腐,玫瑰酒酿,雪白的酒酿上面撒了好些玫瑰花瓣。还有金针菜拌黄瓜都是开胃的小菜,一个小砂锅里盛着安神养颜的汤,汤色莹然,色泽清爽。 沈??不禁心头突地涌出一股热流,不管她和世子爷是相依为命也好还是彼此利用也罢,他却是真真切切在关心着自己。 “姨少奶奶慢用,世子爷还交代下来,明天要派几个厨子来姨少奶奶这里。以后这里也要设一个小厨房,所花费用世子爷说都记在他的帐上,不必经过公中,请姨少奶奶放心。” 沈??心里顿时轻松了一多半儿,这样便是极好,省去了去前堂吃饭的麻烦。也不用看着安惠夫人的脸色行事。 第24章 求医 夜色很快笼罩了半月汀,窗前纱笼宫灯散发出乳白色的光晕。沈??遣了郁夏和润春各自睡去,独自一人细细翻看着那本在沈长卿书房里找到的古籍。 轻轻翻开几页儿,古籍上面赫然出现了几株青竹,但是细细看去那青竹上面竟然还有一些斑斑锈迹。 沈??纤细的手指轻点着古籍,秀眉紧紧拧在了一处,忽然将古籍合上,看向外面无边的清冷月色。感觉有些冷,她披了一件织锦披风,推开门。郁夏和其他的小丫头们许是日间受了些许惊吓,此时竟然睡得很沉,沈??也不想惊扰她们,这也才仅仅是个开头而已。 出了别院,是一片垂柳悠扬。半月汀的垂柳很多,若是到了阳春三月,漫天的柳絮如雪似雾,应该自有一番情趣。 沈??缓缓迈着步子,深夜的凝露溅在袍角边。月色轻佻,弱柳扶风,她喜欢这样的清宁致远。 湖边的草地很柔软,沈??缓缓坐了下来,看着满湖的波光淋漓,犹如一泻千里的银河。草香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一种疲惫慵懒的感觉袭上心头,她索性四仰八叉躺了下来。枕着玉臂,满头的青丝铺开了,犹如黑色的缎子,在月色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身后突然传来了寂寥的脚步声,沈??没想到这样僻静的园子里,竟然还有人出现。一时惊慌失措,连忙坐起身来,却看到了镶嵌银色竹纹的袍角掠至身边。 沈??扬起了头惊讶的发现竟然是二爷君骞,他一袭黑色锦袍,头发用一块儿古玉扣子挽起。脸色倒是安静如斯,很随便的掀起袍角坐在了沈??的身边。 湖面带着湿气的冷风吹了过来,沈??心头一阵捉急。姑且不说孤男寡女处在这荒野之地,关键这里是半月汀,世子爷的后堂,身边这个男人也太嚣张了吧? 沈??警觉地四周看了看,没有其他人跟过来。还好,不会落下什么话柄,不过这诺大的靖安侯府也没人敢传出二爷的风言风语来。 但是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她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沾染着的草屑,吐出了嘴巴里噙着的草茎,转过身。她没日没夜的做噩梦,可巧了,今夜竟然和噩梦的主角坐一块儿了。 “怎么不再坐一会儿了?”君骞的声音听起来很魅惑,一如他的本性。 “呵!三千银河,八百流川,哪里能看得够?”沈??可不想与他对坐赏月,除非活腻歪了。 “呵呵,我可是看到你在这里躺了好久的!” 沈??的身影一顿,他莫非已经来了好久了吗?瞬时脸色微红,自己刚才躺在草地上的恣意放纵也一定收在了他的眼眸中。呵!兴许明天又是一桩罪名,容行不端。 “二爷明天大可以再定妾身一个罪名,容止放荡,行为不端。不过二爷可要想清楚了才好,你来这半月汀可是受了世子爷的邀请?”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他本来身材高大,此时站在沈??面前,更显得巍峨壮观。他垂下了眼眸,盯着沈??的眼睛,脸上竟然带着一点儿痛心般的疑惑。 “我只想知道,你为何恨我?” 沈??抬起头,冷笑道:“不可知,不必知。” 君骞眉头一蹙,转眸间也只能看到那个清丽倔强的身影消散在晚风中。他轻轻抚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捉摸不透这个女人究竟为什么恨他恨得要死。他彻查了她所有的背景,找不到丝毫的踪迹可以表明他与她有过什么过节。他们甚至连交集也不曾有过。 沈??连夜赶了回去,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了过去。许是太疲乏了吧?今夜竟然睡得安稳,那个噩梦好似消散了。 第二天一早,沈??带着郁夏匆匆赶往丽明轩。古幽的琴声依然嘶嘶哑哑的呜咽着,全然没有了沈??第一次听来的韵味。 绿色轩窗下,君謇的身影看起来纤弱至极,让她不自禁想起了昨夜那个月下强健的体魄。同是靖安侯的儿子们,竟然是这样大的差别。有时候她真想对君謇说,算了吧,放弃那个世子的名分吧。这样安安静静,琴棋书画,把酒弄月,岂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 轩阁内的琴声戛然而止,传出了君謇清冷的声音:“?儿来了吗?” 沈??正在拾级而上的脚步,猛地一停,眼睛微润,他竟然称呼自己?儿。 掀开帘子,君謇苍白的脸映入眼帘,他今天的气色更是糟糕了些,红裳忙搬来一只锦凳。 “你坐过来!”君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红裳抿唇一笑忙将锦凳挪走。 沈??大方地走了过去,他们本来就是夫妻,扭捏也许太矫情了些。 “你们出去吧!”君謇似乎料定沈??有话说,遣走屋子里的人。 沈??重新拿起了榻边的那只竹壶,看向了君謇苍白如玉的脸色:“世子爷,妾身认为这只竹壶有毒。” 君謇微微坐了起来,看着沈??认真的眼眸:“说下去。” “一般制作竹壶都是青竹材质,但是这一种却不是,这是很少见的??鹬瘛v徊?谖髂涎┥胶芷?y慕锹洌?幢隳苷业揭涣街辏??侨匆膊皇室酥谱髌骶撸?蛭??帷9丶?馐且恢忠┲瘢?ザ滥贸隼矗?堑?挥卸舅兀?炊?兄瘟菩闹型缂驳墓πА!?p>君謇眉头拧紧了:“母亲之前确实有过顽疾之病症。” “但是,你看看这竹壶上面的图案,都是浅浅蚕丝状的细纹,颜色青中带黄。因为……”她看了一眼君謇,吸了口气,“??鹬褡钚枰?芑涞谋闶歉髦植枰叮?羰橇街趾驮谝黄穑?慊岵??恢致?缘亩舅亍2换嵩谝怀?幌δ谀芊3隼矗??锹鄣揭欢u潭龋?坏┰谛姆渭淠?梢桓霭岛谏?慕嵊。?阍僖裁挥谢靥熘?a恕!?p>君謇拿过了沈??手中的竹壶轻轻问道:“这种毒素是不是会造成昏昏欲睡但又多眠的症状,偶尔还会咳血?” 沈??看着他青白的唇点了点头:“这种症状已经是毒发的初期征兆了,世子爷……你还是寻一个信得过的人,造访名医或许还有救。” 君謇的唇角突然绽放出了一抹冷意:“这个世界,我又能信的过谁呢?” “有一个人……”沈??略有些犹豫。 “谁?”君謇的眼眸中迸发出求生的渴望。 第25章 纳妾 那一抹孤冷清傲的身影再一次印在了沈??的记忆中,她略有犹豫还是说了出来。如果这是一种自私的话,那么她也只能自私到底。 “临安欧阳世家的欧阳云阔。” 君謇微微皱眉:“欧阳云阔?”他似乎听过这么一个人。 沈??解释道:“欧阳公子虽然出身世家,但是喜欢游历各处,见多识广。关键是他在西南边陲也曾经住过一段时日,想必会结识一些奇能异士。” “可为什么他是我能信任的人呢?”君謇抬眸别有深意的看着沈??。 沈??微微一笑:“他淡泊名利,率性而为。要是这一次老侯爷庆祝寿辰,你能发个帖子邀请他来,哄得他开心便好。” “有趣的人,”君謇眉眼微微露出一抹笑容,“我会给他一个惊喜的,只是此去临安路途遥远,怕是不能很快请他过来。” 沈??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些怅然,垂下头浅笑道:“他就在京城!” 君謇刚要搭话,突然帘子外面传来红裳略带惊慌的低语声:“世子爷,夫人来了!” 沈??顿时有些愣怔,这是要唱哪出? 转念之间,只见安惠夫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梅红。只是梅红此时的表情倒是有些羞怯,只抬起眼眸悄悄望了过来,却看到君骞身边垂手而立的沈??。她顿时脸色一暗,咬了咬唇垂下了头。 “孩儿见过母亲!” “沈氏见过夫人!”沈??扶着君謇起身行礼。 “罢了,你身子弱免了那些俗礼吧!”安惠夫人也不看身边站立着的沈??,径直坐在了丽明轩正中的一张椅子上。手臂缓缓抬起,随意的指向了一边垂手而立的梅红。 “世子爷这几日气色越发不好了些,想必伺候的人没一个尽心的。” 沈??抿着唇不理会这指桑骂槐的恶趣味,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听着。 “梅红来府里也有些岁月了,平日里也精干些……” 君謇缓缓道:“谢母亲挂念,只是我这里也不缺什么丫头,还是留在母亲身边伺候的好。” 安惠夫人不动声色继续道:“谁说是做丫头了?呵呵!如今你也大了,既然侯爷做主给你抬了沈氏做妾,我今早禀明了你父亲。你这病终究也有些难缠,身边自是不能少了伺候的人。所以我替你拿了主意,从今日起抬梅红为半月汀的姨少奶奶,照顾你的饮食起居。” 君謇脸色微变,一边的沈??分明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愤怒,只是这愤怒也只在一瞬间消弭。他缓缓躬身道:“孩儿谢过母亲!” “梅红还不快给世子爷磕头?” 梅红今日穿着一袭暗红色刺金线纱衣,头上的发髻早已经盘起,别了一支吉祥如意掐金凤钗。眉眼间流波凝转,煞是妩媚动人。 她款款行至君謇身边,声音柔美至极:“妾身见过世子爷!” “起来吧!”君謇的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意味,不甚分明。 梅红眉眼间露出一份有些张扬的窃喜,看向沈??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快意。 “来人将梅红的东西抬进别院去!”安惠夫人缓缓道。 透过纱窗向外看去,隔间里堆着满满的箱笼,赏赐想必极尽丰盛。 君謇突然道:“不可,”他顿了顿,“别院已经住了沈氏,梅红就住在半月汀东面梅亭吧。她名字里有一个梅字,也很应景儿。” 沈??差点儿笑了出来,君謇别看温润如玉却这么促狭。谁都知道梅亭虽然名字不错,可是是一个半月汀最偏远的院落,因为周围有一片稀疏的梅林而得名。但是那个地方,距离正堂和丽明轩距离很远,加上年久失修,早已经荒败不堪,岂能住人? 安惠夫人眉眼间不动丝毫声色,缓缓道:“张妈妈你带着几个人将那梅亭收拾一下。” 梅红脸色掠过一丝惊慌,梅亭里面曾经住着一位侯府不得势的小妾,后来那小妾竟然失踪不见。传闻中是在自己屋中吊死了,那屋子不干净啊!世子爷好狠的心! “将沈氏的用度等物搬到梅亭去!” “不可,母亲……”君謇似乎有些急促。 安惠夫人瞥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可?沈氏初来乍到哪里有梅红伺候的舒服?”她款款站起身来,一副不容商量的口吻,“就这么办了,我累了,回去了。” “母亲!”君謇气血攻心,猛地摇晃了一下,一口黑血喷了出来。安惠夫人淡然无视,携着丫鬟仆从傲然离去。 “世子爷!”梅红忙上前将君謇扶住,却被他颤巍巍的推开,指着她的手不停地抖。 “红裳拿热水来!”沈??知道君謇已经毒气攻心,万不可情绪起伏,忙将一边碍手碍脚的梅红推开。 “沈氏如今我也与你平起而坐,你……”梅红惊怒交加,这女人竟然在世子爷面前对她动粗。 “陈妈妈!将她叉出去!!”沈??此时顾不上她。 陈妈妈一咬牙,命令左右的粗使婆子将大喊大叫的梅红拖了出去。 “世子爷千万不要动气,”沈??将君謇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手掌一下下拍打着君謇的背心,直到君謇又大大呕出一口血来。 沈??接过红裳端来的热水喂君謇漱了口,轻轻抚着他的胸口。 红裳端起了君謇那柄竹壶,被沈??推开:“换一个瓷壶来,沏一杯菊花茶。” “哦,”红裳和绿罗忙点头,在沈??的一系列井然有序的指令下,丽明轩总算恢复了一些安然。 君謇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沈??清丽的面容苦笑,唇角微颤却是说不出话来。 “世子爷我明白,”沈??看到他因为自己一时间抛弃过往的忍耐同安惠夫人交锋,这份情足矣。 “世子爷……”沈??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当务之急要让自己好好的,知道吗?你一定要好起来!” 君謇经过刚才那一番气血攻心,积累在体内的毒素更是膨胀了一倍,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看着身边这个虽然相识并不长久的女子,依稀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很踏实,很安心。 “委屈你了!” “世子爷休息吧!”沈??看他恢复了一些元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红裳面前。 “喊陈妈妈进来!” 第26章 梅亭 陈妈妈看到世子爷又呕出一口黑血,早已经吓的六神无主,此时忙不迭绕过隔屏走到沈??面前。 “陈妈妈好生照顾世子爷,还有……”她看了一眼被丢在一边的竹壶,“将这个收起来,有毒!” “啊?!”陈妈妈猛地用帕子捂住了唇,惊恐地看着竹壶,脸色惨白。 沈??压低了声音:“陈妈妈自是明白其中的厉害,好生收着,说不定他日还有用,此外这件事不可声张出去,切记!” “哎,老奴明白分寸,”她看了一眼外面依然吵吵嚷嚷的梅红,皱着眉头,“姨少奶奶,那位……” 沈??不禁哑然失笑,陈妈妈许是糊涂了,那位新晋的姨少奶奶如何处置怎么问起她来?不过也好,至少陈妈妈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看了一眼微闭着双眸的世子爷,似乎是昏睡了过去,但那口气也总算顺了下来。 “世子爷如今有病在身,陈妈妈派几个贴心的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待世子爷病好了再说。” 听沈??如是一说,陈妈妈心惊肉跳的心思终于灵动了起来,刚才的那个消息实在是太多惊悚,她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她将那竹壶用一块儿锦帕包了起来,放进了暖阁里面最深处的匣子里。 沈??看了看外面的炙热的午阳,再次叮嘱道:“陈妈妈世子爷这一次遇到了大坎儿,我们都要小心应付才是。” “老奴知晓,”陈妈妈擦了把眼泪,心疼的看着榻上横卧着的君謇,他可是从小吃着她的奶长大,虽不是亲生却早已经胜似亲生。 “还有一定记得我刚才的话,不准任何人进来。也不要传府里的大夫医治,世子爷的毒症他们根本治不了。” “那可如何是好?”陈妈妈突然紧紧抓着沈??的胳膊,浑浊的眼睛已然是老泪纵横。 “先别急,我自有法子,”沈??抿着唇,现如今看来等不到老侯爷的寿辰了,只能想办法让我哥哥进府里一趟,让他帮忙去寻找欧阳云阔。人有时候很神奇,她与欧阳公子只见过几面便会如此这般信赖他,而榻上病恹恹的世子爷与她也是刚刚相逢,却也将一条命毫无保留的交到她的手里。 “陈妈妈你想办法让我哥哥进府一趟,我让他寻找能救世子爷之人。此外选上好的千年雪参,每天熬汤吊着世子爷的精神气,还有不可令他人骚扰。” 陈妈妈忙连连点头:“老奴拼了性命也不会让不相干的人进来!” 沈??点了点头,窗外梅红的声音尖锐刺耳,她微微一笑,纵然你也是姨娘又能如何?做人须知道自己的位置,才知道该做些什么。 “陈妈妈,这里还拜托你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沈??弯腰替君謇掖了掖被角。 “姨少奶奶!”陈妈妈突然冲沈??缓缓跪了下来。 “陈妈妈!你这是为何?”沈??心头一惊,陈妈妈虽然是奴仆可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对她竟然行此大礼,忙上前扶住。 陈妈妈唏嘘不已:“老奴替世子爷谢过姨少奶奶的活命之恩。” “万万不可,”沈??更是心中难过,查出竹壶有毒,到君謇毒发,也仅仅是几个时辰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安惠夫人会突然替君謇纳妾,这让事情更纷繁了不少。这一次能不能救得了君謇,也还是个未知数,怎么能受此大礼? “陈妈妈,世子爷是我的夫君,他的命也是我的命,尽力而为,但也要七分由命。现下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咬着牙先将眼下度过。” 陈妈妈重重点了点头,沈??也不能再停留,交代几句后打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梅红忙要冲进来,却被沈??身后的陈妈妈拦下。 “陈妈妈你是何意?”她看到沈??风淡云轻的模样,心下里的怒火早已经按耐不住,这女人究竟使了什么手腕儿竟然连陈妈妈也听命于她。不过陈妈妈毕竟是伺候过老侯爷和先夫人的老人,她也不敢太过责难。 陈妈妈微眯着眼,脸色平淡:“世子爷说他身体不舒服,这几日要静养,姨少奶奶还请担待。” “你……不行……我要进去看看……”梅红好不容攀了高枝儿,岂能连正主子都没见就这样被轰了出来?关键是身边的那个女人,在里面可是待了好长的时间,她心中有一股隐隐的不服气。 “世子爷交代了,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我可是世子爷新抬的姨少奶奶啊!连我也不能见吗?”梅红急了,伸手去推陈妈妈的手臂。 陈妈妈心头一阵厌恶:“红裳!去请老侯爷来,就说有人不容世子爷清修要害了他的命!!!” 梅红猛地怔在了那里,像似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陈妈妈这样的决绝,让她心中终究是怕了。缓缓退了回去讪讪笑道:“陈妈妈也是个爱说笑的,我也是忧心世子爷,呵呵,既然如此,明日我再来吧。” 沈??听到了陈妈妈的话,心里稍稍放轻松了些,古籍上记载那??鹬竦亩拘砸坏┓19魉淙煌蚍中紫铡5?怯醒┎蔚踝牌?3?材芡涎有┦比眨?皇遣灰送涎犹?谩?p>半月汀别院的门口停着一辆青帐小车,车子上面放置着沈??少的可怜的几样东西。润唇瘪着嘴巴不停地抹眼泪,郁夏冷眼旁观属于梅红丫鬟们的那份张扬。只有环碧弯腰将一些能用得着的东西,一件件收拾着往车上搬,她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一个。 “小姐!”润春看到沈??后,赶了过来,“小姐,他们……” “呵呵……没事,梅亭虽然破旧但是也清净。” “只是……小姐,他们连世子爷吩咐专门备给小姐的小厨房也扣了下来……” 沈??刮了刮她的鼻子:“以后我们可以自己做菜啊!也对了自己的口味,岂不更好?” 郁夏走了过来:“只是苦了小姐!”说罢眼圈微红,不远处的环碧垂手立着,满脸的痛苦愧疚。要不是为了替她出头,沈姑娘也不会沾染了梅红。只是她不会说,只能默默地站在那里。 粗使婆子们准备妥当,郁夏扶着沈??坐进了青帐小车,半月汀很大,而梅亭很远很远。 第27章 打扫 半月汀越往东走情势越是荒凉,杂草萋萋,乳白色的野花点缀其间消除了一点儿荒郊的惶恐。青帐小车走进了一片蛮荒的树林中,偶尔会有鸦雀从枯死的枝头,振翅高飞。 “还没有到吗?”润春此时心里的气愤早已经被现下的惊讶所取代。她没想到的是,这侯府真是太大了,光一处半月汀就要走这么远。 “小姐,那边有竹子!”润春点了点左前方。果然有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渲染在路畔,沈??的心情陡然好了许多。 “那是大竹,修长,竿直,极有韧性。” “小姐什么都知道啊!”润春崇拜的看着她。 “傻丫头,谁像你就知道吃!”郁夏打趣了她一句。 润春痴痴的看着:“我发现这梅亭倒也不错,等来年春季我们一起挖竹笋炒着吃!” “哈哈哈……”车里爆出了一阵笑声,连后面一直沉默着的环碧也是微露笑容。 “哎,小姐,还有一片杏树林,哎呀……不错的很……那边还有桃林……”润春左右两边探着头,有点儿兴奋了。 “嗯,看到了,”沈??用帕子捂着唇轻笑,“我还看到了那林子里的杏子和粉嫩嫩的桃子。” “小姐又打趣我?”润春红了脸,娇嗔得看着沈??促狭的眼神,“不过,这桃子长得还蛮好看的,只是没到秋季,此时若是摘下来可就酸涩了些。” “等到了秋季,我们一起去摘果子吃!”沈??看着润春,不禁有些心疼。十二岁的年纪,小小的人儿,跟着她徒受这数也数不尽的无妄之灾。 “小姐,”郁夏也轻呼了出来,“你看那里!” 沈??瞧了过去,只见一大片梅林近在眼前。那梅林虽然过了花期,但是褐色虬髯的枝条,犹如万剑攒空,密密麻麻不甚枚举。这梅林的规模少说也得占地十几亩之大,不难想象若是在冬季花开肆意,那会是何等的壮观芬芳? 车子停住,郁夏扶着沈??缓缓走了下来,梅林深处一处残破的院落,三间正房,四间厢房,后面是一座带着阁楼的倒厦。 许是年久无人居住吧,那墙壁上面都是斑驳的雨迹,院落里满是顺势而上的杂草。窗棂也已经掉了漆,也没有糊纱,到处是跑风的窟窿眼儿。不知名的小兽听到说话声,受了惊吓从房屋里窜了出来。 “这可怎么住人啊?”郁夏拧了眉头。 沈??缓缓走进了正堂,老旧的隔屏上雕刻着却是极其精细的花纹。床榻椅凳一应俱全只是都挂了年久被人遗忘的蛛网。 她轻轻扫了过去,微微一笑:“比我想的好多了,倒是和父亲的山古斋有异曲同工之妙。” 身后的人均是一愣,也知道这是沈??在宽慰她们。当下也不做声,开始收拾起来。撤掉了椅榻上灰尘满满的坐垫儿,换上了厚厚的毡毯。洗干净的桌子上摆着茶具杯盏,以及两个大熏炉,燃了茉莉香,去除了房间里的霉味。 “郁夏,世子爷不是送了我们一匹织着天罗瓜的蜀锦吗?用来糊窗子,等到雪夜透过蜀锦,将那梅花盛景掩饰的朦朦胧胧,岂不更好?” “是,小姐,”郁夏在她的带动下,一扫之前的灰暗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东面这间打扫出来给小姐做书房吧!”郁夏边说边将湘妃竹雕的梅花凌寒图样笔筒抱进了隔间。 沈??此时倒是真感谢梅红了,若不是她蛮缠,还真的寻不到这么一处宁静雅致的住处来。 主仆一行一直忙活到夜色来临,环碧自告奋勇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沈??大感意外。这个沉默的丫头,除了吃苦耐劳,厨艺也是令人惊叹,似乎她身上的秘密总是那么地隐藏在最深处,需要人仔细品味。 唯一遗憾的是,房子年久没有住人有些潮气。深夜未免有些寒凉,沈??披了一件外衫,一阵轻咳。 “小姐?”郁夏有些急了,“别是伤了风?” “哪里有那么金贵呢?”沈??放下手中的古籍,她试图能从古籍中找到对世子爷有帮助的药材来。 “小姐,你身子本来就弱,可不要再累着自己?怎么会咳嗽呢?是不是冷了?” 沈??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既然你不放心,那就今夜同我一个榻上睡吧。” “小姐,偏心,我们也冷呢!”润春拽着沐浴后头发还湿嗒嗒的环碧走了进来。 “好好好,今日便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姐妹情深可好?”沈??看着偌大的床榻笑道,“只是别将这榻挤破了便好。” “小姐,奴婢不敢……”环碧突然惶恐地向后退去,她是新认识姨少奶奶的小丫鬟,不比郁夏和润春都是姨少奶奶从小带在身边的。 “一起挤着睡吧!我这间屋子稍稍还暖和一些,”沈??轻轻拉着她粗糙的手,眉头一皱,这丫头的手掌竟然还有茧子?!! 环碧缩回了手,不敢抬头,却被润春拉上了榻笑道:“环碧,我们已经是姐妹了还扭捏什么?是不是小姐?” “呵呵呵……”沈??看着这几个注定会伴着她经历故事的丫头们,“那是自然的,我们是姐妹当然要互相取暖了。” “奴婢不敢!”环碧终究是挣脱了润春的手臂,惊慌失措的逃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沈??起来早早梳洗打扮一番,环碧和润春在临时设的小厨房里忙着做早饭。安惠夫人带着点儿赶尽杀绝的意思,竟然没有在这里备下米粮。幸亏郁夏想得周到些,搬家的时候硬是从别院的小厨房里强拿了一些出来。 “小姐,这米也只够吃几天的!”郁夏有些焦急,原以为他们搬到这里,会有人送来米面必需品,谁知竟然无人问津? “没关系,”沈??不温不火,“昨天我们来的时候那边有一处荒地,可以辟出一块儿来种菜吃。” “小姐?”郁夏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难道小姐真要隐居在此吗? “我们来的时候,带了那么多种子,明天开始我种下去试一试。还有那边有一条溪流,溪边应该还有新鲜的野菜。” “小姐……” “好了……”沈??站了起来,“我想出去走走!” 郁夏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为小姐鸣不平,诺大的靖安侯府竟然要将世子爷的侍妾逼着种菜,传出去不知道是小姐的笑话,还是他靖安侯的笑话。 沈??别了一支碧玉簪子,穿了一袭白色纱衫,发髻松松一拢,衬着初雪般的俏颜,犹如月中仙子般清雅美丽。她刚要迈出门去,却发现院门边匆匆走进来一个人,竟然是陈妈妈。 第28章 兄长 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沈??心头突地一跳,几步迎了过去。 陈妈妈忙行礼道:“老奴见过姨少奶奶!” “陈妈妈,世子爷?……” 陈妈妈脸色安详的看着沈??,掠过一丝感动,这孩子也真是长情,竟然对世子爷如此上心。 “姨少奶奶莫急,世子爷按照姨少奶奶交代的法子,吃了雪参,今日已经是大好了些。他让我传话给姨少奶奶,这几日身子不方便,等身子好了再来看姨少奶奶。” 听她如此一说,沈??心中的石头落了下来。 “世子爷还说姨少奶奶住得远一些,不甚方便,托老奴送了一些东西来!”陈妈妈说罢吩咐外面的粗使婆子将门口车子里的东西尽数搬了进来。 郁夏看着那些人不仅搬了米面菜蔬,甚至还有新鲜的时令瓜果,更不用说那些绸缎罗纱更是数不甚数。此外还有一些文房四宝,用雕刻精致花纹的盒子装着,甚至还有一些书籍。 “陈妈妈进来坐!”沈??心头一阵感动,世子爷倒是想得周到。 陈妈妈也不推脱,随在她身后进了隔间,看着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房屋,点了点头。 郁夏端了菊花茶,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她心思缜密知道陈妈妈一大早送东西来,定还有其他要事相商。 “陈妈妈坐吧!” 陈妈妈微微点头坐了下来,语气却是有些惊慌。 “姨少奶奶,今日老奴正好有一个机会出府办些琐事儿。不知道能在哪里见到亲家少爷?” 沈??知道她是为此事而来:“还麻烦陈妈妈去一趟弓弦胡同,就找人打听沈家公子的住处即可。” “哎!老奴这就去办!”陈妈妈也是性急之人,站起身来忙要匆匆离去。 “陈妈妈请留步!”沈??突然想起了什么,“这府中可有什么暗门之类的东西?” 陈妈妈猛的醒悟忙道:“说来也巧,有一处地方正好离这里不远,平日里也关着,只在早上有送菜蔬的车子进来走一下。那门的钥匙在李全家的手里,她和老奴倒是有几分交情。” 沈??放心了,点了点头:“劳烦陈妈妈速去速回。” 陈妈妈走后,沈??看着阳光明媚,却也打消了出去散步的念头,凝眸思索着。一会儿哥哥来了以后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不过哥哥也不是那糊涂之人,想来也只能照实说了。 她看着外面西移的阳光,突然想到一个法子,命郁夏将世子爷刚送来的上好宣纸拿了过来。靖安侯府的纸张都是澄心堂特供的,底纹上晕染了一层淡淡的竹青边角,很是雅致透亮。 沈??取过笔墨凝神挥手画了一幅八骏图出来,在八骏图的旁边轻点了几笔,几片潇竹莹然。她突然咬破了中指,一滴鲜红的血珠滴在了竹叶上,分外的鲜亮,好似一朵不经意间零落的青梅。落红之处,随手一笔怀素式的狂草,却只写了一个字“?”。 吹干了墨迹,沈??似乎用尽了力气,软软靠在了椅背上,只等着沈筠能顺利归来。 等待的过程似乎永远很漫长,若是可以沈??情愿一辈子都被别人等着,而不是茫然若失等在别人的安排中。 正午已过,郁夏满脸喜色的匆匆走了进来。 “小姐,少爷来了!” “快请进来!”沈??猛地站了起来,透过轩窗往外看去,只见青砖砌的影壁边立着身着湖色镶玄边长衫的沈筠。明月般晴朗的脸庞带着几分茫然和不知所措,这毕竟是侯府而且自己还是如此不光彩的从边门溜进来,任是谁也会有张皇的。 郁夏将沈筠带了进来,沈??忙弯腰行礼,被沈筠抬手扶住。 “五妹不必多礼,”他一路上看着这破败早已经了然于心。他猜到五妹在侯府中必定会被人排揎,但是没想到的是靖安侯府竟然如此下作,新晋的姨少奶奶会被贬低到这连奴仆都不会居住的残垣断壁中。 沈筠坐在了椅子上,接过沈??递过来的茶,脸上却是带着怒意的。怪只怪沈家如今树倒猢狲散的颓势,不然怎么能容得下靖安侯府如此作践人?沈家虽然是落魄门第,但也是先皇御赐的书香门第,这也太过分了些。 沈??知道事情紧急,也不顾及多少虚礼,示意郁夏在??门外面守着。 “哥哥救我!”沈??突然跪了下去。 “五妹?!!”沈筠惊诧无比,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何出此言?” “哥哥!世子爷被人下了极其霸道的??鸷?荆?p>沈筠脸色瞬间呛白,眸中尽是不可思议之情。 “这……怎么可能?” “哥哥,父亲留下了一部古籍,上面记载的最是清楚不过,小妹无半分信口雌黄。” 沈筠缓了缓神色:“先别急,你慢慢说。” 沈??看到沈筠眼眸中带着一丝清傲沉稳之气,不禁心头放缓了些。 “哥哥,个中情由实在繁复难辨,小妹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一一言明。只是请哥哥帮一个忙,世子爷身上的毒已经发作,只怕是坚持不了多少时日。” “帮什么忙?”沈筠眉宇间浸染了大丈夫的担当之气。 “请哥哥帮忙找欧阳公子,他……”沈??话音微顿,“他便就在这京城里!只有他能解世子爷身上的奇毒。” 沈筠也是聪明如斯的人,既然沈??犯着忌讳擅自找他来,必定有重大关节之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离奇,人人都传言世子爷得了病,哪知却是中了毒?不过豪门望族公卿之家,内幕必定复杂了许多,只是不曾想五妹一进侯府就卷入了这场恩怨中。 “五妹放心,我现在就去帮你找他,但是这欧阳公子虽然我也见过几面,却也不甚熟悉。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又该怎样寻找?” 沈??转过身取出来自己刚刚作的画,小心卷了起来笑道:“哥哥也无需去找他,小妹也不知道他此时身在何处。哥哥只要拿着小妹这幅画去那书馆展示,也不要多说什么。若是旁人问起来,便说此话要待价而沽,仅此而已。我想欧阳公子看到后定会找你的。” 第29章 误闯 “小姐,陈妈妈外面有话说!”郁夏进来传话。 “请她进来!”沈??知道此时屋子里的这几个人早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任谁也少不了谁。 陈妈妈步履匆匆,冲沈筠福了一福:“见过亲家少爷!” “陈妈妈不必客气!”沈筠倒是神情自在些,刚才能进这侯府均是陈妈妈一手安排。 “姨少奶奶,亲家少爷,李全家的派人过来了,那边门开的时辰太久怕被二爷手下寻宅子的家丁发现了。还请亲家少爷随老奴速速离去,免得夜长梦多。” 沈筠也不便久留,看了一眼沈??,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惜:“五妹好生保重!”他随着陈妈妈出了梅亭,消失在青砖断瓦之中。 沈??缓缓坐了下来,搅着手中的素纱帕子,看着外面檐角下的几株青梅虬髯的枝桠。只希望自己的猜测都是正确的,若是一步错了,便是步步错,世子爷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小姐,”润春走了进来,大大的眼眸却是在屋子里张望了几许,“少爷走了吗?环碧听到是少爷来了,特意多做了几道菜。” “走了,”沈??缓缓移过视线,凝视着润春的小脸,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爽了些,“润春此事万万不可说出去……” 她刚要叮嘱几句,却瞥见院子外面匆匆奔进来一个丫头,竟然是红裳。 也没等郁夏禀报,红裳突然掀开帘子径直走了进来。 “姨少奶奶……”她睃了一眼屋子里润春和跟进来的郁夏。 “但说不妨!”沈??的心突然沉了下来。 红裳呼吸急促,似乎是跑着过来的,光洁的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姨少奶奶,李全家的捎话,亲家少爷被二爷带进了西山别院!” 沈??猛的转过身来,不可思议的看着红裳,怎么会这么快就走露了风声?还是刚刚好的被二爷碰到了一个赶巧? “陈妈妈守在那里,急得不得了,姨少奶奶怎么办?”红裳和绿罗是陈妈妈一手扶植起来的大丫头,最是对世子爷忠心。知道若是此次不能把消息传递出去,世子爷怕是真的没了救。 “别慌!”沈??声音清冽,红裳闭了唇眼巴巴的看着。 沈??的手紧紧攥着裙角,看着檐角的褐色青梅枝桠,猛地转过身来:“二爷的西山别院怎么走?” “倒是……离……离此处不是很远……过了听雨轩……”红裳不知道姨少奶奶想要干什么,难不成要去二爷那里将亲家少爷手中的画卷强要回来吗?可是这合适吗? “带我去!”沈??眼眸中掠过一丝果敢练达。 红裳也不敢耽搁,既然陈妈妈派她过来救援,想必一定知道这新来的姨少奶奶定然有过人之处。 沈??提着纱裙随在红裳的身后,到处是荒野路径,也只能暂时忍下这狼狈。顺着半月汀的湖边小径过了那片竹林,折返了几处便道,便开始爬上了种满香樟树的山坡。君謇西山别院的后门就修在山顶上,老远便看到陈妈妈同绿罗守在半山腰。 “姨少奶奶,”陈妈妈惊慌失措的走了过来,但是看到沈??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顿时有了一些底气。 “陈妈妈你先带着红裳离开此地!” 陈妈妈一愣神,不知道姨少奶奶想要干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带着红裳离开。 沈??缓缓爬上了山顶,本来松松挽起来的青丝,掉了几缕下来,随着温热的暖风荡漾。轻灵的纯白色袍角微微提了起来,露出了沾满泥污的绣梅锦鞋。 她轻轻扣了扣气派的朱漆大门,即便是后面临着风景的山门也显得威严整肃,君家二爷果然盛气凌人。 开门的是一个面目清秀的门童,看到沈??后脸色猛地一怔。沈??进来没几天,守着后门的门童自是不认识她。 “姑娘是?……” “小兄弟勿怪,我是来找你家素锦姑娘的……”沈??扯了一个谎言,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对二爷府里的人不是很熟悉,现今只认识一个给她曾经请安的素锦。 侯府里各处的丫鬟们都走动的多一些,对于沈??的话那门童倒是信了,打开门。 “素锦姐姐在前院伺候,二爷正堂里来客人了,姑娘许是要等一些时日。” 沈??不动声色笑道:“多谢小兄弟提醒!” 她走进了西山别院,却有些傻了眼,上一世没有来过这里,没想到西山别院的规模竟然是这么大。 院子里植满了竹子,或曲径通幽,或柳暗花明,曲径相通之间,竟然将她绕晕了些。正自胡乱相撞之际,突然迎面的修竹林间款款走来一个人一袭青色衫裙的丫鬟,正是素锦。 “姨少奶奶?”素锦不曾想沈??很突兀的出现在二爷的院子里,不禁吓了一跳。 沈??取出帕子扇了扇,随意笑道:“素锦姐姐好!” 素锦忙行礼道:“奴婢不敢当,姨少奶奶还是唤奴婢素锦吧!只是姨少奶奶……你这是?” 沈??信信步走了过来,环顾着周围的修竹林笑道:“我搬到了梅亭,今日突然起了游兴随便走了走,竟然发现了这么一处清凉的去处。只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好雅致啊!” 素锦不相信的看了她一眼,觉得不太对劲儿,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忙笑道:“这是二爷的竹园!只不过是西山别院的一处后院,二爷为了图清净,夏天就住在这里的。” “哦……”沈??脸色微红,垂下了眸子,“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二爷的清净,那我……” “姨少奶奶,”姨少奶奶既然来了,若是就此让她离去,似乎也不合适。虽然说是误打误撞,但是这样撵了出去,也不合规矩,还是领到二爷那里吧。 “素锦姐姐何事?”沈??依然没有改了那敬称。谁都知道,虽然素锦还没有给什么名分,但是常伴随君骞左右,早已经是有实无名的姨少奶奶了。 “姨少奶奶既然来了,还是随我去见见二爷吧,不然二爷过后问起来要怪罪的,怎么能将姨少奶奶撵出去呢?” 沈??缓缓笑道:“那有劳姐姐带路,也正好走了些路口渴了,向二爷讨杯茶来。” 第30章 赐画 沈??也不扭捏,落落大方的跟了过去,出了竹林前面是一处环绕在竹林中间的正堂。修得极其气派,雕梁画栋,青瓦粉墙。 堂前规规矩矩的站着两个粉嫩的小丫头,看到沈??后,均是一阵讶然。迎面走来的女子,既清雅绝伦,但看向那隐在裙角间沾满污泥的绣鞋,又带着一丝小小的狼狈,却不知道是何许人? “姨少奶奶请进!”素锦将她迎进了西边的轩阁,便匆忙进去禀告。 不一会儿走了出来笑道:“二爷请姨少奶奶过去,可巧了的,沈公子也在呢!” 沈??微笑着点了点头,缓缓跟了进去,东暖阁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素锦打起了帘子,沈??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半分的慌张好似真的只是迷了路讨杯水喝。 正厅是个三间的统厅,黑漆家具,黑漆落地柱子,挂着宝蓝色幔帐。中堂恰好是八骏图,桌屏是花开富贵的双面绣。花觚里插着碗口大的山茶,宽敞大气。 沈筠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细品,一边的君骞竟然相陪而坐,一个落落大方没有自卑之态,一个安宁平和没有张扬之气。 沈??倒是心里纳闷,这君骞是当朝立下战功的名将,靖安侯府最炽手可热的人,怎么会对一个春试落第的落魄士子如此礼遇? 君骞穿了一袭银色锦袍,袖口间绣了精致的竹叶,乌黑的长发用一只青玉冠束得整整齐齐。 看到沈??后,沈筠略略抬眸,脸色依然平静如斯。君骞扫了一眼沈??的绣鞋,不禁莞尔,这女人倒是特立独行的很。 “哥哥?你还没有走吗?”沈??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后又冲君骞福了福,“见过二爷!” “姨少奶奶来了?可真是稀客啊!”君骞赐了座,沈??不动声色款款坐了过去。眼神却是扫向了桌子上的那张八骏图。 “上茶,今日有新进的大红袍,玉泉山的水,刚送了过来,给姨少奶奶尝尝。” 素锦笑着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两个小童,走了进来,重新提了一只红泥小炉,一个托了装着紫砂茶具的何叶形盘子。 素锦刚要泡茶,却被君骞挡了回去,垂着手站在一边。君骞用头道茶烫了茶盅,倒了二道茶亲自捧到沈??的手边。 “尝尝?” 沈??一愣,另一边的沈筠和素锦均是惊讶万分,不相信的看着面前的图景。君家二爷竟然亲自给人泡茶喝,刚才的沈筠可没有这待遇。 沈??点了点头,微微欠了身接过来,看着红棕色的茶饮,抿了一口。 “汤色艳丽,味道浓长,好茶!” 君骞唇角微扬:“再来一杯?”他又沏了一杯端了过去,沈??凝神微思,这茶中莫不是有古怪?怎么这等热情?但是刚刚品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不明所以的味道。 “呵呵呵……谢谢二爷……现如今不口渴了……”沈??接过来轻轻放在一边。 君骞不动声色地转向座子上的画卷:“没想到姨少奶奶的八骏图画的如此神韵,令人惊叹,尤其是这竹叶上的一点梅红。” “二爷过奖了,小女子说来惭愧的很……”她微微垂下了头,面容间带着一丝凄苦。 君骞凝神观望:“姨少奶奶可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我能帮上忙定当不惜财力。” “呵呵……也没什么……只是家父在难中,沈家不得不多出去走动,钱财方面自是如流水般花了出去。我作为沈家的女儿,帮不上什么忙随意画几幅风景怪石,卖了补贴家用。” 君骞眉结轻起这女人难道没看他之前送她的礼物吗?随后笑道:“姨少奶奶这个大可不必担心,我马上派人送银子……” “对不起,二爷会错了意,”沈??微微一笑,“只是女儿家的一片心意,只想为沈家出些力气而已。若是要银子,世子爷那里也是有的,不劳二爷操心了。” 君骞的笑容有些僵硬:“呵呵,姨少奶奶冰雪聪明,情深义重,在下佩服。” 沈??的手缓缓拂过桌子上的画卷随意道:“不过这些也已经是嫁入侯府之前的事情了,只不过这一幅画是早答应了人的,所以才叫哥哥来拿走。一来回了人情,而来也将自己的一片心思完成,也不会老觉得亏欠娘家什么了。” 沈筠缓缓站了起来:“二爷,天色不早了,又受小妹之托,在下就不打扰二爷了。还要谢谢二爷的好茶!” 君骞突然抬眸笑道:“不知道在下能不能有幸买下这一幅画呢?” 沈??将画卷递到了沈筠手中:“多谢二爷抬举,只是这一副是早已经许诺给别人的。二爷若是不嫌弃,妾身给二爷重画一副如何?” 君骞沉静的眼眸中竟然掠过一丝喜色笑道:“既如此,那有劳了!” 沈筠走出了修竹轩,君骞派了车子命令素锦亲自将他送出府,折返回来看着也起身要走的沈??笑道:“姨少奶奶,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姨少奶奶来了便多呆些时日完成诺言可好?” 沈??一怔微微笑道:“也是失笑的很,今日来二爷这里纯粹是误打误撞,故而没有准备好……” “无妨,这里有澄心堂刚送来的上好纸张和宝墨,这边请!”他霸道的率先掀开帘子走进了后堂。 沈??顿了顿,看来今日是逃脱不掉了。不管怎么样,只要沈筠出了侯府便罢,自己且看他耍什么花招? 后堂竟然是一间极雅致的书房,挂着一幅高山流水的山水画,一张黑漆大书案,旁边一张黑漆矮脚梅花攒格罗汉床,一张禅椅,一架古琴。 轩窗半开,外面的竹叶投进一两枝,清凉如意。 看着君骞的床榻,沈??脸色一红,觉得这个世界怪异极了。自己头一次进一个陌生男子的后堂书房,竟然是他的? 素锦不知为何悄悄躲了起来,书房里只剩下了沈??和君骞二人。君骞指了指桌案边的锦凳,抬起了手。 “请坐!”他立在书岸边,看着沈??,眼眸依然是深不可测,“我帮你研磨!” 沈??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样的亲密是不是过头了些? 第31章 点梅 沈??不动声色向外挪了挪身子,尽量避开君骞不管有意还是无意的亲近,擎着管墨,停在了素卷之上。 “二爷,妾身就献丑了!” 她刚要落笔,君骞慢条斯理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慵懒。 “刚才那幅姨少奶奶的八骏图虽然神韵绝佳,但是我却独喜欢那朵艳丽夺目的梅花。” 沈??手中一动,一滴浑圆的墨珠坠了下去,在雪白的纸上染出一个斑点。 “那好,妾身便给二爷画一幅寒梅图,”她俏生生地立于书案边,临素笔在铺好的琼纸上洒墨,几茎虬枝苍韵,一笔彤香轻点。一幅雪境寒梅图似淡墨在水中涸开,顿时令整个房间生动了起来。 君骞的眼神掠过一丝喜色不禁笑道:“点染温润墨色,写就梅花暗香,好!” 他凝神看向了身边垂首为寒梅图润色的俏佳人,素雅的打扮,乌发如云,面如初雪,斜眉入鬓。刚才许是走的惶急,一缕发丝轻轻垂下了鬓边,无限温柔。 他看的有些痴惘,不自禁抬起了手,试图要将那缕调皮的秀发别在她的耳际。 “二爷画好了!”沈??抬起了头,却发现君骞停在半空的手臂,猛地愣在了那里。 君骞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笔管笑道:“我来题诗!” “二爷请!”沈??退后了一步,有些小小的警惕。 君骞无奈的笑了笑,凝神在画卷中的留白题下了一行清雅的小字:“怜她幽香绝俗,更为她冷傲冰骨,看那芳华分付,又如何将她留驻?” 沈??不知为何心间无来由的慌乱,这个人此间将她强留在这里已是不妥,现下又是这番浑话。她不知道对方心中会藏了什么样的阴谋算计,随后淡淡笑道:“二爷,妾身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就不叨扰了。” “呵!梅的孤艳冷傲当属姨少奶奶!” 沈??不知道他的话里是什么意思,也不便深究,只要躲过今日便好。 “梅花的香韵绝俗,素蕊冷骨我自是不及的,二爷过誉了。” 此时窗外日影西移,透过阑珊镂空的小轩窗,素锦看到一幅绝美的画境。一个白衣飘飘柔若无骨,一个青衫长身,英挺耸然。比肩而立,临窗细语,和着窗外的竹叶青青,倒是颇登对的一对儿。她不禁有些黯然,悄悄退了去。 君骞唇角微翘,一向深不见底的冷眸此时蕴满了不明所以的笑意:“姨少奶奶过谦了。”他看向了画卷,“只是这梅花还是不及刚才那朵的艳丽些。” 沈??心头一动,莫非他发现了自己八骏图上的玄机?随后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笑道:“这个不难。” “哦?” “二爷伸出手来!” 君骞半信半疑缓缓伸出了手掌,眼睛却是紧紧盯着沈??,满脸的玩味之色。 沈??轻轻拔下头上的玉簪子,突然刺向了君骞的指尖,看着那涌出来的血珠,一阵快意袭来。 君骞眉心略略皱了起来,很快恢复了平淡,光洁的血珠滴在了虬髯枝头最艳丽的一朵梅上,瞬间一片华彩。 “好了!二爷要的艳丽便在此中,”沈??微微一笑,突然用帕子捂着唇咳嗽了起来。之前听到哥哥被扣急火攻心,又随着红裳在山野荒郊步履匆匆,加上作画斗心,昨夜的风寒侵袭,此时再也压抑不住疲惫和孱弱。 “姨少奶奶不要紧吧?”君骞眼眸中流露出来的紧张倒不像是作伪。 “没有……”沈??忙要离开,却发现步履微虚,竟然斜斜倒了下去,被君骞一把扶住。 “素锦!” 素锦听闻忙走了进来,看到君骞怀里脸色苍白的沈??,神情一怔,刚要走过去搀扶着。却被君骞挡在身后,他极小心的将沈??扶坐在自己的榻上。 “素锦,煮一碗冰糖银耳羹来!对了……再烧一点儿雪参汤……” “……是……”素锦忙垂眸走了出去。 沈??此时觉得烦闷异常,自己竟然如此不济,会倒在这个人的屋子里。现下想走体弱气虚走不脱,不走的话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一会儿素锦端了青花瓷的小碗来,银色小勺晶莹透亮。她识趣地放在楠木桌椅上悄悄退去。 君骞亲自端着碗递到歪在大迎枕上的沈??面前:“喝一些,休息一会儿,过后我让素锦送你回别院。” 沈??接过碗,暗道若是真被素锦就这样明目张胆的送回别院,岂不又给安惠夫人以口实。人人会猜测,世子爷的小妾怎么孤身一人去了二爷的别院,白日宣淫的罪名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不用了,妾身早已不再别院居住!” “为何?”君骞缓缓坐在了沈??对面的锦凳上,距离她一个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沈??暗道,君骞装的好样子,梅红的事情她不信君骞没有参与,随后淡淡说道:“别院给了新抬的姨少奶奶居住。” “新抬的姨少奶奶?”君骞眉头微蹙,“谁?” “梅红,”沈??垂下了头,银勺子上的颜色没变,这汤里面自是没有什么蹊跷,随后缓缓抿了一口。热乎乎的气息顺着经脉舒展开来,素锦熬汤的手艺没想到这么好。 “现如今你在哪里住?”君骞省去了姨少奶奶的称呼。 “梅亭!” “什么?”君骞的眼皮突地一跳,“你……住在那里?” “怎么?二爷似乎有话说?”沈??半盏参汤喝了下去,气息好了许多。 “呵呵……没有……”君骞又盛了一盏冰糖银耳羹,递了过去,“吃点儿东西吧!” 沈??也不客气接了过来,吃了半盏,缓缓爬了起来。君骞忙要扶她被她躲了开去。 “二爷!妾身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沈??忙推脱,“我之前从梅亭林间小路误打误撞不小心穿到了二爷别院的后门,只要顺着原路返回便好。” “走吧!”君骞没有容她再说下去,强行扶着她手臂缓缓走出了后堂。屋子面外伺候的小丫头不知道何时被素锦差遣到了别处,外面也如同屋内一样清冷安静。 “真的不劳烦二爷……”沈??可不想被人看到他们二人并肩而行的画面。 “姨少奶奶不必太多顾虑,”君骞看着她微微一笑,“我陪你顺原路回去!” 沈??抬眸看着面前的人,带着几分疑惑但更多的是戒备,刚要说些什么,只见竹林间的小径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郡主!!”素锦焦急的声音随后传来。 “二哥!你把人都挡在门外是藏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我倒是要……”一袭粉色衫裙的安阳郡主突然愣在了君骞和沈??面前。 第32章 不言 安阳郡主绝没想到会在二哥的园子里碰到这个女人,最让她诧异的便是二哥此时看着这女人的表情竟然带着明眼人一看便知的痴情。她一时间呆在了那里,搞不清楚这是一个怎么样状况。 沈??心一横也不理会目瞪口呆的安阳郡主,微微冲君骞施礼道:“世子爷还等着妾身回话呢,就此告退!” 君骞微微一笑,聪明又狡诈的小女人,世子爷等着回话便将这尴尬瞬间化解。 “多谢大哥关心,改日我去看他,还请姨少奶奶捎话回去,让他好生养着。” 安阳郡主身后跟过来的素锦,不知道这二人打什么哑谜,之前还是寒梅图,现如今又扯上了世子爷。 沈??没想到君骞会帮自己打圆场,狐疑的神色安静地隐藏在平静的脸色中,又冲安阳郡主微微点头后离开。 安阳郡主此时倒是顾不上计较沈??的漠然相视,看着她清冷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间,转过头跑到君骞身边。 “二哥,这个女人送了什么来?大哥他……” 君骞打住了她的话头,神色却是一沉:“她再怎么说也是大哥的侍妾,你以后言语中也尊敬她些。” 安阳郡主眼眸大睁,这还是二哥吗?怎么帮那女人说起话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个罪臣之女,也只配给大哥当个小妾,却装什么清高。连梅红都比她强些,不过母亲把她安置在了梅亭,呵呵……”她抿着唇一笑,“那个地方倒是荒凉的很,据说夜半还闹鬼,让她有的受了。” “安阳……”君骞的脸色突然一冷,“以后莫去惹她!还有……”他威严的看向了自己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妹,“今日的事情不要在母亲面前提起半分,否则我再不带你进宫。” 安阳郡主露出一抹惶恐的表情,咬着唇,眼泪在眶中晕了出来。二哥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口吻对她说话,而且带着不带一丝玩笑的警告意味。 她想起宫中那位俊雅异常的九皇子,神情微暗,若是真的不让她进宫还不如要了她的命。 “是……二哥……我以后不去惹她便罢!” 沈??迈着虚浮的步子缓缓顺着别院的后角门出来,下了山,忍着一阵阵头晕目眩,刚到了山脚便看到了红裳等候在那里。 “姨少奶奶!”红裳忙将她扶住,却看到她苍白的脸,“姨少奶奶没事吧?” “没有,许是有些累了!” “我去叫人抬一顶轿子来。” “不用,此事不宜声张,我们赶紧回去吧!” 红裳扶着她的手臂,点了点头:“陈妈妈让我在此等候消息,她陪着世子爷等在梅亭。” “世子爷来了?”沈??欣喜地问道。 “世子爷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看到姨少奶奶不在,就等在暖阁中,”红裳想起了刚才世子爷听到姨少奶奶不在后的那抹失落,轻轻抿着唇微笑。 沈??在红裳的搀扶下,脚步明显快了许多,不多时走到了梅亭的外院。院子门口站着翘首期望的陈妈妈,看到沈??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 “姨少奶奶!”陈妈妈迎了上来,“世子爷在轩阁里等着呢。” “嗯,”沈??抿了抿鬓角的乱发,经过陈妈妈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世子爷可知道我刚刚去了哪里?” 陈妈妈摇了摇头,与沈??有着不言而喻的默契,这件事还是不要在世子爷面前提及的好。 沈??微微点了点头道:“陈妈妈你且放心,我哥哥已经平安出府!” 陈妈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紧走了几步打起了帘子,郁夏从内堂迎了出来。 “小姐,世子爷在里面!” 沈??暗自好笑,看来君謇确实等了些时日了,定是命下人们不停的出来打探。 绕过描着素雅花纹的纱屏,君謇一袭素色衣衫,青发用一条白色缎带简单的束了起来,歪在她的榻上看着沈??平日里翻看的闲书。 “世子爷!”沈??行礼。 君謇放下了沈??的那本《太平广记》,微笑着看了过来,只是脸色略显苍白,薄唇微微带着青紫。 郁夏等人早已经退了出去,将轩阁的门紧紧关上。 “坐过来!”君謇一如往常在自己身边为沈??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 沈??垂着头坐了过去,手被君謇轻轻握着。 “怎得这么凉?”君謇眼眸中掠过一丝关切。 “出去散了一会儿步,”沈??撒了一个谎言,她不得不用一个谎言去填平另一个谎言。即便是为了救他,但是若是他知道自己去了君骞那里,心里也会不舒服吧? “让你受苦了,”君謇带着几分疼惜,“你且在这里呆着,等过些日子我再命人给你造一座新的别院。” “不,”沈??断然拒绝,“我觉得这里……很好……很安静……” “可是……” “世子爷切莫觉得有什么对不住我,我这人喜净,来这梅亭倒是很欢喜,”沈??不是有意这样宽解君謇懊丧的心,而是真的喜欢这里的风景。 “既如此,那便是最好,不过这里还是太破败了些,我已经命人过几天来修缮,这样冬季好过一些。” “谢谢世子爷,”沈??看着紧攥着她的那只白皙的大手,虽然也是冰凉但是却能给她最可靠的温度。 “世子爷,妾身今日见到了哥哥,已经将消息带出去了。虽然欧阳云阔近几年与我家哥哥联系不多,但欧阳家与沈家是江南世交,这个忙他也定会帮的。” 君謇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所谓大恩不言谢,人与人也只讲的是一个缘分。 此时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喧哗声,梅红高亢尖利的声音刺了进来,君謇缓缓放开了沈??的手,微闭了眼睛。 “我想在你这里睡一会儿!” 沈??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走出了轩阁,正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梅红。 梅红今日打扮的越发明艳无比,眼睛瞟了一眼轩阁上湖绿色的纱帘。 “不巧的很,今日去给世子爷请安,谁知是来了妹妹这里,这里霉味还没散尽,怎么能让世子爷久待呢?” 沈??不言语,只是冷眼旁观。 梅红没想到沈??根本不屑于同她交锋,心中难免愤恨,随手掀开了帘子。 “世子爷睡着了!”沈??幽幽说道。 “那更不能了的,这样的房子久未住人,睡在这里万一着了魔障可怎么好?”她也不理会沈??,径直走了进去。 第33章 赌棍 轩阁里传来梅红故显娇柔的声音:“世子爷若是想睡,妾身服侍世子爷回望月堂好好歇下,这里风大寒凉。” 一片寂静无声,显然梅红被世子爷漠视了。即便温厚如郁夏眼角上也挂了一副看好戏的揶揄神色。 “世子爷?”梅红的声音不是很淡定了,“世子爷,妾身扶您起来!” “拿开你的手!”君謇的声音沉闷,但是隐忍着的威严也是让梅红吓了一跳。 “世……世子爷……”梅红的声音有些哽咽,“妾身也是关心则乱,若是世子爷喜欢在这里睡,妾身这就告退。” “你在这里候着吧!”君謇撂下一句话后再无声息,想必睡了过去。 沈??唇角漫出丝丝缕缕的冷意,做人最怕的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不知道也罢了,竟然还要飞扬跋扈没有丝毫自知之明,那便是作死的节奏了。 她冲郁夏款款笑道:“屋子里太闷了,郁夏随我出去走走!” 陈妈妈笑道:“世子爷想必还会睡一会儿,姨少奶奶就坐了世子爷的轿子去吧!”她明白沈??刚才一定走累了。 “嗯,不过记得世子爷要是醒来,喊我一声。” “老奴晓得的,”陈妈妈稳稳站在了轩阁边,透过纱屏看着里面的情形。梅红呆呆的垂首立在君謇的身边,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甚是难熬。 沈??坐进了世子爷的青帷轿子,几个粗使婆子们抬了轿子,郁夏随在一边。沿着竹林前弯弯曲曲的小道缓缓走了过去。 过了竹林便是那条溪流,轿子停了下来,郁夏扶着沈??走了出来。日近黄昏,溪流明澈见底,野生的小鱼儿漫游水底,四周到处是好闻的草香。 溪流边不远处有一片洼地,倒是很平整,沈??看了一眼笑道:“这边倒是可以种一些。” “小姐……”郁夏犹豫着笑道,“世子爷已经赏了那么多果蔬,难不成我们真的要自己种菜吃吗?” “傻丫头,那是我的玩笑罢了!”沈??看着溪流,她知道世子爷一定不会让她们落魄至此。 她走进了洼地,青草轻拂着洁白的裙角,满眼的碧绿让人赏心悦目。 “我带了父亲留下来的一些草药种子,想试种一下。若是能长出来固然好,若是长不出来只当是玩耍罢了。” 郁夏这下明白了,原来小姐是要种草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迷上了这样的杂事。 顺着洼地往前走,便是接连无边的庞大梅林,沈??缓缓走了过去。梅林此时幽深空寂,除了一两只鸟儿的鸣叫,安静如斯。 这样的宁静却被很突然的一个男子的吵嚷声打乱,还有一个不是很分明的压抑的哭声。郁夏忙将沈??挡在身后,这里虽然是侯府可是荒凉无比,难免会跑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浑人。 沈??眉头微蹙,觉得其中定然有什么古怪,忙推开郁夏走了过去。 “小姐!!”郁夏急了,她知道五小姐虽然柔弱但是性子却极其倔强,不得不跟在身后以防不测。 梅林深处的草地上,此时站着一个五短身材却满脸横肉的汉子,短打的衣衫破败不堪,穿着上一看便不是侯府中的家丁。 此时那人冲他身边跪着的一名少女挥舞着拳头,大喊大叫,酒气冲天,疯魔了一般。 沈??看向那跪着的少女不禁大吃一惊,依稀像是环碧。 “住手!”沈??看到那大汉再一次挥起了巴掌,怒喝了出来。 那人看到沈??的穿着相貌知道是府中有些身份的人物,巴掌生生的停在了半空中,缓缓放了下来。 “这位小娘子是……”他虽然也客气但是言辞间失去了些许的庄重。 “放肆!这是世子爷身边的姨少奶奶!休得胡言乱语!”郁夏眉眼间一片整肃。 那壮汉哪里想到竟然碰到了世子爷的人,心头一慌,忙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是庄子上的长工,今天随着张总管进府,找……找……”他狠狠推了一把跪着的少女,“找这个死妮子。” 沈??看到那丫头缓缓挪过身来,正是环碧,只是脸面上到处是伤痕,顿时勃然大怒。 “大胆狂徒!我禀明了世子爷这就将你送官!!” “姨少奶奶息怒……”壮汉忙磕头如捣蒜,“这死妮子是小的的女儿,她母亲死得早,还是世子爷身边的陈妈妈可怜她将她带进府里讨口吃的。” 沈??没想到他竟然是环碧的父亲,一看便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强压了怒火冷冷问道:“你为何打她,既然是你的女儿就该好好对待。” “这个……”那壮汉微露难色,一边的环碧咬着唇只是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来。脸颊一片青肿,显然被打得不轻,跪在那里瑟缩发抖。 沈??看到这里已然明白了几分,冷声道:“说!何必吞吞吐吐!” 那壮汉看着沈??虽然凌厉的一个人,但是看向自己女儿的眼神却是带着万分关切。 “回姨少奶奶的话,小的这几日手头有些紧,背了债也实在是无法啊!所以今天进府来想带她走,好得能卖几个钱……” “住口!!”沈??气急反笑,“定是你赌输了钱拿她做了抵押是也不是?” 那壮汉一愣神,暗道这小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眼神倒是犀利些。 “姨少奶奶,小的也是被逼的没有办法了呀……” “说吧你要多少钱?”沈??知道这种人,只在钱上看得重些。 “这个……”那壮汉眉眼一动。 沈??冷笑:“不过,我这一次给你钱便是买下了你的女儿,若是今后再来叨扰,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今日之事。” 她话语间依然是寒霜逼人,饶是那没有脸面的壮汉也是打了一个哆嗦,神色带着几分恭敬了。 “姨少奶奶说的是……只是……她娘走得早……就剩她一个独女……” “我不想听你废话,尽管说出价钱来!”沈??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个少说也要五十两银子!” “你还不如出去抢呢?!!”郁夏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狮子大开口,五十两银子顶一个庄户人家十年的收入了。 “你随我来!我拿给你!!”沈??想起来哥哥留给她的银子还有一些,这几日打赏仆从,置办一些琐碎,也花了不少钱,所幸还有些剩余。 第34章 种药 被环碧的事情这么一扰,沈??也失去了游性,想想家里面还有一位讨厌的神没有送走着实头痛的紧。 坐上轿子刚走到梅亭门口,迎面撞上了一脸死灰的梅红。沈??心下里好笑,想想温润如古玉的君謇也是这样促狭。 那梅红被君謇摆了一道,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看到君謇清雅的轿子里坐着的竟然是那个女人,顿时醋意十足。 沈??也没有停下来同她礼尚往来的意思,径直下了轿子走进了院子,想必君謇现在也醒了吧。 她转过头吩咐郁夏带着环碧和她的父亲先去侧厅等候,梅红看到了环碧脸上的红肿,眉头一皱煞是疑惑。又看向沈??竟然带着一个邋邋遢遢的男子走了进来,更是讶异万分。 她侧过头冲身边的小丫头耳语了几句,也不同沈??话别,匆匆离去。 透过纱屏看过去,君謇已经醒了,负手而立,站在轩窗边望着檐下的几株梅枝。 “世子爷……”沈??走了过去。 “呵呵!你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君謇看向沈??的眼神中带着些许宠溺,“不过别太劳累了!” 他的手掌缓缓抚上了沈??的脸:“怎么脸色也有些差?是不是睡不好?听郁夏说,你昨日还咳嗽了?” 从没有人如此细致入微的关心过她,沈??的心中溢满了感动,可是为什么只是感动呢?她对于面前的夫君从来就没有看懂过,他似乎是孱弱如斯可是眉眼间隐隐有一种令人惧怕的东西。 “只是感染了风寒,偶尔咳嗽罢了,也是郁夏多嘴……” “不要怪她,是我命令她如实说。将你的一分一毫都告诉我,不然我放心不下。” “世子爷要留下来吃饭吗?”沈??看着外面苍莽的天色,今天也真的是折腾的厉害。 “不了,出来许久该回去了,”君謇淡淡应了一句,转过身走了出去,突然停了下来,“?儿,且再忍耐些时日!” 忍耐,忍耐,沈??看着他隐出了竹门的身影,但是她相信不会忍耐太久。 送走了君謇,郁夏将环碧不成器的爹带了来,沈??命润春取来五十两纹银,装进了一个素雅的袋子里。 “你且拿着!” “哎!谢谢姨少奶奶!!”环碧的爹眼中渗出精光,连忙接过来。 “在这上面画个押!”沈??将一张写好的卖身契摆在了他面前。 那人略略看了一眼身边垂首而立的环碧嘿嘿笑道:“好好伺候你家主子,能摊上这么一个主子也是你的福分。” 他颤颤巍巍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按了一个手印,拍了拍环碧的肩膀,兴冲冲的走了出去。这么多钱又可以挥霍一阵子了。 环碧垂着泪,冲沈??跪了下来。她本是喑哑之人,不会表述什么,只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磕头。 沈??心中生出几许怜惜,忙将她扶了起来:“你也不必这样,我买了你自是有你的用处,并不是有恩于你,不要有什么太多的负担。” 环碧垂着泪拼命的点头,沈??笑道:“郁夏柔弱些,润春呢是个小妮子,你们三人你的年龄为长。力气大些,手也灵巧一些,里里外外的事情需要你做的很多很多。别哭了,吃过饭好好睡觉,明日里我教你学种草药。” 环碧虽然长得端正但是体格却是越长越粗壮些,在侯府里生存讨不了巧。加上不会说话,天然一份自卑压也压死了她。身边的这些丫头自是不能跟自己一辈子的,她需要想办法教她一门种草药的手艺,到时候在庄子上也能吃开些。只是自己也仅仅是纸上谈兵,还不知道能不能种的出来? 第二日一大早,沈??便带着环碧还有几个粗使婆子去了溪边的洼地。郁夏和润春不放心,强跟着来,好得她们是被流放的人,家里面也不需要留人应酬。 环碧从小在庄子上长大,这样的体力活儿对她也仅仅如牛毛般轻微。她不光按照沈??的指示将地翻了一遍,而且还在林中为沈??扎了一个秋千架。 “天哪,环碧姐姐还会爬树啊!!”润春惊讶的看着林间那只秋千。用柳条和紫藤扎成,缠绕着香草和淡紫色的小花儿。 “环碧,”沈??抚摸着秋千架,“你还有什么样的神奇是我不知道的呢?” 环碧垂了头,脸色微红,立在一边,只是乖顺的看着地面。 “小姐,要不要玩儿?”润春的跃跃欲试激起了沈??陈年已久的童心,曾几何时她将自己伪装在厚厚的面具之下,早已经将那份率性丢的一干而尽。 环碧轻轻推起了秋千,沈??犹如一只白色的蝶荡过了柳梢头,发出了咭咭格格的笑声。仿佛回到了童年,沈长卿结实的手臂将她高高抛进云中。身边是永远微笑着的娘亲,美丽的令人无法呼吸的娘亲。 她笑着,荡着,眼角却飞出了眼泪。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却让她回到了痛苦的起点。为何不是回到总角的童年,回到她可以在爹娘身边撒娇的年代,那个时候,爹在,娘亲也在。 柳树梢下此时缓缓移出一抹青色身影,刺进了沈??的眼眸。 “停下来!!让我下去!!”沈??一阵懊恼,她最不希望自己如此纯真的一面显露给那个人。因为在这侯府中,纯真意味着的是死亡。 “二爷!”郁夏等人吓坏了,忙行礼。 “你们退下吧!”沈??屏退了左右,冷冷看着君骞。这个人真是讨厌得紧,她越是痛恨的要死,他却总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君骞细细看了过去,对面佳人额头的汗珠恰似晶莹的露珠般闪耀,鬓角纷乱却平添了几许妩媚。他还看到了她眼角上刚刚干了的泪痕,心头竟然是一阵刺痛,平缓的手掌握成了拳。 “呵呵呵,姨少奶奶童心未泯啊!” “呵呵呵……二爷玩笑了……只是打发闲暇时光罢了!”沈??避开了君骞越来越令她糊涂的灼热眼眸。 “二爷怎么来这里了?”沈??心想这可是半月汀。 君骞笑的意味不明:“这里离我的别院也不是很遥远,散着步就无意中撞了进来,口渴特来讨杯水喝。” 沈??脸色一红,怎么这说辞如此的熟悉?是在揶揄她吗? 第35章 修葺 沈??不知道这个突然要讨杯水喝的二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随后轻浅笑道:“对不住了,今日世子爷要派人来修房子,茶水方面未免会沾染了尘土,污了二爷的身子。” 君骞的笑容有些微凉,这就被拒绝了吗? “姨少奶奶要修房子?可巧的很,我也正准备修一下我的后院。既然我们两不小心成了邻居,那么顺道也帮姨少奶奶修一下吧。” 沈??看向了君謇深深浅浅的眼神,不知道哪一句是真言哪一句是浑话?他给人的感觉总是如此,但是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个人是多么的很绝。就像一匹狼,而她不过是他现下偶然发现的有趣猎物罢了。 “让二爷费心了,世子爷的半月汀还是世子爷自己修的比较好,”沈??不想和他多言,绕过君骞高大的身躯离去。 “对了,二爷!”沈??停顿下来,转过来。 “姨少奶奶有何吩咐?”君骞微微躬了躬身子。 “昨天我不小心撞进了二爷的后院,今天二爷又不小心撞进了这里,只是……我希望以后这样的不小心再也不要存在。与我,与二爷,都是好的。” “这个……我自是明白……”君骞英挺的眉微微耸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沈??带着郁夏等人折返了回去,想必今天世子爷会派人来修房子吧?东暖阁还好一些,西暖阁和倒厦已经破败不堪了。虽然现下住着还不算太冷,但是过了冬季,寒潮来临就不好住了。 一路上,郁夏等人看着五小姐脸色上的严峻,不知道刚才君家二爷同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几个人具安安静静的跟着,即便是润春也是垂着手,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的随行。 梅亭的前院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有很多男子在那边。 “小姐?”润春脸上露出欣喜,“一定是世子爷派人来了!” “他总是很着急的,”沈??微微一笑,君謇虽然是一个身体孱弱的丈夫,但却是一个温柔率真的夫君。 待走近梅亭时,沈??猛地停在了原地。只见梅亭前院处分别站着两伙子人,一看便知都是从庄子上抽调来的工匠。分成东西两侧站着,东面为首的一个,沈??上一世便认识,正是张总管。他的妻子便是张妈妈,两口子随着安惠夫人陪嫁进了侯府,最是安惠夫人的心腹。 张总管身后的几辆车子满满装着修葺房屋的材料,车子旁边站着几十个工匠,具是垂手而立,倒是也规矩。 西侧为首站着的是世子爷的长随,名字叫平安。一袭青布衣衫,眉眼清秀,许是跟着世子爷久了,竟沾染了一些世子爷的文弱之风。他身后跟着的人也是稀稀落落,车上虽然同样装着木头灰泥,但是那阵势自是比不过东面的人。 “平安!”沈??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姨少奶奶,”平安看到沈??后掠过一丝喜色,如释重负般快步赶了过来,“世子爷吩咐小的来给姨少奶奶修房子,只是……” “姨少奶奶回来了?”张总管接过平安的话头,抱拳施礼,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隐隐的倨傲。 张总管很少管后院的事情,今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沈??定了定心神微微一笑道:“张总管安好,不知道您这是……” “哦,是这样的,昨日二爷吩咐下来,侯府中的一些房子年久失修,也不美观,让在下排查一遍,一并修了。” 沈??猛地想起了昨天,君骞听闻自己住进梅亭后的诧异神情。莫非……可是这没道理啊?他怎么会这么好心,他看到自己落魄至此应该窃喜才对啊? “这样啊……”沈??指着平安笑道,“谢谢张总管,只是昨天世子爷已经交代了人下来,就不好劳烦张总管了。” 张总管微微定神看向了沈??,世子爷新来的姨少奶奶张狂的名声早已经传遍了侯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没想到自己巴巴的赶来给人家修房子,还要冷冷的碰了钉子。若不是二爷亲自交代下来,此刻自己早已经拂袖而去了。好得他也是靖安侯府的总管,任凭是当朝为官的那些大员们登门拜访侯爷也得给他这个总管一些颜面,何况是一个小小的侍妾。 张总管脸色一沉,压制着怒气微微笑道:“虽然这是半月汀,半月汀的事儿当然是世子爷说了算……但是……” “张总管有话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下个月初是侯爷的生辰,府里面准备好好办一下。到时候宫里的皇子们也要亲自驾临凑个热闹,更不要说是咱府里出去的怡妃娘娘也会派人庆贺。这府里上上下下的房子都要动一遍的,能修的就修,没法子修的自然要推倒了重建,来不及重建的只能夷为平地等来年了。” 果然是只老狐狸,几几句话就将自己压制住了。这半月汀人迹罕至的梅亭,想必做寿的时候也没人会来这个地方。但如今经张总管这么一说,要是再不修,倒是成了有损侯府颜面的大事了。 沈??暗道,既然想修便由你们去。不管君骞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只要小心应对,还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平安,”沈??看向了君謇的长随,“你且带着人去世子爷那里回个话,张总管怎么说你如实说就行了。” 张总管微微扬起了头,还说这小丫头厉害,也不过如此,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儿。 接连几日,沈??带着环碧和润春去小溪边的洼地试种药材,留下郁夏照应着梅亭的那摊子事儿。郁夏沉稳有加,机敏有余,有她在那里守着,想必君二爷的人也玩儿不出什么花招来。况且修房子这事儿,还能使什么坏?大不了偷工减料,也仅此而已。 这一日,沈??带着环碧将泡出芽的种子移栽进了洼地里。移魂草这种东西很奇怪,一年只在冬季开花结果。必须是夏季最炎热的时候种下去,这一阶段正是时机。因为是试种,洼地里几乎全部种上了移魂草。 收拾妥当,主仆三人回到了梅亭,迎面却撞见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第36章 移魂 迎面匆匆而来的人走的很是慌张,几乎撞上了沈??等人。他猛地收住步子,愣愣的看向了沈??,瞬间又露出一副惊艳的神情。 沈??厌恶的皱了皱眉头,对面的人大约二十多岁的模样,一袭藏青色绸衫却被他穿成皱巴巴的一团。圆脸,蚕眉,长着一双桃花眼,本来不丑的脸因为挂着一星半点的猥琐而显得讨厌无比。 那人冲沈??微微施礼,沈??点了点头走了过去。那人一直看着沈??的背影,好久挪不开步子,嘴巴里嘟囔着:“这么俊俏的人儿,可惜了,插在了病秧子身上!” 转过轩阁,进了东暖阁,沈??发现了一丝不对,掀开了帘子却看到郁夏匐在案桌边,肩头耸动似乎在哭泣。 “郁夏!!”沈??心头一惊。 润春忙奔了过去,将抬起身子眼泪汪汪的郁夏扶了起来:“你这是怎的了?” 环碧默默守在东暖阁的门口,也是满眼的关切。 郁夏咬着唇只是不说话,脸上却带着羞愤。沈??猛地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个人,沉声问道:“是不是刚出去的那个人?” 郁夏似乎被什么吓呆了一般,也不说话。 “润春!我们去找世子爷!那人竟然敢在半月汀……”她忍了后面的话,郁夏一直是个识大体的。忍辱负重也就罢了,刚才那人一看便是无赖之徒,说不定对郁夏做了什么。 “小姐,”郁夏猛的抓住沈??的手,“那人是张管家的独子!我们惹不起的。” “呵!”沈??不禁齿冷,“凭他是谁,我也要会上一会!” “小姐,”郁夏仅仅揪住沈??的手臂,“小姐,小姐千万别因为我再生这么大的气。那人虽然言语轻薄,但是也没有做什么,奴婢……奴婢……小姐!之前因为环碧的事情,小姐得罪了安阳郡主。如今再因为奴婢得罪了张总管,只怕日后的生活会能难过一些。奴婢实在是不愿意小姐在受什么委屈。” 沈??的心像是被撕开了一样,她何尝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尽管自己再怎么抗争,可是实力的问题不是朝夕能解决的。郁夏的话她又怎么会不明白,也好,也好,且忍当下。 她想起了君謇的话,再忍耐些时日,一味的硬碰只会让自己伤的更痛。 “我去找世子爷。” “小姐?” 沈??轻轻拍了拍郁夏的肩膀:“你莫怕,我不是去生事的,只是请世子爷让那个张总管的儿子离半月汀远一些。” 郁夏缓缓放开了手臂,不敢再拦着了。 前院的事情,沈??自然不能自己做主,可是也不能任由别人欺凌了去。她是要忍,但是也必须有个限度。 去丽明轩的路真的很远,之前是坐着车子来,安惠夫人就是要将她放在这冷院中,所以不曾给她配青帷辇车。现在只能走着去了,好在自己这几日洼地中吹着风淋着雨种植药材。非但没有垮了身子,反而身体比之前还要结实些。 丽明轩门口守着的绿罗看到沈??后大喜过望,忙要掀开帘子,被沈??摆手制止。这个时候,世子爷往往在午休,她停在纱窗边看了看,君謇歪在迎枕上显得很闲适。 沈??压低了声音冲绿罗小声问道:“最近世子爷身子可好?” “陈妈妈每天命人煮着雪参汤,气力还好些。” “哦……”沈??有些不忍,他身体虚弱至此,自己还要再添一些烦闷。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君謇是她的夫君,郁夏也是她相依为命情同手足的姐妹。 “外面站着谁?” 沈??忙走了进去,扶着君謇从榻上坐起来,屋子里除了浓浓的药味儿,还有便是雪参所散发出来的苦涩清香。 “来了多久?”君謇的神情还是显得慵懒,让沈??有些担心。 “也是刚来,世子爷身子不要紧吧?” “有你这个千古神医,我怎么能不敢好呢?”君謇喜欢穿白色纱衫,发饰也很简单,整个人就如一张苍白透明的古画,让人天然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世子爷……” “已经几天没来了,在做什么?”君骞伸手将她拉坐在身边。 “种植草药,”沈??如实回答。 “哦?”君謇来了兴趣,“今日我去看看?” “刚种下去,爷去看也是一片荒土,等了冬季腊梅花开,再请世子爷过去观赏。” “冬季?”君謇俊眉微挑。 “是的,冬季,冬季的时候我种下的草药才会开花。” “倒是新奇了,叫什么名字?”君骞再一次浅浅握着沈??的素手,她的手总是这么寒凉。 “移魂草!”沈??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个午后安宁的日子。浅浅的阳光琐碎的洒落进来,被自己上一世心仪这一世再一次暗暗喜欢的男子握着手掌,缓缓说着话。 “移魂草?” “是的,喝下可以相忘于江湖,”沈??也不知道这草药真正的功效,只在古书上记载。这种草药有着双性药效,至善可以救命,至恶可以害命。 君謇没有追问,突然伸出手将沈??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带着些许药香,沈??无法拒绝。 “今日你来不是同我只说说那移魂之物的吧?”君謇总有一种洞察世事的能力。 “世子爷……二爷派人修梅亭的事爷可知晓了?” 沈??话音刚落只觉得君謇的怀抱略略抖了一下,很快缓缓平复,他点了点头。 “张总管的儿子……” “嗯,他的儿子叫福来,本年前才从庄子上调来。” 沈??略感诧异,原来他对前院的事情也是了如指掌,比不是完完全全的闲散之人。 “妾身不想让他出现在梅亭,哪怕只是今后的几天也不想,”沈??的话语自带着一种坚韧的倔强。 “好,”君謇没有问她原因,因为有些事情没必要问的太多,他搂着沈??的胳膊紧了紧,“?儿,你……暂且忍耐些……” “世子爷,?儿明白,”沈??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君謇的心跳。 绿罗立在纱窗外面,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能让世子爷快些好起来。 第37章 逼婚 当梅红喧嚣尖锐的声音出现在梅亭的时候,沈??正立在窗前擎着管墨挥毫练笔。她虽然心中极其生厌,也只能强忍着梅红那样的一种恶俗。 梅红着一袭暗红色衣裙,昭示出了初为新人的妩媚。但沈??明白她的妩媚也只是给自己看的一个道具而已。 “沈妹妹现今这里好看多了,”她扫视着周围崭新的装潢,每一样都显得富贵大气。心头一阵嫉恨升腾,脸上却挂着少有的谦和的笑容。 “托老侯爷的福气!”沈??也不让坐,只是看着她。 梅红自顾自坐在了一边的锦凳上,她也不指望沈??会有好脸色,好在今天心情好不计较这些。 “贵客临门,不知道所谓何事?”沈??转过身去,也不看她,收拾着桌子上的画纸。 “没事就不能来妹妹这里坐坐了?” 沈??放下了手中的管笔,转过身微微一笑:“还真不能,这里面闹鬼……小心跟了回去……” 一缕风顺着纱屏窜了进来,梅红顿时打了一个哆嗦,脸色极不自然讪笑着:“呵呵……没想到沈妹妹也这么好说笑。” “说吧……你有什么事?” 沈??脸上一贯的清冷,让梅红有些自惭形秽的感觉,她有一点儿恼羞在其间。 “今天来找妹妹商议一下老侯爷的寿辰,虽然你我有些误会,但是我们毕竟都是世子爷的人。不知道要送什么礼,总归来说世子爷可不能被别人比了下去的。” 沈??一愣,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但是老侯爷做寿怎么也轮不到世子爷的小妾指指点点吧。虽然世子爷现在身子骨极差,但是这样越俎代庖的做法确实不妥。她可不愿意参合梅红的这点儿闲心。 “送什么,怎么送都由世子爷拿主意,到时候我们随在后面便罢!” 梅红微微一笑:“呵呵呵……沈妹妹说的也是……”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空寂,只听着外面的虫鸣。 “还有什么事?”沈??实在是烦闷,不得不问了出来,一并解决了也是好的。 “呃……”梅红大大的眼眸扫了一眼纱橱外面的情形,捂着唇笑道,“今日还有一件事,特向沈妹妹道喜来了。” “何喜之有?”沈??将雪毫笔轻轻架在笔山上。 “昨儿张妈妈来半月汀的别院坐了一会儿,”梅红斟酌着词句。 沈??的手猛地攥成了拳,看向了梅红。梅红没想到她气势如此凌冽,呆了呆笑道:“张总管的儿子福来,至今还未娶亲,这几日梅亭修葺房屋,福来替他父亲监工。谁知道郁夏姑娘也是个命好的,福来竟看上了郁夏。” 沈??只觉得额头间青筋暴跳,胸口火辣辣的疼。昨天她又问了陈妈妈,那福来吃喝嫖赌最是一个不成器的小畜生。 “沈妹妹,不是咱自家人夸自家人,张总管是什么样的家底儿?整个侯府也是数一数二的,加上福来在二爷跟前儿办事儿,前途无量啊!呵呵……这是好事啊!这不……我今早就过来了……这门亲事……” “滚!!”沈??眼睛热辣辣的疼。 “沈妹妹……你……” “我说……你……滚!!!”沈??抬手指着梅红艳丽的脸。 “沈氏你别太过分了!”梅红脸上挂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再不滚!可别怪我不客气了……”沈??因为怒极声音微微发抖,“来人,轰她出去!” “不用!我自是会走!”梅红骄傲的仰起头,“沈氏我今日告诉你,别以为自己在这侯府就可以翻了天!这门亲事你以为自己能做得了主吗?郁夏那个小贱人,不嫁也得嫁!” 她说罢狠狠甩了纱帘走了出去,纱橱外面再一次陷入了寂静。郁夏呆呆的走了进来,刚才的话她一概都听了去。 “小姐,”她再也忍不住泪意,跪在了沈??的面前,“小姐,救我……” “郁夏,”沈??将她缓缓扶住,“别担心,这一次我定不会让你跳进那火坑里去!” 梅红有一句话说对了,有些时候陪嫁丫头的亲事还真不是沈??自己能做得了主的。第二天,张妈妈便来到了梅亭。 “给姨少奶奶请安!”张妈妈施礼。 “不敢,”沈??冷冷应对。 张妈妈看了一眼一边垂手而立的郁夏,眉眼间微动。她不明白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怎么会看上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不过看起来倒也沉静。 “姨少奶奶……今日有事相商……” 沈??知道这样的事情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的拒绝。 “张妈妈如果是为了郁夏的事情就不要说了,她从小跟了我,现如今我这里还需要些人手不舍得她走。” 张妈妈微露尴尬,缓缓笑道:“姨少奶奶听老奴把话说完,夫人想请姨少奶奶过去一趟,车辇就在外面停着。” 安惠夫人?沈??一怔,这样的礼遇她还真的不能拒绝。郁夏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期盼更多的是绝望。 “请张妈妈前面带路!” “是,”张妈妈脸上划过一点得意,躬身走了出去,经过郁夏的面前又细细看了她一眼。 沈??走过去握着她有些滑凉的手笑道:“你且放宽心,我向你保证,任何人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保证。” “小姐……”郁夏感激的看着她。 “润春和环碧你们两个照顾好郁夏,哪里也不要去!若是外面再来了什么不相干的人,叫婆子们赶了去。” 门外的青帷小车已经备好,沈??坐了进去,顺着半月汀碧绿的湖边绕了大大的一圈。同样也路过君二爷的西山别院,门庭整肃,经常在那里守着的长随也不知所踪,显然君骞又进宫里了。 沈??放下了帘子,突然此刻希望君骞能再次出现在安惠夫人那里,难道自己潜意识里竟然渴望他能帮自己解这眼下的燃眉之急吗? 一抹冷冰冰的苦笑弥漫上了沈??清丽的脸颊,沈??你太天真了!在这侯府中,天真就意味着死亡。 第38章 血溅 远远地便看到了管事妈妈们的官绿色潞绸比甲,透过映心阁抄手游廊的镂空轩窗,隐隐约约的渗了出来。 沈??垂着头随着张妈妈过了抄手游廊,缓缓走进了映心阁的东暖阁。安惠夫人今天穿着一件暗地紫色绸裙,金丝绣成的牡丹分外夺目。 墙角边放了一盆一人多高的牡丹花树,花瓣晶莹剔透,暗香浮动。伺候的下人们都屏声敛气,不敢高声妄语。 “妾身见过夫人!”沈??缓缓施礼后,垂手立在一边,神态甚是恭敬。 “嗯!”安惠夫人鼻子哼了一声,将喝了一半儿的奶碗递到一边,看着沈??。 “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告知你一件事,毕竟是你屋子里的人。” 沈??默不作声,等待下文,其实也不用等待了,就是告知而不是商量。 “丫头们大了,都得配个小厮放出去,否则这侯府也不甚安宁,”安惠夫人睃了一眼沈??,“你回去择一个日子,准备些嫁妆,改日张总管替他小子做主将你身边的丫头接出去。” “夫人……”沈??刚要回话,却被安惠夫人打住。 “你那里我自会另送你两个小丫头使唤,至于一应陪嫁之物都从公中取来即可,想你进府也没什么钱。” “夫人,”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郁夏与我情同姐妹,她不想嫁人,还请夫人收回成命。” “此意已决!庄户人家没什么过分的讲究,就定在这个月底吧!” “夫人请收回成命!”沈??的声调高了几许。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安惠夫人的冰眸冷冷扫了过来。 “不是威胁,”沈??忍了忍,咬着唇缓缓跪了下来,“是恳求!” 安惠夫人一阵诧异,随之脸上挂着冷笑:“恳求?我怎么看的更像逼宫?” “妾身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看你是敢得很呐!”安惠夫人知道这小丫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若是打不下她的锐气,以后自己怎么服众? “妾身是为了夫人考虑才恳求夫人推掉这门亲事的,”沈??虽然跪着,俏脸却高高地扬了起来,“郁夏的性子刚烈,若是强逼倒也是成的。只是怕……” 安惠夫人撑得很稳,冷笑了一声。 沈??淡淡说道:“只是怕张总管要失望了,他兴许娶回去的不是一个俏生生的儿媳妇,而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姨少奶奶……你这说的像什么话?”张妈妈慌了神,总归是不吉利的,况且又是牵扯到自家的人。 “张妈妈,难道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吗?您的儿子既然这么优秀,何不去别处寻一门亲事来?诺大的一座侯府,模样品性比郁夏好的不知多少,何必为难一个初进侯府的陪嫁丫头?” “姨少奶奶……你这是……”张妈妈给她呛得没话说了。 沈??微微冷笑道:“张妈妈家里家大业大,又是夫人的陪嫁奴才,也跟着老侯爷这么些时日。难不成真的要在老侯爷生辰到来之际,看到这血溅三尺的惨景吗?” “姨少奶奶休要胡说!”张妈妈脸色死灰,没想到沈??竟然拿老侯爷的生辰压制她们。 安惠夫人轻轻揉了揉额头道:“沈氏你下去吧!不论你怎么说这门亲事是定了的。” 沈??缓缓站了起来,掠了掠鬓边的青丝,脸上挂着一种安然的笑容,缓缓行礼:“既如此,妾身便告退了!” 安惠夫人眉头一挑,这倒是稀罕,她若是再吵闹下去,她倒是也有法子治她。没想到竟是这么安安静静的转身离去,心里总归有些不放心。 “张妈妈!看她去了哪里?记着让她走着回去!想必她这几日在半月汀闲来无聊,练练脚力也是好的。” “哎!”张妈妈忙冲身边的丫头使了一个眼色,带着两个贴心丫鬟寻着沈??的身影小心跟了出去。 沈??走出抄手游廊,顺着青石过道出了映心阁,转到了侯府四通八达的直道上面。老侯爷为了养病搬到了静园居住,凭着上一世的印象,她朦朦胧胧记着一条通往静园的道路,定了定心神迈开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跟着的张妈妈大惊失色,老侯爷虽然将府内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安惠夫人和君骞管理。但是在自己过寿的时候,却也不想看到什么烦心事儿,这女人真的要在老侯爷面前血溅三尺吗? “快回去禀夫人!”张妈妈慌了手脚,吩咐了一个小丫头速速回禀,自己也不敢上前拉着那个疯女人,只是远远跟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沈??瘦弱的身影竟然有一丝丝害怕。 沈??仰起头,任凭阳光洒落在自己的脸上,耳边却听到了青帷小车滚过地板的辘轳声。嘴角散出了一抹笑容,悠闲地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好似在园子里散步一样。 “姨少奶奶请留步!”张妈妈颤巍巍的跑了过来,喘着粗气。 沈??款款转过身子,眉眼一挑:“张妈妈喊我有事?” “姨少奶奶……是这样子的……夫人突然想一件事来,请你回去一趟。” “哦,”沈??伸了个懒腰,“什么事?夫人不是要我练练脚力吗?我再走走……” “呵呵呵……姨少奶奶身子弱还是坐车的好……”张妈妈也不容沈??再说什么,忙走过去将她扶住,送进了车里,甚至带着点儿急切。 姑奶奶哟!还练脚力呢?您简直是在练我们的命啊!张妈妈苦着个脸,坐在了沈??身边,看着她,生怕她真的跑到老侯爷那里去。 别人这么做,她和安惠夫人兴许会认为这是故意作假虚张声势。可是眼前这位,好似天生长了豹子胆,什么事也做得出来。自己的当家的,好歹也在府里混了一个总管的位置,犯不着为了一个丫头,在老侯爷面前拼命的道理。 沈??深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松松地呼了出去。玉手微微挑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色的青瓦粉墙,绵延不绝,像是一个华丽的牢笼。但是她这只倒霉的金丝雀儿,此时心情是极好的,不多时哼着一首小曲儿出来。 两边跟着的丫头均是用帕子捂着唇吃吃的笑,车里的张妈妈脸色尴尬至极。 第39章 寿礼 青帷小车辘辘作响,不一会儿抵了映心阁的正门。沈??掀开帘子走下来的那一瞬间几乎要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了下来。 令她意外的是正门前停着另一辆车,对沈??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是世子爷的车子。此外还有一匹神骏的黑马,鞍辔均是纯银打造,被一个英武的小厮拽着立在门边。 “姨少奶奶请!”张妈妈最近在她面前越来越乖巧了。 沈??带着满心的疑虑缓缓走进了院子,很快进了东暖阁,扫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安惠夫人满眼怒意瞪着她,一边的世子爷关切的看了她一眼,迅速垂下了眸子。君骞却是翘在了椅子上,细细的看着她,满眼的玩味。这个女人总能将自己一向冷酷无情的母亲气的章法全无。 “妾身见过夫人!”沈??依然是恭敬的行礼,动作不折不扣,分外小心翼翼。 “你……好大的胆子啊!!”安惠夫人憋了口气吐不出来般的难受。 “妾身不知自己胆子哪里大?妾身觉得自己的胆小很小哦!妾身在闺中的时候就害怕那些虫子啊鸟儿啊什么的,看到下人杀一只鸡都要哭上老半天的。” 君謇微露了笑容,安静地看着她。君骞一口茶喷了出来,一边的丫鬟忙递了帕子过去。 安惠夫人无奈地瞪了君骞一眼,随后看着沈??:“揣着明白装糊涂是吗?” “妾身没装啊!”沈??抬起清澈的眸子,委屈的撇了撇嘴。 “呵!我倒是小看了你!“安惠夫人没想到这一次这个女人竟然是换了一种法子和她对着干。 “你说……你去侯爷那边是何居心?你不知道侯爷正在病中需要静养?你这个小……”她将畜生两个字咽了回去,毕竟在两个儿子面前说出来有些失了身份。 “妾身知道……”沈??用帕子濞了濞鼻子,“妾身知道侯爷是这府里的天,侯爷为了整个侯府的上上下下操碎了心。侯爷英明神武,夫人贤惠温良,都是妾身所敬仰的人……” 一边的君骞手臂懒散地搭在椅背上,凤眸微眯,垂首咬着拇指的关节,生怕再笑出声来。君謇依然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小妾在那里胡言乱语,却也不加干涉。 安惠夫人彻底傻了,这女人是在骂她吗?可是却每一句都在夸她和侯爷,自己若是发火,便得罪了侯爷的清誉。若是不理不睬,可是这丫头每一话听起来都是那么的怪怪的。 “行了,”安惠夫人终于忍不住打断了沈??的歌功颂德,“既然你也晓得轻重还要去侯爷那里做什么?” “没有啊?”沈??瞪大了漂亮无辜的眸子,看在君骞眼里像是挠痒痒一般,让他的骨头酥了一些。 沈??看了一眼一脸苦笑的张妈妈:“我也不知道张妈妈为何紧张的跟着我,夫人不是说,要让妾身练练脚力吗?妾身初来乍到,侯府又这么大,自是走错了方向。” 安惠夫人彻底无语了,这丫头看来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 君骞突然想起了沈??上一次去他的竹园也是借口走错了路,但是这女人不可能每一次都走错路啊?他突然坐了起来,难不成上一次也是上了她的当?猛地那幅画,那朵赤红的梅,还有沈筠略显可疑的脸,如纷扰的画卷袭了过来。 “母亲,看来姨少奶奶却是迷了路,等到父亲过了寿辰,儿子让素锦陪着姨少奶奶好好认认路。” 安惠夫人明白君骞的意思,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一切等侯爷过了寿辰再说,到时候还怕找不到治她的法子? “既然如此,沈氏你接着练你的脚力去吧!”安惠夫人实在不想多看她一眼。 “谢过夫人,”沈??躬身行礼,“夫人冰雪聪明竟然猜到了妾身送侯爷的寿礼。” 安惠夫人不得不问了一句:“呵!你有什么寿礼可准备下了?” “妾身也想啊,”她蹙了眉头,“金银财宝侯爷自是不缺的,美人如玉……” 安惠夫人猛地挑眉。 沈??忙垂了头:“也自是妾身拿不出来的。” 君骞一脸苦笑,这女人像是在玩火,难免有那么一点点**的嫌疑。 “好在世子爷愿意和妾身合力,送老侯爷一个惊喜,妾身只好每天练练脚力应对,希望到时候老侯爷能喜欢。” “哦?”安惠夫人低垂了眼眸,漫不经心的睃了她一眼,“什么样的寿礼?” 沈??轻轻一笑,略带调皮:“夫人,既然是惊喜,恕妾身不能奉告。等到侯爷寿辰自会让您和侯爷惊喜万分。” “可别是惊吓万分才好!”君骞带着些许调侃。 君謇缓缓站了起来,冲安惠夫人微微行礼道:“母亲也累了,孩儿就此告退!” “去吧!你父亲的寿辰下个月初要办的隆重一些,你也好生将养着,让你父亲看了宽心些。” “谢母亲挂念!”君謇转过身,携着沈??退了出去。 君骞看着那对均是清雅至极的身影缓缓移出了自己的视线,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嫉恨。上苍有时候是不公正的,为何他那么孱弱一生下来,却霸着世子爷的爵位。即便是娶了小妾,竟也是那么的一个绝色可人儿? “还看什么?都走远了些!”安惠夫人早已经察觉了儿子身上的不对劲。 君骞呵呵一笑:“倒是有趣啊!侯府太沉闷了些,出来这么一个活宝也可以排揎一下。” “哼!排揎?别是被她排揎了去!”安惠夫人揉了揉眉心,张妈妈亲自奉上了安神茶,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君骞。 “张妈妈,”君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好似有事瞒着我?” 张妈妈喏喏道:“都怪那该死的福来,别的看不上,偏偏看上了姨少奶奶身边的那个丫头。” 君骞嗤的笑出来:“福来惹谁不好?惹她的身边人?呵呵……赶明儿我送他一个大丫头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安惠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将茶杯轻轻放了下来:“你去吧,别在我身边守着了,几天后你父亲的寿辰就到了。你也想着些好法子讨老爷子的欢喜去!别把什么里子面子的风光都被别人占了去。” 第40章 筹备 沈??没想到这一次会这么轻松的过了难关,但是她明白轻松的只是眼下。身边的君謇很安静,这让沈??有一点点忐忑。 “世子爷……怎么来了?” 君謇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带着几分宠溺抬起手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头:“害怕……你又闯了什么祸。” 沈??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宠溺浅笑道:“妾身难不成在世子爷眼中是这样的没有分寸吗?” “呵呵呵……你呀……咳咳……”君謇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色愈发的清白。 “世子爷?!!”沈??惊呼了出来。 君謇摆了摆手,忍着心头那猛然间袭来的阵痛,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那??鸷?竟?恍紫眨?坏┓19髌鹄淳故钦饷赐闯??p>“世子爷!快些上车!”沈??忙左右看了看,映心阁门口的几个仆妇投来诧异的目光。她扶着君謇钻进了青帷小车,吩咐车夫速速回丽明轩。 君謇的头虚弱的靠在沈??的臂弯间,手掌已是冰凉。 沈??突然明了,他一定是知道自己被张妈妈带到安惠夫人这里,情急之下追了来。??鸷?咀罴苫淝樾鞯牟u?颓榧敝?碌谋祭汀>?勒庋?觯?抟墒窃谧匝八缆贰?p>“世子爷……”沈??用力握着君謇的手,这一世重生之后,她发誓不会再流泪,不会相信任何人,不会为任何的情所付出。但是现下,她真的惶恐了。 “世子爷……坚持住……妾身让陈妈妈去请太医院的御医来……” “?儿……没用的……”君謇缓了一口气,“你……别怕!” “嗯,我不怕!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你在映心阁一直在坚持着对不对?你怎么可以这样?”沈??情急之下抛却了所有的敬语。 “呵呵……傻丫头……”君謇抬起手,因为气力用尽几乎带着颤抖,抚上了沈??不知什么时候沾满眼泪的粉颊,“别怕……我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别说这个字……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沈??将他紧紧抱在怀里。青帷小车很快绕进了半月汀,沿着青石板,停在了丽明轩所处的山坡下。 陈妈妈此时忙走了过来,显然是等了好久,脸色惶急。 “你们可是回来了!世子爷?” “嘘!陈妈妈噤声!”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现下还不是哭的时候。 陈妈妈忙同沈??一起将君謇扶进了丽明轩,君謇此时的境况实在是不好。嘴角边挂着一丝血迹,双目微闭着,显得疲惫至极。 沈??知道??鸷?局恍枰?┎蔚踝牌?3?灰?嵋浊樾鞑u??獠≈11鼓芡涎蛹溉铡h羰遣蛔14庹庑??噶思苫洌?幢闶谴舐奚裣梢裁话旆ā?p>沈??拿着浸了水的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丝,端着半碗热热的参茶喂了下去。 “陈妈妈你今日去我大哥那里,可曾看到他回来?”沈??心里纷乱不堪,自带着急躁。 陈妈妈几天前带来一个消息,那日沈筠将沈??的画放置在了书馆,不多时便被一个陌生人买走。随后的几天,沈公子便好似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在京城里出现过。 陈妈妈将沈??递过来的空盏接住,眉头紧蹙:“老奴今日去找亲家少爷,还是没有回来。” “世子爷……要不……找太医院的御医来瞧瞧吧?”沈??知道那个陌生人一定是欧阳云阔,但是这么些时日过去了,哥哥竟然没有捎来片言只语。也不知道二人究竟找没找到解毒之人。亦或是路上发生了什么,耽搁了? “不用……”君謇紧紧拽住沈??的手臂,微闭着眼,忍着??鸷?疽徊n幼乓徊u拇掏础?p>沈??只知道古籍上记载,??鸷?痉19髌鹄矗?峭闯?浅h四岩匀淌堋?墒敲媲罢飧鲥钊蹩⊙诺哪腥司谷蝗塘四敲淳谩?p>“?儿……坐在我身边……” 沈??缓缓坐了下来,紧紧抓着他冰凉的大手。屋子里的药草香气弥漫,和着银吊子上熬着的雪参味道,显得很安宁。 陈妈妈缓缓退了出去,她明白世子爷的苦衷。若是请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瞧病,就会惊动了老侯爷和安惠夫人。到时候,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指不定要扯出什么乱子来。这诺大的府中,人心隔着肚皮,谁人不是跟红顶白的看着。这个倔强的孩子固然有一个极其尊贵的名分,却比府里任何的人都要可怜几分。 君謇的呼吸渐渐平稳了许多,也是奇怪只要握着身边这个女子的手,他的心总能产生出多多少少的安逸。 “?儿……我想睡一会儿……” “嗯……妾身就在这里守着……” 轩阁外的阳光丝丝缕缕透过碧色纱窗照射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沈??俯身看着身边的夫君,白玉冠束着的乌发有些散乱。因为忍着痛,英挺的眉头蹙在了一起,但很快安静如初。 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男人的世界,她轻抚着君謇俊美的眉眼。乍一看带着万般的孱弱,细细品读却在他的脸上能读到几分隐藏的很深的英气。 沈??有些恍惚,总有一种感觉是那么的相似,至于什么地方相似,她却又说不出来。 她安静地陪在他的身边,犹如一块儿望夫石,似乎要守到地老天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响起了梅红的娇言侬语,还有陈妈妈一如既往的应付。沈??突然有些同情梅红了。尘世如泥沼,一如无人净。做了别人的棋子,却又走错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这同情很快如流星般在沈??脑海中倏忽而逝,她款款站了起来,君謇现在的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初。看来梅红说得对,是时候准备一下老侯爷的寿辰了。 待到陈妈妈将梅红一如往常的打发走,沈??吩咐她进倒厦的暖阁相商。 “姨少奶奶,少爷他……”陈妈妈眼角挂着疲惫。 沈??安慰道:“陈妈妈不必太过担心,现下已经稳定了许多,只是再不能有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了。” “老奴晓得,今日姨少奶奶被夫人叫走的事情,老奴自是瞒着世子爷,只是那梅红多嘴……” 沈??眼角一挑,果然是她一直在多事。这个糊涂东西,现如今世子爷好得也是她的夫君,怎么这么糊涂?不过梅红不知道君謇中毒的事情,也实在是没法子。 “陈妈妈,明天你亲自去别院找她……” “她?”陈妈妈略感诧异。 “是的,就是咱们这新晋的姨少奶奶……”沈??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第41章 寿宴 九月初一这一天,整个侯府沸腾了一般。侯府外院的张总管,统领着一帮庶务,还有三十多名管事,进进出出忙个不停。二爷君骞更是不得闲,回事处,随侍处,书房,司房,库房,茶房各处上上下下都要请示一番。更不用说朝中大员的贺礼,富商巨贾的讨好,各大田庄的贡赋都要一一迎接,回收,入库。 “二爷!”素锦端了一杯茶走了过来,君骞好不容易在正宴开始之前,偷闲一会儿,靠在椅背上微闭着眸。 “世子爷那边怎么样了?派人去催了吗?一会儿宴席要开在静园中,怡妃娘娘今日不来了,派了人下来。还有宫中的三殿下和九殿下也要来,你再去催催别误了接驾的时辰。” “奴婢晓得的,”素锦递过了冰水浸过的帕子,“二爷擦擦汗!” “嗯!”君骞穿了件宝蓝底鸦青色万字穿梅团花茧绸直缀,乌黑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别着一个白玉发冠,显得清雅倜傥。 素锦垂首默默立在一边看着君骞身上深深浅浅的梅花暗纹,心头涌出一丝酸楚。至从那一日沈??画了寒梅图,君二爷便将梅花当个宝似得。时时处处都要体现出来,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将那幅寒梅图拿了出来,总要把玩到深夜才肯罢休。不知道这样的孽缘,何时是个尽头? 君骞放下了茶杯,揉着眉心,心头却响起了沈??的话。不知道这丫头会拿出什么样的寿礼来?他倒是很期待。 丽明轩外的青帷小车早已经备好,梅红的兴致颇高。她身着玫红色锦袍,妆容极其艳丽,倒也于这秋日盛景颇为应景儿。 老侯爷的生辰,沈??也不敢造次。一身玫瑰紫菊纹上裳,月白色百褶如意裙,梳反绾髻。鬓边差一支金凤。红宝石耳坠摇曳生光,气度雍容沉静。 君謇身着一件赤红?怛鸨惴??飞衔创鞴冢?蛟嫉夭逡恢Ч抛居耵3?ど碛窳3?茨蜒诜绮芍?律钌畹钠1埂?p>沈??上前扶着他的手臂,君謇刚要说什么,右边的手臂却也被梅红缠着。他暗自苦笑,有时候美人之恩却也难以消受。 “梅红姐姐可准备好了?”沈??这几日同梅红相安无事,为了替世子爷筹备献给侯爷的贺礼,倒是有一些同心同德的意味了。 “呵!沈妹妹还请放心,为了世子爷,还不至于差到哪里去。” 沈??微微点头,心里暗道要的便是你这股心劲儿。只要能拖延些时日,等宴会结束了,世子爷也可少受些罪。 青帷小车顺着半月汀的湖边出了月门,过了映心阁,便到了侯爷闲散居住的静园。老侯爷近几年身体每况愈下,都是早些年战场厮杀中落下的病根。虽然全府上下极力救治,也未见得好起来,圣上不得不令他赋闲在家,安养天年。 顺着静园的抄手游廊一路行去,但见四面俱是沿湖曲桥,每一梁柱皆绘有描金五彩图案,精巧华丽。四面雕花窗格蒙着碧色如雾般的透气窗纱,凉风习习。 沈??上一世只来过静园一次,如今再一次故地重游,依然惊叹于这里的华丽堂皇。 正厅隐隐有丝丝管弦之声,统一换上了新衣的丫头婆子们比平常多了几分整肃。今天不光是老侯爷的生辰,还要接驾宫中来的两位夺嫡势头正猛的皇子,自是不比寻常。 “世子爷,”素锦远远赶了过来,冲君謇福了福。 “姨少奶奶……”她刚要冲沈??行礼,被沈??轻笑着拉住,“素锦姐姐客气了!” 一边眼巴巴看着的梅红颇不是滋味,素锦这丫头竟然只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这般的没大没小。不过这丫头可是君二爷身边的红人,她倒也不敢过分排揎,只是奇怪怎么同沈??这般的亲热起来? 当下也不敢多想,只是垂了头跟在君謇身边走进了正厅。宴席设在了正厅对面的湖心小筑上面。静园也同半月汀一样,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湖泊。湖泊正中一处小岛上修着湖心小筑,里面的空间却很大,足够容纳数百人。 湖心的宴客处有一条雕梁画栋的游廊通到岸边,此时丫鬟们捧着各色新鲜时令水果,步履匆匆。 宴客厅此时早已经座无虚位,欢笑嫣然,宾朋满座。司仪报了世子爷的名号,在人群中引起了一番波动。 君骞缓缓走了过来,眼眸随意瞥了一眼垂首立在一侧的沈??。 “大哥!”他喊得亲切,只有沈??从中听出了几分刺入心骨的寒凉。 “有劳二弟了!”君謇的笑容很苍白,看在君骞眼中掠过一丝疑虑,又很快消散。 “大哥请!”君骞将世子爷带到了右侧的第一处席位上,沈??和梅红垂着头坐在了世子爷的身后两侧。 君謇回到了对面自己的位置上,身边却是一群形容粗狂的武将,具是跟随他在西南战事出生入死的兄弟。 一束分外灼热的目光袭来,沈??猛地抬头,却看到了对面处在君骞下手位的陈杞。她猛地一怔,随后别过视线,陈阁老的儿子这样的场合下怎么会不出现呢? 一群仆从长廊间缓缓簇拥着两个人走进了宴会厅,四周一片?衣服摩擦的声响。坐着人纷纷站了起来,侯爷和夫人来了。 安惠夫人着装隆重艳丽,亲自搀扶着侯爷款款而来。侯爷五十岁出头,头戴华冠,一袭锦衣,花纹十分繁复精致。身量颇高,双目幽深竟然同君骞有着几分神似。但是苍白的脸型却如同与君謇一个模子刻画出来的一样。 他缓缓扫视过面前的一干人等,神色温和,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透着稳定气息,和一点点傲慢英武之气。 “父亲!父亲!”君謇和君骞两兄弟同时跪下来行礼,沈??等一干子孙侍妾均是跪在后面磕头。 “起来吧!”侯爷摆了摆手,显得很无力。 安惠夫人示意丫头们端着打赏的小物件儿,分发了下去。 侯爷看着君謇,露出了慈父般特有的关心,轻声问道:“身体可好些了?” 第42章 飞虎 许是有些日子没有听到父亲这样说话了,君謇的身体微微一颤,猛地心头一痛,竟然说不出话来。 沈??暗道不好,世子爷此时不宜情绪波动,莫不是毒气攻心?可是儿子看到久未谋面的父亲,又是他这样的情形,被人下毒陷害,还要在父亲面前强颜欢笑,也真是难为了。 “謇儿!”侯爷果然眉头微蹙,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儿子。 “父亲,”君謇恢复了一丝平静,“孩儿只是……久未在父亲身边尽孝……愧对您老人家……”他俊雅的眼眸中晕染了丝丝水意。 老侯爷暗自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文弱了些。 “父亲,大哥,宫里面怡妃娘娘派人送来了贺礼,三殿下和九殿下马上就到。” 君骞不得不插话,现下还真不是父子两叙旧的时候。 “骞儿,辛苦你了!”老侯爷看到生龙活虎的小儿子,脸色微缓,露出了些许舒心的笑容。 “父亲这样说可是羞煞儿子了,骞儿仅仅是替父亲和兄长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只希望父兄身体康安,早日将骞儿身上的胆子卸了去,好寄情于山水。” 君謇笑骂道:“呵呵呵……年纪轻轻的说这样子的浑话!他日让你再替父亲出征时,你这话冲着三殿下说去……” “呵呵……谁在背后说本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前面人群分开,一行华丽丽的仪仗顺着游廊走了过来,为首的张总管一脸惶恐跑着跟在一个身着花华丽锦袍,头戴紫金冠的男子身后。 那人正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皇子慕容旭,颇得圣心,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觊觎悬而未定的太子位已久。由于他出兵西南战事,多仰仗于君骞,所以与靖安侯府走的更近一些。 他身边此时缓缓站出来一个年轻人,身穿孔雀蓝平锦缎衣裳,面若冠玉,腰际间束着织锦玉扣带,显出了卓尔不凡的贵气。面目清秀,神色俊雅,但眉眼间晕染着淡淡的高傲。 “三殿下!九殿下?!!”君骞等人俱是一惊,纷纷跪了下来行礼。 “呵呵!罢了!免礼!”三皇子虚扶着靖安侯,关切道,“老侯爷身子可好?” “谢殿下关心!老臣在静园休养了一段时日,已是好多了!三殿下请上座!” 那慕容旭虎背熊腰,此时坐在首位,一双眸子散发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孤傲冷淡,已然蕴藏了几分帝王之气。 他另一侧坐着的九殿下,缓缓扫视着宴会中的人,隐隐藏着一股世故和老练。 “混账东西!”君骞怒斥一边的张总管,“殿下们来了也不通报?” 那张总管早已经吓的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 “呵呵!君二爷你就别为难这个杀才了,是本殿下不允他报的。今日侯爷的寿辰,没那么多虚礼。” 三殿下出面,君骞不好再发火,吩咐了几句将张总管遣了下去。 不一会儿,宫中的怡妃娘娘送来了贺礼。怡妃娘娘是侯爷最小的妹子,因他从龙有功,这个小妹妹被送进了宫中。后为圣上添了龙子,晋封妃位,可惜龙儿早夭,在**的势头被其他嫔妃盖了过去。直至年初又生了一个龙子,自是十二万分的小心。侯爷过寿,也不便亲自过来,派人送了寿礼来。 不多时,宫中送来的字画,书扇,寿面,寿桃慢慢摆了开去。还有两位殿下赠送的玉佛,一百枚金桃。 安阳郡主则是奉上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献寿,然后巧笑着安静地坐在安惠夫人身边,眼眸却是不时扫向了九殿下的俊脸。 君骞将一尊华山千年老黄杨木雕刻的瀛洲九老对弈图奉了上去。四周一片啧啧声响,这绝对是稀世珍品,光那雕刻的技艺便是已经失传了的。 “呵!秦潮州的手艺?”三殿下不禁喊了出来,“这个竖子,可是在江湖上绝迹已久了。” 君骞笑道:“这人也是沽名钓誉,改日将他送到殿下那里去。” 九殿下看向了进退有度的君骞和一边沉默不语脸色灰暗的君謇,眯着眼含笑不语。 宴会正式开始,厅中上下刚举起了杯子,宫里的何公公带着圣旨来了。 靖安侯爷忙携着上下摆了香案接旨,圣上为了彰显君骞这一次平西南立下的汗马功劳,特赏赐了十二颗浑圆的东珠。并赐封了君骞飞虎将军的封号,靖安侯府能享受这等荣誉也是老侯爷脸上的光彩。 这样厚重的赏赐,关键是儿子带给家族的荣耀,让老侯爷和安惠夫人自是十二分的欣喜,不禁多饮了几杯。 君謇在一边捧着一杯清茶默默陪着,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身上的毒素蔓延到了七经八脉,只能挣命陪着。而君骞无疑是今天声势最隆的那个人,加上行伍之中那些小将们的呼应,一时间成了风云人物。 三殿下睃了一眼安静如斯的君謇,脸色略有不快。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本来就不讨喜,关键还呆瓜似的坐在那里,连人情世故也不懂的照料。 “世子爷今天略有些沉默啊!”三殿下笑道,“可有什么孝敬侯爷的好东西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 九殿下放下了酒杯,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似乎对于皇兄的这种做法,颇不以为是。 君謇缓缓站了起来,沈??担心的看着他略带颤抖的身体。她知道君謇是多么的隐忍,若是换了别人早被那痛入心骨的寒毒折磨疯了。 “殿下,父亲,謇儿这里也没有什么能拿的出手的东西,加之身体一向多病……” 安惠夫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晃而过的轻蔑神情,侯爷痛心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想起了那个故去的温柔似水的女人,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只有身边的小妾编排了一个小节目,为各位助助兴罢了!” 三殿下没想到世子爷竟然没准备寿礼,而是让身边的小妾歌舞助兴,这也太寒酸了吧?好得也是世子爷,岂能这么拿不出手?不过也无可厚非,只得作罢。 “哦?本殿下拭目以待?”他笑的有些夸张。 沈??同梅红垂着长长的粉色水袖立在宴会席间,两人均是蒙着薄薄的面纱。毕竟大庭广众之下,也好有些遮掩。 第43章 轻舞 诺大的场面。突然出现了一对儿身姿绰约的佳人,也算是给这纷扰的宴会平添了几分颜色。君骞停了酒杯,盯着其中一位纤弱的紫衣女子,目光有些灼热。 莫非人生真的是不得全?他此时功成名就,却少了一位红颜知己。 梅红的呼吸有些散乱,沈??却安静似古井之水,抬起了纤纤素手。一边的乐师开始奏乐,一首很清雅的曲子,出自于君謇的手笔。 登时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同铺洒纷扬的云霞,两人头上的珠环急促的泠泠作响,腰肢如柳,渐次仰面后俯而下,游廊边盛开的紫萝被舞袖带过,漫天花雨纷飞。 花雨散尽,两位侍妾的身后竟然出现了各色盆栽的花树。玉兰,海棠,牡丹,桂花,翠竹,芭蕉,兰八品还有……梅花…… “哗!”一片议论纷纷。 “这怎么可能?”三殿下指着淡粉色的梅花。 君謇微微一笑:“这是小妾们用彩纸剪了出来的,八种花树象征着‘玉堂富贵,竹报平安,’可称之为‘上林八芳’。” “好一个‘上林八芳’,”九殿下拍手叫好,安阳公主撇了撇嘴。 沈??与梅红缓缓退了下去,君謇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儿这个丫头果然聪明,这样的寿礼却是不俗。 九殿下款款站了起来,冲君謇微笑道:“久闻靖安侯府的世子爷,绝世高才,画功也是一流,不知道今日能否赏光?” 沈??微一抬头,看向了丰神俊朗的九殿下,突然意识到这人许是出于好意才会如是说。显然见得,这宴会之上,庶子出尽了风头,嫡子却黯然偏立。只是不知道他为何出手相帮,也不禁苦笑,岂不知这样做会让君謇更加疲累。 君謇缓缓起身,文雅地冲九殿下行礼道:“既然殿下高抬,君謇便恭敬不如从命。” 九殿下这一出倒是让安惠夫人很是意外,眉头微锁,君骞抬眸看着自己这位孱弱的兄长。宴席间已经摆上了一张素净的小桌,澄心堂特供的宣纸缓缓展开,几片落花轻浮在纸面上。 “今日孩儿为父亲献上一幅《松鹤图》,祝父亲延年益寿,福寿安康!” 侯爷微微点了点头,眼眸中带着些许欣慰。 君謇宽袖博带,挥洒着笔墨,不多时青松的轮廓便已经跃然纸上,灵动俊秀,画法超然。引来众人一片发自内心的惊叹,果然好才情。但是看向了他羸弱的身姿,无不暗自叹息。 沈??安静地立在他的身后,心中紧张万分。 啪!君謇握着笔管的手指突然松了下来,整个人似乎要倒下了一般,随后款款站住。 这一变故突起,四周不禁发出一声惊呼,但是看向立即恢镇定神色的君謇,又都将这惊呼压抑在了心里。他们不知道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在搞什么,只有他身后的沈??看得分明。毒素已经攻心了,君謇再做最后的坚持。 梅红连忙同沈??扶住了君謇,只听沈??在她耳边交待:“扶稳了!” 沈??再不敢多想,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已然来不及准备新的笔管,突然拔下了玉簪,几根青丝随着带下,连着被带下来的还有她脸上蒙着的细纱。 众宾客均是屏住了呼吸,没想到之前跳舞的小妾,摘下面纱竟然是这般绝色姿容。 沈??用青丝绕在了玉簪上,且当羊毫,轻蘸颜色,在宣纸上一阵飞花琼舞。刹那间一幅完整的《松鹤图》映在眼前。 若说之前君謇定下的基色是那么的洒脱,此番沈??点缀上去的仙鹤更是灵巧出尘。没想到这两人合力作的《松鹤图》不管从意境还是笔力上,都堪称完美无缺。 沈??轻轻施礼,也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如何,缓缓退至君謇身边将他扶着,坐回到了座位上。 正席上的九殿下看向沈??的身影多了几分怅惘,这样绝色才女竟然甘愿做了别人的妾。他的表情看在了安阳公主的眼中,不自禁激起了一丝醋意。 安阳公主早已经听闻这新来的姨少奶奶不会乐理,看着她此时出了风头有些恼羞成怒。随后站起来笑道:“姨少奶奶果然好才情!”她故意将姨少奶奶四个字咬的很是真切,生拍别人听不到似得。 “只是这宴席之上少了丝竹之声终究不美,不如请姨少奶奶弹奏一曲助助兴?” 沈??微微一笑,一边的梅红脸色微变,恼恨的瞥了一眼沈??,这个爱出风头的女人。 君骞呵呵笑道:“安阳!一个人奏乐有什么意思,为兄已经雇了德云班,一会儿自是要唱堂会的。” “二哥,那戏班子吹得好不令人烦恼,还是琴音淡雅些。” 君謇此时已经是半游离状态,冰凉的手透过宽大的衣袖紧紧握着垂在背后沈??的小手。 “世子爷放心!妾身且叫他们住嘴便是!”沈??缓缓从君謇冰凉的手掌中,抽出了自己被握得生疼的小手。 她丝毫没有畏惧,款款走了出去冲四周看了过去,微微笑道:“既然安阳公主盛情难却,小女子便献丑了,只是……” 安惠夫人眉头一皱,侯爷却带着诧异转身问道:“这便是沈长卿的女儿?” 安惠夫人脸色微露尴尬应付道:“侯爷静养,謇儿的事情妾身便做了主,还请侯爷担待。” “可是……怎么成了謇儿的小妾?这如何使得?”他与沈长卿是故交,没想到自己不问世事,身边的人却是这样胡闹。 安惠夫人面不改色:“侯爷想要责罚妾身,可以另选一个日子,这大庭广众之下,损了靖安侯府的颜面。” 侯爷缓缓闭了目,眉眼间竟然掠过一丝痛苦。 三殿下没想到这宴会是如此跌宕起伏,本想让君謇难堪替君骞出出气,只是这半路跑出来的小娘儿倒也有趣。 “可是什么?” “回三殿下的话,”沈??没有丝毫慌乱,礼数及其周到,“小女子抚琴可以,只是抚的琴必须是人间绝品,才能奏出韵味来。” 第44章 琴音 三殿下没想到沈??竟然这样狂妄的口气,大笑道:“好有趣的小娘子!你的口气倒是也狂妄!来人!取本殿下的……” “皇兄……”九殿下突然站了起来,笑道,“皇兄,臣弟倒是有绝世古琴,只是至今还没有碰到可赏玩之人,不如臣弟叫人取来。” 三殿下微怔,忽儿大笑道:“也好,皇兄替你做了主,若是这丫头弹得不错,就将你的古琴赠与她可好?” 九殿下微微一笑,三殿下明知道他喜欢收藏古琴雅乐,这分明是要让他忍痛割爱添不自在。不过自己的绿绮古琴,也未必是这个狂妄小丫头能抚得了的。 不多时九殿下派人取来了古琴,放眼望去果然是绝品。古琴上的冰弦闪耀着雪韵,根根如玉石般晶莹。 沈??小心翼翼接了过来,一手抱琴,一手抚弦,只轻拨一下。泠泠清清,似水流淌,珠倾玉坠。 她挥起衣袖,素指轻抚,一阵空灵的乐声轰然响起,四周围观之人心神俱是一荡。 “琴音人音兮两俱渺茫, 桐焦凤尾兮丝弦空张。 千里流沙兮昔日凌霄, 可奈紫落兮东风不扬……” 沈??朱唇轻启,竟带着袖长风而高吟,怀明月而悲心的曲调。 突然一阵箫声渗透了进来,也不显得突兀,清扬而起,似白云出岫,自空山漫来。沈??心神一动,手指尖的动作加快,七弦幻影,划指烟飞。琴声与箫声完全融合在一起,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终于到了那最高处,突然戛然而止,余味隽永。 四周一片寂静,俱是听的痴了。此时宾客中缓缓走出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年轻男子,黑发束冠,腰配青玉。一支玉箫攥在手中,神情慵懒闲适,看向沈??的眼眸中却蕴满了关切。 君骞看到突然出现的男子,猛地从沈??的天籁之音中清醒过来,狭长的凤眸掠过一丝阴冷。 沈??忍着眼眸中的泪意,欧阳云阔终于出现了。果不其然,她也看到了欧阳云阔身后哥哥的身影,斜倚在远处一块雪白太湖山石上,穿了一件泼墨流水云纹的绉纱袍。身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极瘦极高。披着一件黑色布斗篷,将自己遮掩的严严实实。 九殿下情不自禁走下了正席,来到沈??和欧阳云阔中间,回味无穷却又不可思议。 “思高山流水之雅事,忆春江花月之清音。真的是……好啊!” 三殿下意味阑珊,缓缓站了起来:“九弟,先前答应过的事还记得吗?你这绿绮可是要送人家了。” “呵呵……”九殿下慕容?看向了沈??,露出一抹倾慕,随后笑道,“古琴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沈??忙跪下磕头谢恩,随后抱着古琴轻轻看了一眼欧阳云阔回到了君謇的身后。此时应该想办法尽早离开,最好能带上欧阳云阔和自己的大哥,还有那个神秘的人。 “君謇……”沈??轻轻喊了一声似乎要睡过去的君謇。 君謇缓缓点了点头,咬着唇,额前密集的汗珠出卖了他极端的痛楚。 “欧阳兄别来无恙?”君謇突然困难的挤出一抹苍白的笑容。 欧阳云阔第一次见到靖安侯府的世子爷,也是他深爱女人的夫君。神情中的落寞一晃而过,配合着君謇善意的谎言微微一笑道:“世子爷可好?” 君謇虚弱的点了点头,冲侯爷款款笑道:“父亲,这是孩儿的至交好友,今日是孩儿邀请来参加您的寿宴,还望父亲莫怪。” “怎么会?”侯爷总觉得自己儿子有些不太对劲儿,可是又说不上来,只是看他如此疲惫心中一痛,“既然是謇儿的朋友,又是如此高才。想必你们多年未见,便带着他回你的园子叙叙旧,不必要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君謇缓缓起身,再次冲侯爷磕了一个头,又冲两位殿下行礼。三殿下早已经不耐烦君謇的文弱,自是同意了他离席的请求。九殿下看着君謇身边的几个人,竟然心中生出些许的羡慕来,可是又不好意思跟过去,只得再做打算。 沈??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顺利,欧阳云阔可以堂而皇之的走进半月汀。这下子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她将绿绮古琴交到了身边跟着伺候的郁夏手中。自己跟在了君謇的身后,梅红刚要上前随着,却被陈妈妈拦了下来。 “姨少奶奶,老奴有事要找姨少奶奶相商,还请借一步说话,”陈妈妈挡在了梅红的身前。 梅红一愣,看着渐走渐远的沈??和君謇的身影,轻轻推开陈妈妈的阻拦:“陈妈妈有事稍后再说吧!” “稍后不行,是一件急事……”陈妈妈突然示意几个粗使婆子走了过来。 “你们做什么?”梅红看了看左右幽深的巷口,此时早已经出了静园,加上宴会结束,那边的堂会开了鼓,人们都凑热闹去了,这里倒是安静无人。 “委屈姨少奶奶了!”陈妈妈知道事态紧急,沈??交代下来,这个安惠夫人派来的女人必须要处理好,不能出半分纰漏。 梅红还没来得及责骂便被人塞进了一辆青帷车中,拉向了另一边的巷口。 君謇彻底晕了过去,沈??紧紧拥着他的身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像一个绝命的沙漏。 她咬着牙忍耐着,君謇一定不能有事,他也一定不会有事。很快一行人到了半月汀,绕过望月堂,直接走进了丽明轩。 陈妈妈将身边伺候的人都换上了自己的心腹,绿罗和红裳搀扶着君謇躺在了竹榻上。沈??将欧阳云阔引了进来,沈筠带着那个奇怪的陌生人也赶了过来。 “古木先生……”欧阳云阔对那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分外恭敬。 那人的手伸出了斗篷,竟然有蒲扇般大小,贴身的丫鬟们将门从外面关上。陈妈妈眼巴巴的看着欧阳云阔请过来的上师,那人的手抚上了君謇的额头。 “准备一间僻静屋子!”他的声音听起来诡异万分,不同于常人。 第45章 逢生 沈??连忙吩咐陈妈妈按照黑袍人的要求找一间僻静屋子来,可是靖安侯府上下到处是君骞的人,这样的僻静倒成了一种奢求。 陈妈妈略一思索,走到纱屏后面的隔间,一张紫檀木方桌,上面放着一只梅瓶。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将梅瓶移开,一阵轻微的颤动响起,隔间后面竟然又是一个小间。床榻器具一应俱全,而且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半分灰尘。 黑袍人将君謇背了进去,陈妈妈由于紧张浑身颤抖。 “准备一只浴盆,要热热的水,还有在外面守着不要任何人打扰。” 沈??自是不愿意离开生命危在旦夕的君謇,欧阳云阔也有他不能离开的理由。沈筠也不方便独自离开,三人均留了下来。 不一会儿浴盆热水准备齐全,黑袍人将君謇和衣放进了热水中,温热的水珠溅在了君謇青白的脸上。 黑袍人脱去了君謇的上衣,沈??微露尴尬,试图转过身子,反倒是令沈筠大感惊奇。莫非自己的妹子还没有?…… 沈??看到了大哥的神色,硬着头皮又转了过来,突然发现君謇赤裸的背上竟然鼓起了无数的肿包。那些肿包大多有小儿拳头大小,看起来分外?的慌。 黑袍人从怀中摸出了一包味道辛辣刺鼻的药粉,投进了热水中,瞬间化成了青色。君謇背上的包此时越鼓越大,竟然隐隐透出黑色。 “寒毒逼出来了吗?”沈??再也无法顾及什么非礼勿视,直直盯着世子爷背上的肿包。 黑袍人没有答话,而是取出了一排银针,轻轻拈着一枚猛地刺进了一个紫青色的肿包里。 啊!!!君謇生生疼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太清楚,几乎要发狂了般。 “喂!你这是要害死他吗?”沈??情急之下,怒目而视娇喝道。 那人转过身,黑色布袍将整张脸遮掩的严严实实,沈??只看得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竟然散发着淡淡的蓝色。 色目人?!!沈??捂着唇,他竟然是色目人!朝廷刚刚扫平了西南边陲的叛乱,谁知西北边疆却也告急。而这一次兴风作浪的正是色目人,此时将来路不明的色目人藏在侯府中无异于叛国投敌的嫌疑。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了欧阳云阔,这就是他找来的神医吗?使本来处境艰难的君謇,处于了更加凶险的境地之中。 欧阳云阔此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垂下了眼眸,看向了一边。他无法作出解释,在此时此刻此地。 “想他活命就不要废话!”色目人的汉话说的很纯正,几枚银针同时刺向了君謇背上的肿包。 啊!!!君謇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身体剧烈颤抖着。 “按住他!不要让他动……还有……你们不想被别人发现的话,就让他闭上嘴巴。” 沈??看着君謇蚀骨的痛楚,咬了咬牙,突然冲了过去,撕下了榻边的幔帐。拼命想要撕开,欧阳云阔懂她的意思,过去帮忙将幔帐撕成了碎条。 沈??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那撕碎的锦缎猛地塞进了嘴角出血的君謇嘴里。色目人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 “将他绑上要好一些!”沈??冷静的将撕成条的绸缎递到了欧阳云阔和沈筠面前。 沈筠掠过一丝疑虑,这个平日里胆小的妹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酷?这样血腥的场面,即便在他看来也是心有余悸的。 欧阳云阔同沈筠将君謇随处乱抓的手臂死死捆了起来,君謇此时背上的每一处肿包几乎都被挑破。流出的黑色血液与盆中的热水相合竟然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暗色浮冰,黑袍人小心的将浮冰挑了出去,命陈妈妈带着人重新加进新的热水。 如此往复多次,君謇背上的流出来的黑色脓血似乎淡了许多。黑袍人神色转圜了几许,沈??也意识到刚刚的君謇可谓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你们出去!”黑袍人捏着一个特制的皮袋,转过身看了一眼沈??,其实主要是让她出去。 沈??看着这个奇奇怪怪的人,总有些放心不下。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 “女人出去!”黑袍人却没有丝毫客气,“女人阴气重!” 欧阳云阔缓缓走到目瞪口呆的沈??面前,微微苦笑:“姨少奶奶我们去外面等等吧!这位是来自漠北的楚大师。” 沈??骄傲如许,没想到被这个粗汉接连呛白,脸色微红。但是她相信欧阳云阔的判断,有时候面冷不一定心冷,随后冲楚大师微微行礼后走出了密室。 沈筠一路上随同欧阳云阔找到到这位楚大师,知道他性子古怪,治病救人可不喜欢周围有人碍手碍脚。随后也跟了出来,沈??命人奉上了花茶,抬眼看向了哥哥和欧阳云阔。 两人脸上俱是疲惫不堪,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哥哥,一路上还好吧?” 沈筠脸色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微微一笑:“还好!” “妾身替世子爷多谢欧阳公子的活命之恩!”沈??说罢便冲欧阳云阔深深拜了下去。 欧阳云阔没想到她行这么大的礼,忙伸手扶去,眉眼间却猛地一跳。一边的沈筠关切地望了过来,刚要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沈??抬起头冰雪聪明的她岂能看不出欧阳云阔刚刚那一瞬间的变化,也来不及顾及什么,抬手抚上了欧阳云阔的手臂。 欧阳云阔闷哼了一声。 “五妹!”沈筠不禁喊了出来。 沈??掀起了欧阳云阔宽大的衣袖,却看到他的手臂被白色素锦紧紧裹着,殷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这是?”沈??大惊失色,转身看着沈筠,“哥哥?” “罢了,欧阳兄受伤也是因我的缘由,”沈筠站了起来,也不愿意去看欧阳云阔的神色,“欧阳兄那日在书馆看到了你给我的画,买了下来,便找到了我的住处。” 沈??看着欧阳云阔的伤势,痛心之余却又感动至极,他能看得懂她的画,也懂得她于这纷乱中的艰难处境。 “楚大师是江湖中人,来自于漠北,也曾经在西南逗留了很长时间,识得这种寒毒,”欧阳云阔接过了沈筠的话头,“初始寻他倒是很顺利,原以为他是江湖人士,居无定所,却没想到会在涿州偶遇。” “涿州?”沈??一阵诧异,“莫不是离这里很近?” “谁知路上被一伙神秘人物盯上了,”欧阳云阔苦笑。 “这伙神秘人物究竟是谁?”沈??觉得事情有些许的复杂,刚要询问下去,只听外面传来绿罗略带惊慌的声音。 “二爷来了!!” 第46章 暧昧 事情突变仓促,沈筠脸色略带惊慌,难不成是前院的堂会已经唱完了吗?君骞怎么有空来这里,他知道君家两兄弟一向面和心不合,君骞选了这样的时机拜访大哥也确实耐人寻味。 “我们要不离开这里?”欧阳云阔倒是撑得很稳,“你同陈妈妈扯一个谎,就说我们陪同世子爷去了半月汀的其他地方,至于去了哪里,下人们是不知道的。” 沈??暗道这也算是一个好法子,但是……既然君骞来了这里,他们几个人断然是躲不出去的。 “大哥,欧阳公子,你们暂且进密室躲上一炷香的时辰,我来应付,”沈??抿了抿唇提议道。 “五妹……这样……”沈筠有些拿不定主意,至从他接下了五妹的托付,总感觉自己离原来的轨道越来越远。 “大哥,事不宜迟,你们先进去再说,想来楚大师在这危急时刻,也不会怪你们打扰他的。” “好吧……”欧阳云阔迈步走进了后面的隔间。 “小妹……要不你也躲进来?外面的事留给陈妈妈……”沈筠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君骞不是一般人物,岂能被一个小丫头拦在门外? 沈??微微一笑:“大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君骞确实没有给他们空余太多的时间,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便已经到了丽明轩。沈??查看了四周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被人拿了把柄去。 外面响起了君骞磁性醇厚的声音:“大哥!二弟来看你了!” 绿罗早已经颤巍巍掀起了帘子,沈??整了整衣衫,猛地顿住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袖口间,刚才欧阳云阔手臂上渗出的鲜血不小心沾染到了自己的衣袖上。 只是此时此刻,断是没有时间再换一件新衣。她知道君骞最是细心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这些细微末节。况且密室中那些血腥的味道似乎也星星点点的渗了出来。 她当下再也不敢托大,随手握起书案上横陈着的裁纸的银柄小刀,狠狠划过了细嫩的手掌。顿时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流了出来。 君骞一步跨进了丽明轩,看到这非常的一幕,登时赶了过去,一把擒住了沈??的手。 “怎么回事儿?”他幽深的眸子顿时乱了,竟然带着一丝疼惜。 沈??没想到君骞是这样的反应,本以为将屋子里的血腥味道和自己袖口间的血迹掩饰过去。但是君骞的反应却着实吓了她一跳,她猛的从君骞的大掌中缩回了自己的手。血迹斑斑沾染在君骞的手掌上。 “别动!!”君骞带着些气恼,动作麻利地将她的小手重新捧在了掌心。 “姨少奶奶?!!”紧随而来的陈妈妈有些吓呆了,不知是因为沈??手上淋淋漓漓的嫣红还是二爷如此不合礼法的担心。 “取药和素锦帕子来!”君骞向来说话简洁明了,掷地有声。加上此时脸色阴沉,说不出的压抑肃整。 陈妈妈忙将君骞吩咐的两样东西取了来,看了一眼像是要杀人般的二爷,小心地携着几个贴身的丫鬟们退了出去。 君二爷在西南战事中见过了太多的死亡和伤痕,对着沈??的这点小伤却显得过分在意了些。 他紧紧攥着掌中微颤的青葱玉指,一边麻利地将捣碎了的止血草药轻轻敷在了玉掌上。他展开锦帕认真的层层包裹了起来。眼中凝视着的疼惜并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烈了。 “谢二爷!”沈??实在是忍受不了君骞这番模样,她觉得这太怪异了,怪异到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君二爷终于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似乎刚刚那一时间的失礼和慌乱,仅仅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一般。 “姨少奶奶太不小心了些!”君骞抬起冷眸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终于被另种不明所以的思绪取代。 沈??看着对面站立着的,前世今生的仇人,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与她竟然越走越不成了样子。 她微微敛衽:“多谢二爷关心,刚刚要写几幅字,不小心被这裁纸刀戳中了手。” “写字?”君二爷环视了丽明轩一周,素雅的风格,还带着浓浓的药香和一股子隐隐的血腥。 他眉头蹙了起来,转而看着面前一如既往安静如斯的女子,心头却因为刚刚握在掌心的那抹温柔而悸动。 他有些恼恨,自己刚才怎么会失了分寸?熟不知自己越是痴心与她,母亲越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她毕竟是……大哥的小妾。 “前面的堂会唱完了吗?”沈??淡然的奉了一杯茶放在书案边,抬起平静的眸子看向了有些失神的君骞。 “嗯!”君骞缓缓坐在了书案边的椅子上。 “二爷许久不来,妾身仓促间不能替世子爷好好招待二爷,罪过,还请二爷担待。” 君骞唇角挤出一个苦笑:“怎么是许久呢?你也才来月余而已。” 沈??不明白他的意思,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垂手立在一边。 君骞抿了一口茉莉花茶,神情竟带着几分落寞:“大哥呢?” “可巧了些,许是今日看到几位故友,相携着去园子里游玩去了,妾身也不便多问什么,如今还没有回来。” 君骞深沉乌黑的眸子直视着沈??静雅恬淡的脸庞,阳光照射在她吹弹可破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层金粉。 “没想到大哥会有这么多有趣的故友,以前也没有听说过,对了,沈公子好似以前不曾与大哥交往过密啊!” 沈??暗道,果然是一条老狐狸,言辞间处处透着玄机。 “呵呵!沈家与欧阳世家是世交,我哥哥与欧阳公子自然是走得近一些。那欧阳公子想来也是奇人,喜欢附庸风雅,倒是很对世子爷的脾性。一来二去,许是大家都混熟了些。” “是吗?”君骞缓缓拂过了书案上的绿绮古琴,“姨少奶奶好似对欧阳公子很了解。” 沈??一怔,怎么听出了一股子浓浓的醋意?随后将这可笑的想法丢出了脑海,对面坐着的人最是阴险恶毒的,可不要给他扰了心神。 “闺中女子怎么会了解这些,只是两家经常在一起走动,丫鬟婆子们之间也走的近一些,故而比别的男子多了解一些。” 君骞唇角微翘,这丫头是在解释吗? “既然大哥不在,我便回去了,改日再来!” ?绲囊簧??孀判?笸饷婷泛旌芡回<し叩某橙律??琶偷乇煌瓶?恕?p> 第47章 相邀 梅红冲了进来,隆重的头饰因为惶急和愤怒而显得有些纷乱,身后跟着急喘吁吁的陈妈妈和一干丫头。 她本来因着宴会上被沈??占尽风头而心生气恼,刚刚又被陈妈妈强行带到了另一处僻静的地方关着。好不容易拿着身上的首饰贿赂了看守的婆子,逃了出来。便直奔丽明轩找世子爷评理。 同是世子爷的侍妾,凭什么那个姓沈的贱婢骑在了她的头上,可以颐指气使。凭着一股子疯了般的劲力,她竟然冲出了陈妈妈等人的阻拦,直接走进了丽明轩。 “今日你们休想欺我!大不了闹到夫人那里去!大家都讨不了好……” 梅红推开门看到了沈??那张精致的脸,新仇旧恨一股脑儿都涌了上来,抬起手便向沈??的脸抓了过去。 “沈氏!你这个狐媚子!今日……啊!!”梅红一阵惨呼,不可思议的向旁边看去。 君骞冷冷挡开了梅红的爪子,微眯着眼,邪魅的一笑:“梅红如今做了姨少奶奶,脾气也是见涨啊!” “二……二爷……”梅红惊怒交集,脸色惨白。 “纵有天大的事,作为一个侍妾也该守着些本分,好得这是世子爷的半月汀,不是乡野村妇撒泼之处。” 这几句话说的极重,梅红顿时垂下了头,喏喏道:“二爷教训的是。” 沈??冷冷看着这二人的表演,上一世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敢相信任何事。 梅红小心睃了一眼沈??,眼角悄悄扫过丽明轩内里的情景,心头一跳。偌大的轩阁里,竟然只有这两个人守在一处?外面还有那么多鬼鬼祟祟的丫头妈妈们守着。 难不成?梅红不敢想下去,因为对面的人是二爷,可以捏死她如踩一只蝼蚁般轻巧。 “妾身……妾身告退……”梅红畏畏缩缩的退了出去。 沈??看着身边的君骞,不禁苦笑,这究竟是怎么了。上一世的仇人,这一世竟然处处有恩与她。但她绝不会感动什么,因为他欠她一条命。 对于梅红这样的小插曲,君骞完全是漠视的。这样的小人物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反倒是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让他总是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 “既然大哥不在,我改天再来,只是……” “二爷还有什么吩咐?”沈??微微施礼。 “呵呵……我改日想请你的大哥,欧阳公子还有那个……很有趣的披着黑袍的朋友在聚客楼吃一顿饭,不知道他们现今住在何处?” 沈??料想君骞事后一定会将大哥的住处查得一清二楚,微微一笑道:“大哥现如今在弓弦胡同辟了一处院子暂住,至于欧阳公子如果和世子爷谈得拢,留在半月汀也未为可知。至于那……有趣的黑衣朋友,这个妾身不得知了。也许那种奇能异士的高人想来居无定所,也是任何人任何事都留不住的吧?” 她的这一番话,虚虚实实,缠缠绕绕,既留下了余地,有带着几分拒绝,让君骞听得眉头直皱。 “这么说来,想要将他们凑到一起还真是挺困难的,不过沈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君骞抬腿迈了出去,似有若无地丢下一句话,“令尊的案子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等等!”沈??心头一揪,几步追了过去。 君骞扭过身头一次看到她脸上的惊慌失措,而不是一贯的镇定从容。 “呵呵呵……姨少奶奶放心,靖安侯府再怎么也会站在沈家这一边,不必说令尊与侯府的渊源,就是看在姨少奶奶的面子上,也不能不帮。” 沈??的贝齿轻咬了唇,这话实在刺耳至极。也许当初沈家将自己送进靖安侯府冲喜,也便希望在这关键时刻,靖安侯府能往沈家这边小小的靠一步。 君骞的目的已达到,负手而立,静静看着面前的小女子。他很喜欢看她那双流动的妙目,转圜之间便能想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 “一会儿,等世子爷回来,妾身一定将二爷的转述给大哥和欧阳公子。” 君骞满意的笑了笑:“有劳了!” “不过……”沈??忍着心中的怒意,“大哥是沈家唯一的儿子,欧阳世家也是江南颇有名望的豪门望族……” 君骞脸色淡了下去,懒懒笑道:“呵呵呵……这算是威胁吗?” 沈??缓缓躬身施礼道:“二爷,这不是威胁,是建议……他们都是妾身很重要的人,是妾身要用生命来守护的人。” 君骞神情一凛,狭长凤眼掠过一丝心痛,大哥是至亲,可是那个什么欧阳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值得她以命相迫,难不成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一个顽凶的形象吗? “呵!”他齿冷一笑,凑到沈??耳边小声道,“丫头,你说我君二爷要是想对他们不利,他们还能活到现下吗?还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跳脱吗?” 沈??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那张冷酷的脸,上一世的印象与现如今的情势完完全全的重叠在一起。 就是那样的狠绝毒辣,这才是君二爷本来的面目。沈??不禁心中冷笑,他终于演不下去了。 “二爷说笑了,”她缓缓退开,距离君骞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送客。 丽明轩的这场闹剧,开幕很急促,闭幕也很急促。沈??敲了敲密室的门,沈筠同欧阳云阔走了出来,随后身着黑袍的楚大师也缓缓走了出来。 君謇已经换好了一件素色单衣,完全清醒了过来。脸色虽然白的吓人,但是之前散发着淡紫色的薄唇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沈??忙喊陈妈妈过来,一起将君謇扶到了暖阁里的软榻上。 君骞看起来竟然神色好多了,只是有一些剧痛过后的疲惫。他看着身边几个素未平生的人,感慨万千。想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到头来救他性命的人竟然都是陌路浮生。 “大师,欧阳公子,沈兄,在下……多谢你们的活命之恩!他日定当……”他的气息还是有些弱,说了一句话,便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半刻。 “世子爷不要这么说,相逢便是缘,若真的要谢还应该多谢你的身边人,”欧阳云阔温婉一笑,视线稍稍掠过服侍在君謇身边的沈??。 沈筠微觉尴尬,一路上欧阳云阔给他的印象震撼至极,不光是他的高超谋划还是出手不凡的凌华剑法。只是他对自己五妹的那份深情也是昭然若揭,从来不懂的掩藏半分,这大概就是性情中人吧。 第48章 谋划 君謇极聪明的人哪里听不到欧阳云阔话语里的那一份痴情,也是啊,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他怎么会费尽心思帮自己呢?只是没想到的是,自己无意间娶到的这一个侍妾竟然是一个众星捧月般的绝世珍宝。 沈??微微一顿,过往的都已成云烟,欧阳云阔的这番话让她实在消受不起。她心中甚至有一些小小的怨恨,世子爷毕竟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地,欧阳云阔这样说实在让她难堪。 君謇将沈??的难堪收进了眸中,微微笑道:“?儿,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沈??微微行礼,突然想起还有些话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才好。外面的事情不比内宅。她环视了一遭,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说不定说出来,也能讨个法子,她虽然有主见但并不等于固执。 “世子爷,妾身有话说。” 君謇抬眸看向她,点了点头:“?儿但说无妨,”既然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了出来,想必要说的话也和在座的人有关。 “世子爷,之前二爷过来了!” “这个……沈兄已经说了……” 很奇怪,屋子里的这几个人言语之间便已经形成了同盟般的默契。楚大师一直闭着眼,似听非听。沈筠和欧阳云阔早已经被牵扯了进来。君謇有一分内疚在胸间,他知道那些人要对付的仅仅是他自己,但是现在却牵扯了这么多的人。 “世子爷,二爷要邀请我大哥和欧阳公子还有这位……”沈??转过身恭敬施礼,“这位楚大师去聚客楼。” “这……”沈筠没想到君骞会这样做,他虽然隐隐觉得,靖安侯府的两个兄弟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但是绝没想到有一天会卷进来,也许这就是命运。 “大哥,”沈??神情略有些紧张,“外面的人可能会对父亲不利,不知道二爷说的这些是真是假,但是我现如今却也有些乱了。” 沈筠猛地站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陈阁老那边已经有些日子没动静了,我那几日连着走了几家同父亲之前交好的郎官们,均是同意帮沈家说上几句话,这这……” “大哥先别慌!”沈??微微叹了口气,大哥什么都好,就是官场历练太浅了一些。那些官员莫不是见风使舵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下狱的罪臣得罪陈阁老呢? 君謇微闭了眸子,有些懊丧,若是自己能拥有君骞那样的声誉和地位,要救出自己的岳丈还真不是一件难事。难不成?他猛地睁开眼眸,看向了沈??凝神的雪颜,君骞已经发现了?儿救他的秘密? 不好!那样的话!自己身边的这些人都会凶险万分,可是他不能不这样想,否则以二弟的高傲绝不会请这些微末之人和江湖术士吃饭喝茶。 君謇苍白的指尖缓缓拂过素色单衣,眉头紧紧蹙了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决不能动那股秘密的力量,那是他最后的王牌。但是现在,是不是到了那个最后? “楚大师……”欧阳云阔突然转向了一直默然不语的楚大师,“敢问世子爷的寒毒怎样了?” 楚大师懒散的打了个哈欠:“哼!欧阳云阔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呢?他身上的寒毒已经积攒了几年之久,岂能是一日之间解得了?” 君謇不禁苦笑,解毒的经历绝不好过,那种嗜心的疼痛,犹如在炼狱中走过一遭。 “大师需要几日才能解除?” “七天,不过可以算上今天,一共七天,但有一条解毒的过程中,要是被外人打扰,毒气攻心就无力回天了。” 屋子里一片沉默,沈??暗道,这可怎么好?七天这么久,而且君骞已经怀疑上了,到哪里找那剩下六天的安宁呢? 沈筠心乱如麻,事情都挤到了一块儿。 “要不世子爷出府寻一处僻静之所?”他小心的提议。 “不可!”沈??同欧阳云阔视线相投忙又避开,这样的异口同声难免太过心有灵犀了。 楚大师冷冷笑道:“出府?沈公子难不成忘记了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杀我们?” 沈??看着尴尬的大哥,但也不便发作轻声问道:“楚大师可曾知道路上追杀你们的人究竟是谁呢?” “呵!哪里知道?”楚大师笑起来声音很嘶哑,“活口都被我不小心杀了!” 一阵恶寒袭来,沈??不仅向后退了一步。看向了沈筠和欧阳云阔,那两人具是沉思不语,算是默认。 君謇微挑眉头,瞬间恢复了镇静,他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君骞干的,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小心应付。 “这样吧,欧阳兄和楚大师还有沈兄都留在我的半月汀中,靖安侯府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那些人再怎么厉害也不敢在靖安侯府中动手,至于……”他略一停顿,“只要小心应付,侯府中人也不必忌惮。” 沈??知道他说的是君骞,但是没道理啊?如果君骞知道之前欧阳云阔是来替君謇解毒的,绝不会允许他们进入侯府。宴会上,君骞看到欧阳云阔的那份诧异,也绝不是装出来的。 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要下毒手呢?她看向了一脸平静的君謇,这个孱弱的男人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在下不便留下来,”沈筠得知了父亲的消息后,早已经坐立不安,尽然君二爷传出这样的话,他便不能躲在靖安侯府中。 “大哥,”沈??知道沈筠是多么的不容易,不禁脱口而出,“小妹此次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大哥和父亲有事的。” 沈筠叹了口气,五妹才华横溢,可惜了是女儿身,若是由她执掌沈家,定比自己要好些。 欧阳云阔看向沈??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缓缓道:“姨少奶奶和沈兄都不必太过着急,在下倒有一个计策。” “欧阳公子但说无妨。” 欧阳云阔此话一出,连楚大师也偏过了头。 “世子爷的提议很好,还请楚大师就住在这丽明轩里,只是委屈了些,不能随处走动,借着密室为世子爷解毒。” 楚大师摆了摆手:“这个无妨。” “沈兄还是去赴君二爷的宴会!借此探探关于沈大人的消息,君二爷也许有什么话要讲,不能不听。” 沈??微微点头:“那欧阳公子就留在这里照应可好?” “不,我留下反而不好,太惹眼了些,”欧阳云阔淡淡拒绝。 第49章 捉奸 时间如宁静的秋阳,灿若云霞,也只是倏忽而去。 丽明轩外面的各色菊花展开了最耀眼的身姿,沈??拿着细白沙撒在了澄心堂笺纸上,细沙吸墨,墨迹可以早一点儿干透。 沈??发髻上的银杏花簪子在秋阳下微微颤动,一朵朵银质的小小银杏花渐次垂下,重重叠叠,簇在一起,成了一朵酒盅大小的银杏花样。 除了这簪子,再没有其他的装饰,一身白衣胜雪,似乎素净了些。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在缅怀什么或者是期盼什么。 楚大师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每天在密室中为君謇解毒,她不得不留在丽明轩中守候。好在梅红那日被君骞吓过一回,最近很是沉寂,这沉寂又让她略感不妙。 欧阳云阔已经离开五天,他一如既往的寻求一分洒脱和自然,但是这一次不同了。大哥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府中日益多事,陈妈妈外出的机会很少,自然打探不到什么。 最关键的是君骞,这几日府中二爷的手下突然多了起来,宁静如半月汀也会被这些人所沾染。君骞一定是在找那个让他有些坐立不安的谜底。却不知谜底往往就在他最容易忽视的所在。 沈??将最几日的画作一一整理,轻轻捻起一幅临石兰花图,此刻却学不来兰花的静谧。 “欧阳公子?”轩阁外传来郁夏欣喜的声音。 掀开了帘子,君謇的长随平安将欧阳云阔请了进来,随后识趣地躲在外面。世子爷这两日到了一个关键的时期,平日里贴心的人自是明白这处关节。欧阳云阔已被他们当做救命的恩人,丽明轩自是对他毫无保留的敞开着。 沈??猛地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欧阳公子?” 欧阳云阔着一身靛蓝色布袍,乌黑色的发髻上插了支黄杨木簪子,剑眉星目间具是沉稳气度。 “姨少奶奶安坐,”他显得风尘仆仆。 沈??端了一杯茉莉花茶,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悬而未决的心思似乎平稳了许多。 “沈大人暂且无事了,”欧阳云阔抿了一口茶。 沈??一脸欣喜,眼眸中染出水意,重重喘了口气。 “姨少奶奶放心吧!圣上的气消了一半儿,仅仅是贬官郴州,降了品级而已。我已经修书临安,沈夫人不日将赶至临安随行。” “真是……太好了……”沈??原本只想能留父亲一条性命,如今来看竟然还是做官,其实她更希望父亲能致仕回临安颐养天年。 一日在官场,便有那一日的纷乱,像父亲那样清高的人确实不适合为官。 “妾身多谢公子的搭救之恩,”沈??站了起来说着便要拜下去。 欧阳云阔忙扶住,尴尬的笑道:“沈姑娘折杀我了,在下虽然是一介布衣狂徒,但是还不至于无耻到邀功的地步。” 沈??猛地抬起头诧异的看了过去,难不成期间还有周折? “你若是要感谢,还真要谢谢君二爷,”欧阳云阔面带深意看了过来。 “他?……”沈??一时间有些失神。 “君二爷请沈公子在聚客楼吃饭,当晚沈公子便找到了我,君二爷可谓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什么样的绝妙法子?”沈??有些恍惚,感觉到这实在是匪夷所思,君二爷没有必要也有那个义务帮她啊? “沈大人至此都是拜陈阁老所赐,陈阁老诋毁沈大人的借口便是结党营私,搅乱朝纲。” “血口喷人,”沈??眼眸中露出一丝狠绝,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要让他也尝尝遭人陷害的感觉。 欧阳云阔继续道:“君二爷说若是沈公子此时再去拜会朝中官员替沈大人说话,沈大人便真的没命了。” 沈??脸色微变,垂眸不语。 “他建议沈公子各处寻人,第二日人人去参沈大人一本,最好是恳请圣上杀无赦。” “好计策!”沈??脱口而出,猛地捂着唇,要参本对父亲杀无赦,她如此一说太不孝顺了。 欧阳云阔眼眸间露出一抹笑容,这个丫头有时候却也有趣的很,随后道:“沈公子大惊失色忙找我相商,虽然当时疑虑重重,但这真的是一条好计策。若是人人都去参一本,顺着陈阁老的意思让沈大人万劫不复,反而救了他。这大概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沈??点了点头:“当今圣上如此英明,这样一来谁结党营私,谁扰乱朝堂自是分明。大家一忽儿上的顺着陈阁老的意思,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就是陈阁老而不是我的父亲了。” “哼哼,君二爷果真人中龙凤,一条小计,形势高下立判,连我都要佩服几分。索性我们也不能却了二爷的好意,我同沈公子分头走动,坊间乡下具是对陈阁老的一片歌功颂德之声。陈阁老的声势这几日可谓盛极。” 沈??轻笑:“盛极必衰,想来今后几日他的日子也决不会好过。” “是啊……”欧阳云阔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上,还有一件事他没有说出来,只因为不想让她担心,有时候了解太多反而是一个祸患。 ?纾⌒?蟮拿哦倏??p>“绿罗?郁夏?”沈??猛地站了起来,这两个丫头在做什么,难不成外面又有人来了?可是为什么她们不禀报一声? 梅红艳丽的衣角闪了进来,随后是安阳公主脸带嘲讽的幸灾乐祸。 “你们……”沈??刚要说什么,却瞥见她们身后走了进来的安惠夫人,心头一惊,不好! 欧阳云阔缓缓从座椅中站了起来,冲安惠夫人微微施礼。 安惠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冷哼道:“将这一对儿奸夫淫妇抓起来!” 欧阳云阔猛地抬头,冷冷直视着安惠夫人:“夫人何出此言?” 梅红凑了过来轻笑道:“欧阳公子别装了,妾身每天都能看到你与沈氏在这里私会,只是你们也太狂妄了一些吧?” 沈??冷笑道:“梅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私会了?还是每天?何必这么血口喷人?” “呵呵……”安阳郡主绕着沈??缓缓转了一圈,“哪只眼睛?呵!今日可不就看到了?我大哥呢?” 沈??的手紧紧攥着娇红帕子,却说不出话来。此时君謇正在疗毒,若是被打扰了,必然毒气攻心。 “怎么?说不出来了?”安阳郡主微微一笑,“大哥的丽明轩没有大哥的身影,却藏着别人,沈氏你胆子也太大了些吧?当我们靖安侯府是什么地方?竟然在这里行这苟且之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漠视着她的侮辱。 “来人!将这个人带到侯爷那里去!”安惠夫人冷冷看着欧阳云阔。 第50章 家法 沈??一听到要将欧阳云阔送到侯爷那里去,脸色登时变了,这是要报官吗?上一世便是给她安了一个通奸之罪,下毒害死了她。这一世竟然这么快就悲剧重演,而且比上一世做得更绝。 大燕律法对通奸罪定的刑罚极重,属于十恶重惩之罪,轻则杖徙,重则处死。她倒是罢了,可是欧阳云阔何罪之有,却被她连累至此。 “安惠夫人……你若关我们可有证据?”沈??怒目而斥。 安惠夫人冷冷一笑:“死到临头还在狡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就是证据!” 欧阳云阔冷眉微拧,也不说话。 沈??暗道此时密室里的世子爷正在疗毒,密室外也是危在旦夕,她必须要冷静下来。即便是要闹将起来,也不能在这里,必须换一个地方。 “安惠夫人,”欧阳云阔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在下今日奉世子爷之命前来半月汀有事相商。” “呵!能有什么事?”安阳郡主插嘴嗤笑道。 安惠夫人睃了她一眼,这丫头也太撑不住了些。 “自然是附庸风雅之事,”欧阳云阔不动声色,“在下在外院报了名号,世子爷的亲随平安领了在下前来,可以说是客。难不成每一个来你靖安侯府的男子,都预备着来通奸么?” “大胆!!”安惠夫人脸色涨红,恼羞成怒,“你当我靖安侯府是什么?” 欧阳云阔抬起头直视过去,冰冷的视线让安惠夫人顿觉刺骨寒凉。 “那……夫人这样做又将自己的靖安侯府当做了什么?在下来到世子爷的半月汀,是奉了世子爷的命。登记在册,长随领入,也合规矩。恰巧世子爷不在丽明轩,下人们传话让在下等待在此也是规矩。作为主母,姨少奶奶奉茶招待相陪,谈论几句又怎么就坏了规矩呢?” “你……” 沈??的心缓缓放了下来。 欧阳云阔转向了安阳郡主冷笑道:“安阳郡主从小被送至宫中,礼仪教化想来得当周备,不知从哪里听得到什么行苟且之事的污言秽语?!!” 他最后一句便是带着一分严厉了。 “在下虽然一介布衣,但也常常被九殿下约进宫去,谈论音律诗词,替九殿下的宫人编排曲舞,试问安阳郡主那算不算苟且之事?!!!” “我……你……”安阳郡主突然有些后悔听了梅红的挑拨来趟这浑水,她实在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和九殿下相识。 沈??也是纳闷之极,只知道欧阳云阔是一介风流名士,素来浪迹江湖绝不会轻易参与朝政。但是没想到此人竟然和九殿下有渊源。 欧阳云阔一向淡泊惯了,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些权贵,为自己增光添彩。但是今日情势危急,不得不俗了一回。 “将欧阳公子带到后面的禅房歇息,等世子爷回来再做定夺,”安惠夫人终于改口,态度缓和了下来,但也是暗藏机锋。 她转而看着沈??,冷冷一笑:“既然有人亲眼所见这几日世子爷的丽明轩却是不同于以往,沈氏还是随我去后堂问个清楚吧?” “安惠夫人……”欧阳云阔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如此毒辣,虽然暂时放过了他,却要带走沈??审问。 “欧阳公子多虑了,妾身随着夫人去将事情说分明也好,免得误会。” 沈??打断了欧阳云阔的话,现在绝不能让安惠夫人看出他对自己的那份心意来。先离开这里,不要打扰了世子爷疗毒。 “陈妈妈,你且在这里看着,免得世子爷一会儿回来不知情由,”沈??深深看向了陈妈妈。 陈妈妈躬身行礼,忍着心中的痛,姨少奶奶对世子爷有大恩德,这份天大的人情算是欠下了。 “老奴晓得。” 安惠夫人扫视了一眼周遭的情形,却也再看不出半分端倪。梅红脸上洋溢着得意,却对上了沈??冰冷似霜的眸子。 “梅姐姐,今日之事,沈氏记下了!” “哼!”梅红冷哼,暗道你活不活得过今日尚且难论呢! 欧阳云阔看着那抹清影消失在轩阁外,心中的刺痛再难平复,一边的几个粗使婆子紧逼而来。 “欧阳公子请!” 他握了握腰间的玉箫,是乐器也是武器,可是看着身边的这些妇人们,紧握着的手松开了。所谓最毒不过妇人心,竟然让他丝毫无招架之力。只盼望世子爷这一次疗毒的时间能缩短一些,到时便可得救了。 映心阁后院的园子里,还有一处小的院落。西头开着黑漆小门。三间带耳房,东,北,三间厢房,两面通抄手游廊。正房台阶旁一株木芙蓉,已经枯萎破败。院中一个小花圃,因是秋天,各色菊花,杜鹃开的正欢。 厚重的黑漆大门轻轻关上,隔开了外面的联系。安惠夫人坐在厅堂中,左手处站着心神不宁的安阳郡主。她想避开这纷乱,可是捉奸之事都是她撺掇起来的,怎么能避开。 那日九殿下对沈??的一缕痴惘,让她心中嫉妒的有些疼痛,她咬着牙一定要将这个女人此时此刻收拾了。梅红自是不愿意错过一场好戏,推波助澜的能力她还是有的。 院子里还有张妈妈和其他安惠夫人身边的心腹丫鬟婆子们,这样的阵势简直同上一世如出一辙。 所欠缺的便是那个阴狠毒辣的君二爷,沈??亭亭玉立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隔着纱帘安坐在对面的安惠夫人,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安惠夫人原来你整人的法子也就基于此了。 “沈氏!你可知罪?”安惠夫人声音清冷。 沈??的笑容更加灿烂,这话她已经在那个该死的梦中重复了无数遍,听了无数遍。那么下一步,自己是不是跪下求饶?呵! 沈??的笑容激怒了安惠夫人,她的声音越发的冰冷。 “沈氏!你还真以为区区一个欧阳云阔就能救你性命?呵!你还是认了吧,少受些皮肉之苦。我靖安侯府还容不下这等肮脏丑事。” 沈??齿冷一笑道:“夫人,您看到的丑事在哪里?妾身不知!” 安惠夫人没想到她非但不求饶,反而胆敢直言顶撞,连尊敬也略去了。她洁白的手掌猛地拍在了竹椅的扶手上。 “张妈妈,取夹棍来!” “夫人想要屈打成招吗?”沈??依然安静地看着帘子对面的女人。 安惠夫人冷笑:“沈氏,虽然这里不是公堂,但这里有靖安侯府的家法!容不得你放肆!” 第51章 断指 沈??高傲的站在那里,犹如一株不沾尘世的清荷,冷眼旁观纷乱世事。 几个粗使婆子取了乌黑色的夹棍,扔在了沈??的面前,撞击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闷响了几声。 安阳郡主眼眸中溢出丝丝缕缕残忍的快意,沈氏啊沈氏,你不是惯会骗人吗?还说自己不会弹琴,却留将绝世琴艺在九殿下面前显露,今日便废了你这双会抚琴的手。 “沈氏跪下!”张妈妈一贯的耀武扬威。 沈??不理会她,只是冷眼看向安惠夫人:“妾身没有罪,妾身也不会跪!妾身的这双腿跪天跪地跪父母,安惠夫人你在妾身面前还不配!!” “掌嘴!”安惠夫人竟然被她轻易激怒了。 “你们谁敢?!!”沈??娇声喝斥,那绝世而立的气场竟然将身边跃跃欲试的张妈妈骇住了。 “你们胡编乱造,极尽侮辱之能事,还私设公堂,没有王法了吗?” “掌嘴!本夫人倒要你看看什么是家法无情!”安惠夫人很不喜欢沈??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清冷高贵,那不是一个侍妾应该有的。 “张妈妈还不动手?养你们这些奴才都是废物吗?” 啪!!啪!!沈??猛地被推倒在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的嘴角染出一丝血线,抬起头死死瞪着安惠夫人。 “夫人!有本事你便打死了我!!!今日我沈??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是爹娘生的!!”那双澄澈的眸子死死瞪了过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犹如地狱里的修罗。 梅红和安阳郡主均是吓呆了,这个女人竟然胆子如此之大。 这个女人……疯了吗? “沈氏!你太猖狂了!不尊妇德还为所欲为!目无尊长还耀武扬威?!!”安惠夫人站了起来,气的直打哆嗦。 沈??咬着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冷眼目视,唇角绽开的笑容和着淋淋漓漓的鲜血更是触目惊心。 “梅红!人在做天在看!血口喷人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沈??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俏脸却是高高的扬了起来,带着目空一切的冷漠。 “沈氏!”安惠夫人气极反笑,“单凭你嘴巴里的倔强,你就犯了七出之罪,更不用说是白日宣淫了!上夹棍!” 陈腐的夹棍挂在了沈??如葱白般的玉指上,沈??冷笑,直视着已经掀开纱帘高高站在她面前的安惠夫人。 “梅红!安阳郡主!夫人!希望你们永远别为今天的所作所为后悔,因为老天不会给你们第二次后悔的机会!!” 鲜血顺着那一抹纤白渗了出来,沈??的眼眸一动不动瞪着面前的女人。没有求饶,没有哭泣,因为那些她都已经经历过,没有陈年旧梦的沧桑而是历历在目的鲜血淋漓。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梅红的尖叫声!婆子们的跪地求饶声!安惠夫人的冷喝声!然后便是一片虚无,只有一股盛年男子的气息萦绕了过来。那气息很熟悉,也很暖和。 沈??感觉不到痛,只是一种疲惫和虚脱,甚至连呼吸也忘记了。她沉浸在了一个温柔的怀抱中,似乎要永远的睡过去一样。 淡淡的药香轻缓的袭来,沈??只觉得一阵阵尖锐的痛楚无法抑制的传进了心里,劈开了灵魂。 眼前晃动着零散的人影,四周好似有低低的说话声,而自己所靠着的那个怀抱很暖和。 “?儿!”世子爷的声音似乎从天外渐渐散漫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君謇那双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时她在这眸子中看到了歉疚,痛楚和丝丝缕缕的情义。 “世子爷……”沈??想去轻抚那张雅致的脸,顿觉得钻心疼痛,忍不住轻哼了一声。随后又将这轻哼死死咽了回去,她沈??即便是痛也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显露。 她呆呆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裹着白纱,但依然抑制不住触目惊心的血迹。 “没事了……没事了……”世子爷紧紧将她揽进怀里,滚烫的唇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咳咳……”一阵咳嗽掩饰着传来,沈??缓缓转过身去,顿时窘迫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了梅亭的床榻边,世子爷斜坐在榻边将她紧紧揽在怀里。床榻边立着哭成了泪人的郁夏和润春,环碧怯怯的躲在那两人身后,关切的看过来。 这还不是很要紧的事情,更令沈??讶异的是,梅亭东暖阁的门边站着很多的人,甚至还有几个年轻男子。这也太不合常规了,即便她是侍妾,不是闺中女子但是这么多男子闯进内堂…… 沈??忙挣扎着挪开了世子爷的怀抱,向那些人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君骞,他一袭黑色锦袍负手而立,投过来一抹关切,紧接着便是沉入冰湖般的冷漠。 欧阳云阔垂着头,不知是不敢看还是不忍看。陈妈妈一个劲儿的擦着眼泪,脸色灰暗,带着惶恐。 “她醒了,劳烦徐太医看上一看!”君謇忙将沈??轻轻扶靠在了迎枕上。 徐太医?沈??一阵恍惚,这是宫里给娘娘们治病的徐太医,怎么会来这里? “九殿下来了!”陈妈妈轻轻打起了帘子。 狭小的屋子里登时一阵慌乱,跪下了一大片。 “都免了虚礼吧!”九殿下慕容?温厚言辞中带着一点儿皇家威严。 他身后还跟着脸色尴尬的安惠夫人和诚惶诚恐的安阳郡主,沈??挣扎着坐了起来,摇摇晃晃的施礼,却被慕容?轻轻托住。 “姨少奶奶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他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扫视在了沈??镇定的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之色。 郁夏忙将沈??扶在了榻上,徐太医垫着丝缎帕子,诊了脉。又细细查看了一番沈??的玉手。 “徐太医,姨少奶奶的手怎样了?”君謇连忙问道。 徐太医叹了口气。 “多谢徐太医诊治,您但说无妨,”沈??只觉得现在这双手动一动都疼得要命,十指连心便是如此了。 “只怕是断了……” 第52章 处置 断了?断了……沈??微微苦笑,上苍给了她一个不甘宿命的机缘,却同样也给了她一副柔弱不堪的躯体。仅这一次家法,她便成了一个废人。 慕容?不知道为何,心中竟然生出一点痛惜。 “可惜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我那日在宴会上听到了姨少奶奶和欧阳公子合作的曲子,没想到竟成了绝响。” 沈??的眼眸中干涩难安,却没有眼泪润出来。是的,在别人看来仅仅是绝响,而在她看来却是命运的一次华丽的捉弄。 九殿下转过身直视着安惠夫人:“本殿下今日邀请欧阳公子同来世子爷这里做客,很想再听一次姨少奶奶的天籁之音。谁知仅仅是因为本殿下的姗姗来迟,姨少奶奶的这双手竟然断了?” “殿下恕罪,一场误会……”安惠夫人没想到九殿下会出现在她审问沈??的院子里,更没想到的是,最先进来将那个贱婢救起来的会是自己一心要维护的儿子。 “一场误会?”九殿下眉头皱了起来,唇角涌出一丝冷意,“也罢!你们靖安侯府声势日盛一日,自然规矩多了些,呵呵呵……” 慕容?此话一出,君骞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忙垂下了头。九殿下这话说的有些重了,什么叫声势日盛? 慕容?看了一眼表情淡然的沈??,眉间涌起一抹敬佩,这个女子知道自己成了废人后竟还能保持如此的高傲。 “安惠夫人,虽然这是靖安侯府的家事,本殿下实在不应该过问,但是这件事却是因本殿下而起,如若草草了结……” 安惠夫人忙躬身道:“妾身听凭九殿下发落。” “安惠夫人言重了……本殿下刚刚见过了侯爷……” 安惠夫人眼眸中掠过一丝惶恐,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闹得如此之大,连侯爷也知晓了。 慕容?缓缓转过身,也不点明具体怎么做,只是丢下一句话:“不过本殿下说过,这是靖安侯府的家事,家事自然以家法来办,谁挑起,谁推波,谁担责,以安惠夫人的聪明才智想必不难吧?” “妾身不敢!”安惠夫人不知道这九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呵!不过侯爷有一句话倒是说的挺好,知错便改善莫大焉。犯了错儿的向姨少奶奶陪个不是也就算了。” 安惠夫人脸色暗了下来。 慕容?向门口走去,经过了安阳郡主的身边,微微一笑:“母后这几日吃斋一心礼佛,安阳郡主就不要进宫去了。” “殿下……”安阳郡主大大的眼眸顿时晕染了泪水,咬了咬唇转身捂着脸跑开。 慕容?丝毫没有理会,转过身冲欧阳云阔淡淡说道:“欧阳公子随本殿下进宫去,还有一套曲谱没谱出来,本殿下要和你好好切磋一下。” “在下遵命!”欧阳云阔缓缓跟在了慕容?的身后,退了出去。 屋子里顿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氛围,君骞清了清嗓子走到君謇面前:“大哥!这件事……” “叫梅红进来!”君謇的眼眸中出现了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冷酷。 梅红此时吓得瑟缩发抖,跪在了君謇面前,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本来那个姓沈的贱婢,这次绝对是死到临头,谁曾想到九殿下却参合进来。 “世子爷!呜呜……妾身知道错了……妾身也是为了世子爷……” “住口!!”君謇怒斥,脸上显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厌恶和憎恨。 “你可知错?”他隐忍着最后一丝愤怒。 “世子爷……妾身……妾身真的知错了……” “错了也有错的规矩,”君謇露出一丝与他平日里极不相称的狠辣,“来人!拖出去领二十板子!” “世子爷饶命啊!!世子爷……妾身知错了……饶命啊……世子爷……”梅红大惊失色,靖安侯府的家法最重的便是这一顿板子。别说二十板子,身子娇弱的十几板子下去,也会没命的。 “出去!”君謇再不看她一眼。 “等一下……”安惠夫人慢条斯理地坐在了椅子上,张妈妈抹着一脸的冷汗奉了茶过来。看来夫人要在这梅亭多呆一会儿。 君骞默默站在了安惠夫人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似乎比以前英武多了的大哥。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病怏怏的大哥竟然有了好转的迹象?可是这没道理啊!那寒毒发作起来极其厉害,应该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眼向沈??扫了过来,依然是那股子平静如水的气度,突然心里醋味翻滚。同坐在榻上的那两个人此时看过去倒真是很般配的一对儿。 “母亲有何指教?”君謇饶是客气,语气中却还是冷冰冰的。 “梅红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你父亲寿辰刚过,这样做似乎也不妥。” “母亲的意思是什么?”君謇清眉一挑,淡然地看了过去。 “闭门思过!” 沈??唇角寒凉,好一个闭门思过。 “夫人请回吧!”沈??突然下了逐客令,“我身子乏了,想要休息!” 安惠夫人第一次被人这样明目驱赶,脸色自是不好看,这个女人她之前竟然小瞧了去,连自己的儿子和九皇子都出来帮她。 “沈氏既然累了,那就休息吧!至于梅红呢?小小惩戒一下也就罢了。” 安惠夫人款款站了起来,走到了门边。 “夫人想要忤逆九殿下的意思吗?”沈??清冷的声音传来。 安惠夫人猛地身子一顿折返回来,瞪着她:“沈氏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微微一笑,笑的很苦涩:“夫人有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你……什么意思?” “九殿下和侯爷都交代过,知错必改善莫大焉,夫人怎么看?” 安惠夫人觉得这个丫头就像一贴热腾腾的膏药,竟然有如许的缠劲儿。 “沈氏,我正告你,单凭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便可以令世子爷休了你!” “夫人不必生气,且去吧,”沈??缓缓看着自己面目全非的手,若有所思道,“虽然弹不了绿绮琴弦,但是进宫面见九殿下讨论一些音律还是可以的。” 安惠夫人脸色巨变,这丫头难道要闹到宫里面去吗?那可真是笑话了! 第53章 晕厥 安惠夫人知道这个女人疯魔了一般,若是她想做的事情还真的都能做成,她倒是有点点忌惮了。 只是这种感觉让安惠夫人很压抑,她竟然会忌惮一个小丫头?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沈??垂下了头:“一切全凭世子爷做主!” 君謇不禁苦笑,这挡箭牌自己是当定了。 “将梅红拖出去,十杖!”他减少了数目,为的是给彼此留最后一丝颜面。 “世子爷……世子爷……沈妹妹……我错了……啊……”梅红被粗使婆子拖了出去,不消多时外面响起了梅红凄厉的惨呼声,很快惨呼声没落了下去。 安惠夫人的视线盯着葱绿色的官纱窗子,忍着心中怒火。话说打狗看主,君謇当着她的面儿赏了梅红十记杖刑,每一下犹如打在了她的脸上。 君骞一脸的沉默,冷眼旁观,好似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陈妈妈走了进来,缓缓走到君謇面前:“回禀世子爷,姨少奶奶昏死了过去!” “罢了,抬回去好生养着,但是今后再不许踏出别院半步。” “你们也好自为之吧!”安惠夫人甩了衣袖刚要离开。 “夫人,”沈??抬起冰冷的眸子,“夫人……” 君謇眉头微蹙:“?儿,累了,休息吧!” 他固然知道沈??心中有千般委屈,但是现在还不是同安惠夫人彻底翻脸的时候。她身后的平武王,即便是当今圣上也要预留三分颜面。 沈??的眼神有那么一丝的失神,动了动唇:“已经立秋,残风败叶,路上仔细些走,郁夏代我送送夫人……” “哼!不必了!”安惠夫人带着君骞走了出去。 郁夏和陈妈妈悄悄地从外面关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了君謇和沈??。 君謇冰冷的手掌轻轻触摸着沈??包裹着的手上:“还疼吗?” “呵!”沈??突然躲了开去,“手疼尚且可以医治,心痛拿什么去治?” “我知道你的委屈,暂且忍耐些,”君謇宽厚的肩膀靠了过来,将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肩上。 暖暖柔柔的情绪袭上心来,沈??感到一丝内疚。她明白是自己刚刚张狂了,安惠夫人的飞扬跋扈自有她飞扬跋扈的资本,而她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空架子般的夫君,她还有什么? 今日别说是废了她的手,即便是她的性命,她又如何?呵!沈??苦笑,什么时候才能直起腰杆好好做一回人。 “别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君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 “世子爷的毒可解了吗?”沈??喜欢君謇的怀抱,带着些许安逸的味道。 “楚大师已经帮我全部祛除!”君謇叹了口气,“但是他却独自离开了,本来明日是最后一天,但是那几日你建议用雪参吊气的法子也起了作用。所以今天便全好了,只是……那人来去匆忙,竟没有留下来。哪曾想你这里出了事……不然楚大师的医术绝对可以让你完全康复。” “世子爷别太过自责,妾身……” “你放心,我一定寻遍名医,治好你的手……”君謇疼惜的掠了掠沈??额前的发丝,“我……绝不负你。” 沈??抬头看向了近在眼前的那双眸子,带着灿若星辰的一点明亮,纯净真诚犹如碧潭湖泊。一时间有些沦陷了进去。上一世,她只能把他当做遥在天边的晨星,现如今却真实的将他捧在手中。 “?儿……”君謇的声音有些醉了,他缓缓俯身,滚烫的唇这一次印在了沈??的唇瓣上。她的唇瓣如春阳下盛开的蓓蕾,带着一丝香甜。 沈??闭上了眸子,君謇的吻缠绵悱恻让她想流泪。 “世子爷……”外面传来郁夏犹豫的声音。 君謇捧着那张巴掌大小的俏脸,最后印下一个深吻。他眷恋地抬起头带着些许无奈,又凑到沈??的耳边低语:“?儿,等你身子大好了,我们一起回望月堂可好?” 沈??脸色一红,垂下了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有时候太多的美好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可是她真的准备好将这颗心全部给了他吗? “世子爷……”这一次是平安的声音。 “什么事?”君謇恢复了之前一贯的威严。 “宫里……”平安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 君謇眉头一蹙,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儿……我……” “世子爷去吧!妾身这里有郁夏她们照顾。” 沈??不知为何心中掠过一丝滑凉,也只是转瞬而逝。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而她自己的秘密也不少,所以没必要互相牵绊苛责。 君謇在夜色沉暮中终究还是去了,将沈??遗忘在了凄冷的梅亭。 郁夏捧着药走了进来,黑色汤药微苦,一勺勺喂进了沈??的嘴里。 “小姐,这是环碧做得芝麻糕,”润春捧着一只青花瓷的盘子,晶莹剔透的小点心看起来分外诱人。 “环碧呢?”沈??扫视了润春的身后。 “她总是个怕人的,”润春强颜欢笑,不忍去看沈??的手。入府才几天,就弄得这般狼狈和惊心动魄,以后那么长的路该怎么走? 沈??就着润春递过来的小瓷勺,吃了几口点心,心中有些堵得慌。指尖的疼痛还是很锐利,丝丝缕缕的渗进了心扉。 “你们都下去吧!”沈??皱着额头,“我有些累了。” “小姐,奴婢们都守在这里吧!”郁夏有些不太放心。 “哪里有那么娇贵?”沈??懒懒的靠在了迎枕上,她心绪很乱,想要独处。 郁夏知道五小姐是个倔性子的,冲润春使了一个眼色,双双走出了轩阁。 临窗的黑漆大画案,案上整整齐齐摞了一叠名人法帖,摆了四五方砚,天青色旧窑笔海,林林总总插着碧色玳瑁墨笔。 窗外的清风拂了进来,带着秋季的寒凉,是不是深秋要来了? 一股很奇特的香味顺着秋风袭来,沈??只觉得心头烦闷,不禁惊慌失措。唇间的喊叫声竟然禁锢在喉间,发不出来。 一道浓黑的身影飘进了窗棂,画案上的法帖散落了一地。沈??只觉得头晕目眩,直直倒了下去。 第54章 楚天 一股子清冽渗透进了心田,沈??猛地一惊,睁开了眼眸。 她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临窗的六柱架子床上,身下铺着石青色的锦垫。床边挂了石青色的帐幔,上面绣着一排白色仙鹤,帐幔两边垂着鎏银海棠花的帐钩。 沈??心中慌乱不已,这分明是一个男子的住所,难不成自己遇到采花贼?可是冥冥之中又觉得不像,她忙转过头向四周打量过去。 她的视线扫过了对面的太师椅,猛地顿住了心神。太师椅上此刻端坐着一个紫衣公子,琥珀色的眼眸灿若星辰。鼻梁挺直,紧抿的唇性感魅惑。净白的脸庞隐隐透着一股疏离和冷漠,让人无法靠近。 “你是谁?”沈??的双手此时每移动一下便是火辣辣的疼,她不得不平躺在床上。 那人不动声色,细细打量着烛光下沈??平静如水的脸庞,不禁暗叹这个女子在这样的情势之下竟然能如此镇静。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沈??的身边,垂下了修长的身体。 “我们已经认识过了。” “楚大师?”沈??登时睁大了眼睛,这人的声音竟然同楚大师如出一辙。 “呵呵!姨少奶奶好眼力,”那人并不否认,缓缓坐在了沈??的身边。 沈??忙困难的挪了挪身体,这人虽然救了君謇的命,也等同于救了她的命,但是他这样的行为举止还是让沈??蹙起了眉头。 “好好躺着别动,”他伸出了手臂,碰向了沈??。 “大师……”沈??脸色微冷,她不喜欢这样莫名其妙的游戏。 “呵呵……大师谈不上……你可以喊我楚天!”那人的手终究是还是抚上了沈??的手。 “你……”沈??不知道他此意为何,扭过身体躲开了。 谁知下一秒钟,整个人却被面前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抱了起来。 “你!”沈??羞怒交加,脸色涨得通红。 “别紧张,这样子没法给你治,”楚天的声音依然僵硬,让沈??听了极不舒服,但是自己被人家抱着坐靠在迎枕上,却也无可奈何。 她知道这人能在护卫重重的靖安侯府来去自如,还能将她药倒带了出来,本事自是很高。与其挣扎无法,还不如冷眼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沈??警惕地看着面前的楚天,他的动作很轻柔,将自己手上的带子缓缓拆了下来。她使劲儿咬着唇,在陌生男子面前示弱也是她所不喜的。 “疼就喊出来,这里没有其他人,”楚天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唔……”沈??重重呼出一口气,她不是金刚不坏之身,也懂得疼痛,只是太多的疼痛成了麻木。 细密的棉布染着已经暗红的血迹,缓缓展开,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伤口。沈??感到握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对面坐着的楚天脸色明显冷了几分。 “忍着点儿,”他从一边备好的皮囊里取出了一排细小的银针,那皮囊做得很是精巧,具有西北大月国的风格。 “你不问问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儿吗?”楚天垂着头忙碌着,却突然发问。 “呵!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若是不想说,也自然有你不想说的理由,不是吗?” “呵呵呵……”楚天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罐子,里面的膏药芬芳无比,却又带着些许的腥甜。 “你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你难道……不怕我吗?” “怕又如何?不怕又如何?吃斋念佛之徒有时也会心狠手辣,穷凶极恶之人也有菩萨心肠之时。” 楚天抬起眸子看着她,眼眸中竟然掠过一丝暧昧不明。 “你说我是哪一种?” 沈??定定看着他精致俊雅的五官:“是仙是魔均由心定。” 楚天猛地笑了起来,手中的银针却是用力刺进了沈??的手腕。 沈??闷哼了一声,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她的额头竟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在做什么?!!”沈??怒目而视。 “不必惊慌,”楚天擒出一柄银色小刀,邪魅的唇角微翘,“你且试一下,现在还痛不痛了?” 沈??试着动了动手掌,果然没有丝毫的疼痛,抬起头茫然的看着这个名叫楚天,却又神神秘秘的男子。 他垂下眸子看着那双此刻丑陋可憎的手,擒着银色小刀,却是异常的小心翼翼。 “骨头碎了,”他的语气里分明带着些寒意,“你倒是做了什么,惹得安惠夫人如此生气?” 沈??不禁哑然,这个人似乎知道的很多,难不成诺大的侯府里面有他的眼线?当下也不动声色,苦笑道:“这些妇人间的恩恩怨怨,楚公子想来不屑于听……” “如果我想听呢?”他将那些几乎移了位置的碎骨很灵巧的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但是四周坏死的血肉挤压着碎骨,让这个工作似乎看起来很难。 “罢了,楚公子还是不听为妙,”沈??别过了视线,楚天手中的刀竟然将那些坏死的地方剔了下来,这让她看着极不舒服。 虽然他的针法很高妙,这样做自己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但她还是有些许的不适应。 “你为什么帮我?”沈??终究还是问了出来,经过上一世的惨痛教训,这一世她再也不是那个相信一切的纯真善良的女子。她只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所唯一存在的便是相互之间可以利用的价值。 “我帮你自有我帮你的道理,此时我不想说。” “那你究竟是谁?”沈??此刻相信这人的身份绝不简单,尽管她知道这样问很徒劳,但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好奇。 “姨少奶奶问题问得太多,伤身伤神,对你的伤势无益,”他将一个蓝色瓷瓶打开,晶莹的液体滴在了沈??的手上,那些模糊的血肉竟然止了血。 他又拿出了捣碎的草药,轻轻敷在了伤口上,然后将干净的棉布有条不紊的细细裹了上去。 “这几天不要劳神,安静养伤是正道,”他俯下身将沈??从迎枕边抱了起来,一抹少女特有的幽香荡了过来。 楚天微微一怔,看着怀中安静又清雅绝俗的女人。他突然俯下身来,脸逼到沈??的面前,盛年男子的气息阵阵袭来,声音沉郁:“你的手若是好了,该如何谢我?” 沈??浑身动弹不得,却被他如此轻薄。愤懑,感激,各种说不上来的滋味顿时萦绕心间。 第55章 焚烧 变故在转瞬之间发生,沈??没有想到的是面前这个男人丝毫没有医者父母心的慈悲,反而是一种令她感到害怕的戏谑。 虽然他的眼睛由蔚蓝色变成了琥珀色,但是他的色目人身份是不能更改的。色目人近几年崛起于漠北,刚完成统一不久,势头正猛,大有俯瞰中原之势。沈??再怎么糊涂也不会糊涂到同大燕朝未来的敌人纠缠在一起。 “你放我下来!!”沈??义正词严,言语中不免带了一些厌恶。 楚天顿时一怔,唇角的邪魅平复了许多,心中难免升起一阵失落。从来没有一个女子在他的面前会露出厌恶之感来,她越是如此,他心头的那种征服的欲望越是强烈。 “你自己走回靖安侯府吗?”他微微一笑,“那样的话,姨少奶奶夜半三更外出,又是出现在陌生男子的房间里,这一次会遭遇什么样的惩罚?” “我再说一句,”沈??声音清冷,“放我下来!” 楚天看着她微怒的神情,俊俏的脸因这怒意反而更显得意味隽永。 “哎!你这样的倔强终究会是吃亏些。” 沈??刚要反驳,突然闻到一股子异香,面前被楚天挥起的紫色薄袖遮挡着,只一霎那便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初晨,沈??睁开眼睛,郁夏和润春紧张地看着她。 “小姐!你可醒过来了!” 沈??茫然的看向四周。阳光透过绣着山水的织锦屏风,稀稀落落洒了进来,昨夜的遭遇恍若一个绮丽的梦境。 “扶我起来,我有事问你们。” “是,”郁夏忙走过去将暖阁的门紧紧关上,示意环碧守在外面。 润春看到沈??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有些惶惶的,不知道小姐又怎么了? “我问你们,昨天我被安惠夫人关在别院中审问,后来都发生了什么?是何人来救我?” 郁夏和润春互相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古怪。 “但说无妨,是不是世子爷派人出去向九殿下求救?”沈??想起了九殿下的出现。 润春忙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沈??道:“不是世子爷。” 沈??眉头蹙了起来,不是君謇会是谁这么好心帮忙? “其实小姐这一次应该感谢二爷的救命之恩,”润春还是说了出来,尽管她觉得二爷对小姐的关心太张扬了些,这样似乎对小姐很不利。 “他?”沈??咬了咬唇,粉嫩的唇瓣留下一个细碎的印子。眉心更是紧紧拧在了一起,怎么会是他?又怎么可能是他? “那天夫人将小姐带走后,郁夏也被张妈妈的人关在了另一处地方,唯独奴婢得空忙跑出了丽明轩。可是那个时候奴婢好怕,世子爷不知道去了哪里,奴婢到处去寻找,后来撞上了二爷身边的素锦姐姐。” 沈??会意的点了点头,素锦虽然是君骞身边最得力的丫头,但是为人却和善不张扬,进退有度,倒是很得润春等小丫头的喜欢。 “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得将事情同素锦姐姐说了,她竟然让奴婢随着她去找二爷,”润春的小手因为回忆当时的紧张情景而不自觉捏成了一个拳头。 “素锦姐姐将奴婢直接带到了二爷的竹园,谁知三殿下和九殿下也在,二爷看到奴婢后,将奴婢带到偏室询问。奴婢没法子只得据实相告,谁曾想……” “说下去,”沈??越来越心烦意乱。 “二爷像是疯了般,抓着奴婢的胳膊让奴婢速速带路,竟然连两位殿下也来不及招呼一声,”润春小心的看了一眼沈??,“二爷到了那处院子门口,听到了小姐的喊叫声。” “我喊了吗?”沈??只记得那最疼痛的一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润春抹了把眼泪:“小姐……小姐一定是痛到了极处才会发出那样揪心的喊叫声,奴婢的心……” 沈??叹了口气,那时自己的坚韧原来也会在最后一瞬间崩溃、 “二爷突然一脚踹开了院门,冲进去,将那两个行刑的粗使婆子狠狠扇了两记耳光,然后抱着小姐冲出了院门。二爷那时的样子,很可怕,那眼神都似乎疯魔了一般。他还说……”润春不知道该怎么说。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沈??脸色一冷。 润春忙道:“二爷冲那院子里的人大声呵斥,说是……说……若是小姐有什么不测,他要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下人……陪……陪葬……” 沈??眼神茫然地看向了外面,桂枝摇曳,扶风而荡。犹如她心中丝丝缕缕的疑惑,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君骞?为什么他不能离自己远一些? “安惠夫人那时怎么说?”沈??突然想起了什么。 “奴婢……奴婢那个时候好害怕……小姐浑身都是血……奴婢……其他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奴婢只是跟在二爷身后没命的跑啊跑……” “苦了你们了……”沈??看着身边的两个丫头,心头一阵酸楚。 “郁夏,昨夜……”她顿了顿,“昨夜可曾发现了什么没有?” 郁夏眼神闪过一丝深意,如实说道:“小姐,许是奴婢昨夜累了,竟然一夜沉睡,奴婢罪过。” “是啊是啊,”润春接口道,“奴婢也是觉得奇怪,奴婢这几日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过。今早发现小姐也是昏睡不醒,这才慌了神,喊了郁夏姐姐过来叫醒了小姐。” 沈??顿时了然了,以楚天的本事,下迷药让几个小丫头昏睡不醒倒不是什么难事。 她靠在迎枕上微微欠了欠身子,突然觉得锦被下有什么东西。 郁夏忙掀开锦被,却发现了几只小巧可爱的瓷瓶,压着一张素笺。 “小姐?” “拿来我看!”沈??心头一动。 那素笺上写着一行苍劲小楷:“翠色瓶子外敷,粉色瓶子内服,保重。” “小姐……这是……徐太医留下来的吗?”润春忍不住问了出来,昨日徐太医替沈??看过伤势后留下的药方里好似没有这些。 “郁夏烧掉!” 郁夏忙将那张素笺拿到一边烧毁,润春也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再问,打开了窗户,将屋子里的烟味散了出去。 外面环碧突然轻轻扣了扣门,郁夏忙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回禀道:“小姐,素锦姑娘来了。” 第56章 谢绝 “奴婢给姨少奶奶请安,”素锦依旧是一袭翠绿色衣衫,脸色淡雅宁静,冲沈??缓缓行了一个万福。 “素锦姑娘请起,”对于这样一个帮了自己很多次的丫头,沈??实在是没办法摆出一副冰冷面孔,尽管她是那个人的心腹。 “将环碧做得绿豆糕端了来,”沈??靠在迎枕上,笑着吩咐道,“给素锦姑娘尝尝鲜。” “谢姨少奶奶,昨儿个还念叨环碧姑娘的手艺呢,今儿个就有口福了,”素锦丝毫不提及沈??的伤势,微笑嫣然。 郁夏奉上了茶,素锦也不客气吃了一块儿,称赞了一番环碧的手艺,随后看着沈??笑道:“姨少奶奶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素锦姑娘的挂怀。” 素锦的妙目扫过了沈??的手,眉眼间掠过一丝忧色,随后笑道:“二爷连夜找了一个专治跌打骨折的神医来,特命奴婢过来问问姨少奶奶,是请到梅亭这边来还是去竹园那边去?” 一边奉茶站立着的郁夏脸色一怔,这君家二爷究竟是怎么想的?还嫌小姐惹得乱子不够啊? 沈??微微欠了欠身子笑道:“多谢二爷关心,今日已经好多了,就不劳烦二爷操心了,还请素锦姑娘替我谢过二爷。” 素锦脸色微露尴尬,神情有些古怪,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懊恼。 “呵呵……既如此,奴婢便不久留了,二爷还等着奴婢的回话呢,”她缓缓站了起来,施了一个万福走了出去。 “小姐?好不容易有神医来,怎么不去瞧瞧呢?”润春掩饰不住诧异。 “好了,你懂什么?别惹得小姐心烦,”郁夏将润春推了出去,随后将门轻轻关上。 沈??苦笑,还是郁夏明白些,只是这君骞也太奇怪了。如果真如润春所说,昨日的那些话可不像君骞一贯的风格。她怎么隐隐约约越来越觉得有些不对呢?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突然心头一阵阵烦闷袭来,像是化不开的愁绪,压迫着身子喘不过气来。 “郁夏!”沈??缓缓坐了起来,看着外面的秋景。 郁夏忙走了进来,擎着一件锦缎薄衫披在了沈??的肩上。 “陪我出去走走!”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形成了一个习惯,但凡有烦闷之事定会找一个无人之境散去心中的郁结。许是自己身上背负的秘密太多了一些,多到她也无法安然承受。 郁夏帮着沈??草草净了脸,擦了点儿茉莉花香蜜,梳了一个坠马髻。身着一袭银白色纱衫,缓缓走了出去。 梅亭倒厦后面是一处隐秘的残垣断壁,沈??搬到这里一直没有到过此处。 满是苔藓的台阶用带着水纹的太湖石砌成,完全坍塌的残垣断瓦上露出了韶华两个有力的大字。偶有微风吹过,沙沙作响,颇有深山幽静的古意。 “小姐,此处太过僻静,小姐还有伤在身,我们还是回去吧?”郁夏看着满眼的荒凉想起了那个传言中的凄美女鬼,不禁有些心中慌乱。 沈??缓缓看着远处秘密的梅林,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 君謇着一袭银色锦袍走了过来,平安远远跟在身后。他身上的毒看来是全好了的,脚步比以往多了几分劲道。 “怎么不在暖阁中呆着?”君謇俊雅的脸上掠过一丝责备,伸出手将自己肩上的披风摘了下来,细心地罩在了沈??瘦弱的肩上。 “妾身见过世子爷,”沈??躬身行礼,却被君謇拽住。 “你有伤在身,何必在乎这些虚礼,早上吃了什么?喝药了没有?”君謇絮絮叨叨的有些??隆?p>“已经喝了药,也吃不下什么,谢世子爷挂念,”沈??下意识的客气了起来。 君謇帮沈??系好了披风上面的带子,看着她因失血过度更显苍白的脸:“饭是要好好吃的,随我来,我已经命人在望月堂的小厨房做好了几样点心。” “世子爷,妾身吃不下,”沈??不是娇气,是心中真的堵得慌。 君謇默默看着她,突然将她揽进了怀里:“我知道你委屈,只是……” “妾身懂得,会暂且忍耐些时日,”她重复了君謇无数次说过的话。 君謇宠溺的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呀……”随后却在脸上渗透出一丝似有若无的愁绪。 “?儿,我说过我一定会找到神医治好你的手,到那时你也一定要弹一曲绿绮给我听,而且只准给我一个人听。” “会的,若是妾身好些了,定会为世子爷弹奏一曲。” “呵呵呵……你呀……竟然对我说你不会抚琴,谁知竟也是个世外高人,你这丫头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 沈??抬头看着君謇的眼眸:“妾身……没有……秘密……” 君謇顿了顿微微一笑:“没有秘密便好,走吧,回去吧!” “世子爷,”沈??突然指着身边的残垣断瓦,“这里以前住着何人?妾身很是好奇?你看这里虽然是残垣断壁,却处处透露着曾经的辉煌和尊贵。妾身真的很好奇……” “?儿,不说了,”君謇掩饰着将她揽进臂弯里,身后的郁夏和平安早已经远远躲开。梅林深处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可是我想知道,”沈??去掉了谦称,直视着君謇的眸子,她承认自己很倔强。 君謇微微沉吟挑眉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嗯,”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陈年往事如此在意。 君謇放开了她的肩膀,负手而立,叹了口气:“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父亲替先帝征讨赣州反贼时,认识了一个极其美丽的女子,那女子便将父亲带了回来。” 沈??惊讶的看着君謇:“多久的事情了?” “我也是听闻而来,怕是有十几年了吧,那时父亲已经娶了母亲,可是对这个女子却是宠爱有加。那女子喜欢梅花,喜静,父亲便在这里辟了一处梅园单独居住。” “后来呢?”沈??仰起头,甚至带着迫急的语气。 君謇微微一笑,小丫头毕竟是小丫头,总喜欢这些儿女情长。 “母亲很大度,与那个女子相处也是安然,直到有一天梅亭闯进来一个男子。” “怎么会?”沈??不禁喊了出来,随后脸色一红,想起了昨夜,楚天不是照样闯进了戒备森严的靖安侯府? “是啊,能闯进靖安侯府的人也绝非善类,那一夜父亲也巧好在梅亭,与那个闯进来的男子缠斗了一场,还被刺伤了手臂。” 沈??似乎明了了后面的结局。 君謇叹了口气,伸出手摸着虬髯的梅枝:“那人虽然后来也离开了,但是父亲至那以后再也没有去过梅亭,直到一场大火燃起。” 第57章 望月 沈??暗自称奇,之前曾经想到过靖安侯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难免会有些奇闻异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关于靖安侯的故事。 她敛了声息,静静看着君謇,等候下文。 君謇盯着梅林的深处,脸色涌现出了一阵惋惜之情,沉声道:“那一夜,梅姨娘放了一把火将自己连同这处别院一起烧了。” 沈??打了一个寒战。 “从此以后,父亲便一蹶不振,人生的乐趣也随着梅姨娘的死去而消散。后来圣上将平武王的女儿赐婚给父亲,也没有让他开怀几分。他终究是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母亲去世后,他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对不起,都是妾身的错,让你回忆这些令人伤怀的事情,”沈??突然觉得高高在上的靖安侯竟然也是如此的可怜。 君謇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的,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回忆和面对的,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哪里能逃避的了?” “世子爷如是一说,妾身也安心了些,否则一大清早便惹得世子爷不开心,也绝非妾身本意。” “呵呵呵,你呀……总是这么多心,”君謇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沈??略显苍白的脸,脸色显出一丝疼惜,“今早来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宣平侯府明日要举行秋宴,宴请宾客的名单中有我的名字。” 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些,即便是要赴宴,也是当家主母去的。 “我想带你一起去,”君謇锊了锊沈??耳际吹散的头发,带着万分宠溺。 “世子爷……”沈??心头一阵感动,随后笑道,“妾身的身份不适宜参加这样隆重的宴会,去了也是白白损了世子爷的颜面。” “胡说什么?你随我去便是。” “可是侍妾……” 君謇猛地伸出手指轻压着沈??的嫩唇,微微一笑:“在我心中,你是我的妻,我不护着你谁又能护着你呢?” 沈??一时间有些失神,她每每如履薄冰,心惊胆战,君謇的一席话让她内心的坚冰渐渐消融了。 一抹流转的笑容绽放在沈??的俏颜上,她点了点头:“妾身听凭世子爷吩咐。只是……” “只是什么?” 沈??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讲了出来:“夫人怕是不愿意妾身这样抛头露面……” “呵呵呵,你且放宽了心去便是了。她现下哪里有时间管得了你的是非,”君謇将沈??揽进了怀里,拍了拍她瘦弱的肩头,“这一次赴宴一来是靖安侯府同宣平侯府两家的关系亲密,二来宣平侯的嫡长女也到了出阁的时候,想必母亲是为了二弟的亲事吧。” 沈??瞬间了然了,宣平侯同靖安侯都是之前从龙有功的武将,家世显赫。若是君骞娶了宣平侯的嫡长女,那岂不是如虎添翼,她不禁担心的看向了身边的君謇,这般又该如何应对? “罢了,不要想太多,你身子要紧,随我回去吧。” 沈??点了点头顺从的跟在君謇的身后,看着他虽然瘦弱但却也挺拔的身姿,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峦。 梅亭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陈妈妈老远便赶了过来,沈??与世子爷的恩爱让她欢喜。若是能早早抱上麟儿,也算是阿弥陀佛了。 “世子爷,姨少奶奶,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陈妈妈施了一个万福。 沈??不明所以地转过身看着君謇:“世子爷?这是?” “嗯,望月堂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今天就搬过去吧,也请冷了许久,该是热闹一番了,”君謇的笑容很温婉,沈??看不出丝毫的别样用意。 只是在她心中还是有几分忐忑,尽管跟了世子爷,却也是有名无实。上一世,自己被排斥在这个男人身外,这一世莫非真要亲密无间? 虽然她两世为人,但是想到这些还是有些心慌。 “世子爷,”沈??不得不伸手揪着君謇宽大的衣袖,他走得太快了些,整个身子已经进了青帷小车。 此时君謇不得不转过身子,重新下了车,定定地看着沈??。 “?儿,怎么了?” 沈??垂着头,看了一眼梅亭四周的景色,缓缓道:“世子爷,我还是住在这里的好。” 君謇脸色微露惊讶,瞬间又平复了几许,似乎了然了什么,笑道:“望月堂那边进出方便些,居住的条件自是不差,你身子弱,这边的梅亭太荒凉,不适宜养病。” “谢世子爷挂念,妾身觉得梅亭很好,妾身已经不想离开这里了,”沈??知道君謇将她接到梅亭,目的便是还她一份尊荣,还有了却了那一日安惠夫人将她贬到梅亭的羞辱。 她很感激,但是此番话具是真心,没有半分作假,她是真的喜欢梅亭。尽管它荒凉不堪,但是却给了她一份难得的自由。 “?儿,你且放心,望月堂那边自是另给你打扫出了几间暖阁,没人会打扰你。” 沈??脸色一红,她听得出君謇语气中的别样情绪,只是不知为何,自己心中总是多了一份不自在。她还没有做好为人妻的准备,可是这样的理由连自己也不信服。 “世子爷就成全了?儿吧,”沈??躬身施礼。 君謇默默注视着她,许久叹了口气:“也罢,只是我最近要忙一些,怕是不能经常来梅亭看你,你的伤……我很不放心。” “还请世子爷放心,妾身的伤势已经是大好了的,妾身会照顾好自己。” “陈妈妈,将姨少奶奶的东西再搬下去吧。” “是,”陈妈妈纳闷的看了一眼这两个人。二人均是正值芳华的年龄,又是这般情投意合,怎么行起事来这么的婆婆妈妈?苦了她一番心意,究竟什么时候能抱上世子爷的孩子? 君謇将之前披在沈??肩头的披风紧了一紧,关切道:“既然住在这梅亭,万事小心些,这里条件艰苦一些,明日我命人将小厨房设在这里。” “世子爷,”沈??抬起头感激的看着他,“妾身这里已经很好了,世子爷无需挂念,反而让妾身不安。” “那好,”君謇缓缓抚着她如凝脂玉般的娇颜,“答应我,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妾身答应世子爷,妾身一定会好好的,”沈??的眼眸有些酸涩,暗自叹了口气,“君謇对不起,也许我上一世习惯了清冷,你……给的繁华我此时还要不起,给我些时间,给我些时间……” “上一世??儿你在说什么?”君謇俊雅的眉心深深刻成一个川字。 第58章 拈花 沈??忙垂下了头苦笑道:“没什么,世子爷请回吧,虽然近日忙了一些,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刚刚她的呢喃似有若无,却带着发自于灵魂般的伤感,让君謇竟然生出一丝惆怅来。 “回去吧,外面风大,小心身子,还有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来接你,”君謇抬脚上了青帷小车,藏青色的帘子落了下来,透过帘看了出去。那张如画娇颜似乎支离破碎了般,闪烁着无数个剪影,君謇心头竟然慌了起来。 “世子爷?”红裳捂着帕子看着世子爷痴惘的神情,不禁好笑。姨少奶奶一天不知道见过多少回,世子爷这样子的表情怎么感觉像是要与姨少奶奶长久分离般似得。 “走吧!”君謇缓缓靠在了青帷小车里的迎枕上,帘子完全遮住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了挂着红穗子的风灯来回摇曳。 第二日,秋阳高照,天色一碧如洗,鸿雁高飞,是个好兆头。 沈??命郁夏帮她梳了一个高髻,插了三支丁香花银簪。淡粉色上衫,月白色云纹综裙,呈现出了淡雅又素净的气息。 “姨少奶奶,可准备妥当了?”陈妈妈满脸的笑意,缓缓走了进来。 “陈妈妈坐,”沈??开始描眉,画的是远山黛。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现在,她喜欢最后描眉,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一样,但看风卷云舒。 绿罗带着几个小丫头将食盒提了进来,陈妈妈接过,一一摆在了桌案上。一碟腊肉丝儿,一碟煎黄鱼,一碟清炒白菜,一瓯白粥,一小碗白玉饭。 “世子爷吩咐先让姨少奶奶尝尝,新来的厨子,若是吃着可口些,以后就留在梅亭了。” 沈??拣着吃了一些,倒是香甜得很,随即点了点头。 撤去了菜肴,漱了口,沈??缓缓站了起来,随着陈妈妈走进了院子里。她抬起头看着蔚蓝的天际,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去外面了。 诺大的靖安侯府就像一个牢笼,她屏着呼吸等待着这短暂的欢愉和自由。 青帷小车不多时到了望月堂,君謇远远投过来温婉的笑,轻轻扶着她的手臂坐进了一辆青帐大车中。 “手怎样了?还疼吗?”君謇轻柔的抚着沈??包裹着素锦的手。 “嗯,”沈??不置可否,楚天的神药果然见效,虽然骨肉没有长好,但是那锐利的疼痛倒是也少了几分。 她不愿意同君謇提起楚天的事情,一来她无法向自己的夫君解释那一夜的奇遇。因为根本没办法解释,这样的事情总是越描越黑。二来楚天与她就像一场梦境,谁又在乎梦境的虚幻与真实呢? 车子经过了二爷的竹园,君骞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屹立在云道边。沈??避开了那道探究的视线,缓缓放下了帘子。 所有的人停在了安惠夫人的映心阁门口,沈??偕同君謇下了车,恭敬的等在门外。果然不出君謇所料,今日安惠夫人的心思早已经奔波到了宣平侯府的嫡长女那里。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沈??,沈??忙过去行礼,安惠夫人冷哼了一声上了主车。 安阳公主随在后面的车轿里,君骞随同府里养的宾客和护院骑着马走在两旁。他习惯了戎马生涯,出门不喜坐轿乘车。 君謇故意将自己的车子留在了最后出发,他不是不懂的尊卑有序,只是甘愿落在这后面自有他的用意。 果然出了侯府,君謇将帘子打开,指着外面京城里的盛景冲身边的沈??笑道:“?儿,喜欢什么?让平安去买回来。” 沈??贪婪的看着街道两旁的繁华和热闹,青帐大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世子爷,我能出去吗?我只是看到那街边的小玩意儿着实可爱些。” “我陪你去,”君謇率先走了下来,伸出手臂将沈??抱下来。 陈妈妈等人纷纷转过了脸,世子爷与姨少奶奶的卿卿我我也太明显了些。均是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意,看向了别处。 路边的一处摊子上,摆着各种绢花,做工精巧至极。沈??轻轻捏了一朵把玩着,虽然俗气了一些,但是她却觉得这绢花儿蕴含了更多丝丝缕缕的暖流。让她在靖安侯府冰冻已久的心灵活了一般。 “世子爷,”沈??擎着手中的粉色绢花,“我想要一支,世子爷可否相送?” 君謇宠溺的看着她笑道:“莫说一支,便是这整条街的都为你买了来,何如?” 沈??知是他说笑,扭过头看着手中的花儿:“万千嫣红,妾身只取一支。” 君謇摸了摸腰间,脸色未露尴尬。平安忙跑了过来,将钱袋子奉上。君謇捏了一只小银锞子,递了过去。 “不用找了,”他还不太习惯这市井人生,显得阔气至极。 “小人谢谢世子爷,”摊贩顿时眉花眼笑,这一枚银锞子便顶的上他数月的收入,忙连连作揖。 君謇摆了摆手,扶着沈??沿着坊市缓缓逛了起来。一边的仆从们,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说好的是去赴宴,怎么世子爷带着姨少奶奶反倒是逛起了大街?指不定安惠夫人又要苛责下来。 沈??靠在君謇的身边,将满眼的繁华尽收眼底。这种感觉真好,若是可以,她愿意同君謇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到人生的尽头,也是好的。 “?儿!”君謇突然停下了脚步,接过了沈??手中的绢花。 “世子爷?”沈??不明所以。 “捏在手中终究是辜负了这花儿,我便替你戴上,可好?” 沈??忍着心头的一点小心跳,点了点头。君謇修长的指尖拈着花轻轻别在沈??如云般的发髻上。不知为何,她心头的韵律陡然间加快,难不成自己喜欢面前这个温婉的男子?可是她一直将他当做同盟而已,只是这世事纷扰,谁又能说得清? 一抹深色的影子袭来,蔓延上了沈??素白的衣着。她和君謇转过身子,发现黑色骏马上坐着一袭黑色劲装的君骞。 他高大的身躯背着光,沈??看不清楚他真实的眉眼。 第59章 徐钰 君骞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动作轻巧,但在沈??看来有几分凝重,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今日的君骞是要攀一门对他绝对有利的亲事,应该高兴才对呀? 公卿世家结姻亲之好,向来是扩大权势的好时机。只是安惠夫人将这便利让给了自己的儿子,对于嫡亲的世子爷却是不闻不问。也只是两房侍妾了账。 若不是安惠夫人存了私心,宣平侯的嫡长女再怎么也不可能嫁给靖安侯府的庶子君二爷啊? “大哥,姨少奶奶,”他的话语轻飘飘的,打乱了沈??的思绪。 “二弟你这是?”君謇一脸的无辜,让沈??暗自好笑。本来是他们半路停了下来,有错在先,此时却装作没事人一样。 “大哥,母亲在前面等着,”君骞的话有些简洁,沈??扫了一眼他阴沉着的脸,总感觉这个不可一世的君二爷像是有什么心事。 君謇揽着沈??的腰肢缓缓经过了垂眸而立的君骞身边,君骞抬起头看着珠联璧合的一对儿璧人,嘴角泛起一阵苦涩。 宣平侯府很快到了,安惠夫人早已经走了进去,世子爷同二爷还有沈??等人在正门前下了车马。 宣平侯的掌事总管连忙迎了出来,君謇和君骞兄弟两被总管迎进了前院厅堂。宣平侯的少夫人派了丫鬟婆子们将沈??迎了进去,沈??在靖安侯府的这几次壮举早已经背地里被传得纷纷扬扬。 她们此时偷眼瞟过去却发现,这个传言中飞扬跋扈的姨少奶奶,姿态清雅,进退有度,倒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自是不敢轻视了去。 沈??上了粗使婆子们抬得软轿,向内院走去。沿途看了过去,门栏窗格皆用五彩销金,或雕了花卉,鸟兽,百婴,博古,或雕五福捧寿,五子登科。 甬道左边是漏窗墙,砌成或圆或方海棠花式样的窗户,可以看到墙那边的清泉奇石,真是一窗一景。 少夫人的住处,粉墙灰瓦,黑漆如意门,倒座隔成了书房和花厅。进了穿堂,十字青石甬道。院子里种着松柏和玉兰,后罩房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之而走出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 正是宣平侯府的少奶奶,穿着石榴红长裙,梳了高髻,插了三支镶红珊瑚如意金步摇,耳朵上追着赤金翠色猫眼儿宝石坠子,华丽中带着三分庄重。 她扫了一眼沈??鬓边的三支银簪子,突然会意的笑了,亲切的拉着沈??的手腕。又猛地顿住,垂眸看着沈??裹着的手掌,掠过一丝惋惜,紧接着便是云开雾散般的笑颜。 “可巧了的,早听过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娶了一房天仙般的人儿,今日可见着了,自是令人难以忘俗。” 沈??倒是略感诧异,第一次相见竟是这么的热情,丝毫没有摆正牌儿少奶奶的架子。沈??顿时对宣平侯的少奶奶罗氏产生了好感,心境也放松了些。 “少奶奶过奖了,沈氏实在是惭愧,”沈??躬身行礼。 “姨少奶奶先随我去拜见老夫人,一会儿可有的热闹了呢?靖安侯府上一次办寿宴,我家钰儿恰巧病了,没有去成,这一次定吵嚷着要重新乐一回。” 沈??不动声色微微一笑,这个钰儿,她上一世是了然的。与君骞的那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城,连宫中的怡妃娘娘都亲自出来主婚,面子自是不小。 别过了花厅,后面的说笑声清晰可见,大多是安阳郡主的高声妄语。不过,安阳郡主确实有高声妄语的资本,于那宣平侯的嫡长女同是豪门贵女倒是挺合得来。 沈??缓缓走了进去,冲坐在锦塌上的安惠夫人和宣平侯夫人躬身行礼。 “见过夫人,”沈??抬眼稍稍向锦塌边的一个宫装妇人看去。 宣平侯夫人四十多岁的年纪,比安惠夫人略年长一些,身材消瘦,皮肤保养得很好,五官秀丽,目光沉静而安详,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免礼吧!”宣平侯夫人淡淡笑道,“听闻謇儿娶了一房侍妾,今日才得见,也没什么像样的见面礼,赏了这个给你吧。” 一边的丫鬟端来几个银锞子,沈??一阵诧异。侯门贵妇之间往来向来不会送银子这样的俗物,宣平侯夫人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 沈??微微一笑,也不接过而是躬身行礼道:“妾身谢过宣平夫人。” 一边端着银子的丫头一阵尴尬,沈??身后的陈妈妈只得硬着头皮接了过来,退到了后面,交给小丫头保管。 宣平侯夫人向来与安惠夫人交好,早已经听闻安惠夫人被一个不听话的小妾几次三番羞辱。如今眼见为实,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不容小视。 榻边的锦凳上坐着两个花儿一样鲜艳明丽的少女,一个是安阳郡主,另一个沈??依稀记得一些容貌。也仅仅是记得些,上一世君骞将徐钰娶过门后不久,沈??无意间发现了安惠夫人和君骞的密谋,随即被陷害而死。也不得知这个女人后来怎样,想来也定是荣华富贵不尽。 宣平侯徐家的女儿取名字都是单名一个字。徐钰徐小姐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葱绿柿蒂纹的妆花衣衫,梳了坠马髻,插了一支金步摇。耳朵坠了赤金镶紫英的坠子,却是一副温柔妩媚的装扮。 她款款站了起来,冲沈??福了福,倒是没有沈??所料想的那般飞扬跋扈。她忙回礼,微笑,正对上了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心头不禁叹气,这样美妙的女子怎么会和安阳郡主做了朋友,更是要嫁给君骞那样一个狠觉毒辣的男子。 “安惠夫人,前院的戏怕是要开始了,我们一起过去坐坐可好?”宣平侯夫人知道安惠夫人此次来的用意。 虽然宣平侯也看在靖安侯爷的颜面上,想要将钰儿嫁给君謇做正室。可是宣平侯夫人知道,那君謇体弱多病怕是痨病鬼一个,一看便是个短寿的。她可不想自己的宝贝女儿一嫁过去就做了寡妇。 再者说来,虽然君謇是世子爷,但是现如今的靖安侯府都还不是君二爷在撑着?孰轻孰重,她自有定夺。 第60章 唱戏 宣平侯府邸的戏台坐落在莲池边,粉墙灰瓦。屋檐四角如飞燕般高高翘起。戏台屏墙用五色填漆绘了大朵的牡丹花,十分华丽。 戏台后面是一排七间房的厢房,左边三间厢房,右边是穿堂,供女眷们休息。正对戏台的一排观楼上早已经坐满了人。 宣平侯夫人偕同安惠夫人双双走上了台阶,坐在了最中间。有趣的是,宣平侯和靖安侯两人都没有出现在这里。许是儿女亲家之事,女子们更上心一些,又或者是靖安侯同宣平侯根本就不屑于这样的热闹。 男子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女子们却是他们背后攀附的藤萝。 宣平府少夫人款款坐在了宣平夫人下手,沈??硬着头皮坐在了安惠夫人下手,君謇身边。 另一侧的君骞斜斜看了过来,随后将视线扭向了戏台。坐在安惠夫人身后的是安阳郡主冲坐在宣平侯夫人身后的大小姐徐钰眨了眨眼睛。嘴巴努了起来,点向了君骞高大的背影。 徐钰脸色一窘,白嫩的脸上透着一些粉红。娇怯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正襟危坐的君骞,不得不说靖安侯府的二爷比嫡长子的大爷更吸引人一些。 此时在君謇苍白孱弱的衬托下,君骞身上那股子凌然霸气,甚至是隐隐之间的冷酷无情都显得魅力无边。 “二哥,一会儿陪我们泛舟可好?”安阳郡主不合时宜的高声笑道。 安惠夫人微蹙了眉头,不得不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丫头没心没肺,以后怕是要吃些亏,视线不小心扫过了身边的沈??。她沉静的端坐在那里,眼神中有一丝看不分明的东西深深隐藏着。心头一顿,转了过去。 君骞扭过身子,英俊的侧脸狠狠撞进了徐钰的心间。他眯着凤眸,唇角轻翘,声音邪魅。 “呵!莫不是怕掉进水里?放心,我自会护着你们周全。” 徐钰别过脸,心跳加速,又觉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欲盖弥彰。随后垂下了头,手中的帕子都要被绞碎了。 台上的坐念唱打哪里及得上台下这静静的戏如人生。 君謇小心剥了一枚金橘,将果肉上的络子挑了,递到沈??的唇边。 “吃一枚吧!” 周边的人顿时愣怔了,世子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哪里有堂堂一个世子爷反过来亲自给侍妾剥橘子吃的? 安惠夫人脸色一冷,这个不长进的东西!纯粹是给靖安侯府丢人! 沈??微一愣神,瞬间眼眸划过一丝感动还有一点点小狡猾。她也不推让,大大方方地凑了过去。粉嫩的唇瓣轻启,凑到世子爷纤细干净的指端,将那橘瓣含在嘴里。 徐钰看到这一幕呆住了,这两个人也太张狂了一些,难不成诗书礼仪都丢到了天外云端去了吗? 安阳郡主厌恶的扭过头,她最见不得沈??那股子超然脱俗的姿态。心里却也不得不羡慕,这个女人不论做什么都能让别人眼前一亮,气到发晕。 君骞的眼眸紧紧盯着台上的繁华,心里却是难以名状的失落。他很懊恼自己,明明不可以,还是克制不住去喜欢。 君謇又小心翼翼剔出一枚,再次凑到沈??唇边。 “今日天热,多吃些顺顺气,小心上火。” 沈??清丽的脸终于绷不住了,绽放出了一个璀璨的笑容。依然含着君謇递过来的橘瓣,声音清亮却也压着些。 “妾身谢谢世子爷!” 宣平侯夫人担忧的看向了早已经变了脸色的安惠夫人,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又不是她的子孙,否则非赏他们一顿板子不可。 她哪里想得到,安惠夫人上一次错抓了沈??,得罪了九殿下。自己的把柄和话头落在了人家手里,所以不得不忍着这两个小畜生。 君謇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好茶,上君山银针,?儿,我喂你喝一口吧,今儿天热小心中暑。” 一边的宣平侯少奶奶再也忍不住了,用帕子捂着唇笑了出来。身边锦衣华服身高马大的宣平侯世子爷徐业不得不摇头苦笑,他于这靖安侯府的大爷倒是不甚熟悉。平日里往来的只有二爷君骞,只听说靖安侯府的大爷是一个孱弱之人,今日已看何止是孱弱,简直是浪荡的废物一个。 “沈妹妹好生令人羡慕啊!”宣平府少奶奶笑着打趣。 沈??刚要说什么,君謇接过话头微微笑道:“她的手受了伤,行动不便,这里人多丫鬟婆子们自是照顾不周。” 宣平府少奶奶的笑容停在了脸上,代之而起的竟然是一股子浓浓的倾羡。那沈氏能觅得这样的夫君也是上辈子修来的造化。 试问哪一个男子甘愿忍着世间的嘲讽,将一个侍妾带在身边,如此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当下看向了身边的夫君,徐业早已经同君骞凑到一起,低语着行伍之间的事情。 一时间,点点的失落在宣平府少奶奶脸上渗透了出来。是啊!易求无价宝,难觅有情郎啊! 君謇折过身子,端着茶杯凑到沈??唇边,细细喂了下去。 “若是累了,便退下吧,别在这里守着了!”安惠夫人终于发怒。 君謇忙扶着沈??站了起来,行礼道:“谢母亲体念,謇儿这就带着她下去休息。” 沈??的两只手别扭的摆在一边,躬身行礼道:“母亲,沈氏告退。” 安惠夫人不耐的摆了摆手。 席间的人均是惊讶的看了过来,两个人儿站在一处,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清丽出尘。相携着款款走了出去,简直是一对儿金童玉女,模样俊俏到极点,行事也是与世不入。 君骞下意识的转过身来,扫了一眼离席的那双背影,耳边都不知道徐业在说些什么。他的烦躁不安,收进了徐钰的眼眸中,她轻咬着唇,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自己早已经倾心仰慕的男子,却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兴趣。徐钰安静地坐在了那里,清澈的眸子似乎要涌出水意来。 出了戏院,君謇带着沈??坐进了外面等着的青帷小车。 沈??再也抑制不住,轻笑道:“世子爷好狡猾。” 君謇转身看着她笑问:“?儿怎么如此说我?” “世子爷若是不想看戏大可明说,非要借着妾身的由头,膈应那些个人,呵呵呵……” “呵,”君謇抚上了对面的那张脸,头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心,心间一动。 沈??看他这般神情,敛去了笑容,羞涩的垂下头。 “?儿,我听说宣平侯府有一处好地方,秋景分外好看,想不想去?” 沈??看着他的眸子,点了点头:“想!” 是的,想去,陪着他,只要有半刻自由的呼吸,她就想去。 第61章 红叶 青帐车子顺着宣平侯府的后山渐渐攀爬,沈??很诧异于君謇怎么知道宣平侯府里的来来回回?他越来越让她看不透,摸不清,但是此处的安宁和温暖均是他给的。 车子停在一处山坡下,君謇扶着沈??缓缓走了出来。 “愿意和我玩儿一个游戏吗?”君謇微微笑道。 沈??盯着他真诚的眼眸,点了点头。 君謇的手清凉细腻,缓缓抚上了沈??的眼睛,垂下头凑到她耳边低语:“转过身。” 沈??缓缓转了过去,心头一点儿儿时的趣味被激发了出来。她想起了父亲的那双大手,捂着她的眼眸,让她猜猜他这一次来会给她带来什么?耳边是母亲的笑语还有茅草屋中散发出来的菜肴的香味。 父亲总会将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双手捂着她的眼睛,让她猜猜会是什么?几粒翠珠,一束云花,一只小猫,两三个糖包…… “睁开眼睛看看是什么?”耳边吹来了君謇好闻的气息。 阳光刺到了沈??微闭着的眼眸,暖暖的,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猛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山坡上一片火红,乍一看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再细细看去,竟然是漫山遍野的枫林。早已经红透了的,曼妙的枫叶飘落了下来,是充满生命力的精灵在退去华光之前的最后一场盛舞。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沈??不禁发出了感慨,可是这样美丽的景色中,她的话有些苍白。 “不,不要相思枫叶丹,”君謇微蹙了眉头,将沈??楼进了怀里,将她满是惊艳的脸捧在掌心。 “?儿,这句诗不好,我不要和你相思枫叶丹,我只愿意和你相守到老,好吗?” 君謇掌心的温度渗进了沈??的心里,她又如何能拒绝?上一世,他是她仰慕的那处风景,这一世他是她的依靠。许是在很久以前,她的心已有所属了。 “好,白首不分离,世子爷我可以喊你一声夫君吗?”沈??的眼泪滑落,她那一瞬间几乎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她的要求原来也很简单,只想在生命的拐角找一个白首不相离的男子,过完不易的此生。 “?儿,我有东西送你,”君謇放开了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紫檀木描金盒子,盒中安静地躺着一枚银色丝绦的同心结。结子纹路盘曲回旋,扣与扣连环相套,编织得既结实又饱满。 沈??抬起头,惊喜的看着君謇的眼睛。 君謇温婉一笑:“腰中双绮带,梦为同心结。” 他弯下腰,将同心结缓缓系在了沈??的腰间,抬起眸子笑看着她:“走吧,我带你走走。” 沈??的身子微靠在君謇的肩上,亦步亦趋缓缓相随。红色枫叶不断蹁跹而落,地上的枫叶铺就了一条华美的通道,踩上去,柔柔的,恰似一团火烧的云。 沈??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在下一个转角,这得来不易的幸福会倏忽而去。 “真美。” “是的,真美,”君謇附和。 “可惜……” “?儿可惜什么?”君謇玩味的看着她。 沈??抚上了枫树沧桑的枝干:“再华美的盛景也是一瞬间。” “悲秋了吧?”君謇将她抱在怀里,“冷吗?” “我想飞,”沈??抬起头看着高大英俊的君謇,吃吃笑着,“君謇,我突然好想飞,飞舞在这芳华中。” 君謇听到沈??直呼他的姓名,眼神一动,掠过一丝深意。突然双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轻呼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 “世子爷……” 沈??的轻呼声随着四周景色的转动,戛然而止。 “?儿,可惜没有秋千架,我做你的秋千架可好?”他不由分说,抱着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他此时宠她宠到了极处。 “呵呵呵……”沈??看着四周一片绯红旋绕,心情从来没有过的释放,清凉的笑声穿透了空寂的天色。像一串串银铃悦耳,泉水叮咚。 枫林里渐渐走来几个缓缓而行的贵公子,突然被眼前出现的一幕震住了。 沈??银色的纱衣同君謇银色的锦袍早已经分不清彼此,在厚重的枫林中卷出一朵夺目的花环。不断飘荡的红色枫叶,轻轻落在衣襟上,点缀其间,不得不说这真的是一幅艳丽到极致的图景。 “世子爷好雅兴啊!”九殿下忍不住打断了那艳丽的纠缠。 沈??忙从君謇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转过身,发髻有些凌乱,却带着别样的媚态。她有着些许惊慌,看向对面徐徐走来的九殿下,一脸讪笑的宣平侯世子爷徐业,冷冰冰的君骞,还有……欧阳云阔。 沈??没想到欧阳云阔竟然会频繁出入于王公贵戚之家,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只属于江湖的别样男子。 此时欧阳云阔安静地看着沈??,清俊的面容笼上了一层疏薄的笑容。唇齿间衔了清淡的一抹忧郁,像秋末鸳鸯瓦上一层似雪冷霜,沾染了温暖的伤感气质。 不知为何,欧阳云阔的表情竟然让沈??心头被狠狠揪了一把,她垂下了头缓缓退到了君謇的身后。 “见过九殿下!”君謇刚要行礼,被慕容?拦了下来,“不必多礼,也是巧的很。听闻宣平侯府的枫树林一夜红透,原本想同欧阳公子悄悄潜进来欣赏,先是撞见了君二爷和徐世子,后又撞见了你,呵呵。” “九殿下,君謇惶恐,打扰了殿下……” 慕容?摆了摆手,眼光投向了微垂着头的沈??。 “姨少奶奶的手可好了?” 沈??忙躬身行礼:“妾身谢过九殿下,已是大好了的。” “哦?”九殿下脸上的惊喜一晃而过,随即恢复了平静,“徐太医的医术越来越高明了。” 沈??不置可否,垂了头,也不辩解。就将楚天这个人情白送了徐太医吧! “呵!这边好热闹啊!”安阳郡主的声音远远传来,惊飞了红叶。 第62章 求富 安阳郡主看到慕容?后忙捂着嘴巴,愣怔在了那里,她绝没想到九殿下会出现在这里。身后跟着的一干女眷,俱是惊慌失措,呼啦啦一片行礼时衣角相触的摩擦声。 沈??不得不再一次随大流,躬身行礼。 一抹意味阑珊在慕容?的脸上扫过。 “免礼!” 又是一片衣角碰触的声音。 慕容?指着枫树林微微笑道:“看来对这片枫林思慕已久的不光是本殿下,既然如此,本殿下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带着欧阳云阔渐渐淡出了一干人等的视线,安阳郡主唇角微动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此时看到了对面站着的那个女人,心头无法排挤的怒火喷涌而出。若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她又怎么会被九殿下厌恶至此? 随后走到沈??身边,冷冷笑道:“姨少奶奶倒是会享清净。” 沈??不愿意同她过多接触,微微点了点头,随着君謇离去。 这样一段小插曲,让稍后的宴会显得气氛有些沉闷。安阳郡主想着慕容?的冷脸,徐钰念着君二爷的冷漠,唯独宣平候府少夫人拉着沈??东拉西扯显得热情非凡。 “姨少奶奶尝尝这几道菜,”宣平侯府少夫人是李侍郎的女儿,单名一个?字。不知为何见到沈??后,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质。她在闺中时就性子单纯,甚至带着点儿特立独行,倒是与沈??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李?分别将酒醉鸭肝,清蒸肉末蛋,水晶虾仁和红烧黄鱼一一拣了几样布在沈??面前的盘子里。 这里专门为女眷开了两桌子席宴,没有男宾在场,倒是放开了一些。李?不娇柔也不造作,性子豪爽之极,沈??倒是也更与她知心一些。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以姐妹相称,携手共酒的地步。 吃过饭,李?邀请沈??到她的住处小坐,丫鬟们奉上了新茶。刚说了几句体己话儿,轩阁外面的帘子打了起来,走进了一位圆脸的婆子。 冲李?行礼后,看到了沈??在场,眼角一些踯躅。 “躲闪着做什么?沈妹妹又不是外人,”李?嗔怪道。 那婆子忙赔罪,然后小心翼翼提着身边的楠木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满满都是银锞子。沈??抿了口茶,淡然处之,心头却是诧异,不知道李?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钱? “回禀少奶奶,庄子里的收成今年甚好,还有那家香料店也是赢了利息的。” “嗯,”她示意身边的贴身丫头,将银子收了起来,又让那身份难辨的婆子退了下去。 “沈妹妹,姐姐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李?笑意盈盈地看着沈??。 “李姐姐但说无妨,”沈??忙洗耳恭听。 李?顿了顿笑道:“虽然咱们姐妹们初次见面,按理说话不可说到这个程度上,但是你我投缘,有些话早说晚说都得说。” 她握着锦帕,神色间已然郑重几分。 “虽然世子爷对沈妹妹你宠爱着些,但毕竟……”她掩饰道,“毕竟妹妹身份是……” “姐姐但说无妨,姐姐如今能推心置腹说这些话,妹妹已经感激涕零了,这世上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也实在太少了些,”沈??真诚的看着她,“遇到姐姐是我的福分,姐姐不嫌弃我的侍妾身份,我已经很感动了。” “沈妹妹切不可妄自菲薄,你的路长着呢,”李?看她说的真诚越发觉得沈??是个可交之人。 “沈妹妹没如今虽然是侍妾,但是以妹妹的材质哪里能输别人分毫呢?只是妹妹在这京城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轰动许久了。” 李?的这番话倒是让沈??大感惊讶。 “妹妹先是在诗会上舌战众儒,接着又……”李?掩了唇,“安惠夫人也是个急性子的,呵呵呵……还听说妹妹抚一曲琴音震惊多少豪杰……” 沈??忙笑道:“哪里有人们说的那样,只不过是当众出丑罢了。” “妹妹这样的好才情,怎么可能甘居侍妾的身份?”李?看着沈??手上裹着的素棉,笑了笑,“不过妹妹在那侯府中开支用度极大,娘家可曾有陪嫁的庄子没有?” 沈??摇了摇头,暗自苦笑,自己的那些个家底,实在无法说出口。 “妹妹以后若是在侯府中生存少不得打点上下,在姨少奶奶们面前也需要撑些门面,姑且不说一切多余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要钱?” 李?的话倒是说中了她的心思,这两个月来,上下打点,梅亭的开销,还有安惠夫人故意克扣她的月例,日子过得自然是紧巴了一些。走的时候沈夫人给的那五百两早已经花的差不多了,还剩下一些大哥赠的银子,也是不敢拿出来随便花销。 “姐姐可有什么法子没有?”沈??凑了过来。她知道若是自己开口,世子爷绝不会让她过得清苦。若是她回到望月堂,那开销用度也自是会省下不少,但是她早已经喜欢上了梅亭。喜欢就得要为梅亭的一切开销用度花费些银子,这也许就是代价。 李?微微一笑道:“不瞒妹妹说,你也看到了,我的陪嫁庄子其实收入也不是很多。关键是……”她压低了声音,“关键是外面又另外置办了一些产业,京城里的公卿王府之中,哪一位女眷不是这样的?只不过这事儿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否则都成了什么了?” 沈??会意的笑了,也是啊!公卿大族的夫人和小妾们都抛头露面做买卖赚钱成何体统? 可是哪一个女人不想着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容颜易逝,欢情易薄,也许到头能守得住的还真的只有自己手中的银子了。 “妹妹若是手头有些体己钱完全可以找一个可靠的人放出去,赚些小钱花花也未为不可。” 沈??点了点头:“谢姐姐提醒,只是小妹的家乡在临安府。于这京城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哪里找得到什么体己的人?” 李?轻轻拍了拍胸脯笑道:“若是妹妹相信我,我便做你这体己的人,只要每个月妹妹来取利息便罢。” “那就多谢姐姐了,只是姐姐在外面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小妹的钱也不是很多……” “这个你暂且放心,能拿出多少是多少,也就是为妹妹赚些银子花花,难不成还真的要妹妹倾家荡产入了我的当儿?” 沈??听她如此一说也放心了些,不多时前院的婆子们传了话来,安惠夫人要回去了。她忙起身告辞,李?拉着她的手又是如此往复的吩咐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第63章 流放 回靖安侯府的路上倒再也没有生出什么是非来,人来人往的热闹也渐渐散了去,回到府中已经是掌灯时分。 安惠夫人许是累了,但是君骞的亲事似乎也有了眉目,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托了媒人去说和。她算来算去,想到了陈阁老的夫人。陈阁老的夫人既是自己远房表妹,又是宣平侯府中常去的红人儿。这个忙她自是要帮的。 陈阁老虽然权势熏天,但是这些世家大族还是得罪不起的。因此与这些人家走的自然近了一些。 沈??回到了别院,草草洗漱了一番,借着月色拿出了那只君謇送的同心结。心间的柔情蜜意,阵阵袭来,这一夜是她在梅亭睡得最香甜的一夜。 清晨的喧扰很快来临,只是今日的喧闹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凝重。沈??总觉得心头有什么堵得慌,却又说不出哪里堵得慌。 “郁夏,将我那盒子里的银子拿出来些,”沈??想起了昨天李?说过的话,一会儿派人送到宣平侯府中去。 “小姐,陈妈妈来了!” “快请!” 润春掀起了帘子,陈妈妈的步履有些慌乱。沈??心头一跳,忙站了起来。 “姨少奶奶,世子爷让老奴带姨少奶奶速速去丽明轩。” “陈妈妈,莫不是世子爷的毒症?”沈??心想没道理啊,楚天的医术那么高明,怎么可能会让君謇留下病根呢? “不是,是……”陈妈妈欲言又止。 “陈妈妈你快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心乱的要命。 “是亲家老爷出事了……” 沈??顿时脸色剧变,郁夏忙将她扶住。 “小姐……” 沈??一把揪住陈妈妈的胳膊,嘴唇哆嗦着无法说出话来。 “陈妈妈……这……” 陈妈妈暗自叹了口气,苦涩的声音徐徐传来:“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今早圣旨下到了狱中,亲家老爷改判流放北疆,临安沈家抄没家产……” 沈??一阵天旋地转,只听得陈妈妈急切的喊着:“姨少奶奶……” 她拼命咬着唇,不让自己晕过去,事态突变令人目不暇接。三天前还是贬官,怎么一夜之间便是流放? “世子爷……我去找世子爷……”沈??冲出了梅亭,陈妈妈忙跟了过去。 陈妈妈扶着沈??坐进了青帷小车,不多时来到了丽明轩。君謇今日罕见的穿了一件黑色丝直缀,披了件墨绿色缂丝鹤氅,衬得他面如冠玉,俊朗挺拔。只是看起来像是刚刚从外面回来一样,带着几分疲惫之色。 “世子爷!”沈??迈步急急走了进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儿,先坐下来!” 沈??哪里能坐的下来,紧紧拽着君謇的袖口:“世子爷,怎么会是流放呢?不是说贬官吗?他身子一向不好,流放到北疆苦寒之地,岂不是要了他的命啊?” “?儿,?儿,”这样的情况任谁也会惊慌失措,君謇心疼的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儿,别惊慌,事情还没有到了那无任何转机的时候,你且坐了下来,这样子着急也解决不了什么。” 沈??颓丧的坐在了椅子上,自己之前忍辱进了靖安侯府不就是为了父亲,偏生是这样的结局。那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我也是今早得知了消息,”君謇看她情绪平稳了许多,将一杯茶推到了沈??的面前,“沈家今天开始抄家,你的父亲十天后启程去北疆,还有……” “世子爷一并说了吧,妾身受的住,”沈??想要流泪,却觉得眼睛灼烧,眼泪都没有了。 君謇凝眉思虑道,“沈家有功名官职的子弟都会被革职。” 沈??神情悲戚,抬起眸子淡淡看着君謇:“世子爷照实说来吧。” 君謇掠过一丝惋惜:“沈家人没入贱籍卖身为奴。” “贱籍?为奴?呵呵呵呵……”沈??唇角涌出冷冷的笑意,“好狠,好毒辣……” “?儿别这样,你这样……”君謇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世子爷,我没事,”沈??眼神空洞地看向了绿轩窗,大哥怎么办?这样岂不是害了他一生。大哥不是那种碌碌无为的执绔子弟,他自小研读经史,很得父亲赏识。上一次春闱没有高中,是因为家门突变,忙着救自己的父亲以尽孝道。可是这一次…… “世子爷,妾身问一句本不应该问的话,”沈??抿着薄唇认真的看向了君謇。 沈??的冷静让君謇显露出一丝敬佩:“你说。” “世子爷可知道些什么?怎么会好好的贬官改成了如此残忍的流放,是何人在背后操控呢?妾身认为这绝不是圣上的本意。” 君謇微微沉吟:“这个确实不知晓,不过有一件事情倒是可以确定的,平武侯连着几员武将面见了圣上。他们说起了一件事情,你父亲曾经上过一道奏疏。” “什么奏疏?”沈??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 “就是你父亲上书圣上,希望尽早结束边关战事,大开互市贸易,设立榷场。这道奏疏几乎惹恼了所有在边关浴血厮杀的将士,陈阁老说不定借此机会摆了你父亲一道。他定下的罪名是,你父亲有投敌叛国的嫌疑。” 沈??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罪名岂是一个流放就能解决的了的?那是满门抄斩十恶不赦的大罪啊! 君謇继续道:“爹爹昨天进宫当面面见圣上,恳请圣上从轻发落。靖安侯府的态度让圣上临时改了心意,才造就了今天的结局。” 沈??没想到昨日在自己欢笑嫣然的时刻,父亲竟然在鬼门关中生生走了一遭。心中对靖安侯爷的感激自是多了几分,一时间只恨自己是一个女儿身不能为父分忧,愧疚难当。 “?儿,别担心,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北疆边地好好照应你的父亲。沈家老小不日就会进京,我也已经沿途安排好了的。” “世子爷……”沈??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君謇身边,跪了下来,“大恩不言谢,请世子爷受妾身一拜。” “?儿,”君謇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中,她越是这样,他越是心疼,“不要这样,我也只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做得更多些。” “不,世子爷,你已经做的很多了,真的,”沈??依附在他的怀里,感觉浑身微微颤抖,只能在这里找到一丝暖意。 第64章 对牌 沈??回到了梅亭一切都恍若隔世,知道消息的郁夏和润春抱头痛哭,环碧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怯怯的看着。 “你们不要哭了,现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沈??知道自己连哭泣的时间也没有,当下最要紧的是见父亲一面。 可父亲仍然关押在牢狱中,又是罪臣,见上一面何其的艰难。只能等到流放的时候,草草见上一面了。 “郁夏再将这屋子中的东西好好整理一遍,能变卖的统统卖掉,换成银两好去将少爷从营缮司中想法子救出来。他是读书人,哪里受得了冶铁坊那么繁重的劳苦?” 君謇已经打探出来了,沈筠被革了贡生的功名,发配到了青州的冶铁作坊。若是想将他赎出来,必须得通过工部下设的营缮司。 不管怎么样,今后需要打点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润春,你去将布帛取出来,同环碧和婆子们赶制几件冬衣。” “是,小姐,”润春风风火火跑了出去。她也是个真性情儿的,哭便哭的昏天暗地,若是行事起来也是迅捷有力。 “小姐,”郁夏将几个盒子打开,奉到沈??面前,“小姐,我们会不会也……” “你放心,”沈??打开盒子一一检查,“沈家嫁出去的女儿,该不会追究,即便是追究也不会欺到靖安侯府的头上来。” 她抿了唇,眼眸中掠过一丝狠辣,不知道陈阁老为什么处处要置父亲于死地?呵!不管怎样,若是有朝一日……她缓缓垂下了头,且管当下吧。 君謇送的那只凤凰于飞的簪子在阳光下璀璨夺目,若是送到当铺里自是能买一个好价钱。她凝了心神,忍了忍还是将它放回到盒子里。那份情谊,她舍不得卖。 “小姐,这个是……二爷送的礼盒……小姐还没有打开过。” 沈??接了过来,思虑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自己刚进侯府的时候,君骞遣了素锦送过来的。当时也没多想,草草将盒子扔在了一边。 那盒子是紫檀木作的,外面的雕刻花纹很是富贵,拿起来微有些重量。她起了封口,缓缓打开了,一片耀眼的光华夺目而来,刺了她的眼睛。 一边的郁夏不禁吓呆了:“小姐!” 沈??皱着眉头,伸手缓缓抚上了满满一盒子的金叶子,心中五味杂陈。君骞竟然送了她一盒金叶子,每一张金叶子都是纯金打造,做工精美,这一个盒子便可以抵得上几万两银子了。 她猛地将盒子盖上了,极力平复心中的重重疑惑。这样的礼物不仅仅是贵重,而是有点儿诡异。他即便要向自己示好,送一些珠子翡翠也好过这么多的金叶子。 “小姐……”郁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说话有些慌乱。 沈??咬了咬唇,即便君骞真的利用这些金叶子陷害她,她也顾不上许多了,火烧眉毛,只管当下。 “这些不要和世子爷说,可记住了?” “是,”郁夏忙应道,“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沈??缓缓站了起来,将盒子抱进怀里:“你去找陈妈妈来,我想让她出去找一个人。” 郁夏心里早已经猜到几分,一定又是欧阳公子,罢了,这割不断的纠缠。 郁夏转了出去传话,不多时陈妈妈匆匆走进了梅亭,沈??端了杯水过去。陈妈妈摆了摆手,喘了几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姨少奶奶,事情不好做啊。” “何故?”沈??忙问。 “安惠夫人昨天就下令,府里面的丫头婆子们不得擅自出入,尤其是……尤其是您身边的人。”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道长短。 只是没想到,安惠夫人的报复来的是如此迅捷。 “夫人说,姨少奶奶是沈家的人,此时整个沈家都处在风口浪尖之上,靖安侯府不愿做那出头的鸟儿。” 沈??默然了,其实她没想到的是靖安侯爷拖着病体,沉寂了几年之后竟然复出为一个罪臣说话。加上靖安侯爷同沈家定的这门亲事,难不成老侯爷与自己的父亲有什么恩怨纠葛? 她的头好痛,心也好乱,这等事情以后再细细思虑吧。 “我去找世子爷,”沈??抿了抿耳际边的乱发。 “姨少奶奶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陈妈妈欲言又止。 “陈妈妈且说无妨。” “姨少奶奶若是想出去还得去求二爷才能应允,刚刚老奴从丽明轩回来,世子爷还在发脾气呢。” 沈??知道君謇最是儒雅之人,哪怕是一个下人,轻易也不会说半句重话。怎么这当儿为着什么发了脾气? 陈妈妈顿了顿说道:“府里上下的庶务都是二爷管着,现如今安徽夫人放了话出去,要想出侯府就得拿对牌。而且不论什么人,出门的对牌都得从二爷手中拿去。” 沈??觉得霉运接连不断,这样岂不是将自己送进了君骞和安惠夫人的手里任人宰割? “世子爷刚刚要出去,恰好二爷不在府中,那些个狗眼看人低的,竟然将世子爷挡了回去。” 沈??眼皮一跳,猛的抬起,这是个什么状况?靖安侯府的护卫连世子爷也敢挡回去?奴才欺主倒是有的,但是如此作践一个世子也太过分了些。 她依稀回想起了世子爷的话,这一次父亲受难均是由于平武侯的出面。可是难道真的因为自己顶撞了安惠夫人,平武侯就出面帮着安惠夫人出气?视军国大事如同儿戏,这也是不可能的。隐隐之间,她感觉到了一张阴谋的大网缓缓张开,头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即便如此,也要来一个鱼死网破,”沈??咬着唇,站了起来。 “陈妈妈先回去吧,世子爷那里也需要一个人护着周全,他身上的寒毒刚好,切不可因小失大。” “姨少奶奶说的是,老奴这就回去了。” 沈??命郁夏送走了陈妈妈,拿出了怀里的盒子,重新打开将里面的金叶子倒进了一个云纱袋子里。 随后又换上了一身素净衣服,白绫的底子,四周绣了绿色的藤蔓,间或点缀着盛开的牡丹。这是自己做的一件衣服,率性而为,只绣了一个牡丹的轮廓,将其中的花瓣剪成了镂空的形状。自是显出了与众不同的气质。 第65章 出门 “郁夏,将我亲手做的那串珠子包好一并拿过来,”沈??平日里闲来无事会自己做一些小玩意儿。 郁夏用帕子将那串五小姐做好的珠子拿了过来,白色细索线穿了珍珠手串,多余的线编了小小的蝙蝠,做成一个活扣。整串珠子,素净淡雅。 “小姐,我随你去吧,”郁夏将东西收拾停当,她明白沈??绝不是去世子爷那里。 沈??点了点头:“好久没去看素锦姐姐了,你再将环碧做得绿豆糕打点好一并带去。” 主仆两匆匆带着东西走到了竹园的后门,那个看门的小厮已经认识了沈??,也不多问打开门让了进去。 “你且守在这里,”沈??接过郁夏手里提着的东西,缓缓向君骞住的地方走了过去。依然是那处雅到极致的轩阁,远远听闻几个刚刚总角的小丫鬟压低了声音嬉闹。更是衬托出了竹园的清幽。 沈??不禁自嘲,光是对这份清净的追求,自己倒是和他有着些共同之处。 听到了沈??的脚步声,嬉闹的丫鬟们掀开了帘子,看到沈??后具是惊讶异常。 “素锦姐姐在吗?”沈??微微一笑。 为首的一个一袭粉裳的小丫头,顿了顿笑道:“姨少奶奶请进,我家姑娘正在剪窗花儿。” 沈??点了点头,刚迈进轩阁的门,素锦便迎了出来。也没有丝毫的诧异之色,似乎已经猜到了沈??会在走投无路之间到这里来。 “姨少奶奶安好,”她恭敬施了一个万福。 沈??忙挡了下来:“姐姐折杀我了,不敢受此大礼。今儿环碧做了一些个小点心,特送过来请姐姐品尝。” “奴婢谢过姨少奶奶,”素锦的礼数倒是不愿意落下半分。 小丫头搬来了锦凳,沈??款款落座。拿出了那串手镯笑道:“前些儿日子闲来无事,做了一个小玩意儿,送给姐姐逗闷子吧。” 素锦道谢后接了过来,看到那珠子虽然不是很名贵,但是穿的却是极其精巧。脸上的欢喜之情自是多了几分,将那珍珠手串轻轻戴在了手腕上。 沈??心头一暖,这自是认可了的,若不是有着君骞的那一层关系,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将这个善解人意的丫头当做知己。 “素锦姐姐最近清瘦了些?身子还好吧?”沈??发现素锦的容颜少了几分明媚,多了几重凝重。 “谢姨少奶奶挂念,”素锦掩饰的笑了笑,苍白的唇轻启,“二爷最近很忙,早出夜归,下面的这些小丫头们个个贪玩儿不懂事。所以我多做了一些,许是累了吧?” “哦,”沈??暗道怎么最近人人都古古怪怪的,不禁又想起来那个夜晚,世子爷的匆匆离去。 “姐姐可要当心些身子,也不能累坏了自己,”沈??的关切倒是不含一丝假意。 素锦笑了笑默不作声,突然抬起了头小声问道:“姨少奶奶昨日也去了宣平侯府吗?” 沈??顿时了然,素锦原来是在为这个伤怀。君骞与宣平侯府嫡长女议亲的事情想必素锦也知道了,是只令她诧异的是,素锦那种痛彻心扉的伤神却是掩藏不住的。 她暗道素锦这个女子绝不一般,若是……随即又摇了摇头,暗自嘲笑自己怎么会有拉拢她的想法。同为女人,她早已经看出了素锦对君二爷的深情厚谊。 “徐姑娘……我也见着了,”沈??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还有一团燃眉的急事,此时却要向一个伤心的女子描述另一个女子的点点滴滴。 素锦果然抬起了明亮的眸子看着沈??:“她……是个怎样的姑娘?” “呃……很安静也很……美丽……”沈??的话说出嘴边仅仅是这两句。 素锦恍然,笑了笑:“宣平侯府调教出来的女子自是万分的好。” “呵呵……人有百样,花有各色,各有各的气质模样,若是我倒是更喜欢素锦姐姐的大气素净。” 素锦神色略缓掩饰着笑道:“姨少奶奶说笑了,”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二爷这几日却是忙,都这个时辰了还是没有回来。” 沈??也有些心焦,心中满是矛盾。不见他自己拿不到对牌出不去,见他又是极不情愿和也不美好的一件事情。 “姨少奶奶是来拿对牌的吧?”素锦突然发问。 沈??有些措手不及,索性也不掩饰笑了笑道:“姑娘说的是,我确实有些急事要出府一趟。” 素锦转过脸看着沈??初雪般的俏脸,心中叹息,也算是天妒红颜。既然给了她如此绝色美貌和倾世的才情,却也给了她源源不断的祸患。 “姨少奶奶安坐,时辰不早就留在这里吃些粗茶淡饭,我陪你一起等候可否?” 沈??知道沈家此时人命关天,一刻也等不得,今夜无论如何要出去。 “那就叨扰姑娘了,闹了这么久,也是饿了。” 不一会儿轩阁中走进几个小丫头布菜,一碗素粥,一盘点心,几样开胃的小菜,还有一碟子鸡蛋果子。用梅花状的模子做成,看起来晶莹剔透。 “姨少奶奶请,”素锦将一双象牙筷子奉上,沈??其实心中堵得慌,根本吃不进什么。缠着纱带的手笨拙地接了过来。 “奴婢罪过,”素锦突然想起什么,“奴婢侍奉姨少奶奶进餐。” “呵呵呵,手已经大好了的,哪里有那么娇贵,”她擒着筷子,伸向了盘子。 “二爷回来了!快着些掌灯!” 沈??的筷子尴尬的停在了那里,刚要放下,帘子掀了起来,君骞带着一袭夜色踱了进来。 “二爷?”素锦话语里带着些许欣喜。 沈??忙放下了筷子,匆匆转过身对上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她在那双眸子中竟然发现了一晃而过的惊喜。 “二爷万福,”沈??躬身行礼。 “哦,姨少奶奶来了,”君骞抖落了寒凉的黑色大氅,一身劲装衬托出了结实的躯体。扫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 “二爷要不先去净房洗个脸,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再做几样……” “罢了,这桌子上的便可口些,就在这儿吃吧,”君骞说罢自顾自坐在了沈??的对面。冲她微微抬手:“姨少奶奶也坐吧,别院小筑,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个饭吧。” 素锦安静的退后,沈??顿时尴尬万分,姑且不说叔嫂有别,即便是这样的男女同桌也太什么了吧? 第66章 夜行 沈??硬着头皮坐了下来,素锦又拿了一套干净的碗筷放在君骞的跟前。她屏退了所有的小丫头,自己亲自布菜,还取了一坛米酒。又在桌子上添了几样菜,缓缓退去。 “素锦姐姐,”沈??慌了神,她实在不愿意同君骞单独呆着。 素锦抬起头看着君骞不动声色的脸,随后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沈??只得重新坐好,垂着头,听着心头不太规律的跳动。她真的不喜欢这样,实在是太不喜欢了。 君骞突然夹着一个小巧的鸡蛋果子放进了沈??面前的盘子里:“吃吧,”他声音有些嘶哑,感觉很疲累。 沈??点头道谢,小心的夹起了鸡蛋果子,樱桃般大小,小小的咬了一口,香甜可口。神情一顿,没想到鸡蛋里面竟然还放着糖腌制过的梅瓣。 “你喜欢吃,我命人多做一些送到你的梅亭去,”君骞又夹了一筷子青笋放过来。 “谢谢二爷,这个……妾身自己来……”沈??不知道他自己为何不吃,一个劲儿的夹菜过来,太热情了些。 “我说过,这里不必多礼,没有什么妾身和二爷,只有君骞和……”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沈??带着羞红颜色的脸,在灯下更是妩媚动人。 “吃吧,”君骞将后面的话藏了起来,藏得很深。 沈??如坐针毡,草草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你的手好了吗?”君骞凝神看了过来。 沈??许是捉急,以往掩饰的笨拙这时也无心掩饰。 “大好了的,谢谢二爷挂念,”沈??轻轻搪塞过去。 君骞倒了一杯酒,冲她邪魅一笑:“?儿,喝一杯?” 沈??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将那轻佻演绎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一种别样的侮辱。但是虱子多了不咬人,羞辱多了沈??将这些都当做了历练。 既然他没有赶走自己,那么她也愿意奉陪到底。终究谁侮辱了谁,谁又游戏了谁,现下还说不分明。 “二爷自便,妾身不胜酒力。” “呵!”君骞一饮而尽,看向沈??的眸子带着些火热。 “人生最难得的便是红颜知己,?儿,你何时陪我醉笑三千场不述离殇?”君骞只一杯便醉了。 沈??猛地心头一跳,这句话她只对欧阳云阔说过,他怎么知道? 君骞看到了沈??脸上的疑虑,笑了笑,又满了一杯:“昨日你可知我与谁喝酒了吗?” 沈??额头微微有些汗意,不动声色端坐在那里。 君骞摇了摇手中的翠玉杯子,显得神情落寞:“欧阳公子昨夜喝醉了。” 沈??猛地站了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忙笑道:“二爷醉了,妾身告辞,”今夜看来不适合谈论对牌的事儿。 她不知道君骞究竟是什么意思?欧阳云阔怎么会和他在一起喝酒,是胁迫还是密谋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坐下吧,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君骞眉头蹙了起来,一丝痛楚划过眉心,她还是防着他,可是她为什么这么恨他? “二爷,妾身走了,”沈??觉得再谈下去没必要了。 她刚转过身,突然身体一紧,整个人被拽进了君骞的怀里。 “君骞!!!”沈??厉声呵斥。 君骞抓着她的手松开了些,却还是环抱着,眼眸中隐藏着深不可测的颜色。 “昨天看到了你和大哥在枫林中的舞蹈,呵呵呵,欧阳云阔几乎要抓狂了。也是个有趣的人,明明喜欢到极处却还是隐忍着,可不巧被我遇上了他醉酒的模样。” “妾身不知道二爷在说什么?”沈??挣脱了君骞的怀抱,却又被抓了进去。 “?儿,”君骞俯下了身子,看着她,声音嘶哑的厉害,“?儿,告诉我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真想剖开了看看,你这只……妖精……” “够了,二爷,”沈??将他推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厌恶,这股子厌恶深深刺痛了君骞的心。 “妾身告退,”沈??绕过耸立在面前的君骞。 “你想拿对牌是吗?” 沈??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了身,咬着唇。尽管他极尽侮辱之能事,但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对牌。 “你拿着对牌准备找谁呢?”君骞恢复了之前的慢条斯理。 “这个二爷不必知道,”由于之前君骞不当的行为,沈??话语间略有些动气。 君骞笑了笑,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她生气的模样自己心中竟然有些小欢喜。 “你若是要找欧阳云阔大可不必找了,他回临安成亲去了,”君骞缓缓坐回到了椅子上,蛮有深意的看着沈??。 沈??突然意识到今天来找君二爷绝不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她也不搭话转过身子。 “姨少奶奶不想知道欧阳公子同谁成亲吗?”君骞轻佻的声音传来。 沈??停下了脚步。 “也难怪,沈家上下现如今都要被卖身为奴了,你那嫡亲的姐姐若是再寻不到一处好人家……” 沈??猛地转过头看着君骞的似是而非:“你说什么?” “呵呵,欧阳世家这一次可是倾其所有帮沈家渡过难关,替沈家保留了庄子,从妓院里买下了沈家的许多丫头,还有娶了沈家的嫡长女。” 沈??的眼睛火辣辣地疼痛,大睁着眼睛,不敢去想象一个家族的败亡是何等的凄惨。 但是最让她痛楚的竟然是欧阳云阔与长姐的亲事,她垂下了头,不知为何心头痛得无法呼吸。 君骞慢慢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耸动的肩头。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凄冷。 沈??不敢抬头,她的双眼一片水雾。 “是不敢吗?怕抬起头一看沈家什么也没有了,自己什么也没有了,怕了吗?” 沈??倔强的抬起头瞪着君骞,她狠狠的瞪着,哭了又怎么了?在仇人面前尽显孱弱又怎么了? 眼泪冲刷着她的容颜,她猛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却依然抹不尽无限哀愁。 看着沈??前所未有的绝望,君骞的眉心凝成了大大的川字,一把抓起了沈??的手。 一块儿铜牌放在了她的手上,两指宽,两寸长,挂着大红络子,另一头雕刻着貔貅头,写着“靖安侯府甲”五个古朴的小楷。 沈??看着手中对牌,抬起泪眼看向面前这个让她说不分明的男子。 君骞放开了她的手冷冷道:“今夜我带你去见沈大人!” 第67章 父女 沈??再一次选择了相信君骞,她终于忍住了眼泪,因为心已经痛到了麻木。陈妈妈说得好,火烧眉毛,只顾当下。欧阳云阔与姐姐的亲事不正是她也愿意看到的吗?可惜了!人都是自私的动物。 “素锦,”君骞恢复了之前的那个暗黑冷酷的君二爷。 素锦垂着头走了进来:“二爷有什么吩咐?” “找一身衣裳来,厚实一些的,外面风大。” “不必,”沈??断然拒绝,随后缓和了语气,“素锦姑娘不必准备了。” 素锦看向了君骞,君骞示意她下去。 沈??自有自己的打算,现如今君骞是敌是友还不甚分明,若是将自己的衣服留在了这里,他日岂不又是祸端一桩? “二爷,时间紧急,我们这就走吧!” “好吧!”君骞无奈的带着沈??出了暖阁,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繁星点点显露。 已经是深秋,外面的风似乎凛冽了许多,吹散了沈??单薄的衣衫。她现在还没来得及做秋裳,身上的衣服单薄了一些。 君骞停下了脚步,突然解下来披风罩在了沈??的身子上。 “谢二爷,妾身……” “披着吧,”君骞将带子紧紧系牢,声音清冷,“别多想,只是不想别人发现我带着你离开府邸,母亲那边问起来不好交代。” 沈??略显尴尬,任由君骞将披风后面的兜帽罩在了她的发髻上,一股君骞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吧!”君骞走出竹园,将沈??扶到了马背上。 她有些紧张,这是第二次骑马,第一次是陈杞掳走她的时候,这一次竟然是同君骞同乘。都是她所憎恶的人,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很乖张。 君骞将沈??揽在怀前,却也保持了尽可能的一段距离。他不愿意乘人之危,尽管他很想这么做。靖安侯府的青石道悠长遥远,君骞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都不要走向尽头。因为在下一个街角,她便会离自己越来越远。 君骞选了一条不太引人瞩目的侧门,过了蛮子门口,几个护卫将他们拦了下来。夜色越来越浓烈了。 “站住!是谁?” “我!”君骞沉着声音。 “二爷?!!”护卫们纷纷拜倒一片。 “起来吧,??率裁矗靠炜?牛?p>蛮子门打开,君骞猛地一扬马鞭,骏马直接越过了台阶消失在夜色中。 耳边的风呼呼作响,君骞的骑术很高明,带着她穿行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这是沈??第一次在夜色中领略京城的威严,还有那未知的阴森。 穿过一道广亮门,停在了一处酒楼边。勾栏瓦子的繁华热闹远远近近,若有似无。 君骞跃下马背,将沈??拦腰抱了下来,她有些晃荡,被君骞稳稳扶住。 “可好?” “还好。” “你随我来,”君骞牵着沈??的手缓缓走进了酒楼,各种吵杂声几乎要将每一个空间震塌了一般。 沈??虽然之前也见过这等阵势,只是没想到入夜的酒楼竟也是如此可怖。清一色的男子的天下。她忙垂下了头,小心翼翼的跟在君骞的身后,竟然顺着地下的密道转进了一处僻静但装饰很高档的房间。 沈??放眼看去,一条大炕,左右是小几,铺就了猩猩红的毡毯,左右各四把太师椅,布置成宴席处的模样。 后面还隔着一个屏风,竖立着一排书架,应该还有多余的空间。 “是二爷来了吗?”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声音爽朗至极。四十多岁,紫堂色脸,络腮胡子剃得溜净儿,两只眼睛黑如点漆,不怒自威。 那人看到沈??后猛地一呆,随后恢复了神色,恭敬的看向了君骞。 “二爷,您这是……” 沈??暗自惊讶,对面那人一看要么是个有气势的权贵,要么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谁知在君骞面前却是带着一丝敬畏,真不知道君骞的实力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这件事情,我过后再和你们解释,当务之急帮我安排一下。” “二爷的意思?”那人真的不知道君骞入夜后带着一个女人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我要带着她见一下沈长卿!” “这……”那人面露难色,略一沉吟。 君骞轻笑道:“怎样?能?还是不能?” “呵呵……既然二爷说出来了,在下若是再行推脱可就是在下的不对了,能为二爷鞍前马后也是鄙人的荣耀。” 那人又扫了一眼沈??,细细看过去,更是讶异万分。这女人身上竟然披着君二爷的披风,只是君二爷的女人怎么会去见沈长卿那个烫手山芋呢? 不过这也不是他能随便猜测的事情,随后将君骞和沈??让在了一边的太师椅子上,亲自奉了茶。 “二爷先在此等候消息,在下失陪一会儿。” 空旷的房间又只剩下了君骞和沈??两个人。 “喝吧,驱驱寒气,”君骞递过一只杯子。 沈??接了过来,低下头,小心抿了一口,便放在一边。不明所以的地方,身边不明所以的人,对于他递来这不明所以的茶,她自是要小心万分。 夜色更深了些,两人一时间都是无话。刚才那个人重新回到了这里。君骞也没说什么,直接起身跟在他的身后。沈??自是小心翼翼的跟了过去。 此刻外面倒是出现了一辆马车,沈??和君骞同时坐了进去,那个佟老大亲自驾车。帘子都被放了下来,沈??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听得到车轮碾压地面的辘辘声。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车子停了来,君骞转过头看着身边微有些忐忑的沈??。 “将这件衣服换上,我在外面等你,”他将一个包裹递到沈??面前。 沈??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间官差的衣服,她明白了君骞的意思,忙草草换上,将头上的珠钗取了下来,绾了一个男式的发髻。 走出车门,沈??发现前面一处狭长的夹道,到处是黑漆漆的颜色,看不清楚。偶尔会有一两声不甚分明的惨呼传来,又像是夜色中的流星一样倏忽而散。 夹道口的风更大了些,沈??跟在君骞身后,不多时走进了关押罪臣的地方。恶臭和着血腥扑面而来,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在这个炼狱中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许是君骞早已经打点好,狱卒直接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单人的牢房,一个身穿白布衣衫,浑身血迹的老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了茅草堆上发呆。 “爹爹!”沈??缓缓跪了下去。推荐好友的书《侯门福妻》/mmweb/ 第68章 截杀 乱草堆上的老人缓缓转过身子,其实也不甚老,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皮肤脏污不堪,头发胡乱披散下来,长久的折磨使他过早显出了老态龙钟。 沈长卿揉了揉浑浊的眼睛,看着跪行过来的沈??。 “爹!”沈??哭出了声,之前父亲挺拔的身姿此时已经变得佝偻不堪。 沈长卿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活着留下这条命,更没想到的是竟然会在这里见到自己最喜欢的小女儿。一时间,那个铮铮铁骨的诤臣,激动万分。 “?儿,”沈长卿伸出染着血迹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沈??的脸,“?儿,为父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爹,是?儿来看您了,是?儿的错,?儿无能……”沈??的头深深埋进父亲的怀里,抽噎着,仿佛回到了儿时。丢失了心爱的玩具,也会这样肆无忌惮委屈的哭泣。 栅栏外面的君骞远远观望着,一动不动,沈??压抑着的哭泣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他从来不是一个慈悲为怀的男子,但是此刻他的心却被狠狠戳到了痛处。 “爹,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沈??不相信圣上怎么可能因为沈长卿的一句话就将他下了大牢,置以重罪。 “?儿,”沈长卿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自古以来莫须有的事例实在不少了。” “爹,我们该怎么办?” “?儿,记住爹的一句话,不寻仇,不报复,平安便好。” 沈??猛地呆住了,看着父亲明显苍老的容颜,当年那个器宇轩昂,义气方刚的汉子究竟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不寻仇?不报复?难道真的是奸人所害? “爹!你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陈阁老……” “?儿!!”沈长卿喝止了她的询问,随即苦笑道:“?儿记着为父刚才的那几句话,找到你的大哥,母亲还有姐姐们,好好过日子。” “爹……”沈??的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爹,凭什么我们沈家要被害的这样凄惨?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凭什么啊?爹!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二爷!有人来了!”外面的狱卒带着些许惊慌提醒道。 君骞不得不走进了牢房,将沈??轻轻扶了起来。沈长卿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君骞,似曾相识的面孔,却又那么陌生。 “沈前辈,我是靖安侯府的二爷君骞,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君骞将姨少奶奶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沈长卿眉头蹙了起来,女儿不是嫁入了侯府做了世子爷的妻子吗?怎么会? 外面催促的更急切了些,沈??知道必须得走了,若是迟了定会连累父亲。她忙将那只随身携带的袋子塞进了父亲的手里。她原来想通过欧阳云阔交给沈长卿,没想到今日还能亲自见一面。 “?儿?” “爹,藏起来,路上再看!”袋子里除了一些银两还有世子爷留下的北疆接应之人的地址。 君骞将沈??扶着走出了牢房,昏黄的灯光下,沈长卿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出了夹道,君骞守在外面,沈??在车里面将衣服换了回来。她敲了敲车壁,君骞钻了进去。 沈??将包裹还给了君骞。 “谢谢!”她刚哭过,带着很重的鼻音,还带着一丝闷闷的惆怅。没想到这一世还有同他说谢谢的机会。 耳边想起了沈长卿的话语,不寻仇,不报复,平安便好。好一个平安便好,可是这真的这个世界上最难做到的两个字。 “别想了,也只是流放而已,”君骞不得不开口劝慰,他从来没有劝慰过谁,这也是第一次。 沈??两条手臂抱着肩膀,神情颓丧之极,随意点了点头。 君骞有一种揽她入怀的冲动,可是沈??脸上那抹厌恶的神色让他再也伸不出手臂。 车子穿透了夜色,向前面奋力驶去,突然整个车身剧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外面响起了打斗声和惨呼声。 “你坐着别动!”君骞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随身的长剑噌的一声拔了出来。 锋利的剑锋刺穿了车顶,君骞护在了沈??的面前,腕间耍出一个剑花。顺着帘子直刺了过去,外面响起了一声压抑着的惨嚎。 浓烈的血腥漫进了车厢,沈??保持着最起码的镇定从容,她死过一次的人,也不惧生死。可笑的是,上一世害死自己的人,这一世却是拼了命护她周全的人。 刀剑无眼,沈??此时的心里矛盾至极,若是君骞被刺中了,好还是不好?或是大仇得报,或是自己恩将仇报?世事纷飞,她也辨不清了。 “佟老大!” “二爷!!”佟老大的声音依然铿锵有力,果然是高手。从那声音辨别来看,外面袭击的人一定不少,但是却都没有伤了他的元气。 “驾着车快走!” “是!二爷!!” “还有放出信号去!!”君骞一副万军丛中取敌首级的大气磅礴,一手护着沈??,一手挡着一波波攻击,却也丝毫没有慌乱。 整个车子的顶棚几乎被刺碎了,露出了外面的星空和穷凶极恶的黑衣杀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都是冲着车厢中的君骞而来,当然也不在意多杀一个有些落魄的绝色女子。 外面响起了尖锐的哨声,化作一团烟火飞向了天际。黑衣人的攻伐显然有些乱了步调,他们太过于急切的要除掉车厢里的人。 “躲开!!”君骞将逼向沈??的黑衣人一剑刺穿,自己却被划破了手臂。 那些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君骞对身边女子的过分关注,一时间纷纷扭转剑锋向沈??刺了过来,以求声东击西。 这是一群绝对以杀人为目标的专业杀手,他们的眼里根本不存在老弱妇孺的观念,完成任务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只是他们低估了君骞这位在西南战事中履立奇功的小将,转眼间双方形成僵持,而君骞的援助也马上就会来临。 夜色越来越暗,突然从一边的树梢间窜下了一个黑衣人,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那就是一个暗夜中的幽灵,只是一晃之间便来到了君骞的身边。 他蒙着脸显然是这伙子人的头目,沈??却觉得那飞速移动的身影竟然是那么熟悉。直到对上了那人琥珀色的眸子,她不禁惊呼了出来。 悬在半空的黑衣人显然听出了沈??的声音,身影在半空中急转而去,发出一个刺耳古怪的信号,黑衣人随着他们的首领顿时散去了,消失在暗夜中无影无踪。 君骞觉察出了什么,转过头微眯着危险的凤眸看着沈??:“你认识他们?”推荐好友伊灵的书《极品农家》种田经典,不容错过。/mmweb/ 第69章 救赎 沈??沉静的眸子安静地迎向了君骞狐疑的眼神,唇角闪出一抹凄楚的笑容:“像我这等卑微的女子,哪里认识什么厉害的刺客?若是认识他们,何不将我父亲从狱中救出,却来骚扰您高高在上的君二爷。岂不是自讨没趣?” 君骞脸色微窘,这女人不知道是在辩驳还是在嘲讽,当真是巧言令色的很。 “走吧!”君骞转过身。 街角处传来骏马奔腾之声,另一群黑衣人匆匆赶来。看到立在破碎车辕边的君骞,忙跃下马背跪了下来,俱是屏气凝息,惶恐的很。 君骞没有言语,拉着沈??走到一匹飞马前。突然一掌挥起来,马匹身边的黑衣人闷哼了一声直直倒在了地上,没有了气息。 沈??心头一慌,果然还是那种草菅人命的毒辣。 “回家吧!”君骞不由分说将沈??打横抱到了马背上,随即也坐在她身后,紧紧贴着她因为秋凉而有些瑟缩发抖的娇躯,一拽绳辔疾驰而去。 跪着的黑衣人们忙纷纷跃上马背,一路护送。他们一个个自叹晦气,谁能想到今日君骞会擅自出行?而且差点儿被杀掉,若是君骞死了,他们这些人都得人头搬家。 靖安侯府笼罩在宁静的夜色中,一如往常。君骞依然从僻静的侧门边进去,身后跟着的黑衣人自动停了下来,不再前进半步。 守门的护卫垂着头忙将君骞的马匹牵走,一辆黑色小油车停在门口。君骞拉着沈??坐了进去,空间狭小,两人挤在了一处。 油车里面飘洒着淡淡的脂粉气息,沈??暗道一定是素锦安排下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古怪,楚天为什么要杀君骞?今夜君骞身边出现的这些人一个个为什么都那么神秘?他们在密谋什么?或者是想得到什么? “想什么呢?”君骞扭过头,看着一动不动发呆的沈??。 “没什么,”沈??垂下了头,闻到了君骞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不知是他的伤口流了血还是他之前的手中沾染了太多的戾气。 君骞沉沉吐出一口气,突然紧紧握住沈??冰凉的手。她忙要挣脱,奈何被攥得生疼,根本动不了。 “二爷请自重!”沈??急了。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君骞声音疲惫。 沈??得不得停下了挣扎,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烈了。她实不愿闹将起来,让整个侯府的人知道她与他今夜的秘密。 “我一直在做很奇怪的一个梦,我梦到了你,每一个夜晚,”君骞怔怔看着沈??,“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好梦还是一个噩梦?梦中的主角永远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和我……,我也只在梦中可以看分明你的模样。但是你却那么恨我,你浑身是血,狠狠瞪着我,你说我……” 君骞似乎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你说我不得善终……” 沈??的唇角划过嘲讽的冷笑,从君骞手中抽出了已经被握得麻木的手轻声道:“好梦才会是沉迷,噩梦是沦陷,二爷想多了,还是尽早醒来吧。” “你为什么恨我?”君骞再一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就像一个隐藏在心灵深处的毒瘤,“莫非你是我前世的冤家?” 沈??心头一惊,随即苦笑不堪。自己重生这样离奇的事情,他即便再怎么精明,也不可能猜得透。 “二爷想多了,”沈??扭过头丢给他一个朦胧的侧影。 君骞仰靠在了车壁上,听着外面秋风吹落梧桐叶的悲凉,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陪着她在那个梦境中走到亘古不变的苍凉。 车子停在了竹园边,素锦在边角的小门边候着,羊角风灯若明若暗,看不清楚她的脸。 “二爷,姨少奶奶,”素锦迎了过来。 “送姨少奶奶回梅亭,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讲起,”君骞的声音清冽冰冷。 “是,二爷,奴婢这就送姨少奶奶回去,”素锦转过身平静的看着沈??,昏黄灯光下的眸子宁静似水。 “姨少奶奶,请!” “等等,”君骞突然接过素锦手掌中的灯,冲沈??道,“我送你回去吧!” 沈??忙道:“不劳烦二爷了。” “走吧!”君骞率先迈步,走在沈??的身前,“夜深霜寒,我不放心。” 素锦缓缓垂下了头,大大退后一步消失在竹林的阴影中。沈??无奈的随在君骞的背后,穿过竹园的角门,便是那处山坡。 “小心!”君骞伸出了手臂。 “谢谢,”沈??轻轻避了开去。 君骞不再说话,四周的风更凛冽了一些,秋寒让人心凉入骨。长长的沉默过后,梅亭的光若隐若现。 沈??解下披风递到了君骞的手中,福了一福压低声音道:“今夜之事,多谢二爷。” “姨少奶奶客气了,”君骞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沈??转过身,走的义无返顾。岸在前方,绝不回头。 君骞手臂上的披风带着沈??身上特有的清香,他将披风缓缓抱在怀里,黑漆漆的眸子终究还是消失在夜色中。 郁夏和润春已经急疯了,四顾而望,环碧默默地矗立在门口。像一座雕塑,似乎要站立到永恒。 沈??走出了梅林,郁夏和润春忙扑了过来。 “小姐,你去了哪里啊?吓死奴婢了……呜呜呜……”润春哭得有些不像话。 “小姐,小姐……”郁夏是亲历者带着绝处逢生的后怕,紧紧抓着沈??的手,再也不愿意放开。 本来她在竹园的后院里守着,突然小姐传话让她自行回去,谁知小姐竟然在竹园待了这么久?她不知道二爷和小姐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恩怨怨,只是这样的一层关系让她发自内心的害怕。 “没事了,先回去,”沈??真的有些累了,太多的疑团让她应接不暇,还有父亲那句发自肺腑的话。 不寻仇,不报复,平安便好!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沈??所祈求的平安都化作了云烟。 “郁夏,我想沐浴,”沈??的眼睛酸涩至极,郁夏看了一眼她肿胀的眼睛,忙低头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应之物具已齐备,沈??泡在了玫瑰花露的松木桶里。闻着清雅的松木香和馥郁的玫瑰香。陈年干透了的花瓣也已经渗进了水意中。 “你们出去吧!” 郁夏和润春关了门,沈??在雾气蒸腾中,眼泪肆意纵横。推荐好友伊灵的书《花田篱下》浪漫田园,清新感人。/mmweb/ 第70章 亲来 沈??在松木桶中竟然睡着了,清早却在温暖的锦被中醒来。她揉着眉心,不知道郁夏她们将自己抱出浴桶时,有没有看到自己脸上清晰可辨的泪痕? 阳光洒落了进来,这几日的天气却是极好的。 沈??穿好素雅的衣衫,走出了暖阁,发现阳光下矗立着一个俊雅的身影。 君謇温厚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关切:“?儿,醒了?” “世子爷,”沈??忙行礼,却被君謇轻轻拉了过去,坐在了他的身边。 “可好?” “还好,”沈??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强极则弱,弱极则强,凡事都是有因果的。你沈家今日已是最低谷,所以不管以后怎么走,只会越走越强,你相信我,”君謇拉着她的手,将一个进出侯府用的铜牌子放进了她的手中。 沈??猛地抬起头,讶异的问道:“世子爷,您从哪里得来的?” 君謇微微一笑:“虽然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世子爷,但是还不至于成为囚犯吧?” 沈??歉意的垂下了头:“世子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近日因着妾身的关系,出入侯府自是十二分的困难。” “好了,你放心的拿着这对牌便可以出去了,”君謇始终没有说出对牌究竟是从哪里来。 沈??看着手中挽着红色穗子的对牌,想起了昨日的那只,此时还躺在自己的首饰盒中。要么没有,要么便是一双。 “你哥哥的事我已经派平安同营缮司的人说了去,只要纳一笔代役钱,便能放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沈??忙紧紧抓着君謇的衣袖。 “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等待,刚刚查抄了沈家,便将你的哥哥从苦役营中放出来也确实不行。待到月余,这件事渐渐淡化了,到时候放出来便没有人会注意这件事。” 沈??知道君謇说的极是,之前还希望欧阳云阔能向九殿下说说情救出大哥。现下看来行不通了,只能暂且听从君謇的主意。其实对于他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不易的了。 “至于沈夫人……”君謇略一沉思,“临安欧阳家这一次倒是出了一个好主意,给她在临安郊外盖了一座小庙,买些田亩。沈夫人已经搬到了寺里做了居士,对外就称出了家。” 沈??明白,父亲被流放后,沈家的男丁为仆,女子为妓。既然沈夫人出了家,官府自是不能为难她半分。 “世子爷,”她还是忍着心中的疼痛问了出来,“我大姐呢?有没有消息?” 君謇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深意:“欧阳公子已经回到了临安,同她成了亲。” “哦……”沈??点了点头,“那自是好的。” “对了,你三姐不久前刚刚嫁入了齐家,这一次也会跟着来京。不管怎样嫁出去的女儿,也不会被牵扯进来,”君謇想她姐妹之间不久就要见面,兴许她会稍稍安心些,不会这么沉郁。 “三姐?齐家……”沈??没有露出丝毫的欢喜,这样场景下的见面却不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小妾的亲戚不能算亲戚,君謇的忙也只能帮到这个份儿上。三天后,沈??拿着对牌出了侯府的偏门。 君謇安排的一辆油布车子早早停在了那里,沈??穿了一袭暗青色粗布衫裙,将自己的光华隐藏起来。 君謇身边的平安驾着车子载着她们驶进了弓弦胡同,这里是沈筠曾经住过的院子。沈??下了车,院门上斑驳的木门早已经贴了官差的封条。透过门缝向里面瞧了进去,秋草已经枯黄,瑟缩发抖。 “姨少奶奶要不进车里面等候吧?”平安担忧的看了她一眼,世子爷今天不能陪着她出来,便将一切都托付在他的身上。 沈??点了点头,茫然的看着四周。君謇说一会儿她的三姐要过来同她一起去看父亲。这一次不知为何,官府格外开恩,竟然允许她们在父亲被流放之前再见一面。隐隐之中,沈??总觉得这样的恩赐一定和君骞有着莫大的关系。 一辆华丽的马车稳稳停在了沈??身边,吊挂着的玲珑缂丝帘子上绣着齐家的标志。 沈??转过身看着帘子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双苍白的手,翠玉色的镯子斜斜挂在极瘦的腕间,看了令人触目惊心。 一抹消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穿了件白银条秋裳,浅蓝色杭绸综裙。发髻上规规矩矩地插了鎏金一点油的簪子,小小的鎏银灯笼耳钉。 “三姐……”沈??有些恍惚不太确定,沈家三小姐沈?茜之前的明媚完全被一抹灰暗所取代。 她木然的看着沈??,呆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前的五妹,直直射向了遥远的天际。 “三姐……”沈??心头一沉,尽管之前她有多么厌恶她的心机,只是没想到短短时日齐家竟然将她折磨到此种地步。 “不是哭着闹着要说话吗?怎么见着了反而哑巴了?”车子里突然钻出来一个极其刺耳的声音。 随着走下来一个凶神恶煞的婆子来,沈??不禁眉心一动。三姐好得也是当家主母,这婆子失心疯了不成? “你是何人?”沈??怒目而视。 那婆子蛮横的看了她一眼却冲一边木然然的沈?茜冷笑道:“少爷只许你出来半柱香的时间,如今也见到了你家姐妹,该是对你十万分的恩情了。齐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别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似得。若是你再不听话,便将你卖进那销金窟,也好过养着你这么一个废物!” 这番指桑骂槐,沈??哪里听不出来,只是现如今没有心情与三姐家的奴仆较真。她伸出手试图去拉三姐的手,碰触到指尖发现冰凉似雪。 沈?茜茫然的推开了沈??的手臂,突然又缓缓坐进了齐家的车里。 “三姐?” 沈?茜拉下了帘子。 这样匆匆的见面,却是一句话也没有,沈??慌了。 “站住,你们齐家把我姐姐怎么了?好得也是你齐家的少夫人……” “少夫人?”那随行的婆子冷哼了一声,不屑地笑道,“少夫人哪里轮得到你们沈家出来的女儿做?也就是你们沈家才会死皮赖脸硬是塞女儿进别人的家门,还少夫人?能做个妾就不错了!今日若不是看在靖安侯府的面子,我都懒得陪她出来这一趟!” “你……” 那婆子猛地放下帘子,齐家的大车溅起一片尘土飞扬。 第71章 长亭 世事如凛冽短暂的秋风,也只是一晃而过,沈??茫然的看着齐家华丽车子的背影,心头一暗。 “姨少奶奶?”平安也没想到齐家会是这么绝情。自古以来商人重利轻别离,没想到沈家一倒,嫡妻生生变成了小妾。倒是世子爷对姨少奶奶却有着别样的喜欢和敬重。姨少奶奶好福气! “平安,我们走吧!”沈??叹了口气,缓缓坐进了马车里。 她将那重重的青色车帘落下,外面的繁华让她看着心凉。 城郊的十里长亭,摇曳的柳枝早已经枯黄,高大的白杨也只剩下了苍然的枝干。地上铺了一层蜡黄的秋叶,织就了厚重。 略有些残破的亭阁外站着一队官差,一个个神情肃穆严整。 沈??缓缓走了过去,抬眸之间不觉一阵惊讶。君骞一袭栗色锦袍负手立在长亭的边角,看向她的眼神冷静沉寂。 “二爷!”沈??端端的福了下去。 “来了,”君骞的问话几乎不需要回答,转过身躲在一边。 最前面的兵士识相的躲开了些,二爷作保,想那沈长卿也不会跑掉。 沈??缓缓走了过去,提着雕红山茶花的九攒盒,跪在囚笼中的沈长卿面前。她因为极力压抑着悲伤,纤柔的指尖微微颤动。 她小心翼翼将水晶肉,醉青虾,熏鸡翅还有沈长卿最爱吃的桂圆丸子,每一样小心挑了在碟子里。 “爹!吃些吧!”她抓着筷子一样样细心地喂进了父亲的嘴巴里。 沈长卿缓缓咀嚼着,阳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迸发出一抹了却繁华如梦的安定。 “?儿,”沈长卿的唇微微动了动,还是就此打住。他知道现下所说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不禁长叹了口气,自己这纷乱的一生。一心一意为朝廷尽忠,为社稷出力,没求得半分利禄,却落了一个如此下场。 “?儿,”沈长卿终究将那国暂时抛开,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徐家不是寒门小户,居移气,养移体,我儿一定要小心谨慎应对才是。” “爹,”沈??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爹别想这些了,女儿知道厉害,也定能护得自己周全。倒是爹……北疆是苦寒之地,这些棉衣带着好避风寒。” 沈??扭过头去取平安放在她身后的包裹,眼前却是一晃。一双素净柔白的手抓着那包裹递了过来。 她微微一顿,抬头却发现了长姐沈??清雅的脸。 “大姐……”沈??的喉咙发涩,灼烧的厉害。 一袭淡粉色衣衫的沈??,因为刚嫁做人妇,盘起了圆髻。别着一朵素馨花,身上毫无其他明艳装饰,脸色一如既往的安然。 她将手中的包裹塞进了父亲的囚车里,也不看身边的妹妹,从怀里缓缓捧着一壶烫好的酒。她将那酒捂了整整一路,现时取出来竟然还带着一丝温热。 “爹,女儿不孝,爹喝了这一杯酒,路上好暖喝些。” 她壶里的酒倒出了满满一杯,透过栅栏伸了进去。 沈长卿仰头饮尽,眼眸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儿,你是长姐,妹妹们爹就托付你了!” “是,爹爹放心,”沈??眼角的深意一闪而过,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不自觉的扫了一眼身边的五妹。这样的五妹还需要她来照顾吗? “你们给爹磕个头吧!”沈长卿望着苍莽的秋景,只觉得这一别不知又要何时再见。 沈??同长姐缓缓跪了下来,在沈长卿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沈长卿闭了眼眸,将头别过去,沉声道:“走吧!” 押送的兵士重新上路,君骞扫了一眼沈??,跃上一匹骏马向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沈??看着荒原中兵士们碎散的剪影,渐渐迎着天边南飞的雁群消失在荒原的边际。她缓缓折过身来,冲沈??行礼:“五妹见过长姐!”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虚礼就免了吧,”沈??的话语里隐藏着极深的薄凉。 沈??冰雪聪明哪里听不分明,只是她太累了。如今三姐成了那个样子,沈家也是妻离子散,姐妹之间何必呢? “大姐准备在京城中安家还是……” “五妹,”沈??淡淡的笑道,“你想不见见你的姐夫吗?” 沈??心头一痛,曾几何时她想起欧阳云阔会心痛。 “姐夫也来了吗?”沈??抬起故作惊讶的眸子,清澈的眼神里却蕴含着一抹一晃而逝的痛楚。不禁自嘲,自己这是何苦呢? 沈??转过身子,掩饰着笑道:“呵!他……没有来……” 沈??听了这话倒是心中一阵轻松,笑道:“大姐车马劳顿许是累了,不如随小妹进府歇息几日。” 沈??冷冽的笑了一下看着沈??缓缓道:“小妾的亲戚不算亲戚,我可不愿意随着你进府给别人白白笑话了去。” 沈??脸色一怔,心中满是寒凉。大姐似乎再没有了之前的那股子大气隐忍,世事所逼还是在这沉重打击下乱了心神?难不成在她心目中靖安侯府的妾也要好过欧阳云阔的妻吗?若是如此,她宁愿在那一开始便换了彼此的位置。 沈??缓缓转过了身:“罢了,谢谢五妹的好意,只是我要回临安去了。” 她说罢钻进了一边停着的马车里,京城绝不是一个愉快的地方,即便是受伤,她也愿意回临安去慢慢舔伤口。 目送着长姐的离去,沈??突然心头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嫉妒。沈夫人可以躲进庙里做居士,三姐躲进了自己的世界,长姐躲回了临安疗伤,可她呢? 她的脚步有些沉重,扶着车辕重重吸了口气。一边的平安看到她脸色奇差,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默默的站在一边。 “平安,我们走,回府去!”她终究要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一炷香的时间,靖安侯府的恢弘出现在面前,路边的槐树下很突兀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依然是青衫紫箫,长身而立。 “欧阳公子?”平安惊呼了出来。 “别停下,向前走,”沈??将帘子放了下来,将欧阳云阔英俊的脸抛在了过去。 第72章 熟睡 平安赶着马车回到了靖安侯府的西侧门,郁夏和润春早已经等候在那里。看到沈??平安无事归来均是缓了一口气,又想到今日是老爷被流放边地的日子,眼中又噙着眼泪。 沈??缓缓走进了蛮子门,陈妈妈备着一顶软轿等在那里。 “姨少奶奶可回来了,世子爷在丽明轩。” “有劳陈妈妈了,”沈??此时的神情比之前更多了几分古井般的沉静。 君謇的丽明轩早早吊了厚实的棉布帘子,君謇自幼体质弱,不耐风寒。轩阁里此时暖洋洋的,银吊子上黑幽幽的药汤咕嘟着欢快的气泡。 他披着一袭银色锦袍,衣襟闲适的散开,握着笔管的手背上的纤细血管晕染出蓝色的光茫。 “回来了?”君謇的声音温柔似三月的暖风。 沈??福了一福:“妾身回来了。” 君骞缓缓坐在了榻边,空出一个地方,看着她:“坐过来。” 沈??习以为常了,缓缓坐了过去。自己冰凉的手瞬间落进了君謇的大掌中,一股暖意升腾起来。 “见着沈大人了?”因是妾,君謇不便称呼沈长卿为岳父。 “嗯,”沈??思绪略有些散乱,突然想起一件事,“世子爷,我……碰到了二爷。” 本以为见沈长卿一面是世子爷全权安排,只是没想到刚才会碰到君骞。这样意想不到的碰面,她觉得应该告知世子爷。 君謇的手明显紧了一紧,随后淡然笑道:“二弟与慎刑司的人更熟悉一些,他出现在那里也不甚奇怪。父亲与沈大人的关系自是交好,靖安侯府能多出一分力也是好的。” 沈??微微蹙眉,这样的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她不知道世子爷究竟想要说什么。也罢了,不管这些,现如今最关键的是将哥哥从营缮司中赎出来。 “世子爷,”她动了动唇,不知道该怎么说。君謇在这府中并无多少实权,平日里也不出去走动宴会宾客,更不用说官场沉浮。不知道哥哥这件事拜托给他会不会给他添太多麻烦。 “你放心好了,你大哥的事情我既然已经应了你,岂有食言之说?”君謇早已经猜透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妾身……”沈??感激地看着他,想起了三姐的际遇,许是上一世自己没有走进君謇的内心,这一世又何其的幸运。 “什么也别想了,”君謇将她静静的搂在怀间,“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善待自己。” “嗯,”一阵沉沉的睡意袭来,沈??缓缓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任由午后的阳光斜射在身上。 君謇听着沈??平稳的呼吸,垂下眸子看过去。那抹婴儿般柔嫩的娇颜,微翘的鼻头狠狠蹙着,润泽的唇倔强委屈的轻抿着。他心头像是被一丝命运的格线捆缚,生出一股痛楚的怜惜之情。 ?儿!再等些时日!我便还你一个安宁的世界。 沈??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她身上盖着君謇的锦被,身边的香炉里烧着凝神的旃檀芸香。轩阁里安静如斯,君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郁夏?”沈??揉了揉额头不禁一阵懊恼,自己只是在君謇的肩膀上靠了靠,竟然睡了一个下午。 “小姐,”郁夏忙走了进来。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郁夏微微笑道:“世子爷看到小姐睡着了,吩咐奴婢们都在外面守着不得进来打扰。” “世子爷呢?”沈??忙坐起身来,“可曾有其他人来过?”她可不想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被别有用心的抓了什么把柄。侍妾还是老实本分一些的好。 “世子爷出去了,也没有其他人来。” “我们回梅亭去。” 红裳端了一个翠色的盘子走了进来,正撞上了要离开的沈??。 “姨少奶奶?” “红裳,等世子爷回来时就说我回梅亭去了,不打扰世子爷了。” “是,”红裳躬身行礼,心中略感惊奇。明明世子爷和姨少奶奶情投意合,为什么两人总是这么相敬如宾?淡淡的好似春季润物细无声的冰凉一点?带着些许情愫,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绿绮吩咐粗使婆子们备好了车载着沈??等人向半月汀的梅亭行去。 抵了梅亭已是掌灯时分,黄昏中的落日散尽了最后一点华彩。环碧做好了饭菜,带着几个小丫头端了上来。 精巧别致的盘子里盛着素淡的菜肴,沈??不惯于吃太油腻的东西。环碧将一盏点心奉了上来,是她亲手做的豌豆黄,也是沈??最爱吃的。 “环碧一起来吃吧,”沈??眼角溢满了一丝温柔,这个喑哑的女子,总是将自己默默的关心化成了最细致入微的守护。 她慌忙摇了摇头,退了下去,蹩到了灯影中,让人看不分明她永远木讷的脸上是怎样的一种表情。 沈??知道她的性子,也只好作罢,将桌子上的菜肴各自挑了些,留给了环碧。环碧躬身谢过后,躲在阴影处的小桌子边吃了起来。 今天的饭桌上显得很是沉闷,郁夏和润春尽管像以往一样陪着五小姐吃饭,可是却丝毫没有往日的轻松。 “小姐,”润春到底是忍不住了,“小姐,大少爷他……” “没事的,大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会没事的,”沈??的笑容带着一丝秋天成熟的味道。 等待的日子最是难熬,沈??每日里带着环碧必会去一趟小溪边的那块儿洼地。夏末种下的移魂草此时已经从枯黄的杂草间缓缓抽出了枝叶。 也是奇怪得紧,移魂草的枝叶竟然是黑油油的色泽,像是黑曜石般的熠熠生辉。按着古籍上的记载,沈??命环碧将枯草编织的硕大草垫盖在移魂草的枝叶上。在草垫上浇了些水,让水分缓缓渗进去,然后就可以等着冬季移魂草绽开的奇迹了。 她们二人收拾妥当,走了回去,却发现陈妈妈等在梅亭的门口。一辆青帷车停在一边,平安立在车外焦灼的望了过来。 “姨少奶奶,”陈妈妈几步赶了过来,因为赶得急了些,脸色潮红,“世子爷让您现下出府一趟。” 沈??狐疑的看了一眼陈妈妈,以往世子爷唤她莫不是去丽明轩,怎么今日直接让平安接她出府? “郁夏去取出府的对牌来!”沈??这几日借着对牌倒是行事方便多了。 郁夏忙转了回去,不一会儿用帕子将对牌包裹好递到沈??手中。陈妈妈掀开帘子,沈??缓缓坐了进去。 第73章 弃文 青帐小车出了靖安侯府,便换上了马车,平安驾着车子向城东而去。沈??想要问他一个缘由,忍了忍将问出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君謇这样交代,自有他的道理。东城是一片繁华的商业区,大燕京城坊市分离,自是有严格的规定。 沈??看着外面密集的贩夫走卒,不知道君謇怎么会将她带到这里来。这片坊间,住着的都是些走江湖的下九流,与靖安侯府所在的皇城区贵族聚居地有着天壤之别。 穿过嘈杂的临街和狭窄的小巷,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院门前。相对于近边那些低矮的房屋,这处小小的院落倒是显得很干净。 “姨少奶奶请,”平安将车门打开,沈??走了下来,看着有些斑驳的院门顿了一下。 走进院子看到一株高大的槐树,枝杈旺盛几乎遮了大半个院子。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糊着崭新的纱窗。 沈??隐隐觉得有些悸动,轻轻挑开帘子,一张黑漆桌子边坐着的正是一袭银色锦袍的君謇。 但是沈??的视线却被他身边坐着的男子完全吸引了过去,脚下不禁挪了几步,扑了过去。 “大哥?”沈??紧紧抓着大哥的手臂,定定看着。 沈筠以往白皙的脸庞此时满是阳光曝晒过后的黑紫色,英挺的鼻梁上挂着紫青色的伤痕。唇瓣龟裂开来,绽出了深深的血口子。眼睛红肿,头发虽然刚洗过但是枯黄不堪。显然是吃了不少的苦头,整个人虚脱了般的孱弱。 但是最让她心痛的便是大哥的额角,竟然被刺了一个大大的“奴”字,靛青的颜色,分外的触目惊心。 “哥哥,”沈??伸出去的手微微颤抖着,轻抚了过去,好似被灼烧了一样猛的缩了回来。 沈筠唇角涌出一抹苦笑,整个身体却摇摇欲坠。 “哥哥,我扶你坐下,”沈??看他的脸已经伤成这个样子,更不用说身上的伤了。那样的地方,能全身而退的活着出来已是不易。 一直安静如斯的君謇缓缓开口道:“沈公子不必就此**,暂且过了这几日。就住在这里,以沈公子的才情,他日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至于脸上的刺字,我会找人帮你去掉。” 沈筠的眼眸中掠过感激之色,但在沈??看来更多的是一种看破红尘的绝望,她的心头猛地一跳。 “多谢世子爷!”沈筠缓缓起身冲君謇拜了下去,被君謇扶着胳膊。 “沈公子这样做可是折杀我了,你和?儿想必还有些话说,我先告辞了。” 君謇识趣地走了出去,答应她的已然做到,剩下的路需要他们沈家的人自己走出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沈??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对面的沈筠静静坐在那里,神情不悲不喜,不嗔不怒,不是坦然而是一种绝望。 沈??轻轻抓着大哥的胳膊,不知道是她重生后变得心性薄凉还是堪透人世,总之沈家的这场变故,似乎最镇定自若的人竟然是她自己。 “大哥,我们沈家重新来过好不好?”沈??的话语里抑制不住那丝丝的颤抖。 沈筠微微一笑,犹如冬季雪山顶上的寒凉,凄惶。 “大哥,你……你想开些……”沈??对于沈筠的沉默感到阵阵发寒。 沈筠垂着头,不是他想不开,而是他想不明白。从小爹爹教导他要成为一个铮铮铁骨,敢作敢当的好男儿。可是他呢? “大哥……”沈??知道现如今沈筠是她们沈家唯一的根基,这根基决不能出半点儿差错。若是大哥有什么三长两短,沈家他日还能谈得上什么重整门庭?翩翩公子陡然沦落为罪奴,任是谁也受不了的。 “大哥……现如今沈家只是受奸人所害,我们沈家的人万万不能自己先乱了方寸。你且在这里待些时日,也好静下心来养身子,若是闲极无聊,可以写写文章,练练字。日后一旦沈家沉冤昭雪,大哥你还有求取功名的资本和机会。” “求取功名?呵呵呵……”沈筠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令沈??觉得毛骨悚然。 “大哥……” “呵呵呵……哈哈哈哈……功名?”沈筠抬起浑浊的眸子,“五妹……你不觉得可笑吗?” 沈??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揪心。 沈筠好不容易止了笑:“什么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那是圣人编了诓世人。世人呢?对着编谎儿,对着骗!骗了人发昏,他就是王侯,被人骗昏了,他就是贼!……我……已看破了……”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五妹回吧!我没事。” 这能叫没事吗?沈??彻底慌乱了!大哥莫不是要…… “大哥!”她紧紧拽着沈筠的衣袖,“天下之事虽然说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可是落入低谷并不等于绝境,即便是绝境也有可以逢生的机会!小妹我……”她猛地顿住了,现如今自己即便是将自己重生的事例说出来,又能有几分说服力? “大哥,你是沈家最后的希望,大哥……”沈??哽咽着无法说下去,“五妹……求求大哥不要这样,好不好?你这样我心很痛!” 沈筠脸色由之前的绝望疏离好不容易带着一丝缓和,他的身体晃了晃,站稳了些。垂下了头,是自己太自私了。 “五妹,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沈??抹了一把眼泪抬起晶莹透亮的眸子:“不会做傻事?哥哥!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折磨自己。” “我答应,”沈筠心头那层厚实的坚冰裂开一条口子。 “不要离我们而去,自己偷偷溜掉?” 沈筠苦笑,自己刚刚还真有这样的想法,他点了点头。 “不要……遁入空门……” 沈筠微微一愣,随后唇边的苦笑放大了一倍,又重重点了点头,有些疲惫。 “大哥,那你有什么打算?”沈??还是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 沈筠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重肃整缓缓指着自己额头的刺青:“我要留着它!” “大哥!!”沈??不知道他为何这样说,心慢慢沉了下去。 沈筠扭过头看着院子里的古槐:“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一个奴字刺进了我的心里,既如此我便做那个最下品的罢了。读书又如何?工商微末又如何?我便从那最微末的做起!” 沈??惊诧至极,难不成哥哥真的要甘愿没入贱籍,走那商贾之路吗? 第74章 云烟 沈家的人虽然品性不同,心性抑或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便是怎一个倔强了得。一旦做出了决定,有时候执着成了执拗。 沈??作为沈家人当然知道,哥哥的这个决定一旦做了出来,绝不会更改。只是她还是惋惜,哥哥的才情虽然不是拔尖儿的,但是那种行文之间的踏实感,却是无人能比。他虽然不会华丽,也不会铺陈,但是他却是踏实的。 “哥哥,答应我,”沈??抬眸恳求道,“答应我,一定一定要振作起来!” 沈筠黑色的眸子中晕染出了一抹温柔,重重的点了点头。 看到沈??从院落中出来,平安忙将帘子掀了起来。沈??望了一眼,诧异地问道:“世子爷回去了?” “回姨少奶奶的话,世子爷有事先走了。” 沈??心头一沉,最近君謇的应酬确实多了一些,难不成……她甩了甩头。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还是平淡度日为好。 她坐进了车里,平安驾着车绕过繁华街市回到了冷冷清清却又高大肃穆的王府中。 到了边门,乘了府内行走的小油车,直直向半月汀走去。路过安惠夫人的映心阁,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了院门前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那跪着的丫头穿着洗的发白的石青罗坎儿,藕色百褶裙,刀裁鬓角,蓬松刘海下眉目如画。此时却直直跪在那里,即便如此却还是稍稍昂着头。 沈??的油车缓缓经过那丫头的身边。 “停一下!!”沈??的语气很是急促,一边走着的郁夏早已经几步奔到了那丫头身边,跪了下来,抱着她的肩。 “云烟姐姐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郁夏没想到竟然是临安沈夫人身边的大丫头云烟。 此时她脸色苍白,眼神因为着太多的悲苦显得有些怔忪。突然反应了过来,猛地抱着郁夏喜极而泣。 沈??从车里面钻了出来,几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云烟扶了起来。 “云烟?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家倒了,家里的丫鬟们具是被变卖到各处,自己这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没想到最后被卖到了靖安侯府。一时间,纵然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话头真的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映心阁的门打开了,安阳郡主在一干婆子仆从的簇拥下,缓缓走了出来。看到沈??后,她微微一愣,扫了一眼被沈??扶起来的云烟,脸色似冬季的冰湖沉了下去。 “不长进的东西,谁让你站起来的?”安阳郡主冷喝了一声。 一阵凄苦闪过了云烟的脸庞,她缓缓跪了下来:“奴婢知错了,郡主消消气,奴婢给郡主赔不是了。” “哼!亏得你也是沈家书香门第出来的,礼仪尊卑全然不放在眼里,怪不得……”安阳郡主淡淡扫了一眼沈??,冷哼了一声。 沈??顿时明白了,安阳郡主不知道从哪里将沈家以前的丫鬟买了来,借故羞辱她。 “给我掌嘴!”安阳郡主看着沈??的脸色,今儿个倒是也巧的很。她这几日几次三番想要去看九殿下都吃了闭门羹,全然是拜这个女人所赐。心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身边的婆子们走上前去,左右开弓,响亮的耳光一记记扇在云烟的脸上,分外触目惊心。所过之处,娇嫩的脸早已经面目全非。 郁夏在沈家的时候就与云烟交往亲厚,此时看到她受这番虐待,心中更是不忍。迈出几步,刚要上前,却被沈??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小姐……”她脸上写满了恳求。 沈??却是无动于衷,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安阳郡主笑道:“郡主忙着教训丫头吧,我失陪了。” 郁夏眼中隐隐闪出泪光,但也无法只得跟在沈??的身后离去。 主仆一行在半月汀的月门边下了车,距离梅亭还有一些距离。郁夏跟在沈??身边,默不作声。踢着脚下的枯草,轻轻浅浅。 “你心中怨我对不对?”沈??轻轻吐出一口气。 郁夏躬身道:“奴婢不敢!” 沈??停下了脚步,看着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毫无半分怨言的安静丫头,心头一软。沉沉叹了口气,伸出手抚上了梅枝。 “云烟与我有恩,虽然在沈夫人身边,但是彼此反而没有生分了。刚才看到她受此凌辱,我心里……也不好过。只是郁夏你想过没有?” 她注视着郁夏的泪眼:“安阳郡主为什么要折磨云烟,那是因为她是沈家人。这样打几天出出气也就罢了。可是若知道了云烟是我们的好姐妹,加在她身上的折磨怕是会更多。” 郁夏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了然。 “刚才你也见识了的,若是我们不走,当面去求情,以安阳郡主的飞扬跋扈怕是将云烟打死了也是有可能的。不如我们选择淡然漠视,她倒是打到后来肯定觉得无趣,也就罢了。” “小姐……”郁夏脸色一红,“奴婢该死,奴婢误会小姐了。” “呵呵!傻丫头!现如今想救云烟只有一条办法,”沈??微眯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嘱咐道:“你回去后管着润春些,她最是个性子烈的,指不定知道这件事后要闹出什么来。还有以后不管看到安阳郡主对云烟做什么说什么,我们一概形同陌路即可。” “小姐?”郁夏不明白。 “你容我慢慢想想,”沈??知道现如今这又是一件缠手的事情,“不过切记着我刚才说的一点,万万不可表达出对云烟的好来,这样反而更害了她。” 郁夏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主仆两人匆匆回到了梅亭,并没有发现躲在梅林边际的一抹粉色纱衫和那抹怨毒的眼神。 “小姐回来了,”润春忙端了洗脸水过来,沈??净了面,草草吃了点儿饭菜便放下了筷子。 “咦?环碧呢?” “这丫头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润春大大咧咧的应道。 沈??脸色微露一丝歉意,最近沈家出了不少的事儿,对这个沉默的环碧到少了些关心,又吩咐郁夏将饭菜留了一份儿给环碧。 夜色沉下来后,她屏退了所有的人,拿出那本古籍翻看起来。云烟苍白的脸不停的映现在淡黄色的纸上,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直线,看着突兀的灯花在跳舞。 第75章 过病 接连几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接近了初冬。郁夏匆匆走进了梅亭,神色冷凝,压抑着愤懑。 “小姐,你救救云烟吧!”她再也看不下去了,跪在了沈??面前。 “郁夏你这是为何?”沈??正埋首在西厢房的瓶瓶罐罐中,脸色略显疲惫。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一种古老的药方,配置了不下十数遍,倒出的药渣子让环碧埋在了后面的园子里。 郁夏缓缓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刚刚安阳郡主身边的翠儿放出来的消息,因为云烟失手打碎了一只梅瓶,现在又被脱了外面的衣服,只穿着件中衣跪在院子里挨板子呢。 “你说什么?”沈??冷眉微微上扬,这也太过分了些。她抿着唇擦了擦手上的白色粉末,转过身刚要走出去,却停下了脚步。 现如今的情势高下立判,世子爷最近一直忙碌着见不着人,显然也是在谋划着一件大事。自己可不能再添什么乱子。 她猛地转过身,来回踱步,视线静静凝视着桌子上的药粉。 “郁夏,最近不准你再打探云烟的事情,再给我两天的时间,我只要两天便有法子让她脱离苦海。” 郁夏忍了忍,两天对她来说也是度日如年。 两天后,沈??将郁夏单独叫了过来,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透明的玻璃瓶子。还有一些碎银子,一并包在帕子里。 “安阳郡主身边的翠儿是不是和你走得近一些?” 郁夏点了点头:“翠儿和奴婢都是冀州来的,也算是同乡。” “那好,这些银子你给了她,就说云烟与你情同姐妹,你弄了点儿治伤的药给云烟,麻烦她送进去递到云烟手中。” 郁夏接了过来,不管小姐说什么,她总是能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一个安静的夜来临,沈??抱着膝坐在榻上,任由窗外晴朗的月色倾泻下来。她的头发已经散开,散发着光芒,像一挂瑰丽的瀑布。 郁夏缓缓走了进来,伸出手触摸到了灯罩。 “郁夏别点灯,今夜月色很好。” “小姐,”她小心的看向外间,润春和环碧睡的正香,“那个药管用吗?” 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是我希望这是云烟的一丝希望。” 天色愈见清朗起来,东方已经翻了鱼肚白,初阳即将要挣脱而出。早早起来出去打听消息的郁夏惊慌失措的跑了回来。 “小姐,安阳郡主的院子里现如今已经闹得不成样子了!” 沈??眉头一挑,匆忙穿好了衣服,可是又不能去那里露脸,被人猜忌。她转了几圈重又坐回到了椅子上。 “丫头,婆子们怎么说?” 郁夏的唇抖得厉害:“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云烟的脸黑了半边,全部是乌青色,而且眼睛也红了,整个人呆呆傻傻着了魔障一般。” 沈??此时倒是安静下来,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梨花木的桌面,嘴角竟然似有若无的露出一丝笑意。 “郁夏,你接着去打听,还有散出消息去就说云烟脸上的乌青是会过给别人的。” “啊?!!”郁夏不知道沈??为何如此一说,这似乎带着点儿落井下石了。她忍下了心中的疑虑匆匆走了出去。 两天后,一个消息再一次传来,云烟被安阳郡主卖给了人牙子。 “郁夏我们还有多少钱?”沈??缓缓站了起来,披了一件锦缎披风,似乎要出门的样子。 郁夏忙将那只二爷送的盒子拿了出来:“拿了一些给宣平侯府的少奶奶吃红利,还有一些拿给了老爷,还剩下一些都在这里了。” “拿上,我们走!” “小姐?”郁夏不明所以的看着似乎心有成竹的五小姐。 “傻丫头,我们从人牙子那里将云烟买回来啊!”沈??没想到安阳郡主那么沉不住气,不过一听说脸色乌青这种病还能过给别人,哪个女儿家不是惊惧交加? 二人收拾好,拿着君骞的对牌出了府。同靖安侯府有联系的人牙子也就那么几个,摄于靖安侯府的威名,到也不敢造次。加上云烟的脸已经被花了,这样卖到妓馆里去也是不讨喜的。 二人是私自出府,自是不能坐靖安侯府的马车,牙行往往设在坊间,与靖安侯府距离遥远。 沈??早已经拜托平安雇了一辆小车,向那牙行行去。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牙行。两个粗布衣衫的小伙计看到沈??后略显惊讶,没想到在这里会出现这样清雅的贵族女子。 “叫你们掌事的来!”沈??端然坐在椅子上,话语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不一会儿走出来一个装扮精干的四十多岁的婆子来,一身深绿色潞绸外衫,梳着圆髻。头上簪着西洋珠翠,腕上带了赤金绞丝镯子。眉目几分凌厉,很是体面气派。 那婆子上下扫视了一眼沈??的装扮,脸上堆了笑:“这位夫人有什么事?” “找你自然是买丫头了,还能找你有什么事?”沈??淡淡抿了口茶。 那婆子一看她如此气度,倒也被唬住了些。 “呃……不知道夫人要个什么样的丫头?” “随便了,越便宜越好,”沈??微微抬了眸子笑道,“相公在外面放了官,要走些时日,身边正好缺一个细心的丫头照料。你手头上可有什么伶俐丫头没有?不过本夫人不喜欢那些花瓶,摆着好看,不顶用。相貌方面……”她顿住了,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那婆子,“自是越丑越好。” 牙婆顿时心里乐了,见过吃醋的大妇,还真么见过这么吃醋的。竟然亲自替丈夫买丫头,而且还是越丑越好。她思索了半天,顿时想到了昨天送过来的那个姑娘。心下里有了主意,脸上却不动声色。 “夫人,这年头的丫头们乖巧的呢往往笨拙了一些,伶俐的呢借着自己的伶俐指不定想做什么。要是找一个乖顺,伶俐还相貌丑的倒真的挺难得。” “哦?既然你这里没有,本夫人就告辞了,”沈??不想同她多说什么,站起身。 “夫人,留步,”牙婆忙满脸带笑拦着沈??的去路,“我这里倒是真的有一个,夫人不妨看看。乖顺没的说,模样也周正,以前在大户人家里做过大丫头,错不到哪里去。只是……呵呵呵……这丫头脸上不知怎的长了一大片黑斑,有点儿吓人的慌。” 一抹惊喜滑过了沈??的脸庞,牙婆会意的笑了,这样的模样自是**不了她的相公。 “呵!叫过来看看!”沈??缓缓坐了下来。 第76章 去青 不一会儿云烟从后堂被引了进来,垂着头,之前挺直的脊背略有些佝偻。额前的发丝散乱的垂了下来,衣着单薄的身体瑟缩发抖。 “抬起头来!”牙婆将云烟的下巴拧了起来。云烟的左脸颊上果然晕染着一团乌青,衬托着脖颈上的粉嫩肌肤,更是可怖。她带着卑怯,痛苦和茫然的神情。看到沈??后,那茫然更是倾泻而出。 沈??故意不去看她,转过头淡漠的看向牙婆:“王大娘你开个价儿吧!” 王大娘是生意人,即便是云烟这样的废柴也希望能给她赚取最大的利润。她略一沉吟,伸出了三个手指头笑道:“三十两银子!” 沈??面露难色,随之唇角露出讥诮的笑容:“呵!都什么货色!还要价这么高?” 王大娘眼珠子一转:“夫人您开个价吧!” 沈??扫了一眼一边站立着的云烟:“二十两。” “这太少了吧!”王大娘脸色一顿,“靖安侯府里出来的丫头,那都抵得上小户人家的出挑女儿了。您这个价儿……” 沈??缓缓站了起来:“王大娘,虽然她是靖安侯府里出来的,但是你看看她的这张脸,还能端的出去吗?有人要就不错了,要不是看在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定也有些伶俐劲儿,这二十两我也是不出的。” 王大娘刚要说什么,只见沈??作势要走,忙又拉住,痛心疾首道:“我这儿还真没有出去过这么便宜的姑娘,算了,既然与夫人有缘,也便罢了。人……夫人领走吧!” 沈??示意郁夏拿出了钱袋,付了二十两银子,接过了牙婆手上的契约,随后一把拽着云烟的手。 “跟我回去吧!” 云烟的手微的一颤,随后垂着头跟了出去。 三个人坐进了马车里,郁夏一下子将云烟抱住:“云烟姐姐……” 云烟别扭的别过了身子,神情之间对郁夏颇有些抵触。也难怪,郁夏托人送来了膏药,她满以为这是郁夏心疼她,是姐妹情深。谁知道那膏药用了之后,伤口是好了,但是全身起了一层硕大的乌青,让她今后如何见人。 沈??扫了一眼云烟的冷淡,也不说什么,吩咐赶车的去哥哥所在的双井胡同。 沈筠的院子大门紧闭着,沈??下了车付过车钱,带着郁夏和云烟缓缓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声音在这僻静的胡同口显得分外清亮。 “谁?”沈筠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嘶哑,还有阵阵的咳嗽声。 沈??心头一跳,怎么几日不见反倒病了呢? “大哥,是我。” 漆黑的门打开,沈筠穿着一件青色棉布衣衫,身体更是瘦了几分,显得形销骨立。眼睛似乎因为没睡好有些许的乌青,只不过神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少爷?!!” 云烟同郁夏没想到沈筠会在这里,双双跪了下来磕头。云烟一路上遭受了万般委屈,此时又是这番光景,已经哭出了声。 沈筠脸色一阵悲苦,忙将她两人扶了起来:“什么少爷啊!如今同你们也是一样的,这些旧礼就免了去吧。” “大哥,你帮我找一间空闲屋子,我有话对云烟说。” 沈筠早已经注意到了云烟的脸,也没有问什么,点了点头,带着她们到了东厢房。 “郁夏你去烧洗澡水!” 郁夏一愣,还是去了。 沈??冲大哥歉意的笑笑:“大哥,一会儿向你解释。” 沈筠经过这许多变故,早已经将一切看淡了些,微微点了点头:“我在书房等你。” 东厢房雕刻着富贵牡丹的屏风后,热气温蕴,洗澡水已经备好。郁夏拉着茫然的云烟,不知道沈??想要做什么。 “郁夏将门反锁好,”沈??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里面倒出了一捧褐色叶子。那叶子形状好似三叶草,她尽数将叶子洒进了水中。 “云烟你脱了衣服进去吧,我亲自为你沐浴。” “五小姐?……”云烟脸色微窘,这一路上总觉得五小姐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只是没想到…… “好了,我帮你将身上和脸上的乌青去掉。” 云烟一阵诧异,郁夏笑道:“云烟姐姐,这是小姐想出来的一条计策。若是我们去求安阳郡主将你买过来,那安阳郡主飞扬跋扈惯了,哪里肯将你让与小姐。不得已,小姐才出此下策的。” “五小姐……云烟……”一切都释然了后,云烟眼眶一红。 “好了,先进木桶里去,我帮你去掉身上的黑斑。沈??搜集了父亲留下来的古怪种子,除了在溪畔种了移魂草,还试着种了其他的一些草药。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竟然没想到成功了。 沈??将那些浸了水的叶片细心地贴在了云烟的脸上,随着热气蒸腾,再取下时,云烟脸上的乌青竟然淡了许多。 半柱香的时间,云烟脸上身上的乌青均已经散尽,恢复了之前靓丽的容颜。 沈??缓了口气道:“那乌青虽然去了,但是也颇难缠,最好能一次性清除干净。一会儿让郁夏将我带给你的包裹取来,里面有草药,你每天坚持着泡半柱香的时间,十天后便可痊愈了。” 云烟擦干净了身子,换好衣服,从浴桶中走了出来,跪在了沈??面前。 “五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就让云烟守在小姐身边吧,做牛做马全凭小姐。” “傻丫头,”沈??将她扶了起来,“现如今我在靖安侯府也是如履薄冰,哪能再让你去涉险?况且若是被安阳郡主发现了真相,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乱子来。你今后就跟着少爷吧!他这里也需要人照顾。” 云烟点了点头,一抹红云悄悄涌出,将脸颊和粉颈染成了微红。却看在沈??眼里,她何尝不知道母亲身边的这个大丫头其实对沈筠早已经心有所属。现如今,机缘巧合下,也算是成全了她。而且有这么一个贴心的人照顾大哥,她在靖安侯府中也不用太过分心惦记大哥了。 收拾停当,沈??带着云烟和郁夏进了沈筠的书房。三人一进门便被满屋子的灯笼吓了一跳,只见地板上,桌案上,包括墙壁上到处都是成品和半成品的各色灯笼。而那个身着青衫的俊雅男子此时弯腰俯身,两只手卷着棉纸轻抿着唇正要将棉纸糊在竹制的灯架上。 第77章 入仕 沈筠抬起了头,微微一笑,青白色的指尖上还残留着被竹条刮破的疤痕。 沈??绝没有想到过,几日没见,大哥的书房竟然变成了这样的光景。 “大哥,你这是为何?” “哦,我在学做灯笼,”沈筠笑的很纯粹也很腼腆。 “做灯笼?”沈??不可思议的看着惯于握笔的手。 “是的,”沈筠拿起了一只青色高丽纸糊的转鹭灯,神情没有丝毫的妄自菲薄,自然洒脱。 “我准备在街口租一家铺面,卖灯笼,京城里王公贵族很多,这灯笼扇骨倒是很畅销的。” 沈??的眼睛有些涩涩的,大哥终究还是放弃了学而优则仕这一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之前以为大哥要从商是一句气话,没想到他是动了真格的。 她还是不愿意沈筠就此毁掉自己的一生,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商籍那是不入流的。 “大哥,现如今我们再等些时日,父亲一定会沉冤昭雪的。小妹手中还有些积蓄,大哥且放心,等待时机,一旦能参加春闱……” “谢谢五妹,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自己的妹妹养活呢?” “哥!”沈??有些急了,“哥!我们……” “五妹,”沈筠缓缓走了过来,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妹妹,“五妹的心意大哥心领了,但是这也是大哥的选择,好吗?” 沈??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叹了口气。 “呵呵呵!别这么沮丧,自古以来农工商,缺一不可!你相信哥一定会做出一番大事业,到时候大哥护着你们,一定不让你们再受苦。” “好!小妹等着大哥的那一天!”沈??强忍着眼泪,笑了笑,拉过了云烟。 “大哥,云烟被卖到了人牙子那里,我把她买回来了,以后就跟着大哥吧?大哥也帮我好好照顾她!” 沈筠看向了云烟笑道:“也好,云烟姑娘心灵手巧正好做我的帮手。” 兄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告辞开始往回赶。这几次出府都很侥幸没有碰到安惠夫人,最关键的是君骞的对牌确实管用,几乎可以说是畅通无阻。 沈筠去雇车,沈??同郁夏站在街角的阴影处,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觉得这样世俗的繁华也是一种美好。 “小姐,你看那边有卖糖梨膏的!”郁夏突然想起来润春经常吵着闹着想吃糖梨膏,没想到今日在这街面儿上竟然还真碰到了。 沈??与大哥解了胸臆,又将云烟救了出来,此时也是心情大好。 “走!过去看看!” 那一颗颗糖梨膏姹紫嫣红,裹着晶莹的糖浆,倒是让沈??口中生津。 “多少钱?” “姑娘!一文钱三个!”卖糖梨膏的汉子抬眸看到了沈??的脸,一阵恍惚。 “来十文钱的,”沈??笑道,郁夏忙将钱递了过去。 “姑娘是要在这里吃,还是包起来回去吃?” “包起来!”郁夏插话。 “不,将这几只包起来,其余的我们在这里吃!” “小姐……”郁夏觉得大庭广众之下,小姐这样吃着糖梨膏似乎不怎么合适。 “看什么?吃啊!”沈??只觉得有趣,每一次从那侯府中挣脱出来,浑身就舒坦,那些个矫情虚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擎着一只糖梨膏,送进了嘴巴里,酸甜可口还有点儿芝麻的香味儿。微闭着眼很享受这样的味道。 “咦!”她身后突然穿来一声诧异的吸气声,沈??不禁转过了身子,擎着糖梨膏的手顿在了半空。一边的郁夏一惊之下,手中的糖梨膏掉了下去,滚碌碌滚到一双云泥底乌皂官靴旁边。 沈??白玉般的面孔,精致的五官,还有唇角那略带调皮的糖梨膏残渣一览无余地呈现在君骞的面前。他一贯清冷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沈家小娘子?沈???”君骞身边还跟着几个京城中有名的小将,均是随着他在西南作战的老部下了。其中陈杞离着君骞最近,不可思议下竟然呼出了沈??的名字。姑且不说这靖安侯府的姨少奶奶可以随意出门,但是这样在大街上不顾形象的吃吃喝喝实在是匪夷所思。 沈??面色一沉,真是扫兴,偏偏是这几个人。随即低下了头,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梨膏。 面前的几个人更是讶异万分,不过这小女子的吃相却是好看得很。 沈??全然不理会身边的这些人,转过了身子,扯了一把呆若木鸡的郁夏。 “拿十文钱来!可惜了得!掉在了地上,还怎么吃呢?” 郁夏笨手笨脚的将几枚铜板放在了沈??的掌心,沈??递到了那位卖糖梨膏的汉子手上。 “再来十文钱的,包一下,我要带走。” “好嘞!姑娘!” 沈??将油纸包交到郁夏手中,轻轻提着有些曳地的裙角,经过君骞的时候微微躬身算是打了招呼。其余的人一概不理会,一边眼巴巴的陈杞暗暗生出几分惆怅。 “姨少奶奶请留步!”君骞清冷的声音终于不耐的响了起来。 “二爷有何吩咐?”沈??一边心中编纂着说辞,一边缓缓转过身来。 “姨少奶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呵!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逛逛,”沈??找了一个最简单的借口。 “哦?”君骞眉头一挑。 “五妹!”沈筠雇好了车子,走了过来,却不想碰到了君骞等人,也是一怔。 陈杞扫了一眼沈筠的穿着,俨然是一个贱民的打扮,不禁面露鄙视。沈筠因着陈阁老的关系,对陈家子弟也是带着恨意的,一时间两边的空气有些凝重。 “大哥,小妹先走了,世子爷还等着小妹回去!” 君骞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世子爷三个字就像梦靥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快要疯了。 “二爷,我们走了!”沈??将之前君骞帮助她见了沈长卿的事,巨细分明的说了一遍,他对君家二爷倒是有些好感,微微躬身行礼后告辞。 君骞身后的小将们一个个咬牙切齿,沈长卿那个老混蛋在朝堂之上胡言乱语说什么罢兵归朝,这个小混蛋如今都已经成了贱民,竟然还这么高傲?只不过碍着君骞的面子,现时间不好发作。 沈??别了大哥,匆匆赶了回来,回到梅亭后,将那糖梨膏交到了润春和环碧手里。主仆几人正自热闹着,陈妈妈来了,而且还带来一个消息。 世子爷要外放做官了! 第78章 出行 沈??来不及换掉身上沾满尘土的衣衫,一听到消息急急忙忙向丽明轩赶来,里面隐隐有说话声,竟是欧阳云阔的声音。 轩阁外站着的红裳刚要进去禀报,被沈??拦了下来。 “世子爷有客,我就不打扰了,”她说罢躲进了丽明轩后面的暖阁中。不知道为什么,至从得知欧阳云阔娶了姐姐,她便再也不想见他了。 是害怕损了姐妹情谊,还是避讳长幼之序,抑或是一种轻轻浅浅的恨意。当初的那番千里追随,仗义相救,琴瑟和鸣,现如今都是过眼烟云。 她不禁渗出些许的冷笑,既然脱不了俗,当初何必那样的潇洒?欧阳云阔头一次给她一种虚伪的感觉,但是自己就不虚伪吗? 正胡思乱想之间,红裳走了进来。 “姨少奶奶,世子爷让您过去!” 沈??站了起来,随意问道:“欧阳公子可曾走了?” “回姨少奶奶的话,已经走了,”丽明轩的丫鬟婆子们现如今知道沈??在世子爷面前最受宠爱,自是将她当做了当家的主母看待。 沈??忙起身走进了丽明轩的厅堂,君謇已经换上了一件银色锦袍,端坐在榻上,桌案上还放置着一盏欧阳云阔喝剩下的残茶。 她匆匆扫了一眼,马上整了整神情,看向了君謇。 “坐过来吧!” 君謇指了指身边的位置,沈??也不客气微微行礼,他们之间不需要客套,因为他们是盟友。 “世子爷怎么想起来要外放?不是说继承了爵位的璎珞子弟不需要外放的吗?” “是我自己要去的,恰好九殿下也给了一个机会,”君謇淡淡的笑道。 九殿下?沈??眼眸马上隐约折射出那个温文尔雅却又深藏不露的九殿下,那个看似心无大略寄情于琴棋书画的九殿下怎么会想起让君謇外放做官?皇上又为什么同意了? 而且现如今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多次发病,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这宫中的争斗想想都觉得可怕。偏偏一向孱弱多病不问世事的君謇竟然在这个时机下外放做官,实在是令人捉摸不透。 君謇伸出手,轻抚上了沈??的烟笼眉,试图要熨平上面细小的褶皱。 “别担心,也就是一个闲职,九殿下奉皇上之命要编纂一本能涵盖经史子集的宝典,特意向地方各处搜寻过去各类失传的典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军国要事,就是一个中央派出去跑腿搜书的转运使而已。” 沈??一听原来是为了九殿下收集典籍奇书,心中的石头放了下来。 “九殿下倒是会玩儿,连世子爷也卷了进来,呵呵呵……” 君謇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似得,那笑容渐渐消散在眼里那汪静谧的湖水中。 “巍峨宫阙之下,人人心里一把锯,一个算盘,秉风雷之性,怀刀斧之心,却又具有菩萨之相。” 君謇的这番话刚一出口,沈??猛然心惊。 “好了,?儿不说这些了,今天去看你的大哥了吗?”君謇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沉静。 沈??转了心神忙回道:“是的,大哥他……他准备做一些糊灯笼的买卖。” “哦?”君謇脸色略过一丝惋惜,“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这也是他的路,你也不要强求了。” “世子爷说得对,对了,世子爷此次外出需要妾身陪着一起上路吗?好方便照顾世子爷的起居饮食。” 君謇摸了摸她的发际:“这个不用,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等到春节的时候就回来了。不过你在这府中可是要小心些,要是有什么当紧的事情找陈妈妈便是。” “谢世子爷,”沈??还是有些遗憾,一般外出的官员都会带着自己的小妾出行,如今自己这个愿望却是不能实现了。她时时刻刻渴望着自由,时时刻刻又被拴在这牢笼里不得解脱。 她的落寞看在了君謇的眼眸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了沈??有些黯然的眼帘,嗤的一笑。 沈??嗔怪的睃了他一眼,别过了脸:“世子爷笑什么?” 君謇再也忍不住心中那抹暖暖的触动,将她一把捞进了自己的怀里,坚毅的下巴低着沈??香软的发髻。 “是不是开始想我了?” 君謇这样暧昧的话语让沈??脸色一红,忙要挣扎却被紧紧箍在他的怀里。 “?儿!还没有分离你便想我了是吗?” “世子爷……”沈??不禁觉着这个家伙倒是挺自恋的,“世子爷休要取笑妾身,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君謇垂下头看着那巴掌大的小脸,初雪般明丽的脸庞还挂着稚气未脱的模样,却在顾盼间极力显示自己的沉稳厚重。想来她还是个刚行了及笄之礼的小姑娘,却要在这侯府中活出自己的天地来。 君謇一时间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来。 “?儿,跟着我受苦了。” 沈??看到了君謇眼眸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怜惜,心头一顿,刚要说些什么,微张的嘴巴却被狠狠噙在了君謇的双唇间。 她的心头一跳,呼吸杂乱,脑子一片空白。那抹温热又突进了她的唇齿间,翻滚,舔舐,吮吸,让她出不上气来。两只手下意识的紧紧拽着君謇滑凉的缂丝衣袖,生怕下一秒会滑落下去。 “大哥!”君骞的声音突然传来。 沈??没想到会有人闯了进来,慌乱之下推开了君謇结实的怀抱。她脸色嫣红带着一丝茫然的喘息,一直退在了君謇的身后,这才抬头向闯进来的君骞看了过去。 君謇的神色迅速恢复如常,似乎刚刚的**从来都不存在一样。君骞扫了一眼发髻微乱,脸色粉红的沈??,眼底的伤痛一晃而过。 “二弟,坐吧!”君謇挥了挥袖子,指向了一边的椅子。 沈??快速的整理了紊乱的思绪,起身倒了一杯茶,端到了君骞面前。君骞垂眸发现那双纤纤玉手竟然还在颤抖着,似乎刚才的欢愉有些耗力。 “大哥,明天就出发吗?”君骞抿了一口沈??泡的茶,俊眉微拧,又舒展开来。 “嗯,”君謇点了点头。 “小弟将马车一应之物都已经备好了,明天让福来跟着大哥……” “有劳二弟了,这些都不必准备了,府里面的人我只带走平安,还有这一次是官家差事,自是不能显摆靖安侯府的派头,这些我自有分寸。” 君骞捏着杯子的手指一紧,脸上挂着笑:“那小弟祝大哥一帆风顺!”那看似真诚的笑容,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轻浮的厉害。 第79章 红利 时光飞逝,君謇转眼间走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天气越来越冷,深秋转入了初冬,好几次天色微暗阴沉,却总不见半片雪花。干冷干冷的难受。 沈??躲在了梅亭开始绣早以前绣了半幅的寒梅图,沈筠的灯笼也已经开市,据陈妈妈打探来的消息说买卖还不错。 君骞在君謇走后的第一天突然派了素锦将那出门用的对牌要了回去,让沈??顿显诧异,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得罪了君二爷。 郁夏此刻匆匆忙忙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挂着笑:“小姐,宣平侯府的少奶奶来了!” 沈??猛地站了起来,将手边绣了一半的绢纱放在了一边。外面的帘子早已经挑开,一个清丽的笑声传了进来。 “妹妹躲在这里让人一阵好找啊!” 葱白修长的柔荑搭在了门帘上,一个曼妙的绯色身影从帘后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性格爽朗的李?。 “姐姐怎么来了?也不预先说一声,不能早早相迎失礼了,”沈??忙迎了上去,李?与她萍水相逢却几次三番护着她,还将她的金叶子入了铺子里的股份,解了她这几日钱财方面的困顿。 至从君謇走后,梅亭的一切用度开销均被克扣了去,连月例也是拖延了很久。如今看到李?来了,自是欣喜万分。 “郁夏!上茶!!” 李?端坐在了沈??的身边,解了棉披风,握着热茶捂着,鼻头冻得有些微红。 “好冷的天儿!”她环视了一周沈??的居所,眉眼一暗。 “妹妹这里没有银碳吗?” 沈??苦笑,其他的院子都发了,唯独她这里没发。这些事本来张管家管着,但是毕竟是君骞掌管着庶务,终归来说是她不知何处得罪了君二爷。 “许是府里最近事多还没有发下来吧!”沈??搪塞了过去。 李?的唇角动了动,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这沈氏也是个良善的,熟不知她刚刚从安阳郡主那边过来,早已经烧了银碳,满屋子的春意。 环碧端上了点心,沈??夹了一块儿递了过去:“姐姐尝尝,这是我的小丫头环碧做的,虽端不上台面,但是吃起来却是极好的。” 李?就着盘子夹了一块儿,果然入口爽滑,一缕凝香回味在唇齿间,只是别有一番风味。 “吓!做的真好吃,什么样的丫头快唤过来我瞧瞧。” 润春等丫头们看到李?虽然贵为侯府的少奶奶,却没有一丝架子,顿时生了几分好感。忙折过身子,将环碧喊了过来。 环碧一袭蓝色粗布衣衫,绾着双髻,低垂了头,两只粗糙显大的手狠命的搅在一起,显然是紧张到极点。 李?看了一眼,暗自觉得这丫头怎么感觉有点儿古怪?当下也不多说,拿出了一粒小银锞子塞进了环碧的手中。 “拿着买些体己的用度。” 环碧弯着腰躬身行礼,额头似乎要抵在地板上。那么的卑微,好似一粒尘埃。 沈??看在眼里忙道:“你下去吧!” 环碧如蒙大赦,急速的退了出去,润春眉头也是一皱,环碧什么都好就是怕生。 “对了,姐姐今日怎么想起来看我?”沈??别开了话题。 李?身边的丫头拿出了一个银盒子,打开取出搁着的三张银票,递了过来。 “你的红利,我还惦记着呢!” 沈??茫然的看着手里的银票,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忙道:“姐姐是不是记错了?怎么会有这么多?我也是将那些金叶子刚放进去稍许……” 李?拍了拍她的手臂:“看把你吓得跟什么似得,实话和你说吧,我盘下的铺子是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庄。托着宣平侯爷的福气,也接了一些内务府管着的宫里面的活计,盈利自然是大了许多。你放心吧!” 沈??听她如此一说更是有些凝重,万事不该牵扯宫里面,再者说来官与民争利上面不查还好说,若是真查起来,却也是大事一桩。怪只怪自己那几日为了救爹爹和哥哥,心想用钱之处那么多,才托付了李?这桩事。 “呵呵,姐姐说笑了,小妹只是觉得惊讶,还劳烦姐姐亲自送过来,小妹实在是不敢当啊!” 沈??命郁夏拿了两只锦盒来,上面的绣纹具是沈??亲自动手绣上去了。她轻轻打开了盒子,一股淡雅的香味飘了出来。 “咦?这是什么?”李?看着盒子里方方正正晶莹剔透的香料块儿。 沈??微微一笑:“这迦楠香,礼佛时用起来最好。百花香,看书的时候点着最好了。素闻姐姐礼佛,又酷爱读书,便早早做了想送与姐姐的,只是出门……” 李?哪里不明白,小妾想要出府那是有多么的难,拉着她的手:“让你费心了,我很喜欢。” “少奶奶!”李?的贴身丫头站在外面传话道,“小姐准备回府了,问少奶奶要不要一起回去?” 沈??一愣,原来宣平侯府的徐小姐也来了,定是找安阳郡主叙话,世家小姐们之间的走动倒也是自由一些。不过需要当家的主母们陪同才好。 “知道了,”李?站了起来,揶揄地戳了一眼窗外,扭过头笑道,“也好,她没几日便要成了你们君家的媳妇儿了,咱们姐妹来往倒是也方便些。” 沈??笑道:“徐小姐嫁进君家也是福份,君二爷人中龙凤,这桩婚事倒也是被人所期待的。” 李?笑了笑没有接话,眼眸中却分明蛮有深意的看了一眼一脸素净的沈??,缓缓站了起来。 “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姐姐慢走!”沈??将她送出了梅亭,折回身子突然脸色微凛,倒是吓了郁夏一跳。 “小姐?” “回去说,”沈??走进了轩阁,将刚刚李?拿过来的那三张银票,抽出了一张递给郁夏,“这几日安惠夫人忙着二爷的亲事顾不上咱们,你去求陈妈妈让她想法子将你送到宣平侯府。” 郁夏没想到,宣平侯少夫人前脚刚走,后脚就要去人家府上,不知道五小姐在想什么。 “你拿着银票去告诉宣平侯府的少奶奶,就说我大哥做买卖急需要些本钱,你将我放在她那里的本金拿出来。还有将这银票还回去,算是毁约赔的利息。记住一定要好好说,将那本金拿出来即可。” “小姐,这是为何啊?我们每个月都能赚这么多银子,而且徐少奶奶也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沈??苦笑:“郁夏,我们现如今在火上烤着,世子爷又不在身边,万事都要小心些。” 第80章 问责 多余的话沈??自不会说,隔天一大早郁夏便匆匆去找陈妈妈,傍晚却带回了一个让整个靖安侯府哄闹不堪的消息。 君骞拒绝了宣平侯府的亲事,理由是――没有理由。 沈??听了郁夏传回来的消息,清冷一笑,这君二爷莫不是疯了吗?这样好的亲事却退掉,既与己不利,又折损了宣平侯府的面子,怎么想怎么觉得君二爷疯魔了。 她将手中的那本古籍轻轻搁在一边,抬眸看了外面的天色,冬日天色黑得早,已是沉沉入暮了。 “吩咐润春她们近几日千万不要随意乱走动,也不要说什么关于二爷这桩亲事的闲话,我们只顾着我们自己便罢。” “是,”郁夏明白沈??的意思,忙下去传话。 映心阁中,安惠夫人早已经勃然大怒,君骞斜靠在椅背上,淡然处之。 “你……”安惠夫人指向了君骞的手微微颤抖,她已经说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还是不能让这个虐子回心转意。 她绝没有想到,君骞竟然亲自到宣平侯府退了这门亲事,宣平侯府的徐小姐今日听闻噩耗差点儿投了湖。 连久病在床的侯爷也将君骞叫过去狠狠责骂了一顿,气的再也不想看见他。 安惠夫人的一切处心积虑,步步谋划,竟然在这个最节骨眼儿上,被自己的儿子摆了一道。 “你……明天马上去宣平侯府向宣平侯爷,向徐小姐亲自谢罪!将这段亲事给我挽回来!” 君骞黑漆漆的眸子掠过一丝不耐:“娘,这件事儿子不能认同。” “你疯了么?”安惠夫人转过身直直瞪了过来。 “儿子没疯,母亲不管哪一件事交给儿子办,定会办的妥妥帖帖的,但惟独这件事,儿子不能认同,”君骞坚持到了执拗。 “为何?”安惠夫人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若是强逼定会让他更加反感,随即放缓了语气。 君骞微微坐了起来,神情中有一丝没落:“没什么,只是不喜欢而已。” 安惠夫人瞬间了然,不得不劝解道:“宣平侯府的小姐嫁过来自是做大,若是你有什么心仪女子尽可以收在身边,有何不可?”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歉疚的看着自己的娘亲:“母亲,我喜欢的那个女子是断然不肯做妾的。” “君骞!!!”安惠夫人脸色剧变。 君骞的背影却消失在了轩阁门外,里里外外的下人们从没有看到过君二爷如此的忤逆,只觉得丝丝缕缕的寒意渐渐逼迫而来,感觉这侯府总有一件大事要发生。 安惠夫人缓缓坐在了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似得,眼眶微红,倔强的硬是不肯将那眼泪掉下来示弱。 “夫人……”张妈妈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你去查一下,最近二爷同哪家的姑娘走得近一些?” “是,老奴这就去,不过……”张妈妈吸了口气,“老奴有些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安惠夫人白了她一眼:“说!做什么吞吞吐吐的?!!” 张妈妈神情一凛忙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最近二爷同……同那沈氏走的似乎很近……” “你说什么?!!”安惠夫人陡然一惊,护甲重重磕在了桌子上,断了。 张妈妈额头微微渗出些汗意,这件事若不是君骞惹得安惠夫人伤心,她就是借十个胆儿也是不敢说出来的。毕竟二爷在这府里,决不能得罪。 但是她是跟随着安惠夫人的老人了,决不能看着这样境况出现。再者,张妈妈这样说也是有自己的打算,自己上一次替儿子强娶沈??身边的郁夏,自是得罪了她。所以她绝不允许那个沈氏有朝一日能借着二爷得势,绝不可以。 “张妈妈!你这话可有根据?”安惠夫人声音微冷,毕竟涉及了儿子的名誉问题。君骞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同自己大哥的小妾有些什么事情出来。 张妈妈忙跪在了地上:“老奴身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安阳郡主身边坐小丫头,那一日徐小姐来找安阳郡主说体己话儿,隐隐约约提到了沈氏。沈氏曾经独自去过二爷的竹园,还给二爷留了一幅寒梅图,安阳郡主亲眼见了的。而且二爷身边的那些丫头们,也都知道这些,只是摄于二爷的威名不敢说出去罢了。” 安惠夫人的凤眼中渗满了丝丝缕缕的疑惑和愤恨,唇齿间微冷:“将安阳叫过来,还有二爷身边的素锦。” “夫人……老奴觉得素锦姑娘……”张妈妈顿了顿,“素锦姑娘对二爷绝对是一片真心,若是问她反倒不会问出什么来。安阳郡主最是个傲气的,既然那么久没说出来定是答应了二爷的,这样子叫过来,怕是不起什么用,反而伤了母女和母子之间的和气。”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依你说该如何处置?”安惠夫人烦闷的揉着额头。 “明天夫人不妨派二爷一个差事,然后乘此机会将二爷竹园里的丫头们圈起来细细审问,再搜出来那幅寒梅图,看看究竟是不是和沈氏有关联?若是无关联,夫人可再查与二爷交好的姑娘,若是有关联……”她不敢说下去,小心翼翼的看着安惠夫人。 “说下去……”安惠夫人已经微露冷意。 张妈妈喏喏道:“若是有关联,那可是天大的荒唐事,那沈氏倒也罢了,只是苦了二爷的名声。想那沈氏刁钻古怪,说不定以此牵绊二爷,害的二爷身败名裂也是有可能的。” “呵!”安惠夫人眼眸中散出一道凌厉的光芒,“若是真如此,这侯府断不能容她!” 张妈妈知是她动了杀机,背后升腾一股寒意:“若真的是沈氏却也不能同二爷挑明,须想个法子……” “你站起来慢慢说,”安惠夫人的脸色恢复如常。 张妈妈缓缓凑了过去,如是这般一番,寂静的映心阁显得更加清冷。丫鬟婆子们知道张妈妈同安惠夫人说私密话儿,纷纷退避一旁,生怕惹祸上身。外面阴沉沉的天色,竟然带着雪意,这冬季的第一场雪似就要来临了。 第81章 揭晓 初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印染着虬髯的梅枝,雪的味道丝丝缕缕逐渐布满了整个梅园。沈??屋子里终于有了能烧的炭,只是上好的银碳都挪到了别处,一股子呛人的烟味儿散出来。她微微咳嗽了一声,手中的书滑落在了地板上。 郁夏搭了一件棉质外衫在沈??的肩头,看着她的瘦骨嶙峋,心疼的要命。五小姐的身子骨还是弱了一些,那次落水后的病根没好彻底。 “小姐,姜汤来了,”润春端了一个青花瓷碗匆匆走了进来。 “你们也喝一些吧!环碧呢?让她别在厨房守着了,来这暖阁里暖暖身子,”沈??似乎很长时间没有看到环碧了。 润春笑道:“她那个脾气,小姐又不是不知道,见着人吓的和什么似地。” “世子爷还没有消息吗?”沈??吹了吹瓷碗中的姜汤,轻抿了一口,随意问道。 郁夏脸色一暗:“我刚刚去了陈妈妈那里,世子爷已经有很多天没回信了,许是这雪天道路难行不方便吧?” 沈??知道她是在开解自己,可是心里不知为何隐隐透出一种不安的感觉。至于为什么不安,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梅园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沈??怅然的看着外面压满了积雪的枝杈。 “呵呵,快了,冬季一过便是腊梅花开了,”润春抿了抿唇,“可以吃上好的梅花酥酪。” “你呀,”郁夏揶揄的点了点她的脑门儿。 润春咭咭格格毫无心机的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什么事。 “小姐,素锦姐姐最近叫我去竹园看她的绣品,倒是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沈??将瓷碗搁在案几上抬头看着她:“何事?”她从来不愿意关心君二爷竹园里的是是非非,只是最近素锦接连几次喊郁夏和润春过去,好似有些不妥。 “二爷被夫人派了差事撵出了侯府,据说夫人很生气二爷退亲的这件事,猜测是竹园里的什么狐媚子**了二爷,最近正一个个喊了去训话呢。” 沈??微微一笑,低头不语,暗道安惠夫人聪明一世没想到碰了这么一个糊涂儿子。什么狐媚子?她想到此处突然脸色一顿,神色凝重起来。 “润春,郁夏你们二人今后再不能去那竹园里叨扰,若是素锦姑娘问起推脱了便是。” 郁夏和润春忙点了点头,润春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她觉得素锦姐姐自是和其他侯府的大丫头们不一样,虽然是二爷身边的红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很好处的一个人,怎么五小姐还是防着人家? “你们倒是说得热闹,不知素锦我怎么得罪了你们,偏生推脱了不都去我哪里了?呵呵呵……”说曹操曹操到,素锦清雅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沈??脸色一红,没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竟然被人家听了去,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润春忙去打了帘子,郁夏将素锦迎了进来。 素锦一袭淡蓝色锦袍,发饰简单大气,款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粗使婆子,似乎抬了什么进来。 “素锦姑娘坐!”沈??微微欠身。 “姨少奶奶安好,”素锦行了一个万福才坐了下来,指着院子笑道,“二爷昨儿走的时候吩咐了下来,一定记着给姨少奶奶送银碳来。” 沈??脸色一愣,这是怎么说?他走便走吧,还要吩咐这些下来。 素锦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竹园人少,如今二爷被派了出去,那么多银碳哪能烧的完呢?姨少奶奶这边的梅亭本就在野外,身子又弱,还是暖暖和和的为好。” 沈??心想,既然你白给我,我若不要便是傻子。况且这银碳也是侯府早该发下来的。 “谢谢素锦姑娘,”沈??似有若无的省了二爷的名字。 素锦面露尴尬,讪笑道:“姨少奶奶客气了,奴婢这就回去了,还有大摊子事儿要做。” 沈??站了起来送她出去,看着外面的冬阳清冷,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这世上本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君骞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映心阁中的东暖阁,张妈妈屏退了左右,小心翼翼的看着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安惠夫人。她也没想到,君二爷竟然喜欢那个沈氏,不过凭心而论,沈氏的姿色倒真是狐媚的紧。 安惠夫人手边压着一张已经装裱好的寒梅图,正是沈??给君骞画的那幅,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自己一生苦心培育的好儿子,竟然被这个无耻的女人染指。 “夫人……”张妈妈揣摩着安惠夫人的意思,“这沈氏倒也有几分手腕儿。” “呵,”安惠夫人的丹凤眼微微一凛,“一个罪臣之女,全家都没入了贱籍,仰仗着我靖安侯府才得以托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夫人想要怎么处置?” 安惠夫人的脸色一片铁青,冷着脸,说不出的压抑恐怖。 这件事倒还真的是难以处置,她一时间净想不出个办法来,随即下了决心似得:“抓个什么由头,打死了算了。” 安惠夫人咬着唇,眼睛里喷出了愤怒和浓浓的恨意。至从沈氏进府,那世子爷竟然一天好似一天,倒真的是君謇的福星。可越是这样,她越担心沈氏接近自己的儿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张妈妈略一沉吟道:“夫人,老奴的意思是,这事儿还得慢慢来,不能逞一时之快。” “有什么就说吧,”安惠夫人凌然的神情强抑着恢复了平静。 “看着这幅画老奴猜想,二爷许是真的对这个沈氏动了心思,不然以二爷的心性绝不会将这幅画藏在自己的卧榻之中。若是如此,夫人要在这侯府中动手处置了沈氏,岂不是增加了母子之间的嫌隙?” 安惠夫人重重叹了口气,眼眶微润:“这个小畜生,我一心为他谋划,他却给我出这个幺蛾子。” “夫人,虽然现如今沈家败了,但是那沈氏却是不好对付。她是世子爷的人,如今又得了二爷的庇护,还有……” “还有什么?” 张妈妈大了胆子道:“许是老奴多心了,宫里面的九殿下那一日竟然出手干涉侯府内宅的家事,如此不妥的行为莫不也是为了她?” 安惠夫人猛地凝神,吸了口冷气。 “你说该如何?” 张妈妈凑上前去:“夫人,现如今还是将她稳住为好,即便要动手也不能在这侯府。” 第82章 失窃 十二月初六,也许是一个好日子,梅亭在这一天也晕染了与平时极不相称的热闹和繁琐。沈??将一件栗色貂皮袄穿在了身上。衬得一张脸粉一样的白,清丽秀雅,像极了刚抽萼的白玉兰。 润春抬起头浅浅一笑:“小姐好漂亮!” 沈??笑了笑:“吃了蜜糖了吗?嘴这样甜?” 郁夏捧着一个暖炉走了进来:“小姐,这一次安惠夫人竟然邀请我们赴宴?” 沈??看向了外面的残雪:“不知道,许是世子爷不在府中,梅红又被禁足,这次冬宴是靖安侯府邀请各个世家命妇参加的宴会。每一年都免不了俗,我们只要小心一些,应付过去便好。” 郁夏没想到五小姐对于来这里参加的第一个贵妇宴会竟这样淡定从容,她哪里想得到上一世,沈??在靖安侯府的时候也参加了几次的。 院门外的青帷小车早早等候在那里,沈??留着润春在家,她携着郁夏来到了映心阁的后堂――双云轩。 双云轩独自盖在了映心阁的后花园中,冬暖夏凉,地势又宽敞明亮,倒很是一个宴会之所。 沈??不愿意留人说辞,早早来到了双云轩,拣了一个僻静角落坐了下来。不多时威北候家的女眷,平武侯家的,茂国公家的,各路马车载着华丽的人们鱼贯而入。 眼见着宴会上的人员已经到齐了,安惠夫人还是翘首以盼希望能看到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失望了,终究是得罪了宣平侯府。 坐在主席位上的安惠夫人连同她身边的安阳郡主都是一阵小小的失落,沈??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她对徐钰那个女子的印象似乎已经快要忘记了,上一世徐钰下嫁君骞那浓重墨彩的一笔,这一世竟然是这样的光景。 想到此处,沈??寒凉的手乖乖地缩紧了袖笼中,难不成是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吗? “小姐,你看,”郁夏小心碰了碰沈??的手臂。 顺着郁夏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沈??微微一愣。只见梅红在丫鬟们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垂着头,露出一截粉颈,显得娇弱不堪。 她微微抬起头怯怯的扫了一眼宴席,却碰触到了沈??的眼睛,那明丽的眸子里顿时蕴满了恨意,随即又消逝而过。 沈??冷眉微结:“她看来是好了一些了。” 郁夏有些紧张:“世子爷将她圈禁在半月汀的别院,没想到世子爷刚走,这女人便跑了出来。” 沈??冷齿一笑:“管她如何跳脱,我们自冷眼旁观便好。” “陈夫人来了!”不知谁低呼了一声,沈??将视线从梅红的身上漫不经心的移到了门口。梅红却狠狠瞪了沈??一眼,也找了一处僻静坐了下来,动作显出稍许的不利索。 “陈夫人?”沈??略一沉吟。 她身边的一个不知名的贵妇捂着唇笑道:“姨少奶奶莫非连这个女人也不认识吗?她可是当今朝堂之上赫赫有名的陈阁老的夫人姜氏。” 沈??心头一颤,细细看了过去。只见那姜氏长得很白,丹凤眼,高鼻梁,穿着华丽却又得体。与安惠夫人说话时右边有一个梨涡,显着点儿小俏皮。 沈??的视线变的茫然起来,这女人怎么和自己的娘亲有几分神似?虽然她对陈家恨之入骨,但是看到这个女人后,还是有一种亲切感。娘亲当年的眉眼间也是这样的小调皮。 客人已入座,丫鬟仆妇们忙着布菜。四冷佐餐,四冷碟,四点心,十热菜,一品火锅,鸡鸭鱼肉,山珍海味。菜品丰盛自不必说,都是些女眷,也没有男客在场,多多少少都能收放自如。加上安惠夫人特意将侯府储藏的淡酒拿了出来,几杯下肚后,本来就多舌的妇人们显得有些聒噪了。 女子的话题不外乎夫君和儿子,夫君已然定了型的,那便只剩下儿子可以四处宣扬一番。席面上,各种奉承二爷君骞的话语如江河之水,绵绵不绝。 沈??只是一言不发,看了看庭中倒立的更漏,估摸着这宴会也就快要结束了。她无意间扫向了梅红,猛地一愣,梅红的眼眸依然死死盯向自己这边。她不禁苦笑,这女子记仇的心情还是这般锐利。 当下也不显露什么,这当儿却听到席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命妇缓缓站了起来笑道:“安惠夫人生养的好儿子啊!让我们这些人可要羡慕死了的。” “珍姐姐说笑了,”安惠夫人保持着一贯的矜持。 那女子顺着杆子又多夸了几句道:“听闻二爷获得了圣上的赏赐,还赐名飞虎将军,这么年轻获此荣耀也是难能可贵。” “是啊,是啊,还听闻圣上赏赐了二爷十二颗东珠,据说是国之珍宝,若是妾身们能有幸欣赏一下也不枉来了这一遭。” 沈??眉头一挑,感觉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别扭?安惠夫人的矜持装很做作,这些要求赏宝的妇人们也是闲的无聊。 一时间众妇人跟着起哄,安惠夫人架不住这么多人的哄闹,不得不笑着站了起来。 “张妈妈你去传素锦来,让她带着圣上赏给二爷的东珠来。” “是,”张妈妈忙速速离去,不一会儿素锦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她本来喜静,又是不明不白的一个丫头身份,所以不曾参加这冬宴,没想到安惠夫人竟然指派张妈妈过来取圣上赏给二爷的东珠。 素锦将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的呈了上去,放在了安惠夫人手边的高桌上。宴会席位上的各色命妇纷纷站了起来,以示恭敬。 紫檀木盒子被打开,鸦青色的丝绒下,依次摆放着一溜儿鸽子蛋大小的东珠,自是名贵得很。一时间璀璨华润的色泽不断地渗了出来,,迷离了人们的眼睛。 “咦……”还是之前那个沈??不认识的命妇,重重吸了口气,“夫……夫人……怎么少了一颗?” 一石激起千层浪,安惠夫人的脸色猛地一变,四周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素锦脸色惨白,忙几步走了过去,细细数了一遍,突然用帕子捂着唇说不出话来。分明那盒子里只剩下了十一颗,而不是十二颗东珠,生生少了一颗。 “大胆素锦!你做的好事?!!”安惠夫人拍案喝斥,怒目而视过来。 “奴婢没有……”素锦至从被二爷买回到靖安侯府还不曾遇到这样的事情,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石地板上。 第83章 栽赃 好好的一个宴会竟然弄成这个样子,贵妇们走也不是在也不是,这可是靖安侯府出了家贼。 安惠夫人扫视了一眼四周的人群,缓缓陪笑道:“各位姐妹们,此时更深霜重,路上不好走,我就不留大家了。” 一行人早已经坐不住了,听到安惠夫人给了这么一个台阶下,哪里不晓得厉害。人家主母要彻查家贼了,自己一个外人守在这里着实不好看。 随后各个府的贵妇们纷纷起身告辞,不消半柱香的时间双云轩只剩下了靖安侯府的几个女眷。沈??也跟着一行人站了起来,眉头拧结,觉得事情远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素锦依然跪在了青石地板上,安惠夫人突然下令道:“将这个贱人拖到后院去,彻底搜竹园。也真真儿是不像话得很,你们当我靖安侯府是什么吗?连圣上赏赐下来的东珠也敢偷?给了你几个胆子?!!” 素锦微微颤抖着,眼眶微红,明媚的眼眸中含着一?g热泪。想她忠心耿耿照顾二爷的饮食起居,没有丝毫的分外意图,没想到被污蔑至此。 安惠夫人看着素锦冷冷一笑,这个丫头平日里仗着二爷的宠爱,也是狐媚子一个。若不借此机会给二爷的身边人敲一个警钟,下一回再要介绍一个公侯之家的嫡长女给二爷还不是一样被她们的闲言碎语毁了去? “素锦你还不知错吗?二爷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你保管的?哪一件不是经由你的手出出进进的?你若是将那珠子交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拿不出来,寻不到,偏生这府里还真的不能留你了。” “夫人,夫人明察,”素锦带着哭腔,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是真的委屈。谁能想得到,那珠子竟然少了一颗。 沈??本不愿多管靖安侯府的闲事,只是素锦虽然是二爷身边的人,但是与梅亭素来交好,也不忍心她如此被人冤枉。以她对素锦的了解,这样的一个女子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夫人,”沈??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礼,“妾身觉得兴许拉在了什么地方?再找找吧!” 安惠夫人神情一冷,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拉在了什么地方?哼!也罢!张妈妈先将那竹园好好搜搜。” “夫人,妾身有话说,”好久沉默寡言的梅红突然站了出来。 沈??一阵诧异,却看到梅红拖着依然不太得劲儿的腿缓缓走到安惠夫人身边行礼。 安惠夫人眉眼微微抽搐,整了容色道:“梅氏你有什么话说?做人也该知道些本分,世子爷将你圈禁在别院,今日请你出席这宴会已是万分的荣幸,还想说什么?” 梅红缓缓福了一福:“夫人,妾身今日说一个公道而已。” 安惠夫人眼角一挑,一溜说不分明的颜色顺着眼角飘了出去。 “梅红虽然受了世子爷的责难,梅红也认罚,只是梅红不甘心那猖狂小人每日里像个跳梁小丑似得。一副假惺惺的眉眼,令人着实恶心。” 她说话间眼角下意识的飘向了一边站着的沈??,郁夏猛地一慌,再看向小姐,稍稍安定了下来。 沈??唇角含着一丝冷笑,平静地看着她。 “好了,别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废话,现如今找到二爷的东珠还是最要紧的。” 梅红突然无畏的抬起头来:“夫人既然要搜,就应该连半月汀也一并搜了,这样才兴许能找到东珠。” 跪在地上的素锦猛地抬起头来,脸色一怔,扫视了一眼沈??道:“是素锦一个人的错,素锦一人承担,还求夫人不要牵连他人。素锦求求夫人开恩,这件事等二爷回来,一定会……” “闭嘴!!”安惠夫人不禁震怒,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和沈??穿了一条裤子?这般的相护? “二爷都是被你们这帮狐媚子害了,他才……”安惠夫人忍下了后半句话,他才放弃了和宣平侯府的亲事,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权势。 “来人!将这个小贱人先带到后院去,若是找到了还能饶你,若是找不到,卖给人牙子再送你回**里去!” 素锦脸色一阵惨白,苍白的唇张了张还是咽了回去。 安惠夫人将视线重新投向了梅红:“好好儿地说话,别吞吞吐吐的。” 梅红像是得了鼓励大声道:“夫人为何不问问沈氏东珠在哪里?” 沈??微微冷笑:“梅氏,你这是在说我吗?呵呵!这倒是奇了,二爷的东珠和妾身有什么关系?夫人一家之主母,难道自己辨不清是非,等着你来聒噪,贼赃陷害血口喷人吗?” 安惠夫人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沈??:“沈氏素不与二爷来往,东珠的事情……” “夫人,妾身的丫头看到最近沈氏经常出入侯府,而那沈氏的哥哥竟然被从营缮司里赎了出来,还在城东置办一处院子,并且还做起了糊灯笼的生意。这哪一样不要钱?” 沈??突然觉得一阵寒意蔓延上来,这梅红今日是有备而来,自己大意了。 安惠夫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了。 “夫人,妾身进侯府之前身边有几两体己的银子,这一切用度自是沈氏自己一人的银子,这难道还要向梅氏通报不成?” 安惠夫人沉吟着不说话。 梅红冷冷一笑,蹒跚着往前站了一步:“体己银子?呵!那你拿着二爷的金叶子送与宣平侯府少奶奶放贷可曾有的事?” 沈??彻底被动了,她不知道梅红已经派人观察她多长时间了?只是心中一片寒凉,像这些二爷的金叶子拿给李?放贷,救哥哥出去另置别院之类的琐碎事情,那梅红竟然像是亲眼所见似得。 可是这怎么可能?这些机密事儿除了郁夏,润春和环碧并无他人知道。难不成……沈??顿时看向了身边的郁夏,随后又垂下了头。不可能,不可能,她们都是从小跟着她一起长大的,情同手足的姐妹怎么可能出卖自己?环碧?环碧呢? 沈??想起了环碧那怯生生的眼眸,又怎么可能是她?她沈??至从进了靖安侯府,一切事宜都是小心异常,没想到自己的身边人出了问题。 “沈氏你还有什么说的?”梅红唇角边露出恶毒的笑容。 第84章 搜查 沈??明白今天自己一不小心钻进了别人特设的牢笼,这样一个牢笼不知道对方编了多久,用尽了多少的心血。 “我无话可说,”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 安惠夫人特别憎恶她这一点,一个小妾竟然有如此的定力,可见狡猾刁钻到了极点。 “既然梅氏建议搜查半月汀那便一并搜查了。” 她转而盯着沈??的眼眸冷笑道:“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今日着重是找到二爷丢失的那枚东珠,至于你怎么拿了二爷的金叶子,又怎么放出去赚钱这等不妥的行径我们日后再说。” 沈??福了一福道:“夫人教训的是,只是夫人在搜查梅亭之前,妾身还是想辩驳几句。金叶子是妾身刚来侯府的时候,二爷赠送的。” 安惠夫人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果然这个贱人早安了勾搭自己儿子的心思。连着无耻的话也要当众说出来。 “沈氏休得胡言!二爷怎么可能送你这么多金叶子,与理不符。” “夫人可以去问二爷,”沈??回道。 “不用问了,这金叶子每一片上都打着二爷的名字,是二爷钱庄上的财产,做大宗买卖用到的东西。怎么可能随便送与你?!!” 沈??闭了嘴巴,不禁暗暗冷笑。是啊!怎么可能送与自己呢?君骞早在自己刚步入侯府就埋下了这么一步好棋。之前所有的种种的好,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夫人,既然沈氏不服气,请夫人搜查完了竹园后,就去搜查妾身的半月汀别院,这样对沈氏也公道些。” 她不说这话还好,如今梅红这话说出口,倒是让沈??心头一跳,难不成东珠真的在梅亭。但是不可能啊!最近一个多月来,自己每日里都在梅亭中画画儿读书刺绣,不曾离开半步,即便梅红要栽赃陷害也不可能这么快的手脚。 她冲郁夏使了一个眼色,刚要说什么。 “沈氏可是要遣了身边的人回去报信啊?”梅红冷笑。 沈??不置可否的笑笑:“想来今夜走不脱了,夜色更加浓烈,遣了丫头回去取一件衣裳来,不是更好吗?” “哼!”梅红蔑视的睃了她一眼。 “今夜任谁也不准走!”安惠夫人冷冷吩咐道,“将我的那几件狐裘披风拿了来,给姨少奶奶们穿上。” 沈??倒是一愣,忙躬身行礼道谢。 郁夏焦躁的看着外面的天色,掌心越来越冷,她今夜总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多时,张妈妈领着丫鬟仆从们进了双云轩。 “怎样?找到了没有?”安惠夫人略显焦躁。 “回禀夫人,老奴将那竹园的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没有见到二爷的东珠。” 梅红得意的看着沈??,安惠夫人冷冷道:“搜半月汀。” “夫人,”沈??终于明了事态的严重性,这一唱一合的倒是热闹。 “沈氏你有何话说?”安惠夫人不禁冷笑道。 “夫人,二爷的东珠丢了却要来世子爷的半月汀里找,这要是传出去……知情的人会说夫人您爱子心切,急于找到东珠。不明事理的人说不定会借此机会离间您与世子爷的骨肉情深。” “罢了,”安惠夫人打断了沈??的话,“这些事不牢你操心了。” “张妈妈派几个人搜半月汀。” “夫人,”沈??站在了张妈妈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脸却扭向安惠夫人,“夫人,既然要搜查半月汀,不如我们大家一起去,免得其中有什么不好说的不好做的给外人笑话了去。” 沈??知道如今大势已去,只是尽可能不给对方任何可乘之机。只要这么一大群人都去,那张妈妈想做什么手脚也是难的。 安惠夫人点了点头,顿时双云轩里的女眷们纷纷走了出来。此时天色向晚,环绕着半月汀的曲曲折折的小径上点了灯。拳头大小的青花瓷透雕着缠枝花的灯笼,还有世子爷特在半月汀使用的海碗大小的描绘半月四境的羊皮走马灯。将那小径曲曲折折的,绕城了一条明暗不一的光线。 不一会儿便到了半月汀别院,张妈妈指挥者丫鬟们在安惠夫人等人的监视下,搜了两遍也没有发现什么出来。 梅红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明丽,扭过头:“可否请沈妹妹带路?我们一起移步去梅亭叨扰?” 沈??的神情再也不能维持之前的淡定,安惠夫人也没有经过她的同意率先出了别院,坐了青帷小车来到了梅亭。 看到修葺一新的梅亭,安惠夫人一阵不舒服。君骞那个混小子为了讨好这个贱人,竟然将全靖安侯府的破旧屋子修葺一新。 听到鼎沸的人声而至,润春携着环碧跑了出来,登时愣在了那里。这是什么情况?五小姐好好的去参加冬宴竟然带着安惠夫人和这么多人回来了?而且这些人看起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搜!”安惠夫人唇齿间蹦出一个字。 张妈妈忙不跌带着婆子们走了进去,润春吓坏了想要阻拦却被挡在外面。 “小姐?”她声音微颤,可怜巴巴看着沈??。 沈??冲她摇了摇头,让她稍安勿躁。 半柱香时间过去了,正当人们在外面的暖轿中等得烦躁不堪时,张妈妈捧着一颗闪烁着微光的东珠匆匆从沈??的暖阁中走了出来。 “夫人,夫人,找到了!找到了!”张妈妈一脸的喜悦。 安惠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找到了。毕竟是圣上的东西,若是一个不小心,可是欺君罔上的罪名。 梅红突然吃的一笑,转过身高傲的看着沈??:“沈氏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当在半月汀别院一无所获的时候,她便已经预料到了。只是令她痛心的是,这一次不是敌人背叛了她,而是她的身边人。若不是身边人,任是谁也不可能将东珠藏到她现如今住着的东暖阁中。 她突然觉得分外的凄凉,什么情同姐妹,到头来也仅仅是一个抹不开的笑话。她涂着粉红色蔻丹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她这一次真的是心痛了。 第87章 饥饿 沈苾芃四周环顾,哪里还能住人?与这里相比,梅亭的残垣断壁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让她所料未及的是,杏花庵里竟然是这样一番光景。 低矮的柴房将入夜后的黑暗晕染的更加乌黑,房中一张小床,于这北方冬季的寒冷简直成了鲜明的对比。热乎乎的火炕看来是一种奢望,一张桌子缺了一个角,椅子不是很平整。墙角一个硕大的水瓮,一只锈迹斑斑的火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一会儿做晚课!”静慈丢下了一句话后便走开。 沈苾芃缓缓走了出去送走了静慈,转身看着房屋边际陡峭的山崖,黑乎乎一大片,无边无际。这样临着崖壁修建的杏花庵,即便是哪个清修的妇人受不了这洪荒寂寞,想要逃走也是没有可行的道路的。 她叹了口气,折回房间,许是好久没有生火的缘故,屋子里冷的像是冰窖。她皱着眉头将随身携带着的一个布包打开,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棉袍。虽然不是削发为尼,但是在这山野之中清修行为举止上也应该注意些。 刚换好衣服,便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妙尼的声音。 “主持请姨少奶奶去大殿!” 沈苾芃转过身发现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尼姑,眉眼清秀文静。大概没有见过生人,说话间已红了半边脸颊。 “多谢……”沈苾芃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贫尼虚月,”那小尼姑端端行了一礼,倒是像模像样。 沈苾芃不禁一阵叹息,可惜了这一副冰清玉骨,竟然遁入了空门。 “虚月师妹,不知何时可以开斋?”沈苾芃昨天被锁了一晚上,今天又走了一天,滴水未进,现如今实在饿得慌了。 虚月诧异的看了沈苾芃一眼,忙又低下了头。这个被靖安侯府赶出来修行的贵妇倒是有趣。没有哭哭啼啼,自怨自艾,而是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不过她的诧异很快变成了丝丝缕缕的内疚,刚刚静慈主持好似并没有给这位靖安侯府的姨少奶奶开斋的意思。 “主持交代下来,让施主去……去大殿一趟,并没有……并没有提到斋饭的问题。” 沈苾芃脸色顿时暗了下来,这难道是要饿死她吗?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既然昨天安惠夫人设了那么一个局,想必今天的结果应该是能料得到吧? 她将换下来的衣服收进了包裹中,看了一眼墙角黑乎乎的被褥。唇角动了动还是忍了下来。既然主持将她领到这里。便是她的劫数的开始。向身边这个小丫头询问也是于事无补。 沈苾芃随着虚月走到了正殿,轻轻迈进了门槛。正殿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地藏王菩萨,大佛前放置着一个硕大的石质香炉,刻着“玄古斗”三个大篆。炉子下的石床上刻着“延庆元年冬吉旦立。” 一排青尼垂首跪坐在蒲团上,诵经的声音像是悠长的梵曲,划过了深深夜色。沈苾芃缓缓跪在了为自己准备的蒲团上,心中却怎么也皈依不了佛法。 众生度尽,方旨证菩提;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她一个重生后的孤魂,如今在这法相庄严之下,再也不信那普度,再也不信菩提。她只信她自己。 晚课过后。沈苾芃早已经饥渴交困,全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息维持着。夜色更深了,做完晚课的尼姑们各自回了禅房。 沈苾芃追上了缓缓行至正殿门口的静慈,行礼道:“静慈师傅,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施主请讲!”静慈虽然语气彬彬有礼。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缓和下来。 沈苾芃不得不紧追了几步道:“小女子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了。” 静慈终于收住了脚步,缓缓看了一眼沈苾芃,微闭着眼:“阿弥陀佛!” 随后又微睁了眼睛,不理会沈苾芃的请求,缓缓向前走去。 沈苾芃呆呆的站在了正殿门口,自己本来就是被冤枉的,被安惠夫人设计送到这鬼地方。连这里的出家人也是跟红顶白,变着法子的折磨她。 “静慈师傅,出家人以慈悲为怀,蝼蚁之命尚且怜惜,难道忍心饿死一个人吗?若是杏花庵以虐杀生命为趣味,还怎么称得上是普救世人?” 沈苾芃一席话让还没有走远的众尼姑们均是停下了脚步,待看到静慈师傅的灰暗脸色,忙又纷纷垂下了头,悄无声息地遁去。 “阿弥陀佛!”静慈微微行礼后,缓缓走开。 沈苾芃简直是欲哭无泪,安惠夫人心思狠毒,这样一个地方比靖安侯府还要坏上三分,也不是一个说理的地方。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向后山坡的柴房走去,此时远远看去心头不禁一惊,她现在才看清楚自己住的地方离其他修行的女子很远。孤零零的几乎要出了庵去。 刚才许是跪得久了,膝盖间隐隐有些生疼。她看着天上的繁星咬了咬唇,上天既然让她重生,她绝不会再轻易倒下去。那些人看着她沈苾芃的笑话,她偏不让她们开心得逞。 回到了柴屋里,沈苾芃揉揉酸麻的腿,忍着那股子浊气将墙角荡满了灰尘的被褥展开。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只觉得四肢百骸痛得要命,而肚子里的饥火更是燃烧个不停。 门外突然响起了淡淡的敲门声,沈苾芃忍着酸痛打开门,却发现虚月端着一个黑漆盘子站在门外,看向她的眼神依然是好奇有加。 “虚月师妹?” “呃……姨少奶奶没睡下吧?打扰了,”她的声音很轻柔,将黑漆盘子里的一碗粥端进了屋子。 “这是主持让虚月拿给姨少奶奶的。” 沈苾芃看了一眼面前的冷粥,分明是别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嘴里一阵苦涩。 虚月端着盘子的手有些微颤,那粥碗几乎要晃了出来,她内疚的垂下了头。 “谢谢,”沈苾芃接了过来,好得也是一碗粥,总比没有强许多。 “姨少奶奶……这个……”虚月似乎有话说,脸色一红。 “虚月师妹但说无妨。” 虚月从袖笼里拿出来一个玉米面窝头什么也不说递到了沈苾芃手中,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惊慌失措的逃开了。 第85章 杖责 安惠夫人冷冷的看着沈苾芃,脸上不太分明的神情越发冷了几分,狠狠盯着沈苾芃:“沈氏!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沈苾芃缓缓转过了身,安静地看着安惠夫人:“夫人,妾身没什么可说的。” 她还能说什么?现如今世子爷外放做官,又是年底将至,熟悉的和不熟悉的人均没有可能在这样繁忙的季节赶过来相助。退一万步,是自己身边选错了人,再退一万步,是自己大意到认为君骞送她金叶子是为了示好。呵!她太天真了! “来人!将沈氏带到后堂去!” “夫人!夫人!”郁夏和润春忙扑倒在安惠夫人的面前,“夫人,我家小姐是被冤枉的啊!求夫人明察!!” 梅红嘻的一笑道,“冤枉,那也需要有冤枉她的机会啊!梅亭本就偏远,但是谁能想象到沈氏……” “闭嘴!一定是你这个毒妇!!”润春情急之下有些口无遮拦,“一定是你嫉妒世子爷对我家小姐的宠爱,你得不到就下此毒招!你这个毒妇!!!” “你!”梅红脸色一阵尴尬,却似乎被润春处处说中了什么,竟然无法辩驳。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来人,掌嘴!”安惠夫人眉头微蹙。 一个粗使婆子走了过来,在润春的脸上猛地连扇了几记耳光,润春嫩白的脸瞬间肿了起来。 “夫人!何必同一个小丫头生气,既然东西是从我梅亭里搜了出来,我自认有错。小丫头们懂什么,要惩罚便惩罚我一个人好了,”沈苾芃冷着脸说道。 “哼!你这梅亭出了这等子事儿,难不成你还想要逃脱责罚不成?”安惠夫人看着她那张冷峭的脸,愤怒蔓延开来。 “呵!道貌岸然往往如此!”梅红幸灾乐祸地扫了一眼沈苾芃,“罪臣之女做了贼也是情有可原的,谁不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呵呵呵……” “梅红,你血口喷人!!我撕烂了你的臭嘴!!”润春没想到梅红竟然如此侮辱人。加上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此时哪里还有半分清明心思,直直冲了上来。 郁夏大惊失色忙去抓她却被润春甩开,沈苾芃也来不及喊住润春,只见润春死死抓着梅红的胳膊不放。 几个婆子丫鬟具是没想到润春会这样彪悍,等到反应过来忙上前去阻拦,润春早已经抱着梅红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梅红吃不住痛,喊了出来,声音凄厉。这一变故突起,连安惠夫人也所料未及。直到丫鬟婆子们将润春拉开。才将惊魂未定的梅红解救了下来。 “小贱人!小贱人!……”梅红气得脸色发红。若不是安惠夫人在身边。她此时立刻要冲上前去将那小贱人打死了再说。 安惠夫人扫了她一眼:“你先下去!!” 梅红不甘心的冲安惠夫人行礼后退了下去,眼角扫到了沈苾芃略微苍白的脸上,狠狠剜了一眼,愤愤离去。 “看看你们都成了什么样子?!!”安徽夫人怒极。“简直是跟了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人!来人!将沈氏关到后堂去!” “是我偷的!!”润春突然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安惠夫人猛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呜呜哭泣的小丫头,此时认真端详起来倒也还是刚过了总角的样子。她嘴角微微一颤,冷冷的扫视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 润春缓缓抬起头,沾满了泪水的眼眸清澈明亮,神态却是十二分的坚毅。 “夫人,二爷的东珠是奴婢偷的,奴婢看着二爷的珠子好看,便乘着去竹园找素锦姐姐的当儿偷偷拿了。都是奴婢的错,和我家小姐没半点儿干系。” “润春!你胡说什么啊?”沈苾芃急了。尽管身边出了奸细,但是那个人绝不是心底纯真的润春。润春率性急躁,这样大的圈套可不是她能想象得到和参与得到的。 “小姐,就是奴婢偷得,呜呜呜……是奴婢偷得……你不要替奴婢解释什么……” 沈苾芃更是急了。润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件事若是能保持沉默,拖延些时日,再派人去找老侯爷相求,说不定还有转机。可是这个糊涂丫头竟然当场认错,将本不是自己的罪责强行揽在了自己身上,这一下梅亭便真的说不清了。 “润春……”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沈苾芃竟然一时无语。 “来人!杖责!!” “夫人不可!!”沈苾芃忙跪在了安惠夫人的面前。 “沈氏你还要包庇到什么时候?”安惠夫人愤恨的瞪着地上匍匐跪倒的沈苾芃。 “求……求夫人放过润春吧,她一个小丫头许是不懂事。” “哼!小丫头不懂事,莫非连你也不懂事了吗?靖安侯府的规矩是怎么教你的?!!”安惠夫人眼神凌厉。 “夫人……”沈苾芃知道靖安侯府杖责仆妇的大棒,十五棒就能要人命,润春年纪这样小,几棒下去非打死不可。 “夫人……求求你开恩……”沈苾芃这一世重生从来没有这样祈求过安惠夫人,向前跪行了几步。 “将沈氏拖开!” 靖安侯府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夜间杖刑在梅亭空落落的前院开始了,润春倒是也有些骨气。此时竟也不哭了,安静地被人绑在了一条黑漆长凳上。 婆子们挥起了行刑的木杖,狠狠打了下去。 “啊!!”润春忍不住痛,还是惨呼了出来。 “你们放开她……她仅是一个小丫头……你们放开她啊!!!”沈苾芃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一边的婆子们死死按在了地上。 渐渐润春的哭喊声了变成了闷哼,郁夏猛地挣脱了仆妇们的手,疯了般的扑在了润春的身上。一道凌厉的鲜血溅在了她惊恐不堪的脸上。 “不要!不要!!!” “将这个碍手碍脚的也拖了去,”安惠夫人丝毫没有因为这鲜血淋漓的场面而有丝毫的撼动。 沈苾芃死死瞪着空旷的夜色中飞溅的鲜红,在朦胧灯光的映照下分外的触目惊心,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觉得喉咙一阵腥甜,猛地晕倒在青石地面上的残雪中。 第86章 修行 阳光顺着后堂裂开的门缝渗了进来,照射在后堂中曼舞的尘埃之上,她的胸口火辣辣的疼,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时间头晕目眩。 后堂是一间专门关押犯了错的府中仆妇的屋子,没想到自己这一次竟然是故地重游。她茫然的爬了起来,浑身酸痛不堪,透着门缝儿向空旷的院子中间看了过去。 没有人守在外面,安静的没有任何声音。 “有人吗?”沈苾芃狠命拍打着门,激起一片尘土飞扬,不禁呛得咳嗽了起来。 不远处缓缓有一些急促的脚步声,门打开了,是安惠夫人身边的张妈妈。 沈苾芃的心头一阵微颤,顿了顿身形,强迫自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 张妈妈看了一眼沈苾芃的表情,神色一怔,这沈氏倒是有一番定性。任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一定会慌了手脚,谁知她竟然安之若素。 “姨少奶奶随老奴走一趟吧!” “去哪里?”沈苾芃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张妈妈的唇角染了一层冷笑:“梅亭出了这样的事,姨少奶奶难道认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吗?” 沈苾芃眼角一眨,声音却平缓了下来:“张妈妈又如何知道我不能置身事外?莫非张妈妈之前早有觉察,二爷的东珠一定会在我梅亭里找到?” 张妈妈脸色一沉,知道这个女人伶牙俐齿不好对付,也不和她多话。沈氏的好日子今天应该是到头了,安惠夫人准备了一份大礼在那里候着呢。 “沈氏不要多做这无谓的挣扎了,虽然东西不是你偷得,那……呵呵呵……真是个傻子……”张妈妈含糊其辞的闪开了润春的话题。 “润春怎样了?”沈苾芃的心头一阵刺痛,怎么自己这么努力的改变,到头来还是润春为了自己受到责罚,她只想知道接下来的结局是什么。 张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笑容:“那丫头倒是命大,今早被送到了医馆中,想必是丢不了性命。” 沈苾芃稍感安慰。 “不过……”张妈妈刚说什么却见梅红款款走了进来。 张妈妈识趣地向后退了去。梅红毕竟是世子爷的侍妾是主子,不过她丝毫不吝啬将一个报复的机会留给这个很得安惠夫人赏识的梅红。 梅红轻轻凑到沈苾芃的耳边,帕子捂着唇吃吃的笑:“沈氏,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了。” 沈苾芃只觉得一阵寒凉升腾而起。 “没想到你身边还有那么一个以死护主的丫头,这个倒是羡慕的很呢,只可惜了。那丫头若是被打死了倒还好,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冤死。若是被送到医馆救活过来……”梅红笑的更是开心万分,“润春这孩子还没长开,若是长开了,定是个美人坯子。不知道是哪家妓馆能有福气将这孩子买了去?” “你说什么?”沈苾芃猛地抬起眼眸狠狠瞪了过去。“你们将她送到了哪里?” 梅红看着她噬人的眼神。脸上的巧笑倒是收敛了几分。缓缓退后了几步。 “呵呵呵……张妈妈,我和沈妹妹姐妹一场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别的话也不必多说,夫人吩咐你的事情。定要好好尽心才对。” 梅红得意的回眸看了一眼冰冷似雪的沈苾芃,掩着唇笑着走出了院子。 张妈妈走上前:“姨少奶奶请吧!” 沈苾芃的耳边只觉得嗡嗡直响,她拼命的抗争过,努力过,没想到润春竟然还是这样的结局。她还是不能逃得过命运的羞辱和倾轧。眼眶中的泪灼烧着眼眸,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夫人说过了,梅亭出了这样的大事,姨少奶奶是断然脱不了干系的。憎嗔怨怒,原是降业。还请姨少奶奶移步杏花庵。修身养性,不枉夫人的一片苦心。” 杏花庵?沈苾芃的素手微微握成了拳。杏花庵不接受普众的香火,权贵之家偶尔会把失德的女儿,犯错的小妾或被休回家的姐妹送到那里。名为静齐,实则修行。以苦修闻名。 “车子在外面已经备好了,姨少奶奶还请移步吧!” 沈苾芃混混沌沌地跟着张妈妈走了出去,她每移动一寸脚步,心头便是一阵微颤。杏花庵,若是真的常伴青灯古佛也是一种幸福,可是她似乎要永远被禁锢在这小圈圈里,忍受着万般的痛苦煎熬不得解脱。 青帷小车辘辘碾过靖安侯府永远也走不完的青石长廊,出了府又换上了一辆简易马车。张妈妈坐在了她身边,像是看管一个囚犯,生怕她跑了去。 沈苾芃将麻木的脸转向了车窗外面,车帘被冬季凌冽的寒风撕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外面苍凉的冬景。 又是那株孤独灰暗的梧桐树,树下吹箫的人早已经失去了踪影。若是人生只如初见,她是否会愿意答应欧阳云阔的那个请求。两个人相携着浪迹江湖,自由自在如四季的风? 杏花庵建在了京城郊外,修在了层岩秀石,峰豁万千的山顶,飞檐斗拱,虽然没有一般寺庙的气宇辉煌却也带着一丝空灵之气。 马车走了一天,苍茫暮色如雾般渐渐弥漫开来,四边的山色愈发沉了下去,雪中苍郁的青松掩映着古刹,钟声悠然,香烟袅袅。 庵门洞开,走出来一个一袭青衣的中年女子,眉眼间极是冷淡清冽。 “贫尼法号静慈,是本庵的主持。” 张妈妈忙走了过去,在她身边躬身行礼后,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静慈看了沈苾芃一眼,微闭了眼眸,点了点头。 “姨少奶奶且在这里住些日子,”张妈妈本意要客气地交代几句,却撞上沈苾芃木然的脸,讪笑了几声也不废话了,转身下了山。 山下便是靖安侯府的一处庄子,今日儿子福来正在这庄子上,借这个机会团聚一晚,顺道将一些银子送与他。 沈苾芃缓缓跟在了静慈的身边,来到了一处低矮的平房边,四面的窗户都已经破裂,寒风不断的刮了进来。 静慈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就住在这里。” 第88章 誊抄 沈苾芃紧握手中的窝头,看着那个曼妙消失的身影,一阵暖意席卷而来。她小心退回了柴房,将那碗冷粥也一并喝了下去。 屋子里冰冷似霜,和着冷粥和冷硬的窝头,沈苾芃娇柔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了这个?一夜间,只觉得腹中疼痛难忍,数着天上的星星月亮,熬过了杏花庵的第一个夜晚。 早上起来后,虚月赶过来喊沈苾芃一起下山挑水捡柴火。只见她脸色出奇的难看,青白中带着一丝菜色。 “姨少奶奶?……” “我没有事,谢谢,”沈苾芃缓缓走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行走在棉花上一样,带着些虚浮。 “你们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干活儿去?!!”静慈的师妹静安远远走了过来,她身材高大,脸长得虽然清秀但也不善。 “师叔?”虚月忙躬身行礼。 静安冷哼了一声扫了一眼沈苾芃冷笑道:“还当这里是你靖安侯府吗?既然来了这里便也要学些规矩回去,你那娇媚狐臊的样子在这里可不顶什么用。” 静安不知为何看到沈苾芃那端庄清丽的容貌就厌恶三分,不就是一个妾吗还端着个架子。 “你俩去后山上捡柴火,误了时辰便没饭吃了!” 沈苾芃强忍着,只是因为虚月对自己的好而连累了她,觉得于心不忍。 静安光顾了一下沈苾芃这个荒凉的所在之后,再也不想在此停留半步。 沈苾芃冷冷看着静安的背影:“虚月,她是谁?” 虚月怯怯的压低了声音:“静安师叔,这几日师傅要去宣平侯府讲经,所以庵中的一切事务都由师叔来管理。” 沈苾芃眉头一皱:“静慈师傅昨天还在这里……” 虚月与沈苾芃见过几面,同她的话也多了起来,不过声音还是怯怯的。 “宣平侯府的大小姐最近病了,据说是中了业障看不开,所以请了师傅进府去讲经。” 沈苾芃明了了,一定是宣平侯府大小姐徐钰因为君骞退婚差点儿自杀的事情。她现如今可没有闲工夫去打探别人的死活。 “我们去哪里捡柴火?”沈苾芃笑问道。只是那笑容有些苍白。这个静安一看比静慈还要难对付些,一个皮里阳秋,一个嚣张跋扈。说是这杏花庵是专门收养各色被遗弃的贵妇,不如说是那些当权的贵妇们借以镇压对手的一个工具而已。 凡是被扔到这里来的,若照此折磨下去,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回去后哪里还敢再和正室较量几分? 虚月将一个捡柴用的筐子放了一个在沈苾芃面前:“你且背着这个,这个小省些力气。” 看到要被小自己几岁的丫头照顾,沈苾芃苦笑了一下,将虚月身上的筐子抢了过来。却被虚月按住夺了回去笑道:“姨少奶奶不要争了。你初来没做过这样的活计。我早已经习惯了的。” 沈苾芃知道她心好。也只好作罢笑道:“我今年刚行过及笄之礼。不知道你……” 虚月月牙似得眼睛一眨:“我比你小两岁。” “那你喊我沈姐姐吧,”沈苾芃微微一笑,抓起了筐子。 “嗯,”虚月在这山上终于碰到了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心中更是开心了几分,追了上去笑道,“沈姐姐,这捡柴火也是有讲究的,穗草最好,挺拔又耐烧。芨芨草也可以,车轮叶子最是难找不过找一颗可以烧很长时间。” “你懂得真多,”沈苾芃不禁哑然,与她书香封闭的世界而言。这里虽然苦一些,却可以呼吸自由天空中的微风。 虚月踢了踢脚下的草根:“割草的位置分前后坡,后坡潮湿,草高水分多不好烧,前坡朝阳干燥。野草长得矮小敦实,分量又轻,耐烧。” “呵!你这个小丫头从哪里知道的啊?” 虚月神色一暗:“我娘告诉我的,可惜她很早就病死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起来的,”沈苾芃紧握了虚月的手,有些内疚,好好人家的女儿除了受过千疮百孔的伤害谁愿意遁入空门? “没事,我们还是早早捡柴火去吧,没事儿别真的误了早饭。” 两人相携着在后山越走越深,直到将两只筐子都装满了才开始回行。沈苾芃第一次做这么粗重的活儿,脚下早已经磨破了水泡,加上昨夜冷食冷灶,这样一折腾竟然浑身冒虚汗。 虚月不得不搀扶着她,回到了禅院中,早饭已经被撤了去。沈苾芃懊恼异常,虚月一边劝解着:“一顿两顿没什么的,沈姐姐不要懊恼。” 沈苾芃看着她突然笑道:“虚月你以后不可以再跟着我帮着我了。” 虚月明白她的意思,唇角微动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虚月妹妹我不想再连累你,”沈苾芃看着一边指挥着细小事务的静安,扭过头来,“她们终归对付的人是我,没必要搭上你,我于你来说就是一个过客,为了我这样的人得罪了你的师叔不合算。” 虚月没想到沈苾芃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冷冰冰的寒凉,哪里想到沈苾芃自是有一番打算。虚月这样一个纯良的孩子,她真不想将她也扯进来。同时还有一点儿私心在里头,两个人都遭了人恨,被人提防着。到时候若有什么当紧的事,连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有。 静安容不得沈苾芃有一刻清闲,缓缓走来命人将一捆佛经也一并拿了过来。 “虚月去将大殿洒扫了去。” 虚月看了一眼沈苾芃,喏喏的走开。 沈苾芃垂手而立,如今在这虎狼之地只能忍一时算一时。 “你将这佛经抄三遍来,若是晚课期间交不出来便不要再吃晚饭了。” 沈苾芃听了静安冷冰冰的话,心头一阵悸动,忙接了佛经步行回到自己的柴房。抄了一个上午,也仅仅抄了半卷而已,草草收尾急急忙忙去了禅院吃饭,却发现只剩下了别人吃剩下的菜汤。她忍着恶心,就着还算热乎一些的菜汤啃了半个冷硬的窝头,却心头堵得慌再也吃不下去了。 回到柴房后,沈苾芃压根就没想去吃晚饭,那山一样的卷轴,何时能抄的完?月亮爬上了天际,夜晚的风更是凌烈。 沈苾芃尽管困顿不堪也不敢睡去,只得借着昏暗的油灯低头抄写着。忽然柴房的破门外传来一阵阵刺耳的抓挠声,四周万类俱静,那抓挠声显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第89章 送碳 门外的抓挠声越来越清晰,本来就单薄的柴门已经摇摇欲坠,和着北风的呼啸,沈苾芃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柴门的缝隙间已经探进来一只毛茸茸的锋利爪子,从那爪子上判断,门外应该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狼。 沈苾芃心头一顿,身体中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慢慢凝结成了冰。这处别院离庵中其他人居住的地方距离实在太过遥远,此时即便自己大声喊叫也怕是难逃狼口。 一时间沈苾芃拽起了床边破烂的桌子护在身前,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呜咽的狼嚎声,声音凄厉异常,黑色的血迹顺着门缝流了进来。 紧接着一阵似乎气定神闲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沈苾芃即便快要吓晕过去,也知晓门外站着一个人,那只狼似乎被他解决了。 敲门声响了起来。 “谁?!!!”沈苾芃的嗓子发干,由于紧张声音微颤。 “是我。” 沈苾芃满脸的狐疑,这个声音似曾相识,好似在哪里听过。 “呵呵呵……你先打开门,我有话要对你说。” 怎么会是他?沈苾芃隐隐约约想了起来,因为那一夜是她进京的第一个夜晚,那段经历倒是无法忘怀。 她大着胆子向门边走去,门口有淡淡的血腥味。她轻轻打开了门,一个戴着兜帽和黑色古怪面具的男子矗立在柴门外。那双眼眸为了躲避沈苾芃的凝视而微微垂了下来,带着些许躲闪。手上擎着的宝剑剑锋上滴着新鲜的血迹。 “是你?”沈苾芃似乎认出了他,那一次在涿州靖安侯府的庄子上,也是这个人为了躲避君二爷的追杀,逃进了她的闺房。 “怎么?不欢迎我进去?”那人将宝剑穿进了剑鞘中,将兜帽往下压了压。 “请……请进……”沈苾芃扫了一眼地上那头倒在血泊中的饿狼,下意识地打了一寒战,竟然顾不得夜深人静留宿陌生男子的忌讳。她只是觉得害怕,想要一个人陪着一起度过这恐怖的夜晚。 那人倒也是温文尔雅抱拳行了一礼道:“唐突了。” “请进!” 那人走进了沈苾芃的柴屋,环顾四周后眼角掠过一丝愤怒和一晃而逝的疼惜。 “你住在这里吗?” “嗯。”沈苾芃有些手足无措,屋子里除了那破烂的桌椅和没有丝毫火星的炭盆,连一个招待客人吃茶的用具也没有。 那人缓缓席地坐在了炭盆边的茅草堆上,盯着火炭微微一怔神,又缓缓站了起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走到沈苾芃面前。 “我出去一下,你且在这里等我。” 沈苾芃不禁一愣,这人究竟是在干什么,难不成深夜来访就是为了帮她杀掉一只狼?可是还没等她说什么,柴门已被他推开。他一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柱香的时间。那人重新转了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袋子,走进了沈苾芃的柴房。她不禁好奇,这个人难不成真的是江洋大盗? 他将身上的宽氅解了下来,露出深色箭袖劲装。他突然毫无征兆的将手中解下来的宽氅披在了沈苾芃因为寒冷而瑟缩的肩上。她一慌。忙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被罩在了宽氅中,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你先披着,一会儿就不冷了,”那人倒在也没有什么非礼的动作,径直向那只炭盆走去,从袋子里又拿出了一个稍小的布袋子,解开,捧出一大块儿银碳来。 “你……”沈苾芃一直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说,此时看他动作如此怪异,忍不住喊出了声。 “你且坐着,等火生好了,你再来烤一烤暖和一下。” 沈苾芃确实冻得要命。也不想却了他的好意,缓缓坐在炭盆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细心地生火。 不一会儿火生了起来,是上好的银碳,没有一丝呛人的烟味,那人还在里面加了好闻的橘皮,柏树枝。 他又拿出了小银吊子,用树枝做了一个很精巧的架子,将小银吊子加在炭盆上,煮了一壶茉莉花茶。然后小心翼翼斟在带过来的细瓷茶碗中,竟然还放了一勺蜜糖递了过来。 “喝吧,暖暖身子。” 沈苾芃心头虽然一阵感动,也不道谢,自己上一次救了他的命,这一次他许是知道自己落了难报恩来了。 黑衣人拿着一只香椿饼在火上仔细的烤,不多时香气便溢了出来。 沈苾芃这几日一直没吃饱,超强的劳动量让她早就饥饿难耐,眼神不自禁飘向了黑衣人手中的香椿饼。 那人转过头,暗灰色的面具在火光的印照下显得扑朔迷离。他的目光闪烁着躲开了沈苾芃的观望,凝视着炭火。 “这是今春采摘的香椿,放在瓮中埋在地下,等到冬季取了出来,因为是头芽,做出来的饼子很香。” 沈苾芃暗自好笑,刚才挥剑斩狼的时候还是一股英武之气,怎么如今变得婆婆妈妈起来。 “是你做的吗?”沈苾芃接过黑衣人递过来的香椿饼,很奇怪自己在他面前会如此放松,捧着饼子狠狠咬了一口,不禁噎了一下。 “呵呵!慢着些……”那人将茶碗递了过来,沈苾芃猛地抬起头,看向了那人的视线,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似的眼神,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那么一样。只可惜了,这个人的嗓子像是坏了一般,喑哑异常,听的人心里难受。 那人刻意移开视线,转过身拿了一个盒子出来,沈苾芃拍了拍油腻腻的手,打开一看。是一盒子冬虫夏草,颜色金黄,丰满肥大,一看就是上品。 “为什么?”沈苾芃不禁问了出来,“尽管我救过你的命也不至于如此细致入微的体贴吧?” “呵呵!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你在那处庄子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能不报。” “呵!”沈苾芃将盒子丢在了一边,抱着膝盖看着火苗跳跃着优美的舞蹈,“顺不妄喜,逆不惶绥,我……已经习惯了。” 黑衣人的手缓缓握成了半拳,接着在炭盆中添了一块儿银碳:“姑娘好肚量。” “谬赞了,只是无奈之语罢了!” “她们想要杀掉你,这个……你知道吗?”黑衣人猛地转过脸,眼中再一次露出了嗜杀的愤怒。 第90章 绣囊 沈苾芃微张了唇,不是惊讶于这个陌生人很突兀的话,而是惊讶于他似乎有些过激的反应。即便她有恩与他,他对于自己遭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上也不应该有仇恨的种子萌发啊? 在完全没有信任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选择性的说话。沈苾芃略顿了顿心神,捧着热气蒸腾的茶杯,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不知道公子所说何事?” “喊我阿九吧!”那人淡淡笑了笑。 “阿九,”沈苾芃听着这个名字倒是很像某一个大户人家的仆从,可是看对方的气度和装扮倒是也不太像。不过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谁也不要苛责谁。 “阿九,听不懂你刚才说的话,怎么会有人要杀我?” 阿九转过了身,眼中的异样神色缓缓消失了。 “你是被靖安侯府的安惠夫人赶出来的吧?” 沈苾芃略一惊诧,这毕竟是大户人家后院女眷的事情,一般前院的掌事男子们都不一定知道,何况一个没有丝毫干系的外人? “你是谁?” 阿九挑了挑炭盆里的灰烬笑道:“我是谁不重要,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他日若是再见到君二爷,替你在他身上补几个窟窿。” 沈苾芃微微冷笑,自己这一次被陷害倒真的应该在君骞身上戳几个窟窿出来。那些金叶子根本就是君骞给自己设下的圈套。 “是的,我是曾这样说过,”沈苾芃显得光明磊落,“你也这样做了吗?” “对不住了,我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呵!”沈苾芃逗乐了,不过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想起了那个夜晚,一群黑衣人追杀君骞的惊心动魄。难不成身边的这个人和楚天是一伙的? “罢了,不说他了,还是说说有人要杀我的事情吧!我只是奇怪。靖安侯府内院的纷扰你是怎么知道的?”沈苾芃眼神直直逼迫了过去。 阿九微微一笑,下意识的掠过了沈苾芃的视线,专注地盯着火苗。 “对于一个要刺杀君骞的人来说,应该好好研究一下靖安侯府,不是吗?姨少奶奶的不幸遭遇也恰巧被在下遇上了,所以在下发现了这个。” 阿九从怀里面取出了一个绣囊递到了沈苾芃手中,做工很精致,绣着一朵白梅。她定睛一看,愣了一下。 “我在一个赌棍的身上发现的,那人在赌场中倒是很显眼。只是装银子的袋子与他极是不合拍一些。我随后跟在了他身后。听到了一段不该听到也幸亏听到的话。” 沈苾芃的手紧紧抓着绣囊。指尖冰凉,神色登时冷了几分。 “人不怕被人算计,就怕被人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最怕的是被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算计了。自己还不知道,”阿九叹了口气,“那个赌棍将袋子里的钱赌光了之后,没有丝毫的心疼之色,可见这钱来得容易至极。” 沈苾芃一动不动的听着,有些麻木的痛。 “那赌棍来到僻静处,见着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是个哑巴,比划着。显得很激愤。随后又将一包银子扔在了赌棍的身上,捂着脸似乎带着些许哭泣跑了。我将那赌棍抓了去,使了些手段,那赌棍全交代了。” 沈苾芃紧咬着唇,眉眼间满是凝重。 阿九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了出来。身边这个姑娘虽然倔强要强却是骨子里单纯的要命,说出来让她提防着些也是好的。 “那赌棍是你身边小丫头环碧的亲爹,他欠着赌债遭人追杀。环碧不得已盗了靖安侯府的东西拿出去变卖。” “不可能,”沈苾芃突然抬起头,还是不愿意相信,“她只是一个可怜无依靠的哑女,即便是要盗走靖安侯府的东西,也是偷我身边的东西容易些,但是我梅亭却没有发现少了东西啊?” “呵呵呵!你还真的很天真,环碧这个丫头看起来老实其实将我……和你还有靖安侯府里的所有的人都骗了。她是半道被她老爹卖进府中,并不是家生子儿奴才。她爹以前是走江湖的,环碧从小就学了一身过硬的功夫,翻墙行窃最是便利不过。还用得着去你身边偷东西?” 沈苾芃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阿九。眼前划过环碧的一幕幕,她的力气总是最大的,还会爬树,怕很高的树替沈苾芃扎秋千,难道……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环碧还是被安惠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发现了,命人将她拿住了。随后与别院的梅红共同商量了这条嫁祸于人的毒计。环碧负责偷了君二爷的那颗东珠并将它放在你的屋子里。梅红负责挑起事端,安惠夫人只不过顺手推舟罢了。” 沈苾芃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这笑声渐渐变得嘶哑起来,成了一种呜咽。 “姨少奶奶?”阿九顿住了,担心的看着她。 “呵呵呵……说下去……呵呵……”沈苾芃笑出了眼泪,“她们这计策好啊,只是少了一笔很辣的点睛。” “谁说没有,”尽管阿九的痛惜越来越浓,还是说出了真相,有时候真相还是说出来为好,“进杏花庵苦修的女子都会住在一起,为何偏偏将你安排在这荒郊野外。” 沈苾芃垂下了头,不愿辩驳也不能辩驳。 “你现在住的这间柴房以前曾经住着两个静修的尼姑,后来被野狼吞进了腹中。明知这里狼群出没可还是将你关在这里,里面的居心叵测着实令人心寒。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刚过易折,强极易辱。沈苾芃本以为这一世一定要变得强大起来,要和不公平的一切抗争到底,谁知道这也仅仅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熟不知真正的强者不是摆摆空架子,耍耍小性子,亦或是有和安惠夫人叫板的勇气。她沈苾芃今夜才明了,单枪匹马的自己还是太弱了写。世子爷虽好,但也不能事事护她周全,她需要一个同盟,一个很强大的同盟。 阿九缓缓站了起来,屋子里已经暖和如春。他看了一眼沈苾芃,缓缓走到门边,打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稀稀落落的雪花。 “冬要养,现下变了天,明天必定是一场大雪,你早点睡吧!” 沈苾芃忙站起了身,将自己曾经送给环碧的绣囊收进了怀里,躬身福了一福:“多谢壮实救命之恩。” 阿九摆了摆手:“你也救过我的命,什么也不要说了。你且安心睡,我已经将那狼群的头狼杀掉,狼群不会再来骚扰了。” “等等!”沈苾芃将肩头的披风摘了下来,递过去,“物归原主。还有一事相求,阿九你能不能帮我救一个叫润春的小丫头。她现如今怕是被卖到青楼里。” “我尽力而为,告辞,”阿九将披风裹在身上,走进了漫漫风雪中,突然传回来一句话,“他日定会有人来救你,你且安心等着。” 第91章 下山 第二日,沈苾芃在这破旧的柴房中战战兢兢待了一个晚上,她对阿九是有怨念的。既然来此救她一命却又告诉她柴房中住过两个被裹进狼腹中的青尼,整个夜晚时光在这样的惶恐中显得异常艰难。 她缓缓打开门,屋檐上的雪粒掉落下来,落进了她脖颈中,化作了冰凉的小水珠。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四野一片茫然,想自己昨夜差点儿在雪夜中被狼吃掉,身体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阿九说会有人来救自己,那个人可是世子爷?一定是的,她唇角缓缓堆起一个温婉的笑容。回到屋中拿起了一把破败的扫帚,打开柴门,弯腰去扫地上的雪花,那只绣着白梅的绣囊落进了雪中。 沈苾芃弯着腰,定定的站在那里,好半天才伸出手将绣囊重新装回到自己的怀里。她没想到会是环碧背叛了自己,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恩将仇报,只是自己太笨太天真。 雪原中缓缓走来一个青色的身影,雪下得很厚,那个身影瘦弱的青尼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异常。 “虚月?”沈苾芃诧异的瞪大了眼睛,忙将扫帚挥舞了起来,渐渐迎着那蹒跚而来的青尼扫出了一条歪歪斜斜的小路。 “沈姐姐,”虚月喘着气,两只手罩在袖子里,身上的单衣抵不住严寒一个劲儿的抖。 “快进屋子!”沈苾芃将她领进了柴房。 虚月扫了一眼地上炭盆里面的银碳,还有桌子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装好的补品,一阵诧异。 “快坐下来!”沈苾芃脸色平淡,倒了一杯热茶递到虚月的手中,淡淡说道,“一个远方的友人来探望,你一会儿走的时候拿一些回去。” 虚月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她随即因为紧张脸色微红,“出家人……” “你呀!”沈苾芃看她小小年纪却守着清规戒律不敢逾越半分。也只得作罢,“来吃一个香椿饼。” 虚月接了过来,毕竟是小孩子心性,那香椿饼每一个都做成半个手掌大小,小巧玲珑,玉色莹然,不禁笑道:“谁做的饼子?这么的可爱?我都不忍心吃了。” “你且吃着,这里还有好多的,”沈苾芃又将几个包了起来,推到虚月面前。 虚月吃过饼子。看了一眼沈苾芃很认真的说道:“不是不领沈姐姐的情分。只是杏花庵中规定。来此苦修的女眷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沈苾芃微微抬起了头,这几日的折磨让她的下巴削尖了几分。 “女眷的家人不得带衣物食物还有其他的物品来,这里完全都是苦修的,所以……所以……”虚月小心地看了一眼沈苾芃。“沈姐姐要不将这些东西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免得师叔看到后……” 沈苾芃明白她的意思,知道虚月也是一番好意提醒,这些倒是她也能料到的。这杏花庵本就是排除异己,大宅门儿里打击报复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工具而已。 “谢谢你的提醒,我自会注意些。” 虚月听她如此一说松了口气,紧张的脸色松缓了下来,随手拿起沈苾芃昨天放在桌子上的一本佛经。 “今天下了雪,不用到山下捡柴火。我来帮姐姐誊录佛经吧,早些誊录完毕,姐姐好早些去吃饭。不然师叔……” “呵!”沈苾芃淡淡一笑,“若是不给饭吃,便会找到更多的理由。所以也不着急这一时半活儿,你本来身子弱歇着吧。” “我不累,还是帮姐姐誊录吧,”虚月以为沈苾芃说的是气话,忙抢过桌子上的笔,翻开沈苾芃誊录好的一部分佛经。 “呀!”她惊喜地喊了一声,“姐姐的字写的好漂亮!” “你倒是个会夸人的,”沈苾芃刚要将桌子上誊录的佛经整理好,却听得一声闷响,一阵风雪卷了进来,柴门洞开,静安带着几个青尼凶神恶煞般的站在外面。 虚月猛地站了起来,脸色一阵惨白,显然是吓着了。 “静安师叔早啊,”沈苾芃也不慌乱,打了一声招呼。 静安缓缓走进屋子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这屋子怎得这么暖和?再看向了炭盆居然烧的是上好的银碳。扫了一眼桌子上的香椿饼,肥胖的脸上更是多了几分狐疑,待看到只誊录了一卷的佛经,心中的不满瞬间展露出来。 “沈氏这是何故?”静安的声音凌冽的如同屋外的风雪。 “一个友人带了些东西过来,”沈苾芃隐瞒了阿九的性别,满桌子的礼物本来已经够显眼的了,再若是夜半一个男人闯进此间还在庵中杀了一头狼,破了色戒,破了食戒,说出来怕是要将这个狠辣的青尼也吓昏了过去。 “友人?”静安狐疑的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地,除了上山来的一串细长的脚印,哪里有下山的脚印。 “是的,友人,”沈苾芃知道越解释越黑,索性简单分明。 静安的唇角不禁露出一丝冷笑,既然早上没有脚印,那边是昨夜上山来的人。这样陡峭的山崖,一个女人是断然不能上来的。 “呵呵!什么样的朋友?” 沈苾芃知道今日再难掩饰过去,本来想大雪封山,自己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人来看望。没想到先是虚月过来帮忙,紧接着便是这个恶煞青尼。现如今东西早已经来不及藏起来,还不如硬着头皮赖皮到底。 “仅仅是一个友人而已,师叔不会认识的。” “怕只怕是一个男人吧?”静安师叔虽然也是出家人,但是说话行事却分外粗鲁惹人讨厌。 虚月脸色通红,分外难堪,自己的师叔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这个恕我难以回话,”沈苾芃缓缓垂眸不再理会。 静安捡起了桌子上的佛经,看了一眼一边呆若木鸡的虚月:“今日本来是奉了主持的命特来检查一下沈氏你的功课做得怎样了。没想到还要找人过来作弊帮忙,还夜宿身份不明的人。我杏花庵是佛门清静之地,怎么能容的下你这等脏污事?” 沈苾芃微微冷笑,越是脏污却越将自己的打扮的清白无暇,不禁齿冷道:“既然如此容不下妾身,且将妾身赶下山去吧。” 第92章 救星 静安被沈苾芃一句话呛白的无语了,随即冷冷一笑:“沈氏我还真不能将你赶下山去,那样岂不是辜负了安惠夫人度化你的一片好心。你已经走得太远了,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也只能慢慢将你身上的桀骜不驯度化了去。” “来人将沈氏屋子里的东西尽数没收归库,整理成册他日交给靖安侯府处置。沈氏触犯了戒律,罚你将主殿和各个偏殿的水缸挑满,不得有误。” 沈苾芃脸色一冷,这样的雪天让她将那些一人高的水缸挑满,莫不是想要她的命,不过她们从来也没有放弃过要她的命。 “静安师傅,妾身也是血肉之躯,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能将这些水缸挑满啊!” 静安冷漠的转过身只给了沈苾芃一个青色背影:“那是施主你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佛曰苦修才得清净,心若没有沾染尘埃也不觉得累了。” 简直是放屁!!沈苾芃暗道,这是哪门子的强盗逻辑?打着慈悲为怀的旗号,行着强盗的逻辑。 “虚月关禁闭三天!” “师叔教训的是,”虚月缓缓施礼,也不敢再看沈苾芃一眼又缓缓走了出去。 沈苾芃被带到了偏殿,看着黑漆漆的水缸头皮一阵发麻。一个做杂活儿的青尼将两只木桶丢在了沈苾芃的面前,当啷啷一声滚在了青石地面上,碾过了她冰凉的心田。 她缓缓伸出手将木桶提了起来,挑水用的竹木担杖也被甩到了她的面前。染了锈迹的铁钩子差点儿划破了她的手掌,她咬着牙缓缓将桶提了起来。 酷刑才刚刚开始,水井在山脚下的田地里,上山的路径总共一百七十三级石阶。狭窄而陡峭,沈苾芃哪里曾干过这样的重活。在山下的水井中将桶装满水,还没有迈上第三个台阶便被没扫干净的残雪滑了一下,重重摔到了石阶下,唇角不小心被磕破了,鲜血沾染了粗布衣衫像一朵朵开败的梅。 沈苾芃想了一个法子。每次只能在木桶里装很少的水,这样才勉强将水挑上了山,待到将所有殿中的水缸挑满了后,竟然整整花了一天的时间。 及笄之礼上,沈苾芃曾经落水染了病根,哪里能经得起如此的残酷折磨。她仅凭着那一丝残存的坚韧支撑着整个人不会过早的倒下去。 草草吃了一碗残羹冷炙,躺倒在了柴房中。银碳已经被没收了,屋子里冰冷难捱,她感觉浑身火辣辣的疼,知是自己病了。迷迷糊糊中。各色人的影子依稀出现在面前。 环碧狰狞的脸。梅红讥诮的脸。君骞温婉的脸,郁夏和润春凄苦的脸,君骞狠辣的脸,阿九的面具。还有欧阳云阔,依然是一袭白衣胜雪,可是她却怎么也抓不着。若是还有一次机会,她愿意随着他浪迹天涯,他可曾听得到她的这个心愿? 迷迷糊糊中,迎来了白日,柴房门猛地被推开。静安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几个青尼将沈苾芃从床榻上拽了起来。 “你们……还是出家人吗?”沈苾芃的脸色散发着青白的色泽,唇角因为昨夜的高烧不退龟裂了。血从裂开的口子中渗了出来。 “你们这样……这样……行径还算出家人吗?”沈苾芃的谴责几乎要变成了苦苦的哀求了,她今日实在难受的利害,身子上没有半分力气。 “阿弥陀佛!”静安闭了眸子,“我佛慈悲,沈氏你的业障实在太多了。” 沈苾芃再一次晃晃悠悠的匍匐在那陡峭的石阶上了。她瘦弱的肩膀已经无法承受半桶水的重量,只得咬着牙用双手将一只桶装满了一半儿的水,再咬着牙攀爬上了石阶,将水一桶桶的拖上了山。 粗布的裤子已经磨破了,渗出了丝丝的血迹。天色虽然放晴了,但是残雪在这冰冷的温度下,越来越坚硬,割破了沈苾芃娇嫩的肌肤。 她再一次将木桶装了水,步履蹒跚着向石阶爬去。一双云泥底金线勾勒的靴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沈苾芃瘫坐在地上缓缓抬了头,无神的目光浅浅看了过去,竟然是他?没有等到阿九所说的救星,竟然等到了肃然而立面无表情的君骞。 君骞着一袭藏青双蛟夺珠的华服,头戴赤金冠,眉斜挑鬓之剑,腮凝渥玉之丹,风采灼灼,武库心藏。 沈苾芃苦笑了一声,抓起手边的木桶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是骄傲的,轻易不愿意倒下,尤其是在君骞的面前。 绕过君骞需要很大的力气,沈苾芃脚下一软,木桶摔在了地上,水溅到了君骞的衣角染了一片。 她咬着牙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打了一桶水,再一次绕过君骞的身体,爬上了第一级石阶。好不容爬上了第五级台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来。 这一摔,沈苾芃几乎要疼晕过去,膝盖已经磨出了血迹。她忍着痛,再一次提着桶挪向了水井边。 “够了!”沈苾芃的身体猛地一顿,手边的木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君骞夺去。 沈苾芃抬起巴掌大的小脸,呼吸很是急促,头发凌乱,衣衫破败,浑身上下狼狈不堪。手臂上,膝盖上,到处是血道子。黑白分明的眼眸倔强的瞪向了君骞,黑的透彻,白的坚决。 “够了!”君骞重复了一次,眼神中满是要杀人的表情。 沈苾芃冷冷一笑:“二爷安好!” “我说——够了!!”君骞沉了声音。 “这不正是二爷要看到的吗?不正是二爷喜欢看到的我吗?看到我如此的狼狈,如此的不堪入目……” “别说了,”君骞的手猛地握住了那双紧握着的粉拳,入掌寒凉,让他心疼的要死。 沈苾芃挣脱开了他的束缚:“别假惺惺的,你这样让我实在……恶心。” 君骞俊眉狠狠蹙在了一起,眉心是一汪化不开的冰海。 “二爷一定很失望吧?我怎么还没死呢?可是……咳咳咳……”沈苾芃弯下腰,旧疾已经发作,她咳出了血。 “可是……妾身偏不能如了二爷的心意……对不住……妾身不能这么死了……妾身……” “芃儿!!”君骞一把将晕倒过去的沈苾芃扶在怀里,突然打横抱了起来,迈开大步径直向山脚下停着的马车飞奔了过去。 山上的静安打开了杏花庵的大门,脸色吓的惨白,君二爷竟然将那女人抱走了?她看向了外面通向山脚的那条路,君二爷竟然在这风雪之地中强行踩踏出一条路来,竟然是为了那个女人。 第93章 哗然 “夫人!夫人!!”张妈妈奔跑进了映心阁,差点儿摔倒在地面上,被一边的小丫头扶住。 安惠夫人慢条斯理的将手中捻着的翡翠佛珠手串放在了一边,挑起了眼皮:“又怎么了?总是不能令人安生?” “夫人,二爷回来了!”张妈妈忙禀告。 “二爷回来了?”安惠夫人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按说那趟差事最快也要半个月的时间。 “二爷还带了……”张妈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怕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二爷还带着姨少奶奶回来了。” “姨少奶奶?”安惠夫人一时间回转不过来,“梅红……” “不是,是沈氏……” 啪!安惠夫人手边的茶杯被她一惊之下扫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二爷……他……二爷……” “还不快说?” 张妈妈倒吸了口气:“二爷亲自驾着车载着沈氏飞奔回了靖安侯府,关键是从正门走进来,而且还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氏,直接奔半月汀中的梅亭去了。这件事现如今已经传遍了靖安侯府,估计整个京城都知晓了。” 安惠夫人脸色煞白,猛地站了起来,原地绕了几个圈子,嘴巴里不停咒骂道:“这个小畜生!这个小畜生!!他是要生生气死我吗?” “夫人息怒!!”张妈妈忙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安惠夫人,“小心气坏了身子。” “走!备车!我要将这个小畜生……”安惠夫人气急竟然说不出话来,原本打算将沈苾芃除掉,自己的儿子就会断了念想,兴许还会回心转意娶了宣平侯府的徐钰。现如今闹了这么丢人现眼的一出,究竟该如何处置? 沈苾芃只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痛,她的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的幻觉,那一张张脸重叠在一起,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 盛年男子的气息将自己紧紧裹了起来。温暖的怀抱像停泊灵魂的港湾又像一扇禁忌之门,将一切疼痛仇恨关在了门外。 “芃儿!芃儿!!”君骞慌了,从来没有过的心慌。怀中的人儿气息越来越微弱,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周围人的诧异惊慌,丫鬟婆子们的失声尖叫,抑或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嘲笑,与他都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她是大哥的小妾,不在乎他们之间那道永远也不可逾越的礼法禁锢,不在乎一切的世俗。他只在乎怀中的女子,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二爷?!!”一群护卫看冲进来的君骞不知所措。 “备轿子!!” 癫狂的君骞让人害怕。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沈苾芃。眼眸中满是惊慌失措。 安惠夫人还是赶得及时。却被儿子的表情吓了一跳。 “还不快将那贱人放下?!!”安惠夫人喊了出来。 君骞一脚踹开身前碍手碍脚的护卫,翻身骑上了那护卫正准备牵出府去的马匹。 “拦住那小畜生?!!“安惠夫人终于慌了,这要是被儿子抱着沈氏闯进了梅亭,岂不是落人口柄。坏了大事? “啊!!!”几个试图上前阻拦的护卫竟然被情急之下的君骞抽出宝剑斩断了胳膊,张妈妈吓的大喊了出来,几个胆小的丫头竟然瘫软在地上。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安惠夫人捂着胸口歪在了丫鬟的身上。 “张氏!!”君骞过头喊道,“找医官来!否则我让你全家陪葬!!” 张妈妈猛地呆在了原地,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忙匆匆赶出了府邸,甚至连身边的安惠夫人都来不及照顾。她明白君骞的狠辣,看那沈氏似乎受了极大的苦楚,若真的有什么闪失。他日被二爷查出是自己出的主意,全家可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梅亭四周的梅花竟然带着些绿意,临近初春,青梅已经稀稀落落开了几株。君骞打马停在了梅亭外面,将沈苾芃抱在怀里。急匆匆踹开了梅亭的院门。 几个丫鬟仆从吓呆了,环碧急急忙忙赶了出来,却不见郁夏的影子。 “有个能出气的吗?”君骞抱着沈苾芃冲了进去,迎面却差点儿撞上了素锦。 “二爷?” “什么也别问,去煮碗参汤来!!” 君骞环顾了四周发现沈苾芃身边的那两个得力的大丫头不见了踪影,不禁有些发急:“其他的丫头们呢?” 素锦虽然有过一霎间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一边吩咐手忙脚乱的婆子去厨房煮参汤,一边命人烧热水来,然后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将梅亭里混乱的局面且控制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君骞看到素锦拿着帕子将沈苾芃的伤处清洗干净,又灌了一碗参汤下去,沈苾芃的气色稍稍好转了些,这时才恢复了理智。 素锦脸色一顿:“回二爷!刚才梅亭里的郁夏姑娘不知为了何事竟然吊在了院门外的梅枝上,好在被人发现得早救了下来,抬到了西暖阁。 “人可好?”君骞不禁失色,他明了郁夏对沈苾芃的重要性。 “只是晕了过去。” “那另一个丫头呢?怎么这里乱成这样?” 素锦眼眶一红:“被卖到了……卖到了含香院。” 君骞一怔,怪不得这里这样乱。 “二爷,说来话长……” 君骞摆摆手:“现时不必说,我已了然,”他脑海中划过那封告密的书信,才赶去了杏花庵救下了沈苾芃。只是这让他很不舒服,那个陌生的男人竟然知道他心中对沈苾芃的那份情。这样深深掩藏在自己心中的一份情感,竟然被一个陌生人窥探,这究竟之间有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二爷,”张妈妈几乎是滚进来的,身后跟着急心火燎赶来的医官。 那人扫视了一眼榻上的沈苾芃,素锦在沈苾芃的腕间垫了一块儿帕子。医官缓缓坐下来,开始把脉,不多时站了起来开了几副药方。 “不碍事的,只是劳累过度,加上饥寒交迫,这病症纯属是被饿出来的,当然脚上手上的冻疮要好生调理,否则也比较难缠。” 君骞点了点头,素锦将医官又请到了隔壁,那里还躺着至今昏迷不醒的郁夏。这梅亭从来没有这样乱过,但是君骞所造成的混乱局面也才刚刚开始。 第94章 父子 映心阁内鸦雀无声,院门被从里面反手关了上去,将这方冷清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牢笼。服侍的下人和丫鬟们垂首立在廊檐屋角下,碰了面也仅仅是彼此交换一个无声的眼神,然后瞬间分开。 院子里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跪着一袭青衫的君骞,他沈腰潘鬓,却如玉树折去了一半,直直的跪在那里。 正对着的映心阁东暖阁里,隐隐传来了一个男子浑厚的说话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丝掩盖不住的疲惫。 安惠夫人身着暗紫色上裳,翠兰金枝绿叶百花曳地长裙,满头珠翠明铛,华丽夺目。脸色却是灰白,歪靠在榻上的迎枕上,微闭着眸。 君骞已经在外面跪了一天一夜,她仍不想见他。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终究是将他的娘亲这一次伤得狠了。加上外面关于君骞和沈苾芃的流言蜚语,让偏安一隅的老侯爷也坐不住了。 “惠清,你这是何苦?”着一痕桐色长衣的靖安侯,长发以金冠端正束起,丝丝的白发间或期间。他端过了张妈妈手里的红枣雪蛤汤,取了一勺,凑到安惠夫人的唇边。 老侯爷虽然多年行军打仗,出生行伍,倒是对妻子难得的温柔体贴。现如今小儿子闯下了这样大的祸端,让整个靖安侯府陷入极其被动的地步,饶是安惠夫人再怎么疼他,也是噎不下这口气。 一串泪珠滚落了安惠夫人的脸庞,她看着靖安侯温润的眼眸,心头更是酸楚难耐。近几年面前的这个夫君静修佛法,躲开了一切尘世,宛若空气般透明。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关心和爱护。 自己尽心尽力操持这个家,夫君虽然与她以礼相待,可是谁又能知道内在的隐情呢?至从那个女人死后,他整个魂魄早已经散了,她现今看到的也仅仅是一个只会装模作样的躯壳。 想到此处,安惠夫人接过了靖安侯手中的瓷碗带着点赌气道:“侯爷怎么来了?妾身罪过。没有教育好院子里的那个孽障,也没有能力管好这诺大的靖安侯府,尽出了些乌七八糟的人,侯爷还是将妾身送到杏花庵修行去吧。” 靖安侯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随即缓缓道:“君骞这孩子行伍出身生性暴躁,从小又骄纵了些,所以才养成今天无法无天的局面,不若将他送至北疆……” 安惠夫人猛地坐了起来,直直瞪着靖安侯爷那张略显沧桑的脸。 “侯爷!!”她嘴唇哆嗦着,“虎毒尚且不食子。君骞再怎么错。也是侯爷您的孩子啊!侯爷怎的忍心让他去边疆呢?” 靖安侯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那张与君謇有几分相似的脸:“不将他遣走,你看着他每日里生气吃不下饭岂不是和自己过不去?遣走他你又不舍的,终归这孩子是要疆场上大展身手的。早些历练也是好的。” “不可,”安惠夫人似乎忘记了之前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生气的缘由。极力守护自己的儿子,“西南战事骞儿难不成还历练的不够吗?这才平息了几天,侯爷便又让他去,刀剑无眼,侯爷就这样想让儿子在战场上浴血吗?” 靖安侯爷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这也不可,那也不允,你说如何是好?难不成让他一直在外面跪着吗?这天色越发的阴沉了,若是冻病了……” “让那孽障进暖阁来!”安惠夫人心疼的无以复加,之前的一切责备。怒其不争的愤恨也一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多时,君骞缓缓走进了东暖阁,掀起袍角重重跪在了靖安侯和安惠夫人面前。 “孩儿不孝!还请父亲,母亲大人重重责罚。” 靖安侯看着面前这个令他哭笑不得的儿子,心头一阵叹息。这孩子虽然模样像极了妻子。但是那风流心性却是一样也没少的像了他。只是那女子竟然是…… 靖安侯垂了眸,带着一丝冷意和看不分明的颜色,转眼间又开始怅惘起来。 安惠夫人将他的脸色收在眼底,带着翠色描金护指的手重重磕在了桌角上。 “你还有脸请我来责罚?我哪里敢责罚你啊?” 靖安侯爷的思绪重新被安惠夫人尖锐的声音拉了回来,注视着地上跪着的儿子。 “说说你为何要这样做?明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明知道那是你大哥的小妾,而且你还公然去杏花庵里抢了人回来,你说说你这是什么行径?整个京城都将这当做了笑柄。” 靖安侯爷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色厉内荏,他虽然吹胡子瞪眼,但是眼底却有一种宠溺在里面。 安惠夫人岂能识破不了老爷子的诡计,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当年那个战功卓著的风流王爷,如今只不过被情所困为情所伤,骨子了还是那么的邪魅不着调些。 君骞缓缓辩解道:“那些金叶子是儿子送与她的。也是沈氏刚进府,大哥虽然纳的是侍妾,但是作为幼弟却不能不表示一番。孩儿刚从西南战场回来,圣上赏了大将们很多的金叶子。孩儿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准备其他礼物,也只能派了素锦送金叶子过去。谁知那个糊涂的,没有送到大哥手里,却送到姨少奶奶手里。孩儿想终归是和大哥一家人,送与谁,谁来花这金叶子也是一样的。” 安惠夫人抚着头,实在无言以对,原来那沈氏刚来靖安侯府,这个小孽障就去示好了。 “至于东珠,”君骞斟酌了一下,“孩儿喜欢素锦姑娘由来已久,她说要看看圣上赏赐给孩儿的东珠。便给她看了,见她欢喜,便拣了一粒赠予她。” “你……”安惠夫人气的说不出话来,“你这个糊涂的,圣上赏赐的东西岂是随便赠与他人的?” “孩儿知错了,还请责罚,”君骞重重磕了一个头,“但是若是因为这场误会怪罪了梅亭那边……素来大哥与姨少奶奶感情至深,如今大哥外出谋一份差事,府中却将大哥心爱的女人赶出去苦修。这样子被大哥知道了,怕是会损害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第95章 开花 安惠夫人冷冷笑道:“这可就怪了?既然是你给了素锦,怎么会在梅亭那边发现了呢?” 君骞惶恐地又是磕一个头:“都是孩儿的过错,素锦平素里就有些丢三落四的习惯,孩儿也没当回事。素锦拿了东珠自是欢喜得很,想必与梅亭的润春走得近一些。拿过去与那小丫头一起赏玩,丢在了梅亭。姨少奶奶还曾嘱咐润春将东珠收好,准备隔日送过去,不曾想因为要参加母亲的冬宴,将这件事耽搁了。” “呵!你倒是挺会替别人排解,我问你那润春为何又认了罪?” “孩儿不敢诓骗母亲,”君骞又磕了一个头,“许是姐妹情深,润春害怕素锦因为丢了东珠而受到责罚,所以自己将罪责不分大小统统揽了过来。” 安惠夫人简直无话可说了,这个混账东西是铁了心的要护着沈氏了,可是这样的事情又没办法同侯爷说分明。 现如今她真是哭笑不得,发生这样大的损害门风的事,侯爷却分明护着君骞,说明这个小儿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但是这孩子竟然一条道走到黑,宁可被送到边疆也要护着沈氏,这是她最害怕的地方。 “罢了,京城中的人嚼舌根子便由他们去,想我靖安侯府还怕是非多吗?”靖安侯显得有些疲惫,言语间却满是豪情。 “对了,那个素锦是怎么回事?” 君骞不想父亲会问起这个来,刚才他的一番说辞早已经同素锦交代了下去,所谓的喜欢也仅仅是一个障眼法。 “素锦一直跟在孩儿身边,”君骞还真有些说不下去的感觉。 “既然跟着你这么多年,好得也给个名分吧,过几日年底的时候择一个好日子便正式纳入你的房中。” 安惠夫人和君骞均是大吃一惊,君骞脸色一窘:“父亲既然如此,孩儿谢过父亲,只是素锦身份卑微……” “那就纳了侍妾吧!”安惠夫人接了一句下来,她知道素锦背景低贱贫寒。怎么能成为她儿子的正室夫人呢?况且听闻宣平侯府的徐钰大小姐这几日因为害了病,还请了杏花庵的静慈过府做法。 她早已经在宣平侯府设了自己的耳目,宣平侯府的下人们私下里都说徐钰是害了相思病,对君骞自是一番痴情难以排解。若是如此,君骞同宣平侯府的婚事也还是留有几分的可能性的。 就这样的一件荒唐事被君骞的七拐八绕巧言令色混了过去最后还捞了一场意外的亲事,这是他没有想得到的。 半个月以后,梅亭四周的梅林已然是一片芳华,整个园子的梅花全部绽放了出来,沉香四溢。 此时月辉如银,轻纱似得笼罩着梅园。虽是隆冬季节。园中红瘦绿稀。一丛丛暗绿的柏墙笼着紫雾。冬青黄杨披着银光,枯黄了的规矩草勾连着万字形小径。小径直直通向了乌压压的梅林,远远近近的香影展示着绰绰风姿。 郁夏和环碧跟在沈苾芃身后,浅浅的走着。主仆三人俱是瘦了一圈。显得清瘦异常。 沈苾芃停在了林间,转过身眼角淡淡扫过了环碧,最后却关注在了郁夏身上,脸色露出疼惜。 “那日为何要自裁?如今只有我们主仆三人,总该说了吧?” 郁夏脸色一阵惊慌失措,随即含着两抔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小姐……” “说吧,”沈苾芃叹了口气,“说出来。我沈苾芃也不是随便好欺负了去的,你放心,我自会给你一个说法。” 郁夏本不想说,梅亭这几日元气大伤,润春至今还没有找到。小姐那日回来差点儿病死。这几日才算将养过来。一行人伤的伤,离的离。但是沈苾芃的话已经说到这步田地,自己再要是吞吞吐吐便是矫情了。 “小姐……那一日别院的梅姨少奶奶……” “那个贱人怎么了?”沈苾芃的语气平淡,一边的环碧却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 “她来了梅亭,还带着……带着福来……”郁夏再也抑制不住悲苦,“小姐,郁夏虽然是一个下贱的小丫头,但是也不能同他行了苟且之事,污了梅亭和小姐的名声,”她高傲的抬了头,“纵然我们沈家败了,但是也绝不能让别人污蔑了去……决不能……小姐……”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沈苾芃明白郁夏的意思,缓缓将郁夏的手握住,理了理她被乱风吹散了的头发,“我明白你的苦衷,郁夏,我答应你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永远也不会发生了。” “好了,别哭了,你身子瘦弱再这样哭下去可怎么好?这样吧,你先回去,我想让环碧陪着我看看小溪边的移魂草长得怎么样了?” 环碧一直站在一边垂首立着,此时听到沈苾芃要单独和她去小溪边,脸上的惊讶神色一晃而过。 郁夏点了点头缓缓退了回去,林子里只剩下了沈苾芃和手足无措的环碧二人。沈苾芃也不说什么迈步轻轻穿过了梅林,渐渐走到了那条已经结了冰的小溪边。环碧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一个不愿意说话,一个不能说话,一时间除了靴子踩在地上的沙沙声,一切都是那么空廖寂静。 小溪边的洼地里,沈苾芃缓缓蹲下了身子,掀开了移魂草上面盖着的草甸子的一角。抬眼瞟了一眼环碧,环碧忙走了过去,将那草甸子掀开,不禁瞪大了眼睛。 雪地里竟然长出了黝黑色的茎秆,也没有叶子,好似玄铁打造的花茎。只是那花朵却是散发着幽紫色的光芒,奇怪的是这么美丽的紫色花朵竟然没有任何香气飘过来,试图要掩藏自己的美丽。 “折三支下来,”沈苾芃命令道。 环碧拿出了小剪子,轻车熟路的将花儿剪了下来,放在了事前准备好的檀木盒子里。 “出汗了,擦擦吧,小心中了风寒,”沈苾芃看着环碧额头间的汗珠,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环碧将盒子放好,却发现沈苾芃递过来的帕子上竟然压着一只绣着白梅的绣囊,登时愣在了那里。 第96章 下毒 环碧这一看不要紧,脸色顿时惨白,在月光映照下像是见鬼了一样。嘴唇哆嗦着,手里握着剪刀不停的颤抖,情形怪异之极。 “不要试图轻举妄动,你若是现在要杀我灭口,可是迟了一些,”沈苾芃唇角绽出一个冷笑,眼神中一片寒凉。 “试着深呼吸,胸口间是不是气血翻涌难受得紧?” 环碧试着吸了一口气,向来镇定的表情终于慌乱不堪。 “这个世界我只信奉一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可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胸口会疼吗?” 环碧仓皇的向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剪刀却下意识的抬了起来,待看到沈苾芃那双冰冷的眸子,又再一次缓缓落了下来,扔到了沈苾芃的脚下。 这一变故倒是让沈苾芃略感诧异,没想到自己准备的猛药还没有下够,这个丫头便已经投降了。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她两世为人竟然没有看出她的狼子野心,也算是她的道行深一些。 沈苾芃缓缓蹲了下来,将脚边的剪刀捡了起来,细细把玩着,抚平了上面的泥土。看向了环碧笑道:“我已经给你下了青莲蛊,每半年发作一次,三天之内得不到解药,便会浑身溃烂而亡。” 环碧一惊向后又退了一大步,一只脚不小心踩断了几株移魂草。 “你爹好赌是也不是?” 环碧抬起了眼眸,已经晕染了无边的水意,沈苾芃却再也不会对她产生半分同情,厌恶的重复了一次。 “他经常在坊间赌博,下的赌注也很大,而且他以前是走江湖的,会一身功夫。却因为得罪了仇家,被人废了武功,无奈之下将你培养成了一个高手,可惜了……” 沈苾芃话锋一转。手中的剪刀狠狠丢到了一边结冰的溪面,一声脆响传来,惊破了夜色。 “可惜了你是一个女儿家,”沈苾芃满脸的嘲讽。 那环碧听到女儿家三个字后,脸色掠过一丝怪异的表情,瞬间似乎垮塌了一般,神情凄苦。 “可惜了你注定只能在这大宅门中苟延残喘的活一生,做一个隐姓埋名的贼。” 环碧猛地抬起头,哀怨的看着沈苾芃,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满意我这样的说词吗?”沈苾芃突然向前走了一步。“那么我换一个说法。你也可以做一条被别人利用的好狗。去栽赃陷害,去曲意逢迎。但是你得罪了我沈苾芃,你不想让我活,那么我也不会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沈苾芃紧了紧狐裘披风。注视着环碧的一举一动,越是这样的人,心思越是缜密,要么不去招惹,要么便给对方致命的一击。 “你记住一点,我既然能查清你的底细,也能让你那个不成器的爹瞬间消失在这人世间。” 扑通!环碧猛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两只手不停的挥舞比划着,眼眸中满是眼泪。看了令人同情。 沈苾芃叹了口气,面前的环碧即便再怎么十恶不赦,倒真的是一个很孝顺的女子。 她走到环碧的身边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环碧你要知道,作为一条狗。你这一生只能有一个主子。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要么你半年之后全身溃烂而死,和你那个好赌的爹重逢于九泉之下。要么……” 沈苾芃直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粒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药丸,还有淡淡的香气渗了出来。 “这一粒药丸便是青莲蛊,将你刚刚剪下来的移魂草捣碎了,同枚青莲蛊和在一起。这枚药丸便成了这个样子,”她又小心翼翼的垫着手帕捻起另一粒,几乎是无色无昧,若不是沈苾芃提醒,环碧根本就发现不了。 沈苾芃将那粒无色无昧的青莲蛊放进了另一个小盒子里,递到了跪着的环碧面前。 “环碧我只要你在我和梅红之间选一个,若是跟了我,半年之后自会将解药给你,你爹也会平安无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苾芃留下了环碧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玉梅层层叠叠将她的身影渐渐抛在了身后。不是她心狠,是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今世若还是要下一次地狱的话,那么她不再选择自己一个人孤单。 几天后,君骞纳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君骞既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又是屡立战功的小将,而且沈苾芃还知道他的身份绝不仅仅限于此。不得不说这样的男子是有魅力的,可惜了那些伤透了心的小儿女们,她们对君骞的迷恋哪怕是做一个妾也是幸福的,但是她们看不到那颗包藏在风流外表下的暗黑心灵。 梅亭里是依然安静的气氛,沈苾芃略显焦躁地披了一件银白色翠文织锦的羽缎斗篷,兜上风帽,独自走进了梅林。 昨夜环碧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回去,她等了很久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昨夜都说成那个样子了,难不成环碧对那梅红和张妈妈竟如此忠心?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情调已经被白日下似红云的景致所取代。白天的梅花是阳光挥洒,比起夜晚的晦涩要明媚了许多。 沈苾芃穿着羊羔皮的绣花暖靴踩着积雪渐渐走到小溪边的洼地,移魂草上的草甸子再一次盖得严严实实的。四周是环碧比寻常女子大得多的脚印,地上的那个盒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苾芃微闭了眼睛,沉沉出了一口气,她终究还是选择了自己。随后心情略有缓和一些,这一次梅红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她也不便多待,走出了梅林,却迎面撞见了一身银色狐裘的素锦,远远矗立在雪地中,显得清雅可人。 “素锦姐姐!”沈苾芃忙笑着迎了过去,脸上重新带了之前固有的面具。 素锦被君骞纳了侍妾已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只差明天的酒席了。 “沈妹妹好雅兴,”素锦缓缓走了过来,君骞在外面帮她买了一处院子,几个陪嫁丫头和粗使婆子,她要离开侯府先住到那处院子里。明天便被人重新从侧门抬了进来,算是走一个过场。 君骞不光替素锦置办了嫁妆还请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认了素锦为干女儿,抬了她的身份。还替她买了一处庄子,算是她的一笔收入。更不用说将这纳妾的礼仪办的比世子爷娶沈苾芃还要热闹许多倍,风光许多倍。 可是她现在却是那么的想要见沈苾芃一面,这个人才是真正被二爷放在心里的人。 第97章 毒发 冬日明媚,第一缕阳光照射进了梅亭。沈苾芃选了一套暖色系的粉红色衣衫,早早坐在窗前。 她执起了妆台上一管螺子黛,转过身看着郁夏:“你帮我参合一下,是画远山黛好呢?还是画柳叶眉的好?” 郁夏笑了笑:“小姐还是画远山黛吧,逶迤横烟,隐隐含翠。最是清雅不过了。” “听你的便好!” 郁夏替沈苾芃画好了远山黛,拣了一枚花钿贴在眉心,头上的红瑛珠子颗颗圆润如南国红豆。整个侯府中人人都在嘲笑沈苾芃的胆小怯懦,与二爷做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虽百般遮掩却再也不敢抛头露面。 如今便让她们看看,自己不光不会退缩还要正大光明去参加君骞纳妾的喜宴。她还有一份好礼要送给他们,祝福他们能白头偕老。尽管用白头偕老来形容纳妾是多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郁夏拿了一个珐琅镶金匣子,打开了,里面满满的金叶子。为了这金叶子,沈苾芃几乎将自己身边的东西卖光了,沈筠知道了妹妹的事情也将糊灯笼所获得利润托人送进侯府。 即便如此沈苾芃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幸亏自己还会配一些市面上比较稀奇罕见一些的香蜜,竟然偷偷送了出去买了一个好价钱。 也怪自己那几日一时着急,别无他法才将金叶子交给李玥放了出去,现如今自己在这梅亭中培植花草酿造香蜜倒也是一个来钱的好法子。 “姨少奶奶,”一个伶俐的小丫头名叫樱桃,不得不代替了润春的位置,进了暖阁里面伺候。她款款行了一个万福道:“二爷身边的锦红来了,说是二爷有东西给您。” “知道了,让她进来吧,”沈苾芃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眉管。 一个一袭红裳,眉眼清秀的小丫头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道:“姨少奶奶安好。二爷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姨少奶奶。” “可曾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不曾有,只是让把这盒子给了您。” “嗯,你下去吧,”沈苾芃冲身边的郁夏使了一个眼色,郁夏忙拿出一分小银锞子交到那小丫头手中。 小丫头脸上掠过一丝欣喜,喏喏行着礼退了出去。 沈苾芃命郁夏将暖阁的门关上,打开了锦缎盒子,一棵雪白饱满的雪参安静地躺在里面。大约女子手腕粗细,参须根根纤长完整。难得一见的雪参佳品,这可是续命的无价之宝啊。 沈苾芃同身边的郁夏大吃一惊。这样的雪参即便是花再高的价钱也买不到的呀。今天是二爷的大喜之日。却反送了这么一份天大的礼物。不知道君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果真是大名鼎鼎的君二爷,大手笔,”沈苾芃将盒子盖上交到了郁夏手中,“收起来吧。兴许还能用得上。” 郁夏略有迟疑,刚要转过身却被沈苾芃叫住了。 “郁夏,你同我讲,我现如今已看不分明了,这二爷……究竟是要害我还是……” 郁夏缓缓压低了声音:“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但说无妨。” “奴婢觉得二爷……二爷他……”郁夏咬了咬唇,“对小姐有情。” 沈苾芃脸色微变,缓缓垂下了头,眉头紧蹙,忽而又苦笑道:“呵呵呵……有情?呵呵呵……” 呆了半晌。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恢复之前的安定神色。 “走吧,世子爷也不在,我们该替世子爷送上一份祝福才是。” 竹园此时早已经张灯结彩异常热闹,会见外客的酒席都摆在了西山别院的正厅里。竹园这边却是请了平日里和素锦交好的女眷热闹一番。还有素锦那些八竿子打不到的亲戚。 君骞在前院喝酒,一会儿便来这里洞房,所以竹园倒是没有西山别院那边热闹。素锦早已经被一顶轿子从偏门抬到了竹园,此时另开了偏院居住。 沈苾芃缓缓走到偏院,只见里面的花厅迎面摆了几张黑漆四方桌,桌子上用甜白瓷的盘子放了味道香甜的香橼等物。墙角上摆满了新鲜的梅花,插在半人高的梅瓶中煞是鲜艳夺目。 明亮的八角琉璃灯遍布四周,可以想象的见,夜色来临照着如镜子般的墁砖,是何等的柔和亮泽。 竹园里正在吃酒庆贺的丫头婆子们看到沈苾芃自是一愣,一个大丫头猛的醒悟过来连忙带着一众人过来行礼。 “罢了,都是我的不好,打扰了你们吃酒的雅兴,你们姨少奶奶一定很忙我就不进去了,”沈苾芃转过身接过了郁夏手中的珐琅瓷盒子,款款送到了竹园大丫头鸣凤的手中。 “这是我和世子爷的一点心意,还劳烦姑娘亲自交到你家姨少奶奶手中,祝他们琴瑟在御,早生贵子。” “奴婢一定转达,姨少奶奶进来喝杯喜酒吧。” “谢谢姑娘盛情,梅亭中还有诸多事宜就不打扰了,”沈苾芃并不是眼巴巴的来喝这一杯喜酒,她兴许只是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 沈苾芃轻启莲步在竹园上下讶异的目光中,昂着头缓缓走了出去,不消一刻钟,关于沈苾芃送祝福礼的消息定会传到安惠夫人的耳边。 这……就足够了。 贴着红喜字的绿轩窗下,素锦那双略显怅惘的眼神目送了沈苾芃的身影消失在了竹林中。 刚一回到梅亭,樱桃惊慌失措的迎了出来,还有随之而来的陈妈妈。陈妈妈那几日回了乡下省亲,没想到沈苾芃居然遭这么多磨难,今早又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她忙赶来梅亭。 “陈妈妈……”沈苾芃紧紧抓住了陈妈妈苍老的手,想着短短的几天竟然是物是人非,变化多转,差一点儿看不到眼前这位心善仗义的老人。 “姨少奶奶……”陈妈妈的唇动了动,深深地自责,若是自己那日在的话兴许拼了老命,也要护她,她是与世子爷有恩的人啊。 “姨少奶奶,其他事先放在一边,老奴来此现时间有一件当紧的的事情。” “何事?”沈苾芃将她让在了座椅上。 “别院的那位今早突然病了,许是风寒昨夜就高烧不退,医官开一些药也不管用,今早浑身竟然起了水泡,一个劲儿的抓,场景着实吓人得慌。” 沈苾芃静静的坐在了那里,心头跳着,强行压制着内心的激动和快意,脸色依然平静如初。 “陈妈妈……”她略显迟疑,“这件事我看还是禀告夫人的好。” ps: 推荐好友伊灵的新作《园香》书号3149648 穿越成弃妇,还附送包子一枚。 陌生的朝代,改如何生存?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百里香表示,自己只想带着小包子安稳过日子。 治病救人,救死扶伤,种植药草想要让日子过得逍遥。 突然冲出某男:“想要过安稳日子,就跟我走!” 第98章 癫狂 陈妈妈知道沈苾芃这样子说纯粹是为了避嫌,想那梅红素来与沈苾芃不和,今日这病来的又奇奇怪怪的,沈苾芃自是不能独自去探望。 “可是姨少奶奶,今日世子爷身边没有正室夫人,只有两房姨奶奶,若是你不去倒也说不过去了,这样吧,”陈妈妈略一思索,“老奴倒是有一个意见。” “陈妈妈请讲,”沈苾芃亲自泡了一壶花茶端到陈妈妈手中。 “姨少奶奶可派遣了人去请夫人定夺,若是夫人忙就请安阳郡主出来主持,姨少奶奶到时随在他们身后应付一个过场便是。至于怎么治,自是有医馆的人。” 沈苾芃点了点头,这样最好,让她们全权处理,这样有什么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郁夏,你亲自跑一趟映心阁,顺道也去安阳郡主那边禀报,记着一点,不论别人说什么只是一个字——忍,切莫起冲突。” “小姐,奴婢晓得,”郁夏经过这么多事早已经历练成了人精模样的,那里不晓得轻重厉害,当下便匆匆随着陈妈妈走出了梅亭。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果不其然,安惠夫人忙于君骞的事由,并没有来,只是派了安阳郡主过来。 安阳郡主虽然是没有出阁的小姐,但是安惠夫人特意让她主持一些府里的事由,一切倒是按照未来国母的样子去培养。 “你们半月汀莫非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为什么老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安阳郡主着一袭粉红色衣衫,满脸的不满表情,樱桃般的小嘴巴微微撅了起来。 沈苾芃垂首立在一边也不说话,陈妈妈行礼道:“梅姨娘也是昨夜才开始发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按照医官的法子服了祛风寒的药物也是不顶用的。” “烦死了,走,一并去看看,”安阳郡主揉了揉蓬松的鬓角,这几日她一直在想着即将到来的宫廷宴会。那时候便可以以宗亲的身份进宫见着九殿下了。 别院比之沈苾芃住着的时候打扮得更加艳丽一些,梅红一直喜欢艳丽的颜色,想让自己在最美的时刻怒放。 暖阁中传来梅红的哭泣声还有打碎东西的声音,小丫鬟的惊叫声。 “都死了吗?连一个通报的人也没有?”安阳郡主揉着额头,显得极其不耐。 陈妈妈忙走到暖阁门边大声道:“安阳郡主来了,你们谁是管事的,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一个大丫头忙不迭的迎了出来,脸上似乎被什么抓了一把,鲜血淋漓。安阳郡主受到了惊吓,连连后退。 “大胆贱婢!你想吓死我么?” “郡主!快救救姨少奶奶吧!她……”那丫头像是吓坏了。有些语无伦次。 “滚开。”安阳郡主牵着裙摆快步走进了暖阁。只觉得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不禁干呕了起来。 “这是什么啊?”安阳郡主忙又退了出来。 从榻上却滚下来一个人,身着一袭艳丽到极致的红锦宫装,但是头发却散乱着。疯了般抓住安阳郡主的衣衫,抬起了头。 这一下不要紧,将安阳郡主等人均是狠狠吓了一跳。梅红那张脸已经全部被毁了,上面起了一层拇指般大小的恶疮,极个别破了的都流出了脓水,散发着恶臭。 不光是脸上,抓着安阳郡主裙摆的手背上,露出来的胳膊上到处是恶疮,让梅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复仇的厉鬼一样。 “快!!快将她拉开!!恶心死了!!”安阳郡主尖叫了起来。 “郡主救我!我不想这个样子!!!郡主救我啊!!不要!我不要这样子!!!” 安阳郡主远远闪开了。梅红试图要再次扑过来却被身边的丫鬟们紧紧按倒在地。她本来对容貌是极其看重的一个人,现如今成了这般摸样,几乎要癫狂了。无形之中生出了几分力气,一挥手将身边压着她的一个小丫头狠狠抓了一把。 可怜那小丫头粉嫩的脸瞬间几条狰狞的血道子,里面竟然也渗出来脓液。安阳郡主再也呆不下去了。拔腿便走。 “梅红的病会传染,你们自行请医官过来吧!”她带着些慌张留下了一句冷冰冰的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半月汀别院。 “郡主!救我!!”梅红试图追出来,又被几个丫鬟拉了回去。她撕扯谩骂着,身边的几个丫头被她折腾的要死过去一般,一听这病又是传染的,更是凄风苦雨一片。 传染?沈苾芃暗道也好,省的我再想什么借口了,安阳郡主倒是帮了一个忙,就按传染的疾病救治吧。呵!可她心里明白,那根本就是毒素攻心。 “来人,将你家主子送暖阁中去好生休养,”安阳郡主已经跑了,现如今半月汀主事的女眷除了沈苾芃倒真还找不到第二人。 梅红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了,却听得到沈苾芃的声音,扬起了头,眼神空洞呆滞。脸上的脓水不停地滴答下来,像极了地狱的鬼魅。 “沈氏!你这个贱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对不对?” 沈苾芃微微冷笑,瞬间划过,代之以莫名其妙的同情之色:“梅红虽然我与你平日里素不和睦但是我还真没有那闲情逸致来对付你这个病秧子,若不是今日陈妈妈赶来,我何曾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少假惺惺的!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梅红作势便要扑过来,陈妈妈终于看不下眼了,沈苾芃一直在梅亭静修养病。身边的丫鬟也是病的病,离的离,即便要害她也得有一个时机啊! “将你们主子快快送进暖阁,一会儿夫人派医官过来。” “你们合起来害我……你们合起来要害死我……安阳郡主……夫人……夫人……”梅红剧烈的挣扎着。 “她都这样了,还不用些力吗?”沈苾芃淡淡的提醒了一句。 一个脸上挂着血道子的丫头早已经不耐烦了梅红的无理纠缠,手上稍稍用力将梅红死死掐住,其他人得了沈苾芃的鼓励,心中也早已经对梅红抓伤了她们的脸愤懑至极。七手八脚上前将梅红死死按着。 ps: 推荐好友最新力作: 3150653清蒸鳜鱼《宫妆》美容化妆师穿越大唐调戏李隆基和高力士 第99章 空守 “捆起来不是更方便些?”沈苾芃觉得这帮小丫头笨得要死。 一行人又七手八脚将她捆得严严实实,梅红心力交瘁早已经晕了过去。被抬进了暖阁的榻上,沈苾芃负手等在别院中,不一会儿安惠夫人亲自过来了。 “夫人安好!”沈苾芃躬身行礼。 安惠夫人视而不见,走进暖阁中看到了捆缚在榻上的梅红。 “你们这是做什么?” “夫人息怒,”为首的一个丫头抬起了泪眼婆娑的眸子,跪在了安惠夫人身边,“梅姨娘昨夜开始发病,浑身哆嗦,便去医馆开了几副治疗风寒的药回来,吃了也不管事,谁知今早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安惠夫人用帕子捂着鼻子,看了榻上昏过去的梅红一眼,也急忙退出了暖阁。一个小丫头不得不搬了一把椅子放置在院中,安惠夫人心有间隙不敢坐上去,只是款款站在那里。 沈苾芃乖乖地立在她身后,安惠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随后安静等着里面的医官。 不多时医官走了出来,行礼道:“夫人。” “是何故?来的这么凶险?” 医官那好似风干橘子皮的脸蹙了起来,皱巴巴的,吸了口气:“这个……老夫行医这么多年来……这个……” 安惠夫人眉眼一挑:“你且说来。” “姨少奶奶这病来的蹊跷,倒像是一种毒症。” 沈苾芃眼皮一跳随后缓缓平息了下去。 “毒症?”安惠夫人似有若无的瞟了一眼周围站着的几个人,眼眸扫向了不动声色的沈苾芃。 “可查出什么缘由来?” “这种毒症发作起来倒是极快的,而且老夫在古籍上曾经见到过,一旦这种毒症发作怕是会传染啊!” 安惠夫人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可有救吗?” “这个……哎……”他叹了口气,“姨少奶奶的毒症也是一个急症,此时怕是已无力回天了,老夫只能开几个清毒的方子,暂缓痛苦,只是这别院……夫人要想办法好好控制。闲杂人等不要进入,免得被染上。” 安惠夫人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梅红的病症竟然还是传染的,这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让她一个人威胁到整个靖安侯府上下的性命吗? 她匆匆走了出去,沈苾芃等人也慌张的跟了出去。 “来人!将这院子给我封了!里面的人不得踏出半步。” 沈苾芃缓缓抬头看向了陈妈妈,两人的视线一碰而过。 陈妈妈走了过去:“夫人,这梅红若是留在别院,离着世子爷的丽明轩很近,势必要过给别人,不如找人将她送出去吧。” 安惠夫人一顿。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道:“终归是世子爷的人。这样赶出去怕不是很好,一切等世子爷回来再说吧。” 陈妈妈一阵错愕,刚才安惠夫人明明想要点头答应将梅红送出府去,怎么转眼间变了念头。随之想到了什么。看向了安惠夫人的眼神竟带着几分怨毒来。 沈苾芃不禁冷笑,这安惠夫人想要世子爷的命竟然是如此迫切,难不成真的以为留一个梅红就可以将她身上的病过给整个半月汀的人吗? “姨少奶奶?”陈妈妈折了回来,紧张的看着沈苾芃。 “陈妈妈借一步说话,”沈苾芃带着陈妈妈上了一边停着的青帷小车,郁夏谨慎地站在外面守着。 车内陈苾芃压低了声音道:“刚才那个医官打点好了?” “姨少奶奶放心,是老奴的堂兄,多年前失散了的,府里没人知道这层关系。只是梅红病成这样。若不能送出去,岂不是要连累世子爷?” “你放心,”沈苾芃伸出纤纤玉指轻点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想那梅红现在也是生不如死。不若再帮帮她吧。” 陈妈妈不知道她是何意,屏声敛气地听着。 “半月汀的别院被封了,但是里面的人总得要吃饭吧?那些被同梅红一起关起来的小丫头,自是心怀不满,不若放个话进去……” “姨少奶奶的意思是……”陈妈妈凑了过去。 沈苾芃清澈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寒凉:“那梅红最看重自己的那张脸,不若在她的闺房中多摆几面镜子……” 沈苾芃突然停了话头,叹了口气:“哎!人世无常啊!陈妈妈我想回去休息了,世子爷来信,年底就回来,我们也得准备准备不是?” “姨少奶奶说的是,”陈妈妈下了车,看着郁夏缓缓坐了进去,青帷小车渐渐驶进了夜色中,她突然对沈苾芃生出一种敬畏来,更多的是恐惧。 君骞的喜宴掩盖了半月汀别院的凄苦,不多时前面的喜宴散了,素锦紧张的坐在到处是大红喜字儿的床榻上。 不知为何,她有些莫名的心动,想起了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的老家遭了瘟疫,一家几口人都病死了。她随着奶奶到处流浪乞讨,奶奶后来也死在了路上。那年小小的她才六岁。 一辆华丽的马车驶了过来,脏污的水溅了她一身。驶出好远的车退了回来停在了她的身边,车帘掀了起来,露出一个长着凤眸的英俊少年,声音还带着几分稚气。 “你一个人吗?” “是,”小女孩儿抖个不停。 “饿了吗?想不想吃好吃的饭菜,穿暖和的衣服?” 小女孩儿拼命的点头。 “好吧!你上来吧!我给你肉吃,但是从今以后你得听我的,知道吗?” 少年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残忍笑意。 小女孩儿上了凤眸少年的华丽马车,却没有等到少年所承诺的一切。没有暖和衣服,没有饭吃,只有一个秘密的组织。在那里她历经无数次磨难才摆脱了生死困境,当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并再一次被带到那凤眸少年的面前时,她已经长成了明媚的少女。 凤眸少年也已经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他只在竹园的书房里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名字?” “玄字二十七号。” “难听,”凤眸青年将笔随意扔在了桌子上,拿起一方素锦擦了擦手,“算了,以后叫你素锦吧,记着一点,永远都不要背叛我,否则下场不是你能承担的了得。” “奴婢晓得,”女孩儿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第一个名字——素锦。 ps: 推荐好友梅色无边现代言情力作,书号:3093134 《重生手记》简介:重生归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第100章 梅逝 竹园偏院的帐帘换上了簇新的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缣丝帐,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面,被面下洒着金光灿灿的铜钱,桂圆,红枣,莲子,花生。 素锦穿着绯红绣春燕的锦衣,杏子黄挑线纱裙,嵌宝金饰,发髻上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和合二仙。 红烛快要燃尽,素锦也快要坐僵了,可是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君骞不知道去了何处歇息,抑或是又醉倒在哪里。 经历过很多的刀锋剑雨,素锦从来没有流过眼泪,此时却觉得双颊滑凉,许是她太过执着,一个杀手怎么可以动情?何况是在那样的一个男子身上动情? 虽然君骞现今给了她名分,给了她早已经超出一般侍妾的礼遇,她这一夜的风光不知道夺走了京城多少女子的华丽春梦。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举案齐眉意难平。 梅园里的风吹过,梅瓣如雪般飞落,矗立在阴影中的男子依靠在梅枝边。他擎着一个青花瓷的酒壶,惆怅烈酒更是难消。微眯的凤眼堆满了危险的神色,酱紫色丝棉锦袍,暗红色的五幅团花图案,在这朦朦胧胧的梅园中显得更加阴郁。 梅亭的那点子星光终于暗了下来,她兴许已经睡下了。君骞仰起头大大的灌下一口酒,呛得五脏六腑如刀子剜了下去一般疼痛难忍。 今夜那个心硬的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这梅园像条狗一样守了她一夜,像一个卑微的灵魂一样祈求她哪怕一秒钟的回眸一笑。可是,他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恨她?难不成真是上一世的冤家? 既如此,看来明早要派人寻一个道士去了。 君骞醉意朦胧,摇摇晃晃的转过身,顺着梅林向竹园的后山走去,她离得他如此之近,却又远隔万水千山。 第一缕晨光终于来了,沈苾芃轻轻坐在了铜镜边。看向了自己的容颜。唇边没有丝毫的血色,整张脸变得冰冷无情,从什么时候自己变成这个样子?亦或是重生之后,心中的那个魔鬼不小心被激发了出来。不过什么都不重要了,活着似乎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妈妈的脚步声带着惊慌失措般踏碎了梅亭的暖暖冬阳,她几乎是冲了进来,许是走得着急一些,鞋子上还沾染了泥土。 “姨少奶奶,”陈妈妈几乎忘记了行礼,直接脱口而出。“昨夜梅红自杀了!” 沈苾芃早已经料到这样的状况。只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连一个晚上都没有熬过去。 “知道了。”沈苾芃轻轻抬手,“陈妈妈先坐在那里歇一会儿,待我收拾一下便好。” 陈妈妈动了动唇没说什么,坐在了一边的锦凳上。 “小姐梳圆髻还是……”郁夏擒着梨木梳子。 “圆髻吧。簪一朵白色玉兰,多少也要表示一下。” “是,”郁夏帮沈苾芃梳好了头,帮她换上了一袭清淡素锦的衣衫。 “陈妈妈随我先去禀报前院的安惠夫人,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半月汀的人自是要多忙碌一些了。” “是,”陈妈妈忙站了起来,随同沈苾芃坐了外面的车子,直奔映心阁而来。 沈苾芃等人到了映心阁的时候。正撞见君骞同素锦来给安徽夫人敬茶。君骞扫了门口站着的沈苾芃一眼,扶着跪在地上的素锦缓缓站了起来。 素锦今日穿着一袭大红衣衫,分外的妩媚动人。扭过身子冲沈苾芃拘谨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见过了礼。因为是平辈,加上她深知安惠夫人对沈苾芃的厌恶倒是不敢表现出过多的亲热来。 安惠夫人实在不想看到沈苾芃这个女人的出现。淡淡问了句:“既然病了何不在自己的梅亭呆着,出来做什么?” “妾身有事禀报,”沈苾芃恭恭敬敬的行礼,没有丝毫偏差,不是她不恨了,而是她由过去的莽撞变成了现在的谨慎。 “何事?” “半月汀的梅姨娘昨夜下世了,”沈苾芃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的波动,在禀告一件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 安惠夫人顿时呆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到了之前冰冷的模样。 “如今世子爷外放,你看着办便好。” 沈苾芃一阵讶然,暗道则怎么会交给自己办理?随即恭敬地说道:“小女子初来乍到,又是久居闺阁,这样的事情怕是做不顺畅,还请夫人开恩请张妈妈帮忙,尽早让梅姨娘入土为安。” 一旁站着的张妈妈不禁叫苦,谁都知道发送小妾这样的差事最是吃力不讨好的,她倒是直接将自己点了名字。 她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一身暗红锦袍的君骞,悠然自得的喝着茶,素锦规规矩矩的立在他身后,不知道这二人是个什么态度。 “二爷这边刚办完喜事儿,老奴还需要帮衬着将竹园收拾一下……”张妈妈想推脱了去。 “呵呵,张妈妈有心了,素锦不比别人,她对竹园的大小事务自是上心得很,你该忙什么就忙去吧。” 安惠夫人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沈苾芃和坐在椅子上的儿子,心头一阵烦闷,都纳了妾还这样帮着这个女人说话,看来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啰嗦什么?一个侍妾,又没有生过儿子,也没有上了族谱。托人给世子和还有三亲六眷捎个话,送些银两过去。八人抬起杠,请惜缘寺的师傅们念一遍《往生咒》,头七过了就下葬。” 素锦听着一阵寒凉,这大概就是侍妾的命运吧! “夫人,”沈苾芃略有踯躅,看了一眼张妈妈,“梅红昨夜是上吊死的。” 张妈妈脸色猛地一变,顿时苍白如雪。 “你的意思是……”安惠夫人听她话里有话。 “妾身的老家有这样的说法,若是恶死的人,还是尽早发送的好,否则头七过后魂魄必会回来找寻平日里与她交好的人叙旧……” “夫人,”张妈妈忙道,“那梅红是因为得了一种怪病不堪忍受自杀的,依老奴的意思是早早发送了吧。” “张妈妈说得极对,而且梅红的病会传染,昨天安阳郡主还被梅红死死揪住……” 安惠夫人神情剧变:“张妈妈你一会儿过去看看安阳怎么样了?” “是!”张妈妈战战兢兢退后。 安惠夫人没想到梅红竟然敢带着病揪扯自己的女儿,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凛烈:“还发送什么?今日请师傅们念一遍《往生咒》便火葬了吧。带着病,若是不火葬岂不是又过给了别人?” 沈苾芃暗自冷笑,果然狠辣,呵!这不就是挫骨扬灰吗? “下雪了!下雪了!!”院子里几个不明所以的小丫头的嬉笑声隐隐传来,屋子里的人均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雪花飞舞,轻飘飘的落下。一朵雪瓣顺着窗户飞到了沈苾芃的手上化成了水珠。她一时间有些茫然,看向了飞雪,在这靖安侯府没想到梅红是她所杀的第一个人。 ps: 推荐还有苗荷的新书《倾宫》 书号:3151162 简介:【跟喜欢的人做快乐事,自然是风情万种;跟憎恶的人死磕到底,必然有万种风情!】 穿越到架空的古代,成为神秘金蝶谷主的独生女儿,承欢膝下,本以为会幸福快乐地就这么一直生活下去,然而,世事难料…… 当血海深仇等着她一个人来报,当阴谋阳谋把她推入层层权力的漩涡,她到底是顺流直下,成为炮灰,还是逆流而上,扭转乾坤呢? 第101章 春归 年的味道越来越浓厚了,第二场雪刚落,君謇便抖落了斗篷上的雪花,缓缓走进了沈苾芃的梅亭。 这一段时间的历练倒是让他显得更加稳重成熟了一些,眉眼间以往的文弱秀气刷上了一层粗粝。 “世子爷,”沈苾芃看到他后悲喜交加五味杂呈,他知不知道这一段时间她的辛苦和痛楚? “你……还好吧?”君謇理了理沈苾芃鬓边的发丝,“似乎瘦了一些?” “妾身……很好,”沈苾芃微微行礼,“世子爷你出去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的事。” “嗯,我已经听说了,”君謇将外面的披风解了下来,郁夏忙接过去退出了暖阁却在外间发出了一声惊喜的呼喊。 沈苾芃一惊也顾不得同君謇寒暄,忙掀起帘子走了出去,顿时定在了那里。穿着一身紫红衣衫的润春俏生生地立在暖阁的门口,之前圆润的脸早已经塌陷了下去,露出了尖尖的下巴。 她的脸色苍白如青玉,眉眼间显得有些呆滞,身体极其瘦弱,令沈苾芃最难过的是她的那张脸仿佛一下苍老了。看起来哪里还像没有及笄的总角丫头,分明是受过大摧残的少妇形象。 “小姐……”润春呆愣愣地跪在了外面的雪地上。 “润春……”沈苾芃的心头猛地插进一把刀,郁夏踉跄了几步跪在了润春的面前,两人相拥而泣。 沈苾芃摇摇晃晃走了过去,一把将润春从地上拽了起来,抱进怀中。失而复得的喜悦和痛彻肺腑的心疼一并袭了过来让她的呼吸几乎也要停止了。 阿九答应过她一定会帮她找到被卖入青楼的润春,只是没想到会被君謇带了回来。她放开了润春,转过身看向了身后负手而立的君謇。他关切的眼神将她完完全全罩在了其中。 “郁夏你带着润春去后罩房沐浴,让她好好休息。” 润春木讷的同沈苾芃躬身行了一礼,让沈苾芃更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存在。 “世子爷?”沈苾芃知道君謇一定会有什么话对她说。 “你且过来,门边有风,小心着凉。”君謇拉着沈苾芃的手缓缓走进了暖阁,扶着她一起坐在了榻上。 “世子爷,我……” “别说话,我都了然了,陈妈妈将一切都说了,不要再想杏花庵,不要想梅红什么也不要想,你只听我讲便好。” 君謇的善解人意让沈苾芃省却了许多口舌之劳,只是这其中的凶险缠绕岂是他能体会得到的? “我本来可以早些回来,只是淮南那边正好发现了一册久已失传的公尺谱典籍。九殿下向来喜欢乐理。所以绕道去寻找。路上碰到了一个……叫阿九的人。” 沈苾芃神色微微掀了波澜。很快便波澜不惊。她还是决定将在杏花庵里遇到阿九的事情永远的藏起来。毕竟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听到自己的小妾夜会陌生的男子后会大度的容忍。况且她和阿九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君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沈苾芃的表情继续道:“那个叫阿九的人将润春交到我的身边,那时间润春的情况不太好,浑身是伤,阿九说是在一家妓馆中发现了她。因为润春抵死不从。从而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那个叫阿九的人将一切交代过后便失去踪影。” 沈苾芃染着豆蔻的纤细手指紧紧扣进了掌中,麻木木的疼,润春还是没有摆脱上一世的厄运。所不同的是,上一世的自己没能将她从火坑中救出来,这一世她好不容易将她带回到自己的身边,今后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君謇又坐了一会儿边起身离开,他至始至终没有说梅红的事情,沈苾芃也不会自找没趣提起她半分。从此这个人便彻底的从半月汀消失了。 年关将近,君謇回来后比以往更加的神秘难测,他很少来梅亭,她也很少去打扰。陈妈妈隔三差五过来旁敲侧击一番,希望能听得到关于她和世子爷在子嗣方面的好消息。不过总是失望而归。 连沈苾芃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彼此之间如此的含蓄,含蓄到竟然连一个孩子也生不出来。 转眼间到了年根,郁夏抱着一摞红纸和一叠金银箔来,沈苾芃喊了润春过来一起剪纸剪窗花。润春经过沈苾芃和郁夏接连几日的照顾,神色稍稍有所好转,却再也回不去过去的那种天真烂漫。 “润春我们剪一个‘喜鹊登梅’怎么样?”这几日沈苾芃一直试图同沉默的润春多多沟通。 润春点了点头,剪了一个“喜鹊登梅”,接着放下了手中的剪刀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桌子上已经放了许多剪好的窗花,有“五福临门”“和合二仙”“吉庆有余”,还有岁寒三友等取巧雅致的窗花。 “环碧呢?”润春捡起那张“吉庆有余”轻声问道,她与环碧一直交好,这几日却不曾见过环碧的影子。 没有等到沈苾芃的驱逐和白眼,环碧自动将自己锁在了后罩房那间冰冷的空屋子里。沈苾芃对她的戒备让她也失去了在厨房帮忙的机会,只是随同那些粗使婆子们干些粗活儿而已。 没想到润春还是这样长情竟然问了起来,郁夏看向了沈苾芃,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樱桃去请环碧姑娘来!”沈苾芃不动声色。 不一会儿环碧依然怯怯的走进了暖阁,看到润春后透出一丝惊喜,随后乖巧的垂手而立。 “一起剪窗花吧!”沈苾芃的声音不咸不淡。 环碧的身形猛地一顿,眼中蕴满了泪水,随后掩饰着悄悄擦拭而去,小心地坐在了润春的身边。 润春将一张红纸递到她的手里,环碧微微点了点头,拿起了笨拙的剪刀,又小心的扫了一眼沈苾芃,埋下头剪了起来。 沈苾芃看着这一家子沉默寡言的人,心中叹了口气,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自己尚且如此,没想到连带着这些风华正茂的丫头们也是如此。 “姨少奶奶,”陈妈妈挑了帘子走了进来,脸面上挂着喜色,“恭喜姨少奶奶。” 沈苾芃忙将她迎了过来,心中纳闷何喜之有啊? ps: 推荐一本给力新书: 书名:医女难求 作者:兰陵缭绕 书号:3063762 简介:重生医女,乱世红颜 第102章 祭祀 沈苾芃将陈妈妈让在了椅子上,郁夏端了一杯茶来,陈妈妈的眼角扫过了润春呆滞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陈妈妈说要恭喜我,所为何事啊?”沈苾芃苦笑着问道,至从来了这靖安侯府,还真没有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出现。 “每年的年底宫中都要举行一次宴会,将与皇室有姻亲关系的皇亲国戚召在一起,也算是一个小型的皇家家宴。我们靖安侯府出了一位怡妃,作为承袭爵位的世子爷自是算一份儿的。” 按理说靖安侯府那是外戚,延庆帝之所以这样盛情邀请,还不是国家现如今日益颓废,需要这些世家大族帮衬着些。大燕一朝,世家大族的势力日益壮大,彼此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尤其是靖安侯府和宣平侯府还有新晋的陈阁老陈氏家族,这几家最为基础坚实,延庆帝不得不示好,但也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掣肘着。 通过陈妈妈骄傲的描述,沈苾芃预感到出席这样的宴会,自是无上的荣光。她猛地想起了君骞:“二爷是否也要出席呢?” 陈妈妈面露不屑,冷哼了一声,唇角微微掀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大概整个靖安侯府敢对君二爷不屑一顾的下人只有陈妈妈一个了。 “出席的世家们都是有爵位的人,二爷……自是不能,”她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有趣表情,可见对君謇爱之深,疼之切。捎带着对那飞扬跋扈的君二爷嗤之以鼻。 “不过这一次姨少奶奶也在受邀之列呢?” “我吗?”沈苾芃不可思议的指着自己,她可是一个侍妾,怎么能想得到自己也会在受邀之列,这在上一世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已然诧异到了极点看着陈妈妈道:“我只不过是一个……” “还记得上一次宴会姨少奶奶那一曲绿绮弹奏出了绝妙的曲子,这一次九殿下亲自点名邀请姨少奶奶去赴会,听说宫中近来还有一个乐师也是名声大噪很想与我们靖安侯府的绝顶乐师姨少奶奶你切磋一番呢!”陈妈妈倒是对沈苾芃能进宫开心得很,不带半分作伪。 沈苾芃一个头两个大。既然如此火药味浓重的宴会若是不去也罢!她素来不愿意与别人争这些虚名。 但是宫宴自是不比家宴,出了什么差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想到此处沈苾芃倒是有些忐忑。不过这忐忑只在一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之前在杏花庵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发下的誓愿。 她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实力最为雄厚的盟友,放眼现下实力最雄厚的当然是宫中了。沈苾芃若有所思之间渐渐有了主意。 君氏宗祠在靖安侯府的后山山巅之上,青石角路,两边种植着苍松翠柏,中间立着个三尺见方的青绿大鼎。 侯爷体弱端坐在步辇之上,主持祭祀的任务今年落在了世子爷君謇的身上。这让安惠夫人又是一阵心痛。往年君謇的身体根本不能承受得了枯燥漫长的祭祀之礼。这样的事情自是落在了君骞的身上。 今年君骞只有一边随着的份儿。君謇率先领着男子进祠堂献爵。焚帛,奠酒,然后由安惠夫人领着安阳郡主还有君家其他宗室妇人在列祖列宗前供奉祭品。沈苾芃同新进的素锦都是姨娘,只得同丫鬟婆子们悄无声息地立在祠堂仪门外候着。 整个仪式漫长如地老天荒。不多时沈苾芃的鼻头便已经冻得通红。她很诧异的看到安阳郡主那样一个急性子竟然也能耐得住这份悠然漫长,熟不知安阳郡主只想着过了繁琐的这一日明日便能见到九殿下了。还有什么是她不能容忍的呢? 祭祀过后便是放爆竹,按男女,长幼,尊卑分别在映心阁的东次间,厅堂和穿堂摆了家宴。席间喝着梅花酿,吃着如意糕,一直闹到亥初,撤了家宴。上了茶,这年节才算过了一半儿。 老侯爷分发了子女们的压岁银子,摆了摆手便离开回了自己静修的静园。沈苾芃分明看到安惠夫人脸上一晃而过的阴影,她不禁暗自诧异,今夜是年节难不成老侯爷也不愿意留下来陪安惠夫人一宿吗? 老侯爷走了以后。厅堂中反而更沉闷了。安惠夫人扫了一眼君謇,今天祭祀过后又是家宴在他的脸上竟然没看到任何疲惫的影子,心头更是不快。 “都散了吧,明早进宫,对了,骞儿明儿你也一并进去,西南战事后,你外祖父还没见着你甚是想得很。” “是,孩儿遵命!”君骞缓缓应道。 沈苾芃暗道果然不出所料,这样结交宫中贵人的机会,安惠夫人怎么能轻易让君骞放弃呢?她不得不借助自己父亲平武将军的威名替儿子争取了一个入宫的机会。 “沈氏你明日进宫可需要带些什么?不要到时候丢了我们靖安侯府的面子?明日里去与那宫中的乐师比试自是少不了费一番心意,今夜你还是回梅亭好生参详为好。” “是,妾身谨记夫人教诲,只需要带上九殿下送与妾身的那张绿绮便可,”沈苾芃缓缓行礼恭谨回道。 身后伺候着的陈妈妈不禁一阵着急,原本今夜沈苾芃是要住进望月堂的,莫非夫人看出了世子爷身子大好,不想沈氏与世子爷住在一起吗?也难怪,若是沈氏有了子嗣,君骞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她看了一眼微笑着的世子爷,不禁明白了世子爷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现如今还是受制于人的,以至于连一个孩子也不敢要,因为他还没有保护子嗣的能力。 “罢了!散了吧!”安惠夫人缓缓站了起来,一行人纷纷坐上了映心阁门口停着的小车。君骞一改往日乘马的张狂,同君謇打了一声招呼,看了一眼沈苾芃后携着素锦缓缓坐进车里。 君謇拉着沈苾芃的手也坐进了青帷小车,向半月汀缓缓行了过去。 ps: 推荐一本当红古言小说: 书名:侯门福妻书号:3112859 简介: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 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 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第103章 怡妃 初一这一天,靖安侯府阖府上下的人都起得很早,一年一度的宫宴要开始了,去迟了便是不尊圣上找死的节奏。安惠夫人也不愿意在这节骨眼儿上生了什么纰漏出来,早早起来各处矫正催促。 不多时沈苾芃抱着“绿绮”古琴随在君謇的身后缓缓从青帷小车走了下来,准备乘坐靖安侯府大门口停着的华丽马车。 她穿着一身茜素红长裙随着身形带动,如彤云翩翩,左手托着“绿绮”右手却被君謇的手轻轻牵着,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安惠夫人等,沈苾芃将手悄悄地挣脱了出来。 君骞这一次不能带小妾进去,孤身一人立在安惠夫人和安阳郡主身边,转过身便看到了那抹艳到极致的身影。原来她穿着艳丽的衣服更是有一番别样的韵味在期间,随后君謇一袭很应景的暗红色锦袍划过了他的眼眸,狠狠灼烧了君骞的神经。 靖安侯府的马车一直行至宫城东门,下了马车刚站定,就有内侍迎了出来。沈苾芃低垂着头,听着内侍公鸡似得的尖锐嗓音,尽管觉得新鲜但也不敢抬头四处张望,只看着脚下的青石地面光鉴照人。晕染出自己萧条的影子,摇摇晃晃不得安生。 内侍带着他们穿过了初阳门,步行至畅春园的偏殿,宫宴便设置在里面。从雕刻着团龙图案的门厅边际悄悄地看进去,里面早已经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却没有一丝哄闹,可见皇家威严。 一个穿着紫色圆领窄袖褙子,大红刺绣折枝红裙的女官匆匆走了过来。她身材娇小,端庄秀丽,眉宇间虽然有小心翼翼的谨慎也有上位者的自信。 “侯爷福安,安惠夫人福安,”小宫女依次行了礼,靖安侯爷这一次不得不亲自来参加宫宴,虽然脸色带有病容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意。 “怡妃娘娘可好?” 沈苾芃早已经知晓宫中的怡妃娘娘。是君謇最小的姑母。入宫后生了儿子虽然早夭却依然册封了妃位,如今深得皇上宠爱,又添了十五皇子自是在宫中的势头迅猛。 “怡妃娘娘一早便念叨着,如今在侧偏殿。” “有劳,”侯爷带着靖安侯府一众人等缓缓随在了宫女的身后,不敢有丝毫的造次。 沈苾芃抱着“绿绮”行走似乎有些不便,刚走了几步只觉得臂弯一轻,君謇早已经接了过去拿在自己手里。 “世子爷?”沈苾芃压低了声音大惊失色,世子爷是有爵位有身份的人,怎么能擅自替小妾拿着琴?这可是在皇宫中。岂不是让别人轻看了去。忙要夺回来。却见他微微一笑。将那“绿绮”更紧的握在手里。 这一幕被那怡妃的女官看在眼里,随即冲一边跟随着的小宫女使了一个眼色,那小宫女紧走了几步将君謇手中的“绿绮”接过去随在他的身后。 安惠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君謇和沈苾芃,眼神犀利似是警告。 怡妃娘娘住在毓秀殿。此时离宴会尚早,毓秀殿离此也不是很遥远。一行人随即被怡妃召见在毓秀主殿。走到正殿门口,侯爷等人便不再往前,此是宫中禁地。即便是自己的父兄也不能造次。 侯爷率领着一众人缓缓跪在了门口的台阶处:“臣等在此祝怡妃娘娘金安。” “起来吧,宣进来”一个清丽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激动,那音色倒是和君骞有几分相似。 靖安侯爷带着家人轻轻走进了毓秀殿,正位上被宫女簇拥着一个绝色女子,迷离繁复的芙蓉色广袖上衣,绣着凌云花纹。腕间配着虎睛石,拖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用金镶玉的跳脱牢牢固定。 金黄色曳地望仙裙,裙裳金银丝绣成了碗大的海棠。绾着惊鸿归云髻,发髻前后各插着六支碧澄澄的玉簪。配着缠枝海棠的花纹。赤金镶红玛瑙耳坠上的银色流苏长长坠及肩胛。 沈苾芃不禁看的呆了,难不成见到了天上仙子? 这便是靖安侯府送进宫中的怡妃,她素来与兄长亲厚,她是君家最小的女儿,几乎是靖安侯爷这个长兄将她带大。如今阔别了这么久见到靖安侯爷自是万分的惊喜,这其中带着一点儿对娘家人的思念。 还没有再说什么,怡妃的眼眸中竟然带着一丝哽咽。一边的那个宫女忙走过来笑道:“主子,侯爷还没见过小殿下吧?” “将小殿下抱过来,”怡妃收敛了脸上不应该出现的悲戚又冲靖安侯爷笑道,“大哥……” “臣惶恐,”靖安侯爷忙跪了下来磕头。 怡妃自知自己说错了话,忙道:“侯爷不必多礼,赐坐!此间没有外人!” 那个贴身宫女忙命人搬了两张椅子放置在正殿处,靖安侯爷和安惠夫人坐了下来,其余人等皆规规矩矩的立在二人身后。 不多时宫女从后面的寝殿抱过来一个刚过一岁的孩童,揪了两个圆圆的双髻,发髻上各装饰着明珠,一身深蓝色金花儿的水锦弹花袄,细白甜美的小脸,乌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面前这群从未谋面的亲戚。 靖安侯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下意识的露出了笑容,命令安惠夫人将一个金镶玉的盒子拿了出来。 红色丝绒垫子上放着一个羊脂玉雕刻而成的玉芙蓉项圈,中央是繁复的花瓣,洁白纯净,左右各有九片青玉雕琢而成的枝叶,连着五福络子。不管从雕工还是玉石材质具是上品。 君謇拿出一个极其难得的玉锁,每一处装饰都配着一颗夜明珠子,一共是六颗。安惠夫人不禁眼皮一跳,君謇从来不管庶务不理财政,哪里来着这么多银子买这么贵重的礼物?他将玉锁还有装着玉锁的那只沈苾芃刺绣的福袋一并呈了上去。 君骞送了一对儿纯金打制的小弓箭,十五殿下一把抓在手里,叽叽呀呀开心的叫着。可爱的情态引得一众人纷纷露出了笑颜。 “殿下今后定是位马上击狂胡,马下饮留名的不世豪杰,”君骞微笑着道。 怡妃点了点头,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角蔓延着浓浓的慈爱。 “怡妃娘娘,宴会要开始了,”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禀告。 ps: 推荐好友小夏的新书《千金逆袭计》书号:3105599 她引狼入室,辜负了爷爷还有爸妈对她的期望,最终却落个家破人亡! 涅槃重生,她不要做温室的花朵,将前世不看重的钱与势全部都要抓在手中。 腕上白莲,特殊异能来帮忙,翻身逆袭做女王! 耶,这个男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哎哟妈吖,她可不想刚逃出狼窝又掉入虎口! 第104章 宫宴 靖安侯爷忙带着家人走出了毓秀殿,直奔畅春园而来,还好皇上没有来,现在这个时辰进去正是合适。 靖安侯府外有君骞创立军功,祖上又是从龙有功,加上还出了一位声势正隆的怡妃娘娘,所以当靖安侯府一家出现在宴会上时激起了一点涟漪。 除了靖安侯府参加这场宴会的主要是皇家宗亲,只因为当今圣上还是做王爷的时候曾经同靖安侯爷拜过把子,所以这宗亲的宴会历年都会叫靖安侯爷过来一聚。也算是一种格外的恩赐。 靖安侯爷最大的优点是不恃才而骄,为人很是低调,近几年来很少涉足朝堂宁愿做一个闲置在家的孤翁。即便如此靖安侯府的声势还是不能令人小觑,尤其是圣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而太子之位仍然虚浮着,倒是让人揪心的很。 宫中早有传言太子之位非三殿下莫属,可是从今冬以来圣上突然传召才华横溢的九殿下,付以重任。可是九殿下却不是很领情,借口要编纂一套万世流传的图书,寻访天下古籍,为此圣上大发雷霆。虽然九殿下不学无术忤逆了圣上的一片好意,但圣上反而因这件事对九殿下更是喜欢了几分。 西南战事是三殿下一手操持,君骞立了大功替三殿下拔了头筹。谁知道那个靖安侯府的病秧子君謇竟然站在了九殿下一边,在这次编纂图书的过程中起了绝大的作用。想到此时,宴会中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又都将视线转移到了君謇身边那个清丽的女子身上。 这女子本是来靖安侯府冲喜的小妾,却又有着绝世才华,当真是一个有福气的竟然真的将靖安侯府的世子爷从一个病入膏肓活不过今夏的病秧子冲喜冲成了一个国家之栋梁。只是君二爷同她闹的满城皆是的风流韵事,倒也是耐人寻味。 靖安侯也不理会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找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他虽然从龙有功但是外戚和皇家子嗣的分界线最是清楚不过了。 沈苾芃坐在了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她才不会傻到坐在君謇的身边,尽管君謇几次三番的示意,她只当做没有看见。谁知道这样坐下来。竟然离着君骞倒是近了一番。 那个小宫女将“绿绮”放在了她的身边,沈苾芃紧紧握在,垂下了头,眼角却是扫向了门外。 肩舆停在了门外,高六尺,宽六尺,深八尺,古檀底座,朱红梁脊,镂金为轮辋。丹青画毂軛。华盖四角缀着镂空的金球。金球里是铃铛发出了悦耳的声响。 一抹明黄刺了进来,沈苾芃心头一跳。耳边响起了君骞压低了的声音:“是当今,不要胡乱看。” 沈苾芃忙点了头,垂下了身子。突然奇怪的扫了一眼身边面无表情的君骞,刚才是他在提醒她吗? 延庆帝身后跟着几位当宠的殿下款款走进了畅春园,园中没有一丝声响,随着司礼太监的令行。沈苾芃也惶惶的随着众人跪在了原地,高呼吾皇万岁。 “众爱卿免礼,都坐下吧,咳咳……” 这一声咳嗽不要紧,压着众人更是不敢发出半分声音,沈苾芃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皇上的病难道连在大众场合下最后的一点儿控制力都没有了吗? “坐吧……”延庆帝的声音疲惫至极,一众人战战兢兢坐了下来,一时间场面有些冷清。 此时六十名名专演宫乐的畅音阁教习太监,按方位,以黄钟。大吕,夹种,天射,应钟等十二吕乐律为主奏起了宫廷礼乐,声彻九重,音动人心。 这一番乐理之后,紧绷着的空气渐渐松懈了下来,觥筹交错之处,谈笑嫣然。沈苾芃这才敢抬起头向正坐上的延庆帝看了过去,虽然难掩英俊儒雅但是却也显出老态凄惶。延庆帝身边坐着隆裕皇后,再往下首位是生了三殿下的淳贵妃,同皇后一样虽然锦衣华服但是已经是人老珠黄。 皇后只是诞下了帝姬,没有儿子,此时坐在淳贵妃面前倒是有些暗淡。淳贵妃身边坐着一个面色淳厚安静如斯的女子,着一袭素色纱衫,简单的头饰与这些妃子们相比来看,简直有些寒酸。 沈苾芃猜不透这女子究竟是谁?看她的样貌和年龄不像是得宠的,若是不得宠为何又同淳贵妃坐在一起?当时也没来的及想这些多余的。 再往下手位置看去便是一些年轻的妃嫔们,其中以怡妃最为亮丽出彩。她端着一杯酒缓缓走到延庆帝身边,亲昵的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竟然逗得延庆帝开怀大笑。随后将她让在了身边的一个位置。 沈苾芃不禁暗暗摇头,靖安侯府怕是要跟着这个怡妃吃些苦头了。人在高位,刚生了儿子,却不懂得低调,这般肆意骄纵,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春风得意的缘故? 果然靖安侯爷看到这一幕脸色剧变,微微低了头,喝了一杯闷酒,再不做声。 怡妃此时再一次举起了杯子,微笑道:“皇上平日听惯了那些宫中雅乐,今日臣妾特为皇上寻到了两个有趣的人,何不让他们演奏一曲?” “爱妃又出什么幺蛾子?” “皇上?”怡妃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臣妾看到皇上近日忙于国事,好不容易得闲,不如找一些有趣的玩意儿给皇上解闷。” “说吧,什么有趣的,还要我的爱妃亲自寻了来,必定不是寻常玩意儿,”延庆帝对于怡妃不能不说宠爱到了极致,言语中始终挂着笑。 怡妃冲沈苾芃这边扫了一眼笑道:“九殿下前些日子寻了一个乐师自称是绝世乐师,臣妾不服气。因为臣妾听闻靖安侯府上一次做寿也出现了一个绝世乐师,既然二人都称之为绝世,不若这两个绝世比上一比,也算一个乐子,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呵呵!就让他们奏一曲听听!” 沈苾芃暗自好笑,这分明是怡妃想出来的点子,只不过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取巧讨个好去,也罢自己就做一回衬叶儿的花儿,被怡妃拿去借花献佛罢了。 不过她也不敢托大,虽然这样的比赛不计输赢只为了搏得一笑,但是输了也确实削了靖安侯府的面子。也须得竭心尽力,无往不前。 此时从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拿着琴的人,径直走到大厅中央跪下来行礼。他身着一袭青色布衫,整个人似乎不沾染方寸尘埃,倒是清雅至极。 大殿中的人不禁吸了口气,没想到这号称绝世的乐师竟然如此年轻。 沈苾芃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欧阳云阔吗? 第105章 争鸣 沈苾芃饶是再世为人看到欧阳云阔后还是吓了一跳,他不是已经同姐姐成亲了吗?现如今应该在临安府才对啊!为何进了宫,而且还成了一名乐师?联想到之前,九殿下同欧阳云阔之间的交往过密,成为乐师这样的解释倒还说得过去。只是她身边的人怎么都奇奇怪怪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说不完的秘密,君謇如是,阿九如是,君骞如是,欧阳云阔亦如是。 待欧阳云阔站定后,怡妃点了沈苾芃的名字,又是一片惊诧声。只不过在皇家的威严下,这惊诧之声多半压抑在了每个人的内心,并没有转化为实质。 沈苾芃提着裙摆缓缓行至大殿中央,镀金的地板有些滑凉,她垂首间雪颈微露赛如初雪。君骞看着那娉娉婷婷的人儿再也移不开视线。 “靖安侯府的世子纳了一个小妾,谁知这丫头天生是个伶俐的,竟然弹得一手好琴,与这九殿下的乐师倒是棋逢对手呢!”怡妃笑意嫣然,声音柔美款款介绍道。 “奴婢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苾芃卑微的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是个懂些礼数的,你们二人且将琴技一较高下,若是弹得好,朕重重有赏,”延庆帝显然对这样的比试也是产生了一些兴趣。 九殿下看了沈苾芃一眼笑道:“虽然沈氏是一介女流,但是本殿下也听过你的琴声,着实撼人心魄,既如此留着压轴便好,先听听欧阳乐师的吧。” 三殿下手中把玩着一只夜光杯子挑眉笑道:“没有开始倒是先替自己的乐师占了便宜,九弟果好算计哈哈哈……” 三殿下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的人均是一凛,不知所措的看向了延庆帝。虽然近几日三殿下和九殿下的交锋还暗藏在冰封之中,但是这样明目张胆的语中带刺还是少见了些。 延庆帝的脸色一暗,略有不快。怡妃脸色顿时慌乱不堪,她本来想借着机会讨皇上的欢心。没想到三殿下这个混世魔王竟然口无遮拦起来,莫非真的是等不及了吗? 欧阳云阔款款站了出来,抱着一张古琴,虽然不同于“绿绮”但是看起来也算有些年头的古物。 “皇上,草民大胆演奏一曲,恐怕污了皇上圣听,还请皇上赐罪。” 怡妃猛地抬眸道:“大胆草民,还没有演奏就开始求罪,莫非真是不堪入耳吗?” 她这一插科打诨倒是将满殿的人引逗的露出了笑意,倒也化解了一番尴尬。 “草民不敢。”欧阳云阔盘腿坐在了正中的雪席上。衬托着他的青衫古韵别是一番风韵。 抬手处第一声。若昙花绽放,悠扬嘹亮,激起了一片赞扬之声。延庆帝歪靠在锦塌上,微闭了眸子。点了点头。 第二声,曲调转为低沉,如泣如诉,仿若深院梧桐,雨打芭蕉。听到这一处,九殿下不禁心惊,欧阳云阔胆子太大了一些,莫非借此抒发民间疾苦?果然看到整个宴会中的人脸色均是一变,沈苾芃半握着的拳头竟然渗出了些汗意。 正当整个大殿飘散着与初一年节不太吻合的曲调之时。琴音突地一转,像是百花齐放的灿烂,万马奔腾的激烈,似乎在诵扬国家励精图治后的一派欣欣气象,这激烈的乐声直至推向了顶峰。又戛然而止,余音沉远,绵延不绝…… 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琴声,竟然能将国家兴衰,朝代更替,和着自己的一腔抱负淋漓尽致的通过一把古琴散发出来,有着这样琴音的人必定是世外高人的品格。 “你叫什么名字?”延庆帝睁开了眼眸,淡然看向了跪伏在地面上的欧阳云阔。 “草民姓氏欧阳,名云阔,临安府人氏。” “可有功名?” 欧阳云阔身体一颤,其他的人则是替他高兴,这小子今日赚大发了。一首曲子便入了圣上的眼睛,赐一个侍中郎官应该是不成问题。 欧阳云阔重重磕了一个头:“草民云游四海,不曾有功名,草民平日里混迹于烟花柳巷之中,贵人府邸之内,只求一口饭吃,也不敢求什么功名。” 本来很热切的延庆帝一听他话语里面的烟花柳巷之地,神色一变不禁有些恼怒,这竖子也太张狂了一些。 “既然你专注于烟花柳巷之地,喜欢弹一些艳曲,那就奉旨一直弹下去吧。” 欧阳云阔没想到延庆帝竟然让他奉旨在那烟花柳巷之地弹一辈子琴,心中不禁一阵凄苦。他本不想进入朝堂之中,怎奈欠九殿下一个人情才在这里弹奏演绎。又是因为不想卷入无休无止的朝堂纷争,才故意如此一说,没想到这一下反倒是真的断了他往后的功名之路。也罢!也罢!正合了他的心意。 “小民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去吧!”延庆帝再不看他一眼。 欧阳云阔喏喏后退着,离开了宴会,脸色平静如常。九殿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惜,完完全全看在三殿下的眼中。 沈苾芃终于见识到了伴君如伴虎的危险,刚才还笑意妍妍问有没有功名?赐你一个?转眼间变成了赐你一辈子在妓馆弹琴。思虑间脊背不禁出了一层冷汗,又想到姐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不知该如何着恼? 但是这情景决不允许她胡思乱想,忙抱着“绿绮”心惊胆战的走到了大殿正中,跪在地上,恭敬的磕了一个头。 只见她古琴焦桐,红衫玉面,一双素手轻拨徐按勾抹挑滑,弹得是一曲《清江回流》,这曲子是一首古曲,早已经失传很久。曲谱虽然在附庸风雅之人中广为流传,但是却没有人能将完整的曲子谈下来。此时一听,沈苾芃竟然选了这首曲子,莫不是好奇讶然。 一开始一串山泉般的乐音跳跃而出一下子将一干人等带入了清凉之夏,于这隆隆冬季相较衬托出一番别样的情趣。 延庆帝不禁点了点头,好曲子。琴声时而低徊婉转,转而又苍暗凄凉,偶尔如珠走玉盘,勾挑的似寒泉滴水,好像不胜寒雪。又犹如空谷足音,钧天之乐,令人闻之不禁起舞。一曲终了,在座的人具是醉了。 “好琴音!绝妙啊!”延庆帝不禁赞叹了起来。 只有君謇突然发现自己的父亲堂堂靖安侯爷竟然听了这首曲子后眼眶微红,神情竟不能自已。 第106章 余音 靖安侯爷虽然这几年在静园静修,不问世事,但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态却是罕见至极。君謇忙揪了揪父亲的袖子低声道:“父亲许是累了吗?不若儿臣陪着父亲回去?” “呃……不必了……”靖安侯爷重重搓了一下脸庞,转过头笑道,“謇儿可曾累了?若是如此,派人送你回去便罢。” 君謇暗自好笑,摆摆手道:“芃儿这件事还没了结,再等一会儿吧。” 靖安侯爷点了点头再也不说什么,神情缓缓恢复到之前的淡定从容,但是君謇却发现在这淡定从容中多了几分无奈和苍凉之色。 “皇上,臣妾斗胆说笑,这一出算是沈氏取巧了,可谓更胜一筹,”怡妃一看是自己娘家人讨了喜,也不禁有些得意。 “难得你这么上心,找了如此才华横溢的乐师,朕今日很高兴,赏赐沈氏金百两。沈氏你的曲子朕很喜欢,若是能在宫中流传也是好的,不若……” 沈苾芃登时满头大汗,该不会是让自己进宫吧? 怡妃看那沈苾芃虽然冷清却也是个绝色的美人,心头一动莫不是皇上动了心思?虽然是小妾,赠送与人的事例倒也不少,但是堂堂九五之尊也不至于与一个世子争夺侍妾吧?想到此处,懊悔自己今天这个糟糕的取乐法子。她只知道延庆帝素喜乐理,但是误算了沈苾芃的美貌。 “沈氏的琴音着实精妙,余音绕梁可谓三日不绝于耳。不如赐封沈氏一个余音娘子的名号,特准她定时进宫指导后宫妃嫔乐理,也算不虚了才华,”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后却接着延庆帝的话锋,将这说辞圆的完满至极。 怡妃吊在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这主意甚好。一来沈氏可以经常入宫,毕竟是娘家人行事方便。二来皇上只是赐了一个封号也没有召进宫中,不算做抢了臣子的女人,自己也好同靖安侯府交代。最主要的是。沈氏这样资质的女子若是进宫,简直是一个强大的敌手。她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却发誓再也不办这糊涂事了。 “皇后说的极是,就这么办吧,沈氏你且退下吧,”延庆帝心中想得没有这帮争风吃醋的女人们那么多。沈苾芃的琴声固然好,却没有欧阳云阔那一段儿曲子更让他铭记在心。延庆一朝事到如今,吏治腐败,尾大不掉,整个朝政急需一场改革。可是自己却有些力不从心的苦闷。犹如这冬日。似乎走到尽头。下一位的革新者该是谁呢? 事情的变化竟是如此的迅速,沈苾芃几乎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赏金百两倒是其次,关键是能随时进宫同那些后宫的妃嫔打交道。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机缘吗? 沈苾芃不是不知道后宫这趟水深的很,千万不要去蹚。但是上一次经过杏花庵的那件事情之后,她早已经想清楚一件事,这个世界本就是强者的天下,你受人欺凌只能说明你太弱不够资格存活在这里。她一定要找一棵能让自己好好乘凉的大树。 入暮后,靖安侯府被沈苾芃这样的一个消息炸开了锅,沈氏这一次是走了什么运道?一首曲子而已,竟然获得了如此丰厚的赏赐。安惠夫人径直走进了映心阁,张妈妈看着她铁青的脸。没敢吭气,嘱咐丫鬟们小心伺候着。 “你们都下去吧!”安惠夫人揉着鬓角,烛光在她的脸上印照出一个昏黄的影子。 张妈妈知道安惠夫人有话说,忙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凑了过去。 “夫人……” “呵!”安惠夫人冷声一笑道。“真没看出来这个沈氏道行还很深啊!今日差点儿就让她做了宫里的娘娘了!” “夫人,这不还没做成吗?”张妈妈颤巍巍的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终归来说这个沈氏还真的不是很好对付,以后我们要小心些才是。” 安惠夫人愤愤地看着茶杯上蒸腾的雾气:“若不是骞儿捣乱,她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早在杏花庵……只是不明白了,怡妃娘娘怎么会想起这么一出?” “老奴觉得怡妃娘娘兴许也是被人做了挡箭牌……” “哦?”安惠夫人扭过头看着张妈妈,“何出此言?” 张妈妈大着胆子道:“怡妃娘娘现如今虽然声势正隆,可是……可是毕竟自己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若是争那储君之位……” “噤声!”安惠夫人冲窗户边示意。 张妈妈轻轻走了过去,检查了一番,又走了回来压低了声音耳语道:“如今这储君之位只有三殿下和九殿下争得最是激烈,怡妃娘娘的孩子既然争夺储君毫无希望,她定会找一个盟友。依老奴看,说不定就找的是……”她比划了一个九字。 “难道夫人忘记了九殿下曾经为了那沈氏出头吗?” 安惠夫人像是呆了一般,缓缓跌坐在椅子上,既如此若是让那沈氏真的和宫中九殿下有了什么,到时候自己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况且君骞跟着三殿下,君謇现如今明摆着随着九殿下,他们都想利用靖安侯府的声势,接下来便是谁能做的了靖安侯府主子的问题。 她决不能让这些人联起手来,坏了君骞的大事。冷汗涟涟之时,眼神中却显出一股烈焰般的愤怒来。 “先让那沈氏嚣张一段时间再说,我也累了,你下去吧,”安惠夫人知道这件事情需从长计议,宫中的争斗已然快要浮出水面,而靖安侯府的却也刚刚开始。 去梅亭的青帷小车中,君謇安静的握着沈苾芃的手,旁边放置着延庆帝赏赐的黄金。沈苾芃的手被君謇握的有些麻木木的,但没有丝毫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芃儿。” “……” “芃儿?” “嗯,嗯?”沈苾芃回过神来扭过头看着君謇,“世子爷在喊妾身吗?” “呵呵,怎么?高兴坏了?还是想起了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呃……”沈苾芃掩饰着垂下头抿了抿鬓角的乱发,“世子爷说笑了,只是想着怎么花掉这箱子钱?好多钱啊!” “呵呵,”君骞宠溺的看着她,“你想怎样花便怎样花,这是你的自由。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第107章 经商 君謇的眼眸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特别明亮,就像遥远天际之外的一点星子,闪烁着逼向了沈苾芃的眼眸。沈苾芃不禁一阵慌乱,他低沉的声音有些耳语般的迷醉。 她下意识地向车厢的内侧躲了躲,呼吸着有点凌乱的气息,世子爷问话便是问话,怎的凑得这么近? “呃……这个……大哥做灯笼的手艺日渐长进……那个……”沈苾芃眼见着君謇迫了过来,想要推开可是猛然间一想自己是世子爷的侍妾,世子爷难得亲近也不为过吧?可是她为何心中慌乱,许是没准备好为人妾的角色吗?可是上一世不也是做了人家的小妾那么多年?不过只是一个挂名的,不必今世靠的如此之近。 “芃儿……”君謇俯下了身子,吐出的气息吹动了沈苾芃鬓边凌乱的发,“那首《清江回流》的曲子……是你作的吗?很是好听,今夜可否在梅亭单独为我抚一曲?” 沈苾芃却是脸色一暗:“不,那首曲子是我娘亲作的,平生只做了这么一首,也只为我爹弹过一曲,后来爹爹离开了娘亲,至那之后娘亲……再也没有弹过曲子。她过世后,爹在她的坟前弹过一次,如今便再也没有弹过。” 君謇迫过来的身体微微一顿,心中叹了口气,真恨自己为何要提起这首曲子。他抬起手拂过了沈苾芃的鬓边,将零落的碎发抿在她耳后。又将她身上披着的狐裘披风紧了紧,满眼的温柔化作了一丝无奈和痛惜。 “夜深风大注意身体,”君謇轻轻帮沈苾芃将松了的披风缎带重新绾了一个结,随后坐开一些距离。 沈苾芃心中一阵感动,这是一个儒雅有涵养的男子,若是她不愿意,他也绝不会逼迫与她。可是自己每一次为何都这么犹豫?是因为她骨子里的那点子骄傲吗? “世子爷……我……” “没事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不可碰触的那股子底线,我……等你……芃儿,”他温热的手掌再一次握紧了沈苾芃的手。“暇以时日,我会将你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地住进望月堂,到那时你不可再躲着我?好吗?” 沈苾芃明了他的意思,脸色一红,随即是心中一阵轻轻的哀叹。从一个侍妾走到正妻的那一步是要跨越千山万水的。她一时间有点儿糊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想可笑的守护着什么? 她转过脸看向了君謇英俊雅致的侧脸,一阵愧疚,她想要一份独独属于自己的爱情,他……可否给得起? 君謇一如往常将沈苾芃送回到了梅亭。然后乘着车行至通向梅园的那条小径上。转过身看着那抹昏黄的灯影。一瞬间有些迷茫。芃儿……若是某一天我因为无法言传的苦衷而伤害了你,你会原谅我吗?你能原谅我吗? 暖阁中,沈苾芃纤细如玉的手掌轻轻拂过面前箱子,润春和郁夏安静地站在她身边。两人都是沉静如斯。这让沈苾芃有些慌乱,短短的时间她们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宁愿带着稳重的郁夏,活泼烂漫的润春躲在沈府中那方僻静的池塘静静地品读一卷新书。宁愿在涿州郊外的枯木下,随着欧阳云阔云游江湖。只是现在她在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回不了头。 “将这些钱留一些出来算作梅亭的日常用度,其余的一并交给我大哥,他是时候开一家大一点儿的铺子了。” “奴婢明早去找云烟,”郁夏将那箱子放在一边。服侍沈苾芃睡下。 第二日郁夏带着云烟进了府,云烟比起之前的清瘦已经好了很多,下巴也圆润起来。 “奴婢见过小姐!”云烟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你我之间还用着这些虚礼吗?”沈苾芃将她扶了起来,郁夏搬过来一个锦缎凳子。 云烟被沈苾芃拉着坐在了她的面前。却发现她眼神中多了几分别样的神色。 “小姐这次喊云烟过来……”她不知道沈苾芃有什么吩咐,心中竟然多了几分忐忑。 沈苾芃微微一笑拿出一封书信:“这是大哥给我留的信,想必你已经知道上面的内容了吧?” 云烟想起了那一日沈筠对她说的话,心头一阵荡漾,随后垂下了眼眸。 “大哥说想择个日子娶你过门,我觉得这个月的初八便是好日子,我最近也不甚繁忙正好可以帮衬着点儿。” “小姐……”云烟苦恋了沈筠无数个日日夜夜,终究还是取了这份难得的幸福,让她一时间觉得不像是真的。 “什么小姐,我该称你一声嫂子了。” “小姐……云烟不能这样……”云烟突然站了起来跪在了沈苾芃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沈苾芃忙将她扶了起来,“难不成你不喜欢我大哥?” 云烟忙拼命的摇头神情有些凌乱:“奴婢配不上沈公子,奴婢是一个低贱的侍婢,怎么能做沈公子的正室妻子……” “你呀,”沈苾芃忙将她按坐在锦凳上,“也是多心了些,我大哥风光的时候你默默守护,他落难的时候你同样守在他身边,所谓患难见真情,你这份情我大哥岂有不知之理?他不想误了你,那你也不要负了他,可好?” 一席话点醒了云烟纠结混乱的思绪,这样的一个世界寻求一个能默默相守不离不弃的人,也确实难。 “全凭小姐安排,”她这一次带着些羞涩少了一些惶恐。 “呵!我还是提前唤你一声嫂子吧!” 云烟连耳廓也红了起来,沈苾芃不再打趣她,命郁夏将昨天的那些金锭子打包好放在云烟怀里。 “这万万不可!!”云烟连连摆手。 “你不要惊慌,这是圣上的赏赐,”沈苾芃忙解释到,任谁见到这么多的金子也会惊慌失措,“你和大哥总不能一辈子糊灯笼吧?最近几年街面上的绣坊很能赚些银子,你手那么巧,花些钱买一些织机,雇佣一个本事过硬的绣工师傅并几个绣女开一家绣坊也是好的。大哥灯笼也可以继续糊下去,若是能找几个帮工,将铺子做大,岂不是自己省些力气,省的风餐露宿?” 沈苾芃看她还是犹豫笑道:“难不成你也不心疼心疼我大哥?以往他可是个连重活都没见过的书呆子呢,你忍心让他走街窜巷的忙碌?” “好,奴婢听小姐的安排,”云烟果然心疼沈筠,一口应了下来。 “我的好嫂子,还一口一个奴婢要折杀我吗?”沈苾芃打趣,云烟的脸又红了几分。 第108章 绣坊 正月初八确实是个好日子,天空一碧万里,坊市间突然出现了一家奇特的铺子。上下两层楼,下面的一层辟出来前堂卖丝绸刺绣布帛后堂是绣娘们居住的地方。上一层则是各色灯笼,虽然工艺还有些粗糙,但是造型确实雅致得很。 两层楼中间挂着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坊间传奇”,这名字也起得有趣。 不过最有趣的是铺面前站着一对儿红衫嫣然的新人,新郎官面色白净潇洒俊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点儿书生做派。新娘子唇红齿白也是一个妙人。 前面宽敞的路面上站满了围观的人群,这样的铺子,这样的拜天地方式倒还是稀奇。不过主持婚姻的人确实让他们猛地吓了一跳,竟然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君謇和那个在京城里到处传扬的绝色小妾。 没有太多的宾客,也没有更多的亲戚,只有铺子里的绣娘伙计还有君謇同沈苾芃。沈苾芃本来是要同君謇请一个假,结果君謇竟然亲自跟了过来凑热闹。堂堂侯府的世子竟然参与下九流的市井小民的合婚仪式,让沈苾芃心中狠狠感动了一次。 酒宴在一楼的正堂中举行,沈筠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风吹日晒,白净的脸上渐渐沾染了风霜,他握着酒杯恭敬地敬了君謇和沈苾芃一杯。 “世子爷,五妹,难为你们这样帮我,我沈筠……”他吸了口气,情绪实在太过激动以至于不知该如何说起。 “沈兄言重了,”君謇微微笑着,“今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话,但说无妨。” “大哥,我上一次在郊外见着爹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沈苾芃眼眶微红,但这大喜之日实在不应该面露悲戚,她将眼泪忍了回去。 “爹说。只要我们好好的,他便一切安心了。” 沈筠重重点了点头,刚喝下了杯中的酒,却见君謇身边的平安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君謇知道他有事点了点头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平安却又折返回来凑到沈苾芃身边道:“怡妃娘娘出事了。” 沈苾芃猛地一愣,沈筠忙道:“五妹,我这里已是安顿了下来,你有事暂且回去吧。” 沈苾芃忙告辞随同君謇乘着马车赶回了靖安侯府,大老远便看到靖安侯府门口停着几辆宫中的车子。几名内侍正将一些小孩子的用度物品搬了进去,那个怡妃的贴身宫女玉林也神色间悲戚慌乱。 “世子爷?”沈苾芃的手下意识的紧握了君謇的手臂。 “别怕。且进去看看!”君謇的步伐很从容。携着沈苾芃走进了靖安侯府。 “直接去映心阁!”君謇选了最近的路到了映心阁。门口分明有怡妃娘娘乘坐的那辆华丽马车。 “世子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张妈妈忙不迭的迎了出来,对沈苾芃也是客气至极,在沈苾芃看来这个老女人一旦露出少女般的妩媚笑容。必定会有什么大祸临头的事降临在自己的头上。 东暖阁中大老远便听到呜呜咽咽的啜泣声,竟然是怡妃娘娘在哭泣。君謇越发觉得事情古怪出奇,迈着大步走了进去。 怡妃娘娘坐在正手位,靖安侯爷忧心忡忡地在一边作陪,安惠夫人耷拉着铁青的脸,神色不善。君骞同素锦陪坐在下手位,君骞抬眸轻轻看了一眼沈苾芃随即移开了视线。 “参见怡妃娘娘!”君謇同沈苾芃行礼。 “罢了,你们起来吧,如今火烧眉毛别顾着这些虚礼。”怡妃娘娘的眼眶红肿,穿着一袭淡青色衣衫,华丽的装饰早已经被纷乱褪尽。 君謇拉着沈苾芃缓缓坐在另一边的下手位置,只听得怡妃哭哭啼啼的说道:“小殿下前儿还好好的,奶妈也是在奶子府精挑细选出来的。可是怎么就偏偏得了……得了天花?!!大哥!我该怎么办?!!” 安惠夫人脸色更是拉了下来,自己儿子得了天花也不晓得躲起来避避,竟然大张旗鼓将小殿下送回了娘家?嫌娘家人命太长吗? 靖安侯府劝慰道:“你先别急,我有一事不明?既然得了这么急的病症,宫里面的徐太医怎么说?皇上怎么说?” 怡妃用帕子摸了一把眼泪:“最近皇上也病着,这件事没有向皇上禀报,怕是惊了皇上的清修。是皇后擅自做主将小妹连同小殿下一并送出了宫,说是宫里的小殿下们很多,若是十五殿下呆在宫中恐沾惹了其他的殿下们。所以将小妹强行派人送到了甘凌峰的皇家避暑山庄,小妹越想越怕中途折到了大哥这里,还求大哥救我们母子一命啊!” 靖安侯爷的脸色一片清冷,这件事情里面极大地不对劲儿。上一次宴会,还见过十五殿下,活蹦乱跳的怎么一下病得这么重?即便是所谓的天花,大不了封在自己的寝宫中,何苦要赶出皇城赶到偏远地方。最最关键的是所有的这一切竟然都瞒着皇帝,关乎皇家子嗣的大事就像是儿戏一般。莫非…… 他的眼眸中闪烁一簇诡异的火苗,皇上的身子不行了吗?亦或是那几位争夺储君位置的殿下们这么快就开始了交锋,要将刀锋拭向自己年幼的弟弟们? “怡妃娘娘放心,如果我靖安侯府连保护皇家子嗣这样的事情都做不了主,老夫还称得上什么靖安侯?老夫拼着一腔血性定护你们母子周全。” 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沈苾芃不禁心头一动,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宫中再怎么争斗,也斗不过绑在一起的怡妃和靖安侯爷。她抬眸看向怡妃娘娘因为焦急略显苍白的脸,突然心中有了主意,只是不动声色的忍了下来。 “当务之急,便是先将小殿下安置好,请宫中的徐太医过来一趟,”靖安侯爷看了一眼身边一脸阴霾的安惠夫人,他不是不知道安惠夫人在气什么,将怡妃娘娘安置在靖安侯府是有诸多风险的。若是小殿下的天花毒症能挺过去的话,便是皆大欢喜。若是有一个万一,那可是靖安侯府的末日。事关皇家子嗣,便是天大的事情。 “靖安侯府里若想找一处僻静地方能让小殿下静养,现时还真的很难办一些,”安惠夫人淡然说道。 果然怡妃娘娘脸色一沉,刚要说什么,只听一边一直很安静的沈苾芃轻轻柔柔传来一句话。 “若怡妃娘娘不嫌弃,妾身那里倒是可以安置小殿下。” 第109章 天花 沈苾芃一席话让在座的包括怡妃娘娘具是吃了一惊,君骞的凤眸突然挑了一挑,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在掌心印出一个极深的凹痕。君謇俊雅的眉头轻轻一蹙,瞬间又散了开去,将视线移至父亲的脸上。 靖安侯爷沉吟着没有说话,安惠夫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沈苾芃知道必须马上做出决断,款款站了起来,跪在了怡妃的面前道:“妾身小的时候已经出过一次天花,照顾小殿下最是合适不过的。此外妾身对于医术略懂一些,照顾起来也不会无所适从。再者梅亭在半月汀中,周围是一片梅林园地,倒是很空阔,适合病人的将养。 怡妃娘娘对于沈苾芃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一那场宫宴之上,之前只听过这是一个喜欢和自己嫂嫂对着干的小妾,此外再没有其他印象。没想到的是在这风声不断的乱世之秋,竟然是这样一个素没有交情的小妾第一个站了出来。 她苦涩笑了笑:“既如此那移步到你那里就好,只是……” 沈苾芃知道她忧虑什么忙道:“梅亭去年夏季已经修葺过了,只要按照小殿下的习惯放进一些日常用度便好。此外天花病毒历来凶险万分,妾身恳请将梅亭中伺候的丫头们放出去,只留一些怡妃娘娘身边和靖安侯府身边那些得过天花的丫头们伺候着就行。此外凡是来过半月汀的人,回去后务必要用泡了清毒药材的水净手,怡妃娘娘也不例外。” 怡妃听她方寸之间便似乎寻到一个很稳妥的法子,既打消了安惠夫人的疑虑,又将这场令人恐慌的天花病毒所造成的伤害降低到最低点。不禁微微点了点头,一边的靖安侯爷也是诧异异常,小小年纪竟然能有如此见识当真是少见。 “既然如此便这么办了,张妈妈即刻派人收拾一下梅亭,从梅亭出来的那些丫头们且安置在……” “父亲就将他们暂且安置在我的丽明轩吧!”君謇缓缓说道。 君骞不动声色,暗自却是微微冷笑。这两口子倒是配合的融洽,只是不知道这团火太快引到自己身边有没有焚身的可能性? 怡妃娘娘住进了靖安侯府专门为她修建的飞云轩中,她虽然心如刀绞但是却也不能长久的照顾十五殿下,恐怕被病毒过到自己身上。即便如此还是每日里定要到梅亭去一探究竟,只是每回来一次,心头便是紧紧揪起了一层。 她早夭过一个孩子,十五殿下是及宝贝的,拉扯起来也是小心谨慎生怕出一丝纰漏。谁知道又是一个命薄的,到了第四天头,十五阿哥突然昏迷不醒了。连乳母的奶水也喂不进去。 这一变故非同寻常。连君骞和安惠夫人也着了急。一荣俱荣一辱俱辱。若是说句不好听的,十五殿下要是真的病死在靖安侯府,宫中之别有用心的人煽风点火起来岂不是满门抄斩的大祸临头。 怡妃娘娘忧劳成疾也病倒在飞云轩,映心阁中商议这件事情的人个个脸上都挂着惶恐。安惠夫人看到君謇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冷冷斥责道:“你纳的好侍妾!巴巴的惹祸上身要我们阖府上下的人给她陪葬吗?” “惠清!”靖安侯爷冷声喝斥,安惠夫人过分了些,沈苾芃再怎么说也是为了怡妃娘娘,这样重情重义的女子倒很得他的欣赏,不愧是那个人的女儿。 安惠夫人忍了忍缓缓坐在了椅子上,屋子里登时陷入了沉闷。君謇没有说什么,他向来是这样的性子,大山崩坍而自岿然不动的性情,只是缓缓冲安惠夫人和靖安侯爷施礼后坐在了一边。 不消多时。徐太医走进了映心阁,因着上回沈苾芃手上那么重的伤也是他治好的,君謇倒是对他很是放心,只是没猜到沈苾芃身后自有高人疗伤,又岂是他能想得到的? 徐太医的鼻子很有些特色。是那种酒糟鼻,一激动便显得透红发亮。此时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来,鼻头的红亮更是掩也掩不住。 “徐太医,小殿下的病怎样了?”靖安侯爷连忙问道。 “那天花病症本就是极其凶险霸道的,十五殿下的年纪还是这样的小,哪里承受的住……”他没敢说下去,因为十五殿下的生母既是皇上的宠妃又是靖安侯爷的胞妹,这病症不管治不治得好,自己都难脱干系。 “侯爷,”徐太医吞吞吐吐道,“不若再请太医院的其他几位医官联合诊治……” 靖安侯爷无奈的微闭了眸:“那就劳烦徐太医跑一趟宫中吧。” “骞儿你送送徐太医。” “是!” 君骞送走了徐太医后折返回了映心阁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去,对于小殿下可能病逝于靖安侯府的恐慌,让每一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 “骞儿,宫中怎么样了?” 君骞缓缓道:“孩儿已经安排妥当,那些人也不会再嚼舌根子,只是皇后那边……孩儿不知道该如何……” 一边的君謇突然站起来道:“父亲,孩儿愿意进宫一趟面见九殿下,去探探皇后的口风,昨日进宫,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你讲,”靖安侯爷觉得宫中有些人欺人太甚了些。 “说怡妃娘娘半道折返靖安侯府是抗命,如今小殿下病危是……”君謇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靖安侯爷,“是要谋害皇家子嗣,有谋朝篡位的嫌疑。” “荒唐!!!”靖安侯爷一掌拍在了紫檀木桌子上,青瓷茶杯滚落到地面,摔成了碎片。 映心阁的门缓缓打开,玉林扶着满脸愁苦的怡妃走了进来。沈苾芃很意外的紧跟在怡妃身后,安惠夫人眉头一结,她怎么也跟来了。 “怡妃娘娘,”一众人起身相迎,怡妃款款坐了下来,靠在了椅背上,伸出手指着沈苾芃道,“将刚才你说的话再对着大家的面重说一次。” “芃儿?”君謇暗自纳罕,这又是唱的哪出?莫非芃儿得罪了怡妃,可是看起来似乎又不像。 沈苾芃倒也淡定从容,款款站在侯爷面前行礼道:“妾身唐突了侯爷和夫人,只是妾身有一个请求,小殿下的病妾身准备亲自尝试一种新的疗法。” “沈氏!放肆!!”君謇脸色一变,头一次冲沈苾芃厉声呵斥。 第110章 毒印 “世子爷?”沈苾芃倒是给他这一声呵斥吓住了,一边的君骞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听她把话说完,”怡妃歪靠着椅榻,这几日十五殿下的病情越来越恶化,已经让她心力交瘁,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了。 沈苾芃咬了咬唇,也不理会君謇,她现时间顾不上猜测君謇的愤怒心思。她也不敢考虑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风险往往伴随着机会,这样的机会是她可遇不可求的,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把握。 “怡妃娘娘,侯爷,夫人,”沈苾芃又看了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的君謇,“妾身这几日观察过了小殿下的病情,却不敢苟同徐太医等人的做法。” “沈氏,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疯了吗?”安惠夫人脸色发白,现如今靖安侯府显然被宫中的人算计了,这个疯女人却也跟着来凑热闹。当务之急应该是想办法将怡妃这尊神圣尽快送走。十五殿下要是在靖安侯府真出了什么事儿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夫人,妾身这一次有十足的把握,妾身可以拿着沈家上下百口人的命赌一次,”沈苾芃的目光渗透出前所未有的灼热,像一个穷途末路输红了眼的赌徒。 安惠夫人没想到她竟然敢如此说,气急冷笑道:“沈家上下?呵!他们现在可都是贱民,能赌得起十五殿下的命吗?他们配吗?” 靖安侯爷的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沈苾芃缓缓道:“说说你的想法。” 沈苾芃的唇角挂着很厚重的沧桑感,刚才安惠夫人的一席话着实伤人,但是她默默忍了下来。 “天花是先天热毒,发病初期要让病发开了,待花儿破浆之后,五内具虚,薄荷黄芩小泄小补,余毒散尽填充六神。现如今妾身发现徐太医等大人用的药都是凉药,大概是为了给十五殿下退烧。熟不知……” 屋子里具是安静了下来。君謇也缓缓坐在椅子上听她讲解分明,君骞微微点了点头。 沈苾芃看到众人这样子的表情,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凉药有收敛的功效,不具有发散的效能,现在十五殿下的毒素还没有发出来,就用凉药收了起来,那还了得?” 怡妃娘娘抬起了暗淡无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你说如何?难不成整个太医院的人都不及你一个人见识高吗?” “怡妃娘娘,”沈苾芃显得从容不迫,缓缓说道。“妾身自是不敢比及徐太医。但是这一次妾身决计没错。如今十五殿下已经连着三天滴水未进。怕是油尽灯枯的征兆了,怡妃娘娘不如让妾身试一试。妾身拿着合族上下的性命担保,绝对还怡妃娘娘一个健康的十五殿下。” 怡妃听到油尽灯枯的几个字,顿时痛彻心扉。眼泪潸然而下,咬着唇:“沈氏……你可知你担保的起吗?你可知你现在赌上去的不光是你沈家还有我靖安侯府吗?” “罢了!”怡妃娘娘突然笑的很苍白,转过身看着靖安侯爷,“大哥,我今日便带着十五殿下回宫。” 安惠夫人正要考虑怎么才能将这惹祸的瘟神送走,没想到怡妃倒是一个识大体的,骨子里也不愿意连累自己娘家人。 “既如此,妾身便派人送怡妃娘娘和十五殿下回宫,想来宫中太医们会想出办法来的。”安惠夫人这话头接的有些不地道。 怡妃看到安惠夫人如此迫切。心头一阵寒凉,自己被皇后赶出了宫,半道来娘家这边求救。自己身在高位时,哪一个不是巴结的紧,只是一触了霉头。失去了延庆帝的庇佑,人人要置她于死地。罢了!成全他们吧! “不可,”沈苾芃情急之下不禁喊了出来。 “沈氏!出去!!”安惠夫人实在忍无可忍,这女人太骄纵了些。 “芃儿,你先出去,”君謇缓缓道,眉心满是纠结。 沈苾芃知道此时若是自己后退半步,便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怡妃娘娘,”沈苾芃突然跪在了地上,“十五殿下是被人陷害了。” 一语激起千般浪,屋子里的人具是大惊失色,沈苾芃也不怕他们说什么,这屋子里的人此时都是坐同一条船的,听听也无妨。 “你……你说什么?”怡妃苍白无血色的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含着滚烫的辣油。 沈苾芃缓缓抬起头:“回禀怡妃娘娘,妾身昨夜给十五殿下换洗衣裳,发现小殿下的衣裳上面都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子。妾身感到很好奇,拿了其中一件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却发现上面有不易察觉的小斑点。那些斑点妾身小的时候见过,妾身十岁的时候发过一次天花,痘儿破了的时候,流出一些浆儿,和小殿下衣衫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怡妃娘娘缓缓瘫倒在椅榻中,一边的玉林噙着眼泪稳稳扶着她:“怡妃娘娘?!!” 怡妃缓缓摆了摆手,眸子里浸出一丝恨意,却又带着半分茫然。她虽然在宫中娇宠了一些,但是绝没有生过害人性命的心思,今日没想到有人设了这么一个恶毒的套等着她引颈就戮,真是……歹毒啊!连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也不放过! “怡妃娘娘,”沈苾芃陡然抬高了声调,“妾身所说无半句妄言,妾身的家人虽然沦为贱民但都是妾身的至亲至重,靖安侯府是妾身的夫家是妾身安身立命的所在,妾身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断然不会和娘娘开这样的玩笑,娘娘请三思!!” 靖安侯爷也不敢做主,这关系到怡妃和她孩子的生死,没想到沈氏这么小年纪竟然有着弥天之勇。只是这样的赌局太大了些,赌下的是上百颗的人头落地。 “沈氏……”怡妃娘娘的眼眸中露出一丝果决,“你有几成的把握?” “九成把握,一层天意,”沈苾芃冷静的看着怡妃,“但是妾身的运气真的很好,这一层天意是向着妾身这里的。” 怡妃皱着眉头猛地舒展开来,连日来的愁眉不展变成了积淀下来的静谧,她的声音空落落的,带着点儿期盼,带着点儿决然。 “准了!” 沈苾芃重重吸了口气。再看向一边的安惠夫人时,那华丽尊贵的女子却已经吓呆了。 安惠夫人,你从来不知道被逼上绝路的人,胆子有多大,又有多坚决。 第111章 痘破 靖安侯府依靠着的北山被春雪盖严,几缕冬青,老竹在雪峰上划出了几笔翡翠似的碧痕。半月汀海子边的柳树都落了雪柱,千丝万缕摇曳生姿。 丽明轩所处的一片阔大的池塘并没有结冰,但也融不进纷纷落下的新雪,池塘上面挂了一层白霜样子的雪。 君謇披着一件银灰色斗篷,颀长的身子立在大柳树下,微微翘起了下颌看向了梅亭的方向。他像一尊铸在月辉浅光浮影中的雕像,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度风韵,似乎庄重沉浑,又似乎悲戚难掩。 “世子爷,外面风雪正大,还是回去吧,”陈妈妈看着世子爷苦苦守望着梅亭的方向,不禁心酸凄惶。 已经两天过去了,梅亭被靖安侯爷派人重重把守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踏入梅亭半步。里面只留下了沈苾芃和润春,郁夏还有那个闷闷的环碧陪着她照顾小殿下。此外所有的人都只能待在各处为小殿下祈福。 君謇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腿有些麻,他转过身的步履带着些许踉跄。陈妈妈忙扶住,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该劝解些什么。这两个人都是一顶一的倔强。 “世子爷,姨少奶奶她……” “她一定会没事的,”君謇脸色虽然难看些,但是那股子自信却是满满当当的溢了出来,毋宁说是自信不如说是对沈苾芃那一丝不会随意变迁的信念。 要是君謇看到此时梅亭中的情景这样的信念一定会大打折扣的,整个梅亭此时已经被沈苾芃闹到了天翻地覆。 “润春把香熄掉,门窗打开,十五殿下的幔帐也撩起来。灯只要两盏,一盏用红纱罩了放在小殿下的头顶上,一盏白纱罩着放在外间痘神娘娘像前的神案上。” 郁夏已经是一头大汗,小姐莫不是疯了吗?谁都知道要是小孩子得了天花,最是怕伤了风,屋里屋外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谁曾想小姐竟然将屋子里灌满了风?!! 润春也不多想。只是按照沈苾芃的交代一步步忙着自己的事情。最让沈苾芃猜解不透的是环碧,她没有得过天花,却自告奋勇进了这里帮忙。 沈苾芃选了一个独处的时间,警告她不要耍什么把戏,否则立马让她魂飞魄散。环碧木木的点了点头,做起事情来更是尽心尽力,也减去了沈苾芃不少的负担。 素纱帐中,十五殿下燥得浑身是汗,在这满屋子冷风的吹拂下,竟然从昏迷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哭声时而喑哑。时而嘹亮。时而像唱歌似得的拖着长音。 “小姐?”郁夏脸色惨白,连外间忙碌的环碧也走了进来。她们都知道万一小殿下有了什么闪失,她们几个人会面临最严厉的惩罚。 “别慌!!”沈苾芃将小殿下轻柔的抱在怀里,看着他通红的圆圆脸蛋。心头中的柔软角落狠狠被碾压了一遍。 “是不是饿了?”润春探着头,这屋子里的人具是没有一个生养过孩子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取蜂蜜来,”沈苾芃将十五殿下缓缓放在榻上,接过环碧递过来的蜂蜜,用一只小银勺子沾了沾,轻抿在十五殿下的唇上。许是那孩子饿得久了,竟然舔着嘴巴,止了哭泣。 沈苾芃终于稍稍放心了些。可是至今小殿下还是没有将毒症发作出来,这让她有些着急。这么长时间毒症要是发不出来的话,必定会反噬在骨头上,那时便真的是回天乏力了。 她将十五殿下的襁褓理了理,转过身走到隔间。看着手中的那些发表的药材,狠了狠心加了一倍的量。成与不成就在今夜了! 她屏退了郁夏她们,独自跪在了十五殿下的病榻前,手中托着的碗抖个不停。外面的雪让夜色更静了几分,她知道外面隔间的丫头们谁也没有睡觉。都是默默守在那里,她们又怎么能睡得着呢?沈苾芃记不清自己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她拼命的挣扎着,对未来的渴望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她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任何事,可是到了今天该用的法子都用了,十五殿下还是没有好转。 粉彩的瓷碗一个摇晃,洒出了一滴墨色药汁,溅在了沈苾芃粉色的袄上。她吸了口气,将十五殿下抱了起来。 “小殿下,来喝药。” 被药汁儿折磨的死去活来的小殿下,小腿一蹬嚎哭了起来,只是气力虚弱竟然像小猫的叫声一样。 沈苾芃轻轻托着他脆弱的脖子,抱着他在暖阁中来回走着。不多时等他不在再哭泣,忙用小银勺子一口口将碗里的药汁儿喂了进去。 刚刚还能哭出声来的小殿下一碗汤药灌下去后,竟然嘴唇发了青紫,沈苾芃大吃一惊。心头狂跳了起来,按说这里一切都是自己亲自操持,又恳请侯爷将梅亭封了起来,别人要想做什么手脚决计是不能的。 沈苾芃将小殿下抱在床上,又仔细检查了盛放汤药的瓷碗和剩下的残渣,没有丝毫的异常,随即放下心来。 伸出手探着小殿下的额头,烫的犹如火炭。 “小殿下……”沈苾芃突然想起了很古老的一首儿歌,似乎是母亲唱给她的,“小殿下,我给你唱首歌吧,你听着这歌儿千万不可走远了好不好,一定要好好的……” 沈苾芃哼着歌儿,一边用温水泡了帕子一遍遍擦洗小殿下的身体,用这样的办法也可以降温。她依稀记得,每到自己高烧不退的时候,娘亲也会这样做。哼着歌儿,告诉她不要走远,不要走远。 夜色越来越浓重,沈苾芃实在是困顿不堪,不知不觉靠在了十五殿下的枕边。她不敢睡觉,拔下了发髻上的簪子,狠狠扎进了自己的胳膊上。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朦胧中却发现了十五殿下脸上那些原本隐隐约约的水痘竟然胀了起来。 “郁夏!!你们进来!!” 郁夏等人忙赶了进去,扑到了小殿下的床榻边,燃了一宿的蜡烛渐渐消失,窗外的第一缕春阳照进了床榻。 “小殿下的浆痘破花儿了!!小殿下的浆痘破花儿了!!!”郁夏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沈苾芃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小姐……呜呜呜……小姐……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第112章 煮茶 浆痘破了花儿,小殿下的体温登时退了下来。他小小年纪在这几天几夜中终于从生死徘徊的鬼门关中逛了回来,兴许还记得沈苾芃的那首歌儿,他也许不想走的太远。 这一消息犹如春风的野火迅猛的烧遍了整个靖安侯府,怡妃娘娘被玉林搀扶着闯进了梅亭,抱着退了烧的十五殿下,一个劲儿的流泪。 小殿下病了的这几天,怡妃娘娘夜夜无法安眠,跪在了各路神仙的牌位下,不停地磕头。额角竟然也起了乌青一片。 一边的郁夏吩咐着跟进来的玉林道:“我家小姐嘱咐说,小殿下的痘儿破了花,用温盐水棉团蘸着给小殿下慢慢清洗,不要抹擦,一点点蘸,将来脱了痂疤小。还有我家小姐说了,一分盐一分糖和水给他喝下去,断奶半天,参汤决不可再用。奶妈子也不许吃热性食物。还有半日后喂薄荷糖水。” “谢谢姑娘!!”玉林自是十二万分的欣喜,连忙道谢,想她一个宫中的掌事宫女这样诚恳一遍遍道谢还是很少见的。 “对了,这是我家小姐开的方子,说最近小殿下多喝一些收敛的药膳。” 玉林接了过来定睛看去,上面写着茅根,薄荷,茴香,蜂窝,沙参和甘草之类的,不觉一阵惊奇。原本以为治好小殿下会用什么特殊奇怪的药材,谁知竟然是这些普通的药材,想来那个绝美的姨少奶奶竟然是这样一个既会医术又会弹琴的多才多艺的厉害人物。 梅亭通往外面的小径上停着一辆孤零零的青帷小车,君謇安静地站在梅林中,看着沈苾芃缓缓走了出来。 她脸色青白,因为熬夜眼角难免有些暗淡,以往粉润的脸,樱桃似的小嘴都失去了血色,显得疲惫至极。 “世子爷……小殿下救活了……”沈苾芃抬起苍白的小脸冲他微笑。 君謇再也压不住内心的那抹疼惜,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颌抵着她蓬乱的秀发。 “傻丫头……” 青帷小车抵了丽明轩,沈苾芃连着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登时一放松,就像紧绷的弦再也支撑不住了,竟然昏睡了过去。 君謇凝神看着她的脸,伸出胳膊托在她的颈项下,缓缓将她抱出了青帷小车。她的身体很轻,像是抱着一团绵软的羽毛,缓缓走了下车。 绿罗和红裳忙掀开帘子,陈妈妈迎了出来,眼角的忧色瞬间散了去。君謇的步子迈得很轻柔,将沈苾芃放在丽明轩临窗的榻上。理了理她的鬓发。斜斜坐在一边。沈苾芃睡得很沉。像一只倦困慵懒的猫咪。 “傻丫头……”君謇叹了口气。似乎除了这一句话再也说不出其他的,他拉过一床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掖了掖背角。 陈妈妈冲下面的丫头们摆了摆手,一行人缓缓退了出去。丽明轩外面。陈妈妈压低了声音吩咐:“煮一碗姨少奶奶最爱喝的莲子羹来,记得少放点儿糖,姨少奶奶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红裳你将隔间后面收拾一下,一会儿姨少奶奶醒来沐浴,准备好茉莉花瓣。” 陈妈妈光顾着吩咐,不曾料到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忙一回头却发现了着一身云锦青色衣袍的君二爷。他神态疏散闲适,像是不经意间逛到了丽明轩的地界儿。 “二爷……” 君骞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大哥在吗?” 陈妈妈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个节骨眼儿君二爷想要做什么,看了一眼丽明轩的门帘刚要说什么,君二爷早已经随意掀开了帘子迈步走了进去。 陈妈妈刚要提醒他,姨少奶奶此时正在里面歇息,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君骞走进了丽明轩的外隔间。透过屏风依稀看到了卧榻上的人影,他刚转过了屏风,君謇便已经看到了他。 “大……” “嘘……”君謇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缓缓站了起来,将沈苾芃身上的被子慢慢整理妥帖。 君骞凝神看了过去,榻上的人一头青丝垂散在枕旁,汉白玉一样清丽的脸,半点儿脂粉全无。微颦的黛眉中间稍稍蹙起,烟笼一般由浓至淡消失在鬓边。睡梦中似乎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樱唇边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若隐若现。 经历了生死攸关之后,她竟然还能在睡梦中展露笑颜,君骞的唇角不禁上扬,随之却是更深沉的心痛。 君謇转过了身体,恢复一贯的儒雅看着君骞的眼神带着礼遇般的客套和若隐若现的疏离。 “二弟,有什么事吗?” 君骞愣了一下神,收敛了差点儿泄漏掉自己秘密的神情,微微笑道:“听说十五殿下被治好了,本来想找大哥商量一下怎么送怡妃娘娘进宫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姨少奶奶在这里,唐突了。” 他一番话圆的极其圆满,只是自己这几天夜夜通过竹园的后门做贼一样溜进了梅园,远远看着梅亭的方向,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和煎熬。那些是别人永远不了解的殇。此时他更想看看她,一如现在远远看着,只扫了一眼,便已经安心。 “二弟,这边请!”君謇缓缓走出了丽明轩,君骞垂着头忍着没有朝床榻的方向看去跟在了君謇的身后。出了丽明轩,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处稍显简陋但是却也野趣横生的小亭。 君謇命人将亭中点了烧着银碳的小泥炉子,在上面煮了一壶茉莉花茶。君骞随后坐在了他的对面,俊朗的脸染上了一寸恬淡的笑容。 “尝尝!”君謇将一杯沏好的茶递到了君骞面前。 他接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好茶!只不过我记得大哥以前喜欢大红袍之类的。” “芃儿喜欢喝这个,我也跟着凑趣儿,竟然喝着喝着也习惯了,现如今只喜欢这一种茶,换了别的便觉得没有味道。” 君骞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轻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抿了一口若有所思般叹了一句:“果然是好茶。” “大哥,”君骞放下了茶杯,看着君謇温雅的眸子,“怡妃娘娘该怎么送回宫中呢?” 怡妃是被皇后遣了出来的,本来是去皇家山庄,却私自回了娘家。现如今好不容易治好了十五殿下的病,但是这样回去怕是在皇后那里不好交代。 第113章 无赏 沈苾芃将自己陷进了一片迷离的梦境中,依然是那些兜兜转转的脸庞,一张张贴了过来,她嗓子干得要命挣扎着喊了一声。抬手间却触到了一个绵绵软软的物件儿,仔细摸了摸竟然还有些滑腻腻的感觉。 微睁开了眼睛,顿时呆住了。她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君謇的榻上,紧贴着君謇的身躯,左手此时却还搭在君謇的额头上,不知道刚才在睡梦中的一番抚摸是不是也在现实中真真切切的出现过。 “醒了?”君謇将她的左手紧紧握住。 “呃……世子爷,”沈苾芃试图要爬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睡的时间许是久了。 “再躺一会儿吧,”君謇不由分说将她重新拉进了怀里,“正是月中天的时光,再躺一会儿。” 沈苾芃转过头看向了窗外,果然一弯新月斜斜挑在柳树枝畔,随着柔风来回晃动着月影。身边的人怀里有一股白檀木的香气,隐隐约约,飘飘渺渺。 “世子爷……”沈苾芃实在太累了,但是躺在这里却有些不知所措,“妾身睡了多久?” “两天一夜,”他仰起头看着外面的月亮,“饿了吗?” 沈苾芃给他这么一提醒反倒是有一些饿的感觉,点了点头。 “你且等着,”君謇缓缓坐了起来,又将沈苾芃轻轻扶着半靠在迎枕上,理了理她的鬓角,“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踏着夜色,君謇端了一盏米粥走了进来,沈苾芃一阵惶恐。 “安静坐在那里,不要动,”君謇端着粥坐在了榻边,漆黑的眸子储藏着笑意,“我将屋子里的小丫头们都遣了出去,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像是在解释什么,随后擎着勺子盛了一勺。附在嘴边轻轻吹了吹,递到了沈苾芃的唇边。 “世子爷……”沈苾芃觉得这样实在是不妥,想要伸出手接过来自己吃。 “别动,我说过今日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不要拘束,”他执着的擒着勺子,沈苾芃无法只得凑过去将粥喝下,米香晕染了唇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几日就留在丽明轩吧,我好照看你,”君謇又盛了一勺子。吹了吹。递了过来。 “妾身谢谢世子爷。”沈苾芃眼角微红,他虽然在人前落了一个孱弱碌碌无为的名声,在她面前却是十二万分的亲厚,她知道他的好。 “谢什么。说这些便疏远了,”君謇笑了笑,突然很认真的看着她,“芃儿,同你商量一件事,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也不想再考虑下去。” 沈苾芃抬了头,不知他要说什么。 君謇的眸子很亮,恰似星空中的华彩一烁:“芃儿。我要向父亲求一件事,我身边的正室夫人位置已经空了许久,我不想再空下去了。” 沈苾芃只觉得那一瞬间像是吓呆了般,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君謇的意思是要…… “芃儿。做我的妻可好?” “世子爷……” “我会给你一个最完美的仪式,这一次我差点儿失去了你,我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我不想看着你心惊胆战,不想你每天活在卑微中,虽然我争取不了更多的,但是我会争取一个名分给你。那么,芃儿你可愿意做我的妻?” 丽明轩突然静的出奇,沈苾芃几乎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她不是一个不计较名分的女人,她渴望这一天似乎已经很久了,长久到自己都忘记了她曾经是多么想有朝一日站在他的身边而不是身后,且看风卷云舒。 “妾身……妾身困了,”沈苾芃突然蔫蔫地倒在了被子里,但是脸上的一沫嫣红却是出卖了她。 君謇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不禁愣了一愣随之露出一个璀璨的笑容,将碗放在一边:“睡吧,不过,我自答应了你的事情,一定会让它变成现实的。” 第二日,沈苾芃款款起身,君謇唤了红裳和绿罗进来伺候。两个丫头垂着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锦被,均是抿了唇。随后不动声色为沈苾芃绾了一个坠马髻,换了一身清丽的桃红宫装。 梳洗打扮停当,随在君謇的身后缓缓走出了丽明轩。怡妃娘娘今日回宫,她这几日睡了一觉自是不清楚,君家兄弟用了怎样的手腕逼迫皇后做出了让步。病情稍稍好了一些的延庆帝听到十五殿下平安的好消息后,也是惊喜异常,亲自下旨派出一干豪华的仪仗前来靖安侯府迎接怡妃回宫。 走之前,怡妃单独召见了沈苾芃。玉林站在外面守着,见到沈苾芃后忙施礼,凝重中带着一丝感激。 沈苾芃还了礼,轻轻走进了飞云轩的正厅,怡妃娘娘怀抱着十五殿下逗弄。那小殿下看着沈苾芃许是有一种亲切之感,竟然伸出了粉嫩嫩的小手,看着沈苾芃直笑。 沈苾芃跪在地上守着君臣之礼,虽然看着小殿下可爱万分,也不敢越了礼数。 “赐坐!”怡妃娘娘露出温婉的笑容。 一边的嬷嬷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怡妃的身侧,沈苾芃道了谢轻轻坐了过去。怡妃将早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十五殿下送到了沈苾芃怀里。 “这孩子看着你倒是亲切些,也罢,我被他磨了多时,你替我抱抱他。” 沈苾芃惊讶万分,面子上却不流露出来,小心翼翼接过十五殿下逗弄了一会儿笑道:“十五殿下看起来好了许多。” “嗯,也是他的造化,只是宫中人心难测啊!” 沈苾芃不敢接话,豪门宅院中尚且是你死我活,这宫中更不用说了。但是这水太深了些,她虽然这一次有功,但上位者们是不喜欢一个沾沾自喜邀功请赏的人在身边。 “这一次应该是十五殿下命格中的一个劫,度过去后,今后必定会逢凶化吉,喜乐平安。” “你倒是个会开解的,”怡妃娘娘笑道,突然又整了整颜色,“沈氏你这一次可是救了本宫母子两呢,说吧,你想要什么上赏赐?只要是本宫拿得出来的,办得到的,定将如你所愿。” 沈苾芃心头一动,却站起来缓缓跪在了怡妃娘娘面前道:“妾身惶恐,妾身不要赏赐。” 第114章 正妻 怡妃猛地抬起了头,显得很是意外,这是唱的哪出?不要赏赐?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俏丽身影,第一次觉得君謇这一次抬了一房非常厉害的侍妾。不要赏赐,便是让她这个怡妃一辈子欠着她的人情,欠着就欠着吧。毕竟这次的凶险万状若不是沈苾芃拼尽了全力,对于自己便是一个死局。 “你起来吧!” “谢怡妃娘娘,”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立在一边。 门外的玉林轻轻推开了门禀道:“怡妃娘娘,皇上接您的仪仗已经停在了靖安侯府的门外。” 怡妃叹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身后的嬷嬷抱着十五殿下随着她走出了飞云轩。沈苾芃跟在了后面,出了飞云轩便看到君謇躬身候在一边。 从飞云轩到靖安侯府的正门都铺就了红色丝毯,宫中伺候怡妃的内侍和宫女们躬身立在左右。安惠夫人同靖安侯爷缓缓走了过来恭送,君骞和素锦也跟在一边。沈苾芃早已经乖巧的随在君謇的身后,丝毫不敢托大。 “臣恭送怡妃娘娘!”靖安侯爷这几日也是忧心万千,脸色清瘦了许多。 怡妃疼在了眼中,莫不是这一次大哥挺身为她出头,此时说不定早已经大势已去,哪里还能这般风光回宫。 “侯爷不必多礼,这几日也是叨扰了,”她转过身眼角瞟了一眼安惠夫人,唇角涌现出一个清冷的笑容。 “安惠夫人,本宫有话对你说,”怡妃娘娘突然话锋一转,让四周的人不知所措起来。 安惠夫人知道那几日误判了形势,对怡妃娘娘很不友好的甩了脸子,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十五殿下眼看着只剩下半口气,竟然就被那个贱人救活了? 不过她终归是平武侯的嫡女,想一个宫中的怡妃对她再怎么不满,也不会怎么降罪与她。抛开君臣关系不说。她毕竟是她的嫂子,靖安侯府的当家主母。 “怡妃娘娘请讲,”安惠夫人撑得极稳。 怡妃缓缓一笑:“你的眼光不错,替君謇选了这么一个好儿媳。” 安惠夫人脸色一变,缓缓恭敬的行礼道:“怡妃娘娘谬赞她了,只是一个侍妾罢了。” “侯爷,”怡妃娘娘不再看安惠夫人,转身冲靖安侯爷笑道,“沈氏这一次护主有功,行事果敢。多才多艺。模样也温顺恭敬。本宫自是喜欢的很。她这样的材质,一个侍妾的位置未免太委屈了些。本宫倒是很愿意看到君謇将她扶了正,靖安侯府若是有这样一个少夫人,自是靖安侯府的福气。” 安惠夫人没想到她这么快便护着沈氏了。脸色一暗,随即忍了忍也不敢表露出来。 靖安侯爷脸上掠过一丝别样的思绪,随后应声道:“娘娘所言极是,过几日臣便选一个好日子将这件事办妥了。” “娘娘,侯爷!”安惠夫人脸色一变,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些,“这件事由于牵连甚广,还需重新考量一番……” 怡妃冷冷回视着她,叹了口气:“按理说这是靖安侯府的家事。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本宫这样一个身份不能干涉的……” “娘娘言重了,”靖安侯爷一听怡妃话语里的不满,忙躬身赔罪,一边的安惠夫人也知道现如今同怡妃公然决裂还不是时候。也跟着躬下身来。 “娘娘息怒,妾身也是想万事考虑周详。” “本来是件简单的事情,不曾想你却这般瞻前顾后,许是年岁大了的缘故吧?” 安惠夫人脸色一暗,只是喏喏的不敢抬头。 “本宫也是提点一下,何必呢?”怡妃知道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便可,扬起了头款款踏着脚下的红色锦缎走向了门厅。 一院子的老小上下此时又是黑压压的跪了一地送行,怡妃明亮的眼眸扫过了沈苾芃的身影,缓缓停了下来。 “沈氏你且扶着本宫些,本宫有些累了。” 沈苾芃的身姿微顿,缓缓站了起来,拖着曳地长裙走到了怡妃身边。怡妃笑着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搭着沈苾芃的手臂,显得亲密至极。 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沈苾芃,安惠夫人的脸色自是更加灰暗了几分。 怡妃稍稍靠过来一些耳语道:“沈氏,本宫是不会亏待你的,本宫说到做到。” “妾身谢过怡妃娘娘,”沈苾芃也是压低了声音,她看着靖安侯府威严的门厅,唇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泽。终有一天,她要从那门厅中风风光光坐着八抬的轿子进入这侯府中来。 怡妃娘娘终于回了宫,这一次能如此顺利回去倒是九殿下出了不少的力气。加上君骞的原因,三殿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难得没有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来。皇后娘娘虽然恼恨怡妃不将自己的敕令放在眼中,但靖安侯府如今的势力却依然不能小觑了去,也就默许了这样的局面。 倒是靖安侯府比那宫中更是热闹了几分,沈苾芃的梅亭突然比往常不得闲了。很多和君家相扯的七大姑八大姨只要去靖安侯府拜访定当扯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前来梅亭和沈苾芃拉几句家常,更不用说府中的那些管事的妈妈们,近一点儿的本家女眷们。 沈苾芃本来是一个喜静的女子,不想这几日的接待用度让她头痛欲裂,好不容易瞅了一刻闲暇的时光,她歪在了迎枕上缓一缓紧绷的神经。 外间传来了郁夏的声音:“世子爷来了。” 沈苾芃忙坐了起来,这个人最近越发的神秘莫测,每日里倒是也像君骞一样宫中跑得勤快。 “世子爷,”沈苾芃亲自捧了一杯茉莉花茶,温蕴的香气中,君謇的脸上溢满了闲适安宁。 “最近很忙吧?”君謇抿了一口茶,抬起眸子笑着,文雅中带着一丝狡黠。 沈苾芃暗自好笑,上一世许是与他不甚熟悉,总觉得君謇像一片天空中洁白的云朵。只可远观不可近触,经过这么些日子的相处,发现这人也是个促狭的,腹黑的家伙。 “托世子爷的福气,妾身近几日忙的不可开交,焦头烂额。” “那不巧的很,今日我倒是有件事想求你参详参详。” 沈苾芃不禁纳闷,什么样的事情何苦来让他用一个求字? “世子爷有什么事且吩咐下来,妾身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有尽心竭力办好。” “那好,”君謇细长白净的手指轻轻弹了弹茶杯,“父亲定下了一个日子,下月的初六,可是我实在是太过着急,不若本月的十六,这样的日子我也喜欢。不知道要定哪一个日子?着实烦恼。” “世子爷选这两个日子是要做什么?”沈苾芃听得有些糊涂了。 君謇笑的阳光灿烂:“芃儿,你说哪一个日子你嫁过来做我的夫人合适呢?” 第115章 进宫 沈苾芃有一阵子的恍惚,虽然她再世为人可还没有这样厚的脸皮直接同世子爷说我愿意哪个哪个日子嫁给你。 刚一思虑间,沈苾芃的手便被他擒在了手里,他本来皮相长得就好,此时定定看着她,又是这样痴情种子的态度,沈苾芃真的被狠狠迷住了。 外间的郁夏等小丫头,早已经退去,躲得无影无踪。沈苾芃一眨眼间便被抱到了君謇的怀里搁在了他的腿上。 他身上白檀香的香气阵阵涌来,很好闻,沈苾芃的心跳漏了一拍。 君謇抬手擒着她的下巴,眸子里闪烁着不甚分明的东西,俯下了身子。温热的舌突然撬开了沈苾芃的樱唇,她微微一愣,只这一瞬间自己便沦陷了进去。 君謇的唇停在了沈苾芃微微颤抖的唇角,嗅着她身上青梅般的香甜,她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垂了下来,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芃儿,我等不及了。” 沈苾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头的鼓点击打的太过迅猛,有一种眩晕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不是很真切的梦境。 “就定在这个月十六吧,呵呵,我想你了,芃儿,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了很久……”君謇的额头轻轻抵在沈苾芃的发际间,隔得有些生疼。 “世子爷……”沈苾芃的眼睛润出了水汽,手臂不自禁的圈着君謇的颈项,有些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芃儿,我说过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这是真的吗?”她还是不相信眼前的人,眼前的事,眼前如此真实又如此迷离的景。 “傻丫头,”君謇的唇重重印了过来,沈苾芃微闭了眸子,权当这些是真的吧。 君謇将沈苾芃缓缓抱了起来,放在了榻上,拉过一床被子将她紧紧裹着,俯下身子缠绵悱恻的在她额头印下吻痕笑道:“你且休息。我一会儿放出话去便说你病了,谢绝任何会客。” “演戏吗?”沈苾芃粉红的小脸微微抬了起来。 “不是,”君謇缓缓理了理她的鬓角,“这几天别累垮了,留着些力气候着我们洞房的时候再用。” “世子爷你……”沈苾芃没想到他也会如此不着调些,扭过了头不去理他。 “歇会儿吧,芃儿,”君謇微笑着,眼眸中略有些不舍,最后还是将榻边的纱帘轻放了下来。看着她嫣红的脸搁在纱帘的那边。 接连着几天。沈苾芃依着君謇促狭的法子。着实装病了几日。因着她之前不眠不休地照顾十五殿下的病情,这样子的由头倒也是很合时宜。 沈苾芃也不却了君謇的好意,放下身心好好休息。连日来的光景是她进府之后最为妥帖舒坦的时光。上午君謇一如往常被九殿下召进宫中捣鼓那些诗词文墨乐理通典,临近傍晚便回到梅亭同她赏月喝茶。就着浑然天成的浪漫气氛谈几句酸掉牙的诗文。 郁夏和润春等人则同陈妈妈就一些沈苾芃扶正后需要添置的东西物件,忙乎个不停。做了正室夫人,沈苾芃势必要搬到望月堂去,梅亭里该留谁,望月堂那边又该谁当守,还要配些丫头和粗使婆子们。诸此种种琐碎的事情,陈妈妈自是要上心万分。好得这桩子扶正的事情是怡妃娘娘提起来,侯爷亲自恩准了的,夫人那边倒也没有阻拦半分。只是脸色不甚好看罢了。 眼看着离沈苾芃坐上正室夫人的日子到了,躲不过也就是五六天的光景,宫中的薛公公突然大驾光临了梅亭。 沈苾芃彼时只穿了一件浅色贴身锦袍,手中捧着君謇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话本子看的津津有味。 君謇知道沈苾芃才不是那种看《女戒》的乖巧坯子,借着自己手中替九殿下寻书的便利。将一些有趣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古籍,记载着奇闻异趣的话本子通通拿了过来。还从不曾见过夫君鼓励自己妻子看这些书的,君謇宠她宠的也是厉害。每日里夜色朦胧,沈苾芃还要将话本子上的故事一桩桩说与君謇解闷,偏偏他也爱听。 薛公公是皇后身边的人,此时贸然来这梅亭,倒是让沈苾芃吓了一跳。忙命郁夏在外间好生伺候着,自己匆匆换好了衣服,整理了妆容缓缓走了出去。 “妾身见过薛公公,”沈苾芃规规矩矩行礼,同时压下了一点慌乱。不知道皇后今日派人来所为何事? “皇后娘娘有令,”薛公公身材敦实,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看人时却带着几分犀利。 沈苾芃忙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今日宣余音娘子进宫。” 沈苾芃磕了一个头诺诺的应了,随后站了起来,恍然自己差点儿将上一回圣上封的那个余音娘子该忘记了。本以为就是宫中贵人们随便玩儿闹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想到皇后竟然真的按照余音娘子这个道道找上门来。 她心中明白自己费尽心机救活了十五殿下,帮了怡妃便势必要令宫中的某些人不开心,只是希望这不开心的人不要是皇后为好。 沈苾芃不便多想,草草嘱咐了郁夏一番,便随着薛公公出了靖安侯府。乘坐着宫中派来的马车,直接抵达了神武门。下了车,薛公公递了牌子过去,侍卫们一看是薛公公扫了一眼沈苾芃便放行了。沈苾芃微微垂下了头,随着薛公公过顺贞门,承光门,福碧亭到了景阳殿。 沈苾芃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垂着眼帘缓缓看了过去,澄泥金砖墁地,极硬极细的质地,一丝砖缝也不见。砖地尽头一栏朱红门槛,柔软细密的地毯,朱红颜色看的人发晕。十二扇通天落地雪白鲛纱帷帐以鎏金钩子挽起,直通正座上的那个威严的女子。 她忙垂下了头,不敢再随意乱看,跪了下去:“民女沈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罢了,起来吧!”一个很慵懒的声音传来,慵懒中还有几分锐利。 沈苾芃垂首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四周静悄悄的衬托的气氛有点儿凝重。 “抬起头来,不必拘谨,那一日你在正殿中弹琴,本宫离的你远一些,今日倒要好好端详一番,试问你这样的奇女子世上倒也少见。” 沈苾芃心头一跳,这个话怎么说的,怎么处处藏着机锋,但也不敢忤逆了她的意思缓缓抬起了头。 第116章 音律 一个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身穿火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容颜经过精心修饰,粉雕玉琢,画黛描眉,鬓间金篦,衬着庄重威严的姿容。只是那容貌让沈苾芃看过后竟然惊呆了,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那么像娘亲的人?她想起了陈阁老的夫人也是这般的样子,不禁在惊吓之余有一丝寒意攀爬上了脊梁骨。 沈苾芃虽然穿着简单清雅,但正是这样一份清雅欲发衬托出了她绝色丽容下的风姿绰约。皇后看到她后,也是一愣神随后那股子本不应该有的诧异,掩饰了过去。 “果然是一个美人。” “皇后娘娘过誉了,”沈苾芃忙又施礼谦和的避开了这莫名其妙的赞誉。 “你治好了十五殿下的毒症,这一份功德本宫自是记在心里,怡妃回来后却说你不想要什么赏赐可有这样的事?” “民女能为殿下分忧,自是十二万分的荣幸,不敢要什么赏赐。” 皇后眼角一挑,赞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宫倒也不能重重赏你了,只是这一件小礼物你暂且收下。” 一边的宫女将一只盘子端了过来,上面放着一串碧玺玉的手串,大红的梅花攒心络子,中间编着两个指甲盖儿大小的玉蝴蝶,长长的红色流苏。最名贵的莫过于那指甲盖儿大小的玉蝴蝶,不管从雕工还是材质都是绝品。 “民女谢过皇后娘娘,”沈苾芃接过来跪下致谢。 “怡妃娘娘求见,”内侍尖利的声音传来。 皇后冲沈苾芃摆了摆手,她缓缓站起来立在了一边,不一会儿怡妃盛装走了进来,冲皇后娘娘盈盈一拜,眼角扫了一眼沈苾芃也不做声。 “听闻姐姐这里宣了余音娘子讨论乐理,想那一日妹妹也是对余音娘子的琴声痴迷日久,若是能学到一分半点也是好的,姐姐不会怪妹妹这随意的参合吧?” 皇后抿了唇:“偏你是个机灵的。本宫偏生这么一个想法也被你猜了去,不错本宫今日召见余音娘子,却是想同她讨论乐理来着。知道你是个爱凑热闹的,不妨坐在一边一起听听余音娘子于这乐理有何高见怎么可以弹奏出那么美妙的曲子来。” 沈苾芃的额头微有些汗意,自己怎么就卷了进来呢?随后也不敢推脱,接过了一边宫女递过来的古琴。虽然没有绿绮用的称手些,倒也是上好的琴。 “民女谢丑了,”沈苾芃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坐在皇后娘娘身边椅子上的怡妃。她微抬了下巴,冲她点了点头。 沈苾芃轻拨了几个调子,算作前奏。不多时演绎出了一首清雅的乐曲。倒是很适合贵族妇女闲坐时欣赏。一曲终了。余音未尽,座上的皇后娘娘并怡妃听得有些沉醉。 “不知道余音娘子师从何人?”皇后娘娘的眉眼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疑惑,沈苾芃的手法很像她的一个故人。 “回禀娘娘,是小女子的父亲。”沈苾芃刻意隐瞒了,最然父亲教过她音律,但是她的娘亲是第一个启蒙的老师。 “本宫倒是从你乐理中听出了几分大气超然,”皇后娘娘眼中的疑虑倒是更胜了几分。 “民女的父亲经常告知民女弹琴必有十善,”沈苾芃微皱着眉头,想起了此时身在北疆苦寒之地的父亲,掠过心头的刺痛缓缓说道,“淡欲古今,欲取中规。轻欲不浮。重欲不鹿。拘欲有权,逸欲自然。力欲不贸,纵欲自若。缓欲不断,急欲不乱。合着这十善才能左右朝揖,奏出平和安宁的曲子来。” 皇后同怡妃瞬间微微沉吟。觉得自是有十分的道理。 皇后点了点头:“想你小小年纪也能参透这其中的道理,悟性可谓奇高,怪不得能奏出这般美妙的曲子。” “民女不敢,”沈苾芃将琴置在一边回礼。 皇后转向了怡妃笑道:“她可是靖安侯府世子身边的侍妾?” “是的,”怡妃笑着看了沈苾芃一眼道,“不过过几日便扶了正,该是少夫人了。” 怡妃在皇后处坐实了沈苾芃扶正的说法,让沈苾芃心头一阵感激。 皇后点了点头:“世子是靖安侯府的嫡子,以后的儿媳妇是要主持中馈,表率全族的,如今选了这么一个妙人,也不冤枉了靖安侯府。” 怡妃点了点头,笑道:“臣妾看着时辰不早了,恳请皇后娘娘将余音娘子赏了臣妾一刻钟,十五殿下许是在梅亭的时候与余音娘子甚是投缘,想带她见见十五殿下顺道看看十五殿下的病症。” “嗯,本宫也疲乏了,你带着她去吧,不要误了出宫的时辰便好。” 怡妃同沈苾芃行礼告辞,出了景阳殿,直奔怡妃的所在。沈苾芃与十五殿下经历了那一出生死相交,倒也是与别人有不一样的情分。逗弄了一会儿,怡妃示意嬷嬷将十五殿下抱走,屏退了不相干的宫人,只留下了玉林在外面守着。 沈苾芃知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怡妃看着她缓缓问道:“你可知皇后今日为什么要召你进宫?” 沈苾芃惶恐的垂首道:“妾身不知,心中甚是惶恐还请怡妃娘娘指点迷津。” 怡妃娘娘微笑道:“你也不必慌张,想来有些事情,君謇回去后也会对你透露一二分的。” 这句话倒是让沈苾芃很难搭话,君謇除了每日里花前月下,于这宫中的事情却甚少告知她。当下不敢托大,屏住了呼吸静听。 怡妃顿了顿道:“皇后娘娘无所出,膝下只有一位刚刚及笄的帝姬,是之前过世的晴贵妃那里过继来的。” 沈苾芃心头掠过一丝同情,皇后娘娘虽然贵为国母却也有不能抹得开的愁绪。 怡妃的神色暗了暗,表情却是犀利了起来。 “你本宫虽然相识不过几日,但你与本宫母子有活命之恩,所以有些事需要提点你一下。三殿下的生母淳贵妃与本宫有过节。” 沈苾芃大惊失色,她本不想听这宫中秘辛,只是现在怕是走不脱了。 “淳贵妃虽然看起来稳重醇厚最是一个歹毒的,我曾经的一个孩儿……”怡妃眼眸中掠过一丝狠绝,“便是她害死的。” 沈苾芃又是一惊,只听闻怡妃的孩子早夭,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现如今她凭借着三殿下的风头想要有朝一日凤飞九天,呵呵,不是本宫说她,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117章 秘辛 沈苾芃没想到这一次进宫竟然会听到掩埋在宫中深处的秘闻,怡妃抿了口茶缓缓说道:“九殿下的生母颖贵嫔本来有哮喘的恶疾,但是淳贵妃却是在一个春日将她骗至柳絮纷飞的凌霄湖畔赏景。颖贵嫔死的时候九殿下才五岁,若不是后来的惠妃极力保下这个孩子,呵呵……” 沈苾芃顿觉毛骨悚然起来,只觉得喉咙发干,不禁也拿起了身边案几上的花茶抿了一口。 怡妃继续道:“这一次本宫的十五殿下身上的天花毒印,本宫早已经查清楚了,同那个贱人有莫大的关系。” 咕咚!沈苾芃咽了口茶!默然! “本宫的十五殿下还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那个贱人也不放过,当真不把靖安侯府看在眼里,不就是仗着靖安侯府的二爷君骞站在她儿子的身边。君謇身体孱弱,加上安惠夫人那个贱婢处处使坏,倒也着实被他们压制的太狠。” 沈苾芃心中的惊诧再也压抑不住,呆呆的看着怡妃,难道君謇他也已经参与到其中吗?而不能置身事外吗? 怡妃冷冷一笑:“人要成事必须得有人抬举,淳贵妃太自信了,熟不知靖安侯府的世子爷是君謇还轮不到那个武夫。” 沈苾芃的心跳的很快,巨大阴谋像一座冰山,只浮现出了一角便已经是骇人了。 “本宫是靖安侯府出来的怡妃,之前想的是不管君謇还是君骞都是本宫嫡亲的侄子,他们的争斗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便罢。没想到安惠夫人竟不是个通透的,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本宫当做傻子,投靠了淳贵妃,还以为能瞒得过本宫的眼睛。这一次十五殿下遇险,若不是侯爷和沈氏你的一力承担,倒是真给她们得了逞。将本宫除去,九殿下的养母惠妃便势力微弱,地位也是岌岌可危了。” 她顿了顿冷笑道:“不知道淳贵妃许了皇后和安惠夫人什么好处。竟然这样算计与我?” 沈苾芃垂了头,这样的事情,她只能硬着头皮听着,也不敢插话。 怡妃转过脸看着沈苾芃微微一笑:“你莫怕,皇后今日来也就是要试探试探你,也许她也听闻了靖安侯府要立少奶奶的事情。皇后能坐着那个位置不倒,自是有她特殊的能力。这个敌你我目前还不能竖。” 沈苾芃听了又是惧怕又是欣喜,惧怕的是这血腥的皇家秘闻,欣喜的是怡妃将她当成了心腹,那么以后在靖安侯府便多了一份保障。 “皇后很喜欢听你弹琴。你便依了她。索性讨她的欢心。也可以掣肘一下淳贵妃的嚣张,左不过你是一个宫外的人,她还不至于嚣张到去靖安侯府害你。” “谢怡妃娘娘的提点。” 怡妃点了点头,很满意与沈苾芃这种处事不乱的姿态。是个成大事的料子。 “如今三殿下却是得势了一些,但是九殿下也是会讨人喜欢的,且性情温良。本宫的十五殿下跟着他以后想必也能讨个富贵,不至于掉进那歹毒妇人的手中受尽折磨。你也是个有福气的,君謇娶了你之后身子一日好于一日,也是时候出来为九殿下效力了。” 沈苾芃终于明白了,靖安侯府的君謇并不像世人所说的那样草包,只不过他惯于会掩藏自己。 “后天是一年一度的穆兰围场狩猎的日子,你帮我传一个话给君謇。掩藏的明珠是时候绽放光明了,就说这是九殿下转交的一个口信。” 沈苾芃忙用心记住,怡妃娘娘该说的也说尽了,不该说的念着沈苾芃的一番苦心也透露了出来。 “沈氏,你选择了君謇便是你的福分。想他日你必定会拥有你本该拥有的东西。” 沈苾芃知道话已经说到了此处,再无待下去的必要,缓缓起身行礼道:“妾身这便去了。” “嗯,”怡妃点了点头,“玉林送少夫人出宫。” 少夫人三个字听在耳中,沈苾芃猛地一顿,随后告辞缓缓出了毓秀殿。 沈苾芃回到了靖安侯府,直接被张妈妈迎接到了映心阁,东暖阁中已然坐了很多人,甚至侯爷也端坐在了上首位。 安惠夫人陪坐在一边,下手位置坐着君謇抬起了眸子担心的看了她一眼,她冲侯爷和安惠夫人行礼后乖巧的坐在了君謇的身后。君骞斜靠在椅背上一如既往的闲散,身后的素锦瞟了一眼沈苾芃,挤出一个笑容。沈苾芃猛地一怔,怎么素锦抬了姨娘之后竟然憔悴了不少? “今日进宫,皇后娘娘可曾说了什么?”靖安侯爷开口问道。 沈苾芃微一愣神,刚才怡妃讲了那么多秘辛之事给她听,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 “芃儿?”君謇不得不轻声提醒。 沈苾芃忙醒悟过来,缓缓回禀道:“回禀侯爷,妾身刚刚进宫……” 侯爷看着她的脸色倒是和蔼,丝毫不因为她的神思游走而不快缓缓道:“过几天便是你和謇儿的好日子,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时光,兴许应该改一下称呼了。” 沈苾芃愣了一下,随后才顿悟过来,忙落落大方开口道:“谢父亲抬举。” 君骞撑着下巴的拳头微微颤了一下,别开眼光看向了窗格外面探进来的一丝阳光。坐在首位上的安惠夫人脸色又是沉了一沉。 “回禀父亲,皇后娘娘也是问了芃儿一些乐理,还有邀请芃儿随着世子爷去参加穆兰围场的大会,届时嘱咐芃儿一定要带着那架绿绮古琴。” 安惠夫人暂且忍耐着,好一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一口一个父亲倒也是喊的亲热,这还差了几天便已经这般嚣张了,以后还了得? 君骞细如薄刃的唇紧紧抿着,眼眸中的黑色更加深邃了一些。君謇唇角露出淡然安宁的神色,温暖如春。 从映心阁中出来,沈苾芃坐上了君謇停在映心阁门前的车里。君謇拥在她身边,白檀香的味道闻着令人很安心。 车轮碾过了青石板的巷道,辘辘作响,一丁一点将入暮的夜色绞碎。 “世子爷,”沈苾芃打破了沉默,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 “嗯,”君謇似乎也在想心事。 “怡妃娘娘命妾身捎一句话给世子爷。” “是什么?”君謇伸出手揽着沈苾芃柔软的腰肢,像是怕她受冷,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掩藏的明珠是时候绽放光明了,”沈苾芃一字不落全部复述了下来,衬着车角风灯昏暗的光抬起头看着他,却在他的视线中分明看到了一瞬而逝的亮色,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便是——野心。那一瞬间沈苾芃像是看错了一样,眨了眨眼睛,再重新看去时。君謇的脸上又恢复到了之前大山崩塌而岿然不动的沉稳来。 第118章 守护 君謇从来没有告诉过沈苾芃那些埋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就像他也不知道沈苾芃为何拼了全族上下的性命去救十五殿下一样。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女人想要得到的更多,他们都是被压制,被歧视,被毒害的人,心中有千千结,手中便也有雷霆风行的手段。 他多次对自己说,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他在前行路上的一个盟友罢了,但是如今看到沈苾芃眼眸中的一抹狐疑后,他本以为包裹的很好的心却重重痛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君謇忍着心头快要生根发芽的冲动,只待他能掌控一切,他便会给她任何她想要的。 “今日……”沈苾芃酝酿了一下,身边的这个人虽然是她的夫君,是她曾经和现在都心动的男子,但是她总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她很害怕,她原来也是如此害怕失去。 “今日怡妃同我讲了很多,”沈苾芃的声音幽幽的散了开去。 “她……说了什么?” “她说……”沈苾芃踯躅着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知道男子都不喜欢自己的身边人知道得太多,可是偏偏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 “她说宫中九殿下同你的机缘要好一些,三殿下却是不将你放在眼里,她说我选择了你是一种福分。” 昏暗中君謇的唇角轻轻翘了起来,最后这一句话倒是很对他心思。 “君謇,不管靖安侯府同那宫中是如何的风起云涌,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君謇心头一颤,长久压抑下的泡泡啪的一声裂开了,就像春季第一朵春花的绽放,他由于这激动难安的小心思,呼吸也重了几分。一把将身边的人紧紧搂在了怀里,吻着她的发髻,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分不开彼此。 “芃儿……谢谢你……” 他声音嘶哑。有美酒般的迷醉,沈苾芃轻轻将头靠在了他厚实的肩膀。她寻找的很苦,从上一世一直寻找到这一世,她找来寻去只不过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臂弯,和一个永远也不会抛弃她的港湾。 君謇遵守着和沈苾芃之间不成文的规定,就像两个任性的孩子制定着一些无理取闹的规则。他答应过她会给她一个最完美的仪式和一段最深厚的情谊。她也答应他在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夜晚,她交给他一个完整的自己。 青帷小车将沈苾芃送回到了梅亭,君謇坐着车却并没有折返回丽明轩。平安又带来了九殿下新的口信,这让他有些烦闷不安,九殿下也太着急了些。 郁夏服侍着沈苾芃在净房洗漱更衣。随之拿着一些绣囊笑道:“小姐。这是竹园的素锦姨少奶奶送过来的。说是自己拿来绣着玩儿的,送给小姐解个闷子。” 沈苾芃接过绣囊,是一对对五彩鸳鸯,估计是庆贺正月十六她和君謇的好日子。绣囊上的做工倒是粗糙一些。她倒是很奇怪,素锦姑娘也是一个精干的人,偏偏绣工真的不怎么样。可以想象的见,为了这几只绣囊,素锦一定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好好收着,”沈苾芃将绣囊交给郁夏,“润春最近怎么样了?” “比之前要好很多,就是不太爱说话,倒是同环碧处的很好。” 沈苾芃的手微微一握。她本来想将环碧的事情告诉郁夏,但是想来想去还是不说得好。环碧已经被她下了药蛊,应该不会翻什么浪花,既然同润春交好,便也最后存她一次姐妹情谊。 “你多照看着些润春。这一次去穆兰围场的时候,你和润春随着我去吧。” 郁夏顿了顿道:“小姐……不知道能不能带着环碧呢?” “她便罢了,梅亭需要一个人守候,十六那一天我们搬去望月亭的时候,也将她留在梅亭吧。” “小姐……”郁夏欲言又止。 沈苾芃带着些逃避,揉着眉心:“困了,你下去歇着吧,那几日照顾十五殿下费不少心思,注意些身体,什么事让小丫头们多做一些。” “是,小姐,”郁夏将她扶到榻边,展开了被褥,收拾妥当将门虚掩着退了出去。 夜色更深了几重,梅亭外的梅林中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他身着一袭黑色锦袍,隐在梅林的暗色影子中,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也瞭望了许久。 “二爷,”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君骞转过身去,看着素锦闪烁如星辰的眼眸,只不过这颗星星早已经暗淡了些。再也回不去十六岁少女的嫣然明媚。 “二爷回去吧,春寒料峭,这样没日没夜的守着,终究要守出病来。” 素锦今天的话有些多,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是二爷这样每日守候在梅亭之外,更是让她心痛得要死。 君骞默默转过身,缓缓走了回去,经过垂首而立的素锦时冷冷道:“你的组织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一身武功?” 素锦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还有你的组织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随意打听主人的行踪?” 素锦的身躯摇晃一下。 “你回去吧,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明白了吗?” “妾身……知错了……”素锦忍着灼烧的眼泪,一个杀手是不应该有眼泪的,可是她偏偏成那个最没用的杀手,因为她动了最不应该动的东西,那边是一个情字。 回靖安侯府的路上越来越荒凉,君謇坐在马车中,听着外面夜风吹过枝杈后的沙沙作响。此时的心境凌乱成了一片。耳边不停地想起了九殿下的话,在这件事情上,他也仅仅是迈错了一小步,没想到一步错步步错,他也许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 回到了靖安侯府,君謇命令平安回丽明轩,他借着夜色缓缓行至梅亭。身上的寒毒早已经拔尽,这一段儿路对于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梅亭的门关得死死的,君謇轻身一跃跳进了院子,抹黑循着沈苾芃的房间。外间守候的郁夏,润春早已经睡熟了。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君謇一转身对上了同样惊慌失措的环碧。她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眼睛转身离去。 好姑娘!君謇吐了口气,轻灵的折进了沈苾芃的卧房。 第119章 围场 沈苾芃的屋子里有一种天然的青梅气息,君謇在这团气息的包围下缓缓站定在她的床边。月色透过乳白色的纱窗照射了进来,在她的脸上印出一个宁静的影子。 月光下沈苾芃葱茏的秀眉突然紧紧凝结在一起,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的脸紧紧贴着锦被,娇小的身躯蜷缩成了一团,红润的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君謇一阵心疼,俯下身来,却听得她隐隐约约哼出了一长串的抽噎声,混淆着几个不太真切的音节。 “别杀我……别杀我……世子爷救我……救我……” “乖!”君謇一着急将她抱在怀里,倒是惊醒了陷入梦魇中的沈苾芃。 她刚从恶梦中挣脱,眼前却出现了君謇那张变化莫测的脸,眼眸中含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 “世子爷……”沈苾芃揉了揉眼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却在下一秒钟被捧起了脸。 君謇湿润的唇印压了上来,沈苾芃心中一慌扭头避开,耳际一阵湿热。巴掌大的小脸被君謇的大手捧了过来。 他灵巧的舌尖,侵吞着她嘴巴里的每一寸领土,吸走了她嘴巴里的空气,几乎令她窒息。 “世子爷……”沈苾芃惊呼了出来,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却被君謇再一次吻了回去。 “不要,”沈苾芃重新挣脱开,这一次彻底清醒了,脸庞颈项都烧的火热,今夜的君謇让她害怕。 “芃儿,芃儿,”君謇的额头抵着沈苾芃灼热的脸,“别离开我……” “世子爷你在说什么?”沈苾芃又羞又急,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他一直是一个涵养很高的人,今夜这一出却有些偏离了正轨。 君謇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许是已经痴惘。她身上那种特有的香甜让他迷醉让他着实控制不了的情难自已。他一只手揽着沈苾芃的腰肢,另一只手却游弋到了她腰间系着纱衣的缎带上。 “世子爷!!”沈苾芃抗拒的挣扎了一下,她虽然是他的小妾,夫妻敦伦之礼早就该行了。可是沈苾芃是一个固执的人,她要等的是夫妻之间的完美情谊而不是小妾迎合主子的恭顺温良。 这一声世子爷倒真的是喊醒了迷醉的君謇,他出神的看着怀里惊恐失色的人儿,看着她脸上的慌张,眼眸中晕染的一团水意。酒后的迷醉顿时清醒了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芃儿,”君謇的头深埋进了沈苾芃的如瀑秀发中。耳语般的呢喃。“你会恨我吗?” 沈苾芃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知是他醉了。 “世子爷醉了,请世子爷放开妾身,妾身为世子爷冲醒酒的凉茶。” 君謇缓缓坐了起来,将她重新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扯过来一床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夜色寒凉,你保重些身体,我……回去了,”君謇温暖的大掌在沈苾芃的耳边轻轻理了理她的鬓发,顿了顿,起身缓缓离开。 瞧着君謇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边,沈苾芃猛地抽了一口气,似乎才刚刚反应过来世子爷的意图,心头的小鹿又撞了几撞。白檀香的味道还留在帐幔之中。她伸出手臂摸了摸烧得发烫的脸,竟然有些小甜蜜。 世子爷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伙,这般对待自己,也确实不符合他一贯的温雅,难道自己在他心中竟是真的被如此牵念和渴望? 这样兜兜转转反侧了一夜。情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苦苦追寻无所依,嫣然回首在近旁。 穆兰围场大会就要开始了,这也是延庆帝赏给京城世家大族的一个机会。可以携带女眷,可以展示各个世家大族的风采,最关键的是每一次穆兰围场大会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便是一年一度的狩猎竞赛。 说是狩猎,其实更像一场各家大族派出的优秀子弟在哪里比拼十八般武艺。这样的比拼如果出现一个佼佼者,立马会入了圣上的法眼,借此机会扬名立万甚至有可能被提拔为军中参将也是极平常的事情。 大燕朝没有专门的武举,武将们的选拔大多是从这一次的穆兰围场开始。近几年大燕朝边地不稳,有战功的老将们均已归隐回家,急需要一批新鲜的小将能替国家撑着这一片江山。宫中的三殿下和九殿下也是将眼光投向了这里,这里可能出现他们最期待的盟友。如能换取一个少年将军的支持,成功的路途会更加平坦。 至于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们,自是在心中还有别样的打算,好夫君也许就在这一届的枭楚中诞生。 靖安侯府一大早便已经开始筹备,盛名在身的君骞甚至还被单独叫到侯爷那里,免不得要嘱咐几句。 沈苾芃早早梳洗完毕,将那架绿绮古琴用最柔软的丝巾轻轻裹了起来,随后换上了一身水红纱衫,葱青宁绸裙。最近她总是喜欢穿的艳丽一些,在镜子前一照,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挺配这样艳丽的颜色。清冽穿成了妩媚何尝不可? 郁夏帮她描了眉,峨眉淡扫微颦,靥涡不笑亦晕,绰约风姿自然流露。捧着披风走来的润春轻轻笑道:“小姐越发出众了,真是好看!” 沈苾芃微微一愣,润春许久没有这样浅笑嫣然,此时一听,她竟然带着一丝惊喜。 “你们两个丫头也收拾一下,穆兰围场是皇家园林,不比寻常地方,到了那里少说多看,处处小心着些。” “知道了小姐,”郁夏笑着扶了她的手腕站了起来。 润春将狐裘披风披在了沈苾芃的肩上,脸色一阵迟疑道:“小姐,不知道随行的人数能否灵活调整?” 沈苾芃看了她一眼知道定是为了环碧也能出去见识见识,润春再一次相问。她心中沉沉叹了口气道:“我这一次本应该是只能带一个侍女,也是皇后娘娘开恩,让我寻一个专门抱琴的侍女跟着。两个也已经是极限了。” “奴婢晓得了,”润春忙垂下了头。 “环碧喜静,那样的热闹她反而不喜欢。只是这一次你替她多见识见识围场中那些点心式样,好回来告诉她。” 润春脸色一缓,笑道:“小姐快走吧,莫误了时辰。” 第120章 劲装 沈苾芃坐着青帷小车行至丽明轩,君謇负手立在丽明轩的正厅处。蟹壳青长袍,金丝玉带,披着一件大红羽纱面斗篷,显得华贵而俊美。 他似乎忘记了昨夜醉酒后的荒唐和忘情,此时看到沈苾芃后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神色,随后恢复到了之前一贯的温雅蹁跹。 “世子爷,”沈苾芃脸色平静没有说什么,甚至连一丝深意也没有表露出来,昨夜只是一个醉客情深难抑的举动,他不说,自己何必去掀那层面纱。 “嗯,可曾用了点心?此去路途遥远,用一些果子点心之类的才好。” 沈苾芃微微一笑:“多谢世子爷,早上已经用过一些,还吩咐润春随身带了一些点心,不打紧的。” “嗯,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可曾带一些厚实的衣裳?穆兰围场在青云山上,那个地方即便是夏日来临也是清凉的很。现如今去了可不是清凉的问题该是清冷了,你身子弱,带了厚实的衣服了没有?” 沈苾芃用帕子捂着唇轻轻一笑道:“带了些,郁夏已经备好了,倒是世子爷这边可备齐全了没有?” “呃……我这边自是也带了的,”君謇咳嗽了一声,突然吩咐道:“绿罗你将之前庄子上拿过来的山参,药材还有鹿茸都拿一些备好了。” “世子爷?”沈苾芃看了看外面的天光,今天的世子爷有一些啰嗦,莫非还是宿醉未醒? “呃……这个你身子弱,让绿罗多备一些药材补品什么的,留着你路上吃。” 沈苾芃心中滑过浓浓的感动,笑道:“世子爷这要是将整个靖安侯府都搬过去吗?妾身近几日已是大好了的,世子爷这样兴师动众到是让芃儿惶恐了。听怡妃娘娘讲穆兰围场距京城也不是很远,离得近的住上一夜便也回来了,离得远的也顶多住上个三四日。简单带着些日常换洗的东西便可。倒是世子爷这一次去了,可曾要带些什么书。排揎一些时日。” 沈苾芃知道君謇素来身子文弱,与那刀枪剑戟向来不和睦,但是作为世家大族的世子,又不能不捧着场面。她心想若是穆兰围场不考察世家公子们的行军打仗十八般武艺而是考校学问,她的夫君定能拔得头筹。对于一个不喜欢武的人,这样硬着头皮每天去欣赏武人们的腾挪跃迁,着实无趣得很。故此沈苾芃想到了要为君謇带一些书籍排揎枯寂的时光。 君謇看着沈苾芃明艳的娇颜,那双极其聪慧的灵动眸子,心头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抚着她的脸。清凉滑腻。不忍释手。 “你看你。出来也不说将斗篷系好,风吹着了怎么办?”他伸出手将沈苾芃的披风带子紧了紧,凝视着她的眼睛。 沈苾芃给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了昨夜的一情一景。垂下了头,脸色一红。 “世子爷,既然一切都妥帖了,不如我们这就离开吧?” 君謇点了点头,眼眸中的沉重一晃而过。 一年一度的穆兰围场大会震动了整个京城,出行的皇家仪仗走出了京城东华门,后面的载着宫嫔用度的马车才在侍卫们的保护下出了宫门。更不用说后面跟着的各路公侯世子公卿家眷侍婢,洋洋洒洒地溢满了街道。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簇拥在一起场面自是十二分的热闹。 走了大约一天的时光。终于抵达了穆兰围场,靖安侯府的行居紧挨着皇上的临时寝宫,是一种得天独厚的尊严。 安顿下来后,靖安侯爷便被皇上召集了去,沈苾芃随同素锦等女眷远远避开了居所前院的住处。被安排在了后面的德馨堂。毕竟这是临时居所,没有彼此之间太过严苛的区分。素锦住在了德馨堂的西半面,沈苾芃住在了德馨堂的东半面。 安惠夫人并安阳郡主住在另一处更大的居所安馨堂,侯府里的男子们都统一住在了前院的流云厅,便于随时听后皇家差遣。今夜各处的人倒也相安无事,主要是吩咐仆从喂养好选拔出来的骏马,方便明天随同殿下们的围猎。 而明天的围猎便是皇上考校各世家大族青年公子文治武功的时刻,虽说考校文治是有的,主要是以武功为主。 郁夏将沈苾芃的随行用度收拾妥当,润春端着一盏刚熬好的红枣粥走了过来。沈苾芃连日来的折腾,此番出城还是有些疲惫。端过来吃了一口。 “嗯,润春的手艺越发的精到了,这粥的味道真是不错。” “谢小姐夸赞!”润春这几日终于缓和了过来,过去的阴影虽然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可怖的印记,但是这印记却是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消退了些。 沈苾芃轻抿了一口粥,抬起头若有所思道:“润春你重新熬一盏粥送到隔壁去。” “哎,我马上送去,”润春素来与素锦交好,这样的事情自是十分的愿意。 “郁夏,你也睡觉去吧,明天必定是热闹得很。” 郁夏道了声安,缓缓退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沈苾芃,她款款站了起来打开窗户,外面的月色分外的明亮。初春的草地上带着一丝湿气,闻起来有一种泥土的清香味道。隔壁的灯除了门厅的一盏亮了许久,其余的皆是黑漆漆的,不知道润春有没有将粥送过去?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于这内心中对素锦竟然多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愧疚。她何尝没有听闻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聊,君二爷新抬的姨少奶奶竟然是一个空架子,连二爷的身也近不得。尽管君骞这一世却是帮了她很多,但是他欠她的却远远比这些要多得多。 第二日,旌旗飞扬,鼓声雷动,犬马嘶鸣,侍卫们簇拥着一身明黄龙袍的延庆帝来到了搭建起来的高台上。 他面色比之前更憔悴了许久,威严的看着簇拥在台下各路世家大族的公子们。一个个身着劲装,腰佩宝剑,银色的软甲在阳光下刺人眼目。 不远处还设置了一些小型的台子,上面坐着皇后率领下的宫中妃嫔,在往下手位便坐着世家大族的女眷。 沈苾芃很低调的随同素锦坐在安惠夫人和安阳郡主身后,浅浅品着茶。 素锦这几日带着些风寒,咳嗽了一声,忙用帕子捂着,眉心拧在了一起。 一只浅色的茶盅送到了素锦的面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眸和永远也看不到底的神情。 “喝点儿茶吧!” “谢谢,”素锦接过了沈苾芃递过来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二爷这一次一定是随侍在三殿下身边吧?”沈苾芃无意于打探什么,只是觉得与素锦彼此之间需要闲聊几句。 她看起来情况并不是很好,但是只要和她提及二爷的话题,总能引起她少许的兴致来。 “是啊,不过,沈妹妹你看那边,那不是世子爷吗?” 沈苾芃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顿时一愣,只见君骞此时也已经跨上了一匹黑色骏马,一身劲装在身,一去他之前给人的文弱印象,显得英挺至极。眉眼间的坚毅甚至胜过了二爷君骞,黑色长发绾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带着墨玉冠。此时正从平安的手里接过了银丝软甲披挂了起来,英气逼人。 不仅仅是沈苾芃和素锦发现了面貌一新的君謇,整个宴会上压抑着一片窃窃私语。一边骑着枣红色骏马浑身穿一袭银色劲装的君骞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冲自己的兄长浅浅一笑,淡然处之。 历年的围场大会开始后,皇上都会亲自参加围场狩猎,今年不同以往。他特地选了三殿下和九殿下各自带着一队世家大族的子弟,出发去寻找他们的猎物。若是能猎到山野中最凶猛的野兽便会得到皇上的重赏。 往年最好的成绩便是君骞曾经同三殿下猎获过一头意外闯进围场的熊,那一次狩猎后奠定了延庆帝对三殿下不可转移的自豪和喜爱。延庆帝马上立国,经历过无数次战争,对于最像自己的三殿下自是更多看顾一番。 只是这一次狩猎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奇观,一向文弱的九殿下竟然带着靖安侯府的出名废柴君謇也参与到了这次狩猎中。会场中登时有点儿热闹了,靖安侯爷同样是莫名其妙,君謇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这可是皇家围场,怎么能这样当儿戏呢? “皇上……”他动了动唇希望能为大儿子的荒唐行为辩解几句。 延庆帝摆了摆手笑道:“年轻人总要放出去经历一番的,君謇这个孩子能这样做朕倒是很欣赏的。” 靖安侯爷不得不垂手立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君謇随同九殿下消失在不远处的丛林中。 沈苾芃看着那抹背影,眼皮子微微一跳,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君謇的背影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沈妹妹?”素锦看着沈苾芃的脸瞬间苍白无色,以为她是担心世子爷的安危。对于一个从来没有狩猎过,并且之前一直病恹恹的君謇,这一次真的是有几分凶险。延庆帝为了鼓励世家子弟平日里多加操练,在穆兰围场里的野生动物几乎都是散养的,野性十足。 “素锦姐姐,”沈苾芃回过神来。 素锦轻轻握了她的手:“别担心,世子爷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第121章 寻找 时光已近正午,春阳虽暖依然火辣辣的烧灼着围场大片的林子,林子正中早已经搭建了遮阳的彩棚,一应贵妇们一边品着茶,一边偷偷觑着林子的方向。不知道今天夺魁的会是谁? “回来了!回来了!!”礼官压抑着内心的激动,疾步奔至延庆帝身边禀报。 不多时只听得马蹄飞踏地面的震颤声,在距离彩棚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君骞随在三殿下身后走的意气分发,十几个侍卫抬着三殿下和君骞猎获的几头鹿还有一串串的锦鸡,最显眼的是后面的侍卫抬过来的东西。 胆小的贵妇们捂着眼睛甚至不敢看去,竟然是一头血淋淋的硕大野猪,一直红翎剑羽正中野猪的心脏。这么大的动物若是能一箭毙命该是多么大的力道。 “父皇!”三殿下得意中带着一点儿自豪,指着野猪笑道:“君二爷的这个一箭穿心连孩儿也要佩服几许了。若不是君二爷及时出手,那畜生指不定要撞死多少人。” 延庆帝微微点了点头,君骞近几年确实是一员不可多得的小将,这一次在西南平乱勇猛异常,按理说早该封赏。如今也是一个机会,这样的人才朝廷若不及时笼络便是对江山的不负责任了。 “少轩你的儿子不简单呐!”延庆帝转过头笑看着靖安侯爷。 “皇上,老臣不敢当啊!犬子空有一副蛮力气,惭愧得紧。”他连连擦汗,靖安侯府低调了许多年,不曾想在君骞这一辈竟然出了他这么一个人物,但是他总觉得这不是自身之福。树大招风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君骞,上一次你在西南战事的表现,朕甚是满意,一直没有封赏你,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君骞心头一跳。忙跪在了地上。 “封折冲都卫指挥使!” 君骞一愣,这样的封赏似乎有些厚重了,第一次封赏便是正四品,而且凭借战功获得的封赏可以世袭的。尽管比不上靖安侯的爵位高贵,但对于一个靖安侯府的庶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恩赏了。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君骞重重磕了一个头。 延庆帝微笑着扫了一眼地上的小将,点了点头:“起来吧!” 一边站着的三殿下眉眼间露出一丝得意,君骞这样的官职刚刚好。太大盖主,他不好驾驭,太小发挥不了君骞在他这盘棋里的作用。 他的手指暗暗攥紧。想办法让自己的人大都调到京城中的戍守军队里。这样好行事。 一众人都带着钦羡的眼神看着君骞缓缓从延庆帝的高台边走过来。正午浓烈的阳光照射下来,之前同野猪搏斗过的血迹稀稀落落印染出来,配上他冷清的俊颜竟然带着天然的魅惑。彩棚下各待字闺中的小儿女羞怯怯地从当家主母的身后投来丝丝缕缕的眼光。 沈苾芃冷齿一笑,君骞又占了一个先机。君骞迅速捕捉到了沈苾芃那一晃而过的淡漠眼神。之前的意气风发在她这清淡的一瞥中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终究在她的心目中敌不过君謇,不管他如何努力,他都比不过君謇身上一点点灿烂的华彩。那张冷冰冰的脸陡然下沉,别向了一边。 素锦捂着紧张的心脏,看向君骞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热的情愫,但是君骞投向身边沈苾芃的专注眼神让她在一瞬间窒息了。她缓缓起身,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帮君骞换掉身上的血衣。 同样嫉妒的要窒息的人,沈苾芃并没有发现,她只是巴巴的看着林间的树荫。其他的人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怎么还不见君謇的身影?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如果她再仔细看一下周围,一定会发现不远处一抹桃红的倩影哆嗦着隐藏在宣平侯夫人的身后。 徐钰着一身樱桃红锦衣,缀满了大团怒放的暗色芍药花纹,梳着斜坠下来的流云髻,别着一朵素馨花。唇红齿白的娇美中带着病态和脆弱。其实这样的穿着打扮很不适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空洞洞的眼神从君骞身上一丝一缕抽了出来,停在了自己的虚无中。随即苍白的脸扭向了沈苾芃这边,唇角焉的一下子绽放出一种可怕的冷酷笑容,连地狱的鬼魅见了估计都要颤抖。 派出去狩猎的人基本都回来了除了君謇和九殿下带的那一队人,靖安侯爷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但是碍着身边延庆帝的脸面,不敢稍有异动。否则早就派人出去寻找了,一个孱弱的世子加上一个只知道琴棋书画的风流殿下,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可能同狩猎这样的事情搭边儿啊! 虽然这里是皇家围场,有专人看管不会跑进来那些极其凶猛的恶兽,但是穆兰围场毗邻后面的雪峰,每年都会有恶兽闯入围场伤人的事例。 沈苾芃有些坐不住了,缓缓站了起来,理了理鬓发同郁夏耳边交代了几句,她决定私自令平安带着几个靖安侯府的家丁去看一看。 “沈妹妹且坐,”素锦看出了她的慌张,将她轻轻拉坐在身边,此时换好衣服的君骞迈着大步走到了靖安侯府这边的座位上。安惠夫人慈爱的将一杯解渴的花茶递了过去,安阳郡主嬉笑着夸赞二哥英武。 沈苾芃看着这一幕心头更是慌乱几分,君謇莫非遭遇了不测? 素锦紧紧握着她的手:“沈妹妹你且坐着,我去服侍二爷,世子爷一定会没事的,我一会儿想法子恳求二爷带人去找便罢。现在皇上那里没发话,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出头。” 沈苾芃许是关心则乱,听到素锦如此一说顿时明白过来,忙低声道谢折回头吩咐郁夏稍安勿躁。 素锦在君骞面前极尽一个侍妾的本分,端茶送水不忘记却也没忘记了答应沈苾芃的话,瞅了一个时机悄悄说道:“沈妹妹担心世子爷的安危,二爷要不要派人出去寻找一下。” 君骞回过头看了一眼心急如焚的沈苾芃,脸色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素锦,尽好你自己的本分,其余的一概事务都不是你该问的。” “是,妾身唐突了,”素锦惶恐着脸,退在君骞的身后。 这一幕被沈苾芃看得真真切切,不禁苦笑,君骞此时说不定巴望着君謇出什么事吧?自己这么傻,竟然想到去求他? 她此时已不能再等待,借口头晕要歇一会儿,率先离开了彩棚。彩棚后面是几处凉亭山水,倒也是一个避暑的好地方。 郁夏看着沈苾芃脸色煞白,忙擒着一柄画扇帮她扇着风:“小姐,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哪里不舒服?我让润春取酸梅汤了,小姐在这凉亭暂缓缓。” 沈苾芃有些心不在焉,摆了摆手:“你且下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郁夏知道她此刻没看到世子爷回来,定是心中烦闷,可是这皇家围场那么大,岂能是一时半活儿赶回来的?但是世子爷同九殿下也走的时间太长了一些。只是不知道当今圣上怎么也不着急派出侍卫找人? “小姐,皇上他……” “嘘!噤声!”沈苾芃捂着她的唇,“这里是皇家重地,不要胡说,你且回去帮我盯着那边的情形,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是,”郁夏缓缓离开。 沈苾芃坐在了凉亭里的木椅上,头微微靠在雕梁画栋的红木柱子上,心理面却已经转过了无数心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向为人低调的君謇怎么会出这样的风头?莫非是怡妃让她带给君謇的口信起了作用?但是那个口信究竟是什么意思?当初她只以为九殿下要君謇在穆兰围场中显山露水,她仅仅当做这是一个显示君謇文采的建议。谁知道竟然是真枪真刀的狩猎? 还有皇上明明知道这两人都是文弱书生,为什么还要允许他们参与到狩猎中去。关键是皇上以武立国,加上如今乱世之秋,想必也要尽可能多的培养自己的武将。但是九殿下和君謇到如今还是没有回来,他许是碍着天家的颜面不愿马上去救。毕竟那会被人误认为是护短的表现,也会令人更加轻看了九殿下。若是皇上都不去找寻九殿下,靖安侯爷自是也不好意思派人找君謇了。 沈苾芃站了起来,在凉亭中来回踱着步,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 她猛地想起了怡妃娘娘,对了,求助于她或许还有些办法。怡妃虽然嘴头上快人快语爽朗至极,但是毕竟在宫中能混到这个地步也是很有些胆识和手段的。 当下也不便多想,只要能派出人找回失踪这么长时间的君謇便好。她听闻怡妃娘娘今日身子不舒服抱着十五殿下在殿内修养,此处倒是离嫔妃住的锦宸宫不远,虽然胡乱闯锦宸宫的罪名可不小,但是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沈苾芃从凉亭中急急走了出来,沿着一排微微泛着绿意的花树折向锦宸宫,却在羊肠小道上差点儿撞上了一个人。 她只顾着垂头赶路没想到直直撞了上了去,那人伸出手将她扶住。沈苾芃退后了一步避开,抬起头刚要致歉却发现了君骞那对幽深的凤眸注视了过来。 第122章 新秀 “姨少奶奶是要去锦宸宫吗?”君骞负手而立,看到沈苾芃后那一瞬间的欣喜沉淀消散的无影无踪。 沈苾芃有些意外,他刚刚还不是在彩棚那边吃茶吗?怎么现如今却跑到这里来?随后掩饰道:“真是凑巧,妾身的绿绮古琴放在了怡妃娘娘那里,一会儿兴许用得上,少不得要取过来。” 君骞缓缓挪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姨少奶奶的雅乐闻之令人心动,能一饱耳福是在下的荣幸。” “谢二爷夸赞!”沈苾芃轻轻避过他的身体,这该死的羊肠小径也太窄了些,她不得不贴着他的身子走过去。 沈苾芃身上那股淡雅的梅香扑面而来,君骞微闭了眸子,他的心跳有些快。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将她忘记,没想到这压抑着的思念,这近在咫尺的刻骨相思更是折磨人。 “姨少奶奶请留步,”君骞终究还是转过身子。 “二爷有何吩咐?”沈苾芃停下了脚步也不回头。 “若是这样贸然请求怡妃娘娘出面求情找回大哥,反而令圣上不喜,后宫不干政事是一种惯例。怡妃娘娘倒是有自己的脱身之处,你一个小妾这样做的后果怕是承担不起。” 沈苾芃的身体一颤,缓缓折过身子:“我不管我的身份是什么,我只知道一点他是我的夫君,我需要用生命来守护的夫君。若是他出了什么事,我便也不会安心下去,承不承担的了不是我考虑的,我只考虑他现下能不能平安归来。” 这一番话犹如尖利的毒刺一根根插进了君骞的心脏,他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窒息,心底深处的疼痛让他的脸色白了几分。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喷之欲出的情感,他这样掏心挖肺的待她,这样一份掏心挖肺在她的心目中难道连一分的重量也没有吗?这个残忍如毒蛇的女人! 沈苾芃也不理会君骞脸上的青红不定,刚要转身只觉得胳膊一紧,被君骞拽着手臂不得不转过身来。 “二爷请自重!!”沈苾芃甩开了君骞的手。左右看了看,不知为何此时的君骞眼神真的很可怕,像是一匹饿极了的头狼。让她不禁想起了杏花庵后山的山坡上,那头被阿九打死的野狼。那眸子同此时的君骞一样泛着妖红。 “该死,我去救他!我去救他回来行也不行?”君骞咬着牙。 沈苾芃心头一惊:“不劳烦二爷!妾身自有定夺!” 她刚一转身,突然被一双蛮横的胳膊强行揽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二爷?!!”沈苾芃怒目而视,这个混蛋太放肆了。 君骞低着头看着她惊恐愤怒充满了厌恶神情的小脸,不管了,他已经疯了,疯的彻彻底底。他的唇刚要落下去。只听得小径上传来润春急促的喊声。 “小姐。小姐,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君骞的手臂松了下去,沈苾芃猛地推开他,忙迎着润春跑过去。那欢快惊喜的身影离着他越来越远。 彩棚前面的空地上早已经是人声沸腾了,即便是端坐在龙座上的延庆帝竟然也站了起来,一边的靖安侯爷惊诧莫名。 十几个侍从此时抬着一个木头笼子,里面的一只近两米的黑熊不停的咆哮着,关着熊的笼子前放着鹿,锦鸡等猎物还有一只近一米多长的海东青。那海东青早已经毙命,而且是双眼被一支箭羽洞穿,这样的箭法在整个大燕朝都是很少见的。 九殿下着一身鹦哥绿暗纹绫衫,前胸沾染的血迹并没有减去他半分的清爽洒脱。另一边的君謇身着暗枣色骑射装。两臂及胸前都绣着银色竹叶纹络,腕间的血迹,滴血的弓箭非但没有冲淡他的儒雅反而在阳光映照下折射出无与伦比的光华。君謇清雅绝美的容貌和着这淡淡的血腥,竟然让他整个人显得妖冶起来。 “父皇,孩儿回来的迟了。还请父王责罚!”九殿下协同君謇齐齐跪在了延庆帝的面前。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延庆帝声音虽然威严,但是看到了那被活捉的熊和被射穿眼睛的海东青,心里早已经按耐不住的激动。 “父皇息怒,儿臣心想过些日子便是父皇的寿辰,听说穆兰围场依靠的雪山上有难得一见的雪灵芝,随即也参加了这一次狩猎。儿臣心想若是能借着打猎的机会去雪山上将那雪灵芝采下来送给父王做寿礼便是天大美事了,”九殿下看了一眼君謇,“谁知采了雪灵芝之后,竟然碰上了前所未见的海东青同黑熊的争夺,这两只畜生为了争夺一只野羊,斗得不分彼此。彼时道路险峻,两只畜生占去了大半边路,世子爷不得已用弓箭将海东青射死。” 啊!!场地内一阵惊呼,此时缓缓折回来的君骞刚刚听闻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脸色剧变,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一贯孱弱的哥哥。 安惠夫人更是惊慌失措,身体明显震颤了一下。 “那黑熊此时狂性大发,不得已君謇带着十几个侍卫将他生擒,因为做这关黑熊的笼子颇费了一番时间,所以回来的迟了些,儿臣请父皇重重责罚。” 延庆帝看他一片赤子之心,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人,身上虽然没有受什么大的伤,但是血迹斑斑也分外触目惊心。心头一动,难得这个孩子有如此仁爱之心,孝顺之意。突然几步走下了高台,轻轻扶起了九殿下。 “下一回可不要如此莽撞了!” 九殿下眼眸中染出一抹水意,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了莹然的雪灵芝,呈到了延庆帝的面前。 “儿臣祝父皇万寿无疆。” 啪的一声!延庆帝突然将那雪灵芝扫落在地上,雪灵芝这种仙草不能和土壤接触否则就会失去了本有的光泽,变得灰暗不堪。也就失去了它该有延年益寿的效力,只是没想到延庆帝突然将它打落在地。 他弯腰扶起了君謇,威严的目光中夹杂着一星半点的光华。一边的靖安侯早已经垂手而立,却是吓的半句话也不敢说出口,难不成是自己的儿子帮九殿下出了这么一个危险的法子? 延庆帝突然整了整君謇有些凌乱的衣襟:“朕不能……”他显得有些触动,吸了口气,“朕不能因为一朵小小的雪灵芝就损失你这样的一个可造之材,这是朕的过错啊!” 君謇神情一激。震惊中带着极深的感佩,猛地跪了下去:“臣惶恐,臣……” “起来吧,”延庆帝回过头看着靖安侯爷,“少轩你又给朕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这样不显山不露水,隐忍而薄发乃是将才必备的品质。” “皇上,老臣不敢当,”靖安侯爷终于从大儿子带给他的震惊中缓过一丝劲儿来,但是心中更是深深的疑惑和恐惧。君謇什么时候练成了这样的一身本事,至于练武还是在他小时候。因为他体质较弱所以将他送到了普济观中跟着颜瑜法师修行过几天道法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基础功夫。但是后来他被送回到府中后一直病恹恹的。直到那一次将沈家的女儿迎进门来冲喜才渐渐好转些。莫不是这沈家的女儿真的是世子爷的福星? “好了。你们下去换上干净衣服,陪朕好好喝一杯,”延庆帝由于高兴之前苍白的容色带着点儿激动的喜庆。 九殿下同君謇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退去,沈苾芃忙迎了上去。君謇看着她焦灼苍白的脸,笑着压低声音道:“我让平安帮我换衣服,一会儿来找你。” “妾身陪着世子爷去吧,”沈苾芃没想到君謇走到近处来的时候,身上的血腥味道更是浓重了许多,不由的一阵担心。 “平安陪着我便好,”君謇微笑着,“不碍事的,一些小伤而已。” 沈苾芃狐疑的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明净不似作假,遂放下心来。平安扶着君謇出了彩棚向后面专供贵族休憩的寝殿行去,还没有走出去几十步远,只觉得世子爷的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世子爷?!!” “向前走,别出声!”君謇厉声呵斥。刚才那一踉跄,左肋上被熊抓伤的伤口再一次扯开渗出血迹来。此时血迹顺着他宽旷的袖子淋淋漓漓的渗了出来,他加紧了脚步,越是如此鲜血渗出的越多,好不容易到了寝殿。 平安刚将君謇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内衣解下来,沈苾芃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姨少奶奶?”平安有些手足无措。 “你出外面守着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沈苾芃扫了一眼君謇身上的血,镇定自若的下令。 平安惊诧的看着世子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出去外面守着,”君謇忍着痛。 沈苾芃缓缓走了过来,拿着干净的白绢撕成了一条条的绷带,走了过来。 “世子爷请指点妾身止血的草药在哪里?” 君謇知道瞒她不过,她既然得知自己会一身武功,想必那治伤的药也是随身携带着。他垂下头,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脸色青白。 “劳烦你在我随身的锦囊中取金疮药来,”君謇坐在了榻边指了指椅子上搭着的外袍。 沈苾芃拿起外袍,翻找的时候,叮咚一声一枚玉珏掉落在地上,沈苾芃突然觉得如此眼熟。君謇突然欺了过来,拿走了沈苾芃手上的玉珏。 沈苾芃一脸诧异,君謇在她面前从来没有这样慌乱以至于从她手中抢夺物件儿的地步,这块儿玉珏上分明刻着一个东西,但是现在也不好意思同他再计较什么。 “你坐好,这样动来动去岂不误事?” “嗯,”君謇将那玉珏紧紧攥在手里,应了一声。 第123章 比箭 厅阁内一时间寂静无声,沈苾芃亲自端了一盆清水小心翼翼的将君謇左肋的伤口擦洗了一遍,伤的也不是很重,没有触及里面的骨骼。许是那黑熊的爪子在君謇的皮肉上轻轻撩了一下,划出了几道真切的伤口,皮外伤而已。 沈苾芃翘着指尖将金疮药涂抹在上面,抹到最深处,只听得君謇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岿然不动。这个男人向来能忍得住疼痛,也忍得住他内心的纠缠。 “芃儿……”君謇的声音有些嘶哑。 “……”沈苾芃安静地将纱绢裹在他的腰间,没有答话。她的发梢垂在了君謇裸露的肌肤上,让他心头一阵颤动。 “芃儿……为何不说话?是在生我的气吗?”君謇抬起手轻轻把玩着沈苾芃遗落下来的一缕青丝。 “没有,”沈苾芃将纱绢轻轻打了一个细致的结花,抬起了精致的脸,看着君謇,眼眸中掠过一点连她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恼恨。 “呵呵,明明生气了还这样的倔强,”君謇突然张开手臂将正准备离开的沈苾芃轻轻抓住。 “世子爷……”沈苾芃确实恼怒,他竟然武功这么好?害得她夜夜替他担心,担心他的孱弱,担心他会被恶人害死。她甚至将自己在靖安侯府,在君謇身边的角色扮演成了老母鸡的角色。这让她错的离谱且荒唐。但是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他竟然拿着自己的命去同九殿下一起开这样的玩笑,他如此不爱惜自己,即便是去冒险也没有同她透露一分半点,他究竟当她是什么?若真的仅仅是同盟的话,那夜潜入她的室内,印下的那个爱的印记,又算什么呢? “别动,我伤口开了,”君謇皱着俊雅的眉头。脸色虽然好了很多,毕竟流了太多血唇色显得苍白。 沈苾芃不得不停止挣扎,任他抱在怀里,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了他的胸膛之中,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一般。 “芃儿……你听我解释……”君謇的下颌低着沈苾芃蓬松的发髻,眼眸中满是一言难尽的伤痛,他有些后悔玩儿这个游戏了,只是一旦开始了,便不能后退。他为了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几个年华,他想要整个世界。但从来没想过必须要在她与这个世界中做一个选择。 “芃儿。给我点儿时间。在我一点儿时间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世子爷……为什么要骗我?”沈苾芃倚在君謇宽厚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道,这个让她恐慌。 “我七岁的时候身体孱弱,”君謇的话音飘渺无状。避重就轻,“一个游方的道士有一天被带进了靖安侯府,看了我的命格之后说我这一身着实凶险颠沛。虽然命格富贵却也占着个短寿的命数。父母忧心忡忡,将我送进了普济观跟着替我算过命相的颜瑜师傅。他开始教授我一些最基本的功底,我的身体竟然渐渐好转了。” 沈苾芃听着他的解释和有节奏的心跳,突然安心了许多。 “十岁的时候我准备下山回家,师傅突然将我叫至他的卧房,说是送我临行前的礼物。我很兴奋,以为师傅一定送我一些什么别致的武器。但是他只送了我四个字‘韬光养晦’。我一开始不懂这四个字,后来二弟长大了,母亲过世,安惠夫人的明刀暗枪,终于使我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所以你便忍耐了下来?”沈苾芃抬起眸子看着他略显沧桑感的脸。 “嗯。”君謇的拇指轻抚过沈苾芃雪白的肌肤,点了点头,“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装病,只在夜晚寻一个偏僻之处练武。我为了让自己的样子装的很像,每一次都会吃下安惠夫人送过来的苦药。我开始避开世家大族公子哥儿之间的宴来送往,我在父亲面前悄悄掩藏起自己的光华。如此我才能活到现在,你可知道一个失去了母亲庇佑,失去了父亲的信任和关注的孩子活下来其实也……很难。” “君謇别说了,”沈苾芃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同病相怜,将脸靠在了君謇的怀中,“我懂你便是,不要再说了。” 君謇叹了口气,他其实还有很多话要说,既然她不想听下去,那么他会再找一个时间同她讲分明,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 “世子爷我去帮你找一套暗色的衣裳来,”君謇的解释让她顿时心安了许多,脸色稍有好转,挣脱开君謇的怀抱。随即取了一套暗紫色螭纹绛衣替君謇换上,并将他的头发亲自梳了一个发髻,别了一只紫玉冠。 “娘子的手艺着实好,”君謇笑着站了起来,拉起了沈苾芃的手,凑在唇边,眼眸却深邃的看着她的脸,“芃儿,你就是我的一朵解语花,我此生遇着你便是一种福气,不知道我上一世行了什么样的功德才修到与你这一世的缘分。” “世子爷真会打趣妾身,”沈苾芃心头一丝甜蜜泛了起来,抽出被君謇轻轻握着的手,整了整他腰间的缎带,“世子爷还是去前面候着吧,那么多的人说不定此时等着崇拜你这样一位一箭刺穿海东青双眼的神箭手呢?” 君謇脸上的笑容微敛,若是不去管那些世事纷扰,只与自己喜欢的人守着过一刻清净日子倒也是一种幸福。 沈苾芃轻轻推了他一下,君謇只得拉开门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君謇换了一身新衣刚回到了宴会,便被皇上召集到了身边,同也已经换好衣服的九殿下坐在了一起。 三殿下脸色早已经暗成了乌青色,此时看到这次大出风头的君謇风姿飒爽的出现在此处,更是郁闷得要死。之前自己怎么就没发现靖安侯府这个废柴竟也是有两把刷子的家伙,可是他明明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白脸而已,莫不是这一次狩猎他们在搞鬼不成? “父皇,”三殿下举着酒杯躬身笑道,“儿臣从来没见过一箭能对穿海东青双眼的神箭手,大燕朝能出现这样的奇能异士,让儿臣着实佩服。今日不如让世子们比试一下箭法,儿臣们也好开开眼。” 延庆帝今日高兴,平日里也喜欢这些比武论剑的玩意,三殿下的提议倒是很和他的心意。 “也罢,我看靖安侯的两个小子都不错,兄弟两个切磋一番也是好的,索性宣平侯,威北候你们也不要藏着掖着,尽管让你们家的小子们使出真本事来。朕的大燕朝能有新秀辈出也是大燕朝的福气。” 九殿下脸色一顿,看向了一边端茶的君謇,眼睛掠过一丝忧色,不知道君謇能不能撑得住?他身上有伤,若是这一次比输了,三殿下势必还要出什么下招。 “九殿下尽管放心,”君謇轻轻放下了杯子,投过来一个镇定之极的眼神。 “皇上,臣妾倒是感兴趣不知道这个该如何比?”一直静默无语的皇后似乎对这个比赛也是兴趣盎然。 延庆帝略一沉吟,也是啊,来围场是以狩猎为主,难不成要在这彩棚外面设一些靶子比试?这样的话倒是冲淡了宴会的趣味,也老套的很。 皇后款款笑道,柔若无骨的身子倚在延庆帝耳边如此这番说了几句。延庆帝大笑:“也罢,听你的便是,一般端午节过后才到射柳的日子,今天虽然没有柳叶桃枝,不若在枝头上系上绢帕,也算是提前过了射柳的时节。” 淳贵妃打趣道:“这绢帕可有说道?” 皇后用帕子掩着唇淡淡笑道:“自古以来英雄配美人,此处如此多的绢帕害怕寻不着吗?” 她这话一出口,世家大族待字闺中的少女们具是羞红了脸。 淳贵妃笑道:“还是姐姐风雅得紧,若是借此成就一段佳话又是功德无量的一件事。” 延庆帝微闭了眸子点了点头,世家大族联姻历来是一项传统,这期间的盘根错节,作为皇帝也不能干涉其中。何不做个顺水人情,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美事一桩。 很快世家小姐们的绢帕被丫鬟们呈了过去,系在柳枝上花花绿绿倒是颜色艳丽的紧,沈苾芃眉头一蹙,心中竟然萌生出一股子醋意。看向了场中握弓的君謇,平安牵着马走到他身边,他上马之前却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沈苾芃忙低下头去。 她告诫自己切不可将善妒的表情写在脸上,岂不是让人笑话了去?且不说自己现在还没成为正室少夫人,即便是成了少夫人还不得照样端着个贤良淑德的面子撑下去?想到此处,她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宣平侯一家,但见李玥冲着自己的积极射箭的夫君怒目而视,不禁莞尔。 虽然延庆帝没有明说场中的英雄谁射中了帕子便要对帕子的主人负责什么的话语,即便如此,若是君謇射中了某一个不相干的红颜锦绣,岂不又要惹出一桩麻烦来?沈苾芃嘴角的莞尔渐渐冷却,忧心地看着场内飞马竞射的众英豪们。 第124章 红颜 过了端午便是射柳的时节,穆兰围场此时的射柳射的却是风月。这一条条系着丝帕的柳枝,拉弓射下却比射柳更难上几分。要将丝帕射下来,必要将那丝帕遮掩的细细柳枝射断,若是柳叶还好一些,只是这丝帕,小女儿们为了寻到如意郎君,具是将自己最惹眼的最华丽的丝帕拿了出来,反倒让丝帕后面的柳条不容易被看到。 几十乘骑远远排好了队按照先幼后长的顺序等在那里,这又是三殿下的谋划,他一直对君骞的箭法赞不绝口颇有信心。不过射箭的人离柳树百步之远,射断柳枝后还要及时飞马奔驰而至将丝帕接在手中为大胜。这实在是考校骑射的力道,眼劲,巧劲,灵活,驭马等众多技巧。 一袭云白衣衫的君骞策马率先飞了出去,他反手抽出一支金翎箭,刚要勃发而出,只听一个细柔的声音在场中响了起来,紧接着是礼官冲他摆手示意停下的手势。 君骞纳闷的向场中看去,却见徐钰款款走了出来,突然跪在了延庆帝面前。 宣平侯脸色一变猛地惊呼:“钰儿!” 徐钰款款抬起头看着延庆帝倒也无半分惧色柔声道:“民女徐钰之前突发头痛,歇息了一会儿,刚刚赶来迟了一些,民女恳求可否也将民女这迟来的丝帕系在柳树上?” 全场顿时哗然,迟了便迟了,一般女儿家空留余恨也就罢了,谁曾想到宣平侯府也是世家大族竟然出来这么一个厚着脸皮在皇上面前给自己求姻缘的女孩子? 延庆帝倒是一愣,看着台下那个一袭暗红色宫装不亢不卑的女子,倒也有几分胆色。 “老臣恳请皇上恕罪,老臣管教不严,这就将狂妄小儿带回去,”宣平侯爷脸色剧变,之前徐钰寻死觅活也就罢了,后来却是呆呆傻傻不发一言,这一次宣平夫人心疼她小小年纪遭遇此情伤。便说通了老爷带着她来参加这穆兰围场大会,借此散散心。当然宣平侯爷也多了一分心眼儿,说不定在这么多世家儿郎面前,这个死心眼儿的孩子会从君骞身上移情别恋也是一桩好事,谁知道这孩子竟然如此唐突? “等等,”延庆帝倒是欣赏这丫头的胆识和沉着,随后笑道:“也罢,不过是一桩趣事而已,宣平侯何苦紧张,好了。朕允了你便是。” “民女谢皇上恩典。”徐钰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更多地是恭敬,那股子沉着冷静的仪态倒是掩盖了她苍白的脸色,带着几分万千仪态和贵族气息来。 宣平侯爷也忙着谢恩,却不想徐钰亲自带着丝帕款款走到君骞身前。看着他凤眸微敛,她的手有些抖得厉害。这是第一次她与他正面说话,却还是在这万千人的面前。 那些窃窃私语再一次传来,像是无数柄无情的匕首一次次将她受伤的心灵剖开,一次次撒盐。 “劳烦二爷帮民女一个忙,”徐钰抖着的唇终于打开了,眼眸中含着似嗔似悲的水意,渐渐渗了下去,转而是一抹坚毅。 君骞大感意外。看着她执着的表情却又生出一点嫌烦来,忍着,温婉一笑:“徐小姐但说无妨。” “二爷可否帮我将这丝帕系在柳枝的最高处?”徐钰抬起手臂环佩叮咚声中指向了最高处也是枝条最密集的中心地带。 君骞神情一愣,这是要做什么?谁都知道系在那里,便是这一株树上最难射的一方帕子了。想到此处。君骞猛地一挑凤眸看向了面色平静的徐钰,随即沉默了下来。接过她手中的帕子飞身而起,脚尖轻点枝杈,将那方帕子系在了徐钰指定的地方。 “好轻功!”四周传来赞叹的声音。 树下徐钰抬起眸子看着君骞矫健的身影,唇角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意味,随后缓缓福了福柔声道:“民女谢过公子。” 君骞飞身而下看着她,神色恢复到了之前的清冷。这个丫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半路出来这样一个难题给他,原本选中的那处帕子是不能射了,要射便必须射下徐钰的帕子才能显示出自己高超的箭法。可是…… 素锦此时回到了沈苾芃的身边,看到徐钰自导自演的这一出闹剧,不禁神色微怒却也无可奈何。 沈苾芃嗤的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凑到素锦身边:“这位徐姑娘倒是颗痴情种子呢。” 素锦握着帕子的手猛地一紧咬着唇:“却也是死缠烂打的,有什么意思?” 沈苾芃轻轻握着素锦气的发凉的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素锦折过头,眼眸露出罕见的果敢之色,倒是让沈苾芃猛地一怔:“沈妹妹你且讲来。” 沈苾芃移开视线,看着场中缓缓走过来的回到宣平侯府座位上的徐钰轻轻道:“这个女子绝不简单,虽然长了一副能掐得出水来的娇弱容颜,但是内心却是比磐石还要坚硬,最最关键她的心机实在太深了。” “何以见得?” “你没看那柳枝上的帕子吗?只有她指的那个地方是最难射下来的,不知道的人以为她被情所伤害怕被人射下来。现如今你看看,这场中的枭楚们要想在皇上面前展露头便都要挑战一下徐钰的那方帕子。方寸之间,变为自己将这场中最厉害的男儿同自己牵扯在了一起,这手段着实高明。能在方寸之间,就想到这个法子,而且……”她压低了声音凑到素锦耳边,“你说这世上敢利用皇上为自己某私情的女子世上又有几个?” 啪的一声,素锦指尖的护甲生生掐断了,她脸色一惊,茫然的看着沈苾芃。 沈苾芃露出一抹同情:“素锦姐姐,二爷为了三殿下是必定要射下徐钰的那方丝帕的,若到时候宣平侯爷抓着这机会顺水推舟请皇上赐婚,二爷即便是十万个不愿意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所以……姐姐还是尽早想好对策,这个女子不简单。” 素锦苦笑的试了一把腮边不知何时晕染出来的眼泪,看向沈苾芃的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明所以的神色,笑道:“沈妹妹……他至始至终爱的不是我,即便是一百个一千个徐钰……我……我还有什么对策?” 素锦的眼神狠狠刺入了沈苾芃的心间,她竟然生出一丝愧疚来突然冷冷道:“素锦姐姐,我这人若是遇到了知心的相交的人,一定会掏心挖肺的待她,我知道你心中的郁结,我与他……永生永世都是不可能的……” 素锦一愣,她分明感受到了从沈苾芃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浓浓的恨意,忙又收敛了心神,垂下头用帕子拭去了眼泪,压低了声音:“我晓得的,你与他……只是……” “素锦姐姐他们开始了。” “嗯,”素锦抬起头看向了场中白衣飒爽的君骞。 果不出沈苾芃所料,君骞反手重新抽出了一支金翎箭,右手倏然引开赤漆犀角长弓,嗖的一箭射了出去。那点银长箭似一道追日之光,直中了徐钰的那方素雅丝帕而去。 徐钰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突然这神采暗淡如冬日即将没入黑夜的光芒,场中的人也是一片寂静。君骞策马狂奔而来的时候,手中并没有拿到徐钰的那方锦帕,而是捻着箭头穿过锦帕带落下来的一枚枯叶。 这一局实在是扑朔迷离,若是说君骞箭法烂到家了,可是他的箭头竟然穿过了那方锦帕,射硬的枯枝很厉害,但是射中柔软的锦帕还能对穿过去,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若是说他箭法高超,他终究没有将徐钰的帕子拿到手。 三殿下一拍桌子,带着惋惜还有几分对君骞临场发挥失常的恼怒。君骞也不做理会,缓缓走到三殿下身边,擒着一杯酒仰头喝下,眼眸却是似有若无的扫到了沈苾芃这边。看着她脸上一副失算了的失落表情,不禁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安抚早已经要气的失心疯的三殿下。 剩下的几个世家子弟谁也没有勇气挑战徐钰的经典丝帕,徐钰的脸色彻底灰暗了下来,随即垂下头安静如斯的坐在宣平夫人身边。 场中君謇绛紫色的身影出现在公众的视线,君骞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大哥。他明白他与大哥之间此时若是真的有什么共同之处便是都对那个女人爱到无法自拔,他射不下徐钰的丝帕,大哥更不会去射了。几天后便是大哥与沈苾芃的好日子。 君謇骑着一匹栗色骏马像一道紫色流星滑过了人们的视野,默默弯弓搭箭,左手稳托,右手虚抱,一目微闭,一目炯炯,凝视片刻,突然开腔低喝一声:“中!”冰弦犹带破石声,小巧的白色箭羽流星般飞了出去。 咔哒一整细微的断折声犹如一块儿千斤巨石砸进了沈苾芃的心海,顿时翻江倒海起来。她呆呆的看着君謇骑着那匹栗色骏马飞奔而来,手中端端擎着那抹扎眼的丝帕。飞奔至徐钰面前,跃了下来,脸上带着固有的温文尔雅,将丝帕端端正正的递到了一脸惊诧的徐钰手中。 一阵眩晕袭来,早已经站起来的沈苾芃有些失态的在一群人讥笑的眼眸中踉跄了几步倒了下去。 第125章 熬粥 变故突起,让沈苾芃不忍暇接,只听得身边的郁夏一阵惊呼稳稳将她扶住,素锦沉稳的向安惠夫人告退后扶着沈苾芃折回了德馨堂。 沈苾芃那几日照顾十五殿下早已经累脱了身体,还没有调养好便随着君謇到了穆兰围场,加之一天都对君謇的安危担忧着,好不容易君謇归来却送了她一份这样的大礼。一时间惊怒交集,羞愤攻心,竟是一口气喘不上来。 “世子爷太过分了些,”郁夏流着泪说出不当的话。 “郁夏姑娘噤声,先顾你家主子,”素锦瞥了一眼郁夏,润春忙将她拉至一边。经历了太多苦难的润春反倒成熟的很快,她将沈苾芃扶到了榻上,解开了她的外衣。 “小姐,可好些了?”润春端着茉莉花茶凑到沈苾芃的唇边顺了几口下去,沈苾芃幽幽转醒,脸色难看的要命,唇色也是青白的厉害。 素锦看着不忍,这个事情搁在谁身上都不能容忍的,好得沈苾芃是怡妃娘娘亲自过问的未来的少夫人。靖安侯爷也是亲口答应了的,这件事情不光在靖安侯府口舌相传,整个京城怕是也知道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现如今君謇来了这么一出子,着实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 “沈妹妹,”素锦走过去抓着她的手,入骨冰凉,许是气急才会这样的寒凉。她知道沈苾芃这样的表现不能叫善妒,她只是追求一份太理想化的感情,到头来伤得自己很深。 “素锦姐姐,”沈苾芃缓缓坐了起来,脸色一如往常的镇静,看不出分毫变化,她早已经学会了如何掩藏那些扑面而来的悲伤,“我……想独自一人静一静,今儿个许是乏了。” “好吧,没想到今日这太阳倒是毒的很。你身子弱,吃点儿药粥便好,”素锦实在不会安慰人,忙走出了内室。 “世子爷?”素锦本想吩咐厨房熬点儿祛暑的药膳来,走到门边差点儿撞上了急匆匆迈步而来的君謇。 “有劳,”对于二弟的这个侍妾,君謇向来都很客气,此时却也顾不得许多虚礼开口问道:“芃儿她……” “回世子爷的话,姨少奶奶现如今已经醒过来了,世子爷进去看看她吧?” 君謇沉吟了一下。眼角扫向了隔开内室的绣屏。两只手微微握成了拳。顿了顿道:“还劳烦你帮忙照顾一下她,前院有些紧急公务,我先走了。” “世子爷?”素锦简直不敢相信的自己的眼睛,平日里在侯府中恩恩爱爱自是不一样的对待。今日怎么显得这般薄凉无情? 君謇点了点头,回望了一眼内室步履匆匆的走了出去,留下了一头雾水的素锦。这世子爷今日实在是太奇怪了。 内室里传出了沈苾芃幽幽的声音:“我乏了,你们都退下去吧,任何人来了都说我身子病困不便见人。” “是……”不一会儿郁夏同润春走了出来,显得六神无主,一起望着素锦。 素锦咬了咬唇:“也罢,你们两个守在这里,我去小厨房熬一碗补血活气的药粥。让你们姨少奶奶静一静也好。” 润春同郁夏也没有好的法子只得听了素锦的话守在门边,这一切都乱了套了,小姐此时倒在这内室中不问世事,殊不知前院闹得更是厉害些吧? 素锦端着熬好的粥拐过一丛花树,猛地看到君骞负手立在那边。缓缓走了过去福了一福:“二爷安好。” 君骞看了一眼素锦手中端着的瓷盏蹙了蹙眉心:“她……怎么样了?” 素锦垂下了头,心中重重叹息了一声,既如此还不如当初你将那徐钰的丝帕射下来呢?二爷,你可后悔? “怎么?”君骞看到素锦脸色转了几转,心头一沉,“她情形不好吗?” “二爷不必惊慌,姨少奶奶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子弱受不了暑气,歇息一会儿便会好些,”素锦的语气里再也无法抑制着自己心中的酸楚,她与这二爷又算了什么?她帮着他打圆场,护他的安危,现如今沦落到要替他照顾他心爱的女人,她素锦算是什么人? 素锦端着瓷盏的手指有些僵硬,君骞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哪里听不到素锦语气里的委屈缓缓道:“让你受累了。” “二爷?”素锦诧异的瞪大了眼睛看着君骞眼眸中少有的温柔一现。 君骞眼眸中的温柔也仅仅是昙花一现,折过身子回头道:“大哥最近多有忙碌,姨少奶奶那边你多照看些。” 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素锦垂下了头不禁苦笑。 沈苾芃仰靠在榻边的迎枕上,看着窗外几株稍稍渗出了绿意的柳枝随着风游来荡去,她此时的心境倒是安宁了不少。安宁过后却是一星半点的后悔,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她不怕自己沦为世人诟病的笑柄,但是她害怕一颗真心被人无情的碾压击碎抛弃如蔽履。 心头的苦像是泛滥的江河,一下子倾泻千里,让她这本来构建在幻想之上梦的岸堤溃不成形。 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被抽走了,她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但是……兴许……还有但是…… 君謇这样做一定有什么苦衷?她不是善妒的女人,但是眼中却也揉不得沙子。君謇若真的存了心思弃她于不顾,何必巴巴的赶过来瞧她有没有事? 君謇与素锦的对话她是听得一清二楚的,只是这个人还有多少的腹黑是她所不了解的?她现如今真的怕了,君謇是她上一世,这一世,一片真心,两世牵念的男子。即便是形同陌路没有爱了,但是她救过他的命,他需要向她解释清楚? “沈妹妹?”素锦的声音传了过来。 “素锦姐姐,”沈苾芃坐了起来,素锦推开门端着那碗熬好的药粥坐在了她的床边,“看看你的脸色,不补一补怎么行?” 素锦刻意回避了凝重,挑了一个轻松的话题道:“枸杞子,薏仁,山药都是健脾益气的,配着玫瑰花和糯米熬上半柱香的时间,也是刚刚好,可缓和肝气郁结和胃病。” “谢谢素锦姐姐,”沈苾芃接了过来,手还是微微发抖。 “我来喂你,”素锦将碗拿了过来,盛了一勺子递到了沈苾芃的唇边,“你呀以前老是问我这粥是怎么熬出来的?怎么这样的好喝?我怕你学了我的艺去,偏偏不告诉你,今日看你这样乖巧的份儿上,不如告知你吧。其实每一样粥都是文火慢炖,就像是这人生一样,炖着炖着便品出了酸甜苦辣。” “素锦姐姐你说世子爷与那徐钰有没有可能?” 素锦看着沈苾芃投过来的清澈眼眸,顿时一愣,她没想到沈苾芃行事风格如此干练,说什么做什么都是直入主题绝不拖泥带水。也是啊,这小姑娘一看便是个凌厉的人物,还需要自己开脱吗? “我觉得……”素锦这个倒真不好说,“我觉得世子爷不像是这样的人,兴许有什么苦衷也未为可知。” 她实在不能说太多,尽管她知道更多的但是她无法说出口。 “我要去问问他,”沈苾芃突然挣扎着坐起身来。 素锦一把按着她的胳膊:“沈妹妹,你这是何苦?这里是皇家围场,世子爷定是在皇上那里,连二爷也不曾回来。你去哪里问?你要怎么问?当着皇上的面儿你又要问什么?” 沈苾芃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重新躺了回去,看着窗外丝丝缕缕变黑的夜色,沉沉道:“素锦姐姐许是你说得对,我去了能问什么?什么也问不出来。” 素锦陪着她说了会儿话,随后吩咐了郁夏和润春几句,也回去休息了。 这一夜沈苾芃很久没有做的噩梦再一次一遍遍重复着,只是君骞狞笑的容貌渐渐淡化竟然转化成了君謇的面相,他擒着她的下巴,将那杯毒酒灌进了她的腹中,刀绞般的疼痛阵阵袭来。她拼命地挣扎着,绝望的挣扎着。 “小姐,小姐,”郁夏将陷入梦魇的沈苾芃轻轻推醒。 沈苾芃揉了揉朦胧不堪的眼睛:“你去睡吧,我自是好多了。” “小姐,是夫人派张妈妈来请小姐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沈苾芃清醒了大半。 “是……关于世子爷的事……” “你说什么?”沈苾芃忙坐了起来,郁夏擒着衣服一件件帮她穿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 “亥时申牌刚过,”郁夏也知道这个时辰夫人叫小姐过去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紧张的帮她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润春拿着一件锦缎薄披风罩在了沈苾芃的身上,门外的张妈妈躬身行礼也不说什么,只是脸上表情带着不甚分明的意味,沈苾芃也懒得问她。 穿过半月门,过一片草地,远远看到安惠夫人的安馨堂亮着几束微弱的光,像是暗夜中闪闪烁烁的鬼火一样。 待走近安馨堂更是诧异万分,只见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李玥竟然也守在门口,看到她后唇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后折过身子避开沈苾芃的视线。 第126章 离府 沈苾芃看到李玥后一愣,随即猜到了什么似得,脚步一虚,强忍着心中的忐忑不安缓缓走进了安馨堂的中院。顺着青砖铺就的长径,直接走进了内厅,迈步进门的时候脚下一顿,再也走不了半步。 厅堂上东侧坐着面带怒意的靖安侯爷和一脸神情不甚分明的安惠夫人,东侧下手位坐着一言不发冷静似铁的君骞。西侧竟然坐着满脸怒气的宣平侯夫妇。 西侧面的椅子上徐钰歪歪倒在上面,衣衫略有些凌乱,披着一件素色披风,一个老嬷嬷缓缓拍着她的肩膀劝慰。徐钰轻轻抽咽着,手中却抓着一枚玉佩。沈苾芃一愣,尽管看不清楚具体的花纹形容,但是从玉佩外面的造型来看却正是自己之前在君謇身边发现的那枚。 君謇此时仅仅穿着一件中衣,外面的袍子搭在一边惶恐站立的平安手臂上。看到沈苾芃走了进来,一屋子的人神情具是一变,君謇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看向沈苾芃苍白的小脸,眼眸中掠过一丝难言的痛楚。 郁夏上前扶着沈苾芃沉沉迈进了正厅的门,沈苾芃缓缓福了下去:“妾身见过侯爷夫人,见过世子爷。” 她站立起来丝毫没有看向一边坐着的宣平侯夫妇,宣平夫人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满,开口道:“现如今姨少奶奶也来了,这事儿该是怎么个解法?我的钰儿在那清潭中洗澡,谁曾想世子爷也偏偏过去洗了。还留了一枚玉佩给我家钰儿,这是个什么说法呢?若是皇上知道了,想必这处置可不是那么轻松了。” 安惠夫人哼了一声道:“若是被皇上知道了,那便是闹大了去,你家钰儿难不成这辈子不嫁人了吗?也好,杏花庵这几日倒也是空阔。” “你……”宣平夫人与安惠夫人本来关系及好,上一次君骞无缘无故的解了婚约,两人此时的关系几乎势同水火。 “罢了,”靖安侯爷猛地睁开了微闭的眸子。冷冷看向君謇:“都是你这个不长进的畜生惹的祸,今日皇上还有心提点与你,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君謇一动不动的站着,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但是很快被一种奇怪的神情所取代,说道:“对于这件事,孩儿也确实有过错,孩儿的过错是吃了几杯酒,头脑发热竟然也去了潭中讨清凉。只是没想到唐突了徐小姐,既如此孩儿对徐小姐负责便是了。” 宣平侯爷一听脸色缓和几分,加上今天君謇优秀的表现。不管从靖安侯府的家世还是君謇本人的才华武功来看。到绝对是配得上钰儿的。 他摸了摸胡须道:“也罢。既然世子爷如是一说,我们宣平侯府自是愿意认你这个乘龙快婿的。” 靖安侯爷暗暗舒了口气,要是这样也好,能和宣平侯府结这门亲事。对于君謇以后的发展倒也是前途无量。 安惠夫人脸色更沉了几分,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狠狠瞪了一眼一边坐着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君骞,这个傻孩子。今日明明能射中徐钰的丝帕却不去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偏偏把这便宜的岳父让给了君謇。她的目光扫向了垂首而立的沈苾芃,心中的恨意更是加重了几分,这个女人终究是一个祸患,留着只会让自己的儿子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既如此,”宣平夫人脸色同样缓了下来。“世子爷择个日子给我家钰儿一个交代才好,此种事虽然只有我们两家知晓,但也是夜长梦多。” 靖安侯爷刚要说什么,只听君謇缓缓道:“择日不如撞日,三天后从穆兰围场回府的时候。我便带着钰儿回去。” 沈苾芃紧紧咬着唇,默然听着这一句句伤人的话。 “那怎么可以?”宣平夫人一阵诧异,“虽然是急了一些,但是三媒六聘等等仪式具是少不了的。” “这些不用,一个侍妾而已,抬进府中便可以了。” “啪!!”宣平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你让我家钰儿在你的靖安侯府做妾?” 君謇躬身行礼,脸色却是不亢不卑:“请侯爷夫人恕罪,我已经有了怡妃娘娘钦定的少夫人人选了,六日后过门迎娶。钰儿若是想进我靖安侯府也只能是做妾。” “罢了!!”宣平夫人突然站了起来,“侯爷我们这就去找皇上评理去,昭昭日月,公道自在人心。” “宣平夫人请留步,”靖安侯爷忙站了起来,这要真的是闹到皇上那里去,君謇好不容易留下的好印象势必要大毁了。 “事情总要有一个解决的办法,”靖安侯爷看了一眼沈苾芃,面露难色,之前这个丫头将整个靖安侯府从生死攸关中解脱出来。怡妃娘娘提议,自己亲自许下了她少夫人的承诺。此时若是将这承诺全盘收回也是不妥的。那自己成了什么了? “这个史上也有一些典故,”靖安侯爷斟酌着,“史上设立两个夫人的例子也是有的,不如宣平侯府的少夫人也设立两个,六天后同时娶进门可好?” “父亲,这样不妥,”君謇忙要打断。 “你给我闭嘴!!”靖安侯爷呵斥道。 沈苾芃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傻子,是来叫她看戏的吗?看着两家人演出来的好戏,看那两个人演绎的风月?她偏不信了,君謇再怎么喝醉了怎么可能偏偏跑到徐钰洗澡的地方?徐钰又为何不在后堂洗澡,偏偏跑到那清潭做什么?这便是君謇嘴里面的公务繁忙吗?偏生她还一味的替君謇开脱,替他辩解,她真正是傻到家了。 徐钰此时突然踉跄着冲沈苾芃跑了过来,肩头上的披风落了下去,只剩下了还带着水意的素锦纱衣,裹在她娇弱的身躯上。她紧紧抓着沈苾芃的胳膊,将那块玉佩举到她面前。 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沈苾芃:“姨少奶奶,算是我命苦至此,成了一干人等的笑柄。但是我徐钰再怎么少廉寡耻也不会胡说你家世子爷半分,你且看看这是什么,是也不是他身上的东西?” “徐钰!”君謇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看向沈苾芃的眼眸带着十分的担心甚至是恐慌。 徐钰只是抓着沈苾芃的胳膊嘤嘤哭泣着:“姨少奶奶是世子爷的身边人,他武功那么好,单凭小女子的这份力量怎么可能从他手里面夺得这块儿世子爷贴身的玉佩。世子爷将这玉佩送与了小女子,口口声声说要对小女子负责,现如今却是翻脸不认人了的。” 沈苾芃耳边一阵嘶鸣,眼眸紧紧盯着徐钰递到她手中的玉佩,脑子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呼吸。她的身上也有一块儿与这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但是那不是世子爷送她的,是那个她在涿州靖安侯府庄子上救下的阿九,那个在杏花庵劈死野狼救了她一命的阿九,那个给君骞通风报信让君骞来救她结果导致满城风雨的阿九。是那个阿九送她的玉佩。 “呵呵呵……”沈苾芃唇角一阵苦笑,胸口的气血猛地涌了上来,她咬紧牙关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座上的君骞冰冷的眼眸袭了过来,瞬间黯淡也了下去。 沈苾芃摇晃着好不容易站稳了,可笑啊可笑,她怎么没有想到?阿九便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子爷,一贯善于利用别人的君謇也便是那阿九。君謇骗的她好苦,他堪堪设了一个局,她堪堪的跳了进去。 为什么君謇要在君骞的面前对她好的无以复加,就是为了让君骞深陷于对她的痴情中退了与徐钰的婚约。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便是那么信任她,她救过他一命,她懂医术,她会救他第二次。什么山盟海誓,什么花前月下,只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上一世君謇便将自己当做一颗可以随时在他棋盘上毁掉的棋子,这一世他却将她打造成一把掩人耳目步步为营的匕首。她现如今已经不锋利了,磨钝了,所以也没用了。 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沈苾芃傻到家了,活该如此。 君謇他谁都不信只信他自己,他真正想要的是宣平侯府的权势,徐钰一直都是他借着上位的目标,仅此而已。 “呵呵呵……”沈苾芃突然轻轻推开徐钰的纠缠,缓缓跪在了靖安侯爷的面前,“妾身只是一介草民,无意与徐小姐争锋,妾身更无意于靖安侯府少夫人的位置,妾身只是恳求侯爷做主将妾身逐出靖安侯府,永不踏入半步!” 沈苾芃此话一出,连安惠夫人都感到意外的很。这女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逐出靖安侯府,少了靖安侯府的庇护,她一个罪臣之女难道要放任自己自生自灭吗? 君骞再也无法保持自己一贯的安定,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地上跪着的沈苾芃。若是沈苾芃真的脱离了靖安侯府,那她再也同大哥没有任何的关系了,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有很大机会去接近她包容她爱着她? “这……”靖安侯爷沉吟道,他绝没想到沈苾芃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从来都听过侍妾哭着求着夫君收容,还没听过哪个侍妾主动要离开的。 第127章 退让 沈苾芃将一个大大的难题抛给了靖安侯爷,当初同沈长卿比较投缘许了沈家姑娘少夫人的位置,谁知道自己不问世事,安惠夫人竟然将人家沈家的姑娘变成了小妾。现如今怡妃娘娘提了出来,沈苾芃于十五殿下和怡妃娘娘有恩,就是对整个靖安侯府有恩,这少奶奶当的是顺理成章。可是现在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 靖安侯爷着实为难之极,若是不允了宣平侯府的这门亲事,真的闹到圣上哪里去,君謇岂不又是祸事一桩?再看徐钰那小丫头,真的是一个鱼死网破的闹法,到时候出了人命,与宣平侯府结了仇气,更是祸患无穷。 宣平侯掌控着京城一半儿的戍卫军,当今的皇后当年身份低微,朝中大臣具是反对皇上立她为后,想不到在这节骨眼儿上,宣平侯爷亲自认了皇后为义妹,从此随着皇后的得宠逐步实力大增。这绝对是一个不能得罪的皇亲国戚。 “罢了,”徐钰捂着唇压抑着哭出来的声音,“若是我的原因赶了沈姐姐出门着实是我的不该,我……我这样不祥的人已是无脸再活在这世上。” 徐钰猛地冲正厅中的大红柱子上撞去,她的这一疯狂举动让正厅中的人吓呆了,一边的嬷嬷拼了命将她拽了回来。 “靖安侯爷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莫非为了沈氏这样一个罪臣之女你要逼死我的女儿吗?” “造虐啊!!”宣平夫人扶着头发散乱痴痴呆呆的徐钰掩面痛哭。 沈苾芃的唇角浅浅晕染了一抹寒凉,冷冷一笑,这徐钰不做戏子太可惜了些。只是不知道为何她要这样执着的进入她和君謇的生活?不过,一个巴掌拍不响,君謇若是没有那份仰仗着岳父上位的心思,又如何能给徐钰这样一个报复靖安侯府的机会呢? 终归是她和君謇缘分尚浅,亦或是压根就没有缘分,只是自己的一腔情缘空付流水罢了。罪臣之女?呵!她突然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这靖安侯府虽然是风口浪尖的所在,倒真的也是她一个避风的所在。 “妾身有话说。”沈苾芃再一次缓缓拜倒,“刚刚是妾身考虑不周,既然徐小姐这样难过,妾身也大觉得不妥。” 君謇讶然的看着沈苾芃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做什么,一阵阵恐慌的心绪袭来,近在眼前的人儿却像是远在天边,咫尺天涯,两情无望。 “你且起来说话,地上凉,你身子骨也不是很好。”靖安侯爷看着这个小丫头。心头一阵愧疚。 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妾身愿意留在梅亭。妾身愿意……服侍世子爷和……少夫人……” 君骞眉头一蹙,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忍,微微别过头。君謇猛地身形一顿,心底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流传了全身。若是沈苾芃也哭着闹着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么沉静如水的话。明明委屈着,却不带一丝情绪,这样的大度让他发自内心的害怕。或许他已经走错了这一步,再也回不了头。 “这……”靖安侯爷微微沉吟。 安惠夫人接过话头笑道:“沈氏也是个懂事的,既如此明日恳请皇上赐婚也算是这一次射柳事件的完满后续。” 宣平夫人忙擦了眼泪吩咐:“李嬷嬷送小姐先回去,这婚期要是定下来少不得要忙几天,她身子弱先修养着去。” 徐钰款款站了起来,弱柳扶风般搭着李嬷嬷的手臂,突然走到沈苾芃身边。抬起了泪汪汪的眸子:“沈姐姐……我……我实在是……” “徐小姐别说了,身子要紧,”沈苾芃的话语里再无半分温度,冷如冰海下的沉石,徐钰的心里一跳。用帕子捂着鼻子抽抽噎噎离去。 沈苾芃缓缓行礼道:“剩下的事与妾身自是没有太大的干系了,妾身身子今日着实疲乏,想要退去休息还请恩准。” “你且去吧!”靖安侯爷叹了口气,他自问自己这一生从未做过如此亏心的事,沈苾芃这一桩算是留在他心中的心病一块儿了。但是君謇这孩子今日的事情着实不像话些,也只能如此了。 沈苾芃缓缓移动着沉重的脚步,每走一步都觉得疼痛难忍,眼前的鎏金青砖明晃晃的,像是虚无缥缈的海浪。 她脚下一软,君謇忙将她扶住。 “妾身谢过世子爷,”沈苾芃冷冷抽出自己的手,唇角流出一个清冷的笑容,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她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紧紧握着她手的人,她会放在心中,一旦松开了,她便再也不会留恋。 守在院门外面的郁夏看到沈苾芃脸色如此难看,知是出了大事,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 “不要问,”沈苾芃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累了,走不动了,你找人寻一顶轿子来。” 张妈妈凑了过来:“对不住了姨少奶奶,这大半夜的轿子却也难寻。” “坐我的轿子回去吧!”院门口站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的君骞,他看着朦胧的风灯下,沈苾芃那巴掌大的小脸白的吓人。 沈苾芃动了动唇:“多谢二爷,”她缓缓走到君骞身后的轿子跟前,却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头栽倒了下去,被君骞稳稳托住,却凑到她耳边,“何苦在这里丢人现眼?再撑一会儿不成吗?” 沈苾芃猛地抬起头看着君骞深邃的凤眸,心里发了狠,咬着唇:“别说是一会儿,便是让我撑着一世又有何难?” “姨少奶奶请!”君骞顺势打起了帘子,郁夏忙跟着过去侍候,这样大刺刺的让君二爷给小姐打车帘子也不像话些。 君骞的轿子载着沈苾芃远去,君骞缓缓转过身来,走到了张妈妈身边俯下身子:“张妈妈你的儿子在我的庄子中好似不大听话啊,又赌钱输了不少。” “老身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张妈妈忙诚惶诚恐地福下了身子。 君骞微微一笑道:“张妈妈不愧是聪明人。” 沈苾芃回到了德馨堂,由于同素锦住的较近一些,听闻了消息的素锦早已经等在了东边的厅阁,远远却看见二爷的轿子来了,心里一阵诧异。这几日公卿子弟大多在前院歇息,要么是在三殿下那边歇息,今儿怎么不避嫌跑这德馨堂做什么? 说话间君骞的轿子已经停在了德馨堂的门口,看到郁夏走了出来,素锦更是茫然,只见郁夏将沈苾芃轻轻从轿子里扶了出来。 “沈妹妹?”素锦忙奔了过去,眼神却扫了一眼二爷的轿子。 沈苾芃微微一笑:“素锦姐姐受惊了,只是安馨堂有点儿急事,赶得迟了,又实在走不动了。二爷好心借了轿子与我。” 素锦知道她这是在解释,早已经释然,二爷于这姨少奶奶的情分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沈氏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快别说这些了,还不快进屋歇息着去,”素锦晓得沈苾芃不愿意将刚才的事情告知于她,但是这深更半夜的将人叫了去,又是脸色这样的难看回来,定是发生了严重的事情。想要问问明白又不好意思开口。 “素锦姐姐你也乏了,歇着去吧,”沈苾芃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说什么做什么,只想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一觉醒来便是艳阳高照。哪怕再冷的心也能稍稍暖和一点儿。 第二日正午,皇上赐婚的消息风一样席卷而来,君謇竟然射中了徐钰的锦帕,真是天定的姻缘。也有人说要不是宣平侯爷的义妹当今的皇后娘娘提议这样一个比箭的方法,徐钰哪有这样被射中锦帕的机会? 但更多的人却是将视线投向了德馨堂东轩阁紧闭的门前,那个拼着性命救了十五殿下的姨少奶奶,这一次纯粹是为了他人作嫁衣裳。 郁夏和润春死死守着门,两个人的脸色均是铁青一片。不多时怡妃娘娘身边的宫女玉林缓缓走了过来,这个人确实不能不通报的。 “你们也不要通报了,我偷偷走进去和你家姨少奶奶说几句体己话儿就走,”玉林温婉的笑着。 “玉林姐姐,你瞧瞧这事儿?”郁夏抹了一把泪,润春眼眸中却是满满的恨意。 玉林眉头一蹙:“噤声,什么也不要说,我进去一会儿。” 沈苾芃呆呆的看着窗外的弱柳,想着自己似乎永远也想不完的心事。轩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见任何人!” “呵呵,姨少奶奶连我也不想见了吗?”玉林轻轻走了进来。 “玉林姐姐,”沈苾芃忙坐了起来,在那些一起照顾十五殿下的日子里,梅亭的丫头们早已经同玉林姐妹相称,亲密无间。 “怡妃娘娘命我送了一些时令点心过来,顺道看看你好点儿没有?” “多谢怡妃娘娘挂念,”沈苾芃心头一阵感动,从昨天至今除了素锦前来探望,再无一人,没想到怡妃娘娘还惦记着。 “你且躺下了,看看你的脸色,”玉林拿出帕子擦了擦沈苾芃额间的细汗,心里叹息了一声,如此绝色的一个小美人却要遭遇这么多不如意的事情,难不成真的印证了红颜薄命的闲话? “谢玉林姐姐看顾,已经好多了。” 玉林随后整了整颜色道:“怡妃娘娘有话让我捎给你。” 第128章 盛装 玉林突然正了正脸色说道:“怡妃娘娘让我捎给你几句话,不管你在靖安侯府是一个怎么样的身份,你在那府中一天,娘娘便保你一天平安。若你在那府中一世,娘娘便保你一世。断不会让你受了半分委屈,只是现下世事纷乱,让你一切忍着些。” 沈苾芃心头一热,红了眼圈垂下头道:“谢怡妃娘娘厚待,沈氏晓得轻重。” 玉林脸色一缓拉着她的手:“如今宫里面也不是很太平,怡妃娘娘的意思是世子爷那头你也不要过分苛责,待有了机会,该是你的便还是你的。” 沈苾芃何曾不晓得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宫里面怡妃娘娘站在了九殿下一边,君謇怎么说也是九殿下的人。自己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侍妾于这皇家的大局来看又算得了什么。她虽然万般难过,但还是君謇的盟友,她若想在靖安侯府安身立命便还要仰仗着君謇才能过活。 “沈氏了然怡妃娘娘的苦心,”沈苾芃声音带着些许嘶哑暗淡,“沈氏自是明白,世子爷不管怎么做他依然是沈氏的夫君,沈氏安身立命的仰仗,这一点请娘娘放心。” 玉林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果然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没有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心扉,举手投足之间是个成大事的坯子。 “既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了,怡妃娘娘那边还等着呢,姨少奶奶休息吧,只是今夜的宴会上皇上要庆祝一下这一次狩猎成就的一段好姻缘,姨少奶奶?” “妾身再躺躺,到了晚上一定赴宴,请怡妃娘娘放心。” 玉林点了点头,轻轻弯下腰掖了掖她的被角,“姨少奶奶好好休息。” “妾身送送玉林姐姐……” “你且躺着,”玉林将她按着,笑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怕你没有送我的机会不成?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玉林走后,沈苾芃倒也无心再躺下去,怡妃娘娘的心思她明白。即便是装样子也要装下去,突然想起了君骞昨夜的话,何必这样子的丢人现眼?难不成真的坚持不下去吗?君謇若是没有真心相待,自己何必如此相思执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纤细的素手抚上了发髻,那朵素色绢花还在。君謇那一日买了这绢花来。亲自插在她的发髻上。自此她便处处戴着。呵!滑稽! 她将头上的绢花摘了下来。定定看着,随后抛出了窗外,可是为什么心头还是会痛? “郁夏,润春。”沈苾芃喊了一声,伸出手拔下了发簪,一头乌黑的发顺滑的披落下来,莹然着满屋子的光华。 郁夏掌了灯,润春忙端来了几样小点心,沈苾芃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了。 她草草吃了几口,食不甘味,但是如果再不吃点儿东西,她害怕自己没有力气演出那一幕即将到来的滑稽的戏。 “我想沐浴。”沈苾芃歪在了椅子上。 “是,奴婢这就准备,”郁夏觉得小姐怪怪的,但是没有说出口,轻轻走了出去喊着粗使婆子准备沐浴用的东西。 沐浴过后的沈苾芃着一件素色纱衣。整个人显得清雅灵动,她缓缓坐在镜子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唇角突然绽放出一个妖娆的冷笑。 镜中人眉目如画,脸上微露憔悴之色,但是双目依旧灿烂如星,似两丸黑水银,顾盼间宝光流转不定。 “郁夏,梳流仙髻”沈苾芃垂下头看了看自己长长的指甲,昨天的凤仙花然就,颜色虽然艳丽但是毕竟退了几分。 “润春,将我这指甲重亲染过。” 郁夏和润春默默无声,各自分头做着自己的分内事,却像是暗暗存了力气一样,努力要将这每一处细微做到最好。 发髻梳好后,换下了素色纱衣,穿着件桃红色软罗琵琶衣衫,用雪白光绸配做衬里,浅一色的珠光粉红长裙,一双雾碧色鞋子微露衣外,头上点蓝点翠的米珠银花,配一副明月耳铛,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黑亮的柔发和俊俏的脸,清秀之外倍添娇艳。 郁夏从一边盛开的素馨花枝上剪下一朵正要别在沈苾芃耳边,小姐一向喜欢素雅。 “不,今夜佩戴珠钗,我要选最夺目明艳的珠钗。” 郁夏明了从盛放着首饰的木盘子里挑了一支珍珠莲花步摇,长长的翠玉和珍珠镶嵌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莲花,又以黄玉为蕊,碧色水晶为叶,精巧无比。是前些日子进宫,怡妃娘娘亲手别在她头饰上的。 沈苾芃满意的点了点头,郁夏小声问道:“小姐佩戴什么簪子?” “取世子爷送的那支‘凤凰于飞’来。” 郁夏猛地一顿,忙去取了过来,果然这簪子别在流仙髻上更显的华贵出尘,美艳不可方物。沈苾芃缓缓看向镜子中的那个女子,竟然带着几分妖冶魅惑。唇角冷冷的翘起,要么不妖要么便是风华绝代。 她看了看月色初起道:“润春取我的绿绮来,今夜良辰美景不弹奏一曲太可惜了。” 夜宴设在了穆兰围场东华宫的隆庆殿内,数百支手臂粗细的河阳宫烛将整个大殿照的灯火通明。君謇坐在了九殿下的身边,俨然是今天宴会的主角之一,他身着一袭华丽的云锦华服,头发用一只赤金冠绾了起来,凸显了自己的世子身份和尊贵无比的气度。 但是他此时的神情却有些心神不宁,从隐忍到突然勃发走到今天这一步着实不易,本以为那个清雅的女子只是自己一个必不可少的同盟,可是昨天夜里她那决绝的神情,让他的心沉在了冰冷的湖底。他害怕的是,一直撑得很稳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爱她爱得如此之深。 “君謇想什么呢?”九殿下款款端起了酒杯,笑着看了他一眼,那聪慧过人的眸子像是能洞察一切似得。身着一袭银色锦袍,袖口绣着貔貅的图案,举手投足之间更显示出天家的本色。 “没想什么,”君謇掩饰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许是今夜只剩下了借酒浇愁的时光了。 九殿下的俊眉一挑,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昨夜你做得很好,宣平侯若是能拉到我们这一边,成事之日也不会太遥远了。” 君謇忙敛了醉态,这位九殿下虽然风流俊雅,但是心思缜密,谋略过人。他向来看人一定不会看错,三殿下的飞扬跋扈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对于这将来的九五之尊,他君謇说话处事自是要小心万分。 “九殿下,下一步我们怎么做?” 九殿下慕容珣细白的指尖轻点着下巴,原本清澈的目光突然散出了一丝阴狠:“那个给你治病的楚天调查清楚了没有?为什么要刺杀君謇?” “这个楚天来自于江湖,背景及极其复杂,现下还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三殿下的人。但是如果是三殿下的人为何要刺杀君謇,这个就解释不通了。” 九殿下突然看向了君骞:“这难道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君謇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依着殿下的意思……” “呵呵呵,君謇做你心中想做的,放开手来做,”九殿下的话点到为止。 君謇刚要说什么,九殿下指着殿门笑道:“你未来的夫人来了。” 君謇抬起头看去,只见宣平侯府的人缓缓走了进来,一个个均是打扮的很招摇。徐钰穿了一件大红茶花穿蝶缂丝锦衫,戴了赤金西番花簪子,点缀着极罕见的祖母绿宝石,娉娉婷婷站在了宣平夫人身后,如一株馥郁的牡丹花。很是富贵祥和的气色。 她高傲的抬起头扫视了一眼夜宴中的宾客,将视线在君骞的脸上一晃而过直直钉在了君謇的脸上,露出一个大方温婉的笑容。 君謇别过头视若无睹,九殿下将他的别扭看在眼里,咳嗽了一声:“大丈夫成大事必先要学会一个忍字,你若是这样,宣平侯怎么看?” 君謇缓缓站了起来,迎着徐钰的笑容走了过去,站定在她的面前:“早!”他声音里的热度只停留在表面犹如浮在水面上的莲蓬。 “世子爷,早,”徐钰笑的大方得体,俨然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宣平夫人微笑着看着自己的这个乘龙快婿,虽然过程繁复了一点儿,终究也是一门好姻缘。 “圣上驾到!”礼官的声音穿越了悠长的漫道。 夜宴的宾客跪倒了一片,一身明黄的延庆帝携着皇后和妃子们缓缓步入大殿,在正首的位置坐了。皇后一眼扫到了君謇和徐钰的身影,露出一丝欣慰的笑,转过身冲延庆帝缓缓行礼道:“皇上,没想到这一次狩猎大会,竟然还成就这样一段儿姻缘,也算是千古佳话。英雄配佳人,倒也是巧得很。臣妾斗胆求皇上一个恩典,何不今夜就让他们两个坐在一处接受各方的祝贺可好?” 延庆帝大笑道:“你这样算是一个什么恩典?也罢!朕也不是尊那酸儒礼法的规矩,就让他们坐在一处便是,六天后大婚朕还有赏赐,可不像皇后这样借着讨巧收买人心。既然君謇是靖安侯府的世子,朕就赏他这个未来的少夫人一个纯阳郡主的封号吧!” 宣平侯大喜过望,这是件从没有想过的赏赐,不禁看向皇后,她投来一个本该如此的微笑。 第129章 绝响 沈苾芃罩着一件墨绿色的披风,堪堪坐在素锦的身边,看着那一对儿天造地设的璧人相携着步入了东侧皇家贵人们所在的座位。一瞬间徐钰升格为郡主,这不能不说是延庆帝真会送这人情。靖安侯府一个郡主,宣平侯府一个郡主,都是尊贵无比的。 “沈妹妹这梅花茶你尝尝,虽然出自于宫中但也甜腻了一点儿,但是我觉得比起你酿的梅花酿还差一些风韵呢!”素锦鄙夷的扫了一眼华贵得意的徐钰,轻哼了一声。 沈苾芃知道她话里有话,缓缓垂首,轻轻端起案几上的梅花茶抿了一口:“确实有些甜腻,让我想起了我之前喝的苦丁茶,至从遇到世子爷后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喝了的。世子爷喜欢茉莉花茶,后来我也跟着喝,想来自己本来就是喝苦丁茶的人,却还是参不透哪一样到底是自己所要的。” 素锦脸色一顿,笑了笑,突然抓起了一只玉壶倒了一杯酒递到沈苾芃面前:“今朝有酒今朝醉,我陪你。” 沈苾芃突然从素锦的身上发现了一种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英武潇洒的神情,微微一笑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却又有些受不住,咳嗽了一声。 “小姐,”郁夏忙拿着帕子递了过去。 这一番小动静被坐在东首的君謇看在了眼里,他掠过一丝惊喜,随后眉结深蹙。怪不得自己刚才苦苦找寻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原来她披着披风将自己罩得严严实实,还与素锦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沈苾芃缓了口气笑道:“素锦姐姐不碍事的,先喝一杯也好,醉酒抚琴自是一番韵味。” “抚琴?”素锦诧异的看着她。 “对,抚琴,这样的场合,有些人怎么肯放过我?”沈苾芃微微一笑,唇角绽放的花朵开的却是那般苦涩。 素锦刚要说什么,只听淳贵妃突然躬身冲延庆帝笑道:“皇上。素来听怡妹妹说皇上在上一次宫宴上封赏的余音娘子,琴音了得,上一回臣妾听得不是很真切,这一回臣妾恳请皇上恩准,臣妾还想听一回余音娘子的琴声。” 延庆帝一愣,许是早已经将沈苾芃这档子事儿忘记了,笑道:“余音娘子?对,朕想起来了,就是那个抚琴抚的很好的小丫头?” 皇后笑道:“这有何难?皇上!臣妾晓得余音娘子是世子爷的一个小妾,今天自是要随着世子爷来凑这份热闹的。” “哦。既然来了这里。便演奏一曲吧!”延庆帝歪在了龙锦榻上。缓缓想起了那个眉目绝色的小丫头。 怡妃娘娘今天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前些日子为十五殿下担惊受怕,着了风寒,今日是在穆兰围场的最后一场宫宴。不来不行。她明白沈苾芃因为救助十五殿下的事,得罪了皇后和淳贵妃。只是没想到这几个贱人竟然这样作践人?但是皇上一开口,自己便不好出面维护了,只得有些紧张的看向了那个丫头。千万不要因为嫉恨世子爷娶妻而生出什么变故来。 沈苾芃的琴技经过靖安侯爷的寿宴,宫中的宫宴展示,倒也在贵族世家中间广为赞扬称颂。此时均是将视线投到了靖安侯府家眷那边,翘首以盼。 “润春随我来,”沈苾芃款款站了起来,除去了身上的披风。露出那一身绝世妆容。 众人的眼中俱是一亮,暗吸了一口气。 通往大殿正中的位置上,沈苾芃每一步都走的很轻盈,袅娜的身影犹如浮世的青莲,一步一朵妖娆。整个大殿浸润在她的光华中。她之前将它藏得太好,如今她将它全部释放。重重的过往,不是她不愿意风华绝代而是她不屑。 即便镇定如皇后也是露出了惊诧的神情,延庆帝的眼眸狠狠一凛,突然想起了那一世繁华处,那个等待在渭水河畔的女子。也是这样的姿容态度,光华如璨玉。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凝神看向沈苾芃的皇后微微折过头,看着延庆帝一瞬间的失神,眼眸中掠过一丝怨毒,很快消失殆尽。 “民女沈氏叩见皇上,”沈苾芃缓缓伏下了身子。 “平身,”延庆帝恢复了之前的皇家威严,扫了她一眼,“淳贵妃的要求想必你也知晓,不妨抚一曲来。” “民女遵命,”沈苾芃言容举止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小家碧玉气息反而落落大方令人不禁刮目相看。 她又微微转过头看着座上的君謇和徐钰,微微行礼道:“妾身也祝世子爷同徐小姐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君謇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徐钰微微点头,眼眸中缺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润春将绿绮放置在大殿正中的雪白狐裘垫子上,沈苾芃纤纤素手轻抚琴弦,目光微微看向了前方,似乎越过了无数交杂错合的时空。清澈的眼眸中是一汪迷茫的水汽,她缓缓垂下了头,凌落下来的青丝滑过了细腻白皙的颈项。 琴弦微挑,粉嫩的唇微启,声音恰似山涧的清泉,镜湖的温蕴,或含着深情,或唱着疏离。和着柔肠百结的琴音,将殿中的人带进了她自己编织的故事中。 飞絮晚悠扬,斜日波纹映画梁。 刺绣女儿楼上立,柔肠,爱看情丝百尺长。 风定却闻香,吹落残红在绣床。 休堕玉钗惊比翼,双双,共箧芸花绿满塘。 挂一段闲窗牵念, 反瘦了青春韶华, 春还在,人已天涯, 春还在,人已天涯…… 突然一声天惊地动的清响,绿绮古琴上的冰弦生生断了一根,鲜红的血珠溅在了冰弦之上,又一颗颗滑落在了尘埃中。 啊!!四周一片惊呼,沈苾芃缓缓抬了头,眼角的最后一滴泪,也是唯一的一滴泪和着血珠落在了青石地板上,倏忽散开,成了一点暗暗的印记。 沈苾芃白皙娇嫩的手指尖被冰弦割破,两只素手搭在了冰弦之上。耳边响起了楚天的话,这双手寻常的曲子可弹得,万不能拼了毕生的心血用了毕生的力度抚琴,否则那旧有的伤痕会斑斑裂开。若是如此,这绿绮怕是再也弹不了了。 君謇猛地站了起来,忙冲了过来,一把拽起了她的手,心痛的要命。 “你这是何苦?” 沈苾芃微微一笑福了一福:“世子爷对不起,我将这绿绮古琴弄破了,这该如何是好?” 她的笑容分明没有丝毫的温度,冰的君謇竟然退后一步,场面一时间有些凝滞。九殿下从沈苾芃绝妙的琴音中缓了过来,看了一眼绿绮古琴,不知是该心疼这难得的古琴还是该叹惋眼前这个难得的妙人。 此时宣平侯爷的神色自是难看至极,自己的乘龙快婿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对一个小妾如此重视紧张,将他的女儿放在哪个位置上? 九殿下聪慧至极早已看出了宣平侯的不快,微微笑道:“父皇,这沈氏的绿绮还是儿臣赠予她的。沈氏的琴声着实美妙,不愧了余音娘子的封号。今日许是余音娘子倾尽全力的弹奏,才将这琴弦断了。儿臣请求父皇一个恩典,让儿臣将断了弦的绿绮带回去修理,他日再为父皇演奏?” 延庆帝之前沉浸在沈苾芃的乐声中,已然有些怔忪,缓过神来显得疲惫至极摆了摆手:“也罢,沈氏退下吧。” 沈苾芃挣脱开了君謇的手,缓缓伏下了身子跪恩,眼神宁静,再也不看身边这个她倾注了无数情感的世子爷。也没有害怕她在君王面前失态断弦滴血。她安安静静的退出了大殿,手指上的血珠倾洒了一路,看在了另一边君骞的眼眸中化成了点点滴落的心头血。他的喉结狠狠动了一下,逼迫下了灼烧的眼泪,一仰头一杯烈酒灌至腹中。 虽然看着她万般痛苦,于心不忍,但是好得有一点儿,她终究是从君謇的情网中脱了出来。大哥,你处处算计,步步谋划,这一次,你可失算否? “皇上,臣妾恳请派人送余音娘子会德馨堂歇息,本宫改日还要同余音娘子讨教一番乐理,臣妾一心想要学到余音娘子的三分本事给皇上逗闷子呢!”怡妃娘娘吃吃笑着,却担心的看了一眼即将走远的沈苾芃,生怕她再出什么差错,被别人拿了把柄去。 延庆帝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沈苾芃下去。 “民女谢过皇上,谢过怡妃娘娘,”沈苾芃行礼过后随着玉林缓缓退出了大殿。一边的君謇怅然的看着她清瘦纤弱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了人生中最珍贵的东西。这样的感觉,让他惧怕。 “君謇,”九殿下端起了酒杯冲君謇缓缓招了招手,待君謇走到他身边时,被九殿下轻轻拉着看了一眼一边的徐钰,笑道,“本殿下也恭喜你娶得如花美眷,来,干了这一杯。” 君謇从刚才纷乱的神思中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接过九殿下手中的酒杯,含着满嘴的苦涩仰头灌了下去。这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了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大哥,”君骞不知何时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小弟敬大哥一杯,恭祝大哥与嫂子婚姻美满。” “二爷稍等,”君謇身边的徐钰脸上晕染着一个别样的笑容,“这一杯我需同你大哥一起喝,好得我也是你未来的嫂子。” 君謇神色一顿,侧过脸微微笑道:“这个自然,”他虽答应的痛快,那一声嫂子却是始终没有喊出来。 第130章 嫁娶 回到梅亭的岁月是不安然的,这一切沈苾芃早已经料到,安惠夫人回府的第二天便将她唤到了映心阁。刚刚步入映心阁内,只见君謇和君骞兄弟两个已经坐在东暖阁的椅子上。靖安侯爷回到了静园,他这一趟许是累了,身体竟然越发的不好了,君謇的亲事全托给了安惠夫人。 但是她本来对君謇这样的好命能娶到宣平侯的嫡长女感到愤懑异常,情绪自是不高,恹恹的歪在椅背上,听着前来说媒的程国公夫人在那里叨扰。 程国公夫人也是被宣平侯夫人劝了来担任这门亲事的媒人,忙着一些迎来送往的琐碎事务。她看了一眼安惠夫人的脸色,心头也是一万分的不高兴。是你靖安侯府娶亲好不好?怎么这媒人还得人家女方寻了过来?还需要女方这般的主动? 她哪里想得到,安惠夫人就是想让这亲事黄了,只是没想到一点儿,宣平侯府嫁女儿的心思是如此的迫切。她虽然万般刁难不乐意,但是对方却是万般愿意,终归这亲事是皇上赐婚,她也不敢太过造次,只得耐着性子,花着大把的银子好好筹办。 此时看到脸色苍白,身着一袭淡雅裙衫的沈苾芃走了进来,安惠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恶毒的冷笑。最起码这桩婚事能打击这个勾引自己儿子君骞的狐狸精,让她生不如死也是解气的。 “娶妻娶德,娶妻娶势,”程国公夫人白皙肥满的圆脸堆满了笑容,对走进来的沈苾芃不屑一顾,继续冲安惠夫人笑道,“所谓齐大非偶,这亲事向来讲的是一个门当户对,如今宣平侯府与靖安侯府的联姻可谓是京城里的一桩盛事啊!” “是吗?”安惠夫人看到沈苾芃在自己面前福了一福后缓缓退到了一边,也不像以前一样躲在君謇身后需求庇护,而是孤零零的靠着门口边站着。心头更是快意了许多。 “是啊,京城里的贵妇们都将这件事传为佳话呢。” “也罢,”安惠夫人优雅的抿了一口茶,“这日子倒是紧了一些,只怕是准备不周宣平侯府那边还要劳烦夫人你多多说和一下。” “这个是自然,宣平侯府那边对世子爷这样一个乘龙快婿不知要多满意呢!”程国公夫人笑着看向了君謇。 君謇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做新郎官的喜悦,他微微侧过脸看向了距离自己很远的沈苾芃,心情顿时暗了下来。躲得自己那么远,当他是瘟疫吗? 一边安静听着的君骞突然冲张妈妈使了一个眼色:“姨少奶奶刚刚奉怡妃娘娘的命要好好休养。还不搬来凳子让姨少奶奶坐下?若是误了进宫的时间你负担得起吗?连这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 张妈妈暗暗叫苦。这二爷想对沈氏好便罢了。为什么每一次都牵扯上自己?只怪自己上一次多事,出主意将沈氏驱赶至杏花庵中,自此便被二爷恨上了。 君謇脸色一阵抽搐,二弟似乎管的也太多了。随即又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沈苾芃余音娘子的身份,赐她一个座位歇歇脚。想到此处更是恨得自己要死。 程国公夫人的话被二爷这么一捣乱,倒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冲沈苾芃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正待要说下去。看到安惠夫人脸上那一瞬而过令人害怕的恨意,一阵惊诧。靖安侯府也真是奇怪,世子爷娶亲却要自己的亲弟弟跟着张罗婚事。似乎这靖安侯府里管事的倒是这个笑起来深不可测的二爷。 安惠夫人知道是自己失态了掩饰着笑道:“对不住了,程夫人说到了哪里?” 程国公夫人郁闷的抿了一口茶,也是说的口干舌燥:“钦天监的看过了。世子爷命里缺木,需五行多土的人帮着。徐小姐不仅五行多土,还多金,金从土起,八字相配。不仅旺夫而且还旺子。” 安惠夫人听了脸上的表情有一阵极不自然地抽搐。 “钦天监也算过日子了,正月十八发亲,日子吉利得很,”程国公夫人笑道,忙给出一个日子,将这件事速速办妥也好在宣平侯爷那边有所交代。 “也好,就这样办了,”安惠夫人揉着眉角,转过脸看着沈苾芃,“沈氏。” “夫人有何吩咐?”沈苾芃款款站了起来。 “世子爷身边只有你一个靠得住的人,你负责将望月堂的婚房布置一下,一切用度从前院的账房取了来就是了。” “是,妾身这就去办。” 君謇细长的手指猛地一缩,安惠夫人这样做实在是太过恶毒了些,但是沈苾芃那分明安静的脸更是让他心痛,难道她真的这么恨自己吗?她可曾经爱过自己?若是爱过为何在答应布置自己与徐钰的婚房时,竟然是这样的沉静? “等一下,我同你一起走吧,”君謇也没有同安惠夫人和程国公夫人打一声招呼,直直追着沈苾芃的脚步赶出了轩阁的门。 沈苾芃没有回头自顾着迈出了大门,君謇一把将她拽住。 “世子爷有事吗?”沈苾芃转过身缓缓挣脱开他的束缚,平静的看着他,“若是没有事,妾身还要布置婚房去,眼看着徐小姐过门的日子就到了。” 君謇眼神中的痛楚加深了几分,沉声道:“你当真如此恨我?” 沈苾芃一愣,扫了一眼远远躲开去的郁夏,抚了抚额头无意间掉下来的青丝微微一笑:“若是现在妾身很哀怨的说一句‘错抱相思,误把玉垂’,世子爷是不是感觉会好受一点儿?” 君謇被沈苾芃这样的一句话呛白的说不出话来,唇角动了动,一阵子惶急掠过。她对他的误会越来越深,终究是需要好好解释才能抚平了她心中的愤懑。 “芃儿,这几日我当真是忙,等过了这一段时间,我自是……” “世子爷,”沈苾芃打断了他的话,“世子爷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也不要有什么顾虑之忧,妾身一切都晓得的,妾身……” 君謇看着缓缓贴到身边来的沈苾芃,心头莫名的产生一股子希望,由于有点小小的紧张竟然摒了呼吸看着她。 沈苾芃凑到世子爷身边:“妾身不会忘记世子爷是妾身在这侯府中安身立命的天,妾身拼尽了全力也会助世子爷拿到自己想拿到的东西。妾身一直记得自己曾经同世子爷讲过的话,我与你注定是今生今世的同盟。但恕妾身存着一份私心,妾身不会原谅背叛自己的人。还请世子爷体贴妾身的一片自私自利的心思,妾身在这侯府中也只剩下这一点私心了。” “芃儿,”君謇漆黑色的眼眸更加深沉了几分,满心的痛楚像是涨潮的江波荡漾过来,有些喘不过气息来,“你……” 他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他终究是伤了她的心,痛了她的情,也辜负了她曾经的一片情深似海。 “芃儿,我于你再也不会放手。” 沈苾芃唇角轻扬:“世子爷,我们之间既没有那‘前贫贱后富贵’也没有那‘与更三年丧’的恩情,世子爷何必这么执着。妾身被送进这靖安侯府至始至终也就是一枚棋子,妾身愿意做好这一枚棋子的本分,绝不敢僭越半步。” 君謇缓缓叹了口气:“我们之间没有恩情吗?” 沈苾芃微笑着,那笑容却是清冷的厉害:“没有恩情,妾身入府后只想找一个靠山在这深似海的府中活下来。世子爷也只是将妾身当做了一把可随时随地击溃敌人的匕首,妾身……觉得妾身这柄匕首还是锋利的紧。我们互相利用着过日子,也……很好。” “别说了,芃儿,够了,别说了,我曾经利用过你,但是我后悔了……” “对不起世子爷,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世上只有一步步向前走,断没有返回头去后悔的道理。况且……妾身不值得世子爷后悔,妾身还要为世子爷布置婚房,先行告退了。” 沈苾芃不想再说下去,这对她来说太过无意义,她躬身福了一福,转过身折向了一边的青帷小车。 郁夏将她扶进了车里,沈苾芃许是刚才在风口中同世子爷说了一番话,被风吹着了,微闭着眸子。仰靠在了车壁上,略有些疲惫。 “小姐,”郁夏动了动唇,“小姐这样做会不会惹怒了世子爷,这样的话对小姐不利啊。” 沈苾芃坐起身来看着她笑道:“世子爷虽然腹黑得很,但他那谦谦君子的做派还是会保留下来的,断不会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就怀恨在心。我救过他的命,他如是说一定是有些自责在心中。我也告诉他我一定会乖乖的做好匕首,不会打扰他的清秋大梦。他心中没有我,我也不必挂怀与他,这样很好。” “小姐,不过还好,宫中的怡妃娘娘倒是可以仰仗的,即便那徐钰进了府,也不会把小姐怎么样。” 沈苾芃握着她的手:“郁夏你跟了我有些日子了,你看看我这一路走来,有谁是我真正靠得上的人?” 她将视线转向了车窗外,看着青灰色的天,脸色一阵肃整:“郁夏,我只想说的是,仰仗别人永远是无常,只有仰仗自己,才是天都不可欺。” 第131章 排场 正月十八,初春,天色向好,是个晴朗的日子。碧海色的天际,嫩润的能掐出水来。靖安侯府上下的奴仆们已经忙碌了三天了,这一日更是早早的起来迎接新人。 君謇一袭大红色喜服,新郎官的派头十足,高头骏马,华车圆满,迎亲的队伍甚是浩大。九殿下紫袍玉带,也过来凑这份子热闹,殿下亲自在这迎亲的队伍里,这在京城也算是头一份儿。 京城的街道到处是围观的人群,几乎将靖安侯府的金玉喜事当成了一出盛大的节日去看待。宫中皇后,怡妃娘娘,淳贵妃甚至是皇上的赏赐层出不穷。宣平侯府也不甘示弱,做足了奢靡的功夫。 女方的第一抬嫁妆进了侯府的望月堂,最后一抬嫁妆竟然还没有出了宣平侯府。靖安侯府的半月汀中摆满了流水席,估摸着要持续五天的时间才能畅饮完毕。都是四冷压桌,八大碗,两海碗,又请了三大戏班轮流唱堂会。欢快的曲子咿咿呀呀直接传进了冷清的梅亭。 沈苾芃蹲在梅林后面的溪水边,移魂草已经完全收割完毕,她又选了一些新的种子种下。额头间因为汗水润湿略显的光滑。 “小姐,擦擦汗吧,”郁夏递了一块儿帕子,润春将携带着的裹了细毡子的暖壶端起来,倒了一杯热茶端过去。 沈苾芃抿了一口,苦丁茶的味道含在嘴巴里有些涩。 两个小丫头脸色均是难看的要命,听着前院的鼓乐声真的是令人极不舒服,本来这场盛大是为沈苾芃预备着的。怎么去了一趟穆兰围场一眨眼的功夫,就将这好好的一切搅乱了。 沈苾芃看了她们一眼轻轻笑道:“怎么了这是?一个个的苦着个脸?” 郁夏垂下了头,润春咬着唇:“小姐,奴婢不服。” “呵呵,”沈苾芃给她逗笑了,经历了这么多,润春还是这样的直肠子,她缓缓将茶杯放在了润春端着的木盘子上。“不服又怎的?难不成现在我们三个一起去搅合人家的亲事吗?做好自己,且看当下,不是更好吗?” 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了一眼埋头种草药的环碧,眼色一暗轻声道:“润春再去拿一壶绿茶来,你们喝不惯苦丁的,环碧也过来一起吃点儿点心歇歇脚。” 环碧抬起头一阵讶异,好长时间没有享受沈苾芃这样的关心,眼眸中竟然渗出了一抹水意,忙垂下头擦了去。唯唯诺诺的走了过来。 主仆三人吃着茶的当儿。前院突然响起了炮仗。许是新人已经进府了。沈苾芃前一天同君謇讨了一天的假,推脱说是身体不适不能迎接新人了。君謇倒也愿意让她回避这样的尴尬。 此时徐钰早已经在全福夫人搀扶下跨了钱粮盆,同君謇直直走进了靖安侯府的正厅,安惠夫人同靖安侯爷端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安惠夫人看着面前那对儿璧人。觉得如此扎眼得慌,本来今天应该是自己的儿子站在此处,却被这个狡诈的“病秧子”抢了先机。 徐钰身材玲珑,穿了一件大红百鸟朝凤的新装,白皙的圆脸,俊俏的眉角都掩饰不住羞怯。 一拜天地! 君謇木然的同徐钰比肩跪了下来,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落,那个熟悉的身影断然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也不允许沈苾芃出现在这里,那样对她的伤害更大。 二拜高堂! 安惠夫人眼角狠狠跳了一下。脸上的清冷一晃而过,极力保持着当家主母的威严。靖安侯爷一脸慈爱的看着君謇,这孩子竟然能有如此的造化,也对得起他早亡的母亲了。 夫妻对拜! 君謇转过身体,看着对面那个完全陌生的女子。心头苦的要命。 宣平侯府过来的全福夫人拿着两双徐钰亲自做的绣鞋,两双袜子,赠了安惠夫人做见面礼。一边的陈国公夫人赞道:“瞧瞧这手艺,当真俊得很,新娘子心灵手巧自是京城中一等一的人物。” 安惠夫人命张妈妈拿了过来,扫了一眼,绿色的那双,绣了粉色的梅花,钉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做蕊。紫色的那双,绣了鹅黄色的兰花,白色丝绒钩了轮廓。 随即君謇同徐钰双双奉茶给双亲,徐钰端了龙凤呈祥的祁红色茶盅举过了头顶跪在了安惠夫人面前。 安惠夫人接了她的茶,送了九十九两赤金做见面礼,然后又给了一个九百九十九两银票的红包。 一番繁琐的仪式让君謇疲惫不堪,只等着新娘被送进了帐中,他便来到庭院中与众宾客喝酒,才算好受了一些。 “君謇,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畅饮一杯如何?”九殿下笑着端了起酒杯。 君謇行礼道:“谢过九殿下,”他擎着杯子一饮而尽,喝罢又主动将自己的杯子倒满,又是一饮而尽。 九殿下忙拦着笑道:“小心喝多了,今夜不能洞房岂不是可惜?” 君謇苦笑举着杯子:“不妨,君謇敬殿下一杯。” 不多时,君謇便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依然不肯罢休,显示出了与平日里极不相符的洒脱性子,完全是一副将自己灌醉的架势。 此时的沈苾芃回到了梅亭,略收拾了一下,吩咐润春和郁夏帮她沐浴。刚刚在溪边劳作了一身细汗,滑腻腻的难受。 沐浴过后穿了一件粉色纱衫,乌黑色的长发随意散了下来,只选了一缕松松的绾了起来,簪了一支碧玉簪子,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春花般娇艳。 眼看着天色还早,半月汀的堂会咿咿呀呀的哼唱着,没有丝毫歇息的痕迹。她听得心烦,站了起来吩咐润春同环碧在梅亭中守着,以防前院有人叨扰。随后带着郁夏出了梅亭拣着梅林那僻静处走了进去。 梅林的深处有一汪寒潭,冬季的冰雪消融成了一挂狭长小巧的瀑布,在那寒潭中晕染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沈苾芃停在了一方青石边,左右两边皆是茂密的梅枝,将一切繁华俗世远远隔开。 “郁夏,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沈苾芃看着安静的清潭,心头无来由的生出了一些怅惘。 郁夏远远退开。她知道小姐此时的心境,她性子虽然要强,但是骨子里却是一个敏感多愁的伤春女子。今天是世子爷的好日子,说是可以相忘于江湖,做起来真的有些难。 草地上已经泛出一丝绿意,还有些冬季剩下来的一抹荒凉,沈苾芃轻轻坐了下来,折下一枝梅枝在草地上随意胡乱写了几句诗。却又苦笑着,伸出穿着绣鞋的脚丫子抹了去。自己难道真的是一个伤春的人吗? 她微闭上了眸子静静听着风吹过枝杈的呢喃,身边突然传来的脚步声震碎了她片刻安宁的梦境。 她忙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定睛看去。却是负手踱步而来的君骞。他今天穿得倒是很素净。眼神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宁如斯。 “姨少奶奶好雅兴?”他缓缓走了过来,眼眸中划过了一丝惊喜。 “二爷安好,”沈苾芃客气的福了一福,“只是没想到二爷也喜欢这样僻静的地方。” 君骞缓缓踱步过来。看了她一眼:“我们二人相似的地方很多,只是你不刻意用心去看罢了。” 沈苾芃听不懂他的胡言乱语,也不想听懂,在这危机四伏暗波汹涌中她可不想再让别人寻去什么危险的把柄。 “二爷真是好心情,前院的堂会唱完了吗?”沈苾芃随便聊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不想回去,尽管君骞的到来将这里的美感破坏的一无是处,但她却有些不忍心离开。只希望身边这个讨厌的人能识时务为俊杰,让开些。还她一个清静。 “没有,这堂会要唱到二十三那一天,倒是热闹的紧。” “二爷不去前院帮忙吗?”沈苾芃终究还是忍无可忍,带着点儿霸着山林逐客的味道。 “呵,”君骞终于笑了出来。凤眸中流连着戏谑的色彩,缓缓转过身看着对面这个一袭粉衣,娇艳无比的人儿,心头一阵跳动。他强压了心中的悸动,尽量平静的看着她。她知不知道这几天看着她强忍着痛苦,看着她明明很受伤却还是将自己锁进了一个人的牢笼里舔伤口,等着那深及骨髓的伤溃烂腐败。她知不知道自己看了有多心疼? “姨少奶奶为何也守在这里?”君謇突然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他远远随着她来到这处清潭,只为了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他可以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多看她一眼。 沈苾芃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顿了顿笑道:“妾身最近身子不舒服,自是向世子爷求了一天的清闲,既然二爷也喜欢这里,妾身告退……”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君骞一把将准备拔腿而走的沈苾芃拽住,他的手指由于太用力,以至于散发着青白。 “二爷,你!”沈苾芃看着君骞的眼睛,吓的说不出话来,那双凤眸中隐忍着的牵念和欲望像是要炸了一般令人胆战心惊。 他猛地将她一用力拉进了怀里,俯身下去噙住了那抹柔软的唇瓣,辗转,深入。猛烈的舌尖侵入之后却变得温柔起来,细细探索着每一寸芳香,缱绻缠绵。 沈苾芃瞪大了眼睛,惊羞,恼怒,愤恨一股脑儿冲上了头顶,却挣不脱君骞强有力的束缚。直到她呼吸急促要晕厥过去,才被君骞微微放开,滚热的唇却依然不肯离去。 她狠狠咬了一口,唇间满是血腥的味道,君骞吃痛不得不放开了她,唇角被沈苾芃咬破的地方渗出血迹来。 第132章 帕子 沈苾芃明净清澈的眼眸中掠过惊恐和愤怒,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态过。君骞看着她因惊吓过度变得苍白的脸,心头一阵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她挥起了巴掌,一掌扇过去,却在半空中被君骞抓在手里。他的另一手伸向了沈苾芃由于惊讶过度都来不及回避的小脸上。 他白皙的手指缓缓轻抚过她带着自己血迹润泽的唇,喉咙一紧,强压着自己心中像小火苗一般四处乱窜的心绪。他此时的心头,甜蜜有之,害怕有之,惶恐,内疚,心疼,怜惜,爱慕几乎要将他逼疯了。 沈苾芃狠狠咬住了君骞附在唇边的拇指,眼眸死死盯着这个上一世夺去她性命,这一世夺去她尊严的男子。 一丝血线顺着君骞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凌落下来,君骞安静地看着她肆意发泄着自己的愤怒,心头反倒是好受多了。 “二爷!!”梅林一角传来了素锦的声音。 沈苾芃忙躲开君骞的纠缠,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落荒而逃,君骞痴痴地看着她清雅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二爷?”素锦终于找到了他,三殿下突然来了,不知所为何事,她急着到处去寻找,才在这里寻到他的身影。 “二爷,你的手怎么了?”素锦慌忙将君骞的手捧在掌心,脸色惊慌失措,二爷究竟遇到了什么才伤成这样?按说这靖安侯府后山的山林中也没有猛兽出入,再稍稍看去,更是讶然失色。二爷拇指上的齿印分明是人咬上去的,再一抬头,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忙用帕子捂着唇。 君骞的唇角竟然被咬破了,红肿了一片,但是看他的眼神似乎带着一丝喜悦和怅惘。她顺着二爷的视线向林间看去,那抹粉红刺痛了她的眼眸。 “二爷?”素锦忙拽了拽他的胳膊,三殿下还在前院等着呢。这个样子的二爷还怎么见人? “哦,”君骞回过神来,脸色一冷,“什么事?”他将受了伤的拇指负在身后,遮掩了过去。 “三殿下现在等在前院,”素锦看了一眼他的身后,“二爷的伤……不要紧吧?妾身用帕子替二爷包扎起来。” 君骞缓缓将手伸了出去,任凭素锦细心地包扎,这样子滴着血去见三殿下也不是办法。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是,妾身晓得的。”素锦鼻子一阵发酸。吸了吸。“二爷疼吗?” “呵,这点子伤算什么?” “二爷,妾身觉得这样的事情今后还是不要发生的好,与二爷是一种极大的伤害。” 君骞眼神猛地一凛:“你似乎很健忘……我曾经同你讲过。一个人最应该的是先做好自己的本分。” 素锦的身体猛地一颤,咬了咬唇,还是将想要说出去的话咽了下去,君骞在这场感情的漩涡中注定会输得彻底。她看着他在这场禁忌之恋中越走越不成样子,但是却无能为力。 君骞将捧在素锦掌心的手抽了出来,刚要转身却发现了梅枝上挂着的一方帕子。轻轻扯了下来,正是沈苾芃惊慌失措逃开后留下的。 绣着疏疏一树夹竹桃,浅浅的粉色落花,四周是四合如意云纹镶边。针脚细密轻巧。他轻轻拂过帕子,缓缓装进了怀中。 素锦刚想说什么也只得作罢,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草地上的影子在自己含着水意的眼眸中一起一伏,晃动不堪。每走一步只觉得眼角凉凉的。像是落了泪,又像是被风迷了眼睛。 沈苾芃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梅林,额角的发梢更是凌乱不堪,她一个踉跄撞到了迎面而来的郁夏身上。这才稳稳的站住了脚跟,喘了口气。 “小姐?”郁夏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晃儿的功夫,小姐的脸色如此苍白,唇角竟然还沾染着血迹?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郁夏看着她颤抖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更是惊慌失措。 “别慌,我没事,”沈苾芃抿了抿唇,舌尖一片血腥余留,不禁皱了皱眉头。 “小姐你的唇角怎么带着血迹?你究竟是怎么了?别吓唬奴婢啊!” “我……”沈苾芃一向伶牙俐齿竟然编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搪塞过去,她一时心急,竟然猛地咳嗽了一声。 “小姐,莫不是肺寒又犯了?”当日沈苾芃落水后一直存着一个病根,咳血倒也是常有的现象。 “嗯,”沈苾芃红着脸搪塞了过去,“扶着我回去。” 她被刚才君骞那惊世骇俗的一吻惊吓,早已经去掉了三分魂魄,此时浑身酸软,冷汗直冒。下意识的摸向腰间,却是浑身一顿。 “我的帕子?” “小姐的帕子丢了吗?”郁夏将她扶靠在一边的树干上,“小姐且在这儿歪一歪,奴婢去寻了来。” “不要去了,当真是个糊涂的,我重要还是帕子重要?”沈苾芃害怕她返回去寻帕子反而撞上了君骞,那便如何是好?尽管郁夏和润春已经与她情同姐妹了,但是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见不得人的。 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阵气闷,君骞当真欺人太甚。可是回想起他的神情又不象是作假?自己更是恼羞成怒,心烦意乱,只想快快回到梅亭,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好整理一下这烦乱的思绪。 润春惊讶的看着脸色古怪的小姐在郁夏的搀扶下撞进了梅亭,忙同环碧将准备好的洗脸水和一应茶点端了上来。今日小姐又是锄草,又是散步,忙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呢。脸色这样差,该不会又犯了病? “小姐,你吐血了吗?”润春待看真切时,不禁喊出了声音。 “你们两个真是的,莫非要让全靖安侯府的人都知道我吐血了不成?”沈苾芃哭笑不得,这本是君骞的血迹,君骞上辈子欠了她的,没曾想这一世自己还是斗不过他。只是为什么她与他的关系变得如此不一样了呢? “我要沐浴,”沈苾芃只想将君骞加在她身上羞辱统统洗干净。 郁夏和润春俱是一愣,忙出去吩咐粗使婆子备洗澡水。沈苾芃仰躺在浴桶中,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倒映在心海中。她狠狠搓了一下自己的脸,突然想到那方弄丢的帕子。从浴桶中出来,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吩咐郁夏进来。 “小姐,什么事?” 沈苾芃找来纸笔,将丢失帕子上的图案画了出来,交到郁夏手中:“你将这图案拿着出去找我的嫂子云烟,请她帮忙找一个最好的绣娘来,将这图案绣到帕子上。最好是多找几个人绣……” 她略一凝神而思:“郁夏,你可知整个靖安侯府都有多少丫头?你去打听一下,将那个数目告诉我嫂子,让她尽快帮我绣出来。” “小姐你这是?”郁夏真搞不懂小姐去了一趟梅林深处究竟是遇到了什么,怎么性情变得如此古怪?她心头一寒,莫不是这梅亭里真有什么人们所说得不干净的东西? “你速速去办这件事,不要愣着了,将东西放下来就回来,也不要惹出什么是非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郁夏拿着沈苾芃的图样子,刚走出几步突然撞在了一个踉跄进来的男子身上,抬起头来不禁吓了一跳,竟然是世子爷,而且似乎喝多了,满身的酒气。 “世子爷?” “嗯,”君謇摇摇晃晃的走进了轩阁中,郁夏忙将图样子递到润春手中,将之前沈苾芃交代的话一五一十的交代给她。派她出了府之后,自己却折回了轩阁外面,探头微微看了进去。润春虽然性子收敛了许多,但是却是个不计后果的主儿。她虽然也对世子爷颇有怨言和微词,但还不至于捅什么篓子。 却只见沈苾芃坐在窗户前,提着笔练字儿,世子爷茫然的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她。 环碧端来了点心,郁夏接了过来缓缓端进去。 “世子爷用过饭了吧?妾身这厢就不谦让了,想必喜堂那边闹的自是欢喜,世子爷还是请回吧!”沈苾芃接过点心,轻轻咬了一口,咀嚼着抬起头看着直视过来的君謇,也没有半分相让。 “喜宴上的东西我吃不饱,也吃不惯,”君謇缓缓坐了下来,顺手拈起了一块儿梅花糕送进自己嘴巴里,“口渴了,能否讨杯茶喝?” 沈苾芃看他竟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一阵郁闷,堂堂的世子爷竟然可以这般厚颜?听不懂她话里面逐客的意思吗? “对不起,梅亭最近没有世子爷喜欢的茉莉花茶,只有难以下咽的苦丁茶。” “我不介意,”他自己动手将桌子上的茶壶端了起来,轻轻给自己倒了一杯。郁夏不得不缩回了脑袋,这两个人似乎耗上了。她有时候真不理解世子爷究竟是怎么想的?若是喜欢为何要放手?若是不喜欢,为何又要巴巴的赶了来,寻着小姐的冷言冷语呛白着自己才肯开心吗? 君謇抿了一口苦丁茶,下颌微扬,看了一眼沈苾芃俊雅清纯的脸,又垂下头抿了一口,似乎已经释然。 “世子爷,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今夜是你大喜之日,洞房花烛怎么能将新娘子丢在那里,独自乱跑?” “芃儿,”君謇突然抓住了沈苾芃的手,“今夜我想留在你这里。” 他话音刚落,犹如一道闪电划过了沈苾芃的心扉,她猛地怔忪在那里。 第133章 规矩 沈苾芃从来没见过君謇醉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他是真醉了,还是假装醉了,他迷离的眼神,因为痛苦而纠结的唇纹,青白的脸色,晕染在月色的光华中,似烟似雾。新郎官的大红喜服,松垮垮的耷拉下来,袖子上云纹的锦绣磕着沈苾芃的手背,有点点疼。 “世子爷醉了,妾身去喊陈妈妈过来接世子爷回去,”沈苾芃想要抽出手,却被君謇紧紧拽着。 “芃儿,不要恨我,求你了,”君謇猛地靠了过来,脚步踉跄,带倒了一只翠瓷花瓶,啷呛一声,碎了。 “世子爷,”沈苾芃大惊,手被拽着,身子还来不及躲避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郁夏守在门边,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忙走了进去。看到这样尴尬的一幕,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世子爷?”她只希望这个醉的一塌糊涂的男人千万不要伤了小姐才好。 “出去!这里没你的事!”君謇挥了挥衣袖沉着声音呵斥道。 郁夏一惊,之前那个温文尔雅的世子爷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但是也不敢违抗,忙垂着头退了出去。 “君謇,你先放开我!”沈苾芃再也顾不得尊卑,脱口直呼君謇的名字。 “芃儿,你可知道……我这里有多痛?”君謇抓着沈苾芃冰凉的手附到了自己的胸口,漆黑色的眼眸散发着异样的光芒。 “君謇,你放开……你……” “芃儿,你为何要在宴会上弹那首曲子?你为何要断了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可知晓?” “君謇,你好不讲理,”沈苾芃给他的无理取闹气的发抖,是他先舍弃了她的,却要来这里占这便宜。 “芃儿,我错了,原谅我好吗?”君謇滚烫的唇猛地印在了沈苾芃的额头间,她将头一偏。耳边一片温热,躲开了。 “君謇,你放开!不要让我们彼此之间连盟友也没法子做!” 君謇一愣,手从沈苾芃的腰间缓缓挪开,垂了下去。 沈苾芃眼眸微红,看着他迷乱的眼睛,重重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君謇,不要让我如此的恨你。” “你是我的女人,我会护着你一辈子。”君謇的声音有些飘渺。飘渺到连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君謇。平心而论我救了你几次?” “两次,”君謇看着她黑漆漆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好看,即便是在生气发怒也是那么清澈如水。“一次是救了阿九,一次是救了我。” “那我可不可以用这两次对你的活命之恩,换来一个恳求?”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君謇醉眼迷离中显出了一抹罕见的严整。 “我恳求一个没有你的自由,”沈苾芃沉沉说道。 “你说什么?”君謇明显乱了,什么叫没有他的自由?她到底想要说什么? 沈苾芃顿了顿心神,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难得的坚毅果敢:“我知道世子爷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整个靖安侯府。想要属于自己的荣誉和骄傲,那么如果有一天你得到了这些,你再也不会需要我这把匕首,到那个时候,可不可以还我自由?” 君謇一瞬间唇色苍白。脚下一个踉跄,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向他要自由的女子。突然垂下头,呵呵笑了起来,他觉着这真是的一个笑话。他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伸出手抹了一把眼角隐约渗出来的水迹,缓缓看向了沈苾芃。 “芃儿,不可以,我欠了你两条命,这一世,下一世,你大可以再拿回去,但是你要的自由我给不了。对不起,我真的给不了。你骂我自私也好,混账也好,背信弃义也好,于你,我永远也不会放手,永远也不会。” 他转过身,踩着碎在地上的花瓶残渣,踉跄着走了出去。行至轩阁门口摇摇晃晃转了过来,看着沈苾芃,带着深沉的绝望还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恨意。 “于你,我君謇绝不会放手,不会……” “疯子!”沈苾芃咬着唇,猛地跌坐至榻边,“疯子,君謇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疯子,混账东西……” 沈苾芃一夜无眠,早上起来有些昏昏沉沉的难受,郁夏将她的发髻盘了起来,梳了一个简单的圆髻。她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呆呆的看着镜子中明显憔悴了不少的脸。昨天发生的事情让她疲惫不堪,君家兄弟许是真的是她命中注定三生三世的冤家。为何总是不肯放过她? “小姐,梳好了,选什么簪子?” “随便吧,”沈苾芃懒懒的从镜子里移开了视线,看着窗外。 “小姐,今早几个小丫头嚼舌根子,说是从少夫人那里得来的消息,世子爷昨夜一夜都没有回望月堂。” 沈苾芃轻轻捻着手边的一朵素馨花,手指尖停顿了一下,是的,半月汀已经有了少夫人,今早自己这个侍妾定是要去敬茶的。 “吩咐下去,梅亭里的小丫头都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听风是风听雨是雨,否则我这里断是不能容的。到时候配了小厮去,送到庄子上去,或是卖给牙婆子去,休怪我翻脸不认六亲。” “奴婢这就下去吩咐,”郁夏忙退了出去。 “等等,”沈苾芃将她喊了回来,“昨日吩咐你的事情可做到了?” “奴婢昨天看到世子爷,怕出什么……润春也是个急性子的,所以我打发了她去了,想必现在飞云阁那边已经开始绣了吧?” “今日你得空,再去催催,务必尽快绣出来,”沈苾芃凝神看着桌角的梅瓶,本来是一对儿,昨夜被君謇打碎了一只。 “奴婢一会儿就去催催,”郁夏拿过一件素色单衣帮沈苾芃披上,看着衣服上肃静的图案,觉着小姐今天见少夫人,这样子也够得上低调了。 沈苾芃梳洗打扮好后,正好是辰时刚过,徐钰今早应该是陪着君謇向公婆敬茶去了,现在这个时辰差不多也回了望月堂。 “走吧,我们也该意思意思去。” 她的步履越是轻松欢快,郁夏越看的是胆战心惊。今早妾室向正室敬茶这一关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乱子?只是希望一切都平平安安的为好。 经过了半月汀别院,门前的枯草依然缠绕不休,沈苾芃略停了脚步,想起了那个姹紫嫣红的梅红,也仅仅在心头一掠而过。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况且都已经化作了尘埃。 望月堂的门厅大红的喜字分外夺目,两旁挂着喜联,地上铺着镶金边的红毯,一层层紫红色的帷帐缓缓深入到了最里面的幽暗,看不清影影绰绰的人影。 门口站着徐钰陪嫁过来的大丫头冷霜,粉盈盈的鹅蛋脸,水杏眼犹如秋波一样闪烁,悬胆腻脂一样的鼻子下,一张小口笑靥生韵。果然是宣平侯府出来的丫头,自是不同寻常,温婉之中带着些许内敛的精明。 另一边站着一个宫装妇人,一脸的冷傲倒是和陈妈妈有的一拼,正是沈苾芃见过的那个李嬷嬷。 “郡主刚同世子爷回来,在里间换衣服吃早饭,你且等着吧,”李嬷嬷扫了一眼沈苾芃,给她吃了一个闭门羹。 没有用少夫人的名头,用的恰是皇上赐封的郡主封号,这架子端的倒是很大。沈苾芃一阵冷笑,要不是怡妃娘娘不想将十五殿下的事情捅出来告知皇上,弄得世人皆知。自己光救下小殿下一事就不知道会获得什么封赏,何惧你这个郡主? 沈苾芃缓缓转过身:“既然少夫人忙碌,郁夏,我们先回梅亭歇着去,等少夫人不忙了再来拜会。” 李嬷嬷脸色一僵,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么嚣张的妾室她还是第一次见,从来都是正室夫人让妾室在外面候着的份儿,哪有妾室挑着时间来拜会正室的? “门外面是谁?怎的这样的吵闹?”徐钰懒懒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点儿疲惫。 李嬷嬷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板着脸走了出来。 “少夫人让你进去,”她这一改口,沈苾芃便分明了,这老嬷嬷定是被徐钰说了什么。 沈苾芃轻轻掀起了裙角,迈进了望月堂的门槛,比自己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更多几分华丽,但是这华丽中总给人一种沉闷的感觉。 徐钰穿了一袭大红色的常服,鬓角金钗玉凤一片喜气洋洋,她款款坐在了正中的紫檀木靠椅中。纤细白净的手指,轻轻转着一边八仙桌子上的茶杯,挑起眼眸看了一眼沈苾芃,微微一笑:“你是来向我敬茶的吗?” 沈苾芃缓缓道:“是的,妾身向少夫人问安。” “哦,按理说呢,你比我生月大许多,私下里我还要称呼你一声姐姐。” “妾身不敢,”沈苾芃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对于徐钰一直没有什么直接的感觉,直到穆兰围场上徐钰那精彩的表演,简直让她刮目相看。对于这样一个女人,沈苾芃不得不防着些。 “只是这侯府里也有一个规矩,长幼尊卑,各司其职,各安其命,”徐钰抿了口茶,指甲上染着鲜红的凤尾花汁,刺得沈苾芃眼眸生疼。 沈苾芃顿时明白了,这是要给她立规矩来了。 第134章 免俗 “妾身但凭少夫人教诲,”沈苾芃头上的金簪子垂着几缕细细的流苏,流苏末尾是一颗红宝石,红宝石的光芒婉转承和,她缓缓福了一福。做人拿得起放得下,她不在乎这辈分名分。 这下子徐钰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沈苾芃这么配合,让她那些含沙射影倒没地方去发泄了,手腕上的一串绞丝金镯子叮当响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冲一边的李嬷嬷递了一个眼色。 “沈氏还不快向少夫人敬茶?”李嬷嬷神情威严,一边的冷霜识相的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一只定窑的五彩茶盅。 沈苾芃接过五彩茶盅,徐钰唇角露出一抹意味莫名的笑容,若是自己这正室不接沈氏端过来的茶,那她这个侍妾今后在靖安侯府便是没有得到过正室认同的小角色。不明不白的屈在那梅亭才是她的归宿。 沈苾芃轻轻端着茶缓缓走了过来,徐钰心头一晒,沈氏,你再怎么手腕儿厉害,也不过是要跪在我面前的。你也只能跪在我的面前。 “沈氏有一事不明,”沈苾芃缓缓道。 徐钰一阵意外,抬起了头,诧异地看着她,刚才的得意懊恼的消散了几分。 “你且讲来,”徐钰脸色暗了下来,真不把她这个正室当回事吗? 沈苾芃盈盈一福柔声道:“妾身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敬这杯茶?” 徐钰唇角绽开一丝冷笑,早听闻靖安侯府的这个姨少奶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果不其然。随即淡淡笑道:“沈氏你是出生自书香门第的沈家,也不缺礼仪教化,我想你清楚这茶该怎么敬吧?若是不知,李嬷嬷教教她!” “是,”李嬷嬷清清了嗓子道,“妾室自古以来向正室夫人敬茶时,须有一颗恭敬之心。茶要七分满,双腿跪地。双手托着茶杯,举得高度正好过了头顶,低半分为不敬。面带微笑,恭顺温良,说一声‘夫人请喝茶’,若是夫人不允许,自是态度没有达到恭顺谦卑之处,且要一直跪着。直到夫人接了茶,赏了妾室,妾室才能起身。” “妾身受教了!”沈苾芃款款端着茶。突然狐疑道。“只是妾身是皇上亲自封的余音娘子。这要是跪了下来,岂不是损了……” 她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抬起头微微看着李嬷嬷,一脸的委屈和不知所措。一边的郁夏捂着帕子几乎要笑出来了。知道是小姐促狭又要捉弄这个新来乍到的李嬷嬷。 “先行了府中的规矩再说!”徐钰眉头一动,脸色又冷了几分。 “也是,妾身遵命,”沈苾芃刚要拜下去,突然道,“只是还有一事妾身不甚分明……” 徐钰终于不耐,但还是忍了忍,这个女子仗着世子爷的宠溺倒是很会生事。 “什么不分明?” “妾身奉了怡妃娘娘的命要妾身将养好身子,三日后进宫。最近几日身子弱。受不了青石地面上的寒凉。怡妃娘娘的命令和少夫人的面子,妾身真不知道该如何权衡?” “大胆沈氏,你这样颠三倒四,巧言令色,在夫人面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态度?”李嬷嬷恼了。不禁出言喝斥。 徐钰不满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闭上嘴巴,轻轻端起了桌子上的茶碗,用盖碗撇去茶叶末子,啜了一口,看了一眼沈苾芃。 “来人,先教她学学府里应该有的规矩,然后才好进宫侍奉怡妃娘娘,免得人家会说我们靖安侯府出来的人没规矩,没尊卑,没大小见识,平白让人笑话了去。” 两个粗使婆子突然走了过来,冷霜将沈苾芃手里的茶盅暂且夺了过去,两个粗使婆子迅速将沈苾芃按倒在地上。 “你们!”郁夏急了,小姐昨天刚刚吐了血,是真的身子弱,那里受得了这些粗使婆子的蛮力? “将郁夏姑娘带到外面一同学学规矩,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称呼自己,”徐钰虽然柔弱但是手段却也是雷霆之风。 冷霜凑到她耳边笑道:“郁夏姑娘,以后在主子面前不可直呼你们,应该先称呼一声奴婢,这才是我们做奴才的本分呢!” “小姐!”郁夏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李嬷嬷甩手给了两记耳光。 沈苾芃脸色一冷,唇角的寒凉更是多了几分,虽然被按跪在地上,依然抬起头看着徐钰道:“少夫人立规矩的心情妾身理解,只是妾身觉着少夫人太急躁了些。” “敬茶吧!”徐钰不为所动,安然的看着她。 冷霜将茶重新放回到沈苾芃被强行抬起来的手掌上。 “少夫人,我这杯茶敬你倒也是容易,只是你能吃得下吗?”沈苾芃扬起了脸,冷冷注视着她。 徐钰露出明媚的笑容:“你能敬得,我便能吃得,沈氏念在你之前对世子爷有恩的份儿上,我也不与你计较。” 沈苾芃神情一顿,什么叫之前与世子爷有恩,她究竟知晓些什么?她刚在脑子里想着徐钰突然说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话,身边的一个粗使婆子突然一声惨嚎,翻滚到了一边。 沈苾芃的胳膊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扶了起来,君謇冷漠的脸转向了微微从椅边站起来的徐钰。 “世子爷!饶命啊!饶命啊!”粗使婆子哪里承受的了君謇那一脚猛踹,早已经晕了过去,不省人事。另一个粗使婆子一看忙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徐钰眼角一红,梨花带雨般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世子爷你这是为何?妾身哪里做错了,你如何这样对待妾身从宣平侯府中带过来的下人们?你若是不顺心,尽可以对妾身出气,妾身没半分怨言。可是世子爷若是将妾身的身边人打死了,妾身回门后该如何向爹交代?” 一听宣平侯府三个字,君謇因愤怒僵硬至极的脸色,稍稍缓和一下,松开了沈苾芃的胳膊。 “她身子弱,这几日将养着,你这是又何苦作践她?” 徐钰垂下了头苦笑:“妾身哪敢作践沈氏啊?今早母亲曾说,新入府的大妇需要吃一杯小妾奉上的茶,才算礼成。妾身从映心阁回来后,让沈氏敬茶行礼,也是寻了旧礼的。在侯府中只有得了正室夫人的同意,沈氏才能有一个名分。妾身也是为沈姐姐考虑才如此行为,只是……世子爷何苦这样为难妾身……若是世子爷不喜妾身这样做,今日便送了妾身会宣平侯府罢了。” 君謇的眉头轻微耸动着,徐钰这是拿着娘家人吃定了他,他重重吸了口气,脸色恢复到之前的沉静。 他语气里已然放缓了些,看了一眼垂首而立的沈苾芃,吩咐一边捂着被打肿了脸的郁夏道:“还不扶着姨少奶奶回去?” 徐钰冷冷一笑:“世子爷,这茶到底是敬还是不敬?” 君謇微微沉吟道:“她是皇上封的余音娘子,一切免俗吧!” 沈苾芃微微一笑,缓缓冲他福了一福,转过身走了出去。她是一个妾,但是现如今徐钰想要羞辱她,想要她主动跪她,徐钰还不配。即便今日这一场羞辱,她也定要想法子还回去,这样才显得公道。 出了望月堂,平安守着君謇的青帷马车站在那里,看到郁夏满脸的青紫,不禁大惊失色。 “郁夏姑娘你这是……” 沈苾芃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平安顿觉自己失了颜色,忙诺诺的停下了脚步,缓缓退了回去。但是看向郁夏的那份紧张和痛楚,毫无巨细的落进了沈苾芃的眼眸中。她心思一转,看了一眼身边郁夏那瞬间红透了的脸颊,微微一笑。 当下也不做声,站定了身子挑眉看着平安:“我身子近几日疲乏,很难走到梅亭去,这一厢郁夏脸上受了伤,这样沿途走着回去,势必要损了姑娘家的颜面。还请你用这世子爷的车子将我们送回到梅亭,世子爷问起来我自会去说。” “是,”平安忙掀开帘子,郁夏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将沈苾芃扶了上去,自己扫了一眼一边的平安。平安明亮的眼眸里蕴满了痛惜,郁夏脸色更红了几分,忙坐了进去,放下了帘子。 沈苾芃微微一笑,转过头看了一眼郁夏捉摸不定的表情:“你呀……” “小姐……”郁夏故作镇定地抬起头看着她,掩饰般的摸了摸红透的脸,“今儿许是天热了。” 沈苾芃握着帕子擦了擦她脸上沾着尘土的乌青,脸色微冷:“郁夏,今日她们打了你几耳光,你可要记着清楚,来日里,我定要帮你还回去。” “小姐不碍事的,一点儿小伤,”郁夏红了眼眶,“小姐,奴婢别的不多求,只求小姐能平平安安的,奴婢也就知足了。” “谢谢,”沈苾芃不知该说什么,郁夏和润春这两个丫头从小就跟着她,半天好日子也没享受过,却受她众多牵连,她自是不忍心的很。 “郁夏,平安很不错,”沈苾芃突然觉得应该考虑一下这两个丫头的幸福了,不能老让自己牵着掌控她们命运的线。 “小姐,我……”郁夏慌了神,“我与他……” “别害怕,我也只是随便说说,”沈苾芃知道她知书达理,极守传统的一个人,不会做出什么逾越了礼法规矩的事情,忙安慰道:“郁夏,别害怕,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若是你觉得好,我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第135章 树根 望月堂博山炉内的芬芳青烟自盖上的镂空缓缓溢出,一株水仙花亭亭玉立在榻边,徐钰抬眸看着眼前自己的夫君,是那么的陌生。那个残阳西斜的日子,一身劲装的翩翩公子,擎着她绾在柳树上的帕子,款款走来。她孤寂的世界再一次有了触动,他虽然不同于君骞那般风流,但是却有一种别样的沉静疏朗的气质。那一刻,她的心不是没有跳跃过,但是被君骞伤的太深,以至于早已经在自己的心间筑起了一道坚硬的外壳,让她曾经搏动的心脏缓缓老过容颜。 君謇避开了她的视线,走到了窗前的案几上,缓缓坐了下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宣平侯府的大小姐,这个作为他妻子的女人。他之前对徐钰有些自责,是他一步步设计毁掉了她与君骞的婚事。君骞对沈苾芃的喜欢,他早已经明了。他利用了沈苾芃在宣平侯府的宴会上上演了一出恩爱的好戏,骗过了芃儿骗过了君骞。 君骞的性格他从小就了然,越是他得不到的,他越会牵念,牵念到后来成了执着。安惠夫人没有将他儿子对沈苾芃的牵念算计在内。君骞却是因为他对芃儿的好,而发疯发狂,与徐钰退掉亲事自是意料中的事情。 可是……他缓缓抚摸着案几上手中的茶杯,他也将自己骗了。他竟然会喜欢上那个满腹心机的女子,那个用计陷害梅红至死而做的天衣无缝的女子。她是那样的清高,甚至是……那样的毒,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 徐钰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同君骞有几分神似,不愧是君家的儿郎,再怎么互相厌恶着,也脱不了骨肉血浓的关系。 自己所爱的,所喜欢的,所心动的,竟然都对那个女人念念不忘。她飞扬的眉眼浸了一层浓浓的恨意。沈苾芃,你何必这样的贪心?占尽天下的宠爱,却又冷若冰霜,你不就是一个罪臣的女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有什么资本占着这么多恩宠? “世子爷,”徐钰率先打破了沉默,“妾身知晓世子爷与沈姐姐的恩爱,但是世子爷可不可以在人前给妾身一分薄面,给宣平侯府一分薄面?妾身今日只想同沈姐姐话话家常。没有别的意思。” 君謇收回了神思。脸色带着几分歉意转向了徐钰:“她性子是孤冷一些。但是人却直爽,加上娘家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性子孤僻了一些。你作为当家主母,多担待一些罢了。” 徐钰一愣。君謇这一顿和软的话,说的虽然冠冕堂皇偏袒着沈氏多一些,但毕竟这样温柔的语气同她有商有量解释着,倒也很合她的心意。 “世子爷说哪里去了,晓得的人知道是妾身为了世子爷的好,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妾身是个善妒的女子。” 君謇不再搭话,转动着手里的杯子:“三日后回门,我想拜会岳父大人的时候,应该准备些什么礼物?你爹平日里有什么喜好没有?” 徐钰心知肚明。君謇想借着她爹爹威名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唇角涌出一阵淡然的笑容,款款走了过去。 冷霜忙端了一只绣墩放在君謇的身边,徐钰很自然的坐在了君謇的身边,牡丹花香从她的身上淡淡散了出来。 君謇的眉间下意识的轻轻蹙了蹙。抿着唇,唇线有些僵硬。他不喜欢牡丹花香,太过浓烈。 徐钰伸出玉臂端起了壶盈然起身将君謇手中的杯子填满,清凉的指尖无意识的碰触了君謇的手背一下。君謇向一边挪了挪,扬起头抿了一口茶水。 屋子里徐钰的陪嫁丫头和老嬷嬷纷纷撤出了厅堂,冷霜顺手将门从外面轻轻关上。 “爹爹虽然是武将,”徐钰缓缓坐了回去,微挑了眼波莹然的眉眼看向自己的夫君,“却喜欢一样东西,似乎到了痴迷的地步,为此娘亲还责怪他有些不务正业呢!” “哦?”君謇好奇的抬起头,堂堂一代名将宣平侯爷究竟有什么嗜好,竟然这样奇特,被夫人称其为不务正业。 “爹爹喜欢挖一些枯木残枝,雕刻成一些小巧的玩意儿把玩,每有空闲便策马到郊外寻找好资质的树根,长长将自己滚的一身污泥,脏秽不堪。为此,娘亲没少生气。” 徐钰用帕子捂着唇款款笑道:“也是世子爷问起,否则妾身断然不肯说的。” 君謇唇角微扬,自己的这个老岳父倒是有些意思。 看到他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徐钰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般的俏皮颜色,知道他此时一定不再生刚才的气了。随即笑道:“世子爷若是今日有时间,妾身愿意陪世子爷去野外寻找树根。” 君謇意外的看着她,一般富家小姐都不喜欢那些污泥腐烂的东西,这个丫头倒也有几分个性。 徐钰缓缓站了起来:“不瞒世子爷,妾身还在闺中的时候倒是时常帮着爹爹整理那些树根。而且妾身大言不惭的说,每一次妾身挑出来的树根,都是爹爹分外喜欢中意的。若是由妾身陪着世子爷去寻找,定能如了爹爹的心愿。” 君謇沉思了起来,现如今三殿下笼络了很多的名门世家,并且对宣平侯爷也展开了攻势。前些日子,正是三殿下力保,君骞提议,徐钰的大哥一跃兵部尚书郎一职,这可是最年轻的兵部尚书郎了。加上徐钰大哥同君骞一向交好,所以宣平侯这样摇摆不定的一枚棋子,正好是九殿下的一个软肋。 想到此处,君謇脸色越发柔和了起来,微笑着看着徐钰:“那就有劳夫人了。” 徐钰微微点头道:“只是妾身不会骑马,偏偏那极好资质的树根均是在山野洼地,马车也是不大好行的。” “没事,你我共骑便好,”君謇只想早早将宣平侯爷的心思笼络住,为九殿下铺平上位的道路,倒是很想马上找到那古里古怪的树根,满足宣平侯爷古里古怪的嗜好。 徐钰笑道:“既如此也只能这样了,世子爷我们现在动身吗?” “现在便走,我去吩咐平安备马!”君謇站了起来。他向来是一个来厉风行的人。 看到君謇的背影消失在门厅,徐钰唇角的笑容渐渐凉了下来,许是只有提到自己的父亲,他才能如此珍视自己。 “冷霜,拿我那件陪嫁的狐裘披风来!” 冷霜不一会儿从箱笼中取出了徐钰的披风,李嬷嬷将徐钰的头发散了下来,准备输一个精干的圆髻。 “不要圆髻,帮我梳坠马髻,”徐钰微微笑道,看着镜子中自己圆润的脸。秀气的眉眼。乌黑色的发。 “小姐。难不成我们真的治不了那个沈氏了?今日她连这杯茶都不肯好好奉上,他日岂不是要骑在小姐头上作威作福?”李嬷嬷在宣平侯府霸道惯了,今日竟然被沈氏摆了一道,着实气不过。 徐钰微敛了神色。抬起手臂捋了捋鬓边的发丝道:“你懂什么?沈氏于世子爷有恩,你知道是什么恩吗?” 李嬷嬷喏喏道:“不就是她冲喜有功?” 徐钰嗤的一笑:“那些坊间传闻你还真当真了,”她看着镜子中倒映的簪花,眼色微微变冷,“把门关上!” 李嬷嬷忙命人将门关好,冷霜守在了门边。 徐钰压低了声音淡然的说道:“之前丽明轩的一个小丫头无意间冲撞了我,我要在这靖安侯府站得住脚,就得先在下人们面前立威。那丫头怕我将她卖到牙婆子那里,告诉我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小姐?”李嬷嬷的神经不得不绷紧了些。 “她说世子爷之前的病根本不是先天的什么病。而是一种毒。” 嘶!李嬷嬷捂着唇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霜昨儿偷偷去梅亭打探了一番,那沈氏惯会弄草弄药,而且整个靖安侯府都晓得沈氏会一星半点儿医术。她不来,世子爷病入膏肓,她一来。便好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女人定是对世子爷有真正的活命之恩。” “这倒难办了些,”李嬷嬷的蚕头眉毛不禁拧在了一起,她长相丑陋,却深得徐钰的喜欢和信任,自是一等一的忠心,“一个男人对女人可以恋貌,可以赏才,可以笼亲,但不可以记恩。” “君候欢情薄,宠爱一时间。唯独那个恩字,世子爷是断然忘不了的。况且……”徐钰簪了一朵简单的珠花在鬓边,转着身子来回照了照,“那沈氏的样貌却是一等一的妖娆,心机也是一等一的深,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所以你们今后说话做事自是要小心些。不要以为我是大妇便可以包你们荣华,没有那样简单的道理。” “少夫人,世子爷在前院候着。” 外面传来陈妈妈的声音。 徐钰看着李嬷嬷轻点了一下门角:“连这个陈妈妈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李嬷嬷你以后行事要稳便些。” “小姐说的极是,老奴记住了。” “罢了,我要陪世子爷出去一趟,”徐钰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门边,冷霜打开门,徐钰看到了陈妈妈表情复杂的脸温婉的笑着:“陈妈妈辛苦了,来人,打赏。” 冷霜早已经心领神会捧过来一只浑圆的金锞子:“陈妈妈买茶吃吧!” 陈妈妈落落大方的收下,眉眼却是一如往常的平静,缓缓福了下去:“老奴谢过少夫人。” ps: 推荐好友小书《侯门福妻》书号:3112859 简介: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 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 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第136章 赏赐 陈妈妈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在徐钰看来也算是合理正常的,这些日子没有嫁入靖安侯府之前,她早已经将半月汀的事无巨细打探的清楚。知道这个面冷的陈妈妈倒是同沈苾芃处的不错,只是不知道她对沈苾芃的忠心随着自己这样一个当家主母的到来,能持续多长时间? 徐钰披上了冷霜取过来的狐裘披风,虽然已经是早春,但是最近的倒春寒却也将人折磨不堪。她生性喜热不喜凉,不论走到那里都会准备一件保暖的披风。 徐钰迈出门槛的脚步却又停了下来,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道:“冷霜,将这个拿回去!” “小姐?”冷霜不知道小姐这是做什么?既然要同世子爷出去而且还是骑着马匹一起出去,不冷吗? “让你拿回去便是,”徐钰的威严神情总是天然般的与当家主母的身份如此的契合,不能不令人生出几分惧怕。 冷霜双手接了过来,退在了一边。陈妈妈眉眼一怔,也顾不上多想,这个宣平侯府的嫡长女倒是没有那份娇怯。似乎也是吃苦耐劳的把式! 前院平安早已经牵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候在君謇的身边,看到徐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脸色却是清冷。徐钰微皱了眉头,自己好似与这君謇身边的长随没有见过面啊!怎么感觉他对自己有点点一晃而过的冷漠在里面? “上马吧!”君謇将徐钰揽着抱在了马背上,徐钰一阵眩晕,不得不紧紧抓着君謇的手臂。 君謇无奈的拨开,也跃上了马背,宽厚的怀抱恰到好处的将徐钰圈在了怀里,打马而去。陈妈妈眼角抽了一下,怪不得少夫人不穿那件狐裘披风,原来是仗着世子爷怀抱的暖和。想到此处,神情又暗了下来。 这姨少奶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本来与世子爷好好的,怎么去了一趟穆兰围场全变了味儿? 她暗自叹了口气。折过身来,对身后跟着的绿罗道:“你准备些雪参,我要去看看姨少奶奶。” 梅亭就像一座孤岛,门厅清冷与之前的热闹判若两重天。那几天怡妃娘娘的意思刚说出来,阖府上下巴结至极,几乎将梅亭踩破了门槛。现如今,新夫人抬进望月堂才刚刚一天,梅亭这边尽显颓丧之气。 陈妈妈携着绿罗带着雪参行至梅亭的院门角便听得里面传来叽叽咕咕润春的声音:“小姐,世子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刚刚奴婢去前院领这个月的柴米,竟然发现世子爷他将少夫人抱上了马背。踏青去了。” “润春!”郁夏惶急的声音传来。“你胡说些什么?” “奴婢哪里胡说?奴婢分明亲眼看到的。两人自是恩爱万分。世子爷之前待小姐也没有这样的好过,他可真是忘恩负义的紧呐!” “润春,你现在出府将我交给飞云阁绣的帕子拿回来,”沈苾芃也没有喝止润春。只是软软的提点了一句。 “小姐……”润春带着哭腔,“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小姐?” “润春你若是不想我再出什么事,现在就去飞云阁取帕子回来。” 什么飞云阁?什么帕子?陈妈妈虽然觉得狐疑也不好意思听下去,浅浅敲了敲紧闭的院门。 “姨少奶奶在吗?” 郁夏开了门,忙陪笑道:“陈妈妈安好!” 陈妈妈点了点头带着绿罗款款走了进去,迎面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润春,润春冷哼了一声也不搭理,直直走了出去。陈妈妈知道上一次这孩子受了些许刺激,性情自是有些激烈。也不介意,冲着沈苾芃微微行礼笑道:“姨少奶奶身子好些了吗?今天带了点儿雪参过来。” 沈苾芃大方的命郁夏接过去笑道:“陈妈妈从庄子上回来了吗?早春时节地里的草该发芽了吧?” 陈妈妈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一阵心酸,世子爷怎么不带着姨少奶奶一起去踏青呢?姨少奶奶去年抬进了靖安侯府,出府的日子掰着手指头也数的过来,这样花样年华的小丫头。生生憋在梅亭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憋也憋坏了的。 “对了,老奴来了还想同姨少奶奶捎一句话,怡妃娘娘赐了宫里面的锦缎下来。掌事的玉林女官特吩咐您亲自过去映心阁挑选。她说怡妃娘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色,分门别类的送了一些,还吩咐先紧着您挑,您挑了后,那些个女眷们才能选。这也是怡妃娘娘亲自交代了的。” 沈苾芃暗道,一定怡妃娘娘借着机会给她在靖安侯府壮壮声势,也罢,既然怡妃娘娘有心,她便承了这个情。 简单的收拾了一下,郁夏跟在她身后,随同陈妈妈直奔前院的映心阁。远远听去倒也是热闹非凡,许是许多女眷已经到了。宫中赏下来的东西,自是万分好的,只是怡妃娘娘明显的厚此薄彼,让她们显得不太满意。 最不满意的那个人便是安阳郡主,她一袭粉色长裙,满头珠翠,华丽的耀眼夺目。此时气呼呼地坐在厅阁正中的位置,身边是靖安侯府几个本家丫头,平日里同安阳郡主玩闹惯了的,也过来挑纱绢。 玉林端坐在纱绢锦帛旁边,等着沈苾芃的到来,耳边的闲言碎语倒也有不少穿进了耳中。 “一个小妾竟然这等张狂?让人家宫里的人在这里等着。” “是啊,是啊,听说世子爷洞房那天,这个沈氏还将世子爷霸在自己的梅亭,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真有这回事儿吗?” “可不是吗,我可是听新来的少夫人身边大丫头冷霜说的,那女人这般作为简直是无耻到家了。” “哼,”安阳郡主冷冷一笑,“无耻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想必她是留不住大哥的心,才会出此卑鄙的下策。强留了大哥那么久,也没见生个一男半女出来,倒像是一只招蜂的浪蝶,见了男子就喜欢得不得了……” “是吗?谁是浪蝶?谁又是被招的那只蜂呢?”沈苾芃的声音传了过来。 安阳郡主脸色尴尬,瞬间又恢复了如初,一副说了你又能怎么样的模样。 “姨少奶奶来了,”玉林忙站了起来,与沈苾芃相互见了礼,客气的拉着她的手走到那批锦缎面前,“怡妃娘娘特地交代了下来的,姨少奶奶看看喜欢哪一种图案的?” 沈苾芃微一沉吟,扫视了一周或回避,或不屑,或轻蔑的丫头们笑道:“让妹妹们先挑选吧。” 玉林一愣,一边的安阳郡主缓缓站了起来冷冷笑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不客气了。” 沈苾芃微笑不语,眼角滑过一星半点冷意。 安阳郡主翻找了一遍,指着一匹素雅的云纹锦缎:“将这匹给我拿走。” “是,小姐,”一边的张妈妈忙伸手去取。 “慢着,”沈苾芃款款坐在了椅子上,“这一匹我要了!” “姨少奶奶你什么意思?”安阳郡主涨红了脸色。 沈苾芃微微偏着头诧异的问道:“我没什么意思啊?” “你……是你刚才说的,让我们先挑,怎么出尔反尔?” 沈苾芃恍然大悟道:“不好意思我忘记了自己是无耻小人,我说过的话作不得数的,还是按照怡妃娘娘的话来办。” 她站了起来走到安阳郡主身边,伸出手摸了摸她刚才挑好的素锦蚕丝帛,果然是上好的料子。蓝色云纹和着淡粉色底面,清雅脱俗又带着些小调皮,这个飞扬跋扈的丫头倒是好眼光。 “郁夏,包好拿到梅亭去。” “呵!张妈妈还不包好拿到我那里去?!!”安阳郡主冷冷一哼同沈苾芃较着劲儿。 沈苾芃潇洒的抬起了手笑道:“既如此包好送到安阳郡主那里去吧!” 安阳郡主又是一愣,这又是怎么了?她略一迟疑的当儿,玉林却将那批素锦蚕丝轻轻拿了起来送到了郁夏手中:“怡妃娘娘特地吩咐过奴婢,先紧着姨少奶奶挑选,既然你家少奶奶看上了这匹,便拿回去吧。不然我也没法子在主子那里交差。” 安阳郡主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同宫里的人使脸色她还没那个胆子,愤愤瞪了郁夏一眼,好不容易将心中的那口气咽了回去。 “郡主,这几批也挺好看的,要不郡主再挑挑?”张妈妈小心翼翼道。 安阳郡主也是女孩儿家的,对于这些上好的绸缎同样的爱不释手,随后又翻了翻,突然发现了一匹淡紫色宫锦。繁复的牡丹花纹层层叠叠将大气富贵渲染的淋漓尽致。她本来娇俏的唇角更是扬起了柔媚的弧度。 “嗯,张妈妈将这一匹送到我那里去。” “慢着,”沈苾芃微微抿了口茶,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笑看着安阳郡主,“不好意思,我从没有发现咱俩的眼光是如此的相似,这一匹我也要了。” “沈苾芃,你想怎样?”安阳郡主气炸了肺,不禁直呼其名。 沈苾芃倒是不恼,显得很是潇洒大方,看着她的几乎红了的眼睛:“安阳郡主,也就是一些布帛而已,你不会看在眼里的对吧?偏偏可惜了的,我自是个穷惯了的,看什么也觉得好,看什么也觉得想要。” ps: 3150653清蒸鳜鱼《宫妆》美容化妆师穿越大唐调戏李隆基和高力士 第137章 小兽 安阳郡主瞪着眼睛看着沈苾芃的安然自得,不禁恼羞成怒,这个女人至从上一次救了十五殿下一命,越发的张狂起来。四周的丫头婆子们具是敛了声息,小心翼翼的看着,不敢说什么。 玉林微微一笑,将安阳郡主挑好的那匹帛包好了也递到了郁夏的手中:“怡妃娘娘说先紧着姨少奶奶,至于挑多少姨少奶奶自己定夺。” 安阳郡主娇俏的脸有些抽搐,豆蔻染过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眼睛憋得通红却也不甘心在人前渗出眼泪来。她毕竟是宫中册封的郡主,忍了忍冷笑道:“姨少奶奶的架子好大啊!是不是都要大得过新来的少夫人了?” 安阳郡主的一语双关像一柄利剑刺向了沈苾芃,四周果然传来窃窃的笑声,任是你再怎么张狂,也不可能改变自己侍妾的身份。 沈苾芃淡然笑道:“我不是那种张狂的人,若真是……呵!”她缓缓走到安阳郡主的面前,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若是我张狂一些,你们靖安侯府此时早已经不存在了。” “你什么意思?”安阳郡主脸色有些慌张,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沈苾芃的眼睛让她看着害怕。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吐着信子,久久注视着她,却又不发起进攻。是那种令人害怕的压抑感。 玉林突然笑道:“姨少奶奶且放着心思仔细挑着,莫说一匹布,怡妃娘娘说了,整个都赏了姨少奶奶也是不为过的。” 她如此一说,在座的人倒是都不敢挑选了。 玉林微微一笑:“既如此,那这些料子都赏了姨少奶奶吧!明儿个姨少奶奶进宫去,若是想做什么衣服,怡妃娘娘那里自会照拂。罢了,我也该回去交差了,怡妃娘娘还等着呢。” “谢怡妃娘娘,谢玉林姐姐!”沈苾芃自是万分感激这样一出戏。堵了那些过分的闲言碎语。她将玉林送走了后,返回来,笑着吩咐郁夏同陈妈妈还有几个丫头将这些锦缎统统拿回了梅亭。自己则留在了映心阁,明天要进宫去,走之前须得见安惠夫人一面,应个景儿。 安阳郡主有些灰头土脸,忙转过身气呼呼地冲了出去,却不想一下子撞在了刚进门的君骞身上。 “小心着些!总是这么毛手毛脚的!”安惠夫人从内堂出来恰好撞见了安阳郡主的失魂落魄。 “母亲,”安阳郡主转过身几乎要扑进了安惠夫人的怀里,眼泪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君骞睃了一眼一边安静而立的沈苾芃。凤眸中掠过一丝玩味。只有她能将自己的这个跋扈的小妹妹气成这个样子。 他呵呵笑道:“安阳,说说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差一点儿将自己的二哥撞死。” “呸!胡说八道些什么?”安惠夫人笑着轻唾了一口,“一碰面儿就死呀活呀的不能吉利点儿吗?” “孩儿知错了,”君骞笑着抓起了一边的茶壶倒了一杯大红袍递到了安阳面前。“说说,哥哥替你做主,还能气成这个样子?” “哥!你拇指上怎么有伤?”安阳郡主的视线一下子转移到了君骞的手上。右手的拇指上分明缠绕着细密的纱布,好似受伤的样子。 君骞淡淡一笑收回了手:“大惊小怪什么?” “骞儿?”安惠夫人眉头蹙了起来,这孩子的武功她自是清楚,现如今能近了他身的人几乎寥寥无几,更不要说是能伤了他? “母亲,昨日三殿下赏了孩儿一只小狗,孩儿一时间喜欢得紧逗弄了几下。不想那小狗狂性大发。突然咬了孩儿一口……” 咳!沈苾芃猛地咳嗽了一声!暗自腹诽道,君骞你这个混账东西!明明是他调戏在前,现如今还恶人先告状。 君骞不动声色,唇角却是微微扬了起来:“母亲尽管放心,早已经无碍了。” 安惠夫人怒道:“什么样的小兽打死了算了。” 君骞脸色微的一暗。之前阳光的笑容缓缓冷却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了安阳郡主:“对了,说说你是怎么回事儿?” “还能是怎么回事儿?”安阳郡主斜斜睃了一眼恢复了严肃神情的沈苾芃,“二哥,这靖安侯府怕是过不了几天要拆了重新盖上一盖了。” “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安惠夫人之前在后堂同陈阁老夫人聊了一会儿,怡妃娘娘素来与她不对头,也没有亲自接待玉林,派了张妈妈过来应付一下。不就是几匹缎子,怡妃娘娘这心眼儿倒是活到了极处,也能拿这个在她靖安侯府掀起一层波浪? 安阳郡主哼了一声:“母亲怕只怕咱们侯府里地方儿太小,放不下某些冰清玉洁的活菩萨了。” 沈苾芃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安阳郡主着实孩子气。受了一丁点儿委屈便跑到母亲身边告状,当真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轻飘货色,这样的对手不值得她反击。 “咳……”君骞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倒是将脏水泼向了自己心爱的人,脸色有些不太自在,那个女人本来恨他恨得要死,这一下子倒是以为自己是故意的。 “大哥怎么还没回来?”他连忙转移了话题。 安惠夫人却不买他的账,转过头冷冷看着沈苾芃:“怡妃娘娘明日宣你进宫吗?” 沈苾芃恭恭敬敬道:“回禀夫人,明日辰时一刻进宫,午时一刻便回府了。” 安惠夫人沉吟一声冷冷道:“沈氏你可听清楚了,上一次你却是为了靖安侯府立了不小的功劳,但是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你终究是靖安侯府里出去的,一言一行具是代表着靖安侯府的体面,可明白了?” “是,奴婢谨遵教诲。” 安惠夫人冷哼一声:“若是做了什么糊涂事,触了天家颜面,靖安侯府也不会饶你的。” 沈苾芃暗自冷笑,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处处机锋,当真是护犊子护得厉害。明明生了怡妃娘娘的气,却撒到自己身上。虽然冤枉,但想到刚才那解气的一幕,她也就不计较了。 “世子爷回来了,”张妈妈匆匆进来通报了一声,表情却是怪怪的。映心阁门口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不一会儿君謇带着徐钰匆匆走了进来。二人身上具是泥点子,神色有些狼狈。徐钰披着君謇的黑色狐裘披风,衬托着圆润的小脸更是粉莹莹的可爱。此时她灵动的眼眸中掩饰了一点兴奋还有一点疲惫。 抢着连走了几步,走到安惠夫人面前款款福了下去:“母亲恕罪,钰儿来迟了些。怕母亲久等赶着正宴时分回来。故没有来得及更衣。还请母亲恕罪。” “罢了,赶回来便好,正宴还没有开,你且去净房洗洗去。既然做了靖安侯府的少夫人,行事也要成些个样子。” “母亲教训的是,”徐钰粉脸一红,眼眶中竟然蕴上了一丝水意,看了让人心疼。 君謇一转身却发现了沈苾芃款款立在门边,脸色一顿,向前走了几步又顿在了原地,尴尬的转过了身冲安惠夫人也行了一个礼。同徐钰一起步入后堂的净房,二人衣角边际上的泥点子。刺进了沈苾芃的眼眸中。她见着有些眼晕,随即自嘲的笑了笑,自己这样在意算是什么?只希望有一天能守的云开见日月,君謇会慈悲发作,将她自由自在放出府去活几天自己的日子。 君骞转动着手中的杯子。蛮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刚才还一脸镇定的沈苾芃此时竟然在眼角隐隐现出一股子冷霜般的嫉妒。他木木然垂下了头,眼神中的思虑更是沉了几分。 由于是少夫人在靖安侯府的第一个家宴,素锦也在随后匆匆赶了来,侍妾们自是上不了席面的。丫鬟们在隔间另辟出一张小桌子给沈苾芃和素锦用膳。 正席上,徐钰微微有些咳嗽,刚才陪着君謇在野外挖树根的的时候中了些许风寒。君謇有些过意不去,端起了手边的梨花粥盛了一碗推到了徐钰面前。这丫头要是不能快快好起来,三日后的回门怎么向宣平侯府交代。 “这梨花都是去年宫中藏好的雪梨雕刻了花的形状配着百合莲子熬成的粥,最是顺气止咳的,你尝一尝,”君謇板着脸的关心有点儿僵硬。 安惠夫人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现如今宣平侯府是三殿下和九殿下一同拉拢的对象,自己这边也是不能得罪的。尽管一百个不愿意,还是冠冕堂皇的说了几句注意风寒的贴心话。 安阳郡主看到这个新来的嫂子,既是郡主,也是权倾一时宣平侯府的嫡长女,还是自己曾经的发小。心中虽然看不惯别人比她强,但还是脸面上不好展示出来。 徐钰喝了一口君謇递过来的汤,冲着安阳郡主款款笑道:“过几天我要进宫去谢恩,皇后娘娘说好久没见你,想必也想得紧,我入府之前特去求了一个恩典,我说我一个人入宫寂寞的很想要带着你一同去。” “真的吗?”安阳郡主顿时喜形于色,至从上一次九殿下生了她的气再也没有搭理过她,现如今有这个机会真是天大的喜事。 “还有啊,上一次皇后娘娘赐了我一套头饰,我特意求娘娘转赠与你,一会儿你去我那里看看去。” “嫂嫂,你太好了,”安阳郡主大喜过望,她晓得那套头饰的,珍贵而且绝对漂亮,这样穿戴着进宫自是增色不少。 ps: 书号:3151162书名《倾宫》 简介:跟喜欢的人做快乐事,自然是风情万种;跟憎恶的人死磕到底,必然有万种风情! 第138章 人缘 安惠夫人一听徐钰竟然将皇后娘娘赠的头饰转赠了自己的女儿,又极力撮合安阳与九殿下的姻缘,脸色更是缓和几分。但是那份满意却深深的压了下来,转而颇有深意地看着徐钰。短短几句话便将安阳这个火爆脾气笼络住,而且能找到对方最需要的东西,这个女人也不简单。 徐钰突然捂着帕子又咳了一声,刚才那场风寒是真的沾染上了,不过能将君謇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裹在自己身上,也算是这风寒来的功德无量。 她轻轻抿了唇角,水意汪汪的看着一边的君謇:“妾身没用,妾身自小怕冷,明日里不能陪着世子爷出去了。” “年轻人出去也是正常的事情,”安惠夫人缓缓开口道,“只是这早春时节,还是倒春寒的节奏,以后出去切记着裹披风。张妈妈,将我那件紫狐裘披风拿了来,一会儿少夫人回去的时候带上。从这里去半月汀也有一些距离。” “钰儿不敢,”徐钰忙起身,起的急了些,有些微喘。 “母亲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吧,你且坐下,莫要再动,免得又咳嗽,”君謇缓缓伸出手将她拉坐在椅子上。 “是啊,你且坐着,又不是什么大的物件儿,你裹着暖和身子也是好的。” “钰儿谢过母亲!”徐钰缓缓坐了下来,眼角隔着纱屏瞅了外面的沈苾芃一眼,唇角不自禁绽放出一抹笑意。 “嫂嫂,一会儿我可不可以去你那里?”安阳郡主还惦记着那套头面。 徐钰微微一笑:“自是可以的,我那里的李嬷嬷还会缝一些小玩意儿,手工却是极巧,我们一起看看让她给你做些什么帕子裳儿什么的。” 安阳郡主开心的点了点头,宴上的氛围此时倒真的是恭睦和气,很切合这家宴的感觉。隔壁的沈苾芃自是不在这氛围之中,素锦心中有气,这个徐钰只是几句话,几点小恩小惠就将一众人笼络其中。难不成他们忘记了。上一次靖安侯府的灭顶之灾究竟是谁拼了自家的性命帮他们化解的去?若是没有沈苾芃上一次博了命救十五殿下,想必现在的君家早已经灰飞烟灭了。 素锦就不明白了,活命之恩与这小恩小惠,巧言令色究竟孰轻孰重?她看向了这边的残羹冷炙,像是打发叫花子一样,心里的憋屈更重了。 沈苾芃像是入了定,缓缓喝着茶,似乎正宴上的欢笑言谈与她不曾有过任何交集似得。 陈妈妈亲自端了燕窝到正宴来,笑道:“夫人,这可是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燕窝。老奴吩咐后厨做了来。少夫人身子弱。这东西可是大补啊。” 徐钰微微一笑:“谢张妈妈!” 呵!果然有银子就是好说话。张妈妈这种重利的人自是好打发。 张妈妈趁热把浓稠如汁的蜂蜜滚烫的浇了下去,本来是血燕,鲜红透亮,一丝杂质也无。金黄蜂蜜浇上去。令人食欲大增。 徐钰缓缓站了起来却先拿过了安徽夫人的碗,亲自盛了一碗递过去:“母亲近几日为了钰儿的事情操劳了,补补身子。” “嗯,你且坐着吧,有丫鬟们伺候着,”安惠夫人满意的很。 身边伺候的张妈妈只等着徐钰盛完这一碗,忙冲一边的丫鬟们使了一个眼色,丫鬟们忙去伺候。 徐钰不允亲自盛了一碗递到君謇面前,手却猛地一抖。似乎力不可支。 “小心,”君謇可不想将她的手烫伤了,在宣平侯爷那里没法子交代,忙接了过来。 君骞用勺子吃了一口燕窝,笑道:“今儿个可是跟着嫂嫂沾光了。平日里这么好的燕窝我们是吃不到嘴巴里的。” 安惠夫人嗔怪的笑骂道:“就你闲话多,平日里哪一样少了你的?还不快吃!” “二爷见笑了,对了,素闻二爷喜欢宝剑,前些日子,我去宝廷轩里陪着我爹爹随意逛了逛,到发现了一柄上好的宝剑。” “哦?”君骞微挑了眉毛,这女人莫非连他也要贿赂吗?贿赂他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可惜了的,那剑还需要半年才能铸造好,二爷不妨过去看看,”徐钰再没有下文。 君骞倒是颇有些意外,随即呵呵笑道:“嫂嫂的这一句提醒可是值千金那!” 纱织屏风后面陪侍的素锦突然开口说话,尽管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但是正因为这不高不低的尺度,又带着引人想探听下去的引诱。 “沈妹妹你不舒服吗?” 这话传过来,君謇这边果然鸦雀无声,安阳郡主带着性幸灾乐祸的微笑。连一直忙碌着的徐钰也静了声,眼眸中掠过一丝清凉。呵!说是不在乎,现如今自己的几句话便将她刺激的如此之深吗? “谢素锦姐姐关心,芃儿正在想明日进宫的事情,没有不舒服。” 沈苾芃的声音听起来像镜池碧海中轻柔的风,音色着实好听,不愧余音娘子的称呼。 “明日从宫中回来早日休息,别老是将自己憋在屋子里,那些个书啊什么的,过些日子再看也是成了的。昨天听润春那个小丫头同我讲,听闻你及笄礼上落了水?” “是的,那一日正是我的及笄礼,我贪玩儿了些,趴在连池边捞莲藕,不小心摔了进去。” 君骞唇角缓缓涌上了一抹笑意,想象着沈苾芃一袭翠色衣衫趴在莲池边的情景,应该自有几分别样的俏皮味道。 “呵呵!没曾想你也是个顽劣的性子,只是后来是不是落了病根?” “是的,后来在爹爹的山古斋休养了一段时间,大好了的。” “那润春说你昨日吐了血,可曾有的?” 啪的一声,君謇手中的筷子滑落在了地上,他脸色瞬间变了,看着安惠夫人不善的眼神,他忍了忍没有走过去。 君骞缓缓摸了摸唇角,眉头微蹙,吐血?莫不是昨日自己将她气的够呛,气出了什么毛病?想到此处,突然一阵心痛,一阵愧疚,他喜欢她,却也不忍她因为自己一时间的情难自已和荒唐举动而生出什么病来。 “这个……今日是……大好了的……”沈苾芃一阵郁闷,昨日君骞强行非礼,自己一怒之下将他的唇咬破才脱了身。此时素锦这样问出来让她有些哭笑不得,即便梅亭的丫头们撞见了自己的样子,但是那嘴角的血却真不是她的。 她想到此处突然心思一动,何不借此张个幌子出去,彻底闭门休养不用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脸。 “沈妹妹也要注意休养,别累坏了身子。” “素锦姐姐说的也是,我明日进宫准备向怡妃娘娘求一个恩典。” “沈妹妹想要……” 沈苾芃微微一笑,这个恩典在从穆兰围场回来的时候便已经想求了。 “我想可能的话搬到西山翠梅庵静修几天,上一回吐血也是在山古斋养好了的,这一次来的更是凶险万分。所以恳求怡妃娘娘这个恩典,不过作不作得准还不知道呢。” “我不允,”君謇突然几步走到纱屏后,定定看着一脸讶然的沈苾芃,“翠梅庵年久失修,又是在山上,寒凉荒芜若是碰了歹人怎么办?我不放心!” 沈苾芃微微一笑,起身道:“还请世子爷恩准了妾身的这一个请求。” 君骞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这是何苦?翠梅庵比梅亭还要清冷,若是休养梅亭也很好,何必躲那么远。那里只是一处靖安侯府废弃的破庵庙,连个护院的庄丁也没有,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独住,岂不是容易出事? 他也缓缓站起身来:“姨少奶奶想要住过去也行,只不过还需留一些时日给我。待我命人将那里收拾好了,再将那处地方改造一下围起来,设了庄丁护院,到那时再住也未尝不可。” 安惠夫人脸色冷的要命,两个儿子都是这样紧张一个侍妾,真正儿是丢靖安侯府的脸。一个小小的侍妾至于这样大张旗鼓吗? 安阳郡主嗤的一笑:“我刚才说什么来着?靖安侯府太小了,二哥你还不信。” “安阳,是不是要我禀明九殿下再给你下一道禁足令,你才会懂的规矩?”君骞突然震怒,声音清冷。 四周的丫头们猛地心头一跳,二爷难得生气,但是一生气起来,绝对不是好相与的。 安阳郡主委屈的瘪瘪嘴巴,连一边的徐钰也被君骞这突然的震怒惊了一惊,最后心头掠过一阵寒凉。他竟然还牵念着那个女人!即便是侍妾,他也不会在心中放下。 君謇突然转过身子冲安惠夫人行礼道:“母亲,孩儿先回去处理一下半月汀的俗事,改日再来陪母亲。” 也没看安惠夫人铁青的脸色,君謇一把将沈苾芃的手抓着:“你随我来!” “世子爷?你要说什么……” “走吧,我去请宫中御医来,什么时候吐的血?怎么不早说?身子这么弱还不当心着点儿?” 沈苾芃给他一连串的问话愣住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在一愣神之间被君骞突然横抱着走出了映心阁。 “陈妈妈快去备车!送姨少奶奶回梅亭!平安去太医院跑一趟请徐太医来!” ps: 书名:嫡女逆袭攻略 作者:君夫人 书号:3172118 简介:异能在手,美男我有。 第139章 恨我 看着君謇抱着沈苾芃离去的身影,徐钰的脸瞬间转白,又在一瞬间恢复了常态,缓缓垂下泼墨似得的眼睫轻轻端着勺子喝汤。好似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会去在意。她心中的寒凉苦涩早已经化成了一滴沉凝的眼泪,滴在了心灵处最底层的位置。 “大哥太过分了!!”安阳鸣不平。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我还有很多俗务,嫂嫂恕我不能奉陪!” 一声嫂嫂分外的刺耳,徐钰少了几分之前的淡定,忍了忍站了起来:“二弟慢走!” 他点了点头,径直走了出去,素锦紧紧随在身后。除了映心阁,君骞突然转过身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素锦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做的很好,爷很满意……” 素锦一愣抬眸看着君骞不太分明的凤眸,垂下了头:“二爷……什么意思?妾身听不懂。” “走吧!”君骞将她带上了马车,“今天陪我爷出一趟城,我想该是和郑老六子见一面的时候了。” 沈苾芃此时躺在了梅亭的卧榻上,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乖乖地被君謇按在床上。徐太医捋着微白的胡须,拧着眉结,微闭着眼睛,手指探在沈苾芃的脉搏上。 “咦?”他惊讶的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沈苾芃苦笑的脸,又微闭了眸,这靖安侯府的姨少奶奶着实奇怪得很。上一次她的那双手断成了那个样子,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还说是自己的功劳,害得他对自己的医术不太镇定了。这一次又是这个样子? “姨少奶奶,”徐太医放下了手,“姨少奶奶这症状……” 君謇忙站了起来,随着徐太医走到了外堂,脸色紧张:“徐太医,她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这个……这个……”徐太医抬起头,“世子爷你确定她真的吐过血吗?” “徐太医你这是?”君謇愣了一下。 “老夫探了姨少奶奶的脉搏。脉象虽然浮躁多是因休息不好,神思过劳导致。加上底子弱,但这也不碍事的。开几剂补气安神的药,多静养几日就好了。 君謇脸色暖和下来,猛然间又想到了什么,唇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这个俏皮的丫头,竟然装病?但是她宁可装病也要搬出靖安侯府,这实在是让他难过。想到此处脸色又黯淡了许多。 世子爷脸上转了几转,徐太医一时间摸不透他到底是怎么了,试探着道:“那老夫现下开一个方子。世子爷一会儿派人抓了药来。这样可否?” “呃……有劳徐太医了……”君謇转过神来。 郁夏和润春守在了厅堂。润春看向君謇的神色不善,君謇笑了笑不做理会。这两个丫头最近一定恨他的很。 “润春你拿着药方取药来!” “郁夏,你去找陈妈妈取庄子上送过来的上好血燕,一会儿送到小厨房去。姨少奶奶要用。” 润春和郁夏分头撤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了君謇和沈苾芃,他缓缓走了过去,坐在了榻边。 沈苾芃倒是有些不太自然了,向里面挪了挪,避开了。手却被抓进了君謇的掌中,任是怎么抽也抽不脱。 “怎么了?这么嫌弃我?”君謇眼角挂着温柔似水,定定看着她,近几日确实瘦了。心头一阵怜惜。却有一点点窃喜。她终归是对他有情的,若是无情何必这样清苦了自己? “妾身不敢,”沈苾芃想要坐起来,被君謇按着肩膀,之前还圆润的肩膀此时倒是瘦了许多。 “你且躺下。累了就要休息,何苦为难自己。” 沈苾芃倒是无话可说了,闭着唇躺在那里也不搭话。 君謇缓缓脱了靴子,和衣靠了过来。沈苾芃一阵紧张,却不料整个人都落进了他的怀,熟悉的龙涎香的味道和着盛年男子的威严迎面扑了过来。 “世子爷……” “别动!”君謇抱紧了她,“我只想在你这里躺一躺,别无他意,你也不要紧张,待我缓一缓就离开。” 他也有他的难过之处,朝堂之上的纷争,江湖之中的沉浮,无数的阴谋诡计起起落落,他其实真的很累很累。不知为何只有躺在她的身边时,他才可以那样的安稳。 沈苾芃叹了口气,任由他抱着,呆呆看着帐幔上浮绣上去的白梅,随着窗外的春风层层晕染开来。 “芃儿,恨我吗?”君謇沉静的声音有一点嘶哑和迷离。 “恨过……”沈苾芃叹了口气。 君謇心头一紧,抱着沈苾芃的手臂紧了一紧:“芃儿,我希望你还是恨我吧,这样你可以将我记得长久一些。” “世子爷太强求了些,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在恨与不恨之间徘徊,终归都是要彼此忘记,恨与不恨又有什么意义?只是妾身永远也不会忘记世子爷欠了妾身的一个愿望。” “我不想记着那个愿望,”君謇有些懊恼。 “可是妾身记得,若是世子爷达成心愿请还妾身一个自由之身,将感激不尽!” 君謇握紧了她的手:“别说了,我不小心将你丢掉,但是我一定会找回来的。” 沈苾芃心中暗道,什么叫一定把你找回来,过去的都已经成了云烟,缘起缘灭,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怕是一辈子都难找得回来。 最关键的是,她已经累了,即便他有那样的耐心去寻找,怕只怕她没有那样的耐心去等候。 两人均不再说话,时间如指尖的沙子,在缓缓移动的时光中偷偷溜走。 “世子爷,小姐,血燕做好了!” 君謇坐了起来,扶着沈苾芃靠在迎枕上:“芃儿的身子太弱,以后需要好生养着,你若是喜欢清静我便下一道令,不准任何人来梅亭打扰你。” 沈苾芃苦笑,这算不算一种禁锢?她没想到重生之后的自己竟然被自己的夫君禁锢。 “把血燕端进来!” 郁夏应了一声,款款走了进来,白瓷的碗中盛着浇了滚热蜂蜜的血燕。香味隽永。 “来,吃一点儿,”君謇亲自拿了勺子,盛了一勺,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递到了沈苾芃的唇边。 “妾身自己来,”沈苾芃要抢过勺子,却被君謇挡着。 “别动,小心洒出来烫着,你乖乖坐着别动。”君謇有时候也很执着。 “谢世子爷。”沈苾芃不得不含着递到嘴边的血燕。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一边的郁夏缓缓退了出去。 “世子爷,不要对妾身这么好,”沈苾芃吃了几口。推开了碗,认真地看着他,“妾身知道你的难处,所以妾身理解,但是不要对妾身这么好。这让我觉的自己是你养的一只宠物,高兴了,就拼命地好,不高兴了,就拼命地遗弃。所以还不如平平淡淡的让我们相安无事可好?” “不好。”君謇放下了碗,转过头看着她,“我从没有将你当做宠物,徐钰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是我……” “君謇。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沈苾芃加重了语气,“我们之间已经像是裂开的瓷瓶,碎了,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君謇感觉心中的某一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痛的喘不上气来,“芃儿,我说过我会补救……我……” “世子爷,”徐钰身边的冷霜突然推开了阻拦着的郁夏急急冲了进来,跪在了君謇面前哭着道,“世子爷快回一趟望月堂吧,少夫人染了风寒,一直咳嗽个不停,现如今烧得厉害。求求世子爷救救我家小姐吧!” “什么?”君謇大惊,沈苾芃苦笑着下了榻,将地上的靴子一只只套在了他的脚上。 “去吧,少夫人那里当紧!” “芃儿,我不会忘记我刚才我说过的话,”君謇纵是千般不舍也不得不匆匆离开。 沈苾芃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可怜,这样纠结过活着,何时能得一点安然平和? 润春此时也回来了,将药递给了郁夏拿去熬着,自己提了一个包裹走了进来。 “小姐,云烟已经将小姐要的帕子做好了,真真儿同小姐丢的那帕子是一模一样的,”润春将包裹展开,露出了一堆帕子。 沈苾芃点了点她的额头:“以后不许云烟来云烟去的,好得也是我沈家的少奶奶了,没大没小的。” 润春不好意思的笑笑,一起长大的姐妹,一个院子里厮守了那么长时间,突然之间变了称呼倒是很难适应的。 沈苾芃随意的抓起一沓帕子缓缓道:“将这些帕子送到各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那里去,就说是飞云阁开张,赠姐妹们的礼物。” “啊?”润春不明白了,再怎么说做这些帕子也花了不少银两,平日里那帮丫头们没少嚼舌根子,挤兑梅亭,难不成小姐也要学那新来的少夫人,收买人心? 对了,世子爷哪里去了?润春环视了一周哪里有世子爷的影子?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男人心原来也是海底针?若是对小姐没有情谊,怎么今天看着他抱着小姐闯进梅亭的样子不像作假。可是,为什么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小姐的心?那个新来的少夫人本就是一个多余的家伙。 “润春,你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可是听清楚了?” “哦,是小姐,奴婢这就去,”润春忙收回了胡思乱想,世子爷和小姐的事她也看不懂了。 ps: 书号:3105599 书名《千金逆袭记》 简介:豪门千金,异能逆袭 第140章 帝姬 毓秀殿中的迎春花开得正是时节,端庄秀丽,又不失春的俏皮。沿着花丛,掌事宫女玉林领着沈苾芃走进了殿中。 远远便听得到殿中有一些细细的说话声,想必今天毓秀殿还有其他的女客过来,沈苾芃也不放在心上。她每一次进宫,总会有一些宫中女眷过来凑趣学一二琴技。这寂寥的宫门中,谁不是巴不得能讨一丝半毫皇帝的喜悦。多学一点儿是一点儿,近几日皇上身子越发不好,静养着,她们闲极无聊好不容易等到宫外的一个人进来,逗闷子也是好的。 沈苾芃缓缓走了进去,入眼却是一个很陌生的纤细背影,绿云乌鬓绾成了一个轻俏的飞云髻,一支碧玉云纹六棱长簪,银丝细长丝丝坠下,别在发髻上的数枝光洁透明的莹雪珍珠轻晃。 她着一袭月白粉红月秀罗衫,纱绿遍地酒金裙,珠光闪烁又有简约大方的气质。此时正同对面坐着的怡妃娘娘说笑着。 “启禀娘娘,余音娘子来了!”玉林上前通报。 “民女叩见怡妃娘娘!”沈苾芃缓缓跪了下来。 怡妃今日的装束越发的璀璨,云髻堆耸,犹如山岗密雾,飞金贴带着翠梅花钿儿,四周金累丝簪,自发髻后整齐的插入,珠钗上流光萦绕。 “起来吧!”她笑意盈然。 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却发现一边站着的那个陌生的少女正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她,那少女身材虽然挺拔却是极瘦弱,肤色略显青白,带着病态的美感。看起来大约十四五岁的光景。 但是容貌长的极美,像一朵刚出岫的青云,自是要被人捧在掌心中好好怜惜。眉眼间又带着一股子皇家的尊严和不容丝毫侵犯的气质。 “沈氏还不见过正君公主。” 沈苾芃一惊没想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当今极宠爱的正君帝姬,皇后膝下的宝贝。虽然她与皇后不太感冒,但是对这个帝姬倒是印象不错。 “民女见过正君公主!”她刚要拜下去,便被一双白皙的手轻轻扶住。 “你便是余音娘子?”正君帝姬好奇的看着她,明亮的眼眸还未脱稚气。带着点儿对一切事物探究的新鲜感。 “正是民女,”沈苾芃小心翼翼回话。 “你且坐下来,”正君帝姬很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将她引到绣榻边,要一同坐下来。 “民女不敢,”沈苾芃万不敢同正君帝姬平起平坐,慌忙立在一边。 怡妃娘娘笑道:“你莫再难为她了,玉林赐坐!” 玉林抿着唇笑了笑,这个正君帝姬在宫中自是个没心机的,模样儿好,人也有趣倒是很得人心。 她忙搬了一个绣墩搁在了绣榻的对面。沈苾芃道谢后缓缓坐了下来。 正君帝姬看着沈苾芃突然嗤的一笑:“怪不得九皇兄这几日老是念念不忘余音娘子呢。真是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沈苾芃脸色一红。这丫头也是个大嘴巴,说话这么不含蓄,不过话又说回来,什么叫九皇兄念念不忘?心里禁不住一沉。将自己吓了一跳,平白生出许多惶恐来。 “公主见笑了,民女生于乡野,粗鄙不堪,怎么能入得了九殿下的法眼。” “怎么入不了?这几日九皇兄每天拿着你弹破了的绿绮古琴,发动了天下的能工巧匠修复,昨天才有了眉目。你不知道那几天,将他愁也愁死了。知道的人觉得九殿下是个痴琴的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患了什么相思的痴情急症呢?” “咳咳。”怡妃娘娘咳嗽一声,这丫头越说越离谱,忙转移了话题,“你这丫头,刚刚还不是说见了余音娘子一定要好好求教乐理。好同你的九皇兄比试一下琴艺,如今怎么扯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正君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还是看着沈苾芃沉稳的脸,笑着不语,暗自盘算,九皇兄素来风流倜傥,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自是看不上。那几日倒是和靖安侯府的安阳走得近一些,可是她敏感的觉得,也仅仅是安阳的一头热。只是没想到,这个好似万年沉静的九皇兄竟然对沈氏的一把绿绮这样在意,简直是太神奇的一件事情了。 “余音娘子你来教我抚琴可好?省的九皇兄老说我弹得牛头不对马嘴。板着脸道‘你这一份资质,又跟着我,不会弹琴,岂不叫人笑话,以后莫再说是我调教的你。’” 她学九殿下的样子惟妙惟肖,倒是有几分神似。 “民女遵命,”沈苾芃忍着笑,暗自诧异,这个公主还真不像是皇后亲自教导大的,率性的厉害。 “罢了,让你这一搅合,我们头都大了,且听余音娘子怎么说?”怡妃娘娘笑着替沈苾芃解围。 正君安静的坐了下来,听沈苾芃讲解乐理,虽然闭了唇,可还是紧紧盯着她的言语举止,惊讶的发现这个女子身上那种安宁沉郁的气质倒是真的很吸引人。 “余音娘子你要是能抚一曲就好了,”正君可不是一个能耐得住寂寞聆听枯燥乐理的主儿。 沈苾芃温婉一笑:“民女的手已然废了,再也不能抚琴。” “谁这么大胆子竟然废了你的手指?本公主……” “正君,”怡妃娘娘脸色一缓,忙笑道,“今日听你五皇兄讲,御花园里养了一批南疆进贡的孔雀,羽毛分外的鲜亮。” “是吗?”正君帝姬猛地站了起来,一刻也坐不住了,“我要去看看,要是能拔下来做笔管也是好的。” 沈苾芃抿着唇轻笑,这丫头着实令人头痛。 “余音娘子,改天本公主再来听你的大道理。” “民女恭送公主殿下,”沈苾芃忙起身,这个正君帝姬一看便是坐不住的人,还真不适合静心抚琴。 送走了正君帝姬,怡妃娘娘轻轻喘了口气,虽然觉着这丫头率真,在这森严的后宫重地,这样的率真着实难得,但是也是给她搅得心烦。 “不知道哪家出的驸马爷能降得这丫头。”怡妃娘娘揉着鬓角苦笑,又冲玉林使了一个眼色,玉林领会得了,守在了外面。 “皇上的病怕是不好了。” 怡妃娘娘冷不丁的一句话,将沈苾芃骇得无所适从,她一脸惊讶的看着面色平静的怡妃娘娘。不敢相信从她的嘴巴里竟然说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简直是匪夷所思。 怡妃娘娘看了一眼沈苾芃,压低了声音道:“事情紧急,不拘泥于虚礼,本宫知道你这几日委屈。但是再怎么委屈也要受着。此时危急关头。若是宣平侯倒戈三殿下。你和君謇都会生不如死。所以你府中的那位少夫人你先忍着她些,到时自会还你一个身份。” 沈苾芃心头一痛,今日本来向想求一个恩典,让她搬出靖安侯府住。看来这出戏才刚刚开始。这样紧急的关头,怡妃娘娘自然想找一个贴心的心腹帮着她与靖安侯府的君謇传话。偏偏自己抢着做了这心腹。 “民女省的,”沈苾芃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兴许躲过了这一劫难,等着九殿下登基,自己要是能求一个平安隐退也是万幸了。 沈苾芃回到了靖安侯府中,却听闻少夫人的病更是加重了几分,草草梳洗了尘埃,换了身干净衣裳。 “郁夏。将怡妃娘娘赏赐的雪参包两支来!” “小姐是要送到竹园去吗?”她知道小姐一向与素锦交好,得了赏赐每一样都要分一半儿送过去。 “不是,少夫人病了,我们去看看。” 郁夏停了脚步,狐疑的看着她。 “我一会儿亲自过去。你还愣着做什么?” “哦,是,”郁夏匆匆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寻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将雪参装了进去。 二人来到望月堂时,里面已经或坐或站满满一屋子的人。沈苾芃垂下眸子不去看四周投过来的异样目光,缓缓走到了榻边。 “芃儿?”守在榻边的君謇有些奇怪地站了起来,他不是下了令让她在梅亭静养吗?怎么会来这里?他内心中是不愿意看到她在徐钰面前的卑躬屈膝,那样与她太残忍了些。 “世子爷,少夫人病了,妾身过来看看,顺便带了宫中的雪参来。” “沈姐姐来了吗?”徐钰挣扎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却支撑不住,不得不靠在了坐在榻边的君謇身上。 “少夫人,以后还是唤妾身的名字吧,妾身实在当不起姐姐这两个字,礼乐尊卑,妾身还是了然的。” 徐钰暗自诧异,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忙笑道:“那便称呼你一声沈妹妹吧!” 君謇一顿,表情涌上了一片乌色。 徐钰咳嗽了几声缓缓道:“按着府里的老规矩,我虽然比你小了许多,但是连二爷都称呼我一声嫂嫂,我也是受得住的。何况沈妹妹知书达理,懂得些规矩,我也安心了不少。” 沈苾芃知道在世家大族中,侍妾确实不能在大妇面前自称姐姐的,但是这徐钰着实很会蹬鼻子上眼,不过一个称呼罢了。她好得再世为人,也不会计较什么。 “姐姐说的是,”沈苾芃倒是洒脱的甜甜呼了一声,将随身带着的雪参打开盒子放到了榻边。锦缎中的雪参浑圆莹亮确实是上品。李嬷嬷得意的接过去,这个狐媚子再怎么厉害也不是自己小姐的对手。 ps: 推荐好友的书: 书号:3149648 书名:《园香》 简介:穿越成了弃妇。还附带包子一枚。 夫家不管,邻里欺负! 娘家家世扑朔迷离。 偶然获得了药灵空间。 百里香只想种种药草,医病救人。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她得不了她想要的安然! 第141章 吃醋 沈苾芃没有太多逗留,只陪坐了一会儿便回到了梅亭。入夜时分,她静静侯在暖阁里,没有等到君謇归来。以往时分,等到沈苾芃从宫中回来,君謇必然会来梅亭坐上一会儿,即便没有从宫中带来什么消息,他也会喝一杯茶闲聊几句。 此时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君謇还是没有来,沈苾芃却是坐不住了。今日宫中带回来的口信至关重要,她不得不亲自告诉他。 “郁夏,你去找平安,让他帮忙捎一句话给世子爷,就说我在梅亭等他,有要事相商。” “是,”郁夏忙走了出去,一边的润春摇了摇头,小姐也是个可怜的。翘首以盼,总是盼不来那个负心之人。 不多时,郁夏匆匆进来回话:“世子爷与少夫人在望月堂的书房里,怕是已经歇下了,世子爷吩咐任何人不得叨扰。” 沈苾芃神色一顿,这可如何是好?她转了一个圈子,披上了披风:“我亲自去!” “小姐,”郁夏忙提醒,这样太不合规矩了,哪有小妾去大妇的房间里闹得,这要是传出了善妒蛮横欺主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郁夏掌灯,我们去望月堂走一趟。” 润春也忙跟在身后,小姐莫非是疯了吗?去也罢了,还要掌着灯大张旗鼓的去。 到了望月堂,果然看到君謇的书房里印染出了昏黄的烛光,两个贴的很近的人影比肩而立,能想象得到个中的旖旎风光。 “姨少奶奶?”守在门外的冷霜不禁喊了出来。 “我找世子爷有事,劳烦姑娘通报一声。” 冷霜的俏脸上不自然的露出一抹鄙夷,刚才派了一个小厮过来叨扰被她拦了回去,谁知正主儿竟然亲自来了,也真是可笑的紧。之前还装的清高的要命,此时失宠后却又是这样的丧心病狂。 “姨少奶奶对不住了,”冷霜微微福了一福,“世子爷与少夫人已经歇下了。世子爷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郁夏,润春将这挡着主子的奴才拖开!” “姨少奶奶你!”冷霜没料到她会如此张狂,气的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大声喊出来,“姨少奶奶你好得也要顾及一下三从四德和靖安侯府的颜面吧。” “这个我已经顾及的太多了,不劳烦你一个小丫头提醒,”沈苾芃大步走了进去,推开了轩阁的门,走到东暖阁门前,提高了声调。 “世子爷。妾身求见!” 东暖阁的帘子瞬间打开。君謇忙走了出来。看到了沈苾芃那双明亮的眸子。沈苾芃扫了一眼君謇,倒是衣着整洁,这人穿衣服穿的倒是快,亦或是压根儿就没脱。 “世子爷恕罪……妾身……” “走。到外面说,”君謇一把抓起了沈苾芃的手迈着大步走出了望月堂。 君謇握着沈苾芃的手,穿过了廊道,走到后面的一个凉亭处,四周种着密密麻麻的凤尾竹,将月色遮挡的不甚明亮。 “冷吗?”君謇褪下了外袍罩在了沈苾芃身上,一如那一次杏花庵中救她一命的阿九,将带子紧紧系住,垂眸看着她。嘴角有点儿微翘。眉眼间显得很开心。 “世子爷……” “芃儿,是不是想我了?觉着我这几日冷落了你,今夜赶来望月堂……” “世子爷误会了,”沈苾芃嘴角抽搐,这人也实在是自爱的很。他难不成真的以为自己吃了无名的干醋,找到大妇的厅堂闹将? “怡妃娘娘让我传个话给你,”沈苾芃突然抓起了君謇的手,将一枚玉牌放到了他手中。 君謇黑漆漆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来,自嘲的笑笑:“哦,是我忘记了,你从宫中回来我没有来得及找你。” “妾身也是没法子扰了世子爷和少夫人的好事,世子爷等办完了大事,妾身听凭世子爷惩处。” 君謇心头一痛,随即淡淡道:“先说正事要紧。” 沈苾芃踮起脚尖凑到了世子爷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怡妃娘娘只交待一句话,皇上不大好了,尽早谋划。” 君謇猛地一震,脸色在昏暗的月色下,忽明忽暗。随即整个身体似乎缓缓放松了下来,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还有,”沈苾芃思索了一下,抬起了晶亮的眸子,“宣平侯爷那里要想办法笼络住。” 君謇嘴里泛起一阵苦涩,突然一把将她抓到怀里,动作显得粗暴蛮横:“你说,我该怎么样笼络?” 沈苾芃抽出了身子,退到了一个很安全的距离:“世子爷现下应该做的是将妾身狠狠责罚一顿,然后好好陪着少夫人。” 呯!君謇一掌挥在了凉亭的柱子上,一阵尘土沙沙作响,落了下来。他孤独地站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寂寥。 “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妾身告退!” “等等!”君謇转了过来,脸色有点儿因为愤怒过后的狰狞。 “世子爷何事?”沈苾芃平静地看着他。 “你今夜来找我……难道真的没有半分私情吗?一点点总可以有吧?” “世子爷……” “算了,”君謇突然很惶恐的摆摆手,“你回去吧!” “是,”沈苾芃转过身,再没有留恋。 第二日,沈苾芃夜闯大妇厅堂,吃醋吃到家的消息在整个靖安侯府成了笑柄。包括平日里很清静的竹园这边,流言也是盛嚣尘上。 君骞歪在了榻上,手肘搭着莹白色的炕桌,白梅的香气从香炉中淼淼升起。他垂首看着手中那方沈苾芃掉下来的帕子,缓缓拂过上面梅花的绣纹。 “二爷,”素锦走了进来。 “打听的怎么样了?” 素锦脸色暗了暗,这二爷也是无聊得紧,大清早就派人打探望月堂那边的风流韵事,自古以来小妾大妇之间吃醋争锋,哪个府上没有?不过这事要是发生在沈苾芃身上倒也稀奇的紧。 “确实属实,姨少奶奶昨夜直接带着丫鬟踹开了世子爷的房门,少夫人哭了一个晚上,世子爷后来将无理取闹的姨少奶奶禁足在梅亭三天。” 君骞唇角一翘:“这丫头火气倒是不小。脾气也是大得很,不过真的是争风吃醋吗?呵呵,”他抬起凤眸冷笑着,“素锦你派陈老六这几天跟紧了世子爷,他都去了哪些地方,做了什么?” 素锦大吃一惊:“二爷的意思是……姨少奶奶她是宫里面传话……” 君謇一摆手,将帕子小心翼翼藏进了怀里:“以她的心性怎么会去做那种无聊的事情,这样的小把戏骗骗寻常妇人还可以,怎么能骗得了我?” 君骞透过袅袅香烟看向了窗外的竹叶:“这丫头惯会演戏,那一日将绿绮古琴抚断了弦。大哥就已经失去了她。怎么可能让她吃这些干醋?还记得上一回沈筠进府。她画的那一幅八骏图。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她会帮大哥疗毒?呵!这丫头越来越合我的脾胃了!” 一抹伤痛滑过了素锦的眼眸,她突然抬起头大着胆子说道:“二爷怀里的帕子还是别保存了好。” 君骞转过脸:“为何?” 素锦表情怪异的从怀里也摸出一方同君骞之前手中一模一样的帕子递了过去:“她倒是防备爷防备得紧,将那方丢了的帕子按这样子做了上百条,整个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人手一条。” 君骞脸色一顿。嘴角缓缓翘了起来,手掌握成了拳抵着下颌,又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你再好好查查她的身世,我越发好奇她为什么这样防着我恨着我?” 素锦无奈地点了点头,这个二爷真的是色迷心窍了,现如今情势这样紧张,竟然还要派人查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三天,一连三天,君謇都呆在了望月堂同少夫人亲亲我我。真正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更衬托出了梅亭的冷落无状。偏生沈苾芃是个性子淡然的,说是禁足三天,便真的在梅亭守了三天。 外人一个个猜测她冰凉的心境,她倒是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是好的。却不曾想这样安逸的清净被徐钰打破了。 徐钰回门后。随同世子爷回了府。李嬷嬷一路上宣扬世子爷夫妇如何如何恩爱,宣平侯爷夫人如何如何满意。徐钰同世子爷相携着回到靖安侯府,将这恩爱渲染的淋漓尽致。 回到府中,少夫人少不得拿出那些小玩意儿一个个赏了大家。赏了各个院子的丫鬟们,一人一柄女子用的执扇,都是极好的白执素面,泥金芍药花样,象牙镂花扇骨柄,精巧细致,富贵奢华。 这一下子靖安侯府倒是热闹了去,前儿半月汀的姨少奶奶一人一方帕子,今儿少夫人一人一柄扇子,不过还是这扇子贵重些。一些贪财爱小的丫头婆子们自是又一番闲话。这闲话渐渐也传到了梅亭。 郁夏也沉不住气了:“也不知道这是为了哪般?少夫人巴巴的送了这么多东西,是要斗富吗?可着劲儿寒颤梅亭。” “呸!”润春边擦拭着案几边道,“奴婢将她送到梅亭的扇子通通扔了去,偏不稀罕她的。” “也是啊,”郁夏接话道,“还送了竹园那边一全套的天工巧胭脂,玫瑰,苏木,蚌粉合成的,据说敷在脸上面色润泽若桃花,也叫桃花胭脂。这东西倒是很名贵的,一般人花钱也是买不到的。她这是要向竹园的素锦姨少奶奶示好吗?” “对了,”润春刚从竹园那边过来,“竹园的夕月和奴婢讲少夫人拉着素锦姨少奶奶的手,说了好半天话,还将自己手腕上的琉璃翠镯子褪到了素锦姨少奶奶的手上。” ps: 书号:3169855 书名:重生之长媳 简介:美女警花,重生妖娆。 第142章 狸猫 梅亭主仆正自说话间,突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脚步声。郁夏抬起头看去,捂着唇不可思议的喊了一声:“少夫人来了。” 沈苾芃放下手中的闲书,笑道:“我晓得她会来这里,你们几个警醒着点儿,莫出了什么差错?” 说话间,徐钰已经带着冷霜走了进来,冷霜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篮子,这倒是让沈苾芃惊讶万分,瞬间又将这惊讶敛了去。 “少夫人安好!”沈苾芃微微福了下去,既然答应帮着君謇将这出子戏唱好,就要专心一点儿,像样一点儿。 徐钰脸上挂着和蔼的大妇般的表情,架子却也端得十足,缓缓走到了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来。 沈苾芃不得不站着,看着她的拿乔作样。心里猜测着这个女人的心思,不过她的心思倒是越来越难猜了。 “沈妹妹最近还好吧?” “谢少夫人挂怀,妾身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很安逸。” 徐钰微微一笑:“那就好,省的世子爷挂念,他最近忙很少来你这里,你身子也不好,等世子爷消了气,解除了你的禁足令,到时候世子爷自会来梅亭看你。” “妾身那日唐突了,世子爷责罚的对,妾身甘愿认罚。” 徐钰环视了一圈沈苾芃的房间,表情安然,眼神却落在了案几上的那本古籍医书上。 “沈妹妹品味着实奇怪的很,喜欢看这些,听说沈妹妹医术高超?” 沈苾芃缓缓道:“都是院子里的人随便嚼舌根子,做不得数,也只是闲极无聊打发一下时光罢了。” “看来你这里却是冷清,罢了,我今日也送你一样东西,权当你逗个闷子。冷霜,拿过来!” 冷霜恭敬的应了一声,将那只篮子端到了沈苾芃面前。将盖着篮子口的锦帛打开,传来一声猫叫。 这一下子变故突起,连不远处站着的环碧都凑了过来瞧热闹。沈苾芃看了她们一眼笑道:“看看你们这些丫头们,成什么事儿,围过来也不干活儿去,让少夫人笑话。” “不妨,且看看你喜不喜欢?” 沈苾芃定睛看去,竟然是一只狸猫。毛色纯白,油光水滑,脸上灰黑色花纹相间。绿油油的虎形眼炯炯有神。只是躯体稍显大了一些。不过也不能冲淡它的小可爱。 环碧突然爱怜的伸出手摸了摸。那狸猫竟然伸出舌尖舔了舔环碧的手,环碧一向木讷的脸,突然泛出了光彩。 沈苾芃心头微微一动,突然对她的恨少了很多。这个丫头其实命很苦。 “谢少夫人,”沈苾芃索性冲环碧道,“环碧,这只猫就归你暂为照顾。” 环碧大喜过望,拼命点了点头,提着篮子退到了后堂。环碧眼角的喜色均被徐钰看在眼里,眼角的微芒一晃而过。 “不必客气,长夜漫漫,没有人陪的日子。可以弄只活物消遣一下,”徐钰微微笑道,郁夏的脸色一变,这少夫人嘴巴里处处话里有话,机锋毕露。不就是仗着世子爷宠她几天。却也这样讽刺挖苦,着实令人恼恨。 润春刚要说什么,手臂突然一紧被郁夏紧紧拉住,她忙平稳了心神,上一次被梅红栽赃陷害,便是自己大意了。 “罢了,你且好生养着,养好了身体,晨昏定省的规矩也不能荒废了不是?靖安侯府这么大的排场,少一样规矩也会被人笑话了去。” “少夫人教训的是,妾身铭记在心,”沈苾芃神态安静不悲不喜。 徐钰缓缓站了起来。 “恭送夫人!” “不必了,”徐钰淡出了沈苾芃的视线。 “小姐,她这是?”郁夏转过身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沈苾芃。 “让环碧带着猫进来!” 不一会儿,环碧唯唯诺诺的抱着那只猫走了进来,看向沈苾芃的脸色有一丝惧怕和惊慌。沈苾芃眉眼微缓道:“环碧,将这只猫扔了吧!” “小姐,”润春忙替环碧求情,“既然小姐不喜,索性就给了环碧吧!后面倒厦还有一间空屋子,养一只猫也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我怕这猫有什么古怪……”沈苾芃看到环碧惊慌失措的样子,对那只猫显然极其喜爱,她生性木讷不为人喜,加上天生的哑巴,性子孤僻了一些。看到她这个样子,像是要被夺去自己的命一样,沈苾芃心软了几分。可是看向那只白色小猫,怎么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小姐,你就给了环碧吧!”郁夏也不忍心看下去。 环碧突然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她不能语,但是神情却是极其紧张。沈苾芃的眉头越蹙越紧,随之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你起来吧,不过记着一点儿只将它锁在倒厦不可出了什么纰漏。” 环碧拼命的点头,沈苾芃只得摆了摆手,作罢。 一个月后,一个惊天的消息传进了京城,南诏叛乱了。 靖安侯府笼罩在阴影之下,上一次西南用兵,君骞站了出来。这一次他也有充分的准备,但是结果不是他,而是朝中至上一次穆兰围场之后崛起的新秀——君謇。 像南诏这样的部族叛乱,充其量也成不了大气候。只是看到中原王朝腐朽不堪,借机起事强索一些财物,增开边关的互市贸易。这样的仗恰好是世家子弟历练赚取功劳的契机。但是这仗若是打输了,也不是闹着玩儿的。朝中这一次选人分外谨慎,选了老将宣平侯爷,副将自然是上阵的亲女婿君謇。 朝堂之上,九皇子一力保举加上宣平侯府的赏识,君謇似乎在平步青云的路上走的分外顺畅。 圣旨传到了靖安侯府,靖安侯爷亲自率众摆了香案接了圣旨,之后便同世子待在静园叮嘱。君骞若无事事的,躲在竹园中享清闲,熟不知半夜被三殿下急招而去想对策。不久之后又悄悄回到了竹园,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徐钰略有些紧张,夜半替君謇缝制了一件保暖的棉披风,听闻南诏那边白日赤炎如云。夜晚清冷似霜,最是难熬的。 “军中规矩多,你缝这个做什么?” “你第一次出征,一切都要小心些,”徐钰将披风放在包裹里,递了过去,君謇淡淡地接过去。 “你早些休息!”他起身拉开门。 “世子爷,”烛光印照在徐钰的眼眸里带着点儿不明了,“今夜可以留下来吗?” 君謇微微一怔,虽然那几日为了迎合宣平府那边他与徐钰同了房。但却很少在徐钰这边过夜。加上近日军情紧急。他实在力不从心。其实他是在骗自己。那夜沈苾芃将他推到了徐钰的身边,他便也带着些愤怒索性随了她的愿,过后却又是愧疚难安。 “世子爷不要想多了,”徐钰微微垂下头。“妾身只是想为上战场的世子爷留下一个孩儿,娘亲也是这样待爹爹的。” 君謇心头一动,一份感动油然而生,缓缓走了过去,将徐钰揽进了怀中,轻轻抱了抱,又很快放开了。 “钰儿,我走之前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徐钰抬了头:“什么事?世子爷,别说是一件。一万件钰儿也是愿意的。” 君謇也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将这件事交代给她,他对徐钰的评价从一开始的为情所伤的傻丫头,到后来知书达理的女主人,这样一个转变深深刻印在他的心里。 “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一下芃儿?” 徐钰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到不了眼底。缓缓道:“世子爷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 “嗯,”君謇有些手足无措的躲开了徐钰的视线,“你……休息吧!” 回到书房中,君謇思虑万千,竟然没有丝毫的困意。 “世子爷,”外面传来平安的声音。 “进来!” 平安提着一个包裹,交到了君謇的手中:“姨少奶奶刚刚来过了,将这个留给了世子爷。” “你说什么?”君謇猛地站了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至从上一次他将她禁足在梅亭,并夜夜与徐钰欢好,只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获得她的原谅。他们两个人像两条越走越远的平行线,很贴近,但是之间的距离也很遥远。 “她现在在哪儿?”君謇也不等平安回话,一把推开书房门,追了出去。 他急匆匆行走在夜色中,梅亭是他此时此刻永远不会迷离的方向,直到停在了那片梅林。那抹素雅的身影款款立在梅林边,沈苾芃摘下了披风上的兜帽转过身来,今夜的月色很好,莹然透亮,让她的脸更加晶莹剔透。 “芃儿,”君謇缓缓走了过去,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剩下的那一处距离他不敢逾越。 沈苾芃顿了顿,这样的离别实在是太诡异了。她安静地看着月下的男子,一袭绯衣在夜风中轻扬,说不出的英俊倜傥。有着牡丹的华丽却不失优雅,深邃闪烁如星辰的眸子,和那抹紧抿的唇,曾经让她深深陷落。 “世子爷,妾身带给你的包裹里有克服瘴气的草药,有疗伤的草药,有治腹泻的草药,我都已经分门别类写在了小包上……”她的帮助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实用。 “芃儿,可以吗?”君謇缓缓张开了双臂,眼眸中满是热切和期盼。 沈苾芃微微沉吟,轻轻走了过去,他的怀抱很好闻,有龙涎香的味道。 “世子爷如果可以的话,活着回来!” “好,我答应你。芃儿,我曾经将你弄丢了,这样的感觉很不好,如果我能活着回来,可不可以……原谅我?” “……好。” 第143章 祈巧 君謇走后,沈苾芃每日里便去徐钰那里晨昏定省,徐钰也似乎遵从了君謇的嘱托,没有为难她。岁月便在这平衡中缓缓度过,无一丝风浪转折。只是南诏的战事却并不是很顺利,君謇已经三个月没有发回家信了。上一次的家信只是说到了南诏,双方进行最后一次的谈判,接着便了无音信。 半月汀的空气越来越紧张起来,沈苾芃几次三番对自己说,她对君謇不在乎了,不牵念了,可是现如今这般提心吊胆所为何故?也仅仅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小姐!要不要将你的那些书也搬出去晒晒?”今天是七夕,从大清早开始郁夏和润春便开始忙碌起来。环碧在院子外面搭了架子,将各种杂物晒了出去。 天气闷热的紧,眼看着要下雨却又不下,积攒着热量和力度像是示威似的。但是这一天家家户户,不分贵贱,都要照着习俗晾晒东西在院子里。不多时,梅亭的院落里像是开了染坊铺子似得,花里胡哨分外好看。 骄阳让梅亭里过分压抑沉静的氛围稍稍转好了一些,冷霜走进了院子里。 “姨少奶奶在吗?” “进来,”沈苾芃早已经临窗看到了她,懒懒的回了一声,那一次冲突之后,这丫头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她也不例外,她是妾但是还轮不到一个下人教训。 冷霜走进了暖阁不情愿的福了一福道:“少夫人设了宴,请姨少奶奶过去。” 沈苾芃暗道怎么这么好心?随即道:“代我谢过少夫人,一会儿便过去。” 好大的架子!还是一会儿便过去!冷霜忍了忍,福了一福转过身回去交差。 “小姐?”郁夏拿着一个小巧的桃木盒子,准备交给环碧去捕捉蜘蛛。七夕的时候,将蜘蛛放在盒子里,第二天打开盒子,如果已经结网便是得巧了。 “没事的,多不过是一个寻常宴会,咱们草草应付了事。回来后好好陪你们耍上一耍,”沈苾芃看着郁夏想起了在沈府的时候。沈府的张嬷嬷会讲故事给她们听,然后同润春和郁夏一起做闺阁游戏,对了那时候还有大姐和三姐。吃七巧饭,供奉织女,焚香后开始斗巧,她总能略胜一筹。 “是啊,小姐,这个是咱们来靖安侯府的第一个乞巧节呢?奴婢这就去收拾一下,等着小姐从望月堂回来。” “那是自然。说不定今夜我们的郁夏还能吃到一个枣呢?” “小姐……。”郁夏忙转过身子。羞红了脸,七巧节吃到枣会早婚,也不知道随着世子爷打仗的平安怎么样了? 沈苾芃换了一身淡绿色纱衣,藕荷色裙子。头发微微绾了起来,簪了一支桃木簪子素净的很。她收拾停当来到了望月堂,厅阁中早已经灯火辉煌,摆满了一桌酒席。安阳郡主的大嗓门儿在里面显得格外刺眼,突然一个清丽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她还没有醒悟过来时,一抹耀眼的粉红迎面扑过来,抓起了她的手笑道:“余音娘子你可是来了,我在母后身边磨了好长时间才出得宫来找你。” “公主殿下?”沈苾芃忙要跪下去,却被正君公主拉住。 “你这是做什么?我刚才还和她们说不要拘束的。好不容易从宫里逃出来,你们竟然都这个样子,太不好玩儿了。” 沈苾芃给她说的哭笑不得,徐钰咳嗽了一声缓缓走了过来。 “少夫人安好!”沈苾芃行礼。 “嗯,”徐钰点了点头。随即冲郑君公主笑道:“公主请入宴,后堂今儿包了好多的饺子。里面放着的东西怕是公主也觉得新奇呢?” “什么东西?”正君公主不明所以的看着,样子呆萌至极。 沈苾芃微微一笑:“公主吃了便知道了。” “那快吃快吃!” 梨花木桌子上摆着素什锦,卤鸡脯,糟鹌鹑,脆腌黄瓜,胭脂鹅肝,炸春卷,凤眼果子,梅花豆腐,还配了精巧的四样小点心。 “饺子来了!”李嬷嬷亲自伺候着端着一大瓷盘饺子奉了上来。 丫鬟们忙着给这帮贵族小姐们的碗里布菜,沈苾芃缓缓吃了几口菜,最近不知为何心头堵得厉害越发吃不下去。 徐钰也是沾了一点儿点心,随后放下了筷子。 “你们快吃饺子吧!” “嫂嫂也吃一个,”安阳郡主与她的感情逐级升温,笑着推让。 徐钰缓缓笑道:“小儿女家的玩意儿,我便不凑这热闹了。” “余音娘子?”正君公主冲她举起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饺子。 沈苾芃忙站起来福了一福:“谢公主,妾身也是过来人,不参合了。” 正君也不为难她,咬开了皮儿,突然呀的喊了一声:“好硬!好硬!” “呵呵呵,恭喜公主吃到了铜钱一枚,果真是有福之人呐!”徐钰款款站起来道喜。 “哈哈哈,是不是意味着还很有钱?” “是啊,是啊,”一群人忙附和。 另一个本家姑娘吃到了一根细针,自是被众人又打趣了一番。 “呵呵呵,看我的,”安阳郡主咬开一只饺子,露出了一枚红枣,脸色顿时一红。 “这是个什么意思?”正君指着她的脸,“你为何脸红啊?你吃的饺子不好吗?” 徐钰拿着帕子捂着唇嗤嗤地笑:“看来我们靖安侯府马上要办一场喜事了,不知道你们天家的媒婆和天监司看好了日子没有?” “嫂嫂,”安阳郡主更是脸色血红,暗自里又带着些窃喜,难不成这一次大哥从南诏回来,就会商量她与九殿下的婚事吗?每年的秋季举行的选秀,也有一部分会为九殿下参合一个王妃的人选。 呵!不管论出身还是家世,她都是那个最合适的。 吃过晚宴,沈苾芃起身告辞,却被正君公主喊住了说话。 “余音娘子不留下来玩儿吗?” “谢公主挽留,只是梅亭还有一些丫头们等着回去张罗,民女又是一个病恹恹的,留在这里坏了大家的兴致。” “也罢,不过我一会儿要过去你的梅亭看看,九皇兄说你那里倒是一个雅致之处。” 安阳郡主脸色一暗,沈苾芃暗自摇头,这丫头说话真是……当下也不便多说,又冲徐钰行礼后退了出去。 回到梅亭后,郁夏和润春还有环碧正在供奉织女,在洁净的案几边摆了莲蓬,白藕,红菱还有时令水果,肩并着肩焚香膜拜,诚心祷告,希望来年找到一个如意郎君,保佑自己心灵手巧,事事如意。 沈苾芃缓缓走了进去,不想打扰这一份静谧,她的眼角突然有些湿润。自己的那个小儿女时代似乎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得一有情郎,白首不分离。对于她竟然是这样的难! “呀!小姐!”润春等人祈祷完毕转过身,竟发现小姐已经回来了,忙欣喜地走了过来,“小姐,敢不敢与奴婢斗巧?” “呵呵,”沈苾芃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丫头,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你呀,竟然敢和小姐斗巧,非急哭了不可,”郁夏将彩线和斗巧用的针拿了过来,“你要是一口气能穿七枚针孔,我们便服了你,封你一个巧手娘子的号如何?” “呵呵呵,”沈苾芃接过了针线,“要是穿不到,可是输巧,我要狠狠刮你的鼻子哟!” “那我至少比环碧厉害,她可是连三根都穿不过的呢!”润春笑着拉过了环碧。 环碧忙向后退去,连连摆手,脸上却挂着笑容。至从养了那只狸猫,她的性格似乎不那么沉闷了。 沈苾芃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郁夏和润春你们先玩儿着,环碧你随我来。” “小姐?”郁夏不知道沈苾芃怎么突然脸色严肃起来。 沈苾芃不得不笑了一下:“我找环碧说一说小溪边的那些草药,你们两个丫头不感兴趣的。” 郁夏释然,确实小溪边的那块儿地,还真的只有环碧能收拾的了,她总有那么多的力气。 来到了小溪边,月色更加柔和了,沈苾芃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交给了环碧。 环碧诚惶诚恐的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粒药丸,还有一条沈苾芃亲自编的梅花络子,上面坠了一粒价值不菲的珠子。 “一个是解药,你吃了后,不用担心我上一次给你下的蛊毒,另一个是……我送你的礼物,谢谢你能与我们同心同德。” 沈苾芃说罢再不废话,缓缓折过身子离开。 环碧抓紧了盒子,突然冲着沈苾芃离去的方向跪了下来,呜咽哭泣。背叛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赢得一个人的信任和爱,却要走如此漫长的路,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卖后悔药的,只不过药方是真心相待,药价是坚持。 沈苾芃背着环碧的脸上晕染了一抹轻巧的笑意,她其实早已经原谅了她,从那一次救治十五殿下时,她们几个共同经历过的生死相依。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梅亭里郁夏和润春互相取闹,看到沈苾芃和环碧后将她们二人忙迎了进去。正自高兴间,外面传来了正君公主的笑声。 “呵呵!这梅亭果然躲得远!” “公主?”沈苾芃忙带着上下仆众迎了出去,这正君公主竟然真的赶到了梅亭凑热闹。 第144章 抓伤 “妾身恭迎公主殿下!”沈苾芃率众跪了下去。 “哎呀,你们不要这么客气!快起来!快起来!”正君公主反倒是手忙脚乱将沈苾芃从地上扶了起来。她是个受不住拘束的人,与规矩最是不想理睬。 “余音娘子,你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没有?望月堂那边穿针引线的,讨厌死了,”正君公主信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平静的徐钰和一群伺候着的宫女嬷嬷。她是半月汀的当家主母,公主大驾光临,自是要十二万分的小心。 “哇!好多的书!”正君公主走到了沈苾芃的书案边,翻看着书案上一沓厚厚的古籍,“余音娘子不考状元简直是太屈才了些。” “公主谬赞了,都是一些不入流的杂书,平日里看着解闷子罢了,”沈苾芃吩咐郁夏将厅堂中的座椅擦拭一遍,“润春奉茶!” “公主,少夫人请上坐!” 正君公主大大咧咧的坐在了椅子上,徐钰却微微一笑陪侍在一边,她才不会真的傻到同公主坐在一起,这个沈氏倒真的厚爱她。 郁夏上了茶,正君公主走的许是渴了,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是什么茶?” “回禀公主,这是去年的新梅,摘了下来放在坛子里,又存了梅枝上的初雪也装进了坛子,然后埋到树下,现如今取出来煮茶用。也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公主殿下要是喜欢,妾身多泡一壶来。” 正君公主应了一声,实在坐不住在暖阁中四处走走,发现沈苾芃这边确实挺闷的,真不知道这样个花样年华的女子竟然能在这里憋这么长的时间。要是她的话早就疯了! 喵呜!!猫叫声突然传了出来! “咦?那是什么?”正君公主的大花眼流转了起来,一脸的好奇和喜色。 环碧养的狸猫跑了进来,她忙将狸猫抱进怀里,跪在了正君公主的面前。润春气喘吁吁地跟来,也跪在她身边:“请公主恕罪。这只狸猫本来是在倒厦后面的空房子里养着,刚才不知是哪个小丫头不小心开了倒厦的门,跑了出来。” 沈苾芃眉头微动,之前为了迎接正君公主,整个梅亭上下的仆从都在这里接驾,怎么可能有人打开倒厦的门呢?再者说来,环碧也是一个极其负责的人,不会忘记锁门的。 她看了一眼一边的徐钰,她脸上的表情怎的如此古怪? “呵呵!好漂亮的小白猫啊!这个样子的在宫中也是少见,”她边笑着边探出手去抚上了环碧怀里的猫。“这样子的猫咪只在淳贵妃那里见过……” “小心!!”沈苾芃突然一把将正君公主推开。环碧怀里的猫疯了一般。挣脱了环碧的怀抱,直直扑向了正君公主。探向正君公主锋利的爪子却被沈苾芃挡了一下,她手臂上的纱衫刺啦一声拉开,露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啊!!!”身居宫中的正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虽然是一只猫,却是狠辣的如同一头小豹子一般。一抓不中,凄厉的叫唤着,像是中了魔咒一样,又跃到了正君公主身上。沈苾芃万般无奈之下,整个人罩在了正君的背上。自己的背被狸猫狠狠抓伤了。 徐钰眼眸中掠过一抹失望,冷冷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打死了这只畜生!!” 环碧完全吓呆了,被身边的粗使婆子推开,几个人拿着棍子将那狸猫撵至角落处。举起棍子一棍棍打了下去。狸猫惨嚎了几声,终于死了。 “呜呜呜……”正君公主吓得脸色惨白,抖个不停。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安惠夫人闻讯赶来,看到这阵势,也是惊得脸色苍白。 皇后派过来跟着正君公主的掌事姑姑和嬷嬷们忙跪在了正君公主身边。匍匐在地吓的瑟缩发抖。 “公主殿下还好吧?”安惠夫人亲自将抖个不停的正君公主扶了起来,瞪了一眼一边的沈苾芃:“沈氏,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苾芃此时心乱如麻,没想到在自己的梅亭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稍定了定心神。幸亏自己扑过去挡了一下,那只疯了般的狸猫没有伤到正君公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她扫了一眼一边平静的徐钰,心中的疑惑更是大了几分。 “公主殿下还是随老奴回宫吧!”一个老嬷嬷哭着恳求道,这公主什么都好就是太贪玩了些,动不动闯祸捅娄子。 “呃……还好……还好……”正君公主此时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德容言功,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感觉确实丢人丢大发了。 “回宫,”正君向前走了几步觉得脚步轻浮的厉害,猛地想起来什么,突然转过身一把将沈苾芃拉过去,抓着她的胳膊。 “余音娘子你没什么吧?” “没有,”沈苾芃忍着痛,这丫头手劲儿真大,微微笑道:“公主没事就好了。” “回宫后我让她们送琼脂膏来,祛疤的功效是极好的,呃……谢谢你救我……” “民女不敢,”沈苾芃忙跪了下来,暗道这出子事儿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个什么,往大了说那是欺君犯上,往小了说也要受一番重责,岂能领了公主这样的人情? “你不必惊慌,”正君公主小声凑到她耳边道,“我不会告诉母后的,即便母后知道了我也不会让你的梅亭受半分惩处,你且放心。” 沈苾芃真的是感激至极,要的便是她的这一番话,免不了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谢恩。 安惠夫人同样想将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靖安侯府出了袭击公主的事儿,又是君骞管着庶务,说出去也是麻烦事一桩。再者说来,公主已经不再计较,她身边的人自是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好。 “闲杂等人都速速散了去,梅亭的人留下,”安惠夫人送走了正君公主,扫了一眼身上血迹斑斑有些狼狈的沈苾芃和一边安静地站立着的徐钰。 “少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徐钰冷冷一笑看着沈苾芃:“这梅亭之中,钰儿倒是真做不了主,还要问姨少奶奶怎么回事?” 沈苾芃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可是百思而不得其解。那只狸猫平素养在环碧那里是一等一的乖顺安静,今天怎么一看到正君公主就疯了呢?莫非……她顿时吸了口冷气,眼角不自觉的瞟向了徐钰细瓷一样的圆脸。和蔼可亲,知书达理,在靖安侯府无一处不是好的。又想起了穆兰围场那系在柳枝最高处的帕子,徐钰这个女人绝对是不好相与的人。 好重的心机,竟然连正君帝姬也敢算计?这女人竟然会如此恨她?算计她? “沈氏!”安惠夫人不耐的咳嗽了一声,“说!那只猫是怎么回事儿?” 沈苾芃躬身道:“是少夫人送与妾身的!” 徐钰唇角堆砌了冷笑:“宣平侯府上下都知道我对猫儿狗儿过敏,素来不喜,也知道姨少奶奶没有养猫养狗的习性,我怎么会送她这样的畜生呢?” 她倒是撇的干净,沈苾芃早知道上一回那只猫有些古怪,只是怜惜环碧孤僻,才准她养了起来,熟不知会闯出这样的祸患来。徐钰为了今天的局,竟然能够等待这么时间,可谓是苦心积虑啊! “当日送猫的时候,只有少夫人同少夫人身边的冷霜,你自是会这样说,”事到如今既然她要撕破脸,自己也无需顾及上下尊卑,转过头看着她,“少夫人,人在做天在看,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 徐钰微微一笑:“呵!这倒是奇了怪了?自己养的猫差点儿伤了公主,还倒不依了,只怕天下再难寻到沈氏你这样霸道蛮横的人了。” 安惠夫人本来不想参与君謇房中这些乱八糟的事务,相反她倒是很乐意看这两个女人的争风吃醋,省了她的麻烦。最好能出了什么乱子来,也好让君謇焦头烂额。只是现如今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公主,虽然公主不去计较了,但是私底下靖安侯府总得给宫中一个交代。 “来人将沈氏禁足,这猫谁养的?” 郁夏刚要站出来,却不想环碧跌跌撞撞的跪了下来,指着自己的胸口认了。她看着角落里被打死的狸猫,眼角早已经红透了,轻易不哭的环碧此时显得悲痛欲绝。 “母亲,”徐钰站了出来,“此事毕竟涉及了半月汀,我恳请母亲给我点儿时间好好彻查一下。既然刚才沈氏挑明了冤枉钰儿,还请母亲您劳苦几天,待我查清楚了赶来做个见证。” 安惠夫人点了点头:“也罢,就这么去吧!”只是以后万事小心些,尤其是宫中的殿下和公主们,伺候着的时候均要小心谨慎些。 “母亲教训的是,”徐钰微福了下去,随在了安惠夫人身后,示意李嬷嬷将痛哭流涕的环碧带走。 冷霜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反手将梅亭的门从外面死死封住,派了人守在门外。 “小姐,”郁夏和润春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七巧节怎么会变这个样子?一瞬间有些六神无主。 沈苾芃额头的冷汗落了下来:“待我好好想想,我的背好痛,拿药来!” “小姐,不要紧吧?”郁夏和润春忙将她扶到了榻上,掀开被撕破的纱衫,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她雪白的背上触目惊心的划出了几条血道子,关键是流出的血迹颜色不对,竟然泛着乌黑色。 “怎么了?”沈苾芃只觉得心中烦闷恶心欲呕。 第145章 双性 更声星星点点落入天际,望月堂后院的柴房中,突然奔出来一个行色匆匆的婆子,正是徐钰身边的李嬷嬷。此时柴房中传来沉重压抑的嘶鸣,像是一个人被堵住了嘴巴,遭受着最非人的虐待,却不能喊出来一样。 望月亭前堂的暖阁里,香炉袅袅升起安神的薄烟,徐钰胳膊肘撑在案几上,玫瑰花茶的香味萦绕在空中。 “小姐,”李嬷嬷几乎是跑了进来。 “慌什么?”徐钰缓缓坐了起来,恢复到了之前的镇定威严,端起了茶杯,用粉彩的盖碗去掉了茶末子,轻轻啜了一口。 “小姐,”李嬷嬷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啪的一声!茶碗摔落在地,碎成了几片,一地淋漓。徐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啊,小姐,真真儿是任谁也想不到的,嘻嘻……”她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徐钰无意识的转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紧张的思索着。李嬷嬷带来的消息实在是太震撼了,以至于她一时间脑子里出现了空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小姐,这一次沈氏跑不掉了!” “等等,”徐钰缓缓抬起了头,看着黑乎乎空洞洞的窗户,“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办?” 沈苾芃整整昏睡了一天之久,幸亏她早有准备,平日里备下了各种解毒的药材。加上狸猫爪子上的毒药也不是那种难解的,她上了药睡了整整一天后,除了头晕眼花之外,倒也能下地走动走动。 这一次绝不是环碧所为,沈苾芃这一点是肯定的,只是自己太大意了。当正君公主来到梅亭后,自己率领全院子的仆从参见。本想着顾及礼数不要让别人拿了把柄去,没想到竟然有人在狸猫身上下了毒?让它癫狂成性,进而攻击人类。 可是为什么只针对正君呢?这倒是沈苾芃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古籍上倒是记载过一种奇毒。毒性不大,但是很诡异。桑木叶同萝梗还有一种罕见的媚儿香调合起来,不是毒药,却是一种追踪用的药引子,只要在两个人身上埋下这种药蛊,中毒的那个人就会不停地追随有这种同样味道的人而去。 她缓缓坐了起来,靠在了迎枕上,好歹毒的计策。竟然将毒药和引子同时用,先是在正君公主身上和狸猫身上放了同样的蛊引,然后乘着梅亭上下忙着迎接正君公主的时候在狸猫身上施毒。让狸猫癫狂撕咬。 “怎么可能?”沈苾芃摇了摇头。“徐钰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子。充其量就是一个被蒙蔽了心智的,被别人利用的工具而已。” 她想起了宫中怡妃娘娘告诉她的那些秘辛往事,身上竟然渗出一层汗来,宫中真的是一个可怕的所在。 梅亭的院门突然被打开。沈苾芃诧异的转过头看着走进来的张妈妈。这倒是稀奇了,张妈妈竟然来了,安惠夫人下的禁足令还没到期呢? “姨少奶奶随老奴走一趟吧,”张妈妈至从上一次被君骞威胁对沈苾芃倒是前所未有的客气了一些。 “张妈妈所为何事?”沈苾芃缓缓坐起来,掩饰了自己的一抹苍白虚弱,狸猫爪子上的毒素太过诡异,又涉及宫中秘史,她命令郁夏和润春谁也不要说出去。 “呃……这个环碧姑娘已经审完了,安惠夫人命老奴带着姨少奶奶去德汇轩参详。” 德汇轩?沈苾芃一皱眉头。一般重大的家族事宜才会去那里解决。虽然环碧养的狸猫伤了正君公主,但是公主殿下已经说了不会追究,这安惠夫人搞得这么声势浩大所为何事? “二爷也在吗?”沈苾芃想起了君骞,尽管这人讨厌的紧,但是若是他主持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二爷去庄子上了。要待一段儿时间,是由夫人主持。” 沈苾芃心头咯噔一下,觉得事情远远没她想得那么简单,随即忍着头晕目眩,在郁夏和润春的搀扶下随在了张妈妈身后走了出去。 德汇轩距离映心阁不远,青帷小车走了不一会儿便到了。此时外院的门外守着一些家丁,里院的门口又守着一些粗使婆子。院子里一排放着椅子,安惠夫人并徐钰款款坐在那里。四周还坐了一些君家本门的老人们,个个神情肃穆威严,只是不见老侯爷的影子。 沈苾芃心中越发觉得惶恐不堪,这样的阵势是她嫁入靖安侯府中从来不曾出现过的,究竟发生了什么?即便是环碧养的猫惊吓了正君公主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吧?这样的阵容往往是族中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丑闻或者权力的转移才会有。 “夫人,少夫人,”沈苾芃缓缓走了过去福了一福,又冲周围的长辈福了福算是见过了礼。像她这样的小妾一般不会参加祭祖等族里大型的活动,周围这些看起来很老朽的长辈们基本都是第一次见面。 安惠夫人的脸上罩着一层冷霜,转向了一边的徐钰。徐钰今天穿着很正式,脸色宁静,端庄威严,少夫人的气度拿捏的很准。 “夫人,今日叫我们这些人来所为何事啊?”一个老族公缓缓问道,这一件事情也太过奇怪了些。侯爷还在静养中,世子爷外出打仗,二爷也在庄子上,究竟这府里出了什么样的事,将他们叫到了这里? “叔公,今日叫您来实在是迫不得已的一件事,”安惠夫人也不便在长辈们面前端什么架子,神态极其恭敬,“实在是因为有一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侯爷静养中,又怕惊了侯爷加重侯爷的病情。上一次穆兰围场回来,侯爷的病情越发不好了的。” “这个……”老族公捋了捋雪白的胡须,“以夫人所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惠夫人突然看着沈苾芃道:“因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白日宣淫,与人通奸的肮脏事!” 沈苾芃眉头一蹙,自己进入侯府中,走得正,行的端,这样的罪名断然是和自己搭不上边儿的。随之坦然的看了回去。 其他人的眼光均是一凛,几个颇知内情的人甚至垂下了头。若安惠夫人真的指的是前些日子沈氏同二爷闹得满城风雨的风流韵事的话。这个女人是不是疯了?族里忌惮二爷的实力和手腕,人人心中明镜似得,但是也不敢再将这件事提起来。如今二爷的生母安惠夫人竟然要当众提起来,要知道这通奸的罪名若是通了族里,是要被双双沉猪笼的呀。 “沈氏你有什么话说?”徐钰有些迫不及待,娇俏的唇角浸满了冰冷的霜,每一个微笑都会将人冻死。 沈苾芃冷笑,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这倒是新奇了,狸猫竟然还能引出通奸的罪名来。 “妾身不知道少夫人说什么?” 徐钰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沈苾芃。这一次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我会让你很屈辱的死去。即便君骞……你也会在他的心目中留下一个不洁的影子。 “带环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环碧被几个粗使婆子架着拖进了院子里,天色越发的阴沉起来。沈苾芃胸闷的厉害,眼睛看了过去。满眼的伤痛。她们竟然狠毒至此,环碧只剩下了一件白色中衣,头发披散着,眼眸呆滞,双手似乎上了夹棍鲜血淋漓。最最关键的是,她的身上到处是血迹,看着令人触目惊心。 “你们怎么可以动用私刑?”沈苾芃眼睛冒火,嗓子干涩的要命。 “心疼了吗?”天气太过闷热,徐钰缓缓摇着团扇。挡着半张素净的脸嗤的一笑。 安惠夫人看了她一眼,这样的场合下,徐钰说这样的话似乎不大妥当,转而看着沈苾芃道:“今天若是你老老实实的将这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也便罢了,念在你是皇上御封的余音娘子身份上。可以让你死的有些尊严。” 沈苾芃唇角的冷笑缓缓放大:“夫人,妾身真的不知道要交代些什么?妾身也不知道要从何交代?” “是吗?”一边的徐钰冷笑道,“那就奇怪了,怪不得你躲在梅亭讨清净,也怪不得世子爷抬了你做姨娘,这么久无所出,甚至都不许世子爷碰你。沈氏你当我们靖安侯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呵!”沈苾芃看了她一眼,满眼的轻蔑,“依着少夫人的意思是,世子爷不能被妾身勾搭进帐中,是因为妾身的错喽?” 四周的人嗤得笑了一声,忙又噤声。 “粗鄙!”安惠夫人不得不呵斥道。 徐钰并没有因为沈苾芃的呛白而生气,缓缓冲李嬷嬷挥了挥手:“将环碧的衣衫剥下来,我倒要看看冰清玉洁的姨少奶奶究竟是怎样的守身如玉?” 环碧匍匐在地上,身体像是浇了滚蜡一般颤抖个不停。几个粗使婆子缓缓逼近,她不得不挪开,可是浑身的伤痕却移动不便,还是生生被擒住了。不停地挥舞着双手磕头。 老族公面露不忍:“夫人,环碧这丫头犯了再大的错似乎也不应该当众剥了衣服吧?” 安惠夫人微微转过脸解释道:“叔公可要看仔细了!” “这……”老族公脸色微窘,自己这样的身份看一个黄花闺女脱衣裳,安惠夫人越来越离谱了些。 “你们住手!!”沈苾芃试图走过去解救,却被几个婆子挡了回来。一边哭喊着的郁夏和润春早已经被擒住了手臂。 刺啦!环碧的衣襟被拉了下来! “不!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别过来!!别过来……”环碧突然一声惨嚎,像是被无数的恶鬼缠绕撕咬一般。 沈苾芃瞬间脸色剧变,她怎么可以发出那样的声音,发出一个成年男子般的声音? “啊!”院子里一片惊呼,“那丫头是……是双性人!!!” 第146章 撞石 沉闷的空气几乎要将沈苾芃的心脏压了出来,那一瞬间无数关于环碧的镜头交错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为什么她力气大的不像一个小丫头?为什么她不与郁夏和润春住在一处却要独自住到柴房中?为什么她总是那么沉默装哑巴?为什么她那好赌的父亲几次三番要钱她都要满足他? 呵!原来这一切都已经是命中注定!她再怎么挣扎也脱不了老天安排的曲折命运。真的是难以想象一个双性的孩子如何在那样禽兽的家庭中成长,在这样深似海的侯府中掩藏着自己的身份。 “沈氏你有什么话说?”徐钰耀眼的流苏滑过了冷漠的鬓角,眼神凌厉的看着沈苾芃,之前一向的温润舒缓瞬间变成了雪山冰峰。 沈苾芃这一次真的无话可说了,她能说什么?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不会想得到环碧是这样的一种情形,兴许这一世若不是环碧跟着自己,兴许她也不会招惹这么多麻烦,安静孤僻的活过平安一生也是有可能的。谁知道偏偏跟了她,跟了她这样一个到处招惹是非主子。这样说来还是她连累了她。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连累了姨少奶奶,奴婢一直欺瞒着自己的身份,姨少奶奶也不曾知晓,”环碧一下下磕着头,额角分明渗出血迹来。 沈苾芃不忍地看着她,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若是自己现如今替她说话,她们两个人今天都得死。 她木然的站在那里冷笑道:“老族公,夫人,你们也看到了,环碧自己也认了。妾身从来不知道环碧是这样的双性人,妾身从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孩子身世可怜,性子孤僻。难道这也有错吗?” “呵!沈氏你倒是会开脱自己的罪责,”徐钰步步紧逼,突然甩出一个盒子。盒子里的那根沈苾芃亲手编的梅花络子掉了出来。 沈苾芃眉心微微凝结,暗道不好。 “这条络子可是你亲手编了送给她的?”徐钰淡然的看了一眼匍匐在地上的环碧,“若是当她普通丫头看,怎么会送这种特殊的络子呢?” “这络子特殊吗?”沈苾芃微怒,“少夫人自己编了一些小玩意儿不也送了人吗?” 徐钰款款一笑:“我从来不送男子这种东西,况且珠子上还刻着字……” 李嬷嬷得意的捧着那条沈苾芃送给环碧的络子,一直捧到了老族公面前,那颗珠子上竟然雕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小字,转过来还刻了一个略大的芃字。 徐钰缓缓站了起来,冲老族公福了一福:“叔公可曾看到了这永结同心的四个字?” “这……”老族公嫌弃的将络子扔在了地上。垂着头叹了口气。这事情也太不像话了些。 “永结同心?”徐钰鬓角的玉凤微晃。直直瞪向了沈苾芃,“沈氏,你还真是少廉寡耻啊!亏的世子爷在前方作战时还处处惦记着你,你这样做不觉得亏心吗?” “亏心?”沈苾芃禁不住笑了出来。看着对面趾高气扬的徐钰,“亏心吗?呵呵呵……妾身真的是亏心死了……” “没有,没有,没有……”环碧睁大了惊恐的眸子,那天夜里沈苾芃赠给她这颗珠子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刻上去,李嬷嬷将她的珠子收走后,怎么今天就刻上了字? “来人!将沈氏绑起来!!同这个不知廉耻的奴才一起关在猪笼里!!”安惠夫人一声令下,事情已经很分明了,既然徐钰将要整死这个狡猾的女人。她也愿意帮这个忙。沈氏几次三番坏她的好事,早该是如此的下场。 “等等!!”院门外突然响起了一片嘈杂,素锦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放我进去!!我这里有二爷的手令!!” 安惠夫人突然面色一冷,莫不是君骞这个小畜生回来了? “啊!!”门口的护卫穿来一声惨叫。素锦竟然将两个侍卫瞬间用手刀击倒在地,冲进了二门,急匆匆走了进来。 “素锦!!”安惠夫人面色一冷,“谁让你来这里的?” 素锦看了一眼沈苾芃,暗自喘了口气,还好她没有事,否则自己怎么向二爷交代? “夫人,妾身有话说!” “不必说了,来人!将沈氏绑起来……” “沈氏是冤枉的,”素锦竟然寸步不让,一边的徐钰微微一笑:“素锦我知道你素来与沈氏交好,只是这可是半月汀的事情,二爷府中的人就不要插手了吧?” “公理自在人心,天道茫茫,日月昭昭,妾身不能看着在靖安侯二爷管着庶务的时候,出现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情。他日若是二爷回来问起,妾身不好交代。” 徐钰眼角猛地一抽:“二爷难不成将这庶务还交与了你?好似这样的场合下还轮不到你一个侍妾说话的份儿吧?” “少夫人说的极是,”素锦缓缓垂下了头,却从手中拿出了二爷的对牌,“二爷走的时候将这个交代给了妾身,妾身是管不着你们半月汀的事儿,但是妾身却不能保证能管得住自己的嘴。二爷去庄子里的时候说过,府里面有什么事都要告知他。像少夫人这样的行径,妾身也不得不告知二爷了。” 徐钰的脸色冷得要命,眉眼间带着一丝恨意,怎么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出现呢? 安惠夫人顿了一顿,她知道君骞的性情,这一次要是自己处理不好,他们母子还真的是翻脸伤了感情。 “呵!素锦!你来究竟是何意?” 素锦从袖筒里拿出了三条链子,转过头看了一边早已经吓的面无人色的润春和郁夏:“你们两个丫头放的东西让我一阵好找,樱桃也是不顶事儿的,事到如今,咱们还是说了吧?免得闹出人命官司来。” 沈苾芃微微挑眉,素锦这是在说什么? “夫人,是这样的,”素锦向前走了一步,将手中的梅花络子捧到了老族公们的面前,又呈上了一根送到了安惠夫人手中。 随后她站在了沈苾芃身边道:“我与梅亭的几位姐妹素来交好这是不假的事实,平日里走得近一些。姐妹们自然多亲近一些。春闺漫漫无聊得紧,几位姐妹必然会想着法子玩闹。于是我们择了一个花好月圆的日子,焚了香,互相拜了,结了姐妹金兰。我为长姐自居,郁夏次之,沈妹妹又次之,环碧比润春大一岁,润春自是最小的了。我当日笑闹,以沈妹妹的资质若是再世为男子。一定是个风华绝代的风流公子。既如此再世便娶了我们几个人去。沈妹妹随笑着应了。还编了梅花络子拽了珠子送与我们几个。没想到一件闺阁中的趣事。竟然让少夫人如此兴师动众,这倒是我们没想到的。” 徐钰不禁冷笑:“好一个伶牙俐齿的,素锦看来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从刚才那动作麻利的招式。竟没想到你还是个会武艺的。” 安惠夫人静静地看着她,这女子的招式这么凌厉难不成是儿子身边的暗影?她反倒不做声了,要是这样的话,她一定是奉了君骞的命来护着沈氏的。 “对不住了,妾身的这几招倒是二爷闲来无事手把手教的,这也是二爷对妾身的一份情谊,少夫人难不成也要管上一管?妾身不会也被关猪笼吧?” 徐钰咬了咬唇转过头不去理会,一边的叔公倒是摸了摸胡须道:“这几根络子和环碧身上的络子有几分相似之处,夫人。您看这件事……” 安惠夫人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看向了徐钰。 徐钰脸色青红不定,突然转过身缓缓向匍匐在地上的环碧走了过去:“环碧!我再问你一次,你既然知晓自己的身子特殊,又如何不早早禀明?你明明知道这样的身份留在了梅亭。却还能撑到现在?是否还有什么隐衷不敢说,不愿说……”她缓缓弯下腰去,小声道:“你那个不成器的爹爹最近又犯了赌瘾,竟然在翠凤轩酒楼偷了我哥哥的银子,你是想让他活还是……死?” 环碧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看徐钰那双温润却满含杀机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环碧,只要你咬定了沈氏,我便可以让你活,也会让你爹爹好好活。” 素锦看到徐钰弯下腰凑到环碧身边,像是责问又像是低语着什么,心头一阵紧张,这个女人还抓了什么把柄? 昨夜她安插在徐钰身边的丫鬟将环碧的事情提前告知了她,她已然来不及告诉二爷,只得连夜找到了飞云阁的云烟,仿着沈苾芃的手法编了梅花络子,穿了一模一样的珠子,并刻了字。所幸的是李嬷嬷在环碧珠子上刻字找的竟然是素锦认识的那个珠宝工匠,否则今天这关决不能过去。 环碧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徐钰唇角露出了残忍的笑,看着沈苾芃。 “姨少奶奶,”环碧缓缓向她走了过去。 徐钰盯着她憔悴的身影,环碧,你这辈子算是欠了你爹的恩情了!你能不还他吗?你可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若不是你爹将你从乱葬岗上抱回家,你还能活到今天?为了你爹!快指那个贱女人啊!快指她啊! 沈苾芃安静的看着那个踉跄而来的身影,她背叛过她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也许这是她沈苾芃的命不好。 环碧缓缓跪了下来,冲着沈苾芃重重磕了一个头,猛地站了起来。一手挽着发,扑身撞到院子里的石锁上。 噗!鲜血汩汩而出,整个人瞬间倒了下去。 “啊!!!”润春和郁夏的尖叫声随着一个狂暴的炸雷尖锐地响彻云霄。 第147章 正告 七夕的雨丝终于落了下来,有些迟,就像这人世间永远也不会收回的痛惜。环碧的白色纱衫浸染了血迹,躺在了沈苾芃的怀中,雨水将她苍白的面容冲得惨白。 德汇轩院子里的那些遗老遗少,贵妇丫鬟们早已经撤的无影无踪,人都死了,还纠结于什么?安惠夫人只是觉得晦气,速速回到了映心阁,命人将环碧的尸身拖出去扔到乱葬岗上。 “姨少奶奶!”几个粗使婆子在雨中实在是冷的受不住,撑着伞领着几个老年的家丁走到了抱着环碧尸身的沈苾芃面前。 郁夏和润春一左一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素锦撑在沈苾芃头上的雨伞也已经被她打落在地。 “小姐!!”润春哭岔了气,“小姐……” “姨少奶奶,”婆子们再一次弯下腰想要弄走她怀里的尸体。 “滚开!”沈苾芃茫然的看着雨丝斜斜的飞了下来,将她的纱衣浸透,紧贴在瘦弱的身躯上。 “姨少奶奶……” “滚……”沈苾芃垂下头看着环碧苍白的脸,雨点打在她不算秀气的眉宇上,晕染,散开,滑落。 她想起了环碧最后留给她的话…… “小姐……我这一世最后悔的是……偷了二爷的东珠……放在了你的榻角……能原谅我吗?” “……能……” “小姐……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呵呵……什么秘密……” “小姐……七巧的时候……我其实可以穿过七根针的……我来世……表演给你看……” “嗯……我也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环碧……我其实根本没有给你下蛊……呵呵呵……那天给你的药丸不是解药……是一粒糖丸儿……我只是想和你开一个玩笑……” “小姐……我……懂了……” “还不快将姨少奶奶拉起来,成什么体统?”李嬷嬷的声音传来,几个粗使婆子实在是忍无可忍强行将沈苾芃的两条胳膊扯开。 “别碰她!!”沈苾芃尖叫,她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感觉生命的气息在她的灵魂里一寸寸流走。 “你们退开,我要和姨少奶奶说几句话,”徐钰清冷的声音渐渐袭来。 沈苾芃矗立在雨中看着徐钰撑着一把玫红色的油纸伞缓缓走来,看着失魂落魄的她,徐钰唇角绽开了一丝笑容,文雅大方。得体端庄,却有着一种令人从骨子里冷到极处的恐惧。 “沈苾芃你的感觉还好吗?” “……”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很无助?” “……” “呵呵呵……沈苾芃这就是我曾经拜你所赐体会到的感觉……君骞因为你将我弃之如敝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最在乎的东西渐渐离我而去,我拼命地想要抓住,却如流沙一般从你徒劳的指缝间溜走了,很无情的溜走了……你体会到了吗?你现在应该是体会到了……呵呵呵……我也要让你尝一尝自己的爱人被夺走,自己在乎的人死在你怀里的感觉……是不是……很痛?” 沈苾芃的视线掠过了徐钰那张咬牙切齿狰狞的脸,看着旋转的天空,眼前的一切暗了下来。 六天后,梅亭依然沉浸在一种清冷悲伤的气氛中,润春好像传染了环碧的沉默寡言。郁夏忙进忙出。觉得只有在忙碌中才能忘却心底的一抹沉痛。素锦倒成了梅亭里真正能管事的人。请了大夫为昏迷在榻上的沈苾芃看病。 沈苾芃只觉得眼前仍然是模模糊糊的,她朦朦胧胧中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起了一阵微风在脸庞,龙涎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二爷?”传来了素锦惊喜的声音。 “怎样了?”君骞浑厚的声音近在耳畔。只觉得一只强有力的手抚在了她的额头上。 “二爷,医官也已经看过了,除了她身上的风寒之外,体内还有些不知名的毒素?” “你说什么?”君骞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气。 “二爷,妾身大意了,谁也没曾想……”她顿了顿,“郁夏你让她们都退下!” “二爷,”素锦压低了声音,“她身上的毒素很奇特。不像是中原惯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姨少奶奶自己服了疗毒的草药,似乎也压制了下去,需要些时日才能完全排出体外。” “彻查清楚。”君骞的声音沉闷的让人听了难受。 “昏迷了几天了?怎么还不醒来?” “回禀二爷,大夫说应该是醒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她也许不愿意醒过来……” “……”君骞微微一顿,“好了,你出去吧!” “……是……”素锦有些犹豫,这样停留在梅亭,二爷的做法似乎不太妥当,但还是忍了忍没有说出去。 君骞的手轻轻抚上了沈苾芃的脸颊,她巴掌大的小脸比之前越发清瘦了,他有些恼恨也有些挫败,他拼了命要保护她不受伤害,却总是这样迟了一步。若是没有大哥,若她是自己的女人,如今府中哪一个敢这样待她? “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君骞突然将她从榻上捞了起来,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苾芃眼前的朦胧终于驱散了,缓缓睁开了眼眸,却无法将散乱的视线集中到那双快要抓狂的凤眸上。 “你终于肯醒过来了?不就是一个古里古怪的丫头,沈苾芃你值得这样吗?”他懊恼的发疯,一个双性人在她心目中所占的分量也比自己在她心中要重要的多,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沈苾芃的视线越过了君骞激愤的脸,投向了窗外鲜嫩的柳枝上,有些失神,有些落魄,她只是觉得有些累。 君骞觉得受了羞辱,掰着她的肩头,迫使她看向自己深邃的眸子。 “你不是一向很厉害吗?大耳光子抽她们去?骂去啊!挥起棍子打过去啊!要不撒泼发疯在她们门前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这么认怂算什么啊?” 沈苾芃失神的目光在君骞言语的刺激下缓缓聚焦到了一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苍白的脸色稍稍变了变颜色。 君骞的表情缓了缓瞪着她的眸子:“沈苾芃你知道吗?咱两其实挺般配的一对儿,因为我们之间有很多相像的地方,比如为了目标不择手段。正是因为这一点,你才是小爷我在这府里最看好的一个人。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不要被自己恨的人鄙视,懂不懂?” 咳咳……沈苾芃一阵剧烈的咳嗽,一口鲜血顿时喷了出来,溅在了君骞的翠玉扳指上,成了紫红色。 君骞心疼的抚上了沈苾芃毫无血色的唇:“这就……对了……” “二爷……不会的……妾身……”她缓缓推开了君骞的手臂,也不去看他快要疯狂的眼眸,喘了口气,“妾身不会的……呵呵呵……二爷……妾身告诉你……你想鄙视我还没那么容易。” 看着面前这张清秀绝美的脸,君骞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唇角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这才是我君骞所欣赏的女人,够狠,够毒,呵呵呵……” “少夫人来了……”素锦的声音远远传了进来。 君骞并没有从沈苾芃的榻上起身,反而将她缓缓抱着重新放在了榻上,听到了徐钰急促的脚步声,沈苾芃并没有排斥君骞的好意,她受的心安理得。某些人越是不喜欢这样的画面,她越要做足了样子让她看。 徐钰将这不该出现的一幕尽收眼底,眼眸中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寒光,随后唇角蕴满了笑容。 “沈妹妹可好些了?呵!二爷也在啊?” “嗯,”君骞细心地帮沈苾芃将被角轻轻掖好,专注的看着躺在榻上的沈苾芃,“大哥在南诏回信了,让我好好照顾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便是。” 徐钰脸色一阵尴尬,随即淡淡的笑道:“这半月汀的事儿还是不劳烦二爷操心了,免得一些不该有的闲言碎语传了去也不好听。”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嫂嫂,我有话想同你讲,借一步说话。” 徐钰一怔,脸色微转,心头苦笑,他终于肯单独同自己好好说话了。 “二爷,请,”徐钰款款走了出去,柳树的枝叶将浓烈的阳光筛了下来,星星点点的光斑印在了徐钰绣着茉莉花的素色长裙上。 “二爷有什么话?”徐钰如此近的距离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眸,即便如今物是人非,可是心头还是一顿,若是能重新来过的话,她还是会选择站在他的身边从不后悔。 “徐钰,”君骞直呼其名,邪魅的笑容微微挑起,“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 徐钰脸色先是尴尬的一怔,随即晕染了一抹冷意,抬起眸子:“二爷这算是什么?我听不懂!” “你应该能够听得懂,”君骞缓缓逼了过去,徐钰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抹令人胆寒的盛气凌人。 “君骞,别把事情做绝了,”徐钰心头的恨意再也压抑不住。 “徐钰,你知道我君骞的名声一向不怎么好?知道为什么吗?”他凑到她的耳边,“因为我对女人同样不手软。” 徐钰的灵魂像是被凝固在了万年的冰川之中,挣扎着有一星半点的绝望。 ps: 书名:厨娘来啦 书号:3065927 简介:一本美食文 第148章 开始 几天后沈苾芃渐渐能下地行走了,她挑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早早起了床。案几边梅瓶中插着的海棠花清新淡雅。 “郁夏帮我梳头!”沈苾芃细细端详镜子中的自己。 郁夏诺了一声,沈苾芃终于活过来了,她缓缓走过去将她的发丝轻轻绾起,发式清爽简洁,刘海随意散的齐整,用一柄白玉八齿梳蓬松的绾起来,插了两支碎珠发簪,余下一点点银色的流苏。 沈苾芃擎起了眉管描了一个远山黛,在镜子中顾盼间带出一抹雨后新荷般的天然之美。 润春拿来了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平罗衣裙替她换上,长及曳地,无一朵花纹,只袖口间用品红色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梅花,乳白色丝绦束腰,显得蛮腰清瘦,身姿似柳,飞燕临风般的娇怯。 “润春今早我们去请安,让环碧不要做太多的点心……”沈苾芃猛地闭了唇,她早已经说顺了嘴巴,却不曾想那个会做点心的人已经不在这人世上。 润春和郁夏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看着面前两个丫头,半响说不出话。 “郁夏将门关上。” “是,”郁夏转过身将门关上后,缓缓走了过来,“小姐……” “你们想不想替环碧报仇?”沈苾芃的声音中有一点点压迫般的冷意,“你们想不想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要生活在这样的算计和恐惧中?” “小姐,”润春突然抬起染着泪意的眼眸,“想,奴婢做梦也想。” “那就擦了眼泪,给我好好的活下去,这侯府中最不值钱的便是眼泪,最令人鄙夷的也是这眼泪,从今往后,梅亭再也不会低调行事。都给我张扬着些,听懂了吗?” “嗯!”润春拼命点了点头,郁夏虽然垂手而立,指尖却深深地刺进了掌中。 “那好,既然听清楚了,我们便去做我们该做的事情。今日我身子显然是大好了的,是时候进宫一趟了。” 沈苾芃每一次进宫都必须要去一趟映心阁,昨日怡妃娘娘派玉林过来探望,她便已经有了去宫中散心的打算。靠山还是要找的,而且越多越好。 去映心阁的路上。沈苾芃坦然的行走在各色意味不明的眼光中。张妈妈远远看到后快速走了过来。态度神情倒是有几分恭敬之色。只是更多的一种幸灾乐祸的异样。 “姨少奶奶来了。可巧着呢,少夫人也是刚刚到。” “有劳张妈妈了,”沈苾芃客气的笑了笑,缓缓步入了映心阁的东暖阁。恰巧的是君骞也在。身边摆着下人们从庄子上拿来的新鲜玩意儿献宝,只在眼梢间轻轻瞥了一眼走进来的沈苾芃。 徐钰坐在安惠夫人的下手位,轻笑嫣然的不知道说着什么,倒是逗得安惠夫人很是开心。 “妾身见过夫人,少夫人,二爷,”沈苾芃缓缓走了进去,侧着身子挨个儿行礼过后,静静立在了门框边。表情镇定安然。 安惠夫人一怔,随即道:“免了礼吧,今日倒是早啊!” “谢夫人挂念,妾身好多了,昨儿怡妃娘娘派人请妾身进宫。妾身今日特来请安,还请夫人吩咐。” 君骞的眼眸看了过来,一丝惊喜之色稍逊即逝。 “我这里没什么,你去问问你家主母看看有什么要嘱咐的?” 徐钰嗤的一笑:“母亲都这样说了,芃儿哪里还敢嘱咐,不过今日我也要带着安阳郡主进宫的,一会儿一起走吧。” “谢少夫人,”沈苾芃的规矩做得极其到位。 “骞儿,你接着说还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君骞摸了摸鼻头笑道:“这个实在是太多了些,叫张管家进来。” 不一会儿张管家带着一群长随走进了二门,从怀里窸窸窣窣取出一张纸来:“二爷,夫人,少夫人,”他一一请安。 “这是庄子上出来的新鲜玩意儿,白狐皮十二张,白貂皮三十张,宣纸一千令,墨玉十锭,湖笔五十套,湘妃竹扇二十箱,活鹿三十对儿,活熊两对儿,熊胆两瓶,白兔儿三十对儿送哥儿玩儿。” 安惠夫人脸色一暗,哪来的哥儿,拍马屁没拍对。也真是的,她狠狠瞅了一眼立在君骞身后的素锦,狐媚子一个却是个不下崽儿的货色。 素锦给她瞪得脸色一红,眼眶却有些微酸,二爷几乎从来不近她的身,她到哪儿给二爷生养哥儿爷去? 张总管继续报账:“玉佛一尊高二尺四寸,夫人过几天生辰,自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好了,直接说银子吧?”安惠夫人脸色缓和一下,君骞这孩子倒是有心,命庄子上的人造了玉佛给她庆寿。 “禀夫人,除了金银器皿,两千个金锞子,一万个银锞子,三千两小银角子,正供银两四万八千两。” “母亲,今年庄子上年景不错,夏收的收成很好,”君骞笑着插了一句话。 “什么收成好啊?拿了什么东西给我?”安阳郡主今日特地换了品红织金打彩的锦绣宫纱,换上了徐钰送给她的那套精致头面,越发显的唇红齿白华丽异常。 “你这猴孩子,”安惠夫人嗔怪道,“还不快过来吃早点?大家只等着你了。” “女儿谢过母亲,”安阳郡主凑到了君骞的身边,“二哥不是说要过些日子才回来吗?怎么这么早?你答应我的那只孔雀呢?正君公主有一只,你也说要给我弄一只过来。” 君骞面露尴尬,那日一听到素锦发来的消息,说沈苾芃命在旦夕间,自己便慌不择路的赶了回来,哪里还有那心思。 “呵呵呵……这一次匆忙,下一回去庄子上一定给你弄来一只锦鸡。” “为什么是锦鸡啊?”安阳郡主神情不满。 “呵呵,孔雀是南诏之前进贡来的,咱们的庄子上哪里有这种东西?”君骞呵呵一笑,“要不写封家信让你大哥从南诏凯旋的时候给你带一只来。” “那我现在就写信。” “小孩子胡说什么,世子爷在前线打仗,你一个女儿家要什么孔雀。岂不让人笑话我靖安侯府没见识,”安惠夫人脸色沉了沉。 君骞笑着避开了话题:“好了,吃饭吧,饿了。” 安阳郡主笑道:“我不吃了,今日进宫我若是吃得太多,岂不是变胖了?” “你呀,你要是不吃的话,万一晕倒了。某人岂不是心疼?”徐钰扶着站起来的安惠夫人打趣道。 “嫂嫂?”安阳郡主终归是乖乖的坐在了桌前,安惠夫人看了一眼素锦道,“今日也不是什么正宴。你也坐过来吧。” 沈苾芃一阵尴尬。安惠夫人只邀请了素锦。君骞笑道:“姨少奶奶也坐过来吧。不然大哥他日班师回朝看到你这样清瘦的样子,我们岂不是罪过?” “谢二爷,谢夫人,”沈苾芃走到素锦身边缓缓坐了下来。徐钰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二人的表情,垂下了眼眸。 沈苾芃握起了筷子选着离自己最近的点心,刚要动筷子。 “慢着,这个我喜欢吃,给我拿过来,”安阳郡主命人将沈苾芃面前的点心取走。 沈苾芃微微一笑探到了另一边的盘子。 “慢着,这个梅菜也是我最爱的,拿过来,”安阳郡主微笑着看着沈苾芃。“对不住了。” 安惠夫人全当没见,徐钰暗笑着也不做声,素锦端起了面前的米粥盛了一碗递到了沈苾芃面前:“姨少奶奶这几日也病了,吃点儿清淡的先。” 安阳郡主对于这粥倒是不好抢夺,狠狠剜了一眼素锦。怪她多管闲事。 沈苾芃轻抿了一口冲素锦笑道:“这粥味道不错,妾身很是喜欢。” 素锦一愣缓缓笑道:“既如此多喝点儿,一会儿进宫颇为费神。” “哎呀,宫中好东西自是也很多,某些人也最好矜持着些,这也想要,那也想占,宫里可不比家里,活活丢人哟。若是问起来,某些人连着那双性子的丫头也要占了去,笑死个人了哟。” 谁没想到安阳郡主会提起死去的环碧,沈苾芃神色一冷,眼眸中的恨意像是古潭中千年寒冰,缓缓沉了下去,垂着头只不做理会。 君骞扔了筷子道:“吃饱了,母亲我先走了。” “怎么不多吃点儿?”安惠夫人刚要说什么,君骞早已经大步迈了出去,这样的境况每每让他痛苦疯狂。他不忍心她受伤害,但是每一次伤害她最深的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安惠夫人撤了早宴,靖安侯府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徐钰携着安阳郡主走了出来,沈苾芃跟在其后。 安阳郡主突然折了回去,停在了沈苾芃身边呵呵笑道:“姨少奶奶……我有话说。” 沈苾芃抬起眸子看着她:“安阳郡主有何话说?” “姨少奶奶,”安阳郡主显得很神秘,眨了眨眼睛,“听闻宫中买了一批昆仑奴,前些儿日子传来一则奇闻,这批昆仑奴中竟然也有一个……嘻嘻……同环碧一样子的情形,要不我今天求皇后娘娘将那奴才买回到靖安侯府,赏了姨少奶奶你。也解了你因我大哥不在的饥渴之苦?” 沈苾芃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突然嗤的一笑,压低了声音:“安阳,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能骑到我头上来了?我的好小姑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做人还是留有些余地的好,说实在的。如果真的从品质上来看,环碧绝对称得上红颜荆轲的气节,比你这样躲在母亲二哥和嫂嫂羽翼下的笨鸟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你……”安阳郡主本想将过去沈苾芃加在她身上的侮辱讨回来,没想到这女子伶牙俐齿太不好对付。 沈苾芃冷哼一声,折过身子加快了脚步,走出侯府。 第149章 景阳 进了宫门,沈苾芃便同徐钰和安阳分开,径直到了毓秀宫。怡妃忙命玉林端着锦凳赐坐,看着她脸上的苍白似雪,不禁蹙了眉头:“怎么这样清瘦?难不成还看不开吗?君謇近几日仗打得很顺利,你且等着他的好消息吧!这也是为九殿下挣了面子,极好的。” “娘娘,妾身今天有话说。” 怡妃一听,冲玉林使了一个眼色,将内堂的宫女太监们全调了出去。 “说吧,什么事?” 沈苾芃突然跪了下来:“求怡妃娘娘宽恕妾身这几日瞒着不报的欺君之罪!” 怡妃玉眸微微抬了起来,这是什么话? “怡妃娘娘,正君公主七夕的时候来了靖安侯府,娘娘可知晓?” “这个是自然,那丫头野惯了的,亲自求了皇后去了靖安侯府,只是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问起来,她说自己吃坏了肚子,莫非……” “娘娘,正君公主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己瞒天过海了去。其实她那天去了妾身的梅亭,梅亭中少夫人送了一只狸猫给我。偏偏有人将狸猫放了出来,差点儿抓伤了正君公主。” “什么?”怡妃娘娘大吃一惊,堂堂公主遇袭,竟然至上而下被欺瞒的这样严密,纹风不透。这安惠越来越长进了。 “其实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沈苾芃抬了头,“请恕罪,”她缓缓褪下了衣衫,露出了身上被狸猫抓伤的伤口,虽然毒性大解,但是留下的疤痕上面还带着乌青。 “这是……”怡妃娘娘突然捂着唇,大惊失色,像是被火烧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 沈苾芃冷静的穿上了衣服:“有人在狸猫爪子上下了毒,借着正君公主之名要置我于死地,只是没想到妾身会一些玄黄之术。又替正君公主挡了一下,伤在了妾身自己身上。” “玉林……玉林……”怡妃娘娘突然容颜失色,喊了玉林过来,对着沈苾芃道;“烦请姨少奶奶再将那伤口给本宫看看。” 沈苾芃的心里终于放下了一块儿石头,暗暗升起一丝满意,她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她将衣衫重新褪了下去,将伤口展示在玉林面前。 “娘娘……这不是……” “这确实是……”怡妃娘娘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恨意,“当年的小殿下死的时候身上那些青斑同姨少奶奶身上的一模一样。” “娘娘?”沈苾芃睁大了眼眸,这确实是她早已经料到的结果,怡妃当年的小皇子死的不明不白。她大胆的推测到了狸猫身上的奇毒必定同宫中有关联。身上的毒想必怡妃娘娘认识。关键是她已经在自己的伤口上做了手脚。不由得怡妃娘娘不认识。 “说,你这身上的毒到底是怎么回事?”怡妃显然已经失态紧紧抓着沈苾芃的手。 沈苾芃脸上的慌乱表情表现的恰到好处,将梅亭中的事由一五一十均是说了出来,随后沉着声音道:“怡妃娘娘。莫非徐钰也同宫中的人走得近一些吗?” 怡妃的视线越过了窗棂,冷冷笑道:“这也未必,这下毒本就是一件飘渺无定的事情,徐钰同皇后走得近一些,这些事你不要再说了。沈氏,你是一个聪明人,知晓自己该怎么做,该做些什么?” 沈苾芃忙跪了下来:“此事牵涉甚重,况且要是传言出去。岂不是自毁长城。只是奴婢实在害怕,才将这件事情说与娘娘听,求娘娘救救妾身。” 怡妃脸色缓了下来:“沈氏,你救过我的十五殿下,这些事本宫还是不会忘记的。本宫虽身居宫中。但是对本宫有恩的人,本宫自是不会薄待,对本宫……哼……本宫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了去。” “谢谢娘娘看顾,”沈苾芃重重磕了一个头,深埋下去的俏脸上划过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她已经成功的将一根毒刺埋进了怡妃娘娘的心尖子上,它是时候便会发芽。徐钰,我不仅要你的命,我还要你全家来陪葬。这一次你玩儿得起吗? “起来吧,”怡妃娘娘抬手将她扶了起来,看着她脸上的惶恐温顺不禁叹了口气,这女子有时候很果敢,有时候也很娇怯,真真儿是个令人疼惜的。 “今日进宫本宫只是想请你来坐坐,解解闷子,”怡妃娘娘坐了下来,之前的神情剧变只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如初。 “妾身也是好久没参见娘娘,自是要亲自来道谢,妾身身子弱,命运多桀,怡妃娘娘对妾身的好……”她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取了新进贡的番瓜来,给姨少奶奶尝尝鲜,味道甜美的很。” 玉林笑着将番瓜去了瓤儿,用银质的小勺子,挖出了一颗颗浑圆的果肉,放在了翠玉盘子上端了进来。 “尝尝!” “谢娘娘,”沈苾芃微微行礼,取了一粒,果然入口香甜爽滑,随笑道,“果然是好吃得很。” “一会儿走的时候赏了你几颗番瓜带走。” “妾身不敢,上一次怡妃娘娘赏的锦缎下来,还惹起了无数的闲言碎语,这一次妾身是同少夫人一起入宫,拿着番瓜怕是有一番……” 怡妃冷笑:“怕什么,徐钰也就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丫头而已,你还怕成这样?莫说是她,她背后的宣平侯府又怎样?” 沈苾芃轻易的挑起了她的痛,便不能再添油加醋,这火候需要把握好。 “她们现如今是不是去了皇后那里?” “是。” 怡妃娘娘擒着泥金小扇,磕着额头深思道:“既如此,你便也应该去一趟皇后的景阳殿瞧瞧去。” 怡妃娘娘说起皇后时的那种疑虑和轻轻浅浅的恨意,恰到好处的收在了沈苾芃的眼眸中。她随后站了起来道:“那妾身现下便去拜会皇后,免得去的迟了,失了礼仪。” 怡妃娘娘点了头,派了一个老嬷嬷送沈苾芃过去。待到沈苾芃离去后,玉林再也掩饰不住惊慌失措,走到了怡妃娘娘面前哭着跪了下来道:“莫非是十二殿下托了沈氏的口,将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吗?” “天道淼淼,没有不透风的墙。”怡妃狠狠咬着唇,几乎要咬破了去,“十二殿下那么小,他们也下得去手。若是这件事真的和景阳宫有干系,那么我们之前倒是错怪了淳贵妃……不管怎样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若真的是宣平侯府也参与了进来,哼……休怪本宫无情……” 景阳宫中的前廊种满了富贵牡丹,殿前的西府海棠,结了满株的珊瑚红,配着苍翠的叶子。煞是喜人。庭前一排桂树。种植在巨缸中。簇簇金黄缀于叶间,馥郁芬芳。 殿门前的掌事姑姑洛桐三十岁上下,容长脸儿,皮肤白净。双目黑亮,颇为精明的样子。远远看到了沈苾芃,便打起了帘子笑道:“余音娘子来了么?可巧着,正君公主刚刚念叨着要去毓秀宫看你呢。” 沈苾芃忙躬身行礼道:“妾身刚在毓秀宫放下一卷乐谱便来参见皇后娘娘,又怕扰了皇后娘娘的清修,所以立在门外等候多时了。正君公主如此惦记,实在惶恐。” 洛桐微微一笑,暗道这个余音娘子倒是个会说话的,滴水不漏。 “是余音娘子来了吗?”正君公主猛地掀开帘子。轻盈的身躯飘了出来,直接抓着沈苾芃的手。看向她的眼眸中带着极其友好的笑容。上一次沈苾芃奋不顾身替她解了危难,她倒是感激万分的。 “快着些进来,”正君公主将她不由分说拉了进去,入眼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前。设了凤座,香几,宫扇,香亭等事物。皇后一袭凤袍端坐在那里,一边设了几张锦凳,徐钰和安阳规规矩矩坐着拉家常。 “民女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沈苾芃在青石地面重重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皇后缓缓喝着六安茶,扫了一眼地上匍匐着的沈苾芃。 “哎呀,你总是这么麻烦,”正君公主将她拽了起来,沈苾芃慌忙又在正君公主面前福了一福,将规矩做得无可挑剔。 “赐座!” “谢皇后娘娘,”沈苾芃诚惶诚恐地行礼后小心翼翼的坐了半边,一边的掌事姑姑看了不禁点头。刚才那个徐钰尤其是安阳可没有这么多礼数和规矩。尽管皇后与她们熟悉,平日里走得近一些,但是皇后毕竟是皇后,像沈苾芃这样的待人接物才是正主儿。 “要不要吃?”正君公主换了鲜牛奶给她,又多拿了糖包,糖饼,炸馓子,酥儿印,芙蓉饼等一股脑儿堆在了沈苾芃面前的梅花朱漆小几上。 沈苾芃忙谢恩,看向了正君公主,梳着如意髻,玳瑁制成的菊花簪,憋着一支草虫头的珍珠串子。一件浅粉色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显得比往日娇俏也成熟些。 “正君公主今日好漂亮,这般的搭配着实令人入目难忘,宛若误入红尘的人间仙子。” 安阳最是个爱美的,且心浮气躁,现如今虽然在皇后宫中,听到了沈苾芃如此说不禁冷笑。一边的徐钰不动声色,只是觉得沈苾芃拍起马屁来倒也是一把好手。 沈苾芃又多赞了几句,安阳的脸上越发自持不住,她无意识的冷笑却是真真切切的落在了皇后眼眸中。皇后的脸色不如之前好看了。凭你一个靖安侯府的郡主,难道还要同皇后身边的正君公主比上一比? 沈苾芃知道有些话多说无益,刻意看了看安阳郡主的脸色,随即闭了唇。这一幕更是让皇后脸色不善,她的威严还比不上一个靖安侯府的小丫头? ps: 书名:庶袭书号:3167648简介:特种兵被上级炮灰穿越,强势归来,谁也别想欺辱我。 第150章 湖边 皇后近几日牙疼的紧,此时看着安阳郡主不爽,牵动了神经,不禁臂肘衬着香几,托着腮帮子眉眼一蹙。 徐钰一贯会察言观色柔声问道:“娘娘您这是……” 皇后觉得这样失去仪态被小辈们看在眼里自是不妥,随坐正了身体道:“许是天气热,身子乏了一些,牙齿也跟着闹别扭。” 沈苾芃忙欠了欠身体道:“民女之前对玄黄之术略懂一二,有一个方子,取丁子香的花蕾研成粉,含在口中可解困乏,不仅不苦而且余香满口。” 皇后唇角微缓,暗道倒是个用心的,随即点了点头:“余音娘子说的方子,本宫倒也愿意一试。本宫今日乏了,你们且跪安吧!” 殿里的人忙站了起来,缓缓行礼后退出,却在殿门口碰到了延庆帝身边的林公公。只见他神色略有慌张,脚步显得很急促,只对从殿里出来的徐钰等人点了点头,便进了景阳宫。看来一定是找皇后有什么急事,说不定是皇上急着召见她。 正君公主也随同徐钰等人出了殿门,拉着沈苾芃笑道:“母亲看着我心烦,不如我陪你们在御花园里玩玩儿。太液池中的荷花开得正好,泛舟怎么样?” 沈苾芃上一次落水便是因为看荷花采莲藕所致,又加上身边的徐钰和安阳郡主,与这些人划船采莲着实危险的紧。 她忙笑着婉拒:“公主还是饶了民女吧,民女上一次在家乡采莲落水后,对莲花竟然有一种惧怕感。还请公主体谅民女的苦衷。” 正君公主捂着唇嗤嗤的笑:“听闻有人怕猫怕狗还怕莲花的?罢了,徐钰和安阳你们陪我去吧!” “这……”徐钰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进宫也这么长时间了,这要是陪着正君公主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 正君看出了她的难色笑道:“不怕的,你们好不容易进宫一次,一会儿出宫的时候我陪你们去便罢。” 事已至此,徐钰不得不同安阳一起陪着正君公主走到了湖边,早有宫中的宫人们备下了一只小舟。还有两只也坐满了会水性的太监和宫女,相伴着,以防不测。谁都知道宫中正君公主闹腾的很,可是皇后和延庆帝宠爱的和一个宝贝似得,不得不顺着她的性子来,半分不敢忤逆。所以这随行的船儿都是早已经备下的。 安阳郡主眼角瞟过了湖边的杨柳,今天没见着九殿下让她有些懊恼,不情不愿的耷拉着脸上了船。 沈苾芃同安阳和徐钰是一起来的,现如今也不好独自回府,只得选了一块儿干净的太湖石坐在了柳荫下乘凉。眼眸中却被满池子娉娉婷婷的莲花吸引。翠色。粉红。浑然一体,美得不可胜收。要是没有自己不喜欢的人在此,倒真的愿意乘一叶扁舟,畅游在这湖光山色中。 她随意的探出手。在地上捡了小石子儿,顺着湖水投掷了过去,激起了一圈涟漪。儿时父亲曾经这样教过她,也是一种自娱自乐的嬉戏。 “水票打得不错!”身后袭来盛年男子陌生而浓烈的气息,龙涎熏香,夹杂着瑞脑香的清苦味道。 沈苾芃一惊忙转过身来,迎面却对上了一双乌黑的瞳仁,温润如墨玉,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手中随意捏着一支蓝田玉箫。通体洁白,箫尾缀着缠金丝的如意结。 “民女参见九殿下!殿下金安!”沈苾芃忙跪了下来。 “起来吧,”九殿下清秀的眉眼掠过一丝笑意,还有一点皇家的矜持。 沈苾芃尴尬的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暗道许是九殿下随意逛到了这湖边。自己躬身立着等着他离去也就罢了。 九殿下并没有如了沈苾芃的心愿离开,反而在她之前坐过的太湖石上轻轻坐了下来,玉箫别在腰间,转过头看着她:“余音娘子来了多久?” 沈苾芃额头生出些汗意,怎么不走?反而有一种拉家常的感觉?这个人虽然儒雅蹁跹,但是能让君謇这样的腹黑男依附于他替他卖命,能让怡妃娘娘这个皇上面前得宠的妃子替他办事儿,甚至能让一向不问江湖事的欧阳云阔进宫服侍他,自然不是一般的厉害人物。 她随即小心翼翼的后退两步躬身道:“回九殿下的话,民女进宫有些时辰了,”她随即又解释道,“正君公主邀请我家少夫人和安阳郡主泛舟,民女等在这里。” 九殿下眼角的笑容更浓烈一些:“你怎么不去?” “民女小时候在湖边采莲不小心落水,后来生了心病,怕水!” 九殿下嗤的一笑,打开折扇扇了扇笑道:“像余音娘子这样谨慎的人还落了水?没曾想你小时候也是个顽劣的。” 他的话有些随意,沈苾芃没法子接下去,只得垂首立在一边。 “你的绿绮本殿下已经修好了,挑个日子,派人送到你的梅亭去,”他突然提起了绿绮古琴的事情来。 沈苾芃忙行礼谢过:“九殿下,民女恳请殿下收回成命,民女现如今已经不能弹琴了,占着一具古琴实乃暴殄天物。” 九殿下的眼眸缓缓逼视了过来,他的眸子比湖水清冷,比坚冰清明,迸发出了审视,怜惜,懊恼甚至还有一点点愤怒。 沈苾芃心头一惊忙跪了下来:“九殿下息怒,这绿绮,民女实在是不想要不能要不愿要,还请殿下见谅。” 白皙修长的手掌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将她扶了起来,沈苾芃忙躲开这九殿下显然不合时宜的柔情举动。款款站在了一边,负手立着,只希望他能快快走开越快越好。深宫中与一个陌生男子这样交谈实在不妥,何况对方还是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储君之位的殿下。这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沈苾芃只想着自保。 九殿下似乎看出她的惧怕,微微一挑唇角:“没想到余音娘子也是一个长情的,只可惜了,曲有误,周郎顾,万事总是这样错开了。也罢!本殿下就帮你收着绿绮古琴。只是本殿下那日在穆兰围场听你的一首曲子很是奇特,想要求你一本曲谱怎样?” 沈苾芃顿了顿,缓缓躬身道:“九殿下笑话了,那是家母生前随意谱的一首,不登大雅之堂,入不了殿下的眼睛……” 九殿下突然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垂下了墨玉般的眸子,含着丝丝冷意:“若本殿下强求呢?” 沈苾芃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那股子威严压迫感让她再怎么镇定的心绪也是突地一跳。她只想尽快的逃离这里,随即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余音娘子,下一回进宫,本殿下希望能看到你手中的那卷琴谱,”他说罢又恢复到了之前淡然的情态,不再理会那个惊讶的有些目瞪口呆的小女子。 沈苾芃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看向湖中,却发现正君公主冲湖边的九殿下拼命地挥着手。 “九皇兄!等等!!” 九殿下也很惧怕这个能缠死人的皇妹,不得不捂着额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正君公主偕同徐钰和安阳郡主从船里在宫女们的扶持下爬上了岸,正君公主抱着几支莲藕显得耀武扬威。 “参见九殿下!”徐钰同安阳郡主福了一福。 安阳郡主的脸色因为兴奋而有些红润,眉眼间含着无限的柔情款款,九殿下一一回礼,却没有多看她一眼。这让安阳郡主有点儿小小的失落,依然痴惘的看着他。 “九皇兄,”正君公主眨着眼笑道,“刚才同余音娘子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安阳郡主脸色一暗。 “没聊什么,”九殿下淡然的转过头,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沈苾芃,“只是觉得余音娘子那日弹得曲子有点儿新意,命她择日拿过来曲谱一睹。” 徐钰疑惑的视线投向了沈苾芃,这个女子越来越不简单了呢。 正君公主刚笑着打趣什么,只见皇后身边的王公公急匆匆赶过来,给九殿下和正君公主磕了一个头,随即走到正君公主面前:“皇后娘娘请公主殿下回去!” “啊?找我什么事啊?”正君公主指着自己的鼻头。 “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被母后拿住了把柄吧?”九殿下英俊的脸上堆起了一个促狭的笑容,与他的威严极不相称,想必平日里同正君公主也是关系极好,拿着她打趣。 王公公脸色却是少有的威严肃整:“公主殿下还是随老奴快快回去吧!” 徐钰忙道:“妾身等叨扰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了,妾身等告退。” “哎呀,你们也要走吗?”正君公主带着哭腔,今天本来玩儿得挺开心的。 徐钰带着恋恋不舍的安阳郡主和满腹心事的沈苾芃缓缓退开。沈苾芃只觉得一道视线刺在了她的身上,忙抬了头,却看到了九殿下那抹专注清冷的笑容,慌忙地垂下头去。 回到府中已然是掌灯时分,沈苾芃今天有些疲累,在净房梳洗了过后,刚要在榻上歇着。只听得梅亭的院子里哄闹成了一团,正君公主哭哭啼啼的声音传了来。 “本殿下就要是找你们梅亭的姨少奶奶叙叙旧,你们统统滚开!” “公主,您还是回去吧,”徐钰的声音也显得有些焦灼。 这深更半夜的是要闹哪一出?沈苾芃顿时睡意全无,穿好了衣衫迎了出去。 第151章 和亲 沈苾芃走出梅亭后大吃一惊,外面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宫女和嬷嬷们,还有靖安侯府的丫鬟婆子们,安惠夫人同徐钰也在其中。她顺着黑压压的人群看去,只见正君公主穿着一袭浅绿色白蝶度花的上衣,袖子宽大,在夜风中飒飒而荡,风灯下的娇颜略有暗黄。 “正阳公主金安!”沈苾芃收了心神忙跪了下去。 “呜呜……这世间的人都骗人的……你们都骗我……余音娘子……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苾芃一头雾水,只是看她哭的凄惨,也不知所为何事,垂着头不敢搭话。 “他们要我去北戎嫁给那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头子,母后和父皇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沈苾芃脊背上的汗珠落了下来,这丫头当真是口无遮拦了,靖安侯府里的人若是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岂不又是祸事一桩。 安惠夫人忙道:“公主殿下,夜深了,小心伤了身子,妾身这就派人送公主殿下回宫。” “回宫……”正君公主收紧的鹅黄色白玉兰长裙飘动着,桃心髻上的翡翠簪子微微颤抖,她笑的很苦涩,“不,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听余音娘子抚琴,就是那一首吧!你在穆兰围场弹得哪一首……” 沈苾芃心中一痛,磕了一个头:“公主,民女的手指早已经不能抚琴了,公主若是想听,等民女明日进宫调教乐女为公主抚琴听可好?今夜更深露重,小心凤体。” “是啊,公主,”徐钰也慌了去,这样子留在靖安侯府终归不是个办法,“明日妾身同安阳郡主进宫陪公主划船可好?” “呵呵呵……”正君公主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突然觉的自己好凄凉孤独,虽贵为公主却也有不能告人的苦衷,还不如来世生在寻常人家。也少了这诸多的苦楚。 “公主殿下,求公主殿下随着奴婢回宫吧!”皇后身边的洛桐也被皇后派了来,跪在了地上苦苦哀求。 “也罢,你们都比我厉害,你们一个个都比我厉害着呢!” 看着正君公主坐上了宫中来的马车渐行渐远,沈苾芃眼眸中划过一丝不忍,正君公主是几个少有的真心待她的人,怎么突然之前会去和亲? 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安阳郡主款款走了过来,沈苾芃看着她的脸就一阵头疼,忙转过身。 “姨少奶奶留步。” “安阳郡主?”沈苾芃觉得这丫头真的很烦。 “真是看不出来。之前算是我迷了眼睛。竟然没发现姨少奶奶还有这样的手腕儿?怡妃护着你。九殿下也向着你,即便是公主也是夜半三更要来你这梅亭诉苦,你上一世莫非是狐媚子变得?” 沈苾芃一愣,随即唇角微翘:“郡主多虑了。我这有一张方子专治失心疯的,郡主要不要?” “你,你在才失心疯了呢!” 沈苾芃不做理会,转过身紧了紧身上的纱衫,刚才走得急,加之正君公主这样一闹倒是有些冷意。猛地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去,看着登上了青帷小车的安阳郡主。 和亲?安阳?呵!沈苾芃突然眼前一亮,怎么没有想到? 回到了梅亭。沈苾芃睡意全无,披了一件锦缎披风,命郁夏将沈长卿之前的那些古卷全部拿了过来,堆放在案几上。 “小姐,你这是?”郁夏不知道小姐究竟为何兴奋? “我看会儿书。润春添一盏烛光来!” 润春将一个雕着锦鸡的青石烛台端了过来,放在了案几的另一边,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看到沈苾芃的眉眼间,竟然有一抹喜色,也不知道小姐又想到了什么? “润春这几日吩咐你的那些草药都整理好了没有?” “回禀小姐,已经整理好了的,”润春越发的狐疑。 “现在去取媚儿香来,还有想办法搞到狐尾百合来。” “小姐,这是做什么用?” “我自是有用,你且寻了来,”沈苾芃头也不抬,开始翻找古籍。 “小姐,”郁夏忙道,“要找狐尾百合也需要明天才能找,如今府里的大门均是落了钥,出不去的。非要夜出的话,还需要寻着二爷拿对牌去。” 沈苾芃一愣,自己太心急了些,现在还是夜晚呢?更何况这件事绝对要做的密不透风,尤其是君骞,一定要隐瞒的死死的。 “也好,你们且去休息,我一会儿便睡,”沈苾芃将肩上的披风裹紧了些,埋头开始专注的看过去。 郁夏叹了口气,都十几年了还是这样的毛病,若是赶着想看书,便会一看一个通宵。她将润春劝了出去休息,自己端了一杯苦汀茶和一盘子杏仁糕放在案几边,守着沈苾芃。 第二日一早,润春便出了府,沈苾芃特意安顿她不要去找沈筠,自己一个人在花市找一找。按说诺大的京城,这样的花儿虽然奇特,但绝对不会绝迹。一直到中午,润春拿着花儿回了府,恰巧被君骞碰到。 “站住!” 润春不得不停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君骞骑在了马背上,眉眼间满是审视的韵味:“你手中拿着什么?” 润春拼命压抑住了内心的慌乱不堪,尽管小姐没说要这花儿有什么用,但是临行前那样嘱咐她,一定事关重大。 “回二爷的话,这是我家小姐在北门花市上订的花儿,让奴婢取了来。” “哦?”君骞略觉得有趣,沈苾芃平日里除了梅花对于其它的花儿倒也不怎么上心,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花市买花儿? “难不成,府里面的花儿还不够她用吗?跑这么老远,拿来我看看是什么花儿,还是我靖安侯府没有的。” 润春略微犹豫,但是她明白二爷极是个疑心重的,此时若是不给他看定要引起他的怀疑,随即大大方方的福了一福,将怀里抱着的花束呈了上去。 君骞拿在了手里,却发现这花儿长的倒是奇特。花蕊粉红绵长,又卷曲,可不是和狐尾一模一样的? “倒是有趣啊!”君骞翻来覆去看了看,垂下头轻轻一闻,确实觉得一阵异样的香味袭来,心跳竟然加快些许,脸色一怔? “润春你这个死丫头跑到哪里去了?”沈苾芃清脆的声音传来,抬眸看向了握着花儿的君骞,忙福了一福:“妾身见过二爷。” 君骞抱着花儿跃下了马背,捧到了她面前邪魅的笑道:“姨少奶奶这赏花的品味倒是很与众不同呢?只是不知道这叫什么花儿?” 沈苾芃款款一笑。轻轻接了过来:“一种百合花。” “百合?”君骞意味不明的笑容有些稀稀落落。 “妾身的家乡有一个习俗。每到夏末都要在有水的地方撒上百合花瓣。以便能求一段好姻缘,久而久之好姻缘倒谈不上,反而成了一个祈福的习俗。” 君骞俊眉一挑:“似乎临安没有这样的习俗吧?柳枝上绑着红丝带祈福这个习俗倒是有的。” 沈苾芃一愣,他怎么对她的家乡查的这样清楚?莫不是背后在调查她吧?随即笑道:“妾身是十一岁的时候回的临安。之前一直在百越居住,故而这个习俗二爷是没曾听过的。” 君骞缓缓笑了笑:“好一个祈福的习俗,不知道这样求得的姻缘灵不灵?” “心诚则灵,灵与不灵全在人心,”沈苾芃捧着花儿,“润春还不随我回去,买个花儿也是这么的拖沓。” 看着沈苾芃轻盈的背影,君骞转过身将随从叫了来:“一会儿去北门的花市将刚才姨少奶奶买的那些花儿全包下来。” “是,二爷。”随从垂下脑袋应道,嘴角却抽了抽,“二爷,这花儿买回来送去哪里啊?” 君骞略一沉吟:“自是去桃花坞了,那里的水量充足。对了,将桃花坞赏景的人想法子统统赶走,我待会儿去那里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一个多余的人。” “是,小的这就去办,”随从彻底服了这位冷面二爷,他该不会是真的听了姨少奶奶的话去桃花坞求一段好姻缘的吧?像二爷一等一的标致风流人物,那姻缘还要去求?在京城中振臂一挥,不知道会有多少世家的女儿趋之若鹜。 沈苾芃将花儿交到润春手里,加快了脚步,赶回梅亭。 “小姐,我们怎么办?”润春刚才被君骞确实吓了一跳,手足无措的立在门边。 沈苾芃将狐尾百合抱进了暖阁的案几上,打开了古籍,头也不回道:“你且守着门,除了郁夏,谁也不准放进来。” 润春应了一声,将门关好,守在了外面。也不知道小姐拿这个做什么,只是看到她一脸的慎重倒也不敢出声询问。 沈苾芃答应了怡妃娘娘留在梅婷做几样香料,不想皇后傍晚派了人下令要她明日进宫。到了第二天早上,按照惯例要去安惠夫人那里问安吃过早饭才能进宫去。她知道定是正君公主闹脾气自己少不得进宫去安慰,这样也好,承了正君公主的情,也要还她一份大礼。 去映心阁之前她将郁夏和润春叫进了东暖阁,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卷古籍,一样却是自己的佩玉卷进了古卷里。 “郁夏和润春,你两想办法将这些东西丢到安阳郡主的住处。” “小姐这是?”两人均是惊讶万分,还有主动丢东西过去的。 “不要问,且听我吩咐就是了,”沈苾芃不想说太多,她们知道得越少对她们越是好的。 第152章 换了 映心阁的门口停着安阳郡主的马车,看来只要是进宫的日子,安阳郡主必然会起的很早。沈苾芃随着徐钰也款款走了进去,至从上一次环碧的事情之后,徐钰倒是也安静了许多。但是沈苾芃从来不会将这个当做是徐钰的良心发现。 徐钰才是整个靖安侯府最危险的女人,她要么不做,要做便不会给你任何逃生的机会。沈苾芃规规矩矩地随在她身后,看着她发髻上的步摇将细碎的阳光一丝丝折射下来。 东暖阁里的空气有些活络,安阳郡主的声音欢快而又明亮,像是无忧无虑的阳光,只是嘴巴太毒了一些,心也渐渐走了样儿。 “二哥,听说你昨日将整个桃花坞都包了下来,就是为了在那条河上放满了狐尾百合的花瓣儿吗?”安阳郡主对这个京城中的又一奇闻乐此不疲。 安惠夫人嗔怪地看了一眼一边斜斜靠坐在椅子上的君骞:“你这孩子,能不能做事儿靠谱一些?” 君骞淡淡看了一眼走进暖阁中的徐钰和沈苾芃,灼热的视线在沈苾芃的脸上飘了过去,迅速降温很正常的看着安惠夫人道:“还不是母亲的错?” “呵!这倒是奇了,怎么又是我的错了?”安惠夫人捂着唇笑个不停。 “孩儿听闻一个故友说过一则趣闻,”君骞收回了折扇,即便他挥着折扇扮成了公子哥儿,身上的那种武人般的凌厉也是掩盖不住的,“说只要将凤尾百合的花瓣儿投进水中,便能祈求一段美好的姻缘。孩儿今日闲来无事,也去试了一试。” 沈苾芃猛的垂下了头,这家伙想说什么?徐钰的眼角狠狠挑了挑,美好的姻缘?呵!只要让你的心中所爱永远的消失,看你还能到哪里去求美好姻缘?她缓过身看了一眼垂着头表情宁静的沈苾芃,唇角轻轻一翘。 “那这法子究竟灵不灵呢?”徐钰缓缓问道。 君骞默然的看了她一眼:“灵与不灵全在乎人心。” “好了,吃饭吧。”安惠夫人觉得这个话题又勾起了陈年旧事,分外的不好,随即岔开了话题。 沈苾芃吃饭前特意将一卷素色卷轴放在了一边,显得极其重视。 安阳郡主哼了一声:“姨少奶奶拿的什么啊?这么珍重?” 沈苾芃抿了一口汤缓缓笑道:“九殿下命妾身今日进宫的时候去湖心岛的听雨轩找他……”她慢条斯理的故意放缓了语调。 君骞猛地转过头来,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随之则是一种莫名的慌乱。安阳郡主的反应有过之而无不及,猛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地坐在了座位上咳嗽一声,刚才的失态有些丢人。 沈苾芃很满意安阳郡主的反应微微笑道:“今日进宫去,一来正君公主心情不好。公主殿下素来看的起妾身。妾身不得不说几句宽心的体己话儿。二来便是要将这卷曲谱送到九殿下处。免得九殿下挂念。“ 叭的一声!君骞手掌上的关节轻轻巧巧响了一声,他依然不动声色的将饭菜吃完,随即一言不发离开了东暖阁。他没想到九殿下会参与进来,这让他之前的计划有些凌乱。不,是太凌乱了。 安阳郡主的脸色因为愤怒而憋得通红,这个女人也真是厚颜无耻到家了,她身为一个有夫之妇竟然到处散这媚儿眼,当真是个不要脸的。可是若是不让她进宫,人家可是九殿下和正君公主亲自请进宫中的人,不是自己一个郡主说了算的。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冷,沈苾芃倒是吃的安然自得,细嚼慢咽。很享受这样的氛围。 吃过饭,沈苾芃小心翼翼的命郁夏寻一个盒子来将曲谱装好,又细细嘱咐了郁夏几句让她小心些拿着,徐钰停下了脚步等着她赶了上来,凑到她耳边小声笑道:“沈苾芃你以为你能一下子飞上枝头作凤凰吗?连一个靖安侯府的妾都做不好。更何况是天家威严呢?” 沈苾芃扭过头好奇地看着她:“我有说过要做凤凰吗?” 徐钰一顿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听着沈苾芃淡淡冒出一句话:“可怜的少夫人,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不是仅仅成为一只凤凰,而且是一只有人爱的凤凰,你这种人怎么能懂?” 也不理会徐钰铁青的脸,沈苾芃欢快的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回眸间却发现了一个安阳郡主身边的小丫头鬼鬼祟祟的走向了安阳郡主的马车,不一会儿掀开了帘子钻了进去。 郁夏此时也附到她耳边:“东西被那小丫头偷了去,她还以为是小姐送给九殿下的曲谱呢?” “回梅亭去,此事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起来,”沈苾芃神色一凛,唇角绽放出丝丝冷笑,安阳郡主,所谓天作虐犹可活,自作虐不可活,现如今怪不得我了。 云影轩筑于十里荷花间,以白木筑出四面临风的倚香水榭,水晶帘动微风起,湘妃细竹半垂半卷。性子粗放豪爽的正君公主一有心事就会将自己关在这里,生闷气。 徐钰带着沈苾芃在皇后处请过安后,一起相携着来到了水榭,看到了正君公主一袭白色衣纱,横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沈苾芃不禁哭笑不得,堂堂公主这个样子的姿势确实不妥,徐钰抿了抿唇同沈苾芃微微跪下:“参见公主殿下!” 正君公主猛地坐了起来,眼神愣愣的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个人,好半响才想起来什么:“你们起来吧!” 一边的宫女端来了锦凳赐坐,徐钰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正君公主懒懒的听着,终归不过一句话,要保重身子,要听从皇命,同母亲讲的一模一样。那个沈氏平日里看起来很伶俐的一个人,怎么现如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渐渐的水榭中竟然空寂起来,三个花样的女子都无话可说,显得有些沉闷。 “对了,安阳呢?怎么没见?”正君公主突然问道,“她不是也要进宫陪我解闷子吗?怎么没了人影儿了?” 徐钰也是狐疑的很,这丫头刚才说是要去湖边找寻那天掉落的一支簪子,她还纳闷一支簪子而已,这么多天过去了还要寻找?再者说来,靖安侯府这么大的家业还担心一只丢了的簪子? “她说去湖边寻自己之前划船时落下来的簪子。” 正君公主嘴角抽搐:“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气,不陪着本公主解闷子,却还惦记着簪子,春儿,请她进来叙话,本公主赔她一百支簪子便是。” 一个叫春儿的小宫女忙走了出去,沈苾芃不禁失笑,正君公主绝不是那种飞扬跋扈的人,没想到生起气来竟然也是这样的雷厉风行。不过,她可是要失望了,现如今恐怕这湖边也不会有安阳郡主的身影。那个叫春儿的小宫女定会白跑一趟。 约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春儿急急忙忙回到了水榭:“公主殿下,春儿还带着几个宫女将湖边都寻遍了,没有安阳郡主的身影啊!” “啊?”正君公主忙站了起来,这下子倒是将自己和亲的倒霉事儿忘了一干而尽,着急起来。安阳郡主是她召进宫的,这下子丢了,靖安侯府要人可怎么好?这安阳郡主也是个没头脑的,宫里的地方竟然也敢乱闯。 “去了哪儿了?要不去母后那边找找?” 徐钰也是一头雾水,安阳郡主虽然张狂了些,但是这样在宫中随意乱跑的行为倒是不妥当的很。 她思虑着说道:“皇后娘娘那边妾身们刚刚过来,应该不会去那里,我们还是先找找吧?兴许宫里太大,迷了路也是情有可原的。” 沈苾芃抿了抿唇:“这样子到处去找也是不好的,免得惊动更多的人,还不如分头去找安阳郡主往常在宫中比较熟悉的地方。” “好,就这么办,”当下正君公主分派了宫女和内监,还有掌事的姑姑嬷嬷们一起出动,在正君公主正殿周围寻遍了,也无任何消息。 事态显然比她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后来甚至太液池边大大小小的建筑也都查看了一遍,一行人走得脚酸腿疼却是无半分消息,越发焦急起来。 沈苾芃的焦急更多一些,每一步她都算计周密,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呢?莫非生了什么变数? 她看着太液池中间的湖心岛,上面修了一座庭院正是九殿下平日里在宫中避暑的地方。湖面上此时多出了一叶小舟,她的心猛地抓紧了些。可还是抑制了下去,犯不着自己出头,会有人发现的。 “公主殿下快看那边,”一个小宫女指着湖面上越来越近的小舟,那小舟终于停靠在岸边。为首的一个宫女年岁稍显大一些,沉稳的走上岸来,其他的小丫头则显得有些慌乱,或者说更多的是兴奋。 那女子看到正君公主一行人,显然有些意外,不过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感磕了一个头站起来道:“公主殿下,九殿下请公主殿下和……“她转过身来看着徐钰和沈苾芃,“请靖安侯府的人去一趟湖心岛。” “咦?”正君公主不明所以,“九皇兄吃错药了吗?” 第153章 迷失 沈苾芃第一次来湖心岛的听雨轩,这里也是九殿下最喜爱的一个居所之一,一行人步入内室,一张古橱,里面摆着鸡血石或是青田石。窗前横着一张书案,澄心堂的宣纸随意铺开着,另有紫檀嵌玉八方笔筒,一套青玉笔洗,青玉笔山,青玉墨床。她自幼喜欢这些东西,与之比起来父亲所用的便比不上九殿下的用度贵重些。 徐钰也是好奇,细细看着倒似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和之前满心的疑惑。朝南长窗下放着一张紫绒绣垫贵妃榻,边角的墨绿绒面绣着青梅。榻边案几上放着两盆水仙,吐蕊幽香,窗上一色雨过天晴色的蝉翼纱帐,窗下悬着一盆吊兰,轻柔曼妙。 当地一张紫檀木雕花桌子,上面排着美人觚,插着几朵牡丹,另一列是绿地粉彩菊石茶具。绕过一架四扇楠木琉璃屏风,长身而立着九殿下。 “九皇兄?”正君公主终于看到了正主儿,忙跑了过去,却忍不住惊叫一声,竟说不出话来。 沈苾芃等人忙绕过屏风向里看去,原来屏风再往里是一张睡榻,秋水色熟罗帐顺服垂下,透出一团极浅的青竹纹路。青绿色闪缎的锦衾散在一边,银鼠皮的褥子上此时半倚着一个已经褪了半边衣衫,眼神迷离的妖艳女子。一卷古籍散落在了一边,却被榻上半裸女子露出的小巧粉色脚丫轻轻踩着。 那半裸的女子此时正俯身趴在一个浑身抖个不停的内监身上,姿势煞是诱人,不是别人,正是正君公主等人苦苦寻找的安阳郡主,只是她此时的神态实在是令人不齿。 “安阳!你在做什么啊?”正君公主虽然还是未出阁的公主,但是毕竟见多识广,平日里喜欢乱跑。看到这样的场面倒是没有太过惊慌。 “你们……”安阳绝没有想到,瞬息之间会进来这么多人,脸色已经白的吓人。褪下去的衣衫竟然忘记扯上来。只是转过头绝望的瞪着九殿下:“殿下,我的心一直是在你这里的啊?你何苦招这么多人来羞辱与我?你……好狠的心……” 她说话间姿势不太自然。似乎不能动弹。 九殿下冷眉一挑微微冷笑道:“安阳郡主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本殿下刚刚从外面回来便碰到了你这样……撩人的姿势,兴许是本殿下宫内的内侍颇有魅力吧?” 沈苾芃没想到九殿下做得比她更绝,她料到安阳会偷了她的曲谱在九殿下那里献宝,也会料到九殿下看了安阳拿的那幅曲谱其实只是一卷古卷,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到中了自己配置的媚毒,安阳煽情的大眼睛如何凝视着自己心中所爱的人。当然九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爱上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只是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将内侍送到了安阳郡主的身边。加上古卷上那催情的狐尾百合和媚儿香调制的气味。安阳这一次想不中招都难。不过,九殿下这行事风格着实残忍,以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沈氏……”徐钰转过头看着沈苾芃一脸的平静,“你……” “少夫人。您想说什么?要不要叫安惠夫人来?”沈苾芃将话递了回去,“不过……安阳郡主可是你拍着胸脯领进来的,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对安惠夫人的雷霆之怒吧!不过……” 徐钰脸色微变:“不过什么?” “不过,皇后那边怕是最不好交代的吧?” 徐钰咬了咬唇,暂且忍下了这口气。缓缓走到九殿下面前,躬身行礼道:“九殿下恕罪,是妾身管教不严,纵容了小姑子做出了这等丑事。只是希望九殿下看在君謇的面子上,求殿下能否将这事儿团圆回去?” 九殿下的眼眸扫过了徐钰温秀的脸却直直落在了垂首而立的沈苾芃身上。嘴角掀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突然冷声道:“少夫人你当我这里也是靖安侯府吗?” 徐钰心中一惊忙跪了下来:“妾身不敢,妾身……” 九殿下挥起了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说了,随后对身边的掌事姑姑道:“将此事速速告知皇后娘娘!本殿下虽然素来担着个轻狂的名声,可是也决不允许有人在本王的湖心岛撒野。” 正君公主的唇动了动,本来想替着安阳郡主求个情,谁知道九皇兄这一次是动了真怒的,又看着榻上的安阳,眉头一皱露出鄙夷的眼神。 “来人,还不快把衣服给她穿上,像什么话?” “不用了,”九殿下沉声道,“本王倒是要看看她还能无耻到什么程度?” 安阳郡主脸色已然由惨白变成了灰白,神情木然,唇角散开了一丝苦笑。这就是她暗恋了十几年的男子,从她第一次进宫,便喜欢上了这个外表洒脱清雅如玉的男子。这个做起事来雷霆风行,果敢坚毅的男子。她喜欢童年孤冷的他,少年桀骜的他,还有现在这个冷酷的他。没曾想自己会中了沈苾芃的圈套中了毒,也没想到这个男子竟然会配合着沈苾芃将这出子戏演得这么好?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恨她入骨,呵呵呵……她突然浑身颤抖,大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绝望。 “安阳!!”正君公主吓得够呛,忙退后了几步,宫女们护在了她身前。 安阳半裸着身躯,想要挣扎着爬下榻角,却无法使出力气。她的手指直直向着沈苾芃指来:“你这个……毒妇……” 沈苾芃缓缓退了半步,不做理会。 “你这个毒妇!!!” “来人,”九殿下猛地眼角一挑,“将这个女人和榻上的那个狗东西一起绑上,等皇后娘娘来了再做了断。” “毒妇!!!”安阳郡主凄厉的嘶吼着。 九殿下看着安阳那双绝望的眼睛丝毫不为所动,也有没任何怜惜之情缓缓道:“安阳郡主疯了,堵上她的嘴巴。这里是后宫重地,不是疯女子撒泼耍横的地方。” “九殿下……我安阳是真的喜欢你……呜呜唔……”几个宫人上来将锦帕强行塞进了安阳的嘴巴里。又将她和那个吓晕过去的内侍一起捆了一个结实。 九殿下嫌恶地扫了她一眼,沉声道:“若是再胡言乱语,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他眼眸中出现了从未出现过的狠戾之色。竟然将安阳生生吓住了!即便一边看着的徐钰等人也是心头一惊,显得诚惶诚恐起来。她们似乎从那眼神中看到了未来帝王的饮血威严。 九殿下摆明了要将事态闹大,阖宫上下的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九殿下平日里也是一个面子上温和的人。即便靖安侯府的安阳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情,也不至于如此大张旗鼓的惊动这么多人。况且九殿下素来与靖安侯府的世子爷交好。如今这样收拾靖安侯府的安阳郡主,做得有些过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忤逆了他的意思,正君公主早已经懵了。不多时,皇后率领着掌事姑姑洛桐还有一群宫人走了进来,湖心岛的听雨轩中顿时跪倒了一片。 安阳郡主虽然被人堵着嘴巴,可还是奋力挣扎着。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绝望的憎恨。她彻底明白了,用情至深便是自己这一世最不应该犯的错。她不该痴迷九殿下,不该贪图未来那个虚无缥缈的皇后之梦,更不该让自己的梦境长久以往的存在。她其实是迷失了自己。 “掌嘴!”皇后眼角的清冷多了几分凌烈,这个蠢货现如今在她的后宫中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丑,这也倒罢了。关键今天安阳进宫全是因为正君公主和亲的事儿。正君公主虽然不是她所出,但是她的母妃死后便由她亲自带大,自是有不一样的感情。 谁能想到。北戎突然在边关陈兵相威胁,现如今内乱纷起,南诏的战事也到了最关键之处。延庆帝不得不屈辱议和,答应了北戎的和亲要求。将正君公主嫁给北戎的耶难王为妃,并付一笔天价的嫁妆。开互市。 皇后一万个不愿意,可是国事为重,也不得不答应了下来。谁知正君公主竟然大闹不止,不得已才下令靖安侯府的几个女眷进宫,开解正君公主的郁积。谁能想到安阳郡主竟然做出这等丑事来,震怒下的皇后自是下手不容情。 安阳郡主羞愤交加,加上中了沈苾芃藏在古卷中的媚儿毒,早已经支撑不住,被几个掌事嬷嬷打晕了过去。 徐钰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款款走到皇后身边跪了下去:“妾身身为靖安侯府少夫人,带着安阳进宫,却出了这等事。妾身愧对皇后娘娘厚爱,愧对正君公主的抬举,请娘娘下令重重处罚妾身。妾身虽死不能谢罪……” 她神情悲苦懊悔万分,哭得梨花带雨,令人生出几分怜惜来。 皇后叹了口气,毕竟是宣平侯府出来的女儿,她不能不照顾着些,尽管心中愤懑但也没有处罚下去的必要。 “你且起来说话,”皇后重重吸了口气,指着一边晕过去的安阳郡主,“拖到景阳宫的萧华殿里去。” 萧华殿位于景阳宫中的后花园处,清冷安静,倒是个僻静之所。安阳郡主不是后宫中的女眷,打入冷宫不合时宜,就此放出去送大理寺接手也不合时宜,先关起来再商量对策。 她转过身看着一边的九殿下脸色一缓:“九殿下,毕竟这么多女眷在你这里也不合规矩,而且还牵扯到你宫中的内侍,在你这里审问事由不太方便。本宫认为应该移步到景阳殿再问个详细明了,为此少不得要带走你的人,还有九殿下也要去景阳殿一趟。” 九殿下微微一笑:“这个是自然,母后考虑的很周到,本王相信母后定能给我等一个交代。” 第154章 替嫁 景阳宫的宫门紧闭了起来,平日里本就紧张严整的宫人们此时更是异常的整肃,平日里仅存的一点儿闲散也消失殆尽。 皇后从后面的萧华殿出来后,事态已经明了至极,安阳郡主迷了心窍竟然在九殿下的听雨轩中同内侍混在一起。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紧,她明了这其中的蹊跷定是耐人寻味。不过对于安阳郡主种种的表现,她也是有些生厌,倒是不必为了这轻狂跋扈的女子出头深究下去,何必得罪正如日中天的九殿下呢? 九殿下说她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子,那便是了。只是靖安侯府那边不知该如何交代? 徐钰等人连着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早已经累了,不得已咬着牙等候靖安侯爷和安惠夫人进宫,做最后的了断。 “娘娘,怡妃娘娘求见,”宫女步履匆匆进来禀报。 皇后捂着额头,头痛不已,之前心火旺,牙疼的病症倒是更发掘出来。好在沈氏之前说过的治牙痛的方子倒也灵便,随即命宫女再去取了那些药丸来。太医在沈苾芃的方子上加了一味紫薯粉,制成了蜜丸,含着也不是那么苦涩。 “宣她进来!” 不一会儿怡妃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咭咭格格声情并茂又是一番说辞,虽然说得热闹却没有给安阳郡主开脱,这倒是让皇后松了一口气。怡妃这女人心眼儿小,记仇,若是得罪了,也是不好惹的。看来安阳郡主即便在靖安侯府中也是颇不得人缘儿,真正是一个自作虐的货色。 皇后给她说的心烦,加上这个事情终归没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一会儿要是靖安侯爷和安惠夫人来,这人到底该怎么处置。也是一个未知数。 她抬起了眼眸,扫了一眼面前那些站着的有些摇摇欲坠的女眷,突然发现沈苾芃脸色竟然是那样的镇定。没有幸灾乐祸。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而是一种罕见的镇定,似乎对这件事的处置早有预计和把握。 皇后心思一动抬起了头:“宣安惠夫人进宫吧,怡妹妹你且领着靖安侯府的女眷去你的毓秀宫坐坐,我一会儿想同靖安侯爷和安惠夫人单独说几句话。毕竟安阳郡主的事情涉及你的娘家人,你坐在这儿……” 怡妃忙起身躬身道:“姐姐考虑的极周详,臣妾这便带着她们去毓秀宫去。” 她倒是个干脆利落的,当下便带着徐钰等人退出殿门。 “沈氏留下。”皇后淡淡的说道,“你上一回配的方子似乎不怎么管用,本宫现时间牙痛的紧,你再替本宫瞧瞧。一会儿去毓秀宫也无妨。” 沈苾芃猛地一怔,看了一眼怡妃娘娘诧异的表情,歉意的点了点头,随即缓缓转过身子,轻轻走到皇后的面前。垂手而立道:“民女也是乡间野方,做不得主,谢谢娘娘如此厚爱抬举。” “嗯,宫中的法子虽然精贵些,但是未必比得上乡野的法子好用。你且过来为本宫瞧上一瞧。” 沈苾芃哪里还敢推脱,忙跪在地上道:“民女遵命!” 怡妃担忧的看了一眼,随即领着徐钰等人退了出去,正君公主也是困顿不堪,还坚持着陪着沈苾芃,却被皇后也下令撵了出去。 皇后冲洛桐递了一个眼神,掌事姑姑洛桐随后关了内殿的门,将一干宫女内侍调到了外面。这一系列动作看的沈苾芃心惊肉跳,还是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起来吧,说说!”皇后金色护甲轻轻滑过了紫檀木的桌子,声音沉闷锐利令人生惧。 “回禀娘娘虽然丁子香酚做成蜜丸……”沈苾芃站了起来开口道。 “谁要听你这些?”皇后的眉心开的很宽,此时微微一蹙却也带着一种风情旖旎,沈苾芃猛地顿住了,这一个蹙眉的表情竟然同死去多时的娘亲那么得像,随后忙换了心神,诚惶诚恐起来。 她缓缓跪了下来道:“娘娘……民女实在不知道……” “起来吧,不必惊慌,只是看你也是个通透的,想问问你安阳郡主这件事,若是你,该怎么处理?” 沈苾芃此时更不敢起身,心头跳跃的厉害,怎么会想起来问她? “民女不敢妄自非议安阳郡主,民女愚钝……” “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愚钝,”皇后突然声音一冷,冷笑了一声道,“本宫最怕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问你什么你且说了来,本宫没那个耐心了,你知道吗?” 沈苾芃咬了咬唇,不管皇后是不是知道了自己对安阳郡主做的事,不管她是猜测的还是听安阳郡主之前在后堂说了什么。总之皇后她绝不会出头替安阳争这一分公道,若是皇后听了自己的话不光不会替安阳出头,说不定还要多出一份力将安阳置于绝境。 “回禀娘娘,民女斗胆说出自己的看法,还希望娘娘能免去民女的死罪。” “言重了,死罪何有?”皇后微微靠在了凤座上,富贵冷艳的脸上倒是有几分期盼之色。 沈苾芃磕了一个头抬起了眼眸缓缓道:“民女要感谢正君公主的厚爱,民女一介布衣得了正君公主如此的信任和爱戴,自是十二万分的感激。所以民女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皇后不禁欠了欠身体,正君公主是她的命根子,听到沈苾芃突然提到了公主殿下,也觉得好奇万分。 沈苾芃此时倒是坦然的看着皇后一字一顿道:“替嫁之路。” 啪的一声,皇后葱白指尖上的护甲猛地磕在了凤座的扶手上,眼睛盯着那张初雪般的美丽娇颜,突然泛起了不知何谓的心思蹁跹。果然像那个女人的种,绝色又聪明,只是有时候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 “说下去。” 沈苾芃抿了抿唇小心翼翼道:“依民女的愚见,安阳郡主若是按照宫中白日宣淫的罪责去处理,难免会伤了靖安侯府的颜面,导致一些不好的局面出现。但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况且是在九殿下的湖心岛出的事儿,如果不了了之,难堵悠悠众口。平白惹了九殿下心头不痛快,娘娘你一片苦心,怕是九殿下会误解了去。不如……民女有一个极其自私的想法,”沈苾芃抬起头勇敢的看着已经听得入了神的皇后,“民女也不想正君公主嫁的那么远,不如娘娘恳请皇上赐封安阳郡主为公主,收在您的膝下,代替正君公主和亲北戎。 皇后眼神一亮,随即压抑住了这很明显不合时宜的眼神,淡淡的说道:“哼!你以为安惠夫人舍得吗?” 沈苾芃唇角一冷,勾起一抹笑容道:“安阳郡主今日的事情按照一般的规矩处置肯定绝不会这么轻生,皇后娘娘这样做可是对靖安侯府的恩典,对安阳郡主的恩典,安惠夫人身为当家主母一定会感激不尽。” 皇后缓缓靠在了凤座上,指尖轻点着脸颊,看着面前这个进退有度,神情自然的女子,突然想起了后殿安阳郡主一声声的如血泣诉。难不成这个女子才是这幕后的黑手?倒真是看不出来,小小年纪能使出这么毒的计策来。 不过……她眼角一缓,这件事倒真的是解了正君公主的危难。说实在的,将自己的女儿嫁到北戎那蛮荒之地实属不愿。她的女儿要选也是明年春闱的状元郎要么便是年轻有为的大将军。那个人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你说得倒好,只是皇上那边已经定了正君和亲,平白无故再反悔了去……” 沈苾芃心中暗道,皇后一向是个聪明人,难不成连这个也要找她参详?人不能聪明过头了,要懂得藏拙,她随后缓缓趴在地上道:“民女也是胡言乱语,愚笨得很只想到了刚才那些,至于以后该如何做,皇后娘娘还请饶恕民女的笨拙,民女实在是想不出……。” 好一个聪明的丫头!懂得适可而止,比她的母亲倒是有些长进!皇后轻笑了一声道:“起来吧,洛桐!” “娘娘,”掌事姑姑洛桐快步走了过来。 “将前些日子暹罗进贡的人参赏了她!” “民女叩谢娘娘,”沈苾芃终于喘了一口气,忙行礼。 “罢了,你随着洛桐去怡妃那里候着,一会儿等进宫的安惠夫人见过本宫后,你们一起回去便罢。” “民女告退,”她垂下头缓缓退出了景阳宫,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宫女抱着赏赐给她的人参。转过花树沈苾芃停下脚步扫了一眼安惠夫人急匆匆的身影,顺着便道踉跄着脚步赶至景阳宫。 她缓缓转过身,暗道好一个舔犊之情,不过安阳郡主此生再也没机会在她的耳边叨扰了。 怡妃的毓秀宫中,徐钰款款坐在锦凳边,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茶,怡妃微闭着眸养神,两个人似乎没有交谈,看来是冷了场。沈苾芃眉眼一扫便已经知道自己之前种下的那根刺在怡妃的心尖子上开始慢慢发芽。 毒杀小皇子的罪名可是你宣平侯府能承担得了的吗? “姨少奶奶来了?”玉林忙将沈苾芃迎了进去。 “民女叩见娘娘,”沈苾芃行礼过后,看到昏昏欲睡的怡妃抬起了眸子,脸上挂了一层笑意,“皇后那边怎样了?” “回禀娘娘,民女又加了一个新方子,已是不大碍事了。” 第155章 躲避 夜色沉静,两辆华丽的马车搅动着浓浓的夜幕翻飞,飞驰进了靖安侯府的大门。门口早已经等得焦急万分的丫鬟婆子忙掌了翠绿色的风灯赶了过来,一切都显得急匆匆的忙乱,带着压抑的紧张感。 沈苾芃缓缓跟在了徐钰身后下了车,一路上她早已经习惯了少夫人的沉默和冷凝,此时匆匆同她福了一福,转身准备回梅亭。 “你的赏赐不要了吗?”徐钰绵软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苾芃转过身,一边的郁夏早已经走了过去从冷霜手中将沈苾芃遗忘在马车上的盒子拿了过来。 “谢少夫人,”沈苾芃点了点头。 徐钰却渐渐走了过来,附到她耳边低语道:“可要拿好了,不过……”她顿了顿,“你这份厚礼送的好,皇后娘娘的赏赐未免太单薄了些。” 沈苾芃看了一眼徐钰深深浅浅的眼眸嗤的一笑:“少夫人说什么?妾身好似听不懂呢!不过……身为皇后娘娘的娘家人,却胳膊肘向外拐,护着小姑子不护着公主殿下……嘻……再怎么说正君公主的事儿也轮不到我操心啊?少夫人说是不是?” 徐钰冷哼了一声,转过身不再理会她。 “小姐,”郁夏却是吓出了一头汗,怎么今日进宫竟然会这么迟回来?而且每一个人都显得神神秘秘的,对了,好似没有看到安阳郡主的身影。 “我们走,今夜要好好休息,明日可是要热闹了。” 第二日,宫中的一道圣旨突然下到了靖安侯府,安阳郡主竟然被宫中的皇后认了女儿,封了安阳公主的封号,并在十日后派去北戎和亲。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京城震动,宣平侯府再一次出现了热闹的景象。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世家大族无一不眼红的厉害,这家子的运气实在是好的不得了。 先是世子爷娶了宣平侯府的嫡女。接着被封了副将,还没有消停多少时日。竟然又出了一位和亲的公主。虽然是在偏远的北戎,但是嫁过去后也是正儿八经北戎王的王后,那可是正宫娘娘的身份。不过要是有遗憾的话,便是那北戎王刚刚死了第五任的正宫王后,似乎有一个克妻的嫌疑。不过这并不能阻挡人们前来喝彩祝福的热潮。 映心阁的门槛几乎被各路无聊的公卿夫人踏破了,安惠夫人虽然穿著隆重华丽,但是难掩饰脸上那抹疲惫的伤愁。 “陈国公夫人贺礼到!” “威北候夫人贺礼到!” “陈阁老夫人恭贺……” 安惠夫人歪靠在椅背上终于忍无可忍。缓缓站起身来,明显一个踉跄,张妈妈忙过去扶住了些。 安惠夫人点着一边陪立着的徐钰:“你且照应着一下,有人问起来便推脱说我头风发作。需要静养。” “是,母亲慢走,有钰儿在这里看着,不会出什么纰漏,”徐钰倒是乖巧懂事。清秀的容颜配着翠绿色的环佩叮咚也算是一种大气雅致的美。倒也能撑得起靖安侯府今日这忙乱的门面。 安惠夫人冷哼了一声:“你看着?呵!怎么将你的小姑子带进了宫中,却没有再带得出来?” 徐钰被呛白了一句,脸色略有尴尬,忙垂着眸子一副恭顺温良的模样惹人垂怜。 张妈妈心头叫苦,昨夜老侯爷回来同夫人在映心阁大吵一通。一气之下做起了甩手掌柜什么也不管了,好似那被皇后圈禁在宫中的安阳郡主根本不是他亲生的似得。安惠夫人也是个犟性子的,明明知道老爷的心思早已经不在了映心阁也不去哄着些,何苦这些年来分居过着,彼此不开心。如今这么大的事到头来全扔在了徐钰的身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担得了这个重任? 沈苾芃今天穿着一件豆青色纱衣,杵在徐钰身后装个样子,不过她倒是很看好徐钰的能力,这个女子绝对能应付得了这些公卿贵妇。果然冷霜不一会儿拿着安惠夫人派人送过来的对牌走了来,徐钰看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 “沈妹妹你且过来些,”徐钰突然转过身喊了正神思方外的沈苾芃一声。 沈苾芃不禁诧异,看着她似笑非笑的神态,款款凑近了些:“少夫人喊妾身有何要紧事?” 徐钰惦着手中的一沓大红洒金贴子笑道:“这安阳公主出嫁的好日子紧着些就到了跟前儿了,虽然如今住在宫里,大婚的时候也是从宫中启程,但是这两三天儿的日子,靖安侯府也不能销声匿迹去。正好我寻思着体体面面的办一些宴会庆祝一下,好得你也是世子爷的人,靖安侯府如今侯爷病了,夫人也身子不适,二爷忙着庶务。算来算去,阖府上下能拿得出来应付这事儿的人还只有你我二人。” 沈苾芃越听越觉得糊涂,她到底是想说什么。 徐钰倒也不急着把话说完,依然是一贯慢条斯理的模样,掂了掂手中的帖子道:“夫人既然将这些事儿放在了我的头上,我也不能逃了去,也是奇了怪了。最近身子倒真的不舒服,所以这靖安侯府庆祝安阳公主和亲的事儿便交给你办了吧。有什么不懂得,我自是会在一边提点。” 沈苾芃真的愣住了,像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儿,一般都是当家主母出面,没曾想阖府上下竟然让她一个小妾出面。若是在平日里,这定是一件好事,好得也是当家主母看得起,乘机也可以提升自己在府中的地位,但是现如今这事儿却是说不出的诡异。 “妾身何德何能担得起这样的重任?”沈苾芃忙推却。 “沈妹妹才华出众,进退有度,如何担不起?况且只是让你负责宴会的一部分罢了,哪儿能什么事都让你去做?沈妹妹多心了。这件事你也不要说了,就这么定了,”徐钰不由分说将这滚烫的山芋抛给了徐钰后,转身离去。不多时派了冷霜将安惠夫人留下来的对牌连同那些宴会上各贵妇的名单一并送到了梅亭。 沈苾芃拿着东西倒是有些惆怅,这宴会还真的是个烫手山芋。不办,皇后那边会不高兴。好得是皇后认了安阳郡主为女儿,做了名正言顺的大燕朝公主。靖安侯府若是不表示一下,那还不是不满意吗?不满意那不就是抗旨的意思吗? 可是办的话,安惠夫人那边必然会恨得牙根痒痒,他们倒是热闹了,可是是她的女儿要嫁到那据说是茹毛饮血的边地去。这一走,此生便再不会相见。母女连心,安惠夫人越是痛心,越对大加庆祝的人怀恨在心。 徐钰啊徐钰!你倒也真是会躲事儿! “小姐,实在万不得已,我们也推了去,好得还有二爷在那里顶着呢!” 沈苾芃微微一沉吟,忙吩咐道:“郁夏你去一趟望月堂,推说我得了个急症也做不得事儿,让少夫人自己想想办法看这宴会怎么个办法儿?” “小姐,呸呸呸……”郁夏忙唾了三口,“小姐怎么可以这样诅咒自己?” “你呀,快去吧,”沈苾芃嗤的一笑,以前不相信神鬼,至从自己重生,倒是也信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郁夏喘着气跑了回来,沈苾芃看着她的脸色知道事情办得不顺利。 “小姐,也真是奇了怪了,奴婢刚刚从望月堂那边得了一个消息,少夫人去了鸣鹿庵静修去了,说这几日府中大小事务具是由着小姐办理即可。” “你说什么?”沈苾芃眉头一蹙,这徐钰躲得还真是彻底。 “夫人的映心阁你去了没有?” “奴婢从望月堂出来,想得小姐必定要问起映心阁的事情,随后去了映心阁,听那边的丫头文秀说,这一次夫人同老爷生气到是真的病了,可不像以往闹小性子。张妈妈正出府请大夫呢!” 沈苾芃沉沉坐回到了椅子上苦笑:“徐钰这个时候离开府邸静修,难不成在婆婆面前连孝顺这个词也忘写了吗?” 郁夏也是搞不懂,徐钰以往在礼仪上表现的分外周到,每日里去安惠夫人那里的晨昏定省一刻时辰也不误,这一次安惠夫人病了,她倒也是装疯卖傻地躲了起来。 “怎么办?”郁夏有些急了,上一次徐钰设的圈套狠辣到让她不寒而栗,这一次又是闹哪一样?可是小姐总不能也离府躲着去吧?即便是离府也需得少夫人,老夫人准了才能走。这一下倒真的被困在了侯府。 “也罢,”沈苾芃的指尖拂过案几上的帖子和对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我们这一次万事小心些,终归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你替我准备几身衣服,帖子上面身份显赫的,平日互相走动的勤快些的,我要亲自跑一趟,这些需要按品大妆。也不能以我侍妾的身份,须得动用一下圣上赐封的余音娘子的身份。” “是,小姐,上一次怡妃娘娘赏的锦缎正好做几套衣服来。” “嗯,就像这几家,”她点了一行名字,“不失礼仪即可,这几家,通家之好,随和大方的样式即可,这几家,得闲就去,不得闲一会儿你拿着夫人的对牌替我跑一趟回事处,让回事处的人去送了帖子便好。” 郁夏没想到她在方寸之间,便已经将这些人际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不禁暗自佩服。 沈苾芃收起了帖子,心里头却叹了口气,要是执掌这次的宴会必然还得去寻君骞商议,而她现如今最不想去的地方便是竹园。 第156章 掐死 夏日的竹园确实是整个靖安侯府最清凉的一处所在,沈苾芃携着郁夏头一次从竹园的正门走了进去。门口的台阶点缀了一些青苔,增添了几分古意,守着门的小丫头忙迎了过来。 “二爷在吗?” “姨少奶奶安好,在的,奴婢这就进去通报,姨少奶奶请外堂坐坐,”小丫头倒是机灵得很,步履匆匆走进了内堂。 郁夏第一次来,小心翼翼扫了一眼四周清雅却又富贵到极致的装饰,无形之中心头竟然平添了几分恐惧出来。 “沈妹妹,”素锦闻声忙赶了出来,脸上虽然清瘦一些,但是眉角更有几分成熟大方在里面,她略带疑惑的看着沈苾芃,不知道这一次沈苾芃大张旗鼓的来竹园究竟所为何事? 沈苾芃没等她张口问话直接笑着说道:“素锦姐姐安好,今日来是找二爷商议一下安阳郡主大婚的事情。” 素锦脸上的诧异更添了几分,暗道安阳郡主一直都是靖安侯府的宝贝,她的大婚怎么也轮不到沈苾芃来操心吧。即便安惠夫人伤心成疾,但是内院还有徐钰料理着,当下敛了疑惑之色笑道:“既如此,我这便进去通报二爷。” “好!有劳姐姐了!” 素锦又命人看茶,紧接着走进了君骞的书房,想必清早君骞起来后一定在那里处理庶务。 不一会儿,素锦走了出来笑道:“二爷请姨少奶奶移步书房商议。” 沈苾芃点了点头,留下郁夏在这里守着,强压下了心中的那抹尴尬走了过去,上一次君骞的无礼让她难堪至极,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同他正面交谈过只言片语。这一次只希望能痛痛快快将要说的话说完,不要有任何干系。 她走进了书房同上一次一样的布置,那个冷血的男子此时正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脚下的每一步踯躅。沈苾芃虽然垂着头,却依然能感觉得到来自君骞的阴冷眼神,散发着阵阵寒意。难不成他知道了安阳郡主这件事是自己密谋而成的?呵!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这一次可是皇后的正主子!她不过是与皇后的利益很罕见地不谋而合罢了。 “二爷安好。”沈苾芃福了福,抬起了头却碰触到了那双冰冷的凤眸。看不清所蕴含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就那么专注却又带着几分浓烈还有一点点道不清说不明的恨意。真真是好笑,君骞第一次恨她恨得表露在了外面。而她对他的恨却是在心中扎了根发了芽。能伤害他身边的亲人,让他痛苦不堪,倒真的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想到此处,沈苾芃抬起头竟然在唇角漫上了一层笑意。 君骞一愣,随即款款开口道:“姨少奶奶坐吧!” 素锦端了一杯大红袍,随后垂下头慢慢退下去。一如往常在君骞身边做侍婢一样,沈苾芃一阵诧异忙抿了一口茶遮掩过去。 “二爷,姨少奶奶你们谈,妾身先告退。” 沈苾芃放下茶杯道:“素锦姐姐请留步。这靖安侯府第一次办女儿家出阁的酒席,夫人和少夫人将这副担子加在妾身身上,自是有十二万分的沉重。素锦姐姐留下来也好帮我参详一下。” 素锦一愣,抬头看了一眼一边不动声色的君骞,心中苦笑。她何尝不晓得君骞的心意。他是多么渴求每一个与沈苾芃能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哪怕就是这样彬彬有礼的商谈些府内的俗务,也是他的一种美好奢求。她杵在这里算是什么? “沈妹妹说笑了,夫人和少夫人将这副担子留给你自是相信你的能力,况且二爷在外院也会帮衬着你些。怕什么呢?至于我嘛,还真是个花架子空摆设,”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自己可不就是花架子空摆设?在君骞和沈苾芃之间,自己这样的地位多么的可笑。 “妾身还有些竹园锁事要处理,不陪着沈妹妹了,”她别的话不想多说,退了出去,从外面将书房的门关了起来。 沈苾芃一惊,素锦这是做什么?即便是不想呆在这里,也犯不着从外面将门关上吧?她这是怎么意思?一种极厌恶的感觉漫上心头,脸色不禁沉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那双漆黑的凤眸,紧抿的唇角,凌厉的脸庞,一切都告诉她。二爷现在真的很不开心。 “二爷,妾身来竹园是向二爷讨教一下,这庆祝的宴会该是怎么个办法儿?” 君骞像是泥胎木塑一样注视着她,却不说话。他的手掌紧紧扣在了紫檀木椅的扶手上,每一个指关节都因为太用力而有些发白。 沈苾芃抿了抿唇,既然他没回应,自己也便走一个过场罢了。 “到时候外院的男客们自是有二爷做主,内院的宴席妾身认为就摆在了长春厅为好,那个地方空地儿多,要是来的人多了可以加桌子。堂会就在戏台子那边设了吧,请了三庆班的人来。各处阁院都调出最得力的大丫鬟一个,小丫鬟两个,婆子一个统一调派到长春厅候着。只是这迎来送往,丫鬟婆子们另外的份例银子二爷需要给妾身另拨了出来支付。映心阁至长春厅一路上最好装饰成花廊,正好是夏季,显得喜庆富贵。最好用百合……” “你很开心是吗?”君骞淡淡的说道,缓缓站起身来,只两步便迈到了沈苾芃身边。 沈苾芃一愣,抬起头仰视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腰际一紧,整个人撞进了那个冷硬的怀抱,被君骞强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 “君骞!!”沈苾芃心头一跳低喊了出来,这个人太混账太大胆了,外面守着那么多人,他到底想干什么?她这一惊竟然脸色有些发白,唇角也哆嗦了一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惊恐不安。 “怎么?害怕了?”君骞似乎故意逗她似得,有力的手掌缓缓抚上了沈苾芃纤细的颈项,停在了她柔软的咽喉处,渐渐收紧。 一阵压迫感袭来,沈苾芃反而冷静下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冰凉寒意,那个梦魇,那杯毒酒,那个同样的动作和姿势。只要君骞稍稍用力,她这一世的重生之路也算是走到头了。 她知道他恨自己,安阳郡主虽然跋扈但是却是君骞的亲妹妹,安惠夫人虽然无情却是处处为君骞呕心沥血的娘亲。现如今自己一条计策几乎要了安惠夫人母女两条命,但是……她从来不曾后悔。 君骞将她的淡然看在眼里,手臂箍得更紧了些。他的声音有些沉迷还有浓烈的恨意。 “你胆子不小,敢动我身边的亲人?” 沈苾芃咬着牙:“君骞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狐尾百合和媚儿香和在一起能干什么?”他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我很想在你的身上试一下。” “无耻,”沈苾芃憎恶的瞪着他,却由于力气实在太小,丝毫不能撼动君骞的霸道蛮横。 君骞唇角一翘:“无耻?”他的笑容随即被一种冷凝所取代,他俯下身咬着沈苾芃的耳垂,一字一句发着狠,“沈苾芃你记着一点,终有一日我会将你囚禁在我的罗绡帐下夜夜索取。” 沈苾芃的脸腾地一下烧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她却是没有君骞这么无耻,于这无耻方面她确实做不到君骞那么纯粹。 “听着,”君骞冷冷注视着她,像是索命的山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可以在这府中杀人,你可以放肆,你可以对我母亲不敬,你也可以和我大哥……”他痛苦的喘了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以和他耳鬓厮磨,但是你要是再胆敢碰触一下我的底线,信不信我现在就强要了你?!!” 沈苾芃完全懵了,心中泛起了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和慌张,上一世她便知道君骞是个什么样的人。永远都不要认为君骞的威胁是在开玩笑,永远,这是个什么也做得出来的疯子,比她还要疯的疯子。 君骞抚在沈苾芃颈项上的手突然抓住了她大理石般洁白的下巴,垂下头将她因为生气惊恐而微张的嫩唇猛地噙在嘴里,拼命吮吸着,又狠狠咬在了她的唇瓣上。 “唔……”一次锐利的疼痛将她的眼泪逼出了眼眶。 君骞放开了她的唇,看着那抹鲜红如粉梅晕染在她初雪般的唇角上,显得清丽绝美。看着她眼眸中滚出来的泪花,他的眼神翻滚烧灼,沉沉道:“记着,我君骞绝对是一个记仇的人,上一次你咬了我,这便是还给你的。” 沈苾芃慌乱挣脱开了君骞的手臂,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的要转身离去,却被君骞一把捞住。 一方雪白的帕子递了过来,上面绣着竹韵和君骞的名字。 “擦擦再出去!如果你不想让你勾引我这件事传遍阖府上下。” 沈苾芃猛地转过身一记耳光甩了过去,却被君骞躲开,只是扫到了他的鬓角。他抓着她的手,阴惨惨的笑了出来。 “恼羞成怒?” “君骞你欺人太甚!!” “那就放马过来报复啊!” “你以为我不敢?” 君骞眼眸一愣,瞬间冷齿一笑:“我相信你敢,但是下一回该换我了。我会让你尝尝我的报复,你准备好了吗?” 第157章 走水 沈苾芃奋力挣脱开君骞的手臂,扯过了帕子捂着火辣辣疼痛难忍的唇角,死死瞪着君骞早已经恢复了的安然神态,眼眸中的泪水瞬间烧灼干净。 “像你这样万般混账的人……”沈苾芃气的直哆嗦,说出去的狠话显得软绵绵的,好想像市井妇人那样骂个痛快,但是却有些词穷,憋得俏脸通红。 君骞看着她这般可怜楚楚的样子,心头一阵酸痛,有些心疼,又有些解气,冷冷笑道:“怎么?你难不成还要真的留下来与我共度良宵?” “你去死吧!”沈苾芃撂下了她此生最恶毒的骂人的话,急忙匆匆推开门,郁夏忙迎了过去。 看着沈苾芃用雪白的帕子捂着唇走出来忙惊慌失措问道:“小姐,你怎么?” 沈苾芃一脸尴尬可是又说不出什么,君骞早已经吃定她不会将这件令她蒙羞的事情说出来。她也不能说,在这侯府中,二爷便是天地,他一定会编一个自己勾,引他的理由并使得阖府上下的人都站在他那一边。 “没事的,我们走,”沈苾芃捂着唇不敢将帕子拿下来,刚要迈步走出内堂,只听身后有人赶了过来。 “沈妹妹,”素锦步履轻盈地转到了她面前,“路上日头歹毒一些,你身子弱小心中了暑气,先在此等一下我叫一辆马车送你回去。” 沈苾芃不敢触动素锦的眼眸,她若不是看着素锦几次三番救她的面子上,早已经同君骞撕破了脸,只是今天这事儿在素锦面前总觉得亏心的厉害。 “嗯,我身子此时确实不舒服,有劳了,”沈苾芃低声咕哝了过去。 一边的郁夏越发的奇怪。小姐捂着嘴巴不吭气,这竹园的姨少奶奶倒也是奇了怪了,半月汀到这里也不是很远。竟然要专门派一辆马车送回去? 她看了一眼二爷的书房,窗前立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向这边瞧了过来。不是二爷还是谁?郁夏忙转过头,闭了唇,有些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 不一会儿沈苾芃坐了素锦派来的马车回到了梅亭,吩咐润春将门关好,留下了郁夏帮她在净房沐浴。她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泡着花瓣儿的水中,君骞那样的接触让她觉得很脏。 郁夏在一边捧着轻罗纱衣怔怔的看着她,轻叹了口气:“小姐。若是你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哗啦!沈苾芃抬起了头,擦了把脸上的水珠,轻轻一笑淡然如云霞:“做什么哭?我说过了只是在二爷的书房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点儿皮而已。” 郁夏垂下头不做声了。将罗衫轻放在一边,取了棉帕帮她将头发上的水擦干净,缓缓道:“小姐,三天后便是宴会开始的日子了,少不得要忙碌一阵子。小姐注意着些身体。千万不要伤了自己。” 沈苾芃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自是晓得的,对了,郁夏你将我配制的复颜膏拿了来。” 这几日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出了她嘴角的诡异,只希望能尽快好起来,不要留什么疤痕才好。 她擦了身子。坐在了铜镜前,唇上的那个牙印让她看着恨得要死,可是又无济于事。在自己还没有强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君骞这样的一个人绝对不能再招惹了。不过今天的羞辱和着上一次的欺凌,她都一笔笔替君骞记着,终有一日会还的,她沈苾芃也是一个爱记仇的人。 “小姐,”郁夏将复颜膏拿了来,一只粉色的小银盒子,是之前自己还在沈家的时候配制的。桃花儿和珍珠粉润泽皮肤,玉屑琥珀愈合伤口,白獭油脂使疤痕褪色。没想到竟然还真得派上了用场。 “郁夏,今日的事情除了你和润春谁也不要说出去。” “是,奴婢晓得。” 沈苾芃取了一点儿轻轻敷在唇上,一丝丝痛缓缓袭来,沈苾芃蹙了蹙眉头,眼神中渐渐渗出一丝狠辣来。 七月十九这一天天气分外的炎热,毒辣辣的阳光几乎要将整片大地烤熟了似得。靖安侯府门前的人群络绎不绝,第二天是新封的安阳公主和亲的好日子,北戎的战马组成的车队早已经进了京城。 安阳公主直到现在也没有在靖安侯府露面,显得不太正常,不过已经做了皇后的女儿,成了公主。又是第二天要和亲的正宫娘娘。想必不会出宫回娘家的吧?必然是在宫中学习规矩礼仪,被看管的紧紧的。 靖安侯府内院门口立着一个俏丽的身影,沈苾芃略显颀长的身材,穿着浅粉色裙子,水红外裳,配着端庄秀美的脸。眼波流徙,艳若桃芳,恰似一朵临风的芍药。华美而不轻佻,艳丽却带着几分宁静。 喜帖子早已经发了出去,送礼的络绎不绝,垛得盈庭积廊。外院的君骞照料着众宾客,觥筹交错,一百多个丰馔从中堂排到两厢房,世家贵胄吆五喝六,交头接耳,说笑打诨,串席敬酒,提耳罚灌,确实热闹。 内院的女眷们在花厅也是热闹非常,丫鬟婆子们无一不是尽心尽力。沈苾芃言语间虽然冷清,但是举止却是极得体的,举手投足间竟然带着一丝当家主母的沉稳和周到。 只是席间至始至终没有出现安惠夫人的身影,甚至连新过门的少夫人都不曾见到,这也太奇怪了吧? 李玥一把拽着沈苾芃,她本来为人豪爽,酒量很大,此时倒有些醉意了。 “你这个丫头,有什么秘密没有同姐姐讲?” 沈苾芃忙笑道:“郁夏,倒一杯醒酒的茶来,少夫人分明喝醉了,刚刚你这话都问了一遍了。” 李玥翘着指尖点着沈苾芃的脸颊:“坏丫头,怎么不见你家主母和我那个新娶过门的小姑子?” 沈苾芃一顿,这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这样问了,她随即提高了声音也算是同其他的人做一个解释,笑道:“夫人同少夫人偏生都赶着这个节骨眼儿上病了的,也是没法子,赶着我这只鸭子上架,累得要死要活还落不到好去。” 她避重就轻,李玥倒是无话可说了,拿起酒杯笑着同她干了一杯,才算放过她。沈苾芃平日里滴酒不沾,但是今天这样子的场景,却也没法子推辞,转眼间便有些头晕目眩。 她将剩下的残席交给了陈妈妈和张妈妈料理,自己扶着郁夏的肩膀踉踉跄跄回了梅亭。本来酒量就小,哪里经得住这么多贵妇的礼让。门厅的几十支银烛高烧,照的透明彻亮。 沈苾芃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马车上,晕晕乎乎地回了梅亭。回到了梅亭,沈苾芃只觉得心头的烦热怎么也去不了,郁夏忙倒了醒酒茶也是不得好。 “郁夏,我觉得好难受,”沈苾芃心慌慌的跳跃着,真不该刚才拘于虚礼,多喝了几杯。若是自己冷着脸推却了李玥和陈阁老夫人的好意,要是自己不去逞强,也不会将自己弄的如此狼狈,醉意朦胧。她只是不晓得自己的酒量竟然是如此的小,郁夏不得不苦笑着帮她在净房中擦了身子,扶她到了榻上躺好。 沈苾芃这一觉睡得倒是很沉很香甜,全身软趴趴的,像是死过去一般。朦胧中只觉得一阵烧糊了的味道迅猛间传了过来。 不好!她心中猛地清明起来,醉沉沉的酒意也去了一半儿,只见近在窗前案几上画画儿剩下的半张宣纸突然点着了。那火苗诡异的很,像是鬼火般四处乱撞,很快向沈苾芃睡着的榻脚卷了过来。火舌一下子卷上了帐幔,眼看着要烧到了沈苾芃的身上。 “郁夏!救我!!润春!!!”沈苾芃拼命地想爬起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整个身体竟然不能动弹,嘴巴虽然大大的张开着,却是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 轰得一声,火苗卷上了沈苾芃的锦被,刺鼻的浓烟呛了过来。 “救命!!”沈苾芃咬着牙却发不出丝毫的响动,浓烟几乎要将她呛晕了过去,这一次不小心又着了道儿。只是这一次害她的那个人心思是如此歹毒,竟然要放火活活烧死她! 她挣扎着想要滚到地上,可是很明显自己的身体被下了毒,像自己这样一贯用毒的女子竟然也发现不了。可见这毒素确实猛烈怪异。 火苗越蹿越大,郁夏和润春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有没有中了同样的毒?难道外面真的连一个救她的人都没有吗? “不想死的话就别动,”一个沉郁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苾芃艰难的转过头却发现门厅处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道是敌是友,她虽然紧张到了极点却没有丝毫的法子自救。 那人身穿一袭夜行衣,蒙着面,腰间的乌黑色剑鞘在火光中闪烁着乌沉沉的光影。 咳咳咳!沈苾芃一着急吸进了一口浓烟,猛地咳嗽起来,肺部灼烧的厉害,疼痛如刀割般撕裂而来。 “笨蛋!”那人似乎很懊恼骂骂咧咧冲了过来,一把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一脚踹开了窗户,跃了出去。整套动作快如鬼魅,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绝世高手。只是踮着脚尖几个跃起便已经飞奔进了梅林深处。 第158章 暗影 沈苾芃的神智渐渐有些模糊,耳边传来嘶哑的聒噪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震颤着每一根神经几乎要断裂了。 “咬破自己的舌尖!”身边这个救走自己的人显得有些恼怒,但是这恼怒声中还有几分关切在里面。 沈苾芃吸了口气,即便是这样的动作也是无力至极。 “蠢货!咬破舌尖!不然你会全身变成木头再也动不了!” 沈苾芃心头一凛,刚才还能转过头观察四周的情形,此时竟然连张着唇的力气也没有了。 “蠢女人!”那人愤愤骂了一句,抱着她跃上了梅林深处的一株云杉上,捡了一个结实的枝杈站稳后,突然摸下了脸上裹着的黑巾。 沈苾芃被他抓在臂弯间,抬眸正对上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月光洒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反衬出五官的清晰轮廓,线条异常流畅,肤色带着一丝透明,有着异族人所特有的那种无懈可击的魅力。正是那个神神秘秘的楚大师——楚天。 他的脸在沈苾芃的眼前一晃,垂下头将她的唇撬开,没有柔情款款只有粗暴和蛮力,卷着她的丁香小舌,狠狠咬了一口,退了出来。 “唔……”剧痛蔓延而来,一股子血腥味道充溢了唇齿之间,沈苾芃羞愤异常却又无可奈何,身体依然动不了,但是那股子能量在这辛辣的刺激下渐渐恢复了少许。原来这个混蛋没有骗自己,舌尖的血确实冲淡了毒素,让她的灵台瞬间清明起来。 “姨少奶奶,”楚天的眼角一挑,眉头一蹙,“怎么每一次见着你,总是这么狼狈?” 沈苾芃此时微微能动了,转过头不去理会他,这个家伙亦正亦邪,而且刚才还……她腾的脸际一红。最近莫不是撞了邪了?总是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混蛋们咬。 楚天抱着她,一股早桂花的清香幽飘而来,香气盈人,心神不禁为之一荡,这个中原女子在月色下看起来倒是美得惊人。 他的唇角一翘:“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善与恶在我的身上都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苾芃缓缓转过了头,这家伙想说什么? “恶的极致就是善,善的极致就是恶,你说如今抱着你我是该恶呢还是该善呢?”楚天看着她,“要是善的话。我就应该送你回去。要是恶的话……” 沈苾芃心头一紧。冷冷道:“楚天,人有时候不要太自信了,你以为你真的能带着我冲出这靖安侯府的包围吗?” “呵呵呵……这个……还真的能,”楚天突然严肃起来。那态度绝对是认真的。 沈苾芃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个他确实能,又不是没有那样做过。随即软和了语气道:“楚天,人做事都是讲理由的,你的理由是什么?我本是一个庸庸无为的小女子,也没有你那一身厉害功夫,只是懂一点儿小小的玄黄之术,于你来说又是雕虫小技。你将我掳了去,也不会在靖安侯府掀起多大的浪花。他们巴不得你替他们除去我这样的绊脚石。于你来说我可是一无是处……” “是这样吗?”楚天突然眼神变得很是奇怪。琥珀色的眸子更深了几分,“胳膊能不能动现在?” 沈苾芃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你将我放在此处,我觉得到了天明便可以自行动弹,谢谢楚先生再一次相救……” “你废话真多。”楚天突然抱着她跃下了枝头,向梅亭的方向走去,“我让你看一出好戏,这样你就知道自己其实也没那么一无是处,呵呵呵……” “你……”沈苾芃被呛白的无话可说。 “手臂抱紧我的脖子,把你甩出去可不是我的本意。”楚天施了轻功向前蹿了出去,又轻点足尖跃上了离梅亭最近的一株杉树上,此时越过梅林便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梅亭的一切境况。 火光已经将润春和郁夏等人惊醒过来,两个丫头哭喊着冲进了已经快要烧成灰烬的东暖阁,却被粗使婆子们哭着拉了出来。看那火势,里面的人已然是不能活的了,何必再添两具尸体。 “二爷!!!”素锦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急匆匆跟在君骞的身后,却抓不住他狂奔的身影。 “二爷,你冷静点儿,沈妹妹她……” “滚开!”一身玄色衣衫的君骞已经疯了,推开了一众羁绊着他的人,踉跄着冲进了火海中。 沈苾芃看得呆了,怎么可能?君骞怎么可能不珍惜自己的命?就是为了冲进东暖阁救她。是她看花了眼吗?他不是一直恨着她吗? “二爷!!”素锦一阵尖叫,也冲了进去,身手灵活至极,将已经没有理智的君骞拉了出来。二人身上具是伤痕累累,吓傻了的丫鬟仆从们好不容易反应了过来忙将他们二人身上还在燃烧着的火苗扑灭。 轰的一声,东暖阁彻底垮塌了,成了一片废墟,火势很快又蔓延到了整个梅亭。郁夏和润春哭晕了过去,也被人抬着带走。 君骞推开了素锦拼命的纠缠,折返了回去,看着东暖阁的废墟,像是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一样,抱着头痛苦的喊叫出来。声音凄厉像极了受了重伤的野兽,压抑,痛惜,奔溃…… “哎……”楚天在已经惊呆了沈苾芃耳边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堂堂冷血的君二爷也会有这么无助的一面。” “你……把我放下来……我要回去,今日你的大恩大德,我日后定会涌泉相报,”沈苾芃嗓子发干还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楚天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呵呵笑着,声音却有点儿冷:“看着他这个样子,你终于心疼了?” 沈苾芃猛地转过头看着他戏谑的眼睛沉下了声音:“楚天你虽然救了我,但并不等于你可以这么侮辱我。” “侮辱?”楚天笑出了声,“这倒越发有意思了,你把君二爷对你的一片深情说成是对你的侮辱?这倒是……呵呵呵……有意思……我一直想要找一个能打击那小子的法子,可是那小子心太硬,没想到今日得来全不费工夫。” “你想做什么?”沈苾芃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比君骞还要可怕。 楚天凑到了她的耳际:“你不是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吗?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救了你两次,一次是你的纤纤玉手,一次是这火海中。不对,应该还有一次。不是说你们夫妻同心吗?我还救过你的夫君,按理说你也应该报答我一次了。” “楚天,你这样的行为不算是大丈夫所为。” 楚天嗤的一笑:“小丫头,你好似忘记了我可不是中原人,儒家礼法于我来说不懂。” “你……” “你急什么,又不是让你以身相许,尽管我现在很希冀这样的报答方式,”楚天看着她捉急的样子越发来了兴致,“好吧。别这样瞪着我。我也是有脾气的人。” 沈苾芃真真是败下阵来。扭过头不想同他废话。 楚天将她的脸强行扭了过来,却看着梅亭东暖阁前跪在地上的君骞冷笑道:“我突然有一个主意了,要是将你带走,这家伙会不会真的伤心而死?” 沈苾芃挣扎了一下:“你休想!” “你挺好玩儿的一个人。”楚天垂下头看着她,“我是一个杀手除了枯燥的杀人之外,倒还没有一个可以赏玩儿的物件儿,要不将你带走?反正你在这侯府呆着也不开心,每天那么多人想要置你于死地。” 沈苾芃的腿渐渐能动了,猛地抬腿踢了过去,却只觉得腿肚子一麻,一下子动不了了。 “哈哈哈……”楚天大笑了起来,若不是梅亭那边此时乱成了一团。这几声笑声足以将那边的人吸引过来。 “疯子!你对我做了什么?” “别紧张,小乖乖,点了穴道而已,”楚天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跳跃不定的光,他今天真的很开心。这个女人简直太好玩儿了。试问天下竟然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蠢货想要偷袭他?即便是武功高强的枭雄也没这个胆子。 “楚天,我念在你是一个英雄的份儿上……” “小丫头,我可不是英雄,”楚天沉吟道,“我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你别用英雄这样的字眼儿侮辱我,否则……” 沈苾芃一惊,猛然间看到了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渗出了丝丝的杀意,噤了声,今夜许是自己不走运。虽然没有被火烧死,但是却落在了一个脑子烧坏了的人手上。 楚天突然抱着沈苾芃跃到了林间,扯下了沈苾芃腕间上的一只颇显古意的镯子。 “还给我!”沈苾芃真的发怒了,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信物,她不管白日还是夜晚都随身带着。 “小气!”楚天不做理会,又撕下沈苾芃的一片衣角将那镯子裹好,抱着她向梅亭的方向走去,沈苾芃不知道这个家伙又要做什么,只得忍受着他无理由的恶行。 林间的出口已然能看到了君骞那抹凄怆的背影,这背影在沈苾芃看来,头一次没有了厌恶感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嗖!一支软镖从楚天的手中飞了出去,直接打中了君骞身边的一截烧废了的椽头上,镯子掉在了君骞的身上。 他猛地抓在手中,瞬间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隐在梅林间的那抹娇弱的身影,被一个男子拽着一晃而过。 “二爷,我去!”素锦刚要冲过去,却早已被君骞甩在身后。他的凤眸中泛着赤红的光泽,脸上惊怒交加,悲喜无常,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没想到却近在眼前。 第159章 花刺 梅林深处,云杉高耸将中间的一片空地圈了起来,楚天扣着沈苾芃的颈项,眼眸中掠过跳跃的光芒。对沈苾芃耳语道:“没想到他还真是个痴情种子,对你一往情深的很呐。” 沈苾芃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挟持一个弱女子很风光?” 楚天笑了笑:“风光与我如浮云,我说的是实用,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君骞那里,拿着你换回来也是不错的主意。” 他侃侃而谈丝毫不觉得这样闯进靖安侯府中,会是什么样的后果?所谓艺高人胆大,楚天是那种特别无法无天的人。 沈苾芃吸了口气道:“楚大侠,你还真高看我。”她刻意将楚大侠三个字清清楚楚咬了出来,满脸的鄙夷,可惜了这梅林深处月色并不分明,楚天看不清楚这份鄙夷,即便看清楚了,依着他的性格也会视而不见。 “不是高看,是事实,”他猛地将沈苾芃推在身前,指尖扣着她的下巴正对着追过来的君骞。夜风将君骞玄色衣袍鼓荡了起来,散发着层层的冷意。 “君二爷别来无恙,”楚天显得很熟络,“不过你最好将你身后跟来的那条尾巴割了,否则的话……”他一用力,沈苾芃顿时觉得呼吸不畅,挣扎了一下。 “素锦,你回去!”君骞冷冷看着楚天,声音里却带着不容忤逆的威严。 躲在云杉中的素锦不得不跃了下来,神情略有紧张,看着沈苾芃,最后视线却是落在了君骞身上。 “素锦姑娘好身手,果然不愧是暗影门中的佼佼者,不过你现在可是有点儿多余,”楚天笑着戏谑了几句。 “楚天!看我不剥了你皮!”素锦转瞬间一柄银色短剑擒在手中,冷声而对。 “回去!”君骞的眉头微蹙。 “二爷,这小子很明显没安好心……” “滚回去!!”君骞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沈苾芃惊讶的看着一向温婉顺从的素锦,没想到她竟然是暗影门的杀手。这样的角色转变让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诺大的靖安侯府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君骞和素锦显然也知道了楚天这个人的存在。只是他们之间似乎有什么说不分明的纠葛和浓浓的恨意。 素锦神情顿显哀怨,二爷难道竟然为了这个女人真的放弃已经到手的一切吗?他们多年的布置也只在这一两天的时间了,却没想到楚天拿着沈苾芃相要挟。 “二爷!” 啪!君骞一记脆亮的耳光扇在了似乎很顽固的素锦脸上,她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捂着脸,忍下了眼眸中的泪光。看了一眼沈苾芃,猛地转过身离去。 沈苾芃心头一阵愧疚,她在她的眼眸中分明看到了浓浓的恨意,那个一直帮着她。那个曾经几次三番护着她的女子终究也是恨着她的。她突然很想笑出声来。在这侯府中她究竟是怎么了?是她负了他们。还是他们对不起她? 这个世界布满了荆棘,她挣扎的越多,刺得也越深。 楚天嗓子里发出了嘶哑的笑声,像是夜色中瘆人的山魈:“二爷。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对女人这样的态度呢?若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女人,虽然不喜欢,也得善待不是?” “你究竟要如何?”君骞抬起了冰冷的凤眸,冷冷看了过来,视线却在扫过沈苾芃的一瞬间缓了一缓。 “我要拿你心爱的女子换一个人出来,”楚天严肃了起来。 一阵极诡异的沉默袭来。 “怎么?不舍?”楚天唇角露出恶毒的笑容,抓着沈苾芃的手稍稍用了力,却奇怪地发现怀里的女人并没有如他所愿。痛的哼出来。他一低头,却发现沈苾芃紧咬着唇默默承受着他强加给她的痛楚。唇角似乎已经咬破了,也是那么的倔强不屈。 楚天心中无来由的一阵烦乱,他纵横江湖如许年,从来没有这样逼迫过一个女子。但是为了那个人,他不得不这么做。与他心中却对沈苾芃生出几分歉疚还有一丝丝的敬佩,能在他的折磨下不哼一声的人倒还是少数。 君骞凤眸微眯,手掌握成了半拳,若是与这个人硬碰硬自己未必会输他半分,只是现如今他手中有他此生最在乎的人,这让他显得力不从心。 “想好没有?”楚天抬高了声音,天色眼看着微明,若是拖到了黎明,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数。今夜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能拿着这么一个好使的把柄去要挟从来不知道威胁为何物的君二爷。 君骞冷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突然沉沉吸了口气,抬起眸子道:“你赢了,拿去!” 一枚玄铁钥匙连同半块儿玉佩递了过去,楚天瞬间接到手,细细查看一番不禁畅快的笑出了声。这是开启君二爷密牢的信物和钥匙,那边把守的暗影们只认这两件东西。 “谢谢二爷了,”楚天将信物揣进了怀里,只觉得手臂上凉丝丝的,低头一看竟然是沈苾芃咬破了唇角滴下来的血。 他声音中罕有的温柔不禁流露出来:“对不住了,”说罢沈苾芃便被推了出去,直接踉跄着摔进了君骞的怀抱。他力道用得极好,既不会伤了沈苾芃,也会让君骞为了护着她而手忙脚乱,那一瞬间他便飞奔而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沈苾芃觉得自己狼狈至极,几次三番厌恶憎恨他,却又几次三番欠他的情,事到如今她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没事吧?”君骞的声音冷意十足,他心头窝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煮熟了的鸭子被楚天抢走了,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难不成他对她的感情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连一个楚天都能了如指掌?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 “没事,”沈苾芃默默躲开了一些,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绫罗纱帐,楚天倒是懂得一点儿怜香惜玉,扯下帐幔裹着她半裸的冰冷躯体,但还是有些冷意。 君骞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对她的好。楚天背后的那个人可以重新拿获,但是眼前的人若是失去了。他会痛苦一辈子。他以前没意识到,刚才的那场大火让他清清楚楚意识到了自己感情上的软肋。原以为对沈苾芃的痴迷也就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梦境,但是刚才他却差点儿疯了。 “我送你去大哥的丽明轩,”君骞脱下了外袍递过去。 沈苾芃躲开,却不想被君骞一下子扭了过去,将那件外袍强行裹在了她的身上。 “乘着天色未明,你去丽明轩躲一会儿,就说是宴会上醉了酒在丽明轩呆了一会儿,不想睡着了,才躲过了一劫。” 沈苾芃垂着头。不禁苦笑。君骞竟然连这谎言也替她编好了。 “走吧。”君骞看了一眼有些犹豫的沈苾芃,却发现她是光着脚丫子。白玉般的足杵在了林间的杂草荆棘中,脚踝上已然划破了,渗出些许血迹。 君骞走过去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向前疾步而去。 第二日,整个靖安侯府都充次着一种压抑的激动和八卦氛围,很多事情赶着趟儿的堆在了一起。只不过这议论也仅仅是压抑在萌芽中,谁又活腻歪了会去明目张胆的嚼二爷的舌根子? 辰时,沈苾芃在丽明轩重新见到了郁夏和润春两个哭肿了眼睛的小丫头,大难不死,重逢之时,自是有一番震天动地的哭泣。润春紧紧抓着沈苾芃的衣襟,生怕这是一个昙花一现的美梦。转瞬间便会回到了昨夜的惊悚中去。 “小姐……”郁夏擦了眼泪。抬眸看着沈苾芃,除了脸色带着困倦却没有丝毫的不妥之处。昨夜明明是她伺候着小姐沐浴过后扶着她就寝,半夜竟然会走水,而且会在这很久没来的丽明轩看到了她。 沈苾芃紧蹙着眉,她也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突然问道:“你二人先起来说话。昨夜你们可曾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郁夏忙道:“奴婢等人从来没有睡得那样沉,极像上一次……上一次……” 沈苾芃猛地一惊,想起了上一次楚天将她半夜掳走,也是用药将郁夏和润春几个小丫头药倒。可是……她站起身走到了窗前看着外面开的正艳的玉兰,眉头一下子拧紧了些许。楚天虽然混蛋,但是直觉告诉她他还不至于放火杀人。要是真杀了她岂不是不能要挟君骞…… 想到君骞,沈苾芃心中一阵怅然,第一次觉得此生此世有着太多的纠缠不休,让她忘记了来这府中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小姐……”郁夏缓缓道,“莫非有人放火?” 沈苾芃点了点头,不会是楚天放的火,放火的那个人给她下了毒,那是要置她于死地的狠绝做法。楚天昨夜的紧张表情不像是作假,况且他也没道理置她于死地。君骞……她摇了摇头,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她知道他这一世是不会杀她了。可是……这有多么的滑稽可笑。 “究竟是谁这样狠辣?”润春眼眸中泛出一丝恨意。 沈苾芃心中已然有了计较,这府中恨她的人不少,嫉妒她的人也很多,但是敢下手算计活活烧死她的人现如今还真没有几个,若是有……她唇角微冷,她也不惧。 “郁夏,润春,”她缓缓道,眼眸中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你们想过没有?为何有人几次三番要害我们?那是因为我们还是太弱了,假如我们是折不断的花,长满了刺的花,触一触就刺得流血,他人还敢不敢伤我们?所以要想不受伤就要学会刺过去,让那些人流血,让他们痛,痛到再也不敢伸出手来,那时我们便会有真正的安逸。” 第160章 画卷 “二爷!” “二爷安好!” 一路上映心阁的丫鬟们不停地冲迎面匆匆走来的君二爷行礼,君骞今天换了一身家常的黑色锦袍,袍角绣着银色梅纹。脸色铁青,凤眸蕴含着一股化也化不开的冷意,每一个撞上他视线的人都会不自禁哆嗦一下子。 映心阁的后堂到处弥漫着药味儿,安阳已经随着北戎的车队走了,现如今怕是已经过了边境抵达了荒凉的大漠。皇后做得很绝,直至今日也没有让安阳同自己母亲见上一面。安惠夫人的掌心宝就这样做了替嫁的新娘,她本是应该进宫做娘娘的人,如今却配了一个茹毛饮血的糟老头子。以安阳高傲的心性,不知该如何面对那漫无边际的痛苦? “二爷,夫人她刚刚喝了药睡下了,”张妈妈看到君骞进了内堂忙迎了出来,怯怯的看了眼君骞来者不善的脸。 “我来探望母亲,”君骞声音冰冷。 张妈妈忙掀起了帘子,她可不敢同二爷较真儿,这人手腕狠辣,最是歹毒不过的人。 安惠夫人半躺在榻上,一边的丫鬟将两只迎枕叠在一起放在了她的颈项下,她的头发散乱着,脸色难看至极,微闭着眸子,双颊深陷,脸上不施粉黛没有了往日的贵气。 君骞缓缓跪在了安惠夫人的榻边,眼眸中掠过一丝愧疚之色。 “母亲。” 安惠夫人微抬了眸子,看着一向令自己自豪万分的儿子,唇角微翘冷笑道:“听丫鬟们说,为了庆祝你妹妹和亲的宴会,那个贱人办的不错?进退有度,执掌有序,气氛热闹,排场十足,俨然一个当家主母的做派,可喜可贺。” “母亲息怒。”君骞重重磕了一个头,“北戎那边我已经派了人暗中护着安阳,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何怒之有?”安惠夫人脸色因为愤怒微微红了几许,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冷笑道:“我哪里敢怒啊?我的女儿被那个贱人下了药陷害至此,我安惠活了这么大岁数却是连半声怨言也不敢有啊!人家是谁?人家可是怡妃的心腹,正君公主的密友,连皇后都听她的话!我还真是老了,这个家也当不得了!” “母亲,”君骞的喉结动了动。抬起头看着安惠夫人。眼神里少有的带着祈求的意味。“母亲,孩儿有话说。” 一边的张妈妈忙冲屋子里的丫鬟们使了一个眼色,纷纷退了出去,将门反手关好。 安惠夫人瞪着他:“你还有何话说?我的好儿子?昨夜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冲进去救那个贱人,你当阖府上下的人眼睛都瞎了吗?” “不错,”君骞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脸色却是少有的坚毅,“母亲,孩儿心悦她,孩儿以前克制过,甚至想到要除掉她。可是……孩儿下不去手,孩儿喜欢她。孩儿想要这靖安侯府,想要这爵位,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风光生活,但是孩儿更想要的是有她的生活……所以……求母亲高抬贵手,不要……再伤害她了。” “你说什么?”安惠夫人微带青色的嘴唇不停颤抖着。眼神犀利,下巴哆嗦着像是含着滚油一样,“小畜生,有胆量你再说一遍!” 君骞看着自己的母亲缓缓道:“孩儿心悦她!对她的感情孩儿至死不渝!昨夜的大火孩儿知道是母亲……” “啪!!”一记耳光甩在了君骞的脸上,安惠夫人猛地站了起来,浑身哆嗦个不停,咬着牙,眼角喷出火来,“我真该杀了她的!只是她的运气总是那么的好!” “孩儿决不允许母亲这样做,”君骞镇定地看着她,“母亲若是一意孤行,孩儿只能将她藏到一个母亲永远也不可能加害她的地方,当然……孩儿喜欢她会和她在一起,母亲若是想见到孩儿恐怕会有些困难……” “小——畜——生——”滚烫的眼泪顺着安惠夫人的眼角渗了出来,“我白养了你这么些年……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生下你……我……真是做虐啊……” “夫人!!”守在门口的张妈妈看到安惠夫人直直倒了下去,忙冲过去同君骞一起将她扶住。 “母亲,母亲,”君骞一瞬间也慌了神。 “滚!我不想看到你!”安惠夫人气得浑身冰凉。 “二爷,”张妈妈哭着压低了声音道,“二爷还是先出去吧……二爷啊!夫人昨日就滴水未进,二爷先让夫人缓缓,等缓过这口气,二爷再来也不迟啊……二爷不是老奴说你,夫人为二爷操碎了心,二爷这样做……实在是……”张妈妈哽咽的说不下去。 君骞眉眼间浓浓的憋着一抹愧疚和痛苦,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喜欢的人同自己最亲近的人总是这么水火不容呢?难不成是自己上一世真的做错了什么,得了这一世的报应不爽? “二爷还是先去吧,再怎么说也等着夫人消消气……” “好好照顾我母亲,”君骞声音低沉有些颓废,脚步虚浮着缓缓走出了映心阁的内堂。他别无他意,只想母亲不要真的对沈苾芃再痛下杀手,否则他将无法面对那样的困局。 沈苾芃带着润春和郁夏回到了早已经破烂不堪的梅亭,残垣断瓦中还有一些没有烧透彻的烟气弥漫。昨夜仆从们救火后淋漓在上面的水迹还没有干透,沈苾芃踩着一地凌乱走到了废墟边,心头憋着一口气,堵得难受。想当初自己来这梅亭权当是君謇整治梅红的一个促狭的手段,没想到阴差阳错自己住了进来倒生出几分情分来。 “小姐……”润春指着一截残垣断壁,里面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沈苾芃顺着她的手势看了过去,果然发现烧毁的墙角里竟然有一个暗格,里面嵌着一个长方形看不分明的东西。 “小姐,我去取来,”郁夏也觉得好奇,几步跨到了墙边,同润春合力将拿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个石盒子,好似很重的样子,”润春将盒子递到了沈苾芃手里。 沈苾芃看着面前这只盒子,蹙起了眉头,盒子上刻着奇怪的花纹不像是中原出产的东西。盒子上面的一把铜质小锁早已经沤出了铜锈,轻而易举便被沈苾芃拉开了铜锁,打开了盒子。郁夏和润春也凑了过去,看着石盒子里竟然放着一个卷轴。那卷轴的材料倒是特殊,虽然年代历经弥久但是却完好无损。 沈苾芃一愣神不敢托大,将卷轴交到郁夏手中拿着道:“我们先回丽明轩。” 丽明轩倒也清净,之前伺候世子爷的绿罗红裳还有陈妈妈都被调到了望月堂伺候着,丽明轩以前的小丫头们同沈苾芃倒也熟悉,伺候着也是尽心尽力。此时看到刚离开不久的沈苾芃带着贴身丫头又回来了,忙掀开帘子将她迎了进去。 “你们且退下,”沈苾芃按奈住心里的好奇,等着丫头们退了出去,郁夏守着门口,润春端了一杯解暑气的茶过来。 沈苾芃轻抿了一口,将那石盒子打开,小心翼翼的取出了里面的卷轴。润春忙帮她将卷轴在书案上缓缓打开,一个绝色美人渐渐呈现在眼前。 郁夏也凑了过来,不禁脸色一呆。画中的女子让人一见忘俗,二十岁上下,藕荷色水晕褶裙,裙摆随风飘散,不舞亦舞。汉白玉一样白皙的瓜子脸,生就的润玉笑靥,天然的眉黛翠烟,配着一湛如水杏眼,不嗔亦嗔,不笑亦笑。堪堪的是一幅美人图。 沈苾芃的手有些抖,尖锐的心跳几乎要撞破了她的胸膛。 “小姐?”润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沈苾芃,“你没事吧小姐?” “……”沈苾芃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郁夏拉着润春疑虑的看了一眼沈苾芃走了出去,这是怎么了,莫非小姐认识卷轴上的这个女人?说来也是奇怪,看那盒子上的铜锁,这卷轴似乎被藏在了梅亭的墙壁中有些时日了。但是这画卷却保存的这么完整,关键颜色鲜艳,丝毫没有退去任何痕迹,说明当时作这幅画的时候一定是用了名贵的材质才能完成,倒不像是普通人所画。 轩阁内只剩下了沈苾芃还有桌子上摊开的画卷,她垂首缓缓拂过卷轴,再也忍不住满眸的眼泪。 “娘亲!这……真的是你吗?”沈苾芃哽咽着,看着眼前画卷上的美人,没想到在这梅亭中竟然藏着娘亲的画像?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可是这么多年没见,陡然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娘亲,真的是恍若隔世。依稀间,儿时那个护着她,疼着她的娘亲跃然眼前。这样的影像在她心间似乎渐渐远去淡化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没想到如今竟是如此真切的重现。 她依稀记得那一夜娘亲突然离开了家,父亲抱着她骑着马找了整整一年还是没有找到,直到第二年的春季,父亲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便停了寻找。似乎认命了一般,带着她回到了临安沈家,从此成了沈家庶出的五小姐。至那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娘亲也再也没有看到父亲脸上露出过丝毫的笑颜。 一滴泪滑落,晕染出一团水意,她猛地擦了一把。将卷轴缓缓收了起来,重新找了一个轻便的盒子仔细放好。 沈苾芃缓缓跌坐在了纱幔中,凝神暗道母亲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靖安侯府?关于梅亭被烧死的小妾又是怎么回事?看来需要拜见一下老侯爷了。 第161章 藏妾 沈苾芃换了一件素雅的衣衫,头发绾了一个圆髻,别了一朵绢花,整个人很干净利落。也没有带丫鬟仆从,只是命陈妈妈找一辆不太引人注目的青帷小车来。特意吩咐郁夏和润春取下了上面的风灯和华丽的装饰,这才坐了进去。 陈妈妈掀开帘子禀道:“那些姨少奶奶要带的补品老奴早已经带好了,姨少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沈苾芃客气的笑道:“陈妈妈你也是这府中的老人了,听说曾经伺候过世子爷的……生母?” 陈妈妈眼角一暗,微露悲伤喏喏道:“是啊,如今世子爷也长这么大了!” “那陈妈妈也对侯爷的作息习惯一定很熟悉了?” 陈妈妈微露诧异,很快敛了过去笑道:“也是啊!那些日子老侯爷倒是同夫人住在一处的,一半儿的时光都在夫人那里。” 一半儿的时光?沈苾芃心头牵念不禁吐了出来:“陈妈妈,问句不当问的话,那另一半儿的时光可是在梅亭度过?” 陈妈妈猛地一愣神,那一刹那眼神中分明有一些怨念闪过,随即像是一口古井一样沉寂了下去。垂下了头福了一福道:“多年的旧事了,老奴岁数大了,记不真切了。” 沈苾芃哪里肯放过她,当年若是那个梅亭被关着的小妾当真是自己母亲的话,这陈妈妈是先夫人最得力的贴身丫鬟,而且之前君謇的母亲死的时候竟然将儿子托付于陈妈妈,自是十二万分的信任。看着她躲躲闪闪的目光,难不成……梅亭那个小妾的死与君謇的生母有着莫大的关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沈苾芃的心头狠狠痛了一下,有些眩晕。她爱着他,也相信他的生母不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来。可是为什么心头这么痛,这么苦?她从小失去了母爱,找寻了那么多年,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里,最不敢想的一个结局是。自己的母亲被靖安侯爷关在了偏僻的梅亭,成了他一个人的私人禁脔,不,不,好残忍,好残忍啊…… 陈妈妈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沈苾芃,今天的姨少奶奶有些不对劲儿,怎么会问起这些与她本没有关系的陈年旧事来? “姨少奶奶,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沈苾芃恢复了之前的淡定从容。眸子中却多了几分冷意。微微一笑道:“听闻侯爷这几日病情加重了些。世子爷平定叛乱还没有回来,少夫人又清修,夫人呢也是病了。这大家子的人倒是事情繁多……” 陈妈妈暗道姨少奶奶究竟想说什么,可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妈妈。我今日想请你陪着我去静园探望侯爷,我沈家虽然书香门第,没有精贵的药材,但是一些活血通气的新鲜玩意儿倒还是有的,今日送一些给侯爷去。” “这……”陈妈妈面露惧色,侯爷虽然在静园休养,但毕竟是一家之主,一个小妾怎么能说去探望就去探望的?即便是安惠夫人去静园探望也需要提前征得侯爷的同意,这一年下来也就去个两三回静园。要住也就是一个白天的光景,也从来不过夜的。沈苾芃这样冒冒失失拿着东西去,岂不是招人白眼?严重一些,老侯爷怪罪下来,岂不又是祸事一桩? 沈苾芃看出她的疑虑笑道:“陈妈妈且放宽心。侯爷同家父早些年是极好的友人,此次我嫁入了靖安侯府,还没有将我父亲的问候带给侯爷,甚是不安。侯爷也一定不会怪罪下来的,还请陈妈妈放心陪我走这一遭。况且所谓忠孝不能两全,替世子爷尽尽孝也是应该的。” 陈妈妈一听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己再要是推脱便显得不近人情了,再者说来姨少奶奶救过世子爷的命,救过十五殿下,救了整个君家。这样的恩德,侯爷自是会记在心中,又怎么会责怪呢?本来这少夫人的位置姨少奶奶应该是坐定了的,结果出了徐钰这档子事儿,这姨少奶奶深明大义,让出了位置,解了侯爷的困境,难不成还不让人家说几句话吗? 陈妈妈想到此处,眉结散开了些躬身行礼道:“老奴这就陪着姨少奶奶去一趟。” “陈妈妈同我坐一处吧!”沈苾芃谦和的让开一个位置。 陈妈妈略有犹豫躬身福了一福坐在了她的身边,沈苾芃微微一笑,这一路上自是能套出不少的话来。 “当年的夫人一定是个美人吧?”沈苾芃言语中却没有戏谑的意思,而是带着一脸的向往。 “那是啊,”陈妈妈感叹的说,小姐当年在嫁入侯府之前可是名满京城的一等一的美人。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当年的侯爷从军中回来,在郊外的桃花亭与一众才子进行曲水流觞的游戏。” 沈苾芃点了点头:“这个倒是听我爹爹讲过,文人雅士喜欢找一处清泉,让仆从们从山上将盛满酒水的酒樽顺着溪流流至下面的梅花亭,若是流到谁的跟前,谁便将杯中酒喝干作出一首诗来。” “是啊,”陈妈妈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毕竟人老了谈起了陈年旧事也是很开心的一件事,“那天侯爷也是运道蹊跷,每一杯酒都停在了侯爷身边。姨少奶奶也知道的,侯爷打仗运兵那是神算子,可是这作曲儿吟诗倒是有些难为他。那一天却不过一些旧友的邀请也来凑这热闹,开头的一首两首侯爷倒也能应付,接着越来越多,这时恰好我家小姐在场多次解了围。那时的小姐最看不惯京城公子儿章台遛马的闲散,对英气逼人的侯爷印象自是深刻。侯爷对夫人也是一见钟情,成就这对美好姻缘。” “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呐!”沈苾芃微微感触道,“没曾想侯爷与先夫人的感情这么的好。” “是啊,谁说不是呢?”陈妈妈呵呵笑道。 沈苾芃眼眸微微一闪笑道:“这样子的神仙佳侣也着实令人羡慕,要知道难觅有情郎啊!况且经年累月这样持久的感情也是很少见的。” 陈妈妈脸色一变,却也不接话嘿嘿笑着应付了过去。她的尴尬表情何尝不是收在了沈苾芃的眼中,是啊,这世界上哪有真正的有情郎,莫不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负心人? 沈苾芃心中有了计较,一定是那个梅亭中的传奇女子打破了这一对儿令人羡慕的鸳鸯。她随即不动声色道:“陈妈妈不知道侯爷同先夫人在一起时有什么样的作息规律呢?现如今我们这个时辰过去不知道合不合适?” 陈妈妈巴不得她转移话题笑道:“那时侯爷在朝中为官,还没有赋闲在家,先夫人寅时三刻便醒了,先夫人持家节俭,常常是一杯羊奶,一个金银馒头的早饭,侯爷喜欢先夫人亲自做的小菜。” 沈苾芃不禁诧异,堂堂侯府的夫人竟然亲自做菜? “卯初还差一刻就去了秀木院帮侯爷整理衣着,侯爷在卯初会蹲一会儿马步打一趟拳脚,卯正三刻回屋,盥洗换衣去上朝,先夫人一直伺候着等侯爷上朝后才得空休息一会儿。” 沈苾芃不知为何听得心中有些发酸,这样的贤伉俪也真的很难得,可是为什么后来……她猛地想起来导致君謇中毒的那把竹壶,心中慌了起来。若是这样恩爱,侯爷为何要送自己夫人一只带着毒素的竹壶做生辰礼物? “姨少奶奶,静园到了,”陈妈妈打断了沈苾芃乱七八糟的思路,掀开了帘子。 沈苾芃缓缓下了车,抬眼望去却发现静园里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规模宏大反而带着一些小家碧玉的可爱玲珑。不像是一个侯爷居住的府邸,应该是按着江南水乡某一个闺中女子的秀气灵动之意修建。 门口守着的小厮们不停地打着哈欠,可见这里有多么的闲散安静。陈妈妈缓缓走了过去,小厮们知道这是望月堂的人也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迎接。 “我家姨少奶奶前来拜见侯爷,还请通报一声。” 小厮们诧异地看着沈苾芃和陈妈妈,面露难色:“陈妈妈你就体谅一下小的们吧!之前侯爷交待不得任何人进来,若是小的们扰了侯爷清修是要挨板子的!” 谁都知道侯爷行伍出身,对下人管教极其严格,若是真的惩处起来自是不容情的。沈苾芃款款走了过来笑道:“我拜见侯爷自是还有其他要紧事,你们不要有顾虑,且拿着这个进去就说梅亭的姨少奶奶想要拜见侯爷。” 她说罢拿出了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拿去吃酒吧,我不经常在这边走动,自是没有机会打赏静园的仆从们,你们也别嫌弃我这姨少奶奶给的好处少。” “这个自是不敢,”几个人忙垂下头,眼角却是笑开了花,忙拿着沈苾芃递过来的那只石盒子走进了二门。 沈苾芃转过身来对陈妈妈道:“陈妈妈你且在车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是,老奴晓得,”陈妈妈恭敬的行礼,心头越来越慌张不堪,姨少奶奶的行事真真是出人意料,这到底是要唱哪出啊?莫不是昨夜的那场大火惊吓了她?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躬身道:“姨少奶奶,侯爷请!” “嗯,”沈苾芃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那小厮直接将沈苾芃带进了东间的书房,全是一排排的檀木架子上面满满都是书。临窗大炕,摆着大方炕桌,炕桌边盘腿坐着形容枯槁的靖安侯爷。眼神却很温和,看着她渐渐走近。 第162章 过往 靖安侯爷身着灰色锦衣,上面绣着青色团花纹络,消瘦的脸上虽然有着过往的刚毅依然英气逼人但是下垂的眼脸,丝丝缕缕的纹路在脸上已然刻画出了年轮的回转。 沈苾芃那一瞬间有些犹豫,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是否真的要重新解开那层早已经快要风干了的疤痕。 她缓缓跪了下去:“妾身见过侯爷……” “喊一声父亲吧!”靖安侯的声音中满是苍老,还带着一点儿期盼,“君家欠你的很多,更不该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沈苾芃匍匐着的身体一怔,声音清冷无比:“妾身不敢,妾身祝侯爷安!” “……”靖安侯看着地上的那抹清影,心头突然一痛,声音嘶哑着:“起来吧!坐下说话!” 沈苾芃站了起来,却并没有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而是盯着靖安侯苍老的脸一字一顿道:“侯爷,今日有样东西要呈现给侯爷,还请侯爷能指点迷津。” 靖安侯脸色微露痛楚,早在小厮拿着那只石盒子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只是来的有一点点快,他本不想在有生之年解开这个谜底。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将那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反正他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你们退下,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是!”靖安侯身边的侍从诧异的看了一眼姨少奶奶,随之顺从的退了出去,将门反关上。 “拿上来!”靖安侯蹙了蹙眉头,这个样子的表情同君謇很相似。 沈苾芃没想到他竟然无一丝犹豫,自己反倒有些踯躅,今天冒着大不敬闯了进来,目的就是要一个真相。 她将随身携带着的那幅画卷捧在手中轻轻走了过去。放在了炕桌上,看着靖安侯的脸色,带着探究和一股深深的冷意。 靖安侯的手指犹如被岁月遗弃的枯枝。颤抖着将画卷缓缓展开,突然神情一变。整个身体抖了起来像是暴风雨中湖面上的一叶浮萍。他的五官几乎抽搐着显得恐怖异常,英挺的眉头深深拧在了一起,带着万般的痛苦绝望。那痛苦的神情因为经历经年的沉淀而显得刻骨铭心。 “清儿!”靖安侯的嘴唇哆嗦着,喃喃念叨出了一个名字,手掌轻轻拂过了画卷上美人的脸颊,仿佛在他眼前出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那个他等了经年之久的人,等了那么久长。才出现在他的面前。 沈苾芃的喉咙一哽,眼眶酸痛灼烧却没有一滴眼泪,手掌紧紧握在了一起,刺出了血滴。顺着指缝间滑落下来。 “侯爷何必如此假惺惺的,既然爱她却将她圈禁在自己的府中,又将她放火烧死,真是歹毒啊!!” “对不起……”靖安侯浑浊的眼睛呆呆看着画中人,“清儿。我这一生做得最错误的一件事便是……喜欢上了你……我错的……错的……不可饶恕啊……” “我娘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沈苾芃向前迈了一步,雪白粉墙上挂着一柄宝剑,炕上的那个凶手早已经痴了。只要自己取下宝剑,只那一剑,便可以替娘亲报仇雪恨。可是她的身体却软弱无力。她也仅仅是试探,没想到靖安侯却是如此的表现,更是坐实了她的推测。她的整个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有些麻木。 “我问你!!我的娘亲是不是你害死的?”沈苾芃的声音已经走了样儿,“你将她从我和父亲身边夺走,将她囚禁起来。我之前还有些纳闷,您这样高贵的堂堂在上的靖安侯,您这样的万民敬仰的护国大将军,您这样的世家大族怎么会看得上我们一个小小的沈家。怎么会同我们沈家结这姻亲之好……呵呵呵……”沈苾芃不禁冷笑,“您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带病冒着触犯圣怒的危险替我的父亲求情,原来您这是心亏啊!!您是不是害怕死后会下地狱?” 靖安侯终于肯从画卷上收回了视线,看向沈苾芃的眼神却安静如斯,并没有因为沈苾芃这样不尊礼法僭越等级的斥责而恼怒,反而带着一抹羞愧。他的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走吧……” 沈苾芃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斥责只是一抹毫无止境的悲伤。他佝偻着身子,重新将视线移到了画卷上,痴痴惘惘地注视着画卷中的人。好似沈苾芃在他眼里如同空气一样。 “难道你不给我一个解释吗?”沈苾芃突然拔下了墙壁上的剑,颤抖的剑尖指着那张苍老的脸。 靖安侯丝毫不为所动,视线仿佛已经牢牢的黏在了画卷上,突然开口苦笑道:“清儿,你的丫头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若是我能死在她的剑下也算得偿所愿。这几年你一定过的很孤单清冷,我这便陪你好么?” “你这个疯子!!!”沈苾芃咬着唇,身体抖了起来,手中的剑尖向前逼近了几分,“我不会……我绝不会让你再玷污我娘亲分毫……我偏不让你死……呵呵呵……靖安侯……你听着我娘亲这辈子最喜欢的人是我的父亲,像你这等禽兽根本配不上她……我明明确确告诉你,你不配!!你就在这里等着淹死在自己的痴心妄想之中吧!!” 靖安侯果然脸色一变,一片死寂袭来,他颤抖的手停在了画中人的额头上,像是呆了一般。 沈苾芃突然露出一丝恶毒的笑容:“靖安侯……你根本得不到她的心,你这条可怜的……虫子,杀了你会污了我的手……” 当啷一声!伴随着靖安侯征战疆场如许年的宝剑竟然被沈苾芃轻蔑的丢在了地上,滚到了墙角。 她摇摇晃晃走了出去,所谓的报仇便是看着他活活受这画卷的折磨。 怒,莫大于有所求而求不得。 哀,莫大于有所求而不得求。 待到沈苾芃离去,靖安侯突然一口黑血喷在了画中人的衣襟上,他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孱弱的身躯,忙抖着手去擦那些血迹。神经质般的低语道:“清儿,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衫,原谅我好不好?原谅……”他一口气提不上来顿时晕了过去。 外院的小厮们只听得内院一阵喊叫,忙急匆匆走了进去,却迎面看到了之前的姨少奶奶满脸的清冷缓缓走了出来,也顾不得迎来送往。沈苾芃却像是一截木头一样,麻木的走到了门口。 “姨少奶奶你这是?”陈妈妈忙迎了上去。 “回去吧!”沈苾芃突然沉沉叹了口气,“我们……回去。” 郁夏早已经焦急地在丽明轩的门厅处等着,看到了沈苾芃同陈妈妈所坐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忙几步跨了过去。 “小姐,您可回来了。” “何事?”沈苾芃的表情依然冷霜一片,刚才巨大的冲击让她还没有从痛苦憎恨中苏醒过来。 郁夏一愣,小姐这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话说是要去拜见老侯爷,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小姐,少夫人回来了,在望月堂急着找您呢!” 沈苾芃眉结深拧,露出厌烦之色,她突然间觉得有些累。徐钰倒是好,累了,困了,还有一个宣平侯府可以躲,可以藏,她呢?哪怕出府去透透气也是不能的,谁叫她是一个小妾。猛地心头一阵刺痛,想起母亲曾经住过的梅亭。也真是造化弄人啊!母亲被囚禁在那里,自己竟然也在那里住了那么久。莫非她母女二人天生就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下贱的妾吗?不,这不是她要的生活,既然冲不出去,她便将这侯府搅得天翻地覆。 郁夏看着她脸上的阴晴不定,吓了一跳,一边的陈妈妈也是微蹙了眉心,姨少奶奶这心性倒是越来越难掌控了。怎么给人感觉如此的令人害怕。 “我收拾一下便去见少夫人,”沈苾芃狠狠吸了口气,将一切一切的不平愤懑心痛强压了下去。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欠靖安侯府任何人情了,从此以后阖府上下的人只欠着她的,她怎么报复都不为过。 望月堂此时弥漫着清香缭绕,颇为安神,冷霜将窗户打开了些,屋子内有些憋闷。徐钰一袭暗红色裙衫,更是衬出了脸色的清瘦雪白。眉眼的疲倦让她的精神头不怎么足,尖翘的下巴突显出了一抹人世间的无奈之色。 “小姐,这是上好的酥酪,喝一碗吧,”李嬷嬷心疼的端了一只细瓷小碗过去,最近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少夫人老显得萎靡不振,精神颓废,像是不舒服,又不准医官过来看看,着实令人着急。 “放着吧,”徐钰的眉头一点,转过头了,突然道,“弄碗酸梅汤来!” “……”李嬷嬷一阵诧异,以前小姐最讨厌酸梅汤了,这如今是怎么了?忙端了一碗递到她手中,不想徐钰喝的倒也是顺畅。心头一阵疑惑,猛地一点喜色晕染出来,莫非是……” “妾身祝少夫人安!”沈苾芃缓缓走进了望月堂,躬身福了下去。 “免礼吧!”徐钰脸色微整,将之前一切的颓丧难受之色深深藏了起来,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 第163章 恨极 徐钰抬起了头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垂手而立的沈苾芃,唇角渗出一点轻慢缓缓道:“世子爷的丽明轩住的还习惯吗?” 沈苾芃暗道这徐钰倒是个架子大的,刚一清修回来便是这般气势,兴师问罪来了吗? “谢少夫人挂念,还习惯些,毕竟之前也在那里住过一些日子。” 徐钰唇角的冷意更添了几分:“不错,世子爷的丽明轩却是你染指的时间比我久长,可是先入并不一定为主。” “夫人说的是,”沈苾芃顺着她的意思。 徐钰感觉这话说出去像是泼在了水面上,被柔柔的挡了回来,心下的别扭又多了几分。 “沈氏,丽明轩历来是世子爷的书房,所谓后堂不参合前院,你以一个小妾的身份住进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少夫人教训的是,”沈苾芃福了一福,“只是……”她略一踌躇,“那一日少夫人清修,妾身不得不担当起了宴请宾客的重任,许是多喝了几杯,又不敢中途退席,况且宴会细枝末梢的营生也是繁多。于是准备就近在丽明轩歪一歪,缓一阵儿,没曾想竟然睡过去了。不过还好,这一下子竟然躲开了一场劫难。那梅亭走了水,妾身大难不死躲过一劫,少夫人又不在半月汀,只得求了二爷寻个解决的法子。” 听到二爷两个字轻轻巧巧地从沈苾芃嘴巴里吐了出来,徐钰的唇角猛地耷拉下来,渐渐又归于平静。 沈苾芃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暗自冷笑,徐钰啊徐钰,你对那君骞放不下这段情,却偏偏寻我的由头整治我?岂不是太不公道了。既如此便也在你心头撒一把盐才好。 “二爷也是关心则乱,一时间晓不得世子爷书房里面的规矩,便将妾身暂且安顿在丽明轩。说是等世子爷回来了再做定夺。那梅亭修缮需要些时日,二爷说了。至少也要三个月的时间……” “二爷能管得了我半月汀的事由吗?”徐钰终于怒斥道,“沈氏你是糊涂了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毕竟君二爷与这贱人的风流韵事,阖府上下只是传言并没有真凭实据,自己作为少夫人倒也实在不能当面斥责她。 沈苾芃看着她隐忍的痛苦和抓狂,缓缓垂下了头,眼角眉梢晕染着一抹微冷的嘲笑:“少夫人这样说,妾身倒真的是糊涂了。侯府中管着庶务的是二爷。一切出入护卫也是二爷,大小事务巨细夫人早已经许了二爷定夺,怎么?少夫人的意思是……二爷在府中说话不算话吗?” 徐钰脸色一变,随即又变的漠然。该死,自己一不小心竟然着了她的道儿。 “沈氏,”徐钰款款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走到了沈苾芃身边,轻轻浅浅的嫣然回眸。“沈氏,在这大千世界上,我也活过了十五个年头,虽然未经太多人事,但是也算有一番经历。你着实是我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 沈苾芃想来她今日急匆匆的召见。定是听了什么梅亭走水后自己与君骞的风言风语,她料定她嫉恨的要死,她何尝不拿着君骞做一个挡箭牌呢?镇定地看着她,淡淡笑道:“少夫人抬举了。” “可是……”徐钰眼眸中的冷意像冰锋一样刺了过来,“沈氏你可知晓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沈苾芃的眼眸中微微一动,坦然道:“谢少夫人提醒。” 徐钰冷哼了一声,突然转过头吩咐道:“李嬷嬷,今日你派几个丫鬟婆子去半月汀别院收拾一下,姨少奶奶住在丽明轩里终究是不妥。再者说来,我半月汀的事情虽然属于府里的庶务,但是毕竟是世子爷的家务事,你去通报一声二爷,我徐钰谢过他的越俎代庖,劳烦了。” “是,老奴这就去,”李嬷嬷挑衅般的看了一眼一边立着的沈苾芃,哼!这一次有你好看,别院不是说死过一个叫梅红的姨少奶奶,据说这梅红死的极其凄惨,死了以后还挫骨扬灰。还据说这梅红生前同沈苾芃本就不登对,这要是住进去不闹热才怪呢! 郁夏脸色一惊,梅红不是说得了瘟疫死的吗?这要是让小姐住进去,万一那病毒还没有消散过在了小姐的身上可怎么好? 只有沈苾芃心里清楚,梅红并不是得了什么怪病才死的,这只是她和环碧两个人设的局。想到了环碧,沈苾芃心中还是无来由的一痛,以为早已经忘却,谁知道痛就像深深扎根在心间的芒刺,碰不得。她抬眸看向徐钰的脸,缓缓沉寂了自己的情绪,躬身道:“妾身遵命。” “去吧,”徐钰有点儿累了,刚要转身,只听得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而来,随后映心阁的张妈妈快步走了进来。 “少夫人,夫人请少夫人还有,”张妈妈睃了一眼一边的沈苾芃,微微转过了身子,“还有姨少奶奶去映心阁一趟,侯爷突然病重,咳血的旧疾犯了。” 徐钰大吃一惊,之前侯爷的病也是时好时坏,但是咳血的旧疾是早已经治好了的呀,怎么说犯就犯了呢?侯爷病重这可是府里一等一的大事,不能耽搁,随即收拾了一下,看了沈苾芃一眼。心中狐疑,夫人也是的,侯爷犯了旧疾,怎么还要这个女人去映心阁探望?她算哪个牌名上的? “既然夫人请,你也跟着来吧!” “是,少夫人,”沈苾芃淡然的跟着她迈出了望月堂,安惠夫人这样做到底是为了哪桩?不管怎样,她送给老侯爷的那幅画却是起了作用,不过是一个试探,没想到侯爷对自己娘亲用情如此之深,竟伤心至此。呵!沈苾芃的唇角泛起一阵冷意,当年他将娘亲掳走,可曾想过娘亲别了恩爱的夫君和尚年幼的女儿时,是怎样的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这样自私自利的靖安侯受到这样的惩罚也是他咎由自取。 徐钰带着沈苾芃很快到了映心阁,张妈妈忙将她们引至厅堂。 “夫人去了静园,少夫人暂且在这里候着喝杯茶,”张妈妈脸上堆着琢磨不定的笑容。 徐钰点了点头款款坐在了椅子上,沈苾芃自是不能坐在她身边的,只得立在她身边,透过镶银边的竹帘看着门外的情形。 也是奇了怪了,安惠夫人竟然让她们过来,她还以为是老侯爷移步到了映心阁诊治。却不想是安惠夫人去了静园探望,可为什么提前把她们叫到了映心阁? 徐钰也是一脸的疑虑,怎么也琢磨不透这其中的关节。按理说她们即便要去探病,也得先给一个准备的时间,最起码上好的雪参也要备下来。况且这映心阁又没有病人,喊了她们来这里候着着实更匪夷所思。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外面守着门的小丫头打起了帘子,安惠夫人一脸铁青的走了进来。张妈妈忙迎了前去,徐钰也将茶杯搁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快步走了出去。沈苾芃只得默默跟在徐钰身后,且看看虚实再说。 安惠夫人的脸色实在是不好看,几步坐在了厅堂正中的椅子上,冷酷的眉眼扫了过来。 “母亲安好,”徐钰躬身行礼,一边的沈苾芃也跟着福了下去。 安惠夫人冷冷看了一眼徐钰,对她心中也是有恨的,将安阳带进宫中的是她,撺掇着安阳去见九殿下的也是她,安阳出了事情明哲保身躲在一边的还是她!不过现如今可没功夫对付这个八面玲珑的。 “来人!将沈氏拖出去,乱棍打死!”安惠夫人突然猛的一拍桌子,冰冷的眼眸直接瞪视着徐钰身后的沈苾芃。 这一变故突起,满屋子的人一下子全呆住了!安惠夫人这是怎么了?即便是侯府中有处置小妾的规矩,可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处死一个小妾,而且还是有赐封诰命在身的女子,最关键的是沈苾芃如今还是怡妃的心腹。安惠夫人如此行径,莫不是气疯了吗? “愣着做什么!将她拖出去!”安惠夫人的脸有些狰狞,张妈妈吓了一跳,忙应了一声唤来几个粗使婆子,走到沈苾芃面前,将她牢牢擒住。 徐钰脸上的惊讶此时却缓缓化成了一抹冷笑,随即垂下了头,抱着作壁上观的姿态。她只是让沈苾芃协同办理安阳出嫁的和亲宴会,没想到却引来了安惠夫人对这个贱人如此浓烈的恨意,也不枉费自己的一片苦心。只是这种下的仇恨种子,开花结果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 “夫人,”沈苾芃也没料到安惠夫人像是疯魔了一般,竟然要当众打死她?但是脸上的慌乱也只是一瞬之间,她挣脱了婆子们的束缚抬眸道:“夫人为何至此?” 安惠夫人知道她又想拖延时间,这一次再不给她机会,那天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了这个贱婢同她翻脸。她那时便已经下定了决心。但是没想到这个贱婢竟然是……她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自己早该想到的,这个贱婢同那个侯爷带回来的女人是那么的相像,她早该想到的。 “拖——出——去——打——死!”安惠夫人闭了眸子,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冰湖一样冷冽。 即便是犯了国法,她也要将这个贱人处死。即便处死了她,侯爷还能将她怎么样?她的那个宝贝儿子还能将她怎么样?不要忘了,她才是靖安侯府的当家主母,是那个不孝子的娘亲。任你是谁,也翻不起天大的浪花,改变不了这个最不争的事实。 第164章 庇护 院子里一片议论纷纷也有一种血腥般的压抑恐惧在里面,郁夏一看这状况太不对了,也没有站出来护着沈苾芃,这样的场面岂能是她一个小丫头护得住的?她转过花廊,准备偷偷溜出去找素锦帮忙。以往的几次都是素锦解了围,况且在她骨子里有一种意识只要二爷在,小姐就不会有事。只是现如今二爷领了京城折冲都尉指挥使的差事,正忙着几天后走马上任,现如今怕是不在竹园。 “素锦姐姐这是要去哪里啊?”徐钰身边的冷霜突然斜刺里插了过来,站在了素锦的身边挡着她的去路。 素锦猛然一惊,忙抿了唇道:“回梅亭取东西。” 她刚一迈步,手臂却被冷霜猛地揪住冷笑道:“取东西?通风报信的吧?姨少奶奶不是挺横的吗?怎么一有了危难就去搬救兵?原来是外强中干啊?” 素锦一看她出言不逊索性不做理会,硬着头皮推开了她阻挡着的胳膊,今天真是该死润春没有跟过来,自己一个人有些身单力薄。 “贱人,没听见我说话吗?”冷霜见她甩开了自己的胳膊,动了粗,嘴巴里更是不依不饶。 素锦哪有时间同她在这里磨蹭,那边确实要命的啊!随即抬头冷冷道:“冷霜你胆敢再拦着我?” “呵!一个小妾身边的丫头耍什么狠?我拦你又怎样?”冷霜虽然长得俏丽,但是身形倒是高挑此时站在郁夏的面前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带着居高临下的威猛。 “你滚开!我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救过整个靖安侯府阖府上下人的命,若不是我家小姐救了十五殿下,这靖安侯府早已经不存在了。如今却要杖毙我家小姐,简直是天理难容,我要找侯爷评理去!!”郁夏此时心急如焚,不得不抛出几句重话,使劲儿推开面前立着的冷霜。 啪!冷霜的一记耳光甩在了郁夏的脸上,顿时划出一道红痕! “凭你是哪个货色?也能见着侯爷?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凭什么打我?”郁夏惊怒交加瞪了回去。 冷霜冷冷一笑:“就凭你伺候的人是个下贱的小妾!听明白了没有?” “她怎么就打不得你了?”李嬷嬷此时也走了过来。郁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原来少夫人早就有所准备派了这两个女人过来搅场子,不让她搬救兵,这是要生生的陷害小姐啊!以往都是素锦站在沈苾芃身边护着她,现如今的素锦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按说这里闹成了这个样子,竹园的人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这么久了素锦还没有出现。难不成二爷不在府中? “同你讲话呢?你难不成眼睛长到天上去了?”李嬷嬷突然揪着郁夏的头发将她的脸拧了过来。 “你们放手啊!我和你们拼了!!!”郁夏突然大吵大闹起来,一向温文尔雅的她看到这偏僻的长廊空无一人,若是再不闹出点儿动静招来自己熟悉的人解围,那边的小姐怕是要被打死了。 她的发髻早已经散成了一片。冷霜倒是慌了手脚。没见过这么声嘶力竭恐怖如修罗的郁夏。 李嬷嬷冷喝道:“还不掌嘴?让她这么疯癫下去成什么了?” 冷霜忙上前甩起了耳光子。平日里柔弱温顺的郁夏哪里经得住这两个人合起来的蹂躏,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陈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郁夏一下子有了生气,挣脱开了李嬷嬷的手跪在了陈妈妈的面前。 陈妈妈此时刚刚从前院领了半月汀做秋装的料子。便听到了下人们嚼舌根子说沈苾芃带着礼物去看望侯爷后,侯爷病情加重。自己心头一跳,这看望侯爷的事儿自己也是占了一份儿的,那天看到沈苾芃从静园出来脸色就不对,没想到竟然扯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她将料子放在了半月汀,准备偷偷来映心阁打听一下消息的真假却不想在这里碰到了披头散发的郁夏和凶神恶煞的李嬷嬷和冷霜。 “陈妈妈,救救小姐,求求你了,救救她!”郁夏的唇角被打破了。说起话来不太真切。 陈妈妈忙将她扶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这好端端的是怎么了?” “夫人要杖毙我家姨少奶奶,此时怕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呜呜……” “什么?!!”犹如一记晴天霹雳砸了下来,陈妈妈登时呆若木鸡。 “求求陈妈妈去找找二爷,求求……”郁夏的体力有些不支,紧紧拽着陈妈妈的胳膊。 陈妈妈知道事态紧急。只是二爷今早出府现在还没有回来,这可如何是好?陈妈妈毕竟是府中的老人了,马上镇定下来,冷冷看着一边表情阴晴不定的李嬷嬷和冷霜道:“二位尽管是少夫人身边的人,但是此番行径却是令人不齿,郁夏交给你们两个代为照看,若是再有丝毫损伤……等世子爷回来小心你们的皮!!” 李嬷嬷和冷霜虽然都是宣平侯府出来的人,平日里仗着徐钰嫡长女的威风嚣张惯了,此时听到陈妈妈拿出世子爷来压她们,倒也有些胆怯。毕竟以后在靖安侯府里需要仰仗着世子爷才能存活,陈妈妈又是世子爷的奶妈关系自是不一般,尽管脸上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但还是忍了下去。 陈妈妈震住了这两个歹毒的女子后,忙走出了映心阁,此时夫人发怒要杖毙沈苾芃,自己这样的身份定是拦不住的。她路上抓了一个别院的小丫头让她去竹园找二爷,二爷若是不在便找竹园的姨少奶奶素锦去映心阁借着二爷的名头顶一阵儿。自己亲自令粗使婆子们备车直奔静园而去,救人要紧!也顾不得侯爷的病了!她对沈苾芃始终有好感,这姨少奶奶虽然人冷清了些,但是长着一副侠义心肠,救了世子爷的命,救了阖府上下的命,她不能见死不救,那样的话太亏心了些,死后会下阿鼻地狱的。 映心阁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安惠夫人也不避讳合众上下的眼目。指着沈苾芃的脸气的直打哆嗦:“你这个贱人还有什么可狡辩的?前些儿日子侯爷还好好的,昨儿你去探望了侯爷,侯爷的病情就加重了?你到底施了什么妖术?今日若是还让你这妖女存活一日,便是我靖安侯府一日的劫难未去!来人!拖下去!打!” 沈苾芃冷笑道:“夫人如此冤枉我,我实在是无法辩驳,不过生老病死乃四时规律,妾身真的不能左右侯爷的病情也不能背着这无名的黑锅!妾身不会巫术妾身只是代家父向靖安侯爷问声好而已……” “贱婢还敢狡辩!”安惠夫人冷冷道,“今日府中定不能留你!拖下去!” “不必,”沈苾芃淡然一笑,深知今日这一劫是渡不过去了。也罢!也罢! 她缓缓走到了映心阁的院子中间。利索点儿的仆妇们早已经在院中放置了一张尺来宽的乌木凳子。沈苾芃安然的爬了上去。一边行刑的婆子倒是有些犹豫。 安惠夫人猛地将手中的杯子摔在了地上,怒斥道:“还不给我打?!!!若是少了半分力气,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啪!!粗使婆子一惊抡起来板子狠狠打了下去!沈苾芃猛地吸了口气,眼前一阵眩晕。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骄阳暴晒下的地面泛着一片片滚烫,将她心中仇恨的种子愈燃愈烈。 啪!!又一杖重重落了下来!沈苾芃胸口灼痛难忍,憋着郁积的气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到了青石板的地面上,点点嫣红煞是触目惊心。 一边围观着的丫头婆子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徐钰站在厅阁的阴影中,表情淡然,似乎在欣赏一出子好看的当红戏码。她看着那青石地面上的血迹,唇角露出残忍的笑容,沈氏。你还不死吗?若你这一次还不死的话,那还真成了妖精了!呵呵呵……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染指。 “侯爷来了!!”陈妈妈冷静沉稳的声音传了来,映心阁顿时一片死寂,轩阁中的安惠夫人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扯开帘子走了出来。 靖安侯此时歪在了一方步撵之上,脸色难看得紧,穿了一袭纯黑色的锦袍,显得形销骨立。他的脸上显示出了从来不曾有过的威严肃穆,微微抬了眸子看着院子里的情形。 两个行刑的婆子高高举着板子,竟然僵在了那里。目瞪口呆地瞪着靖安侯,脸上是那种惊呆了的恐惧。 “将这两个混账婆子拖出去,吩咐张管家每人赏三十大板!打不残,打不死,让张管家提头来见!” 靖安侯的声音虽然轻飘飘的,但是话语却是极有力度,不容分说。 当啷啷!行刑婆子手中的刑杖掉落在地上,扑通一声俱是跪了下来告饶! “侯爷,饶命啊!!侯爷!!” 跟在一边的张管家哪里还敢犹豫,老侯爷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这一次是动了真怒。 “侯爷!!”安惠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竟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的心头突突跳着,有浓浓的恨,也有万般无奈的心酸,自己再怎么为这个家操持终究还是比不过一个死人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她看向了趴在椅子上,此时被陈妈妈扶了起来的沈苾芃,看着那张似曾见过的熟悉的脸。那个秋日,她那时还没有入主靖安侯府,只是一个来靖安侯府做客的女眷。梅园的奇花异草将她吸引了过来,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她看到了那个绝色的女子。呵!她对靖安侯的万般心意终究抵不过如花美眷。 第165章 圈禁 靖安侯的视线略过了安惠夫人哀怨的脸,找不到交集,只是一瞬间便晃过去了。安惠夫人的身体抖了一下,比憎恶更令人难过的便是无视,憎恶最起码在他心中有一块儿位置,无视则如同荒漠一样,荒芜的令人惧怕。 “夫人近几日操劳的事务多了一些,也该歇息了!”靖安侯转过头看着徐钰,脸色略缓了一下,“从今天起府中大小事务交给半月汀的少夫人管着。” 徐钰猛地一怔,这是做什么?安惠夫人一向执掌侯府的事宜,自己虽然说也是一个郡主,靖安侯世子爷的嫡妻,但是诺大的府邸内院交给自己去管,这担子太重了些。而且还很招人恨! “父亲请收回成命,”徐钰忙跪了下来,“钰儿初来乍到,于这府中事由不熟悉,怎么能担当得了重任?” 靖安侯摆了摆手,显得神色疲惫:“你是宣平侯府出来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万事开头难,都有一个学习的过程,陈妈妈自会照应着些。学一学也就会了。” “父亲……”徐钰还想推脱却看到靖安侯早已经将视线转移到了昏迷的沈苾芃身上,脸上满是愧疚之情还有一丝不分明的神情压抑着。她一阵惊诧,莫非这沈氏同老侯爷之间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讲的渊源? “送沈氏回半月汀好好将养着,”靖安侯喘了口气,体力有点儿不支。 一边的陈妈妈随即道:“老爷……” 靖安侯看她面露难色:“陈妈妈你想说什么?” “老奴斗胆禀告,姨少奶奶住的梅亭走了水,早已经不能住人……” “你说什么?”靖安侯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梅亭怎样了?” 陈妈妈犹豫道:“梅亭走了水,成了残垣断壁,着实不适合养伤,别院因为死过一个小妾,自是不能……”她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靖安侯的眼神散乱,脸上的痛苦怎么也压抑不住:“走了水?走了水?” 陈妈妈自知自己失言,挑起了老侯爷心头的伤心事。十几年前梅亭同样也走了水,只是没有这一次严重。 老侯爷突然捂着胸口,剧烈的喘着气。 安惠夫人一惊,忙上前扶着,却被靖安侯缓缓推开,他忍下了心中的气血翻涌看着陈妈妈道:“现将她安置在謇儿的丽明轩里,你亲自伺候着。” “侯爷!”安惠夫人眉眼一冷,“世子爷的书房岂是一个小妾住的进去的?” 靖安侯冷眼看着她:“我说住的便能住的,从今开始这些府中的俗务你还是少插手一些,好生歇着吧!” “侯爷。你何苦如此相逼?”安惠夫人心头痛苦难安。索性带着咄咄逼人。 “安惠。你性子太要强了,在这映心阁好好想想吧!”靖安侯转过身命人将沈苾芃送到了丽明轩,又吩咐了跪在一边的徐钰几句,紧接着便再不理会安惠夫人。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沉着声音道:“张总管。将这映心阁的门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外人不得踏入半步,里面的人若是想要出什么幺蛾子,一律按照府中家法处置。” 安惠夫人头上的珠钗猛地一晃,含着珠子的凤簪往一边斜斜坠了下去,落在了地上啪的成了碎片,整个人歪倒了下去。 “夫人!!”张妈妈大惊忙将她扶着。 载着靖安侯的步撵早已经消失在映心阁的门口,徐钰缓缓站了起来,动了动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以至于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缓缓走到了安惠夫人面前,自己刚刚被逼着夺了安惠夫人的内院大权,再怎么也要表示一下。 “夫人,切莫伤心。钰儿……” “滚!滚远些!”安惠夫人重重喘了口气,满脸的厌恶。 徐钰脸色一暗,苦笑自己也真是犯贱的很,不过安惠夫人再怎么也不能打脸啊!你生侯爷的气便去生罢了,何苦迁怒别人?随即挺直身子,倒也少了一分客套,微微福了福:“夫人休息吧!钰儿告退!” 她带着李嬷嬷等人出了映心阁,却见张总管带着些小厮守在门口。 “少夫人!”张总管眼见着风水轮流转,这少夫人得势自是要巴结一下,点头哈腰的行礼。 徐钰微微一笑,冲映心阁的门口扬了扬下巴道:“张总管这是……” “回少夫人的话,侯爷交待暂且将映心阁的门封了去!” 徐钰一顿,突然款款笑道:“既如此便不妨碍你的公务了,不过……”她伸出纤细的指尖指着门厅,“既然要封起来,便尽心尽力封的严密一点儿才好。” 张总管一愣,忙点头:“是!听凭少夫人吩咐!” 虽然入夜,映心阁却还是灯火通明,这一次杖责过后,沈苾芃身体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摧残,整个人依然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绿罗和红裳也被陈妈妈从望月堂调了过来,徐钰倒是一团和气,非但没有阻拦,又差了两个小丫头连同一些药材一并送到了丽明轩。她最是个明白通透的,今天老侯爷带着病,亲自过来解围,不得不说沈苾芃在他心中是占据了一定位置的。她虽然惋惜的要命,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要了她的命,却不曾想会是这样的结局。看来这沈苾芃不光怡妃一个靠山啊! “徐太医?”陈妈妈看着一脸浓重的徐太医,有些着急。 徐太医也觉得这靖安侯府太奇怪了,怎么老是和这个姨少奶奶过不去,即便是一个正常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不过世家大族,那一家子不是藏着掖着这如许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开了一个方子道:“看这情形却是不容乐观的,若是身子骨壮实些,这些伤倒也不碍事。关键是姨少奶奶身子骨弱,之前似乎体内还有些郁积的毒素没有解除,加上心思沉重,诸多的不利归在了一处,倒是凶险万分呐!” “这可如何是好?”陈妈妈脸色掠过一丝惊慌,世子爷走的时候曾经亲自交代过她说姨少奶奶在这府中势单力薄,为人清冷,怕是没个照应的。让她多上些心。她活了这么大把年岁,何尝看不出来,世子爷虽然对少夫人礼遇有加,但心中最在乎的人却是沈氏。如今出了这事儿,该如何是好啊? 徐太医看她一阵惶急忙宽慰道:“也不是什么急症需要调养些时日!” “多谢徐太医,您请这边来,”陈妈妈敛了悲戚,忙在前面引路将他带至外堂,少不得要和外面等着的少夫人禀报。 “徐太医请坐!”徐钰命李嬷嬷搬来锦凳。 “谢少夫人,”徐太医缓缓坐下。接过冷霜端来的笔墨埋下头写了几个方子。呈到了徐钰手中。 徐钰扫了一眼道:“她身上的伤势严重吗?” “回少夫人。若从伤势来看倒是不严重,只是姨少奶奶心血郁积,身体瘦弱,这伤怕是一时半活儿也好不了的。” “哦……”徐钰微微沉吟。 “老夫在上面写了一些通气活血的药。将气血疏导通彻,再加上细心调养也无大碍,只是人现下昏迷着,还需要悉心照料让她尽快醒过来,”徐太医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切忌给她服用性子发散的药材,而且最关键的是,姨少奶奶现如今还不适合大补,否则她身子受不住。倒是极凶险的。若是挺过这几日,便无碍了。” “哦?”徐钰精致的眉眼一挑,“不是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还需要好好补一补吗?” “这个不必,补与不补全看个人体质。姨少奶奶的身子骨却是不能大补的,这个切记。” “嗯,有劳徐太医了,”徐钰点了点头,示意冷霜送客。 冷霜将银子封在袋子里,双手捧到徐太医手中笑道:“这是我家少夫人的一点儿心意,你且收着。您这边请!” “多谢,”徐太医缓缓跟在了冷霜身后迈步走出了丽明轩。 徐钰站了起来,这厅阁中到处是药味儿,她蹙了蹙眉头看着陈妈妈,表情宁静的说道:“陈妈妈你且在这里守着,尽心尽力的话儿倒是不用我安顿了,若是有什么病情的变化即时回禀与我。我也知道世子爷当她是个宝,须得十二万分的用心些才是。一会儿按着方子将药抓来,尽早给她服下。” “是,少夫人,”陈妈妈忙躬身福了福。 “罢了,你忙着吧。” “恭送少夫人,”陈妈妈巴不得她赶紧的走吧,不知道为何,她对这少夫人有一点点抵触。今日沈氏一场浩劫,这少夫人竟然像个木头似得立在安惠夫人身边看好戏,丝毫没有替沈氏劝解几句。莫非她想……陈妈妈忙吸了口气,将头垂得更低了。 丽明轩本来在湖边的僻静处,穿过回廊,越发的安静如斯,徐钰放缓了脚步:“李嬷嬷……” “老奴在,”李嬷嬷紧跟了几步。 徐钰压低了声音:“你一会儿命冷霜抓一些性子发散的药材来,还有……吩咐你安排在丽明轩的小丫头,伶俐着些,偷偷将给那个贱婢喝的药换过来。此外记得多多买些雪参,好好儿给沈氏补一补。” “老奴明白!”李嬷嬷眼中显露出一抹萧杀。 “那件事查清楚了没有?”徐钰折过头清冷的看着她。 李嬷嬷忙回禀道:“查清楚了,静园的那个小厮老奴抓了他的把柄,又给了颗蜜枣儿,倒是乖乖儿的都说了出来。那日沈氏看望侯爷时送了一幅绝色美人图给侯爷。” “有这等事?”徐钰大吃一惊,若是沈氏真的这么做了,她一定是疯魔了,“说下去!” 第166章 有孕 李嬷嬷眉飞色舞又带着满脸的神秘凑到了徐钰身边小声道:“小姐,那个小厮说沈氏同画儿上的那个女子竟然有几分像呢!” 徐钰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李嬷嬷嘶得吸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当初老奴也想不到啊!怎么会呢?可是那小厮信誓旦旦,指天发誓,不像是诓骗的。况且老奴自有对付他的手段,量他也不敢骗。小姐,老奴还打听到了,十几年前这靖安侯府的梅亭确实有一个老侯爷抬回来的小妾。说来也奇怪,那小妾一直住在偏僻的梅亭,平日里除了老爷每天探望,其他人一概不见。” “有这等事?”徐钰越来越觉得蹊跷。 “可不是吗?”李嬷嬷指了指丽明轩的方向,“当时还是世子爷的生母主持中馈,那个小妾从来不向她请安,听说性格极其孤傲,可是老侯爷却当个宝似得,亲自下令府中的人不得打扰,还赐了梅亭给那个小妾住,府里的老人们自是不知道这个小妾的名字来头,只是借助了梅亭的由头称她梅姨娘。” “梅姨娘?”徐钰的神色略显凝重,这可是涉及到侯爷的秘辛,她本不想打探,可是这个沈氏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竟然和侯爷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不能不防着些。 “是啊,后来那梅亭突然走了水,梅姨娘被活活烧死在梅亭,从此侯爷郁郁寡欢,奇怪的是同先夫人的关系也生分了些。直到先夫人病逝,侯爷再也没有离开过静园,也没有再娶。皇上体念侯爷对亡妻的追思,又念着侯爷只有世子爷一个儿子,终归是人丁不旺,将平武侯的嫡女赐了婚。做了靖安侯府的继室,这日子才又重新过了起来。可是至那以后,侯爷再也没有像之前生龙活虎的模样。大半时间都在静园独自静修佛法,每年都要向澄缘寺捐大量的香火钱。也算是半个居士了。” 李嬷嬷的功夫做得十足,来之前早已经将靖安侯府的大小事务,各种传闻摸索的清清楚楚,此时一五一十的样样说了出来。 “小姐,侯爷对先夫人这样的忘情,以后世子爷从南诏回来,还不是更讨侯爷的欢心?”李嬷嬷顺势拍了拍世子爷的马屁。 “呵!”徐钰突然冷笑。“忘情?我看侯爷怕是对那个梅姨娘难以忘情才对,否则沈氏一个侍妾的身份怎么可能在侯府中这么嚣张?” 李嬷嬷被徐钰这突然冒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小姐的意思是说……” “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沈氏必然同梅姨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依着沈氏那谨小慎微的性格。怎么会大刺刺的拿着画儿去刺激侯爷?呵!我倒是挺佩服她的胆色的!” “哎呀,那便如何是好?”李嬷嬷不禁捂着唇,看了一眼脸色镇定的徐钰,又轻轻放开,“小姐。这府中如今可是您主持中馈,若是要阖府上下都服从您,就得抓那么一两个刺儿头。这沈氏仰仗着宫中的怡妃和正君公主,仰仗着世子爷,现如今连老侯爷也……那我们怎么办……” 徐钰刚要说话突然一阵恶心袭来。猛地弯下腰扶着一株芭蕉树干呕了起来,清秀的脸更是白了几分。 “小姐?”李嬷嬷忙俯身轻拍着她的脊背,“小姐你这是……”她看着徐钰的征兆,心头一阵暗喜,那几日虽然世子爷同小姐在一起只住了两个夜晚,但是小姐一看也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珠胎暗结也在这两夜之内。 徐钰直起了腰,取出帕子捂着唇,稍稍缓了缓低声道:“我怕是有了!” “那太好了,小姐,”李嬷嬷是徐钰的奶娘,从小看着她长大成人,陪嫁的时候又被夫人作为贴心的人选在内。还是一个小姑娘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做了娘,她比徐钰还要激动几分,眼眸中竟然有了泪花。 看在徐钰眼中却是酸楚,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怀了身孕,至从这个小生命来到腹中,对她的影响却是极大。之前她设计嫁给君謇目的是为了报复沈苾芃夺爱的仇怨,现如今却有了几分更多的打算。 “我怀孕这件事不要说出去!”徐钰眼眸中的温柔被一种坚毅冷硬所替代。 李嬷嬷不解的看着她:“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徐钰冷冷一笑:“喜事?对于某些人这却是天大的棘手的祸端!” 李嬷嬷一阵尴尬,哪有娘亲这么说自己孩子的? 徐钰看着郁郁葱葱的芭蕉树淡淡说道:“我这个孩子除了世子爷可能会怜惜几分,其他人会怎么想?安惠夫人一心想要为二爷谋划最是见不得世子爷开枝散叶,二爷呢?”她嗤的一晒,“他说不定等这个靖安侯的位置等的太久长了些,世子爷有了儿子他却毫无动静,靖安侯府怎么得也要后继有人吧?我这孩子是不是对他极大的威胁呢?还有那个……沈氏……” 徐钰眼眸中掠过一抹仇恨:“得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么多人庇佑着她,她哪天想要孩子了,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况且那贱婢惯会用毒,若是被她知晓我有了身孕怕是会不利。而世子爷与我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以为他还会愿意同我在一起吗?我这个孩子真真儿是得来不易的,到时候沈氏要是也有了,我的孩子在这府中的地位却是岌岌可危的。” 李嬷嬷忙宽慰道:“小姐多虑了,再怎么说,你也是嫡妻,她算个什么东西?即便是有个孩子也是庶出的!那种危急小世子地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徐钰眼神一凛缓缓道:“我不要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李嬷嬷一怔。 徐钰转过头看着她,脸色清冷的厉害:“昨儿世子爷回了信,南诏战事大捷,他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过些日子就回来了。李嬷嬷,我要我的孩子万无一失的安全,我不要可能,我要必须的安全,在世子爷回来之前……我要……除掉……那个贱人……” 李嬷嬷缓缓点了点头:“小姐,老奴明白!” “去吧!我也要回去歪一歪了,身子有些乏,”徐钰恢复到了之前的从容,“最近警醒着些,我要每天知道丽明轩那边的情况。” 入夜时分,丽明轩中依然是人影晃动,沈苾芃昏睡了一天,药也强行灌了进去,可是却丝毫不见好转,整个人反而睡得更沉了。 “陈妈妈这可如何是好?”郁夏的脸上也抹了药膏,还残留着冷霜打过的痕迹。现如今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润春一边在后厨那里熬药,一边又担心着沈苾芃的病情,来来回回跑着,也是心急如焚。 陈妈妈摸了摸沈苾芃滚烫的额头:“按说徐太医的医术定是高明的,怎么会这样呢?或许药量不够,再者你们也不要过分担心,自己吓自己,姨少奶奶身子弱,说不定需要些时日才能调养好。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哪儿能一下子就见效呢?” 郁夏和润春也找不出别的话辩驳,只得忍下了心焦,打来了温水替高烧不退的沈苾芃擦了擦额头和身上的冷汗。又将她的伤口清洗了,将外敷的药上好。 沈苾芃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色中衣,由于伤势都在两股之上,所以不能仰躺着只能在下面搁一只绣着竹纹的枕头,让她斜斜趴在榻上。乌黑的发丝倾泻而下,遮挡了苍白的小脸,令人疼惜。 陈妈妈叹了口气,小小年纪被抬进府中做了妾,处处不顺心也就罢了,却每每遭遇这飞来横祸,又逢家族覆灭,也真是个惹人怜惜的孩子啊! “这几日你们两个也累了,一会儿让绿罗和红裳守在这里,你们也去睡一会儿。子时换我来守着。” “谢陈妈妈关心,陈妈妈也歇着去吧!”郁夏和润春忙站起身来,脸色却是带着万分的疲惫,声音也沙哑了,梅亭走水又加上今日杖责,这事由一件赶着一件,令人不得歇。送走了陈妈妈,她们觉得也确实需要困一觉了,郁夏将乘着水的盆子端了出去,润春将沈苾芃身上的薄被紧紧掖了掖,刚要离去只听外面绿罗诧异的声音传了来。 “二爷?”绿罗的惊讶不是没有道理的,昨天二爷便去了通州,怎么今晚便回来了,而且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莫不是半路折返了回来? 一身玄色劲装的君骞将手中的马鞭直接扔到了她怀里,阴沉着脸:“姨少奶奶怎样?” “回禀二爷,姨少奶奶还昏睡着,已经喝了药倒也不碍事了,”一边的红裳看着绿罗呆了的脸,还算机灵忙接过话头来。 君骞迈开大步就要走进内室,润春忙迎了出来,姑且不说这是女子居住的内室,一个不相干的男子怎么能随便大刺刺的走进来呢?即便二爷关心小姐的病情,可是这样走进来终归有些不妥,传出去岂不又是落人话柄? “二爷,小姐睡下了!”润春拦在了门边。 郁夏也走了出来,君骞一眼扫到了盆子里有淡淡的血水,那是给沈苾芃换药的时候清洗伤口留下来的痕迹。 君骞凤眸一紧,一掌将拦路的润春推了一个踉跄闯了进去。 “二爷!!”润春急了,刚要跟进去却被郁夏拦住示意她不要说话。 “郁夏!你看看他!!这可是世子爷的……” “嘘……”郁夏却是另一番打算,她早已经看出来的,在这府中只有这个六亲不认冷面的君二爷能保得了小姐的活命。” 第167章 哑药 郁夏转过身子走到了绿罗和红裳面前压低了声音道:“二爷今日许是有些莽撞了,但是这府中刚刚经历了这么些事情,再也经不得折腾了,妹妹们就当刚才什么也没看到可好?” 绿罗和红裳哪里敢说半句不字,姑且不说平日里与润春和郁夏交好,又得过了很多姨少奶奶的恩惠,即便是二爷也不是个好惹的,再借个胆子也不敢说出什么闲话来。具是点着头,喏喏应道,退了出去。 “绿罗妹妹,红裳妹妹,”郁夏走了过去将自己手腕戴着的一对儿玉镯分别顺到了二人的腕间,“这镯子粗糙了些,两位妹妹可千万不要嫌弃啊!” “郁夏姐姐这可使不得,”二人极力要把镯子褪下来,一边的润春忙走过来笑道,“我这人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喜欢这些小零碎儿,你们若是再不拿着,我可是要抢走了啊!好啦!你们快去休息,等明早好替换陈妈妈和我们两个去。等姨少奶奶身上的伤好些了,我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点心吃。” “那就多谢二位姐姐了!”两个丫头也是个明事理的,这样的情形下若是不接受好意,倒显得矫情了。 郁夏看着两人去了偏房休息,拉着润春低声道:“润春,现如今这事儿着实来的蹊跷,小姐怎么会想起探望侯爷?侯爷又怎么会病重?安惠夫人竟然大怒要杖毙小姐?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是那么简单,你我二人需小心应付才是。” “嗯,”润春指了指内堂,看着郁夏。 “且等着,毕竟这不和规矩,”郁夏也是郁闷,二爷莫非还嫌弃小姐不招人恨吗?选在这风口浪尖又是在这紧急关头过来探望。还是夜色朦胧之时,真是令人无话可说了。 内堂榻上的帐帘被君骞轻轻掀了起来,沈苾芃巴掌大的小脸像是绽放在风雨中的白玉兰。纤弱,素雅又带着雨中的点点绝望。她细长的烟笼眉微蹙着。呼吸却是极不平稳,声音中带着哭腔似乎是做了噩梦。 君骞缓缓抬起了手掌抚上了她的额头,虽然不是很烫,但是却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定是疼得狠了,才这样冷汗涟涟。 他的喉结微滚,半眯的凤眸点点斑斑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该怎样待她?这几日通州那边来了消息,这沈苾芃并不是从小生长在沈府,而是七岁的时候被沈长卿带回了家。她是沈长卿抛妻别子养在府外的庶女,这都没什么。他也不过是一个庶子而已。可是为什么掳走她娘亲的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烧死了她娘亲的地方竟然是在梅亭?她是不是恨着整个君家?一定是的,若不是恨,为何要将自己的父亲害的旧疾复发? “我该怎样待你?怎样待你才能让我们彼此之间好好的走下去?”君骞收回了手,缓缓坐在了榻边,掀开被子看向了她的伤口。沈苾芃腰间绑好的素色纱布上渗出了丝丝的淡红色血迹。想那厚重的刑杖落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却是疼在了他的心底。 他又将被子轻轻盖上,垂着头,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让他几乎要癫狂。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她差点儿死在自己母亲的手上?亦或是他的手上,他明白母亲恨她的缘由。他越是在乎她,母亲就越是痛恨她!母亲有多痛恨那个夺去了父亲魂魄的梅姨娘,也就有多恨沈苾芃!她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一个自己厌恶的女子。 “不要……求求你……不要杀我……”沈苾芃的呼吸日益急促起来,颤动的手不自禁的握住了近在身边的君骞的手。 君骞一慌,知是她做了噩梦,正准备要抽出手,却停了下来,任由她紧紧握着。他甚至带着一点儿满足的欣喜感受着那双柔嫩将他粗粝的大掌紧紧包裹,宛若一层层荡漾开来的春水,将他长久以来的坚硬外壳击得粉碎。他的另一只手贪婪的抚上了她的脸,入手清凉滑嫩,像是夏季开的正好的莲。他抚过她紧闭的眉眼,毫无血色的唇角,尖尖的下巴,还有微微敞开着的衣领下那截精致的锁骨。他显得有点儿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看着她在梦魇中挣扎,却享受着她从不曾给过他的温柔依恋。 若是能天天这般依恋着他该是多好?若是能这样,他便放弃一切,甚至是那颗蠢蠢欲动的野心。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与大哥交换,用自己长存的野心,势力,权位去换与眼前的人儿一段朝夕相处的时光。也仅仅是一段,他便知足了。 “救我……救我……”梦靥中的沈苾芃像是魔障了一般,上一世那个惨淡可怕的梦境再一次出现,“世子爷救我……世子爷……世子爷救我……我不想死……世子爷……” 君骞的手瞬间冰凉,缓缓从沈苾芃白玉般的额间滑了下来,他的唇角绽放出了一抹自嘲的凄苦的笑容,将另一只被牢牢攥紧的手从沈苾芃的手掌中,缓缓的,一寸一寸的抽了出来。 呵!他再怎么做也抵不过大哥在她心中的一抹清影,于这梦境中来看,她的心中丝毫没有他的位置。他……又是何苦呢? 君骞的脸色在照进窗棂的月影下显得分外狰狞,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柔深情,他居高临下看着榻上这个狠心的女子,心中的伤痛刺破了情丝的脓疮,渗出恶毒的血液来。沈苾芃!你就这么在乎他?呵!我偏不能让你如愿以偿! 他猛地转过身来,之前的惶急变成了再难掩饰的浓浓恨意,看的外面的郁夏和润春胆战心惊。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一股暴戾的风卷了出去,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润春同郁夏忙冲进了内堂,沈苾芃依然沉沉睡着,呼吸却显得有些沉重。 竹园里的风刮得正猛,将素锦暗紫色的裙角高高飞扬了起来,她在亭角的台阶上终于等到了那个既爱又恨,既怕又敬的男子。 君骞迈着略有沉重的步履缓缓走上了台阶,停在了素锦的面前,没有任何言语,素锦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意。 “二爷!” “今日你去了哪里?” 素锦一怔,没想到他半路从通州折回来,问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 “妾身去了庙里为二爷祈福!”素锦的声音不吭不卑,也有着说不清楚的酸楚在其中。 “今日映心阁的事情你可知晓?”君骞的声音很闷。 “刚知晓,本来要去看沈妹妹,却晓得二爷回来了,就在这里候着二爷。” “……”君骞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突然一把抓起了素锦的手臂,凤眸微眯,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折断。他眼眸中的一点精光直射了过来,压抑着声音,“你是故意的?对吗?其实你早已经知晓了沈苾芃定会去找我的父亲?那幅画卷是不是你放在了烧毁的梅亭中?你放在了梅亭的残垣断壁中?你料定这件事会激怒我母亲,然后一怒之下会处死她?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素锦没想到他心思竟然如此缜密,自己的一个小把戏被他轻易就拆穿了,一时间脸上涌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君骞唇角微冷:“不愧是我教出来的人,心肠够狠,做事够绝,你……很好!可惜你忘记了,你的一切害人的技巧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你派出去的人在通州查到了沈苾芃的身世却故意隐瞒下了那幅画卷,你倒是藏得很深啊!” “二爷……”素锦跪了下来。 君骞眉眼间反倒平静了下来,取出一粒药丸递到了素锦的面前:“你知道的太多了,也想得太多了,今夜本该杀了你,可是念在你的身份还能替我打一个掩护……这枚哑药你自己看着办吧!” 素锦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为了沈苾芃可以将这么多年的情分抛却,可是她为了他杀了那么多他潜在的对手,为了他,她几乎连原本作为杀手的自尊都抛弃的一干而尽。 她猛地抬起了头:“不错!二爷猜得不错!我恨她!但是我……”她猛地吸了口气,将夺眶而出的软弱眼泪狠狠吸了回去,却不想又翻滚着落了下来。 “二爷,我对你的心虽然你感受不到,可是永远都在那里,规规矩矩的摆放在那里,不曾有半分改变。我可以替二爷照顾着她,替二爷守护着她,替二爷为她做一切我能做的。可是我最不能容忍二爷可以为了她抛弃自己的命,为了她,二爷竟然要将自己投进熊熊燃烧的大火,二爷,她真的不值这个价儿!二爷于我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不能看着二爷为了她将自己命也丢弃了去,她不配!!” 素锦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这一世最想对他说的话也在这分秒之间,心中顿时觉得畅快了许多。她猛的一把夺过君骞手中的药吞了下去,只觉得嗓子里像是被尖锐的刀锋划过一样,痛的没了呼吸,也几乎没了心跳。 君骞冷漠的看着她,缓缓绕过趴在地上揪着嗓子痛苦挣扎的素锦,再也没有看她一眼。配与不配,他君二爷自有定夺,岂是一个小小的侍妾决定得了的?他君骞只信奉一点,这世界上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得不到的人。 第168章 熬药 两天过去了,沈苾芃的伤势愈加恶化,整个人非但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反而变得更加虚弱。丽明轩中的陈妈妈等人几乎要发疯了,郁夏端着沈苾芃伤口上换下来的棉纱,化了脓,乌青散出来好大一片,又是个不能见人的地方儿,她每天只能像一只萎靡的猫软塌塌的趴在榻上。 “陈妈妈怎么办?要不要再去找太医来?” 陈妈妈也不曾遇到这样的状况,按理说这几日对沈苾芃的照料几乎是无微不至,每一样环节都考虑周详了,每一样药材都是派了润春亲自抓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了?莫非姨少奶奶身子骨弱,虽然挨了两板子,可是也承受不住? “找徐太医,必须得去少夫人那里禀报,少夫人派了人去才能请了来,郁夏你先在这里候着,我让润春随我走一趟。” 郁夏虽然万般着急也只能如此了,这丽明轩中必须得守着一个人随时照料着。 陈妈妈走到了后厨,里面专门隔开了一个空间,润春在这隔间里负责将药熬好。空间不大,却被润春收拾的干净爽利。 “润春!”陈妈妈喊了一声,却不听得人应和,眉头一蹙,这隔间里分明还熬着药呢!这个粗枝大叶的孩子,她迈步走了进去却撞见一个有些慌乱的身影。正是少夫人遣了过来在丽明轩帮忙的翠儿。 “陈妈妈安好!”翠儿脸上的惊慌失措一晃而过,如不仔细分辨倒也很难看得出来。 陈妈妈眉头一蹙,这里一般不准小丫头们随便乱闯的,这丫头怎么在这里? “润春呢?” “回陈妈妈的话,”翠儿的礼数倒是做得极其周到,“润春姐姐出去行个方便,让我照看着点儿火候。免得熬坏了药误了大事。” 陈妈妈在她的脸上扫视了过去也不像做假,许是自己这几日累了,怎么疑神疑鬼的?随之缓和了神色道:“这几日你们多担待些。姨少奶奶的病若是好了些,咱们都好。若是不好,都得担着这份责任。尽心便罢!” “是,陈妈妈教训的极是,奴婢这几日也是心焦得很,姨少奶奶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这么多灾疾?唉!奴婢看着也是……心酸……只是轩阁中都是润春姐姐和郁夏姐姐忙乎着,像奴婢这等小丫头纵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只希望姨少奶奶能早一些好起来……” 所谓言多必失,翠儿若是不说这话随意客套几句倒也罢了。但是她这谈吐从容哪里像是一个下等小丫头出身?陈妈妈也是历练的久了,倒也不动声色,抬眸看去,发现翠儿的姿容虽然不是绝色。却也是上等。眉眼之间尽是世故老练,这等资质做了一个烧火配菜的小丫头着实可惜了些。 “翠儿以前不是宣平侯府的吧?看起来好似很面生?”陈妈妈假装等人,随意翻看着那些被送到这里的药材。 翠儿紧紧盯着陈妈妈检查的那一包包药材,眼神里明显有点儿紧张,却笑道:“陈妈妈好眼力劲儿。奴婢是少夫人的陪嫁丫头,只是粗鄙不堪,倒不如冷霜姐姐在少夫人跟前儿混的伶俐些,所以陈妈妈自是对奴婢没什么大的印象。” “哦,”陈妈妈的手停在了一包药材上。她在府中混了几年的老人了,人虽然老了,记得事儿却是一样样的清清楚楚。这包散开的药材里面很明显与之前润春买回来的有几分不同,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只可惜了自己不懂得,也辨别不清。刚要仔细查看一番,润春从外面走了进来。 “陈妈妈,”润春脸色蜡黄,神情萎靡,她是个急躁性子,近几日眼看着沈苾芃的伤势越来越恶化,心中焦急万分,没日没夜睡不踏实,也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刚才竟然晕倒在了净房,不得不让看起来和善的翠儿帮忙照料着熬药的火候。 “你随我去一趟少夫人那里,姨少奶奶这几日不得好,少不得要再去请徐太医来一趟。” “是,陈妈妈,待我先将这药端给郁夏去!已经熬好了的!”润春转过身凑到炉子边端药,翠儿也是个伶俐的忙上前帮忙。 陈妈妈看着翠儿粉嫩的衣衫,心头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恐惧升腾,她强压了下去,待到润春将熬好的药装在保暖的盖碗中,便和她一起回了一趟丽明轩的内堂。 郁夏迎了出来,接过润春手中的药,刚要趁热给沈苾芃灌下去,只听得一边的陈妈妈突然喊了一声:“郁夏姑娘!” 郁夏和润春折过来身子看着她,不知道陈妈妈有什么话说? 陈妈妈看了一眼身后随侍着的小丫头笑道:“这几日辛苦了大家,你们且退下休息吧,一会儿我命后厨做一些糕点来。你们也要撑着些,若是都累垮了,谁还有力气伺候姨少奶奶?” 小丫头们巴不得陈妈妈这句话,纷纷松懈了下来退了出去。陈妈妈看着小丫头们退去,之前宽厚的神情却陡然变得清冷起来,眼神凌厉的看着郁夏手中端着的汤药。 “郁夏,将这个装起来,我要带出府去!” “陈妈妈?”一边的润春大吃一惊,这是要做什么? “润春,”陈妈妈看着她,“近几日熬药的时候可有什么令人怀疑的事儿发生?” 润春拧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没有啊……每日里我亲自抓了药,回来,亲自熬好了……莫非……陈妈妈!”她的眼眸中顿时含着眼泪,“陈妈妈!我对小姐的心日月可鉴,我怎么会……” “哎呀,说什么呢,”陈妈妈给她气的哭笑不得,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容易犯糊涂,“我怎么会怀疑你,我只是让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不比如哪些人进出你熬药的地方?哪些事儿让你觉得不舒服?” 润春忙垂下了头,想了想,犹豫着说道:“近几日许是我吃坏了什么东西,肚子不太舒服,身子软软的,每一次去净房的时候都是翠儿帮忙照看着些。可是翠儿为人温和,行事得体,特别热心些,我也只让她一个人进来过,但是她也没待多长时间……” “你这个粗心的……”郁夏一跺脚,反而因为气急说不出什么来。 “先别着急,”陈妈妈将郁夏装好汤药的罐子接过来,外面包了一层锦绣遮掩着,抬起了头,“我这便去望月堂回禀少夫人,求少夫人再请徐太医过府一趟。” 郁夏知道陈妈妈自有一些周全法子,当下也不多话,示意润春好好跟着莫再出什么状况。 望月堂中四处都搁置着宽口的瓷盆,瓷盆中放着冰块儿,用来缓解暑气。陈妈妈命润春候在二门,自己步履匆匆的走了进去。 冷霜打起了帘子,看着陈妈妈,显得不冷不热,上一回在映心阁陈妈妈为了救助郁夏却是狠狠摆了她们一道。 “陈妈妈怎么来了?丽明轩那边不忙吗?” 陈妈妈淡然的笑了笑,不和一个小丫头计较:“少夫人在吗?老奴有事求见!” “少夫人刚睡下了,陈妈妈若是有事且在这里候着吧,”冷霜微微一笑,端了锦凳放在了暖阁门边。 陈妈妈脸色一暗,这才清早时分,怎么又睡下了?难不成也病了吗? “少夫人身体可好?” “回陈妈妈的话,少夫人前些儿日子静修,也是累了,犯困。” “哦,”陈妈妈在锦凳上挪了挪身子,心里却是急得要死,沈苾芃那边的境况越来越不好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冷霜姑娘,”陈妈妈缓缓站了起来,“今日这会子来,确实是有些急事要禀报少夫人,不知道能不能唤醒少夫人……” 冷霜脸色一冷:“丽明轩的事儿再急也急不过望月堂啊!现如今,少夫人主持中馈,身体疲乏的紧,若是一个个都来禀报这个急事,禀报那个急事,岂不是累坏了少夫人?少夫人千金贵体怎么能受的了这个?陈妈妈还是耐着些性子等着吧!再者说来,我也不敢去禀报啊!这少夫人刚睡下了,就去叫醒也不合时宜啊!” 陈妈妈硬着头皮听她将官腔打完,随后站起身来道:“既如此,我便告退了,等少夫人醒来我再来叨扰,省的扰了少夫人的清净。” “那……”冷霜眼角划过一丝揶揄的笑容,“冷霜送送陈妈妈……” “不必,”陈妈妈淡淡看了她一眼,“我自幼在这府中长大,闭着眼也能寻得回去的路,冷霜姑娘倒是有迷路的嫌疑。 冷霜一愣,随即唇角泛起一阵冷笑,停在了望月堂的门口,轻轻摇着手中的团扇不语。 陈妈妈带着润春穿过了长廊,顺着半月汀的湖边往回赶,两边的蝉声又开始了一年一季的聒噪,搅得人更加的心烦意乱。 “陈妈妈,少夫人这是……”润春急了,紧追了几步赶上了陈妈妈略有些急躁的步伐。 陈妈妈猛地停住道:“润春,你得想法子出府一趟,你拿着这罐子里的药,去外面寻一个医馆,请大夫看看这罐中的药可妥当?” 第169章 偷梁 润春一听陈妈妈说出了这样的话,岂能不知是自己一手操办的汤药出了事儿。她紧咬着唇,大大的眼睛里早已经蕴满了泪意,若真是自己的错,那她便死了去,即便是死也不能挽回给小姐带来的伤害。 陈妈妈看着她凄楚可怜的样子,缓了缓道:“谁人不犯错,况且这也是我的一个猜测,现如今可不是耍小孩子脾性的时候。当务之急,尽快查明了这事情的原委才是最要紧的,你可清楚了?” 润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点了点头,抬起了泪眼:“陈妈妈,现下该怎么办?” 陈妈妈沉吟道:“如今少夫人那边自是寻不到路子了,呃……这样吧,实在不行我们就偷偷溜出去,不过可得记着,一定不能露出什么马脚?这要是让少夫人知道了,那是吃不了兜着走!” 润春有些捉急,至从少夫人开始当家后,第一条规矩便是内堂的丫鬟婆子们不得随意进出侯府,将这个卡的倒是很紧。自己要是真的要溜出去,倒还是难上加难。 “这件事,你莫愁,我来想办法,”陈妈妈似乎心中早已有沟壑,“今日半月汀里应着侯爷的指示,开始重新修缮,我的一个本家侄子弄到了栽花树的差事,到时候我让他带你出去。” “这……”润春脸色一红,自己虽然粗枝大叶的,性格很是豪爽泼辣,但是随着一个陌生男人混出府邸,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 “没事的,你换上男装,速去速回,只是查清楚这汤药中究竟放了什么,让我们得一个明白,然后不管查出了什么。必须速速赶回来。” “好,我这就去,”润春心中有了主心骨。也不再胡思乱想了。 傍晚时分,润春换了男装随在了陈妈妈的侄子张宏身后。倒是顺顺利利的混了出去。陈妈妈同郁夏找了借口屏退了其他人,守在了沈苾芃的身边。她的体温又高了起来,望月堂的少夫人似乎将她已经遗忘,陈妈妈亲自又去了一趟望月堂,希望徐钰能出面请一个大夫过来瞧瞧,可是冷霜又找了一个借口回绝了,压根儿连少夫人的面儿也见不着。 郁夏换下了沈苾芃额头上湿热的毛巾。浸在水盆中,沉沉叹了口气。这样子也不是办法,药已经不敢喝了,可是停了药伤口怎么办呢? “别担心。润春这孩子虽然莽撞,但是办事却是个利索的,我让她将那熬剩下的药渣也一并带了出去,若是有问题……” 厅阁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陈妈妈忙收了声。郁夏早已经快步走过去打开了帘子。润春甚至来不及换下男装就闯了进来,眼睛似乎哭过,肿的像个桃子。 “润春,你这是?快去换衣服!“郁夏被她狠狠吓了一跳,忙拿起一套女装走了过来。 “还换什么女装啊!我真是该死!!!我对不起小姐!!呜呜……”润春突然跪行至沈苾芃的榻边。看着奄奄一息的主子,更是哭得痛不欲生。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能不能小点儿声?!!”陈妈妈忙将门关严实了,一把将润春抓了起来,“你倒是快说啊!究竟出了什么事?” 润春捂着唇抽噎着:“那熬制的汤药被人掉了包,里面全是发散的草药呜呜……怪不得小姐身上的伤口怎么也长不好,而且那汤药里还有毒,只是分量加的不多,但是这样一天天喝下去,小姐……小姐她哪里还有命在?我……着实的该死……我该死!我该死!!!” 润春痛到极处突然抬起手狠狠扇自己的耳光,郁夏忙将她紧紧抱住道:“你这个糊涂的!你就打死自己小姐能好过来吗?你……你这是被人当了挡箭牌使唤了……你这个糊涂的……” 陈妈妈脸色肃整到了极处,缓缓道:“郁夏说的对,润春早已经被人当做了挡箭牌……现如今……这侯府,姨少奶奶是住不得了……” “陈妈妈……”郁夏倒是很快冷静下来,“我去找竹园的二爷去,就说姨少奶奶的伤势虽然好了些,却得了一种怪病症,昏迷不醒,怕是连累了半月汀的少夫人,能不能迁出去住一段儿时间?” 陈妈妈赞赏的看了她一眼,这倒是个好法子,随之眉头却又蹙了起来:“现如今这个法子可行,可是昨儿听竹园里的丫头们说,她们的姨少奶奶素锦突然上了火,喉咙疼。这个病倒也是凶险,竟然说不出话来!而且二爷此时在兵马司中供职,大小事务都托给了张管家,内院是咱们的少夫人管着。这出出进进的事情,二爷到也管不上了。” 润春也敛去了泪容:“我们沈家的大少爷也在京城,要不求求大少爷让他前来探望小姐的病情,正好也将小姐接走……” “不可,”陈妈妈摇了摇头,一脸的犯难,“历来小妾的亲戚不是亲戚,若是想要来探望姨少奶奶终归要经过大妇的同意才行。也罢!我再去求求少夫人去!” “陈妈妈,”郁夏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陈妈妈,我出府一趟见见我家大少爷,到时候再想个法子出来也是好的。陈妈妈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这般情形了,你还吞吞吞吐吐做什么,”陈妈妈急着道。 郁夏点了点外面:“润春熬制汤药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纰漏,那个看似心善伶俐的翠儿我觉得不能不防着些,关键是……”她吸了口气,“她是少夫人派来的。” 陈妈妈一顿,其实自己心中也早已经有了这样的判断,只是她不愿意挑明白了。对于徐钰她是矛盾的,徐钰不管怎么样对世子爷的帮助却是极大,又容行得体,温婉大方,着实是个当家主母的胚子。可是若是这件事真的出自少夫人之手,那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一边是当家主母,一边是对世子爷有天大恩情的人,她叹了口气,只能保存一个算一个,等着世子爷回来去解决他欠下的这些情债吧!她唯一想做的是替世子爷保着沈苾芃活命,这也是她必须做的。 “郁夏,明日你混出去想办法找一下亲家少爷,这事儿也只能这样子办了!” “我去吧!”润春彻底缓了过来,渐渐强迫自己的心神安宁下来,“今日我已经混了一个脸熟,明日再混出去倒不至于太显眼。” 陈妈妈点了点头,嘱咐道:“只是不准再犯糊涂了!切记!” 等到陈妈妈离去后,郁夏却将润春单独拽到了一边,压低了声音道:“明日你找大少爷时,一定记得让少爷去求二爷,兵马司那样的地方不是我们这等妇道人家能去的。但是也不是普通人能找上门去的,你一定要向大少爷说分明,小姐此次凶多吉少,除了二爷谁也救不了。” 润春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郁夏点了一下她的脑袋不禁低声道:“你怎么现在还不清楚啊?二爷……”她顿了顿,“喜欢咱家小姐,他是断然不会让小姐出事的。” 润春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可是说不上来,又不敢说出来,经郁夏这么一点终于这其中的种种不对俱是想明白了。 第二日已近正午,西城兵马司的衙门口站着几个负责的副指挥使,还有一并大小从官,书吏等人,簇拥着身着严整官服的君骞。他此时蟒袍玉带少了几分洒脱却多了几分威严,作为新任西城都指挥使,对于京城的戍守防卫倒是极其重要。这样的官职任命,圣上自是考虑分外周全。如今君骞既是立下战功的小将,又是靖安侯爷的儿子,还是三殿下的心腹,皇上眼里的可塑之材,罩在他身上的光环自是比别人更耀眼一些。 “大人,今日是大人走马上任第一天,我等早已经备下了酒菜,为大人接风!”一个副使小心翼翼地躬身道。 君骞点了点头:“君骞不才承蒙各位厚爱,先行谢过了,只是这一顿一定要算我的。君骞初来乍到,以后各种事由还需仰仗各位筹谋。” 众人一看他虽然年轻气盛出自名门倒也不是那么骄傲狂放,对他的好感自是更加了几分。 “这个怎么好意思让大人破费……”一干人打着哈哈。 君骞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畅春阁!” 畅春阁可是京城一等一的酒楼,很多菜肴美酒都是首屈一指的,只是里面的酒菜极贵,还有能歌善舞的胡姬助兴。一听君骞竟然在畅春阁请他们,更是平添了几分欣喜 “大人请!”一群官员簇拥着君骞上了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突然斜刺里快步走出来一个青年,一身青布衣衫,头发用桃木簪子微微挽起,虽然寒酸但是脸上却挂着淡定从容,举止不凡。只是鬓角的那个罪奴才有的标记分外的触目惊心。正是得了润春的消息后,马不停蹄赶来见君骞的沈筠。 “大胆狂徒!竟敢拦着君大人的去路,不想活了吗?”四周的人一惊,忙护在君骞跟前厉声斥责。其中也有人马上认出了沈筠的容貌,不禁嗤笑道:“这不是沈公子吗?怎么不卖你的灯笼布帛反而来这里闹事儿?” 君骞倒是神色安然,因着他是沈苾芃的兄长,自己倒也不怎么讨厌他,但是内心的鄙夷却是充溢的满满的。加上那夜沈苾芃在睡梦中连呼君謇的名字,让他很是受伤,此时看向了沈筠更多了几分冷冽。 “大人!草民有事求见!”沈筠躬身冲着君骞行礼。 第170章 自祭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则几乎成了人人具备的天性。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沈长卿沈公,再看看现如今他的后代,沦落为罪奴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靖安侯府的世子爷将他赎了出来,却自甘堕落成了沾满铜臭斤斤计计较的商人,着实可笑的很。随行的人不免言语中多了几分轻慢侮辱。 “沈筠凭你现在的身份岂能说见就见我们大人的,快快滚远些,免得耽误了大人们的公务。” “是啊!我们是兵马司,又不缺喂军马的,你来凑什么热闹?” “遇到委屈了吧?小子若是想报官走错了地方,要是你磕一个头,说不定大人一高兴就受理了呢!” 一群人看着君骞的脸色,只见他的唇角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显然对于沈筠这件事倒是有些兴味在里面。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鼓励吧!各种不堪入耳的浑话也都泼了出来!君骞暗道,沈苾芃这也是你欠我的,既然你敢动侯府的老爷子,我也要让你的兄长受这万般不堪。 沈筠脸色一暗,随即想到了之前润春的话,心头一阵痛楚。自己的妹妹没想到在靖安侯府活的如此凄凉,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将她接出来养伤!只是没料到,润春和郁夏带出来的消息竟然是让自己去求君二爷。他之前对君二爷是有一种畏惧感的,但是现如今更是亲身经历了他的残忍不仁。 他顿了顿,缓缓跪了下去:“大人,草民有事相求!” 君骞冷冷一哼,视若无睹,拉了拉绳辔,缓缓经过了跪着的沈筠身边。求他什么?不就是做了买卖赔了本钱,或是遭遇了什么恶霸需要靖安侯府出面抵挡一下。这样的人他最是看不上眼的。也是奇怪了,庸庸碌碌的沈家竟然出了沈苾芃那样的女子,呵! “大人。请留步!”沈筠的声音卑微到了极处。 君骞示意随从丢了一包银子甩在了沈筠的面前。 沈筠的手微微握成了拳,这样的羞辱太过了些。他猛地站了起来,追在君骞的身后。 “大人请留步!!” 一干人等忙跨上了骏马,冲沈筠投过来嘲笑和轻蔑,也随着君骞准备扬长而去。 “大人!请救救舍妹!”沈筠拼尽了全力喊了出来。 君骞胯下的骏马猛地被勒住了,堪堪扬起了前蹄停在了原地,后面的人不妨着君骞来这么一出,具是乱成了一团。 君骞折返回来。跃下了马背,一把揪住沈筠的领口冷冷瞪着他:“她怎么了?” 沈筠那一瞬间有些愣神,君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邪狂。 “说话!!” “她……她快死了……” 紧攥着沈筠领口的那双手猛地松了下来,跃上了马背。转了一个方向打马狂奔而去。兵马司的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君骞的背影,这是要闹哪样?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新来的长官原来是……是要烧桃花啊! 沈筠却是彻底呆了,难不成……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这怎么可能?五妹可是世子爷的侍妾啊!这怎么可能?难不成坊间关于五妹同君二爷的绯闻具是真的么? 君骞一身官服冲进半月汀的时候。徐钰正躺在了竹榻上养神,最近腹中的胎儿反应越来越强烈了些,正自昏昏沉沉时分,只见冷霜大呼小叫的疾奔进来。 李嬷嬷不禁呵斥道:“你这个小丫头!做什么这么大喊大叫的!教你的规矩呢?”她是怕下人们不知晓徐钰有身孕,惊了她的胎气。 “奴婢知错了。”冷霜忙跪了下来,喘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徐钰将挑着西瓜果球的银叉子随意的扔到了磁盘子里,白了她一眼。 “启禀少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李嬷嬷接过话,“慢着点儿说。” “二爷……二爷现如今闯进了丽明轩去了!” 徐钰猛地坐了起来,眼神中划过一丝冰漪,袖子突然扫过了小几上的杯盘,哗啦啦一声响碎了一地。 李嬷嬷看在眼里,暗道小姐还是放不下那个人,轻轻叹了口气忙道:“小姐!息怒啊!身子要紧!” 脸色一片苍白的徐钰,听了李嬷嬷的话,缓缓调匀了气息,手却下意识的抚在了肚子上。她恢复之前的温婉缓缓道:“二爷如今封了官儿,却是连一点儿规矩也不放在眼里了,他虽然看着我半月汀好欺压,可是想过没,头上还有王法呢!” “少夫人……”李嬷嬷凑了过去,“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去!”徐钰微微冷笑,“为何不去?” 丽明轩此时也是乱成了一团,一群丫鬟婆子咋咋呼呼躲在了一边,看着几乎要疯了般的君二爷冲进了自己大哥的书房,竟然是为了一个大哥的侍妾。 陈妈妈也是惊诧至极,脸色却是渐渐暗了下来,虽然自己默许了沈苾芃身边的丫头们找他来帮忙,可不是等于他能够这样嚣张的在世子爷的半月汀来去自如。她也隐隐约约猜到了他对姨少奶奶那见不得人的情愫,但是昭昭日月,大白亮天的闯了进来算哪门子事儿? “二爷!!”陈妈妈想要拦着他,却被狠狠无视了。君骞的脚步有些虚浮,几步走到了沈苾芃的榻边,猛地掀开了纱幔,心头重重的痛了一下。这还是那个伶牙俐齿巧笑顾盼的女子吗?原以为就是一点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自己也没在意,加上那夜真的是生了她的气,其实心里很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但还是强忍着将这当做是惩罚。哪里想得到几天不见,她几乎气息奄奄。 “徐太医呢?”君骞折过身吼了出来,眼睛血红瞪着一干服侍的人,“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不请大夫来?!!” “二爷,”郁夏刚要解释,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温不火徐徐而来。 “少夫人!”陈妈妈知道今天要坏事儿。忙走上前去行礼。 徐钰抬起了头看着面前那个已经癫狂了的君骞,唇角一阵寒凉,瞬间化成了一抹冷笑:“二爷?” 君骞别过头不做理会。径直走过去将沈苾芃从榻上小心翼翼抱了起来,她的身体愈加轻生了。瘦弱的厉害。自己禁不住又是一阵疼惜,迈开大步向外走去。 李嬷嬷瞪大了眼睛,这唱的是哪出啊!君骞的胆子和脸皮也太大了吧?!!这还有规矩没有? 徐钰缓缓挡在了君骞的面前冷笑道:“二爷这是要带姨少奶奶去哪儿?” 君骞将沈苾芃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更紧的挪了挪,顾及着她的伤口,将她抱得更舒服些,也不理会徐钰就要噬人的表情,款款绕过她向前走去。 “君骞。你欺人太甚了吧?!!”徐钰心中嫉恨交加,眼神已经凌厉不堪,四周的丫鬟们从来没见过这新来的温婉的少夫人竟然也有如此狰狞的一面,俱是怕的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丽明轩安静地像是没有人烟的荒漠。 君骞转过头冷冷一笑:“对不住了少夫人。今日二爷我只能抱走一个,怀抱的地方儿太小,你若是想,只能等来世了!不对!来世怕也没有你的位置!” 李嬷嬷不禁失色,这二爷说话怎的这么挤兑人?他明明知道小姐对他用情至深。甚至几次自裁于宣平侯府都被人救了下来,如今这话儿却是这么的伤人! “二爷!这可是世子爷的半月汀!二爷再怎么张狂也得有一个礼法尊卑不成!”李嬷嬷缓缓挡在了君骞面前。 君骞冷冷看着她:“李嬷嬷是吗?” “便是老奴!”李嬷嬷看着他眼眸中的那抹冷光,心里倒是有些惧怕了,但是为了徐钰她也强撑着同二爷对峙。 “宣平侯府的李嬷嬷是吗?”君骞突然唇间绽放出冷笑,“你家有一个女儿还没出阁对不对?” 李嬷嬷猛地一怔。心头泛起一股冷意,这二爷怎么想起来打探她的家世,她却是有一个女儿,不过现在在宣平侯夫人身边当差。 “好狗不挡道!李嬷嬷你最好识相点儿!” “李嬷嬷,”徐钰知道君骞的手腕儿,他既如此威胁李嬷嬷,便一定会将他的报复显露无疑。李嬷嬷平生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君骞的心倒真的很毒辣,李嬷嬷哪里是他的对手。 “少夫人,”李嬷嬷趁着这个机会下了台面,说实在的这个二爷她却是很惧怕的。 “李嬷嬷,”徐钰款款走到了君骞身边看着他的眼睛,“李嬷嬷去找族公来!二爷是府中的红人,国家之栋梁,却要抢了大哥的妻妾去。这事儿说小则于家法不容,大则于国法不容。你先去请了族公在宗祠候着,一会儿我便去禀报侯爷,我徐钰当家还没几天,半月汀便出了这等丑事。我徐钰治家无能,甘愿领三尺白绫自祭于祖宗面前。” “少夫人!”李嬷嬷猛地喊出了声,少夫人犯得着以命相拼吗? 君骞没想到一贯明哲保身的徐钰竟然会这样刚烈,倒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徐钰冷冷一笑:“冷霜!备车!去静园!” 君骞狭长的凤眸转了几转,抱着奄奄一息的沈苾芃的手猛地一颤,脸上却是不动声色轻声笑了笑:“嫂子你这是何苦呢?大哥走的时候嘱咐我要多照看着他的家眷,我也是奉命行事罢了。也好!既然嫂子你不愿意我插手半月汀的事,也罢了!何必寻死觅活呢!” 徐钰眉头一蹙,这个混账什么意思? 君骞转过身,漆黑的眼眸却是泠然不明,缓缓抱着沈苾芃走回到了榻边将她放在了上面,留恋的眼神快速的划过了她的容颜。他顿了顿,便缓缓站起身来,折向了徐钰:“小弟,告退!” 第171章 换命 君骞这样子的妥协倒是让徐钰觉得不太适应,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缓缓步出了丽明轩,显得有点儿诡异。 “少夫人!”陈妈妈终于缓了一口气,这真是险极,如不是君骞退了出去,这事儿还真不好收场。 “陈妈妈?”徐钰不得不硬着头皮见她,之前躲了几天,没曾想还是被逼了出来。 “少夫人,姨少奶奶的病情却是恶化了些,老奴想着请大夫来瞧上一瞧,”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边的李嬷嬷接过话头。 “陈妈妈,你也是个心急的,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哪里能这样就好了的,再者说来徐太医的医术已经是天下闻名,还要到哪里再去找大夫来?我看啊还是按着徐太医的方子抓了药再喝几天看看吧!” “李嬷嬷说的是,”徐钰淡淡扫了一眼榻上略显灰暗的沈苾芃,转过身,“你们这些人也不要想着偷懒,多照应着些!” “是!” “少夫人请留步,”陈妈妈心思一转不得不跟了上去,“有件事还得回禀少夫人。” “还有什么事?”徐钰不耐烦的挑了挑眉头。 “是这样的,回禀少夫人,姨少奶奶近几日精神也是不好,一直都昏迷着,看似好像不完全是受伤所致,老奴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少夫人恩准。前儿姨少奶奶的兄长沈公子在前院的议事处留了一个话儿,想要将姨少奶奶接出府回娘家住几天,一来兴许伤势好得快一些,而来也可宽解了姨少奶奶身上这令人捉急的昏睡。兴许见着家人后,能很快醒过来,求少夫人恩准。” 徐钰脸色拉了下来冷冷道:“陈妈妈的意思是我诺大的靖安侯府竟然连一个侍妾也治不好吗?” 陈妈妈微微一怔忙垂下了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呵!靖安侯府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大夫,又将世子爷的书房让给她住。这还不够吗?回娘家?她现如今有娘家可回吗?平白给府中添什么乱?” 徐钰发了一通脾气后甩袖而去,陈妈妈突然意识到少夫人这是要让姨少奶奶去死的心思,她不禁惶恐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姨少奶奶死了,世子爷回来后一定会伤心的。 润春刚要上前理论。袖子被郁夏紧紧拉住:“暂且等等!” 徐钰回到了望月堂,心中的郁积确实难平,君骞之前的种种让她的心痛苦不堪,就像是一颗烂疮翻来覆去的被揭破,流出血水,痛入骨髓。 李嬷嬷屏退了左右,倒了一杯白开水。里面点了几滴蜂蜜。最近徐钰不大爱喝茶了,怕对胎儿不好。 “少夫人……”她叹了口气将瓷杯放进了徐钰冰凉的手掌中。 “李嬷嬷……我是不是很下贱?”徐钰瞪着杯中的水晕。 “少夫人这话……” “我看到他还是会心动,看到他不顾一切护着那个女人我……还是会心痛……我想说我要放弃了,我要安安稳稳的做我的少夫人。可是……我刚才竟然不顾自己的胎儿以死相拼?这是嫉妒吗?” 这话李嬷嬷还真的不好回,缓缓拿起一件薄锦丝被盖在了她的身上:“人啊……谁能说得清呢?情这个东西……不好说……也不能说……但是小姐啊!你还放不下吗?你也看到了那人今天的那付尊容?你究竟要将自己伤到什么时候?少夫人你且看看现如今这府中,世子爷虽然人冷清可也疼着你,老侯爷竟然将主持中馈的重任放在了你的身上。二爷虽说也是个厉害人,但是咱们世子爷也是人中龙凤啊!现如今少夫人又怀了孩子。这个可是靖安侯府的长孙啊!至于那个沈氏……呵!少夫人没看到她那个样子?只要再坚持几天,等到毒发身亡,呵呵呵……怕是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徐钰经她这一番宽解,缓缓躺在了迎枕上,微闭了眸子。是啊!她如今已是做成了一半儿,剩下的便只有锦绣辉煌了,还惦念那份情做什么?有情必误,还是无情的好。 “少夫人!”冷霜在外面回禀道,“姨少奶奶的兄长和嫂子又着人来求情,希望能见她一面。” 徐钰冷冷道:“出去回了他们,便说是最近靖安侯府忙乱不适合接待外客,请回!” “是,少夫人。” 李嬷嬷低笑着道:“看来那沈氏真的是不行了的,不然陈妈妈不会这么着急四处求人通风报信救她!” “呵!”徐钰心情好了一些。 李嬷嬷接着道:“再怎么说少夫人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不让他们进来他们也无半分法子。” 徐钰却是默不作声,虽然如今这形势对她极是有利的,可是为何心中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缓缓闭上了眼眸,觉得有点儿累。 傍晚时分,望月堂已经掌了灯,印照着屏风底上镂刻着的满满的西番莲花,一瓣重着一瓣,深紫红色的底子,金粉细细勾勒。显得重重叠叠,不厌其烦。 徐钰这一觉睡得倒是好,感觉浑身松快多了,缓缓坐了起来。冷霜将一盏清火的莲藕汤盛在碧莹莹的杯盏中端了过来。 “李嬷嬷呢?”徐钰缓缓啜了一口,随意问道,这几日李嬷嬷在她身边守得紧,自是担心她腹中的孩子,任何人伺候着都不放心,凡事都是亲力亲为。 “回少夫人,刚刚有人禀报宣平侯府少夫人来了,李嬷嬷说您睡着,她便出去接应了。” “嫂嫂?”徐钰放下了杯盏,自己娘家人怎么突然来了?这是个什么说法?“母亲派了嫂嫂来,定是有什么急事?你叫她进来见我!” “是!李嬷嬷也是刚走估计这会儿快要领进半月汀了,”冷霜将杯盏收拾好了,准备一会儿娘家客人来了泡茶。 “少夫人!”李嬷嬷急匆匆的走进了内堂,脸色前所未有的惊慌。 “怎么了?”徐钰略感不妙。 “宣平侯府出大事儿了!”李嬷嬷忙上前将惊讶的徐钰从榻上扶了起来。 徐钰稍稍定了心神道:“什么事?” 李嬷嬷也是急了道:“大爷同陈国公家的世子在畅春阁喝酒,不想喝醉了,竟然想出了一个糊涂的玩儿法,偷偷跑到了西城的琼林苑打锦鸡去了。” “什么?!!”徐钰顿时惊呆了,琼林苑那是皇家园林,姑且不说御林军防守严密,而且那边还有一些宫中不得宠的妃嫔和上一辈的老太妃清修,哥哥怎么去了那里狩猎,这可是触怒九五之尊的大罪啊!轻一些便是杀头,重一些给别人拿了由头去,诛九族也是有的。 “带我去见……见大嫂!”徐钰只觉得整个身体晃荡了一下,心里却把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徐业骂了一个狗血淋头。怎么就不能好好研习骑射,只是章台遛马,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现如今爹爹还在凯旋的路上,不想这混账儿子在家里倒是出了这么大纰漏? 她稍稍整了整容色,步入到前堂,宣平侯府少夫人李玥忙过来行礼。 “大嫂,现如今怎样了?”徐钰脸色苍白,质问道。 李玥用帕子捂着唇抽噎道:“钰儿,母亲现在急得不得了派我过来求助于靖安侯府,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求靖安侯府?”徐钰诧异道,“哥哥不是在琼林苑吗?那归御林军管辖,求助宣平侯府是哪个道理?” “哎!世子爷喝多了,竟然和程世子打赌看谁能将琼林苑里那些名贵的锦鸡射中,可巧的是那天的琼林苑守着的人一时疏忽,让他们两个跑了进去。后来打了十几只锦鸡倒也出来了……” 徐钰听到这儿,悬着心放了下来:“还好,没有在里面被抓到吧?还好,这样办,一面将那锦鸡速速烧掉,一面嘱咐哥哥不管谁问起来一概不承认去过那里。那个陈世子想来也不会说,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能被人寻了把柄。” “要是没有被人逮到,我也不会来这里找你了,关键是刚出琼林苑便被人碰了个正着。” “谁?”徐钰猛地站了起来。 李玥哭着道:“新上任的西城都指挥使君二爷啊!君二爷可巧着今天新官上任三把火,亲自领着兵丁巡城,在琼林苑将大爷和陈世子连同他们马背上的锦鸡尽数捉拿了。大小姐,你说这二爷真是的,好得宣平侯和靖安侯府是姻亲关系,非但不帮衬着些,还将人拿了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徐钰猛地呆住了,重重跌坐在了椅子上,好半天缓不过神来。她怎么能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这个疯子,这真是个疯子。为了沈苾芃竟然将宣平侯府和程国公府数百口人的性命拼上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疯的够可以,没想到君骞却是要拿着这么多人的血来逼她! 什么喝醉了?什么比骑射?呵呵呵!还有那严密防守的琼林苑竟然会让一个武功烂到家的哥哥闯进去?君骞啊君骞!你好阴险的谋划! “李嬷嬷!备车!我要去见二爷!” “少夫人……”李嬷嬷看着她忍了忍,压低了声音,“保重身子!” 徐钰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少夫人!”一个小丫头突然闯了进来,却看着李嬷嬷道,“宣平侯府的何总管来了!” “又是怎么了?”徐钰心头一跳,“快去请进来!” 第172章 躲着 不一会儿何管家便走进了外堂,慌里慌张道:“奴才回禀大小姐,府中现如今已经乱成了一团,宁儿姑娘被……”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嬷嬷一听是宁儿两个字,腿肚子不禁转了筋,忙结结巴巴问道:“宁儿怎么了?” “府里乱,宁儿奉了老夫人的命,陪同怀了身孕的莲姨娘在后花池子边散步,不曾想遇到了采花贼,宁儿为了护主自己却……” 扑通一声,李嬷嬷摔倒在了青石地板上,徐钰也慌了神。莲姨娘是自己父亲新抬的一房姨太太,眼见着便要生养了,这宁儿更是李嬷嬷的命根子,怎么会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真是越乱越出错!她突然脸上的神色一转,想起了正午君骞那邪魅的凤眸,心头的慌张更是愈来愈浓烈了些。 “走!备马车,我先去西城兵马司走一趟!” 李玥也是个豪爽的,止了哭泣站起来道:“钰儿,我陪你去!” “不必,”徐钰一口回绝,“嫂子还是回府吧,现如今府中一定人心惶惶自是大乱了的,你回去帮衬着些,我这就去找二爷……求情……”她缓缓咽下了这口恶气。 “冷霜扶李嬷嬷回内堂休息,请个大夫来!” “是,”冷霜显得手忙脚乱,这都是怎么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这个样子?想想宁儿还是一个刚行过及笄礼的小丫头,怎么就……她不得不收了心神,吩咐其他小丫头将李嬷嬷扶了进去。 西城兵马司距离靖安侯府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徐钰急怒攻心几乎要撑不住了,好不容易到了兵马司衙门,却发现戒备森严。 徐钰缓缓下了马车,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衙门口。两个守门的卫兵过来驱赶。 “什么人?速速离去!” “这位官爷,我是来找君指挥使大人的,还望行个方便……能不能……”她命一边的丫鬟取出一包银子递了过去。 那两个人看了看四周接了银两。话语里倒是客气了几分道:“你且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徐钰忙看了过去,却没发现君骞的身影。卫兵走了过来道:“不巧的很,大人刚刚还在衙署,现如今出去了。” 徐钰大惊,徐业还在这衙署中关着,君骞难不成真的向上面禀报了吗? “敢问军爷,大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个……”那个卫兵略略沉思。另一个想起来什么忙道:“大人好似已经回了府中。” 徐钰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刚才猪油蒙了心吗?怎么没想到先去竹园看看去,随即忙赶回靖安侯府。急急忙忙赶到了竹园,夜色更是浓的化也化不开。竹园中却是有着异于常人的安宁。她也顾不得什么直奔后堂而去。 素锦缓缓从内堂赶了出来,徐钰抬起头看去却发现她满脸的病容,穿了一件暗色纱衫,脸色灰白,两颊深陷了下去。 “素锦姐姐还没有歇下吧?”徐钰不得不客气了几分。谁叫自己哥哥的命在人家手中紧握着。 素锦点了点头,却是不说话,徐钰脸色一阵尴尬,却瞟见素锦同一边侍奉的小丫头使了一个眼色。 那小丫头缓缓冲徐钰福了一福脆生生的回话道:“回少夫人的话,姨少奶奶近几日喉咙生了恶疮。无法言语,还请少夫人多多担待。” 徐钰简直是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是一个不能说话的,忙问道:“不知道二爷在吗?我有事求见!” 素锦摇了摇头,再也没说一句话。小丫鬟忙解释道:“二爷从今早离府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徐钰一顿,缓缓站起身来,却还是不甘心又加问了一句:“不知二爷平日里都去些什么地方?” 素锦听了她的话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徐钰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君骞这样的人,平日里除了公务之外还能去哪里?不外乎是那些烟花之地,酒巷廊桥。 “不好意思打扰了,告辞!”徐钰知道这是君骞在戏耍自己,若是他刻意不见,自己又能在哪里找到他? 素锦缓缓站起来,垂着手施礼送客。 从竹园出来后,冷霜却带着一干丫鬟婆子在外面候着。徐钰心头咯噔一下忙赶了过去:“怎样?” “少夫人,李嬷嬷怕是惊怒交加加上年岁大了,中了风,人虽然醒过来了可是却瘫了半边的身子。” 徐钰心中又急又烦听这话后更是郁积难消,竟然反应不过来,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夜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道:“冷霜,明天命人将姨少奶奶的兄长沈筠请进府中!” “是……”冷霜不知道为什么少夫人在这节骨眼儿上还惦记着这件事。 第二天,竹园的内堂中,碧色纱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玉立的人影,君骞冷清的凤眸中微含了一丝戏谑:“这少夫人终于开了窍。” 一边的素锦垂首而立,显得很安静,君骞缓缓看了她一眼:“之后的布置都妥当了吗?” 素锦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一晃而过的敬畏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不太分明。 望月堂门口沈筠依然是一袭粗布衣衫,身边站着哭红了眼睛的云烟,干净的青布衣衫,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坠滑过了细碎的光,头发用一支银簪子绾了一个圆髻。夫妻两人虽然寒酸但是气韵上倒也不输分毫。只是那怀了六个月身孕的云烟哭的实在不像个样子,沈筠担心的看了她一眼道:“别哭了,哭也没用,当务之急将五妹接到我们那里去好生养着才是正道。” “嗯,”云烟用帕子捂着唇,点了点头。 不多时冷霜走了出来,板着脸将二人请了进去。 徐钰歪靠在椅子上,脸色有些疲倦,昨夜的折腾让她力不从心了些,现如今看到面前这个神似沈苾芃的男子,心头又是一阵不舒服。 “见过少夫人!”沈筠和云烟忙躬身行礼。 “免礼,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了姨少奶奶的事情,她本来病着在这府中将养着也就好了,只是人在病中难免会思念亲人。为了体恤姨少奶奶的心思,今日特请你们过来将她接出府去,不过侯府自有侯府的规矩,他日好了一些定要及时赶回来才是。像你们沈家也是书香门第之家,虽然现如今败了,但是礼仪规矩还是要守着的。” 沈筠忙道:“这是自然,少夫人请放心。“ 徐钰暗道,我哪儿敢不放心啊?你们沈家倒是攀上了大靠山了!那个男人没想到真的如坊间所传的那样,冷酷,残忍,且来历风行。 不一会儿陈妈妈将沈筠领进了丽明轩的内室,云烟早已经哭倒在了沈苾芃的榻边。 “云烟姐姐,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送小姐出府,”郁夏忙将她拉了起来。 沈筠点了点头,一边的陈妈妈和润春将沈苾芃从榻边小心的扶了起来,一个粗使婆子将她负在背上背出了丽明轩,背进了青帷小车中。不多久绕到了侧门,沈筠雇了两辆马车等在门外,陈妈妈留了下来,郁夏和润春也跟出去服侍。二人直到坐进了马车中才发觉自己这一次是真的出了府,心头百感交集。只是不知道二爷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然让少夫人同意了姨少奶奶出府的请求,而且很开恩的将她们两个也一并放了出去。 沈筠驾着马车直接将沈苾芃带回到了那处当年世子爷和沈苾芃给他买下的院落,独门独院的院子打扫的很干净,院落的围墙边新添了几株花树。虽然没有靖安侯府敞阔,但是郁夏和润春却是狠狠吸了口自由的空气。 “快去请大夫来!”沈筠将沈苾芃送进了内堂后,走到院子里忙吩咐一个粗使婆子去街上寻大夫。 那婆子四十多岁年纪收拾的倒也干净利落,是沈筠刚雇佣来照顾云烟的。她刚走出院落便折了回来,身后却跟着一个带着硕大斗笠,一袭短打衣衫的怪人进来。 “廖阿婆你这是……”沈筠脸上有些不高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将陌生人领进门来?廖阿婆平日里便是个热心的,经常将一些衣食无依的落魄之人领进院子要么施舍一碗粥,要么领到沈筠的铺子里帮几天工,只是现在这热心却不是很合时宜。 “沈兄,别来无恙!”怪人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了苍老却长满脓疮的脸。 沈筠不禁讶然,虽然这是一副陌生的面孔,可是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沈兄借一步说话!”那老头儿嘶嘶笑着,声音诡异。 一边的廖阿婆喏喏道:“沈公子,这个人说他会诊治五小姐的急症!” 沈筠脑海电光火石之间猛地想到了什么忙指着他:“你是楚……” 怪老头儿示意他噤声,随后笑道:“能让老朽进屋里面讨口水喝吗?” “哦……”沈筠忙将他请到东边的书房里。 怪老头儿一进门便在脸上一抹,扯下了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年轻英俊的脸,琥珀色的眸子却蕴满了戏谑:“沈大公子这么快就将我楚天忘记了吗?” 第173章 回生 窗前的花影重重叠叠,晃进了沈苾芃的眼眸中,她抬起的眼皮有一种微弱的刺痛感。鼻翼间冲刺着辛辣的药味和令人迷茫的七彩光晕。光晕渐渐消散渗透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双眸子让沈苾芃下意识的动了动身体想要逃避,却发现自己丝毫不能动弹,只是徒劳在意念中挣扎了一番。 “呵!可终于醒了!我正为我的医术愁苦不堪,思索着要不要找我那半吊子师傅算账,怎么连一个女人也救不活?”楚天笑嘻嘻地拿着一枚银针,看着沈苾芃。 “你……”沈苾芃只觉得这一次自己睡的实在是太长久了,浑身酸软,只能微微侧了头左右看了看,突然发现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怎么?连你大哥的院子都不认识了?看来你也是薄情的人,”楚天最近几日早已经换上了一袭银色布袍,单独辟了一间屋子给沈苾芃疗伤。这间屋子里除了沈筠夫妇和郁夏润春之外对外人一概保密,那楚天医术果然高明,只一天的功夫便将将沈苾芃从昏迷中唤醒了过来。 “我……”沈苾芃脸上掠过一丝惊喜,没想到自己一觉醒来竟然从映心阁那个修罗场中移步到了大哥的院子,她咬着牙想要坐起来看看外面,看看大哥和云烟,看看这短暂自由的天地。 “趴着别动!”楚天笑的很不明所以,随即掀开了她的衣衫。 沈苾芃大惊失色,猛然间想起了自己伤的部位不对,忙喊道:“你住手!!” 楚天并没有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唇角的邪笑更是张狂了几分:“我要将你伤口上的腐肉去掉,你才不会留下太多的疤痕,尽管这个地方好似见不得人,但是给你的夫君看到了也是不美。” ‘楚天!你给我滚!!”沈苾芃的脸色已经羞成了紫红色。 “嗯,从你骂人的力度上来看,我调配的药显然很见效,这个是可喜可贺的事情。” “楚天。你再要如此放肆,信不信我杀了你!”沈苾芃实在尴尬的要死,楚天的手已经碰触到了她的脊背,缓缓向下移去。 “楚天!!!” “姨少奶奶能不能闭嘴?”楚天也恼了,“姨少奶奶你已经影响到在下的发挥了,能否不要这样紧张?你的身体于我来说就像我见过的猪马牛羊,我也给它们医过病的,也没见它们有如此大的意见。” 沈苾芃只觉得后面一片滑凉,显然那里的衣服已经被完全脱了下来,不禁大呼:“大哥!救我!!” 楚天倒是给她气笑了。扭过头冲着门厅喊了一声:“沈筠。你的五妹好似不怎么待见在下啊!” “五妹。你且忍着些,楚大师的医术很高明的!”门外传来了沈筠激动的话语,“五妹,你能醒过来。大哥实在是……很高兴。” 沈苾芃彻底无话可说,这一次楚天这么无礼竟然是大哥认同了的,她只能忍着等到身体好些了,一定要让楚天这个混账东西吃些苦头才能解心头之恨。 背后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沈苾芃再也顾及不了那么多,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楚天此时却是摒了呼吸再没有之前的轻狂,他凝了眸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指尖却是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怀疑靖安侯府中是不是住着世界上最残忍的野兽,竟然可以下这样重的毒手。不仅伤口无法愈合溃烂。还在药里面下了毒,若不是他及时解了沈苾芃体内的多种毒素,这丫头怕是早已经归天了。 半柱香的时间于沈苾芃来说就像过了一世那么久长,她痛的哼出了声音,咬着唇角捱了过去。 “对不住。”楚天将药敷在了沈苾芃的伤口上,动作很细心也很轻柔。 “呵!你倒是哪些对不住我?”沈苾芃趴在那里不敢抬头看他,毕竟这样地面对实在是太尴尬了。 楚天将药敷好后,轻轻替她盖了被子,垂眸看着她,眼角还是有些得意轻狂:“对不住你的事有两件,一件是上一次在梅亭挟持你逼着君二爷就范,这是我亏心的,不过我帮了你那么多你也该还我个人情是也不是?” 沈苾芃忍了忍问道:“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楚天摸了摸鼻头,“我为了你能安安静静的养病,用银针暂且封了你的穴道,这样这几天之内,我得每天面对你的伤口,不离不弃。” “请你滚开!我不想再看到你!”沈苾芃扭过了头。 楚天看着踏上这个倔强的女子,笑了笑,丝毫没有恼,反而觉得有趣些。他将那些治伤用的器械草药一件件收了起来,突然手停了下来,摸着脑门儿。自己是不是也很无聊?难不成这寂寞的江湖路走的太孤寂了些?碰到沈苾芃这样腹黑有趣的小娘子倒也是一个解闷子的好去处? 他撇了撇嘴巴,若无其事的将门打开喊了一声:“她醒了,你们七大姑八大姨的不是早就想进来看看吗?” 书房的门猛然间被打开,率先冲进来的云烟奔至沈苾芃的身边,郁夏和润春紧随其后。沈筠疾步走了进来看着自己这个多灾多难的五妹,一瞬间竟然在眼角晕染了泪意。 “嫂嫂!”沈苾芃看着云烟,又看着她大腹便便的身子,看着立在一边的沈筠,心头一股子热浪登时冲了出来,血脉割不断的亲情让她的唇颤抖着,好半天挤出一句话:“嫂嫂,大哥你们可好?” 润春扶着云烟坐在了榻边,云烟捂着唇呜咽着只是说不出话来,自己能有今天全仗着沈苾芃处处谋划,可是她自己却历经生死鬼门关。看着她憔悴的样子,竟然心痛的无法言语。 “五小姐……” “嫂嫂还是唤我一声五妹吧!”沈苾芃打断了她的旧规矩,看着她的肚子笑道,“我的小侄子是几月的月子?” 云烟脸红了红笑道:“也就是四个月多一点儿样子,却长的太不像话了些,你大哥前儿些日子还雇了一个婆子帮忙,尽给家里人添乱。” “哪里是添乱啊?嫂嫂为沈家开枝散叶,这功绩却是头一份儿的,我现如今还不能动弹,等我身子好了些一定给我的小侄子做几身衣裳来。” 云烟忙道:“你还是好好养着身子,半年多没见竟然瘦成了这个样儿,还差点儿……”她疼惜的看着五小姐,想当年在沈府中虽然沈夫人压制着不如意些,但还不至于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这么重的伤非但不给好好治还下了毒,不知道是谁竟然是这样的心狠毒辣?那靖安侯府光鲜是光鲜,却不如沈筠这贫寒之家过得快乐些。 “五妹,我和你大哥商量过了,这一次我们绝不放你回那侯府中了!”云烟突然敛了脸上的戚容露出几分果敢来。 “大哥?”沈苾芃猛地一惊,自己昏过去之前还记得是在映心阁,偏偏现在醒过来却到了大哥这里,而且每一个人看她的模样都是很奇奇怪怪的样子。莫非这期间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一贯温雅的云烟都是如此的震怒说出这强硬的话来。 沈筠款款走了过来:“五妹,靖安侯府的富贵不要也罢,我决定了,这几日乘着你还没到回府的日子,我便将铺子转出去。爹在北戎那边,我们一起找爹去!现如今虽然是太平些,但是那边却还是鱼目混珠分外杂乱,与我们倒是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大哥,”沈苾芃越听越心慌,大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的光景,带着靖安侯府的小妾,带着这几个弱女子,还有自己快要临盆的妻子,逃到边地去?这不是险到极处的做法吗?姑且不说靖安侯府中那些早已经恨自己恨到狂的人们会怎么围追堵截乘机戕害,即便是正常能逃过去,又如何生存呢? “大哥,此事不妥,容小妹再考量考量!” “这一次便听我的,”沈筠动了动唇,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忍,“你绝不能再回去了,他们这样分明是要置你于死地的呀!” 沈苾芃心中咯噔一下,顿觉得事情没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她须得知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随即转圜了脸色笑道:“大哥,且放宽心,我在靖安侯府虽然几经风险不照样安然度过,也许某些人确实看着我不登对,但是世子爷待我却是极好的。现如今他正在凯旋的路上,回到了府中便定会给五妹一个仰仗,大哥不必要太过担心……” 沈筠动了动唇还要说什么竟然说不出话来,这还叫可以仰仗吗?那个少夫人若不是得了君謇的默许怎么会下此毒手呢?不过话说回来了,世子爷这一路走来,五妹一定知晓了世子爷太多的秘密,也参与了太多,古往今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还少吗? “不行,这一次你须得听我的……”沈筠坚持着。 “大哥,”沈苾芃缓缓笑道,“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大哥我身子突然乏了,想要睡一会儿。” 沈筠点了点头,也对,这件事非同小可,先等她养好了伤再作打算。 “嫂嫂,你也歇着去吧,”沈苾芃笑看着云烟。 “好吧!你且好好歇着!”云烟哪里不晓得沈苾芃想要留下自己的贴身丫鬟说几句体己话儿?也站起了身走了出去,顺便将门带上。 沈苾芃整了整脸色,看向了郁夏和润春:“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74章 生莲 郁夏走上前几步将榻上的素色绣花儿迎枕放好,润春也走过去同郁夏一起将她扶着侧靠在了迎枕上。 沈苾芃看着这两个丫头,拧了眉头:“你们倒是说话啊!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 润春突然跪倒在了榻边,垂着头:“都是奴婢的错!”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沈苾芃脸色一变,这丫头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一边的郁夏将她扶了起来道:“润春,这件事虽然你有些不周不备,但别老是这么自责,害得小姐担心,”她转过身看着沈苾芃,这么些日子来的历练,郁夏眉眼间的成熟和稳重自是增加了几分,“小姐,你昏迷的这几日却是惊险万分。少夫人请了徐太医开了方子,本来疗伤的药里面最忌讳发散的草药,谁知道……” 沈苾芃眉眼间一凛:“说下去!” “有人在润春的饭食里下了泻药,润唇这几天闹肚子,也是看管不周,结果她熬的药里面竟然被乘机下了发散的药还有一种楚大师之前查出来的毒药,和着小姐之前身子里还没有清除干净的毒素,差一点儿要了小姐的命。” 沈苾芃重重吐了口气,这个害她的人当真是心思缜密歹毒至极。 “陈妈妈和奴婢们急得不得了,陈妈妈多次去求少夫人重新请一个大夫来看看,可是少夫人却总是躲着不见。陈妈妈没法子让润春随着她的本家侄儿在梅亭种花树的当儿,换了男装混了出去,才查清楚这药有问题。” “梅亭里面种花树?”沈苾芃挑了挑眉头。 “侯爷下令要将梅亭重新修缮一新,”润春接过话来,“我就随着陈四哥混了出去,也不敢多停留,后来又出了一趟找到了大少爷。大少爷便带着云烟嫂子天天在侯府门口求告想要接你出去,可是少夫人……终究是不允……” 事情已然非常明了,沈苾芃的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这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奸中傻。一种是傻中奸。呵!徐钰奸猾过了头,这样暗算自己的法子连下人们都看得分明,她倒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徐钰啊徐钰这是不是又该给你记上一笔呢? “后来……我是怎样出府的?”沈苾芃知道上一次在梅亭君骞以命相救自己,素锦恨毒了她自是不肯伸出援手了,君骞又远在通州……自己一个侍妾的身份这样出府住在哥哥家里,自是十分的困难。真不知道陈妈妈和这两个跟着自己的可怜丫头想了什么法子,才斗得过那个心机深不可测的徐钰? 郁夏和润春脸上都露出一种别样的意味,沈苾芃微微起疑道:“如今我们三人相依为命至此,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尽管说出来!” 郁夏缓缓道:“小姐这一次能度过一劫全凭了二爷!” “二爷?”沈苾芃简直太过诧异了,之前他不是去了通州吗?这件事她在被叫到映心阁接受安惠夫人的审问时早已经知晓。通州距京城少说也有近千里。他怎么会回来救她? 郁夏脸上微有些动容:“不知道谁飞鸽传书告知了二爷小姐在映心阁被杖责的事情。后听下人们闲言碎语,说二爷连夜换马独自一人跑回来,一路上沿途驿站的马匹都被二爷跑死了两匹。后来二爷知晓了小姐被人陷害,闯进了丽明轩……呃……” 沈苾芃眼眸中滚过一丝纠结的痛苦:“他……怎样?” “他打横抱着小姐要出府救治……被少夫人拦着……若不是少夫人以死相逼二爷早就带着小姐离开了……后来不知道二爷用了什么法子。少夫人紧接着便寻了大少爷去靖安侯府接小姐出来。” 沈苾芃的身体一沉,头缓缓靠在了迎枕上,虽然这两个丫头短短的几句话,但是其中的凶险艰难确实令人后怕。她只是没想到君骞竟然再一次救了自己,她背着上一世对他的仇恨,本想在这一世连本带利的讨回来,却发现那双沾满她鲜血的手,却是步步生莲,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小姐?”郁夏看到沈苾芃的脸色暗了下去。“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苾芃只想好好躺一躺,“只是有些累了。” 郁夏和润春缓缓退了出去,来到了院子正房的厅堂中,便看到那个有着琥珀色眸子的楚大师。喝着茶翘着二郎腿坐在外堂的椅子上同沈筠商议着什么。 “喂!你们两个小丫头准备些酒菜来!我少不得要同你们沈家的大少爷喝一盅儿,庆祝一下!” 润春眉头一蹙,这个家伙虽然医术高明也救了小姐的命,可是还真的把自己当做了这里的半个主子来,言语间倒是不客气。 郁夏拽了一下润春的衣袖笑着福了福道:“奴婢这就准备去!不知道楚大师喜欢吃些什么?” 沈筠经过连日来同楚天的相处,倒是很喜欢这个率性的江湖汉子,只是可惜了,对方的身份来历不明,而且与他自不是同一个类型的人。要不是内心里还残留着一些顾及和疑惑,还真的要与这个洒脱的楚天结拜为兄弟不可。 他笑道:“郁夏!你去酒楼订一桌子菜,一会儿让婆子送到院子里来,今日五妹能醒过来,我们少不得要感激楚大师的活命之恩,自是要庆祝一下。” 楚天也不客气:“小丫头记着一点儿,要上好的烈酒,烧刀子我最喜欢。还有天香楼的白斩鸡也是最出名的,你拿过来便是。” 郁夏拉着润春道了一声喏便急急匆匆出去准备,今天确实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看着郁夏和润春走出了房间,楚天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突然凑到了沈筠脸庞,琥珀色的眸子闪烁着亮光。 “沈老弟……有一件事不太分明……” 沈筠点了点头:“楚大师有什么就说吧!” “呃……”楚天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般的吸了口气,“听说你要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妹妹去北戎边地找你爹?” 沈筠眉头一蹙,这个楚大师倒是也喜欢打听别人家的琐碎,刚才他在屋子里同五妹说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竟然被这个人偷听了去,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哭笑不得。 “是的,这也是叫有的,五妹她……”沈筠本不想同一个外人谈论自己的家事再加上这个楚大师行事乖张毫无章法,但是这个人在他看来却还算是一个……君子,随即坦诚的说道:“五妹她在靖安侯府中屡屡遭人陷害,我作为兄长当初将她亲自送进府中为妾讨好靖安侯府,已是万分的该死。如今看着她这样受苦更是心中不忍。人在这世上犯一次错便罢,我现在只想补救我之前的罪过。” “哦……”楚天沉吟道,砸吧了一下嘴突然别有深意的看着沈筠,“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这一路上我护送你们离去可否?” 沈筠猛地一怔,这楚天不光医术高明,而且功夫绝对是个绝顶高手,如果他不是戏言那可就太好了。 沈筠忙站了起来拱手道:“那就多谢楚大师了!” “慢着!”楚大师呲了呲牙,嘿嘿笑道:“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还有后话呢,实说同你讲吧,我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个……那个……” 沈筠给他搞得莫名其妙,缓缓问道:“楚大师有什么话只管讲来,”他暗道这么吞吞吐吐的莫非是钱财发面的要求?楚天自告奉勇过来替五妹治病,之前和五妹并无深交,那一定是求财了。 “楚大师……沈某虽然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铺子,但是这几个月来却也是进账不少,沈某今天便去找人将铺子典卖了,也能得千金……” 楚天的嘴角抽了抽突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沈老弟,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只值一千金?” 沈筠忙躬身行礼:“楚大师,莫生气……这……” “你……”楚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笨,老实榆木疙瘩一个。我直截了当的说了吧,我也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了,身边正好缺一个缝缝补补解闷子的女人。你那妹子不错,人长的好,会缝补,也看着比你机灵,关键很对我的脾胃,这一次我护送你们到了北戎,然后你把你妹子送给我吧。她是大名鼎鼎的靖安侯府的侍妾,这一世怕是没人要了,也没人敢要了,你送了我,我给你黄金万两如何?” 沈筠脸色一白,心头腾得升腾起一股怒意,他当自己是什么了?难不成他堂堂七尺男儿还要卖掉自己的妹子? “楚大师……”沈筠极力的克制着压也压不住的怒气,“我沈筠虽然现在沦落至此,但还不至于卖掉自己的亲妹妹,恕沈某得罪了!一会儿吃过饭,沈某自会高价奉送银子,权当这一次楚大师得力救治的医资。” 楚天突然嘶嘶的笑了起来好半天才道:“沈筠你还真把我当成了几两银子就可以打发的叫花子吗?我楚天一出手,你这点儿家当怕是赔也赔不起。” 沈筠大惊,这莫非是引狼入室,论武功,论邪魅,他自是无法抵挡的。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浑人要是真发起疯来,他怕是要遭遇灭顶之灾。上一次与他和欧阳云阔同行可是亲眼见了他对付那些追踪者的修罗样子。 楚天的眉眼间蕴含着似笑非笑的意蕴,直直看着沈筠的纠结不堪。 第175章 造访 沈筠想到此处不得不咳嗽一声道:“楚大师对令妹刮目相看,又加上大师的精心医治,舍妹自是大好了的,只是这小儿女的婚事我一个做哥哥的却是做不了主。加上舍妹已经许了靖安侯府,虽然她屡遭不幸,但还是靖安侯府的人,我带着她是要去寻个活路,这一路上靖安侯府怎肯作罢?少不得要围追堵截,楚大师何必跟着受这牵连。但是楚大师的活命之恩,沈筠自是铭记在心,钱财之物仅是一点儿心意,以后楚大师用得着沈筠的地方,沈筠这条命也是楚大师的。” 他知道楚天行走江湖,什么样的财没见过?什么样的财没求过,自己的那间铺子确实对他来说少了一点儿,但是他这身上最珍贵的便是自己的这条贱命了。 楚天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是渗出了几许赞赏,微微一笑:“沈老弟言重了,我也是随便说说而已,既如此改天我亲自问令妹去!” 沈筠看他缓和了神色,暗地里松了口气。这楚天也是一个神秘人物,那几日尽心尽力守护五妹,救治倒也得力。只是这个人每天总要在午后出去很长时间,也不说踪迹,也不从正门口出去,就像一个鬼魅一样消失,然后傍晚便会出现。除了给沈苾芃治伤待在书房的隔间里之外,平时都将自己关在沈筠给他布置的一间空房中。 不过楚天刚才那一番话倒是将之前他在沈筠心目中的半君子形象彻底颠覆,沈筠暗暗下了决心,此地绝不宜久留。不管是出于解救五妹的需要,还是尽早撇开与这个色目人之间联系的需要,他都要赶紧的将店面盘出去,凑了银子,等五妹能站起来走路就举家迁移。 当下沈筠与楚天虚与尾蛇了半天,等着郁夏带着天香楼的小伙计将饭菜提了进来,已经是正午时分。席面上,楚天与沈筠杯筹交错倒也再没提起之前的事情。 润春另外备下了一只食盒子。将清淡的饭菜和汤盛了些拿给了沈苾芃。沈苾芃已经醒了过来,郁夏将她扶了起来半靠在迎枕上。沈苾芃许是多日滴水未沾,此时闻到了汤的香味,也是饿了,堪堪喝了两碗才停了口。 润春一边拣着细软些的糕点端给了她,一边虎着个脸不说话。 沈苾芃知道这个丫头绝对不是能装得下事儿的姑娘,呵呵笑道:“润春,又怎么了?” 她闷着头不说话,郁夏笑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就说了吧。我也快要被你急死了。怎么我在天香楼跑了一圈儿。你倒是这般模样了?” 润春抬了眸子:“还不是那个楚大师!” 沈苾芃微微苦笑。说起这个楚大师,她也是哭笑不得。若说他是正道上的人,每一次行事却不同与常人,若说他是个邪魅。但是几次三番做着还算侠义的事。亦正亦邪着实让人摸不着他的脾性。但是楚天这样的性子,怎么也不会得罪了润春这样的小丫头吧?他似乎都不应该和小丫头们一般见识。 “你呀!说说吧!”沈苾芃只是觉得除了伤口处有些痛,倒是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不得不承认楚天来自于番邦的医术确实有着不同于中原地区的过人之处。 “还是我来说吧!”帘子被云烟掀了起来,沈筠疾步走了进来。 “郁夏,扶我起身,”沈苾芃看到大哥的脸色有些不对,忙要坐起来。 “五妹不必拘于虚礼,”一边的郁夏将沈苾芃扶了起来。侧靠在床柱上。润春忙搬了两只绣墩请沈筠和云烟夫妇坐了。 “大哥?”沈苾芃不知道这个大哥是要与她说什么,难不成还是之前讨论过的那件事?可是她又怎么能忍心让好不容易在京城有一个安稳之所的大哥因为自己再流落他乡,怎能因为她的牵连让怀着身孕的嫂嫂在逃亡途中涉险? 云烟一脸崇拜的看着自己的夫君,也不搭话,沈筠平日里为人老实。此时却要做出一个关乎这么多人生死的决定,倒也有些踌躇不定。 “五妹,楚大师说再过三天你就能下地了,虽然行动会有些不便,但是雇一辆轻便马车上路还是可以的。我们……”他呼出一口气,“我们三天后出发,到时你再也不用回靖安侯府,我们一起去找爹。” 沈苾芃心头一暖,现如今能真正替她考量的人只有自己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和大哥一家子了,但是越是如此越不能连累了他们。她当下也不搭话,看向了窗外的木槿花,眉眼有些凄苦。她何尝不想离开靖安侯府,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她何尝不想自由自在的过几天清净日子?可是……她能吗? 她有时候真的好累,可是自己一旦进了那墨汁儿一样的阴谋恐惧之中,又岂是能一走了之的?她如果真的是靖安侯府的小妾也就罢了,可是她还是怡妃的心腹,安惠夫人的眼中钉,徐钰的肉中刺。怡妃岂能容许她带着一身的秘密逃掉,安惠夫人和徐钰早就巴不得找一个借口将她除之而后快。 “大哥,在临安庵内静养的母亲怎么办?嫁入欧阳世家的长姐怎么办?还在齐家的三姐怎么办?以罪己之身逃到边地,估计非但不能在爹爹跟前尽孝,说不定还要给爹爹惹祸上身。最关键的是,一路上若是真的碰到了什么不测,嫂嫂怎么办?我未出生的小侄儿怎么办?大哥……不要将我置于那不仁不义不亲不孝的境地啊!” “五妹!!”云烟猛地握着她的手,眼泪渗了出来,“可是我和你大哥真的不忍心看着你受苦。” 沈苾芃笑了笑:“嫂嫂,大哥,你们且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的,终究还是要回去的,逃避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 沈筠动了动唇,突然想起了楚天的话,若是他能一路随行也可保平安,可是他却要……哎!终归这件事还是难解的很…… “沈公子,外面有人找!”廖阿婆的声音传了来,有点儿不同于往常,带着些儿惊慌。 沈筠一顿,这几日自己的铺子也不开张了,贴了告示出去,并且回绝了一切礼尚往来,加上自己一个普通开铺子的掌柜谁会来找呢? “我且去看看!”沈筠起身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廖阿婆忙凑上来回禀道:“沈公子快去外面看看吧!好多人……” 沈筠更是吃惊,什么好多人?他忙随着廖阿婆走到了门边,却猛地顿在了门口。门外的青石小巷中,此时被一队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锦衣的壮汉挤得满满当当。那些壮汉的身上个个带着兵器,看起来虽然凶神恶煞但是却也中规中矩的停在那里,显得肃穆至极。众武人前面孤零零一匹栗色骏马,那马一看便是名贵的波斯种,浑身无一根杂毛,四蹄雪白,高大威猛。 马上堪堪坐着一个头戴赤金羽冠,身着黑色镶着银色梅纹劲装的君骞,他居高临下的神态很冷,眼眸的一点漆黑逼视了过来让人不敢久视。 沈筠哪里想得到大名鼎鼎的君二爷竟然亲自登门守在自己这处小小院落的门前,还是这么大阵仗。一时间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再看那小巷子中的普通住户们早已经躲在院子里,将大门关紧了,透过门缝儿小心翼翼的看着。不知道平日里一向温和的沈掌柜怎么就得罪了这些权贵? “怎么?沈公子不欢迎本座?”君骞的语气不善,他看着面前这个懦弱的男子,一想到他竟然也同沈苾芃合起来曾经将他骗过,带着楚天将大哥的毒症治好,心里就不痛快。 后面的随从们纷纷从马背上下来,一片整齐的金属碰撞声传来,显得小巷中的空气分外的萧索。沈筠忙走了过去躬身道:“草民不知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君骞扫了一眼他诚惶诚恐的脸,将马鞭丢在了随从的手里,哼了一声迈步走进了这处在他看来还没有他书房大的院子。沈筠垂着头忐忑的跟了进去,前儿还寻思着要不要带着五妹逃走,现下靖安侯府的二爷就来了,莫不是这个人真的高深莫测到可以猜到别人心思的地步。坊市之间早有传闻,这个世界上千万不要得罪了靖安侯府的君二爷,否则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 君骞的凤眸轻轻浅浅的来回巡视着,那个身受重伤的女人不知道好了没有?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楚天一定会来救她的。想到此处,君骞的眼神又冷了几分,这个女人好不要脸,不知道要勾引多少男儿的痴心?他铺散着的大掌竟然不由得微微握了拳头,沈筠跟在他身后自是大气也不敢出。 “大人请!”沈筠看他虽然今天没有身着官服,但毕竟是二品大员不得不恭敬的称呼。 君骞缓缓坐在了厅堂正中的椅子上,冷冷看向了沈筠道:“那些客套一并免了吧,今日没有公事,只是一些私务。” “是二爷,”沈筠忙改口,顺着他的意思,生怕惹毛了他。 云烟此时缓缓从沈苾芃养病的隔间走了出来,之前已经吓呆了的廖阿婆早已经将君骞来访的事情告知了她。她曾经被卖到了靖安侯府随着安阳郡主身边服侍了几天,自是也认识君二爷。只是心头一跳,这个冷酷无情的人今日登门不知道又要生什么是非? “民妇见过二爷!”云烟亲自泡了茶端了过来,她是当家主母不能不出来应付,再者她也不放心沈筠。若是真有什么祸事,她便要随着夫君一起承担。 第176章 抢食 君骞点了点头,视线却是随意的越过了厅堂中的夫妇俩,四处看了起来。沈筠住的地方确实陈设简陋,想必生活也是很清苦。不管厅堂还是隔间都是普通杨木构造,有的地方还有些细碎的裂痕。他环视了一周,没有发现心中所牵念的那抹身影,莫非伤还没好? 想到此处不禁将自己吓了一跳,忙抬眸盯着沈筠却缓缓道:“今日是奉了家母之命将姨少奶奶所需的一切用度拿了过来,不知道姨少奶奶可否移步过来交接一下?” 沈筠脸色一怔,这是个什么话儿?姑且不说安惠夫人一向是视五妹为眼中钉肉中刺,哪里有这样的好心送东西来?况且即便要送东西来,也犯不着动用二爷这样的大人物啊?他即便再蠢笨如牛也是清楚的。这二爷的好心怕是他自己的图谋吧?可是他这样做是否太过于礼不合? “舍妹的伤势已是大好了的,”沈筠忙躬身道,“但是伤口未好还不能动弹,只能歪在软榻上修养,要是府中有什么东西,交给在下也是好的。在下代五妹感谢安惠夫人和二爷的恩德。” 君骞眼神一暗,轻抿着的唇缓缓开启道:“既如此也行,不过……”他话锋一转,“母亲还有一句涉及府中的秘密话儿要亲自问她,这个你就不必代劳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别过头看着也是一脸惊诧的云烟:“烦请指点一下,姨少奶奶在哪个屋子居住?” 云烟已经脸色一片煞白,心头隐隐愤懑不堪,这靖安侯府的人着实欺人太甚。再怎么说来,你一个大男子怎能随便闯进人家的内堂?这也太不把自己的夫君放在眼里了。随即清了清嗓子道:“二爷有什么话还是由民妇转告吧,内堂阴气重污了您这样尊贵的身份。” 君骞唇角的弧线越发阴冷起来,他好不容易抽出身来这里。怎么能不看她一眼便走了?他这几日几乎夜夜无眠,只想的那个女人千万要挺过去,不要出什么事才好。此时看到沈筠夫妇却拿着可笑的礼法压他。他何曾将那礼法记在心头? “既如此,”君骞缓缓踱了步子。“我只能将姨少奶奶接回府中了,家母确实有一件事不分明需要亲自问责。” 沈筠听他语气已经蕴含了怒意,忙将云烟小心翼翼的拉到自己的身后,刚要说话只见郁夏疾步走了过来。 “少爷,少夫人,二爷,”郁夏挨个行了礼。款款站在了君骞的面前:“我家小姐一会儿便来!” 君骞猛地一顿,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本意是要去看看沈苾芃的伤势如何,如今却要将她逼迫着亲自出来见礼,要是牵动了伤口又该如何是好。 “不必。我去看她便罢!” “妾身谢谢二爷探望,”沈苾芃的声音从厅堂门外悠然传了过来。 君骞的凤眸中噌的窜了一股喜色出来,她竟然真的醒了过来,同时又矛盾的要死,楚天那个家伙还是过来了。这个世上除了楚天还真没有人能做到起死回生。但是凭着他与楚天交锋了这么久。早已经发现那个家伙是这世界上一顶一的膏药货色。凡是被他看上贴上的人,到死都不能甩脱了他。想到他竟然真的贴上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胸口竟然有些气窒。不行……他得想个法子除掉任何潜在的敌手。 廖阿婆同润春扶着沈苾芃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沈苾芃的步子迈得很小,该死的伤口。一小步都几乎痛的要了她的命。 看着她苍白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君骞有些自责,忙上前几步要扶着她。沈筠脸色一阵尴尬,转过身挡在了君骞之前伸出手臂扶着沈苾芃的臂弯,转过身冲君骞行礼道:“对不住了,二爷,舍妹的伤口还未好只能侧卧在椅子上聆听二爷的训示,还望担待。” 君骞眉头一蹙,这些人怎么如此的讨厌,难不成他连一个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他忍了忍,保持着一贯的矜持看着硬撑着的沈苾芃,语气里却是有些凌乱。 “这个……府中送了些东西给姨少奶奶,”他掩饰着冲身边的人下令将东西拿进来,不多时摆满了一地,具是各种名贵的补品罕见的很。挑出其中都每一样都是珍品,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得过万两银子。 廖阿婆不禁呼出了声,又屏住了呼吸,从小到大做梦都没见这么多好东西,还是人家大户人家气派啊! 云烟忐忑的看了一眼丈夫,二爷好似热情过头了吧?这怎么可能是府中的安惠夫人送的呢? 沈苾芃也是一诧异,心头微动,随即忍着痛微微躬了躬身:“妾身谢过二爷,这么多东西妾身实在是无福消受,还请二爷拿回去吧!妾身……” “既拿过来何必再拿回去?”君骞脸色有些不高兴,看了一眼面前的清瘦女子,暗道你还是乖乖地给我吃了去,看着你这幅要死不活的鬼样子,沈苾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心烦? “姨少奶奶保重着些,三天后我来接你回去!” 沈筠一惊,怎么也是三天?他难不成真的知道自己计划三天后要带着五妹逃离京城? 沈苾芃也是摸不着头脑,这个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这三天后回府是徐钰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君骞也觉出自己语气里的急切,掩饰着咳嗽了一声道:“大哥已经到了青州,约莫再走半个月便凯旋归来,估计会有九殿下到时候亲自在安定门列仗迎接,你……自是要回府中去的。” 沈苾芃猛地抬起头,世子爷要回来了?她为何心中没有喜悦却满满的是苦涩?她的表情毫无巨细的看在了君骞的眼眸里,刺痛了他的神经。 “就这样定了,三天后我来接姨少奶奶,姨少奶奶且好生将养着,在下告辞!”君骞的袍角卷起了一股风,急匆匆而去。 厅堂中的人倒是有些愣怔,这个二爷是怎么了?疏忽而来。飘忽而去?沈筠暗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转过身来看着满地的箱子,一阵苦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自己计划仓促还没来得及执行,便被君二爷扼杀在萌芽状态之中。想必这几日君二爷的那些暗影子们一定一直都在监视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包括他急着四处典卖铺子的事儿大概也知晓的差不多了吧? 入夜时分,楚天依然神秘的潜回到了沈筠的院子,刚进书房便碰到了端着剩菜剩饭的润春。润春被他冷不丁的出现吓了一跳,忙平稳了心神躬身道:“楚爷回来了?” “呵!小丫头你们主仆几个偷吃了什么好东西?”楚天呵呵笑着扫了一眼润春手里的杯盘。 润春听了极不舒服忍不住呛白了一句:“楚爷每一次出现倒是很意外啊?院子似乎开着门吧?怎么没见楚大侠从院门里进来?想吓唬人不成?” “呵!”楚天笑了笑不想和一个小丫头拌嘴,看了一眼隔间。“你家小姐今天好多了吧?我进去看看!” 润春自是不好拦着他,毕竟他是大夫,只是这样的大夫实在是罕见至极。她轻轻躲开了,郁夏也听到了楚天的声音。掀开帘子笑着将他迎了进去。 沈苾芃换了一袭素色纱衣,歪靠在榻上,刚喝了些补气的汤,正吃着郁夏炖好的燕窝。楚天扫了一眼燕窝,沈筠这个穷小子决计买不起这么好品质的燕窝来。之前沈筠将银子大把大把花了出去。虽然也极力寻着养伤的好东西,但是哪里有君骞送来的那些极品好? 他大刺刺的跨了过去,一屁股坐在了沈苾芃对面,一手端起案几上敞口罐子里的燕窝,稀里哗啦喝了起来。 “楚爷……”郁夏不得不喊了一声。又猛地闭了嘴。这个人也真是的,虽然说二爷送了那么多补品过来,也不差他一个人的份儿。可是自己给小姐炖得这一盅儿血燕却是费了不少功夫,小姐才端起了盏刚要吃,这个家伙就进来了。哪儿有听说过这样的事儿?大夫和自己的病人抢吃的? 楚天也不理会早已经跟进来黑了脸的润春,稀里哗啦喝了一个底朝天,抬起琥珀色的眸子看着目瞪口呆的沈苾芃,舔了舔嘴巴。将手中的罐子扔在了案几上笑道:“你气色不错!” 沈苾芃忙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将手中的杯盏递了过去:“楚爷,连这个一并喝了吧!许是饿了吧?” 楚天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笑意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呵呵一笑:“别人的东西还真的是不心疼啊!” 沈苾芃看他没有接的意思,将杯盏递到了郁夏的手中:“郁夏你且退下吧!我有话对楚爷讲!” 郁夏看着润春走出了门口,润春却回过头:“楚爷,后厨房给您还留着茶饭呢?你何苦吃小姐的……” “快走!!”郁夏将她拽了出去。 楚天唇角抽了抽:“见过护主子的,还么见过这么护主子的丫头,你运道不错这么多人帮你。” “楚爷,我的运道一向介于好与不好之间,不过我却明白你的运道倒是有些麻烦了。” “哦?”楚天挑了挑眉头? 沈苾芃轻轻一笑:“楚爷,你帮了我很多次,这一次又救了我一命,理应我该着还了你这份人情。可是……”她冷冷的看着他的眸子,“你却也利用我办成了不少的事情。” “例如……”楚天缓缓翘着腿靠在了椅背上,琥珀色的眸子迸出一个小火星。 ps: 推荐好友小书,书号:3169855 书名《重生之长媳》 警花重生,玩转宅门。 第177章 雪山 沈苾芃挪了挪身子,不得不承认若是楚天能够去了那层神秘的血腥身份,在这世间行医,一定会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他配置的药药效出奇的好,自己只过了这么几天便觉得大好。想到此处,心头缓缓叹了口气,他终归救了自己,这份人情不能不还。 “楚爷,”沈苾芃换了一副肃整的神色,定定看着他,“你今夜就离开京城吧!从西城门走,不要有丝毫的停歇。否则……你的命便保不住了!记着一定是西城门才能出得了京城。” 至从君骞前来看望,她便知道君骞一定会对楚天下手的,依着君骞的傲气,他一定认为楚天不敢从他管辖的西城门逃走。这恰恰是楚天最容易逃脱的出口。 楚天一愣,琥珀色的眼眸中缓缓现出一丝不明所以的柔和来,像是春天湖泊中泛起的一点涟漪,缓缓荡荡的很快散开了。 “呵呵呵哈哈哈……”楚天大笑了起来,有点儿不可抑止。 沈苾芃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她提醒他逃命,他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楚爷你觉得可笑吗?妾身可是不觉得。” 楚天好不容易敛了笑,摆了摆手,甚至手背还摸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指着沈苾芃笑道:“姨少奶奶没曾想你也挺会逗趣儿的一个人。” 沈苾芃彻底被他惹恼了,冷冷说道:“你通过欧阳大哥自告奉勇的来半月汀给世子爷治病是有图谋的吧?” 楚天的笑声终于消停了下来,抬起了眼眸看着她,他的脸线本来长的很柔和,但是此时看起来却有点儿粗犷。也许经年久月的厮杀将他的柔和打造成了一柄锋利的利刃,像一把只会在冷夜中出现的弯刀,专门收割生命。 沈苾芃冷哼了一声:“楚爷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依着楚爷的性格。怎么会替一个病恹恹的毫无利用价值的世子爷治病呢?你只不过是利用这个机会潜进了靖安侯府找一样你想要的东西。” 楚天的手指关节紧了紧,唇角挑起了冷意:“姨少奶奶……一个妇道人家最好不要猜测江湖中的事宜,你应该绣绣花儿。赏赏月,做点儿女人家做的事情。” “呵!”沈苾芃内心叹了口气。她倒是想呢,可是连生命也不能保证的情形下,她又有什么资格赏花弄月寄情山水? “楚爷,听我把话说完,你上一回将我的断指接上,目的也是为了探究梅亭的是是非非,你也许认为梅亭会藏着你想要的东西。结果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怎么会?”楚天突然笑了一下。“不过我倒是发现了一件极有趣的事情,君骞那颗痴情种子每夜杵在你梅亭对面的梅林中巴巴看着你的身影,样子倒是可怜的紧。连我这样的铁石心肠都要流泪了。” 沈苾芃猛的抬起眼眸,脸色一阵尴尬:“楚爷倒是抓住了这个把柄。利用梅亭的大火狠狠摆了君骞一道,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楚爷你这火放的倒也及时……” “错了,”楚天打断了沈苾芃的话,“我本来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放一把火引出君骞,但是我也没把握君骞对你用情究竟深到何种程度?呵呵呵……你知道的。我向你示好赢得你的好感确实是为了利用你,我也知道你恨君骞尽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恨他,人家对你挺好的呀!不过在靖安侯府找一颗像你一样聪明的棋子确实很难,我还不想轻易废了,所以那把火不是我放的。” “是谁?”沈苾芃眼神凌厉起来。 “是……”楚天缓缓凑到了沈苾芃面前。 沈苾芃心头突然狂跳了起来。梅亭的火,还有那个墙壁中藏着的母亲的画像,紧接着便是安惠夫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杀掉她,这一切她总觉得是不是太巧合了?难不成这其中还有更大的阴谋?因为涉及了自己失散多年的母亲,她不由得不紧张。这个楚天涉猎甚广,江湖经验丰富,他如此一说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看着沈苾芃眼巴巴的盯着自己,楚天的心情不知道为何好得不得了,生了促狭之心:“想知道?” 沈苾芃没料到他竟然这样说,看着他渐渐涌起来的邪魅,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提醒他,这样的家伙就应该被君骞拿住,好好折磨一番。 楚天往前凑了凑看着沈苾芃的眼睛,暗道这个女人的眼睛倒是真的好看,黑白分明,清澈明净,却又有一股子引人入胜的诱惑。 “这样吧,我今天还和你大哥商量过,要不我帮着你逃吧,离开靖安侯府,你跟着我保证你不受委屈。到时候在我老家的雪山上修几间茅屋,你绣花赏月生娃儿,我去打猎卖药养活你……闲来你要是闷得慌我就带着你行走江湖,杀人逗闷子怎样?” 沈苾芃的唇气得直哆嗦,见过落井下石的,没见过这么落井下石的混账。她知道这个家伙又开始发疯了,这种情形下再问他一定什么也问不出来。 “怎样?”楚天倒是一脸的真诚,“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沈苾芃咬了咬牙:“楚天……我今天提醒你逃命纯粹是因为你救了我一命,我沈苾芃虽然一介女流但还是懂得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何况是这活命之恩,你且滚吧!不然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啧啧啧……”楚天向后挪了挪身体,双臂环抱着,“你看看你……挺美的一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毒呢?” “……”沈苾芃实在是无语了,别过脸不去看他,“我要休息了,你滚吧!” 楚天看她是真的生气了,心里倒是有些后悔,这家伙身子太弱了却气性很大,别伤了她才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才逗她的那一席话倒真的在心头发了芽,有点儿蠢蠢欲动起来。呵!女人!等爷忙过这一段儿要命的时期后,管你同不同意,非把你抓到雪山上做媳妇儿不可。 “喂!告诉你一个秘密。”楚天弯下了腰,“我这个人么,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挺奇怪。” 沈苾芃冷哼了一声不做理会:“阁下奇不奇怪关我何事?”她虽然如此说。但还是将楚天的话听了进去。 楚天笑了笑:“我历来行走江湖,人们对我的评价还真的不高。说我亦正亦邪,不是个好相与的。因为我救一个人必然也会杀一个人,我救活了你,那也总得杀一个平衡一下才好,你说我杀谁好呢?” 沈苾芃心头一惊猛地别过脸看着他琥珀色眸子微微泛红,心中竟然想起了他。 “楚天你……” 楚天缓缓直起身来,将她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缓缓道:“你今天气色大好。不出三天便能下地行动了,后面一段时间伤口会有点点微痛,但也不碍事。我去吩咐那两个小丫头去,给你喝的药里该加点儿东西了。好生调养,不要整天胡思乱想,凝神敛气,丫头,这个你懂不懂?” “楚天。你站住!把话说清楚?刚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杀一个人?还有究竟是谁放的火?” “你看看你,让你凝神敛气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楚天……”沈苾芃挣扎了一下,语气放缓,“求你了,你一定知道我娘亲的事对不对?求你了。楚天告诉我……真相……我娘亲她……” 楚天叹了口气:“你不是已经猜测到了吗?找靖安侯那老家伙算账去!” “不对,”沈苾芃看着他明显闪烁的眼眸,“还有其他的真相对不对?” “蠢女人你有完没完?老子还没吃饭呢!”楚天突然生气了,折过身,走到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想知道的话也行,好好养伤,我自会告诉你的。” 沈苾芃的眼角重新绽放出一抹希望来。 第二天,楚天并没有听从沈苾芃的建议逃走,沈苾芃也没有办法套出这个家伙的只言片语来。但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心头总是恍恍惚惚的。 郁夏端着清淡的白笋汤走了进来,盛了一碗端到一张窄小的案几上。润春走过来将沈苾芃轻轻扶起,她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若坐的长久了,伤口还是会痛。 “楚爷哪里去了?”沈苾芃抿了一口汤淡然的问道。 润春接过话头:“哎,这几日更是闹腾的很,除了给小姐配药,剩下的时间就将自己锁在了屋子里,也不知道在里面捣鼓什么,要么就失踪很长时间,显得很神秘的样子。” 郁夏笑道:“楚爷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最起码他救了小姐的命。” “是啊是啊,若非如此,奴婢才不会每天上街给他买他爱吃的白斩鸡,不过这也是大少爷交代的,要我们好好待他。人家可是上宾啊!” 沈苾芃哭笑不得,想必这几日大哥也没少吃他的编排。门外的帘子突然打了起来,云烟笑着走了进来。 “嫂嫂!”沈苾芃刚要行礼。 “你呀,就你是个礼数多的,快躺好,”云烟坐在了榻边,接过郁夏手中的碗,“这笋子还是隔壁张老爹新挖出来的,鲜嫩的很,想你这几日受了不少苦楚,多补补。” “嫂嫂我自己来,”沈苾芃看她拖着身孕还这样费心尽力照顾着自己的一日三餐,着实过意不去。 “且坐着,”云烟笑道,又看了一眼郁夏和润春,“后天龙庆寺的庙会便开始了,到时候我求相公雇一辆车载着你们去看耍百戏的,也是时候热闹热闹。” “太好了!!”郁夏和润春不禁喜形于色,沈苾芃心头泛起一阵苦涩,这两个丫头跟着自己一路担惊受怕,被关在了靖安侯府那个令人生不如死的牢笼。想想她们还是刚及笄礼成的小丫头,自己虽然不太喜欢热闹但还是一起凑个趣儿也好。 第178章 散心 沈苾芃打消了大哥带她逃走的念头,一来牵绊太多不现实,二来母亲死的不明不白她还是要深究下去的,三来君骞早已经派人将沈筠的院子盯了起来,自己若是逃岂是能顺利逃得掉的。到时候若是不小心落进了君骞的掌中,这个家伙的神思却非常人所能理解。岂不又是祸事一桩。尽管……她看向了窗外暗暗叹了口气,她似乎已经变得不再恨他了。 第四天头,沈筠果真依着妻子的要求雇了一辆大车,沈苾芃如今已经大好了,再住个一两天便要回到那牢笼似的侯府。他虽然不能帮助五妹脱困,但是寻着一个机会让她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苾芃今日穿了件豆青色柿纹杭绸宽袖纱衫,郁夏帮着绾了一个牡丹髻,戴了一串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发箍,偏插了一朵素雅的木槿花,稍稍敛去一些病容。 云烟依旧绾了一个坠马髻,神色妩媚之间带着些许果敢,耳朵的坠子是松绿石的,还是之前新婚时沈苾芃送她的。一般日子她不舍得戴出来,今日陪着沈苾芃等人逛庙会,才拿了出来戴着,只为能更添加点儿喜庆。 一行人刚安顿好了坐进马车出了青石小巷,车帐中欢笑嫣然,沈苾芃看着郁夏和润春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唇角下意识的泛起了一些暖意,其实这一世重生许是还有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那便是让自己在乎的人过得好一些。 “楚爷没跟着来么?”沈苾芃今天一大早便没有见他了,这个家伙答应过她只要等她伤好些便会告诉她想要知道的东西。 云烟笑道:“这个楚大爷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呐!昨儿我还告诉你大哥,咱们一家子出去玩儿千万不要冷落了人家客人,你大哥连夜去了他的屋子邀请同游,被一口回绝了。兴许还是有其他的事由牵绊着。” “他不来倒是好了,不然的话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折腾不死别人死不休啊!”润春嗤嗤笑着。 “你呀,就是个促狭的!”郁夏温婉的笑了笑,点了一下润春的脑门儿。 车轮辘辘而过。早已经拐出了南面的坊巷,再走出十几里路便到了庙会举行的会场。马车却在拐过一个弯儿后突然停了下来。 “咦?”云烟诧异的打开车帘,“难不成前面的桥被几天前的暴雨冲毁了吗?若是那样可是麻烦一些了。” 沈苾芃微微掀开另一头的帘子,却发现了一队劲装骑马的汉子将自己所在的马车围了起来,心头不禁一跳。 不一会儿。车外面传来君骞那抹沉静的声音:“姨少奶奶请移步。今日是回府的日子,难不成姨少奶奶忘记了吗?” 沈苾芃缓缓靠在了车壁上,不禁苦笑。连一点自由的呼吸都不给。徐钰倒真的是掐着日子算计着她,可是君骞这么积极是做什么? “小姐?”郁夏和润春满脸的失望,原以为昨日靖安侯府没有过来通知,今日兴许还能讨一天清闲,没想到人家倒是日子时刻算得准。 “五妹……这……”云烟面露难色,突然抿了抿唇率先下了车,冲骑在马上的君骞缓缓行礼道:“二爷,今日我家妹子好不容易身子骨好了一些,能否让她在外面散散心再回府?” “对不起了。府中自有府中的规矩,”君骞的声音听起来很冷,让云烟打了一个哆嗦。 “扶我出去,”沈苾芃缓缓起身,走出了马车,抬眸看向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的君骞。他依然是几天前看她时的那身装扮。潇洒英俊的脸。清冷的眼神,一缕鬓发从碧玉金冠中渗了出来,添一抹清逸风姿。 君骞忍下了看到沈苾芃之后的情绪波动,下了马,亲自带着她走到了一辆豪华马车之前:“姨少奶奶。请吧!” 沈苾芃点了点头,缓缓走到沈筠和云烟面前:“大哥,嫂嫂,芃儿这就回去了。” 沈筠满眼的伤感,云烟不禁哭了出来:“五妹,你一定要珍重,若是……再受了苦楚,一定要想法子派个人出来告知我和你大哥。我们便是拼了命也要护着你的。” 沈苾芃忍下了心头的感动,取出帕子擦了擦云烟脸上的泪痕:“嫂嫂说成什么了?哪有你想的那么辛苦?我在府中吃得好,穿得好,下人伺候着,是去享福呢?何曾来的苦楚?放心吧!倒是你现如今怀着身孕,万事倒要处处小心些,飞云阁里的生意先紧着大哥打理去,你只管安心养胎。过些日子,我闲下来做好了小侄儿的衣衫,派润春给你带过去。” “五妹……”沈筠动了动唇,“在府中万事小心,大哥会想法子看你的。” “嗯!”沈苾芃点了点头,一边的君骞早已经不耐,命令郁夏和润春打开了车帘,沈苾芃再一次告别缓缓坐进了车里。 虽然这靖安侯府的马车更是宽敞舒适一些,但是沈苾芃主仆三人早已经失去了兴致,将帘子拉了下来,也不看外面的风景。听着车轱辘单调的碾压路面的声音,大约走了一柱香的时间,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今天莫非撞了邪吗?”润春烦恼的哼了一声,还没有起身查看一番,却见车帘被打开。君骞竟然亲自站在马车门边看着沈苾芃:“姨少奶奶请下车!” 沈苾芃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小姐,我扶你下去!”郁夏伸出的手臂却被君骞冷冷挡了一下,他沉声道:“你们两个留下!” 润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实在是太诡异了。但是更诡异的是,君骞竟然探进了手臂当着两个小丫头的面儿将沈苾芃拦腰抱起,抱出了车厢。 “小姐!!”两个丫头刚要追出去,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噌的拔出了兵器,吹胡子瞪眼儿的吼道:“你们两个留下!!” 沈苾芃一阵眩晕慌乱,现如今情势实在诡异,君骞千万不要伤了这两个丫头忙道:“郁夏!润春!留在车里!不要乱动!” 君骞的唇角再也绷不住笑意,压低了声音道:“沈苾芃,你何苦将这样闲适的场面搞得如此生离死别,你放心那两个丫头我的属下自会带她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候着。” 沈苾芃大病初愈,伤势才好,根本无力挣脱君骞的两条结实的手臂,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行凶,将自己强行抱进了另一辆略小一点儿的马车。 只是这马车之中的装潢倒是更加华美,到处是珠光宝气对于代步的工具来讲这样的华美有些过了头。 君骞随之也坐了进来,四周大批的护卫簇拥着君骞的马车缓缓拐到了城郊,向玉华山麓行进。 沈苾芃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掉过头,犀利的眼神几乎要在君骞的身上刺穿几个窟窿才能解了心头之恨。 君骞完全不以为意,转过头看着她恼怒的俏脸,这个女人天生是个狐媚子,生气的样子也是如此撩人。 “君骞,你要做什么?”沈苾芃忍着痛挪了挪,却不想被他一把揪了过去,伤口一阵尖锐的触痛。君骞歉意的看着她因疼痛紧蹙了的眉头,松开了手臂,既然她还是躲着自己就由她吧。 “没做什么,只是邀请你踏青赏花散散心!” 沈苾芃一阵诧异,难不成是自己听错了?君骞动了这么大阵仗,做得如此严密,几乎连自己一向都很慎用的影子护卫们也调动了起来。这一切仅仅是为了给她散心?添堵还差不多! “君骞,明人不做暗事,你到底要如何?” 君骞微微一笑,看着她抓狂的模样倒是一种享受:“沈苾芃你不是一向撑得很稳吗?怎么?现如今也有慌乱的时候?” 沈苾芃一愣,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人说的对。现如今即便君骞要对她做什么,她决计也无法可施,且看他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 “谢谢之前的搭救,”沈苾芃突然闷声闷气的道了一声谢,这本不是她之前能想象到的情景。之前她幸而重生,所想所盼的就是能有一天亲自将复仇的利刃刺进身边这个男人的胸膛。现如今她却一次次不得不承他的情,命运的转轮有时候错的是如此离谱和令人伤怀。 君骞缓缓转过头看着沈苾芃别扭的脸,轻轻一笑:“你是在同我说话吗?” “二爷难不成是聋子吗?”沈苾芃冷冷一笑,虽然他与她有救命之恩,但是上一世的恨犹如一块儿去不掉的心病,隔在两人中间,好似崇山峻岭。她与他说话从来没有好脸色,这倒是已经成了习惯。 君骞猛的笑出了声,凤眸中洋溢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神采飞扬,他对她终归来说是纵容过头了的。这个世界上若是还有谁胆敢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讲话,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沈苾芃一个人了。即便是母亲打他责备他也是带着三分宠溺的,宫中的三殿下却是仰仗于他,说起话来也会给他留有半分情面。只有身边的这个女人,打击他,挖苦他,冷嘲热讽刺激他,他反而越是喜欢,越是希求任何一个与她拌嘴的好时机,比如今日。 第179章 心迹 不多时玉华山便近在眼前,沈苾芃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闭了嘴,君骞也似乎有着十二万分的心思,怅然若思也不搭话。一时间车厢里有些沉闷,只听得咔塔一声,轮毂轻响了一声不知道碰触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马车外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大人!到了!” “芃儿,请吧!”君骞刻意略去了姨少奶奶的称呼。沈苾芃倒也不在意,现如今情势不是很分明,何必纠结于称呼。 她挣了挣,奈何身子弱,硬生生地看着君骞再一次代劳将她抱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向上的山道,左右两边的护卫具是垂了头守在一边。饶是如此,沈苾芃还是觉得尴尬无比,心中将君骞狠狠诅咒了一遍。 山道都是拾级而上的青石板,带着人工刻凿的痕迹,君骞自小练武而且造诣颇深,即便抱着一个人沿着山道而上,也丝毫不显疲累。不过君骞怀抱心仪的美人,疲惫之情即使有也自是一晃而过。 山道沿途峰峦回绕,松柏森映,溪水河流连绵其间,宛然有一种江南景色。山道越来越崎岖,君骞甚至不得不在峭壁间侧身而过。沈苾芃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闺中女子,哪里见过这等险要,手臂不自禁抓紧了君骞的胳膊。 君骞倒是很享受沈苾芃这样惊慌失措的依恋,心头促狭的盼望着这山道再绵长一点儿,最好永无止境。 转过曲折之处,便到了半山腰的一座凉亭之中,沈苾芃这才惊讶的发现,即便攀爬了这么久竟然才到了山腰。这凉亭设置的极其巧妙,临江建在突出的半壁山崖之上,亭内设了煮茶的炉子,带着波斯风格的厚厚毡垫,为了防着江风寒苦还设了湘妃竹的镂空帘子。 君骞将沈苾芃轻轻放置在毡垫之上。正对着面前远远近近的一汪碧水浩淼,让她登时眼中一片朦胧,想起了家乡临安的山水风姿。君骞竟然能找到这一处酷似江南的风景之所,实在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他缓缓坐在了沈苾芃的身边,亲自煮了沈苾芃最爱喝的茉莉花茶。借着热气蒸腾回过头看着沈苾芃迷蒙的眼眸。 “驱驱寒气!” 沈苾芃茫然的接过。眼角却被眼前的秀丽山水所吸引,牵动了心中的一片思乡苦楚。清俏的容颜中透着几分萧索还有黯然,无一不看在了君骞的眼眸中。他凤眸中的漆黑一点沉了下去。突然轻声说道:“若你是想回临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苾芃缓缓转过脸看着君骞眼眸中的那抹深意,她何尝不懂?可是君骞这样说就像一个痴儿在说着永远也无法兑现的幻境。 “君骞,”沈苾芃突然心头一酸,随即便是一阵怅然,她看着这山这水,心头一直纠结着的怨念竟然一下子放了下来,第一次如此认真的称呼他的名字。就像上一世,那个雪夜。她也是如此认真地称呼他。但是那时的刻骨铭心换成了今日的云淡风轻。 “君骞,”沈苾芃又呼了一声,“我对你的怨念已经放下了,你也不必如此相待。” 君骞的凤眸一亮,闪出几点星光,她从来没有如此柔和地对待自己。这两声轻轻柔柔的称呼让他的内心狂喜不已。若不是害怕再惹恼了她,他真的忍不住会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他等了这一刻等的有些久长。 “我与你就当做是最普通的陌生人便罢!”沈苾芃一旦放下心中的仇恨,突然觉得心中登时有些空落。她只是觉得好累,这一世的寻仇之旅一切都变了样子。深爱的成了仇雠,深恶的成了恩人。这让她着实不知所措。 君骞眼眸中的喜悦淡淡化成了一闪而过的怨怒,唇角不自禁涌现出了一抹连自己都要被冻伤的寒凉。他用心自此,心中期期艾艾所盼的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谁曾想却是一句形同陌路的承诺。他与她如何形同陌路?桃花林下,那抹舌战群儒的俏丽身影。映心阁中,那抹倔强不屈的倩影。梅林中沉稳秀美的娇颜,处事不惊的大气,争锋相对的锋芒。她早已经在他的心中打下了一个又一个深邃的烙印。现如今他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她却只是轻飘飘的三个字——陌路人。 君骞的手掌握成了拳,心头有些焦躁。 “芃儿,会解梦吗?”君骞的声音有些嘶哑。 沈苾芃嗤的一笑:“梦幻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们现如今坐在这里岂不也是梦幻一场,梦中的东西,二爷还是忘记了吧。” 君骞再也抑制不住心口的疼痛,猛地将沈苾芃冰凉的手握在掌中。 “二爷!”沈苾芃挣了挣,神色颓然任着他将自己的手掌附在他轰然雷动的胸口,那心跳很狂野也很吓人。 “答应我好吗?”君骞一向看不到底的凤眸中第一次晕染了赤红色的渴求,“我……不想做你的陌路人,答应我……芃儿……我只想做你的……有情郎!” 沈苾芃惨然失笑,映照在君骞的眼底,掠过一丝巨大的恐慌。 “君骞,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你……莫非还爱着大哥?”君骞眉头微蹙一阵酸楚。 沈苾芃茫然了,她无力的垂下了头:“君骞,即便没有你的大哥,没有任何人,哪怕这世界上只剩下你一个临风而立的男子,你我之间……也绝无可能。” 君骞的凤眸缓缓眯了起来,带着嗜血,带着受伤,带着一抹几乎要发了狂的心痛。 “为什么?”他终于吼了出来,将她从毡毯上拉拽到了自己的怀里,紧紧箍着,“为什么?沈苾芃!你可曾给过我理由?” 沈苾芃的伤口狠狠痛了一下,咬着牙强忍着额头渗出来的汗珠,缓缓抬眸看着面前君骞受伤的脸。竟然在心中有一点愧疚和感动,随即又觉得这是多么的可笑。上天让她重生竟然是为了这样一出闹剧吗?君骞的这番厚爱在沈苾芃看来就是闹剧,而且可笑得很。 看着沈苾芃一如往常的沉默和倔强,君骞心头的怒气无处可发,紧紧抓着她瘦弱的肩头瞪着她:“难不成仅仅因为我们彼此都有一个可笑的相同的梦境?就因为在那梦境中,我将一杯蚀骨的毒药灌在你的喉间。就因为这样荒唐可笑的梦境,你便恨我如此之深?!!沈苾芃!你不觉得你这样的恨是多么的没道理?!!” 沈苾芃猛地抬起了头,他怎么知道自己会做相同的梦?难不成真的如楚天所说,他每夜都守在梅亭,或近或远。自己那些夜夜惊醒的梦魇他便都清楚吗? “君骞。我们纠结这些好没意思,”沈苾芃心中知道这一世他对自己的好,但是上一世的那番刻骨铭心的仇恨的心魔岂能说了就了的?她现如今试着放下。早已经不易,君骞求得确实太多了。他的好她不能还,也还不起。许是这也算两清了吧? “对不起,”沈苾芃垂下了头,“若是今天你叫我来便是为了这个,我可以告诉你,做陌路人对彼此都好。” 君骞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苦笑道:“呵呵呵……府中人人都说你狠毒如蛇蝎,我还不怎么相信。想你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怎么会做出那么多毒辣的事情?” 沈苾芃不知道他为何说这些,冷冷看着他。 君骞缓缓将她拉坐在了毡毯上,擎起杯中的茶,抿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湖光山色。 “梅红是你下的毒是不是?” 沈苾芃顿了顿。既然今日没有外人,彼此表明了心意,她也不惧他会对自己加害什么,缓缓点头道:“是!是我下了一种奇毒,没想到二爷玄黄之术精妙不亚于我。竟然看出来了。” 君骞冷笑了一声:“宫中导致安阳身心巨变的毒也是你下的?” “是,”沈苾芃有些口干,他今日将她带到此处,质问这些秘辛,便已经是查探清楚了的,自己狡辩反倒被他看不起,一一承认了吧。 “将你娘亲的画卷故意送到静园刺激我父亲令他病情加重也是你?” “……是,”沈苾芃那一次只是为了试探而已,不过是与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 “是你向皇后出的主意,将安阳远嫁北戎断了我母亲的念想,令她惊怒交集病倒在榻上?又是你放出了侯爷始终牵念梅亭如花美眷的闲言碎语,才引得我母亲怒极要杀了你,其实你根本就不担心自己会死。你料定那天我父亲会来救你,并会迁怒下来将我母亲禁足夺了当家主母的权柄?” 沈苾芃没想到他连这个也猜到了,嗤的一笑:“二爷果然精明,什么也瞒不了你。不过我这样的算计还是被徐钰算计了,差点儿死在她的手中,说起来还要谢谢二爷出手相助。” “那么……”君骞冷冷盯着她,“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苾芃倒是被他问住了,是啊,她到底是要干什么?之前是为了帮世子爷出头,一心一意爱着那个薄凉的男子,现如今自己又想要干什么? “不知道……”沈苾芃扭过头看着江面,叹了口气,“大概想要活下去吧!也许活下去真的很难,但我还是要试一试。” 君骞心间一痛,他理解她的处境,只是她这样做与自己却是陷入了两难境地。他该如何报复自己这个心心念念的意中人。他处处忍让,她步步紧逼,他已经被她逼得无路可走。 “沈苾芃,我不管你怎样待我,我心悦你,等过了这一段多事之秋,我便带你走。” 沈苾芃猛地转过头,她晓得他言出必行,不禁有些慌张。 君骞微微一笑,探出手掠过她的容颜,将几缕碎发细心地别在她耳际,专注的看着她:“芃儿,我不会放弃!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够了!偏生我这个人心胸狭隘,容不得你倒进别人的怀里,所以别怪我心狠手辣……你……终究是我的,这一世,不,永生永世你都休想逃掉。” 第180章 酷刑 沈苾芃看着君骞眼眸中渐渐退去的灼热,看着他那份退去的灼灼热被一种执拗的坚毅所取代,心头竟一时间有些茫然还有……恐惧。她此时越来越发现,君骞的身上存在着一种罕见的偏执成狂。 这种感觉让她一瞬间想起了靖安侯,想起了他生生将自己的娘亲囚禁在梅亭,看着她活活被烧死,也不愿意放手让她获得她本该有的幸福。沈苾芃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今后得想法子避开他,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不愧是靖安侯的儿子,其实对于偏执来说,君家两兄弟都完美的继承了他们的父亲。 “冷吗?”君骞凤眸一凝,褪了外面的锦袍,将沈苾芃牢牢地罩在里面,容不得她丝毫的躲避。 沈苾芃垂下了头,一阵苦笑,这份情她是决计逃得不会太轻松。暂且由着他,只要自己回到府中,等待时机。她转过身环顾苍凉的山水葱茏,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一次攫住了她的灵魂,何时得一自由之身呢? 身体猛地一紧,君骞从后面将她紧紧圈在怀里,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芃儿,我会以怀为牢圈你一辈子,爱你一辈子,我会等着你的回心转意,让你看着我对你的好。即便你不爱我,我也要让你是在我的怀里……也只能在我的怀里缓缓老去。” 他冷硬的下颌隔着沈苾芃蓬松香软的发髻,拼命地嗅着她青梅般的香气,似乎有点点绝望,又有一点点甜蜜。他的灵魂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这个女人真的是他的硬伤。 “你今日究竟要如何?”沈苾芃看着他越来越不成话。心头有一点儿害怕,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过身盯着他火热的凤眸。 君骞缓缓一笑:“本来今日准备带你离开,但是我还需要好好布置一番,才能让别人彻底断了对你的念想。芃儿,这需要时间不是吗?所以一会儿我还带你回府,你在你大哥家里不太安全。你的蠢笨大哥竟然想着要变卖家产带你逃走?呵呵!这世上还真没有比他更蠢的人了!” “君骞!!”沈苾芃厉声呵斥,不准他这样诋毁自己心中最敬仰的人。 君骞看她动了真怒。掩饰着笑了笑:“可是他猜错了,你是我要的人,怎么可能让你逃走?” “君骞,”沈苾芃抬眸很认真的看着他,“不管你如何待我,我也认命了。但你若是对我最亲近的人动手伤害他们,我便也有让你生不如死的手段。” 君骞听得越发有意思了:“芃儿,能否先告知你的手段是什么?” 沈苾芃凝神看着他的眼眸。突然转身从山崖作势要跳下去,君骞不防备她会来这么一出,整张脸瞬间惨白。一把将她捞住,拉了过来,咬着牙恶狠狠低斥:“你疯了吗?你这个疯女人!!!” 沈苾芃挑唇一笑:“这便是我所说的令你生不如死,呵呵呵,若是你敢动他们,我这一跳再不济也是对你最后的报复。不过……我这人还是很惜命的,也不排除其他的报复手段。” 君骞眼眸中的恐惧再也无法掩饰咬着牙:“你敢跳?你若真的敢跳!我便让他们统统给你陪葬,你信也不信?!!女人!这可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给我在府里乖乖的好好活着。在我的掌心中好好活着。走吧!时候不早了,我那可敬的大哥过几天可是要回来了。” 沈苾芃心头一动。却是一阵眩晕,整个人重新落进了君骞的怀抱中,晃晃悠悠尴尴尬尬地下了山。他将她安置在之前坐过的马车里,两人一路上又是各怀心思,沉默不语。与君骞来说这是最让他痛苦不堪的虐恋,与沈苾芃来说这却是又一个不知未来在何方的劫难。 走到城郊。君骞又亲自将沈苾芃抱进了之前那辆很大的华丽马车里,沈苾芃刚被抱进去。郁夏和润春狂喜万分,一忽儿将她扶住,润春更是紧抱着她呜呜哭个不停。两个丫头在刚刚过去的艰难时刻中,等待的快要疯了。她们不知道这个冷酷的二爷要将小姐带到哪里去?惶恐,纠结,疑惑几乎要折磨死他们。 君骞冷眼旁观着主仆三人,突然冲着郁夏说道:“你们好好照顾她,定有重重的赏赐。” 郁夏揪了一把润春忙垂头谢过:“谢二爷恩典!奴婢等人一定会尽心竭力。” 君骞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又深深睃了一眼沈苾芃,将厚重的车帘放了下来。他看着马车缓缓离去,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法子之前,靖安侯府倒是她最好的去处。 “大人!”一个暗影匆匆奔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喜色,“大人,抓到了!” 君骞身体一震,凤眸中冒出一点森冷星光,唇角却微翘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魅:“很好!我们走!!” 身后的护卫将一件丝锦黑色大氅小心翼翼披在了君骞的身上,他将自己连同护卫递过来的佩剑裹在大氅之中。他飞身跨上自己最喜欢的坐骑飞雪,那骏马奔腾之时雪白的蹄瓣却如踏雪凌空一样,绝对是一匹神骏。 身后的护卫们纷纷将自己的容颜遮挡住,随在君骞身后瞬间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昏暗的地堡中,君骞顺着盘旋而下的石阶缓缓走进了一间完全由千斤巨石砌成的牢房,四周弥散着死尸的味道和活人的血腥。石道两旁的松油灯噼噼剥剥的跳跃着灯花,君骞冷峻的容颜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中分外迷离,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尺许厚的石门被两边的护卫缓缓推开,那些护卫都带着玄铁面具,看不真切正主儿。但是身上的嗜血恐怖绝对不容小视,无一例外他们都只效忠于君骞,是君骞最秘密的所在,和最后依靠着的力量。 “大人!”护卫将门在君骞身后合上,带着他走到一个硕大的三米多高的铁架子边。 君骞缓缓抬起了头。唇角绽放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凤眸中流荡着一丝异彩,只有世界上最嗜杀成性的恶魔才会有这样的神采流露出来。 铁架子上的人被玄铁链子死死绑在了上面,两根稍细长一点儿的链子却刺进肉里穿过了那人的臂弯吊在了房顶。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疼痛,若是稍稍动一动便会生不如死。 铁架子上的人似乎已经昏迷了,乱发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听到君骞缓缓移近的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了头。睁开了那双亦正亦邪的琥珀色眸子。 “楚天,我给你安排的这间屋子住的还舒服吧?”君骞缓缓笑道,审视着他的表情,“这几天你最好将那个人的下落说出来,否则……呵呵……我会让你更舒服一些。” “君骞呵呵呵……大名鼎鼎的君二爷你可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哈!让老子好生失望……”楚天的身体被悬吊着,半裸的肩胛上渗出斑斑血迹。浓黑的眉毛却是连挑都没挑一下。 “哦?”君骞眉眼晕染着微笑,“楚大侠说来听听?” “呸!老子才不当大侠!老子从来没说老子是大侠,老子也从来承认自己是小人。不过再怎么说老子还没到了利用一个小丫头抓拿自己死对头的份儿上?你要不要脸?” 君骞凤眸中的笑意更浓烈了:“楚天你好得也算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江湖豪杰,偏偏也是难过情关啊!我正想着怎么拿到你?谁知你还真的很听我的话,去了沈筠的院子,使尽本事救活了她?呵呵……我给你留了三天时间,那丫头还提醒过你,可是阁下好像不怎么愿意离开,我半路给芃儿换了马车,你便也跟了来,这可是你找死啊!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得过我在九华山布置下来的天罗地网?” “哎!是老子欠她一个人情,上一回拿着她要挟你那事儿做的确实亏心了些。不过还好那小妮子身子骨虽弱却是一等一的倔强不肯死。倒被老子救活了。那还不给老子准备好酒?老子可是把你的心上人救了,你怎么的也不是这个报答的法子吧?”楚天开始胡扯。 君骞微微一笑。接过护卫递过来的一坛好酒,突然浇在了楚天的脑袋上,淅淅沥沥流了下来。楚天伸着舌头,卷进了嘴巴几滴,砸吧砸吧嘴,似乎不怎么过瘾。 “你个小气玩意儿。”楚天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嬉笑着。 君骞凑了过去,缓缓道:“那个人在哪儿?你告诉我,我一定让你喝个够,怎样?” 楚天的脸色变了变,突然大笑了起来:“君骞!没想到啊没想到……呵呵哈哈哈……没想到你和三殿下竟然那么怕他?也好……老子就喜欢看你们怕他怕得要死的样子。” 君骞的眼眸渐渐冷了下来:“既然你如此固执,我也没什么办法了,你就等着在这里好好消遣消遣,不过我不会马上要你的命,我更喜欢看你慢慢的死去。” “君骞你不怕吗?”楚天突然唾了一口血沫,喘了口气,“君骞你怕不怕?” 君骞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说的是那个丫头!”楚天的眼眸中露出残忍的笑容,“你喜欢那个丫头不是吗?呵呵呵……一向自私冷酷的君二爷竟然会喜欢上别人,真是好笑,关键是……”楚天的眼睛眨了眨,“她要是知道了那件事会怎么样?她要是知道了你和三殿下还有当今圣上对她娘亲对她爹爹所做的那些混账事后,你说她会不会将锋利的匕首刺进你的心脏?” 君骞的脸色剧变,猛的抬起冰冷的眸子盯着楚天,缓缓道:“楚天你永远也不会有机会逃出去了,你逃不出去,芃儿也就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秘密。” 他猛地转过身,袍角掠过地上的血色暗影。 “来人!将楚爷的琵琶骨锁上!记得锁链淬上毒!” “是,大人!” 第181章 清净 郁夏和润春胆颤心惊地将沈苾芃扶进了丽明轩后,看到了陈妈妈领着一干丫鬟迎了出来,此情此景恍然隔世。 “姨少奶奶可回来了,”陈妈妈眼角密集的纹路瞬间散开了些,可是于这纹路中却又有一点儿不自然的深意。整个半月汀都传开了,二爷为了救姨少奶奶出去竟然将宣平侯府得罪了去,这份情谊即便别人不嚼舌根子也是昭然若揭。她心中每听到这传言,便不痛快几分,要知道这丫头可是世子爷的姨少奶奶,这样的传言让世子爷的脸子往哪里放去? “陈妈妈,”沈苾芃感念她于危难之中不停的帮着自己,不禁握着她苍老的手臂,却一时间无话可说。 “姨少奶奶快进去吧,身子弱,外面吹了风便是不好的,”陈妈妈打起了帘子,扶着沈苾芃走了进去。 沈苾芃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轻轻歪在了轩阁中的软榻上,不冷不热的视线缓缓扫视了一圈空地中垂手而立的丫鬟婆子们。这群人中究竟是谁在润春的饭食里下了泻药,又将给她喝的治伤的药换成了毒药? 陪护过沈苾芃的丫鬟婆子们都知道这个姨少奶奶的手段,给她如此一看均是心头一惊,却也不知道姨少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用如此怕人的眼神瞧着她们?难不成责怪她们那几日没有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吗?可是天地良心的,她们那几日真真儿的是费尽心力啊! “咦?”沈苾芃突然吸了口气,“这个丫头好似没有见过啊!看起来蛮伶俐的一个人儿!”沈苾芃突然翘着指尖点了点早已经慌了神的翠儿。 陈妈妈心头一跳,沈苾芃最是聪敏不过的人,一下子便看到了这丫头,她们之前也确实疑心过她。 “回姨少奶奶的话。这是少夫人屋里的,那几日少夫人养病,丽明轩缺人手,少夫人亲自点派了几个丫头婆子过来帮忙。” “是吗?”沈苾芃的唇角微笑着,可是那笑意中明明有点点刀子似的冷意,“如此说来,我少不得一会儿去拜望少夫人,谢谢她那些日子对我无微不至的照看。” 陈妈妈顿了顿这话还真的不好回。只得垂了头。 “郁夏,打赏!” 郁夏早已经心领神会,取出之前准备好的银锞子,挨个儿送到了丫鬟婆子们的手中。在内堂伺候着的丫鬟们更是每人多加了一份儿赏赐,立时轩阁中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抿着嘴儿,开心的不得了。人人都说姨少奶奶出手大气。对下人是极好的,没想到还真是这个样子的,若是跟着这样的主子也不错。 “我累了。你们且下去吧!待我歪一歪就去拜见少夫人,对了陈妈妈。” “姨少奶奶?” “你将少夫人屋里遣过来帮忙的丫头婆子们收在一处,也不要派什么营生,且在倒厦中候着,我一会儿禀明了少夫人就将她们送回到少夫人屋子里。不过……这翠儿我一看便喜欢的,也去求少夫人一个恩典,将她留在我屋子里吧。” 翠儿神情剧变,脸色上的惊慌再也压抑不住,随即想起了什么忙敛了去躬着身子,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慌乱层层漫进了沈苾芃的眼眸中。她噙着一抹冷笑:“怎么?翠儿不喜欢跟着我?” “不是,”翠儿忙跪了下来。却又觉得之前的语气有些生硬,忙涌了一个轻轻浅浅极不自然的笑脸,“翠儿要是能服侍姨少奶奶这样的主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那就好,我自是不会亏待你的……”沈苾芃微微一笑,“你下去吧!” “是。”翠儿忙随着一干人急匆匆退了出去。 看着她一袭翠色身影消失在门角,沈苾芃突然沉下了脸:“润春!” “小姐!” “跟着她,看看她一会儿要做什么?” 润春明白过来,忙走了出去,脚步带着几分急促。 “你呀,过来,”沈苾芃笑了,轻点了一下转回来不知所措的润春的脑门儿,“你这样急匆匆大张旗鼓的,还怕人家看不出来你是在盯梢吗?沉稳着些,可晓得?” 润春不好意思的垂了头:“若真是她害得我那几天拉肚子,我可是饶不了她的,想到此处脚步就急了些。” “你呀,快去吧!” “是,小姐。” 郁夏开始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楚天交代过的,沈苾芃的伤不适合那些花瓣,他专门配置了一些沐浴用的药材,但是这个楚爷却是凭空消失了一般。眼见着药材用完后,可是到哪里去找他? “小姐!”郁夏将沈苾芃扶了进去,“楚爷是不是不知道我们回了府,要不要一会儿奴婢出府寻楚爷去取一些草药来?” 沈苾芃点了点头,虽然自己身子大好了的,可是楚天配置的药材却是世间上的独一份儿。他对药理的熟悉和那些奇奇怪怪的方子连自己也自愧不如。 “先将就着用这些寻常草药,这出府不是你想出就能出去的,我们一会儿去一趟望月堂,是时候同少夫人请安了。” 郁夏脸色一暗缓缓道:“小姐,许是奴婢想错了的,但是这少夫人……却是毒辣至极,小姐身上这么重的伤大多是被她所赐,还不如借此机会推脱身子不舒服不理会她也罢!” 沈苾芃透过蒸腾的热气看着屏风上的如意结刺绣,红的耀眼夺目,不禁唇角微翘,眼眸中却是一片冷霜:“为何不去?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呵!我们一会儿不光要去还要打扮的妥妥帖帖的去。最近你和润春多和府里其他的丫鬟婆子们亲近些儿,上一次皇上赏了我们那么多金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散财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儿。” 郁夏点了点头,上一次圣上的赏赐却是丰厚了些,加上世子爷私底下也没少给银子,小姐在这府中虽然不能和少夫人的金贵相比,但也是阔气了不少。 沈苾芃沐浴过后,郁夏挑了一件茜红色折枝花衫,月白色挑线裙子上面用银色丝线绣了白梅几朵。她最是懂沈苾芃心意的,这样打扮倒是去了之前陈腐之气带着些儿香坠儿般的娇艳。听闻最近少夫人身体有恙,闭着门不见客,如今沈苾芃这一身装扮着实能将那个女人比下去。 “坠马髻吗?小姐?” “嗯,”沈苾芃看着镜子中清瘦的脸,太瘦了,病一场,伤一场,便也清瘦一场,今后得想法子好好补补,“郁夏,取那对儿西洋珠翠花儿来。” “是,”郁夏将西洋珠翠花儿簪了上去,右边的发际边插了三支赤金石石榴花簪子。沈苾芃将赤金翡翠水滴坠儿悠悠的戴在了耳朵上,左右转了转,晃在脸颊边,更衬得她肤光似雪,妩媚撩人。 她微微点了点头,缓缓站了起来:“将早前咱们吃剩下的冬虫夏草备一份儿来,随我去望月堂走一遭。” “小姐,”外面的润春走进来,喘了口气,抓起了桌子上的茶壶灌了几口才发出了声儿。 “怎的这样惶急?”沈苾芃无奈的笑了笑,拿着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迹,这孩子明年就行及笄礼了,还是这么毛手毛脚。 “小姐,奴婢看到翠儿那个家伙偷偷溜了出去,奴婢听了小姐的,跟过去才发现丽明轩倒厦后面还有一个暗门。咱们以前不晓得的,我心下疑惑就跟她从暗门出去了,幸亏那个地方僻静到处是湘妃竹子,才藏下了奴婢的身影……” “润春,到底看到了什么,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是要急死我们吗?”郁夏捂着唇笑道。 “是这样的小姐,我看到她缩在竹丛后面,不一会儿望月堂的冷霜就来了,两个人叽叽咕咕说了好大一会儿。奴婢也不敢太过靠近,生怕她们看到奴婢,所以没听真切只是隐隐约约听到翠儿向冷霜哀求让少夫人将她要回去,不要留在咱们丽明轩。” 沈苾芃沉吟了一会儿,眼神突然一凛,冷笑道:“她许是认为只要回到了望月堂便安全了,熟不知那徐钰却是个真狠心的,呵……我倒是要看看少夫人怎么个仁慈法儿?” “郁夏,春润我们走,你俩且好好看一场笑话。” 郁夏忙拉着还一头雾水的润春随同沈苾芃出了丽明轩的门庭,沿着湖边走了不多时便到了望月堂。 望月堂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小丫头打着盹儿,另两个粗使婆子正用杆子黏着不停叫唤的蝉儿。看到了沈苾芃后,一个婆子使劲儿拍醒了那个小丫头,她惊醒了后忙冲近在眼前的沈苾芃行礼。 “姨少奶奶安好!” 沈苾芃看了看拿着竿子的两个粗使婆子笑道:“怎么想起来黏这蝉儿做什么?” “回姨少奶奶的话,这几日少夫人身子乏,这蝉儿着实叫的人好生心烦,少夫人说为求个清净叫奴婢们黏了去。” 沈苾芃心头一阵狐疑,难不成那徐钰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不成? “我今日回府特来看看少夫人,不知道她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没有?” “姨少奶奶请进,奴婢这就去禀报!”小丫头将沈苾芃请进了侧厅,连忙匆匆走进内堂禀报。 第182章 消失 小丫头进去不多时,冷霜便匆匆走了出来,看到沈苾芃后极不自然的躬了身子福了福:“少夫人请姨少奶奶进去!” “嗯,冷霜姑娘辛苦了!”沈苾芃唇角一挑缓缓走了进去,冷霜看着她窈窕的背影,心中竟然生出一股惧意来,这个女人莫非真的是一只妖精吗?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能好得这般窈窕? 堂中的香炉飘渺着清雅的薄荷香,沈苾芃眉头一蹙,徐钰向来喜热不喜冷,从不会用这清凉的香味,莫非是转性了不成? 她垂首立在厅堂,不一会儿徐钰缓缓走了过来,暗红的底衫,不着一丝花纹,只是晕染了几点富贵牡丹的印子。头发随意绾了一个发髻斜斜垂在了肩膀上,发髻上别了一朵珠花缀着碎碎的金丝,在她很明显的病容上晃出了一抹时明时暗的影子。 沈苾芃不禁吃了一惊,这一趟儿好似是自己吃的苦比较多吧?怎么这个女人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憔悴一些? “少夫人,”沈苾芃看她坐定后接过了郁夏手中的盒子,恭敬地福了一福,“听闻少夫人病了,妾身特意赶过来看望,少夫人的身子不打紧吧?” 徐钰脸上浮了一层淡淡的笑容,眼眸中却是清冷的厉害,她之前丰润的圆脸竟然瘦出了尖翘的下巴。入府之前在娘家习惯了养尊处优和无忧无虑,嫁入侯府后,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的幸福。现如今加上怀了孩儿,又担心眼前的这个怎么也打不死的妖精,神情倒是比之前更加颓丧了些儿。 “难得你的耳报神这么快,竟然刚一回府就听闻了我的病。让你费心了,”徐钰示意一边的冷霜接过来。 沈苾芃微微一笑:“妾身感念于少夫人对妾身这些时日的诸多照顾,可是时时刻刻记着少夫人的好,丝毫不敢忘却的。” 徐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缓缓道:“难得你有心了,咱们姐妹情深,共同服侍着世子爷,他在外面建功立业,我少不得要好好操心着家里些。只是做人须得一心一意。不能朝三暮四,万一闹出什么笑话来,打了世子爷的脸。现如今可不比当初了!” 沈苾芃何曾听不出她的话里有话,大概自己与二爷的笑话怕是早已经传到了她耳朵里,想到此处不觉生了报复之意。暗道你与君骞之间的事非恩怨却要来报复我,我偏也不让你安生。 “是啊!这一次多亏了二爷。”沈苾芃微微抬了眉眼看向了果然脸色一变的徐钰,“在大哥家住的这几天,二爷许是得了世子爷的嘱托。每日里嘘寒问暖,赠送补品,无一处不关心着些,待到世子爷回来了妾身一定将二爷这些好处禀报于他。” 徐钰的唇角颤了颤,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了一丝残留,她消瘦的指尖死死扣着扶手上的锦缎。 “我累了!你且退下吧!过些儿日子世子爷便也回来了!”徐钰缓缓站起了身子,“到时候少不得你我要迎接一下。” “是,少夫人说得对,妾身还有一事相求,”沈苾芃突然说道。 “何事?”徐钰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不堪。 “是这样的。少夫人那几日遣过来的丫鬟婆子们妾身今天便让她们回了望月堂,”她看了一眼一边的冷霜。果然脸上有些儿紧张,“只是……那个翠儿……” 徐钰猛地一顿,似乎猜到了什么:“翠儿那个丫头怎么了?” “翠儿这个丫头看似是个伶俐的,但是这丫头做事却是毛手毛脚的我本想留着她,想想还是算了。因为是少夫人身边的丫头,我便送了她一份儿厚礼。希望少夫人不要过分责罚她。” 徐钰和一旁的冷霜具是疑惑万分,这沈苾芃颠三倒四的倒是想说什么呢?连郁夏也是迷惑不解的很,诧异地看着沈苾芃。 徐钰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沈苾芃款款行了一个礼带着郁夏迈出了厅堂,徐钰猛地转过身看着冷霜:“那丫头同你说了什么?” “翠儿……翠儿说那沈氏想将她留下来,可是她想回望月堂来……” 徐钰眉头一蹙,心中疑惑顿生,翠儿的话怎么和沈苾芃的话大相径庭?她本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想到此处顿时觉得不舒服起来。莫非翠儿在沈苾芃药里下毒的事情,这丫头已经招了不成?她心中越想越是疑惑不堪,突然冷冷说道:“将翠儿带回来后先安置在倒厦,想法子遣出府去,越快越好。” 冷霜一愣忙垂下了头,心中却觉得有些许寒凉,翠儿为了少夫人做了那么多事,却因为沈苾芃的一句话就要被派了由头遣出府去。不过话说回来了,翠儿毕竟是行事不稳便被人家抓住了把柄,若是不遣出府去,说不定还要生什么事端出来。 歇过了两日,沈苾芃觉得身体越发的好清爽了一些,却不想竹园的素锦这时亲自来了丽明轩。她忙起身迎了出去,自己回府后派了润春将自己绣的几幅落梅图绢帕送到了竹园。那边却没有带回什么消息。 至从那一晚素锦对她恨意满满的一瞥,她便再也没有勇气去竹园。一来尽量避免同君骞照面的机会,而来终归是自己心中有愧,尽管君骞对自己是单相思,可是同人家的夫君纠扯不清便也是自己的不对了。 “素锦姐姐,”沈苾芃挑开帘子看了过去,素锦本来尖俏的脸颊温柔的眉眼此时却犹如找上了一层永远都无法唤醒的死灰,加上她一袭浅灰色纱衫不着一丝痕迹的装饰,让整个人顿显苍老。 素锦被君骞灌了哑药早已经口不能言只是点了点头,挤出一星半点儿苦涩,冲身边跟着的小丫头递了一个眼色。 那小丫头刚过总角年纪,却是极其灵动的一个人儿,冲沈苾芃福了福:“姨少奶奶安好,我家姨少奶奶嗓子坏了不能言还望担待,这是二爷托我家姨少奶奶给您捎来的草药。” 小丫头说话声音很脆,没半分废话,沈苾芃一愣。素锦的嗓子怎么还不好?这也有些日子了,忙轻轻握起了素锦的手臂,却被她下意识的躲了开去。 沈苾芃微露尴尬挤出一丝笑容:“素锦姐姐,这几日姐妹们不走动也生分了些,我这厢身子不好不能看望你还望海涵。” 素锦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地转过身去,她似乎也不愿意多呆,完成了君骞交代给她的任务便也安心了些。 “素锦姐姐,”沈苾芃喊住了她,好半天道,“若我有什么让你难过的地方,你尽可以恨我,但是……” 素锦的眉眼刷一下涌上了泪意,却又狠狠压了下去,她有难过的资格吗?她仅仅是报复了沈苾芃一次而已便被二爷戕害至此,她从来都是二爷掩人耳目的工具,她是一件活生生的工具哪里还敢怨恨? 沈苾芃看着她的泪意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垂下了头:“素锦请不要如此恨我,这对你我都不公平。我始终将你当做好姐妹,现在是,将来也是,答应我好好保重自己。” 素锦神色一暗,垂下了头,缓缓走了出去,她实在无话可说,也实在不能说出来。这怪谁呢?要怪只怪二爷的牵念,可是自己对二爷的一份执着和牵念不也成了魔吗? 素锦离开后,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郁夏与她擦肩而过,福了一福,素锦也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看着那抹灰色背影,沈苾芃暗自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原来也是如此的风骨清冷。 “小姐,”郁夏擦了把汗,许是跑得累了,接过了润春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奴婢去了一趟飞云阁,云少奶奶告诉奴婢说楚爷至从小姐离开沈府那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这几日大少爷也是惶急,这楚爷也真是令人捉摸不透。话说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消失了,小姐的伤势该如何是好?” 沈苾芃沉吟道:“我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况且心中惦记着楚天的那句话,若是她的伤势好了,便告诉她娘亲的事情,可是这人哪儿去了?她想来想去终没有头绪,反而添了几分烦乱。 楚爷似乎知道她很多的秘密,可是为何又不告诉她呢?是觉得她伤势未好扰了静修吗?可是以楚天的性格应该不会在乎这一点儿,这世上若是能让楚天产生些许顾虑的人一定是凤毛麟角,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姐,”郁夏看着沈苾芃脸色不对忙将她扶着坐在了榻边,“小姐也不要懊恼,好在二爷派人送来的草药竟然和楚爷开的方子上的东西一样样都挺吻合的,也算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等小姐伤口完全好了后,那些寻常草药也是能用的上的……” “等等郁夏!你刚刚说什么?”沈苾芃忙抓住了郁夏的手臂。 郁夏不禁一愣:“我说……我说二爷送来的这些草药都是楚爷开的方子上的东西……”她猛地说不下去了,捂着唇瞪大了眼睛,“小姐……难不成是二爷……” 沈苾芃示意她噤声,缓缓看向了轩阁外面的紫藤缠绕,心头突地一跳,若真是君骞,她决计是讨不到好去。罢了!且不管楚天和君骞的那些乱七八糟,世子爷要回来了,她的未知之路依然是那么的难走。 第183章 同盟 夜幕下的靖安侯府最是幽深不过,映心阁后院有一个小型的花园,种满了湘妃竹,安惠夫人的家乡遍地种满了竹子,她对竹子的钟爱甚至影响到了自己的儿子君骞。夜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顺着竹林的小径上,沿着万字形花砖路上匆匆行走着三个身影。其中一个略显苍老弓着背,每走一步都显得不怎么利索。 又一阵竹声隐过,新月衬着人影手中的宫灯映照出了徐钰那张裹在兜帽中清瘦的脸。 “小姐,您慢着些儿!”那个佝偻的身影正是李嬷嬷,她本来丑陋的面容因为上一次君骞用在她女儿身上的手段一时惊吓中了风,嘴角微斜,吊着三棱眼,看起来有些狰狞。徐钰请了最好的大夫救治,又将她的女儿托人说了一门亲事嫁了,花了重金,不惜以权势压人,让那庄子上的管家婆子彻底闭了嘴巴,命自己儿子乖乖娶了李嬷嬷的女儿回去。这件事才算做了一个了断,但是李嬷嬷却是留下了病根行走分外不妥,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徐钰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锦缎披风,向前走去。一边的冷霜忙打好了灯笼,照着地上的青砖晕染。 “小姐,其实这件事由冷霜出面通个信儿也是好的,何必要您亲自跑一趟?”李嬷嬷心疼的看着徐钰瘦弱的脸和微微隆起的腹部,只是她太瘦了,加上平日里穿的分外宽松,倒也看不出来怀孕的身子。 徐钰缓缓一笑:“我们要去看的可是靖安侯府大名鼎鼎的安惠夫人。君骞的娘亲,区区一个小丫头想要说动她,呵!简直是痴人说梦!” 冷霜和李嬷嬷具是垂下了头,少夫人的话似乎很有道理,虽然现在安惠夫人惹得侯爷生了这么大的气,被夺去了当家主母的权柄。可是人家毕竟是出生平武侯府,生下的儿子也是不一般的厉害人物。她们算是那根儿葱呢? “小姐,张总管交代了。这后花园的门虽然给咱们留一段儿时间,可是也别让侯爷的人知晓了,到时候不好交代,”冷霜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徐钰点了点头:“呵!都是聪明人何必多费口舌也就是一两句话的意思!” “小姐,”李嬷嬷凑了过去,脸上的狰狞面容抖了抖,“不知道这一次安惠夫人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对付那个狐媚子?” 她的女儿被君骞陷害,但是这口气却不由自主的撒到了沈苾芃身上。若不是那个狐媚子勾引了世子爷,勾引了二爷。二爷怎么会设计陷害宣平侯府的人,一切罪恶的根源都来至于沈氏。既如此,她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 徐钰脚下的步子微微缓了缓:“你放心吧。安惠夫人对她的恨那是在根儿上的。呵呵呵……沈氏母女倒真是贱呐!一老一小都是练就了那勾人的本事来,我倒要看看她这一次还能掀起什么浪花?” “只是可惜了得,”冷霜不得不插了一句话,“侯爷将这府中的庶务大权交给了小姐,现如今还回去未免太可惜了些。” “蠢材!可惜什么?”徐钰冷冷一笑,“能握在手中的才是最牢靠的。既然握不牢,何必替他人作嫁衣裳?放出去,为我们得了好处,再拿回来不也是那点子权柄吗?又没少一分!” “小姐,到了!”李嬷嬷缓缓抬起了头向前方看去。竹林中隐秘的轩阁依然亮着昏黄不明的烛影。 徐钰停了脚步,将身上素净的衣衫扯了扯。吸了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三天后,靖安侯突然下令将安惠夫人所住的映心阁的禁锢打开,安惠夫人重新出了门,一扫之前的颓丧之气,恢复了华丽盛装。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靖安侯府,阖府上下都有些不知所措。 更没想到的是,少夫人徐钰竟然亲自去了映心阁长跪请罪,将之前侯爷放给了她的权柄全部交回到了安惠夫人的手中。这少不得又是一番关于少夫人德容恭顺的赞美,少夫人至此在靖安侯府的声望高出了一大截。据说连安惠夫人都亲自将她扶起来邀请至东暖阁,婆媳两人自是一番融洽不必说。 当润春气喘吁吁地跑进了丽明轩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沈苾芃后,她倒是没有太多诧异,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这几日听着之前楚天的吩咐,拼命将自己的伤口养好,吃好喝好也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实。她得保存好体力,这一次大病一场,让她明白若是自己垮了,说什么也是虚妄。自己的身子若是自己不爱惜谁还会在乎你的死活? “润春坐下来缓缓,这是庄子上新进来的李子,各处院子都发了一些,咱们这里倒也有人惦记着没忘记,很甜的。” 郁夏轻抿了唇,他们敢不惦记丽明轩的姨少奶奶,前儿些日子君骞为了小姐闹出哪一桩桩的惊天骇地,狗眼看人低的下人们岂能不知?她也不会说破,毕竟对于君骞的这份不合时宜的虐情,小姐定是要排斥的。 润春却是理解不了小姐竟然还能这么镇定自若,前院都翻了天了!议论之声处处可闻,她却在这里品尝李子。 “小姐得想个法子啊!”润春急了。 “你呀,想什么法子?”沈苾芃拈起了一颗红透了的李子放在了一个细瓷碟子里推到了润春面前。 润春不得不拿着咬了一口,眉头一阵舒展,也不像刚才那么惶急了:“好甜!” 郁夏递了帕子过去,笑道:“好吃吧?这些都是小姐留给你的。” “嗯嗯,”润春好吃的特点倒是没变,“小姐那个徐钰……” “嘘!噤声!”沈苾芃扫了一眼窗外。 郁夏站起身来将门窗关好,沈苾芃笑了笑:“我早已经料到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徐钰太过急切了些。竟然想起来这样的好法子,但也有些招摇了。” “小姐,你是说夫人挽回了侯爷的眷顾是少夫人的主意?”郁夏也有些不明了。 沈苾芃明亮的眸子看着自己的婢子笑道:“以安惠夫人的高傲性格怎么会想到用自己的鲜血写成为侯爷祈福的血经又托付张管家想法子让侯爷看到她的真心?安惠夫人那样一个人断然不会这样低声下气,只是这一次徐钰确实有一套,竟然能说动她。不知道她们结盟的筹码是谁?” 郁夏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紧张的看向了沈苾芃:“小姐,她们不会是……” 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揉了揉鬓角道:“呵!她们若是喜欢这样子的热闹,我沈苾芃也奉陪到底,只是这一次我们要分外谨慎。润春,郁夏你们随我看看去,昨天怡妃娘娘派人送来的芍药还需要找个地方收拾一下。好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咱们出去走走!” “小姐,怡妃娘娘最近听闻了小姐受伤的事情倒是派人送东西送的分外勤快,看来娘娘是铁定要保着小姐了。想必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倒也不敢将小姐怎么样!”润春不禁有些得意。 沈苾芃眉头一蹙扭过头,整了整润春被风吹乱了的发髻:“润春,听我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我们唯一能仰仗的只有我们自己。仰仗别人毕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一枚,我们不想陪着他们下棋,但若是一旦开始了,便要义无返顾,不做棋子,只做棋子的主人。” 润春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看着沈苾芃的眼眸倒是安定了下来。主仆三人将芍药摆弄好了后,沿着湖边散了一会儿步,刚一回丽明轩便看到了望月堂的冷霜候在了那里。正仰着头四处张望,看到了沈苾芃后却是满脸的笑容匆匆走了过来。 “姨少奶奶安好!” 润春瘪了瘪嘴巴,这个奸诈的女子太阳从西边儿上来了吗?往日见了沈苾芃不是白眼儿就是漠然,这是怎么的了?转性了? 沈苾芃一如往常的安然淡定:“冷霜可有事?” 冷霜笑道:“过几天便是夫人的寿辰了,阖府上下的人想着该怎么过热闹些。少夫人说了上一次安阳郡主和亲的时候,姨少奶奶办的不错,这一次想听听姨少奶奶的建议。” 沈苾芃不动声色道:“冷霜姑娘先回去,我收拾一下便过去拜会!” “哎,奴婢告退!”冷霜缓缓走开了去。 “等等!” “姨少奶奶?” “翠儿最近怎么不见了?” 冷霜脸色微露尴尬:“翠儿嫁人了!” 沈苾芃冷冷一笑:“怕是被你家小姐转手卖了吧?可怜儿见得,随着你家小姐陪嫁到侯府原想着能傍着少夫人混出点儿风生水起来,结果却是这样的下场。冷霜你说人若是寒凉至此倒也是令人生怖的吧?” “呵呵呵……奴婢告退了……”冷霜几乎是逃走的节奏。 沈苾芃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冷凝起来,呵!徐钰和安惠夫人也不觉得累吗?自己本也想的寻上门去讨个公道,人家倒是主动邀请自己过去,这倒好,省却了她的麻烦。 第184章 杀心 映心阁东暖阁再一次有了人气儿,张妈妈大老远便看到了徐钰和沈苾芃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忙迎了出来。 “母亲还好吧?”徐钰穿的分外臃肿,比以前更怕寒了些,一件茜红色贴身衣衫外面还罩着一件肥大的淡紫色纱衣。 沈苾芃狐疑的瞥了一眼自毁身材的徐钰,心中的疑惑一晃而过。 “少夫人,姨少奶奶请!”张妈妈客气的将二人迎了进去。 安惠夫人坐在了椅子上,脸色一如往常的沉静,看了一眼走进来的两个人,脸色竟然缓了缓。 “见过母亲!”徐钰同身后的沈苾芃微微行了一个礼。 “嗯,你身子最近不妥当,姨少奶奶呢也是刚病过一场,且坐着吧,不必立规矩了。” 沈苾芃连同身后的郁夏都有着些许诧异,怎么这一次每个人都是这么客气?她们越是这样倒让沈苾芃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来。 沈苾芃随着徐钰在侧位坐定后,微微抬头看去,却发现安惠夫人的脸色平静的太过异常倒是有些诡异。 “二爷来了!”张妈妈欢喜地喊了出来,这一次虽然徐钰出了一个主意,但是二爷在调解侯爷和夫人之间的关系时也是动了一番心思,母子两人的剑拔弩张终于告一段落。 君骞脚下生风,快步走了进来,恭恭敬敬的跪在了地上冲安惠夫人行了一个磕头的大礼。安惠夫人的脸色松快了些,点了点头:“起来吧!地上凉!还嫌我替你操心的不够吗?” “母亲教训的是。”君骞冷硬的唇角由衷的绽放出了一个笑容,听母亲这样一说便知道她对于自己那天的冲撞已经不记恨了。 徐钰的眼角却是飞过了一丝凛冽,冲微微对她行礼的君骞点了点头,将脸扭向一边。至从那一次在悬崖边际的剖明心迹后,沈苾芃此时见了君骞更觉得尴尬。她忙垂下了头,却分明能感受到那抹炙热的视线一晃而过的温度。 安惠夫人缓缓说道:“虽然我靖安侯府这几年深得圣上隆恩,儿孙拜将封赏不计其数,但是毕竟人丁不旺。我这几天在静修中潜心读经向佛。虽然愚钝但也参透了一星半点儿。人生在世若是盛极荣华,也要向普天苍生接济着点儿。听闻潭拓寺近来要邀请得道高僧前来宣讲佛法,必定是京城中难得一见的盛大的佛事。据宫中的消息,届时还将有万人法会为圣上社稷祈福,还要放官饭赈济河北道洪涝后的灾民。世家大族们人人想要借着这一份佛光求个平安喜乐,我决定到时候也带着你们去参加,在那潭拓山下临时设置的斋院中住上几日。一来带着你们散散心,二来侯爷的病老是不见好,我心中也是愁苦不堪啊!多做些善事总是好的。” 沈苾芃暗自冷笑。做了亏心的事,便是求佛又有何用?没想到当今朝政竟然败坏至此,不思改革进取反而阖朝上下将希望寄托在佛事上。 “骞儿!你意下何如?” 君骞微微点了点头:“母亲宅心仁厚。这样的善举孩儿焉能不支持?再者说来。三殿下对此事也是关注倍至,到时候孩儿说不定也要去凑个热闹,行行善举。” 君骞话音刚落,徐钰的唇角便微微翘了起来,呵!行行善举从君二爷嘴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刺耳呢? “钰儿你的意思是……” 徐钰正了正神色:“母亲说的是,钰儿正有此想法为父亲祈福。还希望能替世子爷也求一个平安符。虽说在这班师回朝的路上,可也让人心焦的很。” “嗯,”安惠夫人突然将视线投向了有点儿走神的沈苾芃,“沈氏你意下如何?” 沈苾芃此时想着安惠夫人这一出子到底是要做什么,又想起了之前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再者说来,这样的商讨从来没有她说话的份儿。却不想这一次安惠夫人竟然征求她的意见? “沈氏?”安惠夫人皱着眉头重新喊了一声。君骞看着她走神的样子倒是蛮有趣的,唇角微扬。 “哦,夫人何事?”沈苾芃忙站了起来。 安惠夫人压抑着一丝怒气缓缓道:“去潭拓山脚下参加庙会的事儿你可否愿意同去?我看你身上的伤势自是大好了的,不若一起去吧。” 虽说是商议,却满嘴的命令,沈苾芃苦笑她能不去吗?不去,她们也便会想着其他的法子让她去,何必白费那个功夫去周旋,去便去了还怕了不成? “妾身愿追随夫人和少夫人。” 安惠夫人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纹:“也好,就这么说定了,侯爷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我们靖安侯府的女眷就代劳了吧。倒时候自是还有宣平侯府家的,陈阁老家的,程国公家的,总之好久没有凑一块儿热闹了。” 给她这么一说,徐钰的脸色也活泛起来,君骞微微笑着,眼神却是飘向了沈苾芃,脸色一沉。这丫头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的样子?这一次母亲受了父亲如此重的责罚,许是明白了一些,找着机会同她修复关系,她却愁眉苦脸的。这丫头的戒备之心也太强了吧? 徐钰最近见不得君骞这个疯子,又不想同沈苾芃呆在一处,待到安惠夫人商议妥当了行程之后,站起来缓缓笑道:“母亲保重,钰儿就不打扰了,最近身子乏先行告退。” 沈苾芃看她如此一说自己也不便留下来随后站起来道:“回禀夫人,妾身这便也回去收拾一下。” “嗯,多带些厚实衣裳,谭拓山不比京城出了城往往有些冷。” 沈苾芃一愣,从来没有享受过安惠夫人这样的照顾,简直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忙躬身道谢后匆匆走了出去。 君骞的眉结却是拧了起来,被安惠夫人看在眼里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怎么?怀疑娘亲是吗?” 君骞忙站起身来,走到安惠夫人身后帮她捏着肩膀笑道:“孩儿哪里敢?” 安惠夫人叹了口气道:“母子连心,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那些心思,可是她毕竟是你大哥的侍妾你若是这样大张旗鼓反而害了她也未为可知。” 君骞的手松了松,微微一愣也不做声。 安惠夫人缓缓道:“为娘哪里不晓得你在想什么,这几日为娘也看透了情这个字。你父亲终归于我是无情的,情这个东西也需要参透。参透了看淡了也就那么一回事儿了,但是迷在其中的人是万万看不懂的,所以我也不拦着你对沈氏的好。” “母亲……” 安惠夫人拦下了君骞的话头:“你什么也别说,你和她是虐缘一桩,郎有心妾无意,你对她的好,她视若无睹,你还是看开些好。娘亲所能做得是从今往后待她好一些,让你看着心里舒服些罢了。” “母亲……孩儿……孩儿谢过母亲,”君骞不知道该如何说,如果母亲能这样做沈苾芃在这府中这一段儿时间决计会好过一些,他于自己的母亲生出些许愧疚来。他不敢告诉自己的娘亲,他与她是这辈子都不会放手的。管他郎有心妾无意,他定要将她圈在自己的人生里,永不放弃。 “你呀!去吧!什么也别想了,我也累了,过几天就要出发了,你派一个靠得住的人打理一下。” “是,母亲,孩儿先行告退,”君骞行礼,突然又笑道,“母亲昨儿个孩儿托人寻来了上好的和田玉,替母亲雕刻了一尊观音,明天孩儿便送来。” “你呀,”安惠夫人缓缓一笑,宠溺的看着儿子,“之前不是还有尊观音像吗?雕刻那么多做什么?” 君骞笑道:“之前是庄子上的心意,这一次可是孩儿自己的心意,孩儿祝母亲长寿安康。” “就你的嘴巴甜,今早吃了蜜了吗,你且下去吧,我还有一卷佛经没有誊抄,你也休息一会儿,素锦也是个不顶事的怎么就坏了嗓子?” 君骞微微一笑:“入夏怕是上了火,引了旧疾发作。” “嗯,你好生看顾着些,还有……”安惠夫人顿了顿,“你们两个也要想法子给我添一个孙子才是。” 君骞一愣忙笑道:“这个急不来的……孩儿还有事,母亲,孩儿告退了。” 安惠夫人无奈的看着君骞的背影匆忙扫出了门厅,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张妈妈,”她脸上的温和慈祥渐次消失,“徐钰最近是不是爱吃酸的东西?” 张妈妈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夫人,种种迹象表明怕是……有了……” 安惠夫人的护指重重磕在了黄杨木扶手上:“这一次先将那沈氏除掉,但是徐钰腹中的孩子也决计不能让他留下来。” “老奴省的,”张妈妈不知为何额头突然冒了冷汗,这一次安惠夫人的做法若是再被二爷知道了,这母子两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来。再者说来,世子爷如今也是当朝数一数二的人物,自己的骨血要是……嘶!她突然捂着腮帮子,觉得浑身冒着凉气,不安到了极点。 第185章 市井 几天后曼陀佛会正式在潭拓寺拉开了序幕,京城中的王公贵族大妇小妾丫鬟仆妇们一清早就忙乎起来。靖安侯府也不例外,君骞这一次亲自护送阖府上下的人出行。箱笼满满堆进了马车中,左右的护卫都选了身手最好的。 卯正一刻天还麻麻亮的时候,靖安侯府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的离了府邸。侯门森严,仆妇们平日里没有出行的机会,这一次得了安惠夫人的恩典,自是高高兴兴的气氛甚是热烈。 沈苾芃刚坐进了马车,素锦身边那个伶俐的丫头瑁儿便赶了过来,拿着一个锦缎包裹的物事。 “我家姨少奶奶吩咐奴婢给沈少奶奶拿过来,说是路上用的东西,”瑁儿闪着灵动的大眼睛。 “谢谢你家主子,”沈苾芃笑着抓起了一把专门打造好的小巧玲珑的一分银锞子塞进了她的手里。 “瑁儿谢过姨少奶奶,”瑁儿落落大方收好了以后,福了福身子跑开了。 郁夏接过来包袱皮子小心翼翼的打开,竟然是一大包草药,都是按着楚天的方子配好的。 “小姐?”郁夏知道这一定是二爷托素锦交给自家小姐的药材,这个二爷的关心实在是渗入到了每一个细节。知道她身子不好,伤口还没有好利索了,路上带着药也方便些。 “收好,”沈苾芃现如今已是非常的明确了,楚天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君骞的手掌心,她心中倒是有些愧疚。若不是楚天来替她治伤。莫说一个君骞就是十个君骞也不可能将他抓住。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暗道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还楚天这个人情,最关键的是楚天还知道她娘亲的秘密。 “小姐,这些瓶瓶罐罐的都要带走吗?”润春提着一个很沉的大包上了马车,其他的物事都由粗使婆子们拿着,唯独这个包裹小姐特地吩咐她一定要记得拿上。 “嗯,这些东西都是我平日配置的救命的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总觉得这一趟不太平,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太平。” 郁夏和润春互相看了一眼,知道沈苾芃心思缜密但是这一次小姐也是太过小心了吧?不就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出行,法会结束后就能回府了,只在山脚下的斋院里住一个晚上而已。不过看着她此时沉静的面容,两个小丫头也不敢说什么了,各自收拾妥当等着上路。 车队经过西苑的闹市,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各路杂耍招摇过市。跳喇嘛的。演大头人儿的,打莽式的,人流接踵而来。挤挤挨挨好不热闹。此外各种小吃也是叫卖不断。卖糕团儿的,炸麻酥的,还有几个铜子儿的蜡质兽牙也沿街叫卖着。 沈苾芃听了郁夏的描述没见过这种东西掀开了帘子向外面瞧过去却不小心对上了君骞那双深邃的凤眸,猛地一怔。 君骞冲她微微一笑,沈苾芃暗道他不会是一直骑马跟在自己的马车边吧?君骞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掠过一丝诧异,唇角的弧度更是绽放开来。这里是繁华地带。三教九流很多,他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涉险。随即命令护卫们警醒着些儿,自己亲自骑着马护在了沈苾芃的马车左右。他不管别人的眼神和看法,只要她能得一平安,不论别人说什么由他们去。他君骞岂是一个怕被别人说三道四的主儿? 沈苾芃倒是尴尬了。缩回头也不是,伸出去也不是。只得将视线投向了那么些她没见过的蜡质兽牙上。马车行进的很慢,刚好和小贩儿一个步调。 “你手里拿着的什么?”沈苾芃的声音清脆,君骞听着实在是受用,抿着唇看着她。 小贩儿倒是唬了一跳,一般的名门闺秀都不会大街上这样高声说话,何况还坐在了行进的马车里。 他忙颠儿颠儿跑了几步举着手里的东西:“回姑娘的话儿,这些是金鳌玉珠石狮子牙,逗趣儿玩儿,五文钱一个,您要是喜欢拿上一串儿,我收您二十文,一串儿可是好多个。” “我全买下了,”还没等沈苾芃说话,君骞将一锭银子扔到了那人的怀里,登时将他砸傻了。 “不用找了,”君骞从傻掉了的小贩儿手中将那一大包的蜡质兽牙儿统统卷了起来搁在马背上,看着沈苾芃笑道,“喜欢哪一个?” 小贩儿此时才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冲君骞重重弯腰行了一个礼,撒开脚丫子跑进了人群中。一锭银子换他的全部兽牙,这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一定是脑子被烧坏了。 沈苾芃看着君骞的眼眸反而没了兴趣,他难不成不知道物以稀为贵吗?自己搂着这么多的兽牙当饭吃吗? “谢谢二爷,妾身不想要了,”她缩回了身子扯上了帘子将君骞俊朗的面容锁在了外面。 润春和郁夏咬着唇,忍着笑,这二爷越来越有意思了。买东西哪里有这样买的?平日里看起来冷冰冰的二爷绝对不如世子爷会讨女孩子欢心。上一次在闹市上,世子爷只花了几文钱买了绢花送给小姐,小姐便当做宝贝似的戴了那么久,可是这二爷…… “闲来无事你们两且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不要胡思乱想,”沈苾芃幽幽说道。 两个丫头吓得吐了吐舌头,小姐竟然连她们心里在想什么都猜得到?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沈苾芃睁开了眸子:“郁夏去看看怎么了?” “是,”郁夏掀开车帘走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手里攥着东西表情怪异的钻进了车里。 “怎么了?” “回小姐的话,”郁夏哭笑不得地将手中的东西送到了沈苾芃的掌中,“二爷刚刚下令车队休息。并且买下了街面上所有的蜡质兽牙儿,送了每个人一对儿,说是行程枯燥逗闷子用。” 沈苾芃看着手里的翡翠石狮子兽牙,真真儿是哭笑不得了,这君骞为了能将这个没用的东西送到她手里,竟然折腾整个靖安侯府的车队。 她叹了口气,君骞的用心她何尝不知道,幸亏他平日里行事乖张。府中的人倒也不会猜测什么。可是自己上一次不是同他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何必如此固执? 沈苾芃掀开了帘子,刚要将手中的兽牙儿丢出去,却停在了半空中,她看到了君骞已经暗了下来的凤眸。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恨恼怒,看的沈苾芃心头一跳。忍了忍将兽牙儿乖乖地拿了回来,她是知道君骞的脾性的,若是自己将兽牙儿扔出去,他指不定会怎么样呢?大家还是相安无事顺顺当当的走个过场算了。 “郁夏你且收着,”沈苾芃将兽牙儿扔到了郁夏的手中。郁夏拿出一方锦帕裹好,塞进了箱笼中。 前面的车子里,徐钰歪靠在迎枕上。细细把玩着掌中的蜡质金鳌兽牙儿。眼神忽明忽暗。任凭蜡质在她掌心的温度中缓缓柔化,却还是不舍得放手。这算不算君骞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少夫人,收起来吧!都化了!”李嬷嬷看着心疼,心中对君骞的恨更多了一分。但是谁叫自己是奴才呢?他毁了她女儿,那她便也尽心竭力的帮着少夫人除掉他所爱的女人。呵!君二爷,不知道你心爱的女人遭此下场。你会是怎样的心痛流血? “包起来吧,”徐钰将兽牙儿放到了冷霜手里的帕子中。 冷霜包好了,刚要收到包袱中。 “放在我的首饰盒子里,”徐钰终究还是不舍,只希望能每日里梳妆的时候看着君骞送的礼物。尽管这个礼物每一个靖安侯府的人都有。 “少夫人,身子怎么样?”李嬷嬷扶着她换了一个姿势。 徐钰缓缓挪了挪身体。显出一丝疲惫,伸出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这几日虽然没有恶心的症状了,可还是疲乏,这孩子以后说不定也是个不听话的。” “呵呵呵,哪有不折腾自己娘亲的孩儿啊!”李嬷嬷心中却是想让她放下对君骞的一丝念想,随即笑道,“世子爷回来后听着这个好消息指不定会有多开心呢!” 果然徐钰脸上泛起了一丝柔和,点了点头:“他可是靖安侯府的第一个孩子,李嬷嬷……”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李嬷嬷,“你的意思我都懂,我对君骞的爱慕是成了魔的,我怎么也放不下。但是我答应你,这一次我同沈苾芃那个贱人了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痴迷与那个人,再也不会了。我等着我的孩儿出生,我一心一意辅助世子爷功成名就,我也愿意在靖安侯府安安静静的做我的少奶奶,我再也不会有所求。” “嗯,”李嬷嬷眼角涌出泪意,“小姐,除了那贱人才没有后顾之忧,小世子会健健康康的长大,老奴会陪着你。” 靖安侯府的马车终于停在了谭拓山脚下的斋院门前,这一处斋院是前几年靖安侯花了数千两银子修筑。梅亭的那个梅姨娘在火中被烧死以后,靖安侯一时间竟然有了出家为僧的想法,若不是后来皇帝极力压着,还说不准真的让他遁入了空门。 他随后便在谭拓山脚下修了一处斋院,在此做了几年带发修行的居士,后来延庆帝下令征讨北戎时才重新回到了靖安侯府。故而这处院子却是一个静修的好去处,只是今天傍着这处院子周围又盖了很多斋院专门供公侯之家的女眷们焚香修佛所住。所以等这靖安侯府的马车停在门前时,已经有宣平侯府,程国公府的马车也在这边停了。 一时间各家的女眷纷纷下车,丫鬟婆子们进了斋院收拾客房,忙的不亦乐乎。由于今年上香的人尤为多,山上的斋院住不下来,一些男客也不得不同女眷们挤在一处院子里。热闹是热闹但是却极其不合礼仪,因着也就是一晚上的事情,凑合着也就度过了。 君骞带着素锦同安惠夫人住在一处,后庭隔壁的厢房便是徐钰所住的地方。 “沈氏,你身上有伤,这边太吵闹了一些,;莲池边的倒厦我命人特为你专门辟出一间,你且住着吧。” “谢少夫人!”沈苾芃暗道怎么对自己这么好,不管了,她倒也喜欢这样的清净。 沈苾芃带着郁夏和润春告辞,向后走去,却看到了君骞立在月门中。沈苾芃知道这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挤挤挨挨的,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二爷福安!” “嗯,”君骞强忍着自己的情绪,这一次到真的和她住在了一个院子里,心头的喜悦早已经满满溢了出来,脸色出奇的好。 “靖安侯府的这处地方,想必你以前没见过,我这便带你各处转转。” 第186章 换柱 君骞这样的邀请倒是让沈苾芃不知如何把握,他凤眸微眯闪烁着几点不可捉摸的光芒勾唇一笑:“怎么?害怕?” 沈苾芃被他一激倒生出些许豪迈来:“既然盛情难却,二爷便在前面带路,妾身且观摩一下。” 君骞在月门侧了身子:“姨少奶奶请!” 沈苾芃微微点了点头带着郁夏和润春走了过去,过了月门步入后院,远远便看见龙吟凤啸,碧沉沉郁苍苍一大片茂密修竹。竟然是一处小小的园子,园门口左右各一彩坊,墙上盘绕着葛藤,枝桠交错,恰好结成蝙蝠图案。藻须长垂下接于地,流水双闸旁,金漆红柱上,极精神的一笔楹联:“时雨飞觞,梅花灿色。” 沈苾芃心头一跳,眼中些许的变化尽收在君骞的眼眸中。君骞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而且知道这个聪明的丫头也开始调查那件事情,她似乎将怀疑的利剑刺向了先夫人——世子爷的亲娘。呵!君骞觉得上苍真是待他太好了,只要再加一把力,这个女人就会对自己的大哥恨之入骨。既然她要查他便配合着她,这一次他一定要让大哥将这口黑锅结结实实的背在背上。 “芃儿,在想什么?”君骞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没什么,”沈苾芃掩饰了过去,君骞这个人深不可测,与他分享秘密决计是自讨苦吃。 “那边看看还有一些好景致,”君骞随意的向前走了几步。不一会儿到了莲池边上,荷花开得正茂,姹紫嫣红又不失静雅俊秀。池边立着一处毛竹修葺的房子,倒是颇有几分古意。 竹屋的风格很合沈苾芃的心意,她缓缓笑道:“二爷,不妨进去饮一杯清茶?” “也好,”君骞倒是温文尔雅起来,“不知道何时修建的这样一处竹屋。看起来也雅致,既然姨少奶奶想去,君骞陪着便是了。” 竹屋内的布置倒是很清雅,只是有些简陋罢了。桌子上摆着一些瓷盏一把粉彩的茶壶,沈苾芃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人,忙问道:“有人吗?有人吗?” 君骞款款一笑带着歉意:“也真是不凑巧,咱们还是走吧!” 随意闯进人家屋子倒也不合规矩,沈苾芃点了点头,刚要随着君骞走出来。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圆脸,眉眼虽然沧桑也难掩过去的精致。看到沈苾芃后不禁惊呼出声。 沈苾芃很是诧异:“这位婆婆可认识妾身?” 那婆子忙收敛了脸上的惊讶。垂下了头,眼眸中恢复了一丝镇定从容:“老身这厢有礼了,惊了贵客,还望担待。” 沈苾芃看她的神情奇奇怪怪的,倒是心头起疑:“婆婆是不是觉得妾身这张脸很面熟?” 那婆子忙又抬起头,眼眸微暗。似乎压抑着什么:“是的,姑娘很像我之前伺候过的一位贵人。” 沈苾芃狠狠吃了一惊,刚要询问下去,却想到身边还跟着个心细如发的君骞,抬眸看着他款款一笑:“前院的事情忙乱。二爷想必也脱不开身子,陪着妾身这么长时间了。妾身罪过不敢再耽误二爷的时间。” 君骞眼眸中微微一闪,这丫头也太心急了些,随即笑道:“既如此,君骞便告退了。” 从竹屋折了出来后的君骞心情分外的好,这个婆子可是他搜遍了整个通州才找到的,想必她也一定会给沈苾芃一个让自己很满意的答案。 竹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沈苾芃缓缓坐在了桌子边,看着婆婆为她张罗茶水,看着她早已经满头的银丝晕染。 “姑娘喜欢茉莉花茶吗?” 沈苾芃略感诧异,忙道:“喜欢!” 那婆子猛地顿在了那里,随后缓缓转过身来,捧了一杯茉莉片儿端了过来。沈苾芃轻轻抿了一口突然抬起头问道:“婆婆是哪里人?怎么会住到这里?” “哎……”她重重叹了口气,老身是靖安侯府的家生子儿奴才,之前一直在靖安侯府伺候主子,后来主子不在了,侯爷将我带到了这里守着这处小园子,也算安然。 沈苾芃眼皮猛地一跳,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婆婆也是在靖安侯府当过差的人吗?怎的我没见过呢?” “你是……” 沈苾芃忙道:“我是世子爷的侍妾,姓沈。” “原来是姨少奶奶啊!”婆婆忙福下了身子行礼。 沈苾芃抬手将她轻轻扶了起来:“婆婆多礼了,只是婆婆什么时候离府来的这里?” “老奴离府也有些年月了,几年前半月汀的梅亭走了水……”她突然闭了嘴,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沈苾芃此时心思柔转百折却还是强忍着抬眸笑道:“梅亭走了水吗?可巧的很梅亭最近也是走了水,您说这是不是运道不济呢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婆子看着沈苾芃灼灼的双目突然开口道:“姨少奶奶真的很像一个人,那个人是老奴见过的世界上最善最美的人。” 沈苾芃心头一酸突然站了起来吩咐润春和郁夏在门外守着,她俩缓缓将竹屋的门从外面关好,沈苾芃扑通一声跪在了婆子的面前。那婆子大惊失色忙将她扶了起来:“姨少奶奶你要折煞老奴吗?哪有主子跪奴才的道理?” “婆婆虽然你不说我却也猜到了几分,你是不是在靖安侯府的梅亭伺候过侯爷之前极其宠爱的梅姨娘?” 那婆子猛地一怔,沈苾芃岂能容她再次推诿忙道:“我是梅姨娘的女儿,如是婆婆知道一些关于我娘亲的事还请告知于我,大恩大德将没齿难忘。求求婆婆了!” “哎……罢了……你我今日不小心在这里撞上我也是难逃虐缘。只是这事情有着诸多的难解之处,我也只能将我所知道的告知与你罢了。” 沈苾芃一阵欣喜忙将她扶着坐回到了竹椅上:“婆婆的恩德我一定重重报答。” 那婆子看了一眼沈苾芃腕间母亲留给她的玉镯苦涩的叹道:“若不是你腕间的镯子和你与她如此的相似,老奴是断然不肯告诉你的。” “谢谢婆婆了。” “当年梅姨娘刚来时也是你这般年纪,花朵一样的娇嫩艳丽,侯爷几乎爱不释手,事事宠着她。可是你娘亲却是不快活,从不许侯爷近她的身,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沈苾芃暗道。娘亲与自己的爹爹相敬如宾情深似海,岂是一个卑鄙的靖安侯能捆得住的? “梅姨娘对下人是极好的尤其是老奴,只是她不大爱说话,性子也和一般的闺秀们不一样。虽然梅姨娘对侯爷不理不睬,侯爷也不敢过分强逼她,依旧宠爱如故,每日里总要在梅亭待一段儿时间,听她抚琴。听罢后有时候天色迟了会在暖阁边的软榻上和衣休息一会儿,要不就回到了先夫人那里。那个时候大少爷身子孱弱。被老爷送了出去习武,侯爷少了教导大少爷的辛苦,倒是在梅亭呆的时间越来越多。” 沈苾芃眼眸中缓缓有了泪意。原来娘亲喜欢抚琴排解心中苦闷。 “先夫人对侯爷越来越不满。终于有一天先夫人闹到了梅亭,却是真的触怒了侯爷。在侯爷看来梅亭是一处任何人都不能去叨扰的地方。两个人吵得很凶,我那天很害怕从来没见过一向温文尔雅的侯爷和柔顺的先夫人吵成那个样子。梅姨娘只是款款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看着,像是看一出戏一样。” 沈苾芃不禁苦笑,自己的性子倒是有一点儿像娘亲。若是自己遇到这种状况也只能是这样的反应。 “后来先夫人气不过冲了过来,一把将梅姨娘最珍爱的古琴摔在了地上,侯爷一怒之下斥责先夫人善妒,并且打了她一耳光。老奴当时都吓傻了,至此以后梅姨娘再不许侯爷踏入梅亭半步。直到一个登徒子贪恋梅姨娘的美貌闯入了梅亭却被侯爷撞见将他逼退但是却身受重伤。” “什么?”沈苾芃不禁喊了出来,君謇曾经给她讲过这段儿秘辛。只是说侯爷受了伤,却不是什么重伤。 “是的,侯爷整整养了三个月的光景才好,先夫人夜夜相伴不离不弃,可是侯爷伤好后却是到了梅亭安抚梅姨娘,怕她担惊受怕伤了身子。” 沈苾芃不禁黯然神伤,靖安侯对自己娘亲却是爱到了极处,但是错了便错了,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将娘亲强行带走圈禁在他的侯府中。 “先夫人也病了,是气病的……”那婆子却是不说话了,沈苾芃心头一阵紧张抬眸注视着她的表情。 “姨少奶奶……老奴只想说的是人死如灯灭,一旦无常事事休,过去的就让她翻过去吧。” “婆婆是谁……放了那把火?”沈苾芃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压抑。 “哎人都已经死了何必追究这些呢?”婆子刚要站起身来,却被沈苾芃死死抓着衣襟,作势要跪下去。 “姨少奶奶你……”婆子被她逼得实在无法,眼眸中却真实地闪过一丝痛楚,动了动唇好半天才道,“好吧……我不知道谁放的火,只记得那次走水之前梅姨娘有一天夜里抓着老奴的手,哭的很伤心。她说自己得罪了夫人自是难逃活命,她将腕间的一只镯子褪了下来戴到老奴的手上,说是留一个念想。” 婆子缓缓从怀里摸出了同沈苾芃手腕间那只一模一样的镯子,轻轻放在了沈苾芃的手中:“姨少奶奶,这本是你娘亲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是好的,老奴有句话要说。” 婆子的浑浊眼神突然闪过真诚的神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好好的活下去。” 第187章 搏命 酉初时分,天色麻苍苍的,潭拓山脚下的小镇,店铺都已经上了门板,巷口卖烧鸡,馄饨各色小吃的摊子也是寥无人迹。街巷上一簇簇的羊角风灯随着狂风来回映照着,雨季中的风暴似乎马上就要来临。 “腌筋杀才!倒跳的好准头!”张管家的儿子福来摇摇晃晃从赌场里晃了出来,却不想撞见了迎面匆匆晚归的张宏身上。 “福来哥!”陈宏便是陈妈妈的远亲侄儿,在梅亭种植花树的那一个。 “赶着去投胎啊!撞着老子了!”福来打了一个酒嗝,喷了陈宏一脸酒气。 陈宏家就在谭拓山脚下的小镇里,最近梅亭的花树还缺几样花色,便回到了家中休整一番等着新树苗。不曾想晚归的时候碰到了张管家的儿子,府里面的人没少受张管家的气,他的儿子福来也是个讨人厌的。平日里欺男霸女,作恶多端,但是自己也不敢得罪,忙赔罪笑道:“福来哥这是去哪儿啊?要不小的请福来哥前面的酒肆坐坐?” 陈宏长得浓眉大眼,却不像一个粗人,举止斯文倒也懂些礼数。 “你……这还差不多……不过老子没空……” 陈宏忙又将兜里的银子尽数掏了出来递到了福来手中:“福哥可不凑巧的,本想孝敬你的,今儿没想自己不长眼冲撞了福哥,这是个怎么说的,福哥别嫌弃,这是小弟孝敬大哥的喝茶钱,梅亭那活儿计还需要张管家多多担着些。” “好说。”福来顿时眉花眼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很神秘的眨了眨眼睛:“梅亭那几个小浪蹄子你可曾见过了?” 陈宏一愣,眉头微微一蹙,这是什么话儿?再怎么说梅亭里住着的人可是世子爷的侍妾。他心头突然闪过了润春那张圆圆的娃娃脸,清澈的大眼睛,上一次带她混出府去,对自己甚是恭敬有礼。 “嘻嘻……呃……”福来喷了一个酒嗝。突然压低了声音:“嘿嘿!你就等着瞧好吧!知道不?” “福哥……”陈宏被他掐着脖子硬着头皮听着。 “我……我爹……今儿拿了一方子……嘻嘻……带劲儿……呃……”福来确实喝多了,扶着陈宏的手臂,“白莲蕊,韭菜籽儿龙骨……呃……嘿嘿这么一炒,返老还少,滋阴补肾,什么疲能变健,弱能变强,举而不坚。坚而不久,统统见效,若是那女人吞食了……嘿嘿……小子那个滋味啊!等今晚上过了。哥哥以后玩儿够了。将梅亭……那两个小妮子送给你接着玩儿……” 陈宏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知道张管家和他儿子福来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难不成他们要对梅亭的那个姨少奶奶不利?可是……那个还未行及笄礼的圆脸小丫头着实可怜。 “嘿嘿……不说啦……不说啦……哩个愣格儿愣……锵锵才……”福来哼着混浊的小调缓缓走进了夜色中。 晚风愈加冷清,陈宏早已经湿透了脊背,不行,他得想法子告诉姨少奶奶去。虽然他与那个女子不甚熟悉,但是在他心中确实对那个圆脸的丫头早已经生出了一番情愫。前儿还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叫润春。琢磨着等种完这些花树攒了银子便去求姑妈在世子爷面前说个好话儿,让他娶了润春回去。 没曾想这个福来竟然要加害他的心上人,那是万万不能的。陈宏想到此处,脚下的步子更是踉跄了开来,差点儿摔在了地上。 府中的护卫都是二爷的人。偏巧今夜二爷不在被三殿下叫到了山上议事,加上长途跋涉护卫们也是疲惫了。看守的自是松懈了不少。陈宏在护卫中认识一个本乡的发小,自是有几分颜面,他趁着夜色小心翼翼的潜了过去。 也真是事有凑巧,今夜在门口值守的恰好是自己的同乡,他不禁低低喊了出来。 “王景!王景!” 那个叫王景的护卫一看是陈宏,快步走了过来:“你来做什么?!!速速回去!” “王景帮个忙,我想进去见一个小丫头,当面就几句话的功夫不会耽误太多时间。” 王景苦笑:“你不会是看上了府中哪个丫头了吧?” 陈宏脸色一红,忙陪笑道:“求求王大哥了,小弟就说一句话,递个东西进去,不消一刻钟的时间。” “算了算了,”王景却不过他的哀求,“哪个院子的?” “梅亭的润春!” 王景揶揄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那丫头我倒是打过一个照面,小子艳福不浅,啥时候好上的?什么时候请哥哥我吃酒?” “哥!说来话长,你先让我见她一见!” “去吧去吧!我陪着你找她,二爷的规矩多,赏罚分明,但是责怪下来也是要人命的主儿,你可别给我惹事儿啊!” “晓得,晓得,”陈宏额头早已经渗出汗珠来。 皓月临空,浮光雾霭,沈苾芃带着郁夏和润春在连池边坐了一会儿发着呆。刚才那位老婆婆的话显然让她的心境乱了,她其实早就想到害死自己娘亲的定是先夫人那个贱人。难道此生自己要与世子爷结这血海深仇吗? “小姐,更深露重,明早还要上山朝拜听高僧讲经,回去歇了吧!”郁夏不禁劝慰,都坐了这么长时间了,不要再生了病才好。 “好吧,我们回去,”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行过了水仙桥便到了通往倒厦的长廊。露水洇湿的甬道上,连着裙裾碰撞的声音,沙沙作响。 “润春?”一个小丫头怯生生的喊了过来,沈苾芃停了步子。“润春有人喊你,你且过去看看,说不定是前院有什么交代。” 郁夏别过脸,却发现那个喊住了润春的小丫头是素锦身边的,关键是她脸上的表情怎么那么古怪。 灯影一晃而过,郁夏也没有过多猜想。润春狐疑的走了过去,那小丫头嘻的一笑点了点芭蕉丛后:“有人找你!” “谁啊?”润春更是奇怪。 “看看不就知道了,”小丫头轻笑着将手中刚才那个人送的银锞子塞好了。轻快地跑了。这种事情哪个府里面没有?有些小厮喜欢上了内院的丫头们,都是悄悄地相会。这润春却装的好像没事人一样,忒没意思了,改日问问她去。 润春撩开芭蕉叶子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转过身来,竟然是陈妈妈的侄子,她倒是将他快要忘记了。 “陈大哥?” “哦……你来了……”陈宏乍一看到了润春,心头又是猛烈的惊颤,脸色红的能渗出血来,幸亏这夜色遮掩不太分明。 “我……” “你有事吗?”润春更是奇怪了。 “这个……你拿好……给姨少奶奶看……我走了……”他猛地转过身去。突然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润春,“你……且保重……小心些……” “喂!陈大哥?”润春刚要喊住他问个分明,却不想人早已经走远。“奇奇怪怪的做什么?”她捏着一张几乎洇湿了的帕子。转过身回了倒厦。 郁夏一把将她拉住小声笑道:“给姐姐乖乖交代,刚才做什么去了?” “哎呀,别闹了,碰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人。” “哦……”郁夏促狭的笑道,“我们的春儿也长大了,合着有人也开始惦记着。” “郁夏姐姐。”润春脸色一红,忙指着内堂,“小姐睡下了?” 郁夏叹了口气:“刚刚睡下了,不知道今日那婆子同她说了什么,总之一晚上不高兴。哎,润春别进去啊!小姐刚睡下……” “有事儿。”润春虽然觉得陈宏有些古里古怪,但是他那样子分明很紧张,自己也不能掉以轻心。 “小姐!小姐!”润春奔至沈苾芃的榻边。 沈苾芃还没有睡实,缓缓坐了起来:“你呀!总是这么不让人安生!” “小姐你看!是陈宏给的,陈妈妈的本家侄儿,他要让小姐你亲自看看,说什么保重小心之类的话,好奇怪啊……” 沈苾芃倒是警醒过来:“郁夏加一盏烛光来!” 郁夏忙将榻上的帘子卷了起来,案几上放了烛盏,回过头嗔怪的看了润春一眼,这丫头太冒失了。 啪的一声!沈苾芃腕间的镯子狠狠磕在了案几上,脸上神情剧变。 “润春,陈宏呢?” 润春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小……小姐……那个混账惹小姐生气了吗?他……他已经跑了。奴婢这就禀告少夫人寻了护卫将他拿了,私……私自……” “不要说话,快将门关好,”沈苾芃披了一件月白色外衫急着下了榻,看着窗外的月色,“我们非但不能抓他,来日我沈苾芃一定要重重谢他!谢他的活命之恩!” “小姐……”郁夏和润春都愣住了。 “你们且看看这上面写着什么,”沈苾芃将绢子递到了郁夏和润春的手中。 润春手指颤抖拿不稳,郁夏忙抢了过来,只见帕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心福来和张总管,下药,今夜万万小心!” 郁夏缓缓坐在了椅凳上,今夜,那岂不就是现在?下药?下什么药?他们要干什么? 润春看过后已经带着哭意:“小姐……” “都别慌!!”沈苾芃喝斥了一声,眼角突然闪过一丝凛冽,暗道靖安侯府的这些贱人们难不成一刻钟也不放过她吗?她们不放过娘亲,也不会放过自己,比狠吗?我沈苾芃奉陪到底! “你们两今夜想不想活命?”沈苾芃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小姐,”郁夏突然冷静了许多,缓缓道,“小姐,今夜便是下拔舌地狱奴婢也随着小姐!” “小姐说怎么办?奴婢便怎么办?”润春点了点头,稚嫩的眼神中少有的坚毅。 沈苾芃缓缓看着随自己出生入死的两个小丫头,眼角掠过一丝悔意,很快便被一种杀伐果断所代替:“你们且听我的吩咐,咱们这样……” 第188章 中计 夜色更深了,一个黑影小心翼翼的潜入了倒厦,压低了身子附在窗棂边。他动作显得有一点儿笨拙还有一些紧张,在窗户纸上破了一个小洞,一只芦管探了进去,淡黄色的烟雾缓缓渗进了屋子里。 那黑影暗道这些药量将屋子里住着的三个女人迷晕了绰绰有余,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将窗户洞抠大了些,向里面瞧了进去。眉眼间掠过一丝阴狠,冷笑了一声,缓缓打开门溜了进去。 屋子里的光线愈加昏暗,还残留着迷香的些许味道,润春和郁夏早已经伏倒在地,似乎之前挣扎了一下也无济于事。 “小浪蹄子们!一会儿老子再收拾你们!”那人踢了一脚挡着他路的郁夏,绕到了沈苾芃睡着的榻边。 绫罗帐下,沈苾芃只穿着中衣横卧在榻上,绝色芳容在月色下看过去不禁更加令人心旷神怡。 “好一个美娇娘,老子这一次艳福不浅啊!来宝贝,哥哥给你灌下这个东西后,一会儿我好好疼疼你!” 那人低低笑着,探出手在沈苾芃凝脂一样的俏脸上狠狠摸了一把,随即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 唔!猛地一阵尖利的疼痛传进了黑衣人的颈项,随即头晕目眩起来,嘴巴也是麻木木的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一盏弱弱的烛光将屋内的黑暗驱散,郁夏和润春忙走了过来,将沈苾芃扶住。 “拿衣服来。”沈苾芃快速穿好后,一把揪下了那人脸上蒙着的黑巾。 “不是张富来?”郁夏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润春将手中的蜡烛凑到了那人的脸边。竟然是一个虬髯的壮汉,只是此时那壮汉倒是被沈苾芃等人吓懵了些。刚才那么大量的迷药,竟然药不倒这三个丫头。 沈苾芃冷冷一笑:“眼前活生生的人,何不问问他?” 擎着一只细细的银针缓缓走到了那人的面前:“怎么?是不是觉得动不了?很难受?” 那人此时瘫倒在地上,看着沈苾芃的眼眸竟然心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来。 沈苾芃将手中的银针在那人面前晃了晃:“脖颈是不是很痒?呵!凭你这样的雕虫小计也配来害我性命?既然阁下这么喜欢用药,那我们比一比下毒如何?” 银针刺进了那人的脖子。带出了一股褐色脓血,那人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吞噬一样。几乎是生不如死的痛楚丝丝缕缕如同恶魔的低语,黑衣人早已经浑身出透了汗,神情萎顿了下来。 沈苾芃看到他此中表现,心中有了计较,沉声道:“我一会儿解了你的哑蛊,你便可以说话了,我想你是很惜命的。若是你有半分他想,非但救不了你的命。而且我会让你浑身溃烂而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是不是很痛苦?” 那人的眼睛里露出真实的恐慌和惧怕,带着些许哀求。 “小姐。要不要将他绑起来?”郁夏心思缜密。 “不用。他除了能开口说话其他地方却是不能动的,你们且将门窗关好,我来问他!” 润春将门窗小心翼翼的关上,郁夏守在门边以防不测。沈苾芃缓缓坐在了黑衣人面前的椅子上,神态倒也镇定如常。那人暗自诧异,有些后悔今天这趟买卖。要是知道去算计这么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他还真不愿意来。 沈苾芃将银针刺在了他的下颌,一点黑血溅了出来。 “姨少奶奶饶命啊!!”黑衣人许是难受的利害了,身子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沈苾芃冷哼一声:“饶你的命?呵!你已经中了我的大青莲蛊,放进你体内的那些小虫子。繁衍的极快,不消一个月。便会布满你的筋脉。想想你大早起来照镜子,眼睛里突然钻出来一条虫子……” “姨少奶奶!饶命啊!是少夫人指使了小的干的啊!真的不是小的本意啊!” 沈苾芃审视着他的表情,已经是难受的涕泪纵横不像是作伪:“还有谁?” “还有张管家……” “原原本本讲来,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们怎么让你进来的?交代清清楚楚的……” “好,好,回禀姨少奶奶的话,小的是侯府庄子上的,名字叫全宝,因为会几招拳脚功夫张管家很是看重小的。前儿些日子,张总管将小的带到了……带到了望月堂,少夫人给了小的许多银两。让小的……让……”他不敢说下去生怕激怒了面前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沈苾芃。 “说下去!”沈苾芃的手掌紧紧握着竹椅的扶手,脸色萧杀的厉害。 “少夫人说只要小的潜进了院子,而且张管家已经将护卫们都做了手脚调走了一些,这一个时候决计不会有人来打扰,到时……将那……那种药给姨少奶奶灌下去,再与姨少奶奶……行了……行了那……苟且之事,便答应给小的一大笔银子……” 啪!润春实在气不过,一记耳光扇在了那人的脸上:“呸!凭你也想着戕害我家小姐……” “润春退下,”沈苾芃的表情反倒安静了下来,但是这种安静却令那黑衣人看的毛骨悚然。 “呵呵呵……”沈苾芃不禁笑出了声,暗道徐钰好毒的计策啊。在这法会开始之际,宝相尊严,若是传出了自己的污秽事,任是谁也别想救她活命。这样侮辱佛家圣地,而且还是皇家寺庙,呵呵呵……徐钰啊徐钰你就这么着急着让我死啊? 白皙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指尖刺破了肌肤,渗出点点血迹。 “徐钰答应给你多少钱?” 那人忙道:“一……一千两……” “哦……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事成之后可以买良田宅院甚至还能娶一房如花美眷?” 那人不敢搭话,一来浑身的疼痛越来越尖锐了,二来这确实是少夫人当时同他讲的话。 “呵!怕只怕有命赚没命花吧?” 全宝一愣,现在他的意识有些混乱,理不清沈苾芃到底想要说什么,杀也不杀,放也不放,便是这么折磨着他。 “你觉得少夫人会让你这样一个替死鬼跑掉吗?若是明早她谋划的关于你我的丑行暴露,夫人要是查下来,少夫人会让你干净利落的全身而退吗?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怕是到时候那一千两银子没赚到,你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全宝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他只是与福来混在一起,欠了一屁股赌债,急着用钱哪里会想的这么细致。如今经过沈苾芃一点,冷汗更是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心中自是百般的懊悔,不该听了张管家的混账话惹上这理不清且要命的破事儿。 沈苾芃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不过……还有一条阳关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走?” “小的愿意,小的愿意,”全宝忙喏喏道,只希望这女魔头能尽快解了他身上的蛊毒,太难受了。 “郁夏取银子来!” 郁夏匆匆走到了后堂带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出来,沈苾芃接过后打开凑到了那人的面前:“这里有五百两的银票,还有一些金银首饰,估价绝对不低于两千两。” 全宝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何转瞬间就变了?但是看到眼前的钱财之物还是眼睛狠狠亮了一下!徐钰给她的仅仅是五百两,说是事成之后再给另外的五百两。不想这姨少奶奶倒是阔绰的很,一下子便是大手笔。 沈苾芃很满意于他的表情,点了点头暗道,徐钰你坏就坏在还是小家子气。这样爱财的亡命徒怎么会替你死心塌地的卖命?呵! “那好,一会儿你帮我个忙,”沈苾芃索性全部解开了那人身上的药蛊禁锢。 全宝挣脱了出来倒是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小的谢谢姨少奶奶恩德,姨少奶奶即便是让小的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也是去的的。” “呵!谅你也不敢不去,”沈苾芃眼神冰冷镇住了他的油嘴滑舌,这样的混账只需要让他在万般害怕与绝望中给他一些甜头便可。 全宝果然喏喏应着,不敢有丝毫多余的话了。 “也不需要你上刀山,只要你肯去少夫人那里一趟……” 全宝猛地呆住了,她是想要做什么? “呵呵……你且放心,我自不会让你涉险,我请你帮我演一出子好戏,将那个贱人带到一个地方即可。” 沈苾芃缓缓站了起来,从案几上拿出了一个纸包,微微一笑道:“我想你迷倒几个少夫人身边的下人应该还是很得心应手吧?然后你潜进去将这纸包里的东西给少夫人灌下去!将她背到我指定给你的地方,接着这盒子里的东西全是你的,还有……”沈苾芃晃了晃手中的银针,“我将你身上中的大青莲蛊毒解了怎样?” 全宝暗道事到如今不答应也是不行了的,小命在这个毒妇手中握着,况且这毒妇的意见还真得很是诱人。事成之后自己拿着这些金银远走高飞倒也不亏了,而且又不用自己亲自犯险,想想也值了。少夫人和面前的毒妇虽然美艳但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享受的了的。还是保命要紧! “一切全听姨少奶奶差遣!” 第189章 轰动 全宝接过了沈苾芃手中的纸包,退了出去。郁夏和润春早已经满头大汗了,心头的害怕因为坚持着不表现出来,反而让她们脸色更加苍白。 沈苾芃缓缓坐在了榻边抬起眸子看着两个小丫头:“郁夏,润春,我最后问你们一次,随着我做这样有违情理的事情,你们真的不后悔?” 郁夏缓缓走到案几边,拈起了另一个锦缎包的小包,走到沈苾芃面前:“奴婢至从那年小姐进府,老爷将奴婢和润春买了下来,一直陪着小姐成长玩耍,奴婢觉得这就缘分。奴婢不后悔!” 沈苾芃的眼神顿了一下,渗出一丝泪意,忙又缓缓平复了下来。 “也对,当断不断,必有后患,我主仆三人且看今夜了,记着一点,”沈苾芃点着郁夏手中的布包,“这五石散以石钟乳,紫英石,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种矿物研磨成粉。最是霸道的,味道也略苦。你一会儿见福来的时候,自是不要让他参透了你的用心。他一直对你怀有非分之想,想必能利用这个机缘让他放松警惕,但你可要万分小心些。” 郁夏眼眸掠过一丝冷冽:“奴婢自是晓得,他强加给奴婢的种种屈辱,还差点儿将奴婢逼死了,奴婢这些账倒是要好好和他算一算了。小姐放心,我跟随你这么多年,虽然愚笨但是眼力劲儿却还是有几分的。” “润春,你与郁夏同去相互有个照应。”沈苾芃还是不放心,福来那个畜生一旦见了郁夏这么晚去找他,定会生出些肮脏的念头,不能不防。 “小姐!谁来陪你?”郁夏忙推却,“润春还是留下吧!” 沈苾芃缓缓笑道:“一屋子的药蛊难道还保不了我的命吗?你们且去!不要再磨磨蹭蹭,这是要命的时刻,容不得半分拖沓,就不要争了。” 风暴的前夜。凤尾竹的叶子摇曳的不成样子,沙漏已经走得干净,沈苾芃拄着手肘静静伴随着摇曳的夜色等待着。这么长时间了,那两个丫头和全宝都没有回来,莫非是……她焦躁的站了起来,从来没有过的惧怕感觉深入了骨髓,连沈苾芃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夜确实漫长的有些不像话。 轩阁的门哗的一声被风吹开,沈苾芃惊了一跳忙站了起来,外面空空如也。刚要重新关上却被人重重撞开。 全宝几乎是滚了进来,带着浑身的酸痛将那帮贱人们搞定也确实不容易。随后郁夏和润春也走了进来,看来三个人分头将自己的事情做好了。 “郁夏?”沈苾芃闻到了她身上浓浓的酒精味道还有她苍白的俏脸。心头一跳。 润春忙道:“那福来不好对付。姐姐陪着他又喝了几杯才将他彻底灌倒。” “姨少奶奶,小的也将那事儿替您办好了,您看……” 沈苾芃缓缓探出了银针,转过头看着郁夏和润春,两个丫头点了点头,她便知晓事情真的办妥当了。 “你且坐下!我帮你解了蛊毒!” 全宝忙点头哈腰也顾不得礼数谦让。他身上难受的利害。沈苾芃举起了银针在他的颈项边狠狠刺了进去。 啊!!全宝震怒大睁着眼睛,指着沈苾芃,眼珠子似乎都要凸了出来。 “你这个……你这个……毒妇……” “小姐!”郁夏和润春忙捂着嘴唇。 沈苾芃冷漠的看着眼前倒下去的尸身,缓缓道:“将他拖到花园里埋了吧,这一场大雨过后。明早便没有任何痕迹。”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因惊讶过度而回不过神来的小丫头,脸上冷酷的神色缓了缓:“这样的人留在世上终究是祸患。不若就此除去。况且他今日能为了两千两银子背叛一直提携他的张总管和徐钰,难保哪一天也会因为更多的钱将我们今日的事情公布于众。若那时,你我三人便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郁夏,润春,今夜我们做的事情是杀头的重罪,我们最好学会一起遗忘。” “小姐,奴婢们贱命一条,这条命早已经是小姐的了,小姐说怎样便怎样。” 沈苾芃点了点头,吩咐郁夏和润春合力将全宝拖了出去,埋在了倒厦后面的芭蕉树下。一个闷雷滚过,不多久那酝酿了很久的雨便泼洒了下来。 三人简单的梳洗了过后,已经是深夜,郁夏和润春早已经累得虚脱。但是二人的心头却是紧张的要命,不知道明天黎明到来之时,会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两个人有点儿六神无主。 沈苾芃缓缓躺在了榻上:“睡觉,睡不着也要强迫自己睡着了,明早我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我们脸上的疲惫和慌乱。好好睡一觉,就当做是迎接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晨好了。” 沈苾芃说罢真的闭上了眼睛,耳边的风雨声更是猖狂了些。她渐渐进入了自己的梦境,却又一次次被自己恶劣的梦境吓醒。 一声尖叫刺穿了宁静的黎明,当满院的丫头们由于惊慌失措四处乱撞时,沈苾芃也带着润春和郁夏随着人流涌到了这处别院的莲花池边。 莲花池边的亭子四周早已经围满了指指点点的丫鬟婆子们,沈苾芃远远看着,唇角洒出一丝冷意。不知道现如今的徐钰该是一幅怎样旖旎的光景,昨夜的五石散可是按着最大的量下的,饶是意志最坚强的人也抗不过一个时辰。何况身边还有一个醉的一塌糊涂同样喝了五石散并且血气方刚的福来。 倒厦离莲花池子最近,沈苾芃便是最先到这里的主子。 “吵什么?” 听了沈苾芃清冷的声音,亭子四周的人群渐渐散了开去,昨夜的暴风雨疏忽而过,将那亭子四周的长草吹倒了一片。亭中的风光暴露无遗,沈苾芃不禁重重吸了口气。脸上惊讶绝不是伪装,只是亭中的光景实在是太令她震撼。 亭中两人均是衣衫不整,欢好过后的满地狼藉触目惊心,五石散服下后,会将两人的精力像是抽丝剥茧一样慢慢耗尽。此时福来吓的浑身发抖,却动不了半分,他旁边瘫坐着的徐钰倒是很安静,只是这安静中带着一分空洞。 沈苾芃清冷的视线缓缓移了过去,只见徐钰云鬓凌乱,肤白如雪,皓腕似玉紧紧抱着已经被撕去衣衫略显苍白的双膝。但是……沈苾芃重重喘了口气,她的身下竟然流出了一大滩血迹,颜色略显沉暗。 “小姐?!!”润春捂着唇,郁夏却是慌张的后退了一步,这样的情形她们谁也没想到。 “围着做什么,还不快散了去!!”沈苾芃喝退了左右的丫鬟婆子。 徐钰缓缓抬起了头,看着沈苾芃,脸色平静却犹如鬼魅:“贱人!怎么了?没见过孩子小产是什么样的吗?” 福来咚咚地在地上磕着头,巨大的恐慌让他说不出话来,这个浪荡子终于也有如此害怕的时候。 沈苾芃眼神一凛,徐钰是什么样的人?同她一样死过一回的人,若是这一次不将她彻底扳倒,他日徐钰的活命之日便是自己的断魂之时。她强行将视线从那摊污血上折了回来,冷冷盯着徐玉的脸。 “我不知道你有孩子了!” “贱人!他日一定让你为我的孩儿偿命!”徐钰的眼眸中带着噬人的光芒。 “徐钰!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你自己明白!你做过了些什么事,都会报应在自己的孩儿身上!徐钰啊徐钰……”沈苾芃没有看一边已经废了的福来一眼,缓缓走了几步凑到了徐钰的耳边,“徐钰你这个贱人什么都算计好了,就是太过小心翼翼,若是我知道了你已经怀有身孕说不定会放你一马,可惜了……你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的自负想当然…… “……”徐钰神色一怔。 “来人!” “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 “不,”沈苾芃盯着徐钰惊恐的眼睛,她终于有了害怕的样子,“去找二爷来!” “不!!不!!不!!!”徐钰猛地抱着头,拼命的尖叫着,郁夏吓的哆嗦了一下。沈苾芃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君骞应该就是压死她的最后那根稻草。 君骞一夜未归,清早回到了院子里的时候,脸色一片铁青。晨露沾湿了他云白色的锦袍,将袍角的几点梅花缓缓湿透。 他步履匆匆,神情略有些懊恼,怎么会?怎么会呢?他精心布置,处处追杀,竟然被他逃了?大哥已经提前到了涿州,九殿下明早便在定华门举行盛大的仪式,迎接君謇和宣平侯的凯旋而归。涿州?君骞头一次有一种苍白无力感,他的废物大哥将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人暗中相助他,一定的。会是谁呢?他猛地想起了那个人,心头一跳。 “二爷!”润春清脆的声音划破了他的凝神思虑。 君骞一看是沈苾芃身边的人,忙顿住脚步:“姨少奶奶怎么了?” 润春暗道二爷倒是对小姐如此紧张,忙道:“不……不是姨少奶奶……是……是少夫人出事了,姨少奶奶派奴婢过来请您去倒厦后面的莲花池一趟。” “什么?”君骞凤眸一暗,这是怎么说的,随即赶了过去。 第190章 失算 徐钰远远看到那个清绝的男子披着一身朝阳,急匆匆走了过来,想起了那个清晨也是这样雨后的清新,也是这样的阳光静好。她顺着雕花门边狭长的缝隙看着同大哥坐在一起品茶阔谈的君骞,云水纹路的锦袍迷了她的眼睛,毁了她的一世。 当君骞在亭角边站定,投过来诧异的目光时,徐钰缓缓闭上了眼睛,犹如死了一样。 沈苾芃的心头终于缓了一口气,徐钰此时的脸上再没有了那份噬人的傲气,像她这样从来没有卑微过的女子,活得便是一口傲气,现如今没有了,她……也就终结了。 君骞的眼神忙收了回来,虽然自己邪魅阴毒但是于这样男女欢爱的场景却是第一次见,他别过头看着脸色发青的沈苾芃。 沈苾芃的视线安然的回视着君骞,倒是让君骞有一丝意外,这个女人昨夜究竟做了什么? “二爷!这件事情妾身不敢私自定夺!”她福了一福,“还请二爷做主!” 君骞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诡色,下令道:“当然是禀报主母了!” “好!”沈苾芃眼眸中闪过一丝光芒,转过身吩咐郁夏道,“你去夫人那里一趟。” “是,小姐,”郁夏忙匆匆离去,脚下的步子却是坚稳异常。 “等等!”君骞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件事自会有看到的人去回禀,你们梅亭的人就不要参合了。” 沈苾芃一愣,随即了然。 “听着。”君骞突然压低了声音,冷冷注视着她,“你随我来!” 沈苾芃心头一跳,莫非他猜到了什么?随即冷笑道:“二爷唤妾身去哪里啊?现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觉得还是呆在原地少惹事的为妙。” 君骞俊逸的脸颊顿时绷得紧紧的,凑到她耳边:“你信不信我将你从这里抱走?反正大清早的丑闻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 “你?”沈苾芃抬头看着君骞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这是一个不好的动向,一出现这种表情便是这个家伙要发疯的表现。 她慌忙垂下了头随着二爷走了过去。好在现如今院子里慌乱不堪,丫鬟仆从们都将猎奇的心思放在了少夫人和福来的身上。他们根本没发现二爷和姨少奶奶这样一前一后离开,应该是很反常的一件事。 到了一片芭蕉丛中,君骞猛地停住转过身,唇角微挑,眼眸中却是一片冷意:“出息了啊?” “妾身听不懂二爷是什么意思?”沈苾芃一惊,很快平静如水。 “小姐,”润春和郁夏跟了过来,随后看到君二爷这样凶神恶煞的一幕。不禁喊了出来。 “不想你家小姐死,就给爷在外面好好看着去!”君骞的语气中有一种绝对令人不容反抗的压力。 两个小丫头忙退出了芭蕉林,浓密的叶子在沈苾芃脸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影子。她抬起头:“二爷想知道什么?妾身昨夜睡得很香。今早起来后便听得院子里到处是丫鬟们的呼喊声,夫人又是在前院隔得远,妾身不得不尽半个主子义务。二爷,姨少奶奶算半个主子吧?” 君骞清冷的视线几乎要逼视到沈苾芃的骨髓里去:“她是谁?你以为她是那个梅红?” “妾身听不懂?”沈苾芃抬眸看着他,但是心头有些跳跃,为什么在这个男子面前自己不管怎么样都算计不过他? “听不懂?”君骞唇角微翘。“徐钰可是宣平侯府的嫡长女,我大哥的正妻,当今皇后的义女,圣上亲自册封了的郡主!你惹下大麻烦了知道吗?!!”他从来没有这样呵斥过她,哪怕她将自己的感情贬到一无是处。他数次恼羞成怒也没有呵斥过,现如今看着她他真的有一种恐慌在里面。 沈苾芃被他一激。只觉得气血上涌突然冷笑道:“好一个名门闺秀!好一个知书达理!难不成就因为出身好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命吗?就因为她喜欢着你,就来报复我吗?就要处处置我于死地么?我是命贱!我是庶出,我如今还是罪臣之女,可是再如此她徐钰也不能同安惠夫人使这样毒辣的计策算计我?难不成今早在那凉亭之中该死的是我吗?” “你说什么?!!”君骞神色巨变,一把擒住沈苾芃的手腕,沈苾芃一时气恼,自己为何会如此失策,竟然将这个秘密全部告诉了君骞。难道说自己下意识中真的将他当做了自己可以依靠的那个人,那个可以放下心中防线的人? 她想奋力挣脱君骞的手,却不想在抽出手腕时将衣袖扯落了下来,雪白似玉的手臂猛地毫无保留展现于君骞的面前。 但是君骞的眼眸却是死死盯着沈苾芃手臂上的一粒鲜红的守宫砂,他的心顿时翻腾起来,怔怔看着沈苾芃的眼眸:“你……你竟然……” 一丝狂喜涌上了君骞的心底,她竟然没有同大哥行夫妻之礼,她竟然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这抹狂喜几乎要让君骞抓狂了!他强忍着心头剧烈的跃动,随即一股寒意登时升腾起来,这个女子不知道在昨天夜里经历了怎样的惊心动魄。君骞有点儿心疼地将垂落下来的衣衫重新裹在了她的身上。 “告诉我,昨夜发生了什么?”他的语气刻不容缓又带着一种令人沉稳的安心。 沈苾芃紧了紧衣衫,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她终于还是缓缓指了指君骞站着的地方:“你身后的芭蕉树下埋着一个人!” 君骞眼眸一闪,这个女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向后挪了几步,拔出腰间的长剑在芭蕉树下刺了下去不多时便将昨夜那个全宝挖出来一截。 “怎么死的?”君骞厌恶的看着眼前露出土的半截尸身,这样亲自挖死尸的活儿没想到自己还要亲自去做? “我杀的。”沈苾芃平静的说道。 “呵!你的个性越来越像我了,他是何人?” “昨夜徐钰派过来加害我的人,若不是润春认识的一个叫陈宏的小哥相告,现如今怕是被毁尸灭迹且臭名昭著的可都是我们主仆三人了。” 君骞神情一冷,眼眸中突然涌出了一抹慑人的锋芒:“你且记着替我好好留着那守宫砂,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 沈苾芃猛地一顿,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什么叫替他留着守宫砂? 此时的君骞凤眸中精光一晃而过:“芃儿!我说一切都交给我!你一定要信我!” 他转过身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粉洒在了全宝的尸身上,不多时竟然化成了一滩脓水。渗进了泥土里。 “要么不做,要做便开弓没有回头箭,昨夜谁还知道这件事?”君骞将浮土踢了踢遮掩了全宝最后的痕迹。 “没有……” “我不会动你那两个丫头的,我说还有谁知道?对了,你刚才说了陈宏……” “不要!!”沈苾芃猛地揪住君骞的袖子,“不要杀他!” 君骞俊眉一挑,眼眸中的杀意却是遮也遮不住,沈苾芃固执的拽着他的手臂:“不要杀他!我沈苾芃向来知恩图报!你是知道的,君骞……我如今已经下了地狱。但是我不想沉得更深。” 君骞缓缓转过了身:“你若是下地狱,我便陪着你一起去!我先去处理凉亭那边,你且在倒厦呆着半个时辰后去我母亲那里。让那两个丫头时刻不离开你的身边。免得生出多余的事端,总之一切交给我。” 沈苾芃看着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芭蕉林外,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她晃了几晃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没有了力气。既然他如此之说,她便再信他一回,也许这就是命运。就像两颗缠绕在一起的紫藤,早已分不清谁是谁非,谁对谁错,谁依附着谁,谁又牵绊着谁? “夫人!夫人!”张妈妈脸色煞白冲进了暖阁。安惠夫人正抱着一个汤婆子仰在榻上,最近一段时间被侯爷气得够呛。生养君骞那时候落下的寒症发作了。 “怎样?”安惠夫人猛地坐了起来,用的劲儿大了些,头有点儿发晕。她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婆子,神情有点儿激动。莫非沈氏那个狐媚子丑事发作,这一下任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张妈妈扑通跪在了安惠夫人面前,早已经痛哭失声:“夫人,夫人,救救我家福来一命啊!求求夫人救救我家福来!!” 安惠夫人一头雾水,今儿张妈妈这是唱哪出啊? “你且起来说话!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沈氏……” “夫人啊!是……我家的福来被人陷害啊!!”张妈妈早已经慌了手脚,事情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一时之间她竟然说不清楚了。 “你别慌,好好说,一切有我呢,”安惠夫人看着张妈妈这样失态痛哭心头不禁升腾起恻隐之心,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陪嫁丫头,多少有些情分在里头。 “夫人!”张妈妈听安惠夫人如此说,知道现如今能救福来的也只有她了。再怎么说安惠夫人是二爷的生母,这份人情二爷不能不给。 “夫人,今早我家的那个小畜生同少夫人……”她顿了一下,这件事实在太过诡异离奇,她的福来再怎么不着调也没那个胆子去碰少夫人啊! “快说啊……”安惠夫人一听是少夫人出了事,心中顿感不妙。 “福来真的是遭人陷害啊……也不知道为何……今早同少夫人一起在那凉亭……两人均是衣衫不整显然是做了那……那丑事……”张妈妈实在说不下去了。 “什么?!!”安惠夫人一惊。 “母亲!”君骞颀长的身影此时快速走了进来,“母亲不要惶急,孩儿已经将少夫人请进了后面的仓房关了起来。” 安惠夫人一怔,君骞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没有道理啊?为何自己生养的孩儿,自己一手疼爱大的孩儿会是那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悲哀,痛苦还有生生的失望。是的,失望,这是君骞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表情。她作为一个母亲看着有些害怕。 “母亲,那作奸犯科的福来已经被我杖毙了,”君骞扫了一眼张妈妈,唇角微冷,福来竟然敢动他的女人,若不是看在母亲的脸面上非将他拉到自己的密牢里活活折磨死。现如今赐他一个全尸,算是便宜他了。 啊!!张妈妈凄厉的尖叫了一声,直直倒在了地上。 安惠夫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全无。 ps: 推荐一本书: 3190596书号~~《九霄飞仙》作者蜀锦 简介:水飞儿的废材逆袭之路!阻我成仙者!虽强必诛! 第191章 钰碎 谭拓山脚一片烟雨朦胧,先是冰冷的蒙蒙细雨,搅得靖安侯府家眷们的斋院一片凄惶,打的那残枝败叶瑟瑟发抖,发出沙沙声响。 靖安侯府的丑事瞬间传遍了整座谭拓山,三殿下不得不允了君骞回去处理这档子棘手的事儿。宣平侯府如今是三殿下和九殿下共同拉拢的对象,偏偏这事儿出在了徐钰身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倒不好向正在凯旋归来的宣平侯交代。 徐钰虽然是宣平侯府的嫡女,但是却比她那个庸庸碌碌的大哥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深得宣平侯爷的喜爱。一直都事捧在掌心中的人儿,这个事情也太棘手了些。 君骞一大早便命令府中上下都管好自己的嘴巴,收拾东西也不去参和什么法会了,下令即可启程回京。 徐钰被关在了单独的马车上,为了保险起见,君骞亲自骑着马在徐钰的马车外面护着。徐钰何曾不知道,只是一块儿薄薄的木板便将自己与那个薄情的男子相隔的如此之远。 她只穿了一件暗色纱袍,车壁上透着丝丝的凉风,让她有些发冷。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马车的壁角。不管那个人听不听得到她的声音,不管外面的风雨声有没有将她的低语传到了他的耳中,不管他有没有爱过自己亦或是不管她这样做究竟对与不对,她都默然了。 沈苾芃终究是那个最大的赢家,她知道自己的软肋。也狠狠反击了她,一切都错了。是命吗?她不知道…… “我是延庆十一年十月初一生,”徐钰凌乱的发丝贴在了额头,头抵着车壁,尽可能离君骞近一些,近一些,手中纤弱的手指紧紧捏着君骞之前送给整个侯府中丫鬟仆妇们的兽牙儿,这是众多兽牙儿中的一个。与她来说却是唯一的一个,她缓缓搓捻着,蜡质兽牙有点儿变形,“我出生那一天,鬼过年,我生,不吉利的一天。” 徐钰的唇颤抖着:“我娘却说女孩儿家的生在这一天却是大吉大利的,”她挪了挪疼痛的身子,孩子小产真的很疼。 “娘亲说的没错。我一生下来父亲便爱不释手,娘说想当年大哥生下来父亲也没这么待见过?呵呵呵……我大哥小时候就很顽劣,但是却对我这个妹子百般呵护。我随大哥去护国寺看耍把戏。他也买给我兽牙儿玩儿。比你送我的这个精致多了。” 道路越来越泥泞了,徐钰另一只手却抓了一把拇指大小的金锞子玩儿,她像个孩子一样将兽牙儿混在了金锞子里面。 “我从小时候开始,娘亲经常带着我进宫去看那个坐在凤座上很美的很华丽的女子,”徐钰咳嗽了一声,“娘亲让我喊她干娘。我当时不乐意,君骞,你说我多傻,我竟然不乐意喊皇后做我的干娘,呵呵呵我觉得我好傻。” “延庆二十五年。父亲带着我在前院摆了香案接了一道圣旨,那一刻我成了名满京城的钰郡主。君骞你不知道我那个时候有多骄傲,呵!我的眼睛都是朝着天的,府中的下人们将我捧成了孔雀。” 雨声渐渐平息了些,天色很阴沉,一切都矗立在烟雨朦胧中。这一场雨来的很突兀,昨夜的阵雨也仅仅是一个前奏而已。 “娘亲说我的命大富大贵,将来我的夫君不是将军也必定是王侯,我正是豆蔻年华时,加上家境富贵,出身名门。我曾几何时对自己讲我的夫君一定是那人中龙凤,风华绝代。没曾想此生竟然真的让我遇到了一个男儿。他出生在将门,年纪轻轻便建功立业,虽然不是世子但是那样的气质风华却让人沉迷。我徐钰……真的错了……” 徐钰手中的蜡质兽牙儿早已经被她捻成了金锞子一样的模样,她捧着满手的金锞子挤出一丝凄楚的笑容:“我错就错在不该那样执着,从小到大我想要的好吃的,好玩儿的,好看的衣服,只要是我想要的,只要轻轻招一招手,就能在转眼间得到。但是我却得不到那个男人的一颗心,我……不甘啊!我……呵呵呵……竟然比不过一个出身卑微,卖身为妾的女子。我……不甘……君骞……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君骞……我哪里不如她?我哪一点又配不上你?我可是天生要做王妃的人啊!我配你一个君家的二爷,没有辱没了你吧?你说……你说……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路几重?山涧涟漪愁波涌,荆树摇曳有惊风!”徐钰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近正午,君骞命令冷霜端了饭菜送到徐钰的马车里去,虽然徐钰做下了丑事,但是为了宣平侯府的颜面,还是要善待她的。 护卫打开了车门上的锁,冷霜小心翼翼地端了饭菜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咣啷!!冷霜尖叫着跑了出来,捂着脸大喊大叫,疯魔了一般。 “少夫人吞金了!少夫人吞金了!” 君骞忙打马从前面赶了过来,跃下了马匹猛地扯下了车帘,徐钰早已经僵硬的尸身边还有几粒滚动着的小金锞子。她的长发将惨白的脸大半遮挡的严严实实,君骞凝眉伸出手探她的鼻息,没有丝毫的生气。已然死了多时了。 他缓缓走了出来,脸色有点儿茫然,随即快步走到了安惠夫人的马车边。 “母亲,少夫人吞金自杀了。” 安惠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满意了吗?你护着的女人出手还真是毒辣啊!我看你这一次怎么从宣平侯爷的手中将沈氏这个贱人保下来?” 君骞眼皮一跳,微微抬起头:“我知道母亲对她不喜,但是孩儿早已经说过,任何人都别想动她,我说的是……任何人……选了她我从不后悔。” “你……”安惠夫人没想到君骞都这个时候了还护着她,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但是却有一种悲哀浮现。 君骞突然唇角微翘,看着安惠夫人的脸:“不过母亲,她这一次不是也帮了你的忙吗?我请了婆子看了,徐钰腹中的胎儿已经成了形儿,可是一个男孩子呢!” 安惠夫人脸色一僵,缓缓闭上了眼睛。 又行了大半天的时间,傍晚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靖安侯府的门口。君骞派了人准备徐钰的丧礼,安惠夫人则是亲自去了静园。靖安侯爷此时已经是病入膏肓,骨立形销地负手勉强立在案几边,案几上放着那幅沈苾芃带过来的美人图。 安惠夫人眼底的恨意消散的很快,但是却郁积到了心中,她微微福了下去:“侯爷!” 靖安侯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安惠夫人的眼神有些空洞。安惠夫人却是一愣,没想到他的脸色竟然如此难看,一瞬间感觉苍老了许多。 “侯爷……” 靖安侯抬起了手臂:“别说了,我已经知晓。骞儿派了人快马加鞭将那消息提前送过来了。” 安惠夫人垂了头:“侯爷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靖安侯抬眸盯着安惠夫人的脸:“那个孩子……” 安惠夫人脸色一冷:“徐氏不尊妇德,那个小产的孩子来路不明,不足以正名分,侯爷三思。” 一抹沧桑涌上了靖安侯凄怆的脸,那可是靖安侯府的第一个孩子啊!就这样……他闭了闭眼睛却没有丝毫的眼泪流下来,空了。 “罢了,先将消息封锁了,明天宣平侯和謇儿从定华门入城,南诏兵败称臣,謇儿这一仗很是精彩。这件事……还是等他接受了圣上的封赏之后再定夺吧。毕竟是家事岂能与国事相冲,也毕竟是……一件丑事,家丑不可外扬。” 安惠夫人不禁冷笑,呵!好一个家丑不可外扬,当年是谁不顾宗族反对带了一个异族的女子回来?极尽宠爱之能事,一时间梅姨娘的风声盖过了正牌儿的先夫人?此时他竟然告诉自己家丑不可外扬?又是谁为了一个女人竟然胆敢同那个人动手相拼?也真不知羞耻尊卑! 安惠夫人挂着得体的笑容:“侯爷,宣平侯府那边如何交代?请示下?” 靖安侯爷脸上掠过一丝难色,沉沉道:“一切都等明天的入城仪式过了之后再说。” 房间里又剩下了沉闷的安静,安惠夫人看着自己曾经是多么欢喜的男人,现如今只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靖安侯缓缓转过身留给了安惠夫人一个灰暗的背影:“你且下去吧!” “是,侯爷,妾身告退,”安惠夫人唇角的清冷绽放的很是委屈,他从来都把自己当影子,她又何必替他心痛难过?看着自己还没有出世的孙子离去对于垂暮之人该是怎样的哀伤酸楚? 书房再一次安静下来,靖安侯定定看着美人图:“清儿!这便是你的报复吗?如若是,也就够了,不要再报复下去了!” 他颤抖的手将画卷缓缓卷了起来,封在了一个显然很老旧的锦囊里,也许有生之年再也不会看了。 窗外的夜色朦胧了起来,雨终于停了,晚风将那望月堂中忽隐忽现的哭泣一阵阵传来,徐钰的灵堂许是已经偷偷设好了吧? 第192章 荣耀 经过一夜一天的短暂雨季,初阳升起,有点儿羞涩的红晕映照大地。定华门外缓缓行来庞大的凯旋之师,破损的铠甲反射着慑人的光芒,长途跋涉后一张张年轻坚毅疲惫的脸挡不住的却是那引人瞩目的骄傲。 一辆七匹骏马拉着雕绘祥云的华盖马车缓缓而来停在了定华门口,垂着玉石绢纱,坐着英俊不凡的男子,穿着极为华丽的礼服,竖直高领,金冠束发,白玉为带,玄云龙佩,正是声势正隆的九殿下。 延庆帝病重派了九殿下亲自来接宣平侯和君謇入城,他缓缓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司礼官宣读了延庆帝的圣旨。赏宣平侯封邑冀东两县食户三千赐太子少保,赐封君謇飞龙将军涿州食户两千,晋兵部郎官正二品。 圣旨宣读完毕,靖安侯同君謇均是脸上划过一丝讶异,这样的封赏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宣平侯爷,世子爷二位辛苦了,”九殿下走了过来,一手挽着一个将他二人从地上扶了起来,亲自邀请到前来迎接的七宝车上。 随即九殿下竟然也将一个身着蓝色布衣的青年男子也迎了上去,宣平侯同君謇都没有异议反而对那人尊敬有加,这倒是让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 七宝车缓缓走进了定华门内的直道上,左右围观的百姓已经将街边围的水泄不通,两旁的绣楼酒肆上也是挤满了人。 京城中名门闺秀们永远也不会错过这样的盛宴,她们用精美的折扇遮挡着自己的脸,明亮的眼眸却被车上的青年才俊们狠狠吸引了过去。 “你看那君家的世子爷。着实威风俊朗得紧啊!” “发什么花痴?人家已有正室夫人了,宣平侯府的嫡长女钰郡主,况且据说他家中的小妾也是国色啊!” “就是那个沈氏吗?听说……” “嘘!噤声!” 君謇披着紫金铠甲,盔帽上红的滴血的花翎衬托着他俊雅的脸庞,却因为战场的洗礼少了书生之气多了几分更吸引人的英武之魂。他明亮的眼眸扫视着四周,一股子豪气油然而生,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侯府中病恹恹的等死的世子爷。他是冠绝天下的少年将军。 宣平侯的气度一贯的威严沉默,他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入城式,风华正茂是自己身边的小将。不过他对自己的这个乘龙快婿越来越满意了,君謇有朝一日必定会超越自己。 九殿下慕容珣唇角微翘,这样的买卖绝不赔本。君謇这小子倒是颇有一些本事娶了宣平侯的女儿,这一趟宣平侯决计是他麾下的人了。 人群中此时有一个娇俏的身影穿梭来去,颇为灵活但也是被人群挤得有些踉踉跄跄。 “公主殿下!!” “嘘!”一身民间女子装束的正君公主冲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的宫女瞪了一眼,今天好不容易随着九皇兄混出宫来,怎么能不看个够就撤回去的道理。 “公主,快回去吧!九殿下一会儿若是找不到我们该发脾气了!”宫女眼泪花花的几乎要哭了出来。 “你胆敢再喊一声公主我就……我就废了你……” 宫女吓了一跳彻底闭了嘴巴。这个正君公主着实惹不起。 “喂!你看那个人谁是?怎么九皇兄对他也是那么客气?” 宫女战战噤噤地抬头望过去,九殿下侧过脸正同他身边的那个青年公子客气地说着话。那人一身蓝色布衣,头发用一条白色缎带高高束了起来。腰间别着一柄古旧的佩剑还有一支同样古旧的玉箫。坚毅的脸棱角分明,只是在额头上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疤痕。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如果说宣平侯威严,九殿下华美。君謇俊朗,但是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却是一种安宁沉稳,大山崩塌而自岿然不动的冷凝。双目中流露出来的不是年轻气盛而是看淡了江湖风云的超然世外。但是他的表情却还是有一点点小小的邪气在里面,却使得整个人的风度更令人着迷 正君公主彻底傻了,心头突地一跳,嘴唇有些啰嗦。 “公主!”小宫女从来没见过正君公主这般表情,有点儿吓着了。拉了拉她的衣袖。 “春芳,”正君公主动了动唇,视线紧紧落在了那位正同九殿下谈笑风生的蓝衣公子身上,脸颊烧的通红。 小宫女也傻了,这个有点儿难办,正君公主竟然犯了花痴了? 那蓝衣男子似乎感应到了正君公主灼灼燃烧的目光,微微侧脸转了过来,额头间的疤痕更是触目惊心。像是被鞭梢拂过,又像是被利刃削割,总之是受过极重刑罚后才会那样深刻。他的脸却是宁静如祥云,但是令正君公主失望的是他的眼神掠过自己扫视到了自己身后的一处绣庄上,匾额上挂着三个字“飞云阁”。 那人的眼神一碰触到“飞云阁”三个字时,眉头一蹙,眼眸中似乎掩饰着极其难忍的痛苦之色。 “欧阳先生,”九殿下知道他是睹字思人,沈筠开的飞云阁绣庄,匾额上的三个字恰好是他的五妹沈苾芃的手笔,九殿下轻唤了一声,那青年男子转了过去神情有些寥落,正是失踪日久的欧阳云阔。 “殿下!”欧阳云阔忙收回了视线,脸上的尴尬一瞬而过,恢复了一贯的洒脱安然,尽管此番故地重游从他内心来说他是怎么也洒脱不起来。 “父皇此番召你进宫,自会有一番考校。况且如今天下浮动吏治腐败,着实需要一个旷世而出的改革家力挽狂澜。欧阳公子不知道准备好了没有?” 欧阳云阔暗自苦笑,自己本以为会云游山水不再参合这纷乱世事,没想到这个九殿下竟然是如此执着。他此生最怕的便是朝堂之上的纷争纠葛,虽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读书人根本,但是他却只能做到明哲保身。至从遭受了君骞那番强加给他的凌辱不堪,现如今想要做到明哲保身也是不能得了。 “殿下,吾等只是一介草民,圣上和殿下的厚爱草民……” 九殿下脸色一变,缓缓摇了摇折扇,咔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合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欧阳云阔:“欧阳先生是决计不愿意出来为官了?” 欧阳云阔苦涩的笑了笑:“承蒙九殿下厚爱极力保举,草民不得不从,只是这朝中为官须得各种途径攀援而上……” “欧阳先生大可不必挂怀,国家用人之际以欧阳先生的资质,早就应该入仕了。欧阳先生难道忘记了吗?前朝除了察举考试录用官员之外,还有便是征召一途。父皇既然看中了先生的高才,征召入宫拜翰林学士也不是不可能的。” 欧阳云阔顿时愣住了,他知道此番协助君謇在南诏立下汗马功劳后,必定会重新进入官场混迹。只是不知道九殿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为他在圣上面前求到翰林学士一职。虽然是正五品,但是却参与皇家机要,位卑权重是多少达官贵人争相巴结的对象,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落进了自己的腰包。他没有生出些许得意恣狂,反而如被针芒,坐卧不安。他这枚隐藏很深的棋子,九殿下终于要用到刀刃上了。 一瞬间,欧阳云阔不胜唏嘘,原以为九殿下将自己这样一枚棋子忘却了,没想到自己却是那个最关键的点睛之笔。九殿下这个人心思是常人所不能比的,他日若是功成名就必须舍弃了一切才能从这位精明的主子手中逃脱。 靖安侯府此时安静地如同古墓一样,望月堂中平日里伺候着徐钰的丫鬟婆子们早已经哭倒了一片,但是看到阴沉着脸迈步走进来的君二爷具是神情一凛,竟然连那害怕也忘却了一些。 “回禀二爷,”沈苾芃身着重孝,缓缓行至君骞面前,她硬着头皮担当起了望月堂临时的管事,“一千二百两置办了上好的紫檀木棺材,一千两‘请经’,五百两‘火烧’,五百两‘讲杠’,三百两请扬纸钱的……” “大哥回来了,”君骞突然打断了沈苾芃的啰嗦,置办这样的丧事,冰雪聪明的沈苾芃完全能来的了,而后的事情怕是有些难办,这第一桩便是怎么和君謇以及宣平侯爷交代。 沈苾芃的唇角抽了抽,眼角清冷如玉,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微微垂了下去。这件事她料到的是徐钰这个女人一定会死在她的手里,但是没料到的事是她竟然设计杀了君謇的孩子,杀了靖安侯府的第一个孩子。 沈苾芃眉眼间的一抹懊悔刺进了君骞的眼眸中,让他一阵阵酸楚,又是一阵阵庆幸。她在骨子里还是喜欢大哥的,而她自己亲手将自己与大哥之间的最后一丝牵念也扯了一个干净。那个死去的孩子将是他们二人之间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何况他编造的那个假象,那个君謇生母烧死沈苾芃生母的假象。从此两人大概只剩下彼此厌恶和憎恨了吧? 想到此处,君骞的唇角绽出一丝残酷的笑容。 “世子爷回来啦!世子爷回来啦!!”君謇身边平安粗粝的声音带着几分喜悦穿透而来。 第193章 噩耗 君謇的征衣已经褪下,换了一套华贵的锦衣,一如往常的银色,腰间缠着玉带,头发束着金冠。俊朗的面容满是期待还有之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过的那种雍容气度,倒很符合他世子爷的身份。 他今天总感觉一阵异样,映心阁没有安惠夫人,静园没有父亲。他怀着万般忐忑的心思去了梅亭却发现了一片废墟还有在一边修缮的下人们。凡是看到他的仆从们都像是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躲躲闪闪。 君謇不得不遣了平安先行去望月堂报个信儿,他随后从梅亭赶到了那里,远远在门边看到了俏生生立在那儿的沈苾芃。依然是风姿清丽却是消瘦了太多,君謇心头一跳压抑着狂喜忙要奔过去却猛地住了步子。 为何她穿成了这个样子?莫不是在他离开这些时日,府中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沈苾芃此时也已经发现了他的归来,但是又为何她看到自己后没有了往日的那种欢喜?难不成还在生他的气吗?可是现如今沈苾芃看他的眼神是一种疏离中还夹杂着些恨意,他心头一慌。 “大哥!”君骞率先越过了沈苾芃踏出了一步,躬身立在他面前,“大哥回来了?” 君謇的脸色微冷,欢喜的表情僵硬在了脸上:“嗯!你们这是……” “大哥,”君骞缓缓道,“大哥节哀!” 这是什么话?君謇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正厅深处,内室正中放着一张黑漆太平床,铺了蓝色宁绸。躺着一个穿着青红色寿衣的女子。 君謇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走到近处,细细看了过去。修长的眉,宽宽的额头,高挺的鼻梁,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眸却是紧闭着。 “钰……钰儿?”君謇的震惊,痛惜还有那丝丝缕缕的绝望狠狠刺痛了沈苾芃的眼眸。 她缓缓垂下了头。将苦笑湮没在心底,像是一潭死水起不了任何微澜。多么的可笑,君謇竟然喜欢的是徐钰,真的是徐钰,呵呵呵…… “你们……”他喘了口气。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沈苾芃,指着君骞,指着端坐在一旁的安惠夫人却在指向侧靠在椅榻上的父亲时猛地停住了。万般哀痛之下,父子伦常之礼他还尚存一丝清明。 安惠夫人眼眸一抬缓缓道:“世子爷节哀顺变,事情实在是太过意外,一切还需冷静些……” “怎么冷静?!!”君謇眼角溢出些许泪花。声音也变了调子,“她如此温婉的一个人,对府中上下从没有半分跋扈骄纵。她一心一意为着我靖安侯府。我走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如今你们却让她躺在这里?!!你们让我如何冷静?!!” “謇儿!!”靖安侯爷冷声喝斥,语气中却是无尽的疲惫,“且听我们解释。” “我不要解释!!我要你们将她给我还回来!!!”君謇带着一丝张狂。眼睛血红,像一头疯狂的野兽般焦躁不安。 温婉?和善?大家闺秀?沈苾芃的唇角已是一片寒凉,罢了,罢了,是自己遇人不淑,早该放手了的。 君骞的眼眸中升腾起了一抹快意,大哥这一次你是真的错了。错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离谱。 “世子爷!”安惠夫人轻轻站了起来,“世子爷啊!您现在确实是如日中天啊!飞虎将军是吗?宣平侯府的乘龙快婿是吗?九殿下跟前的红人是吗?”她步步紧逼,君謇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禁连连后退。 “可是我的世子爷啊!你再怎么也是靖安侯府的世子爷,你再怎么也是侯爷的儿子,哪有一个儿子这样斥责自己的双亲,我现在便要去大理寺告你一个违背伦常以下犯上的重罪!!” “好啦!!”靖安侯爷不禁喝斥,“安惠,你唯恐天下不乱吗?” “侯爷!!”安惠夫人一顿,看着侯爷日益阴沉的脸,不得不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父亲!”君謇此时已经稍稍恢复了些神智,掀起袍角缓缓跪在了靖安侯爷的面前,“父亲,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圣上抬举孩儿一心报国,疆场上奋战泣血,家中却不能尽孝。孩儿不孝,还请父亲责罚。” 安惠夫人冷哼了一声别过了头,靖安侯爷沉沉叹了口气:“你且起来吧!为父知道你心中的痛苦,可是世事难料,却是很多人都不能左右的。这件事情且等回避了下人为父同你单独讲明,现下先想法子将钰儿发送出去。只是宣平侯府……” “宣平侯爷您不能进去啊!这可是内堂!!!” “啊!!” 几个家丁的话还没有说完早已经中了怒气冲冲的宣平侯爷几记老拳,滚在地上惨嚎着竟然站不起来。 这一变故突起,靖安侯府中人俱是一惊,那宣平侯爷回到府中看到妻子儿子面色俱是凄苦,才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出事了。他情急之下哪里管得了什么礼仪伦常,径直打上了靖安侯府。虽然宣平侯爷已经垂老,但是刚从战场中浴血而归,身上还带着七分戾气,加上武功高强被他强行冲进了望月堂。 “钰儿!”宣平侯爷的胡子早已经花白,不相信的看着黑漆太平床上的女儿,一双虎睛大眼登时模糊不清。 这难道就是那个被自己从小捧在掌心中的女儿吗?那个一向伶俐聪明的丫头吗?他惊怒交加猛地转过身瞪视着周围的人,最终却是将视线落在了沉稳安静的沈苾芃脸上。大宅门里的勾心斗角,他一个上了年岁的人岂能不知。不管自己女儿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终归是这大宅门中的牺牲品。 “老夫杀了你这个贱人!!!”宣平侯爷一怒之下,迅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他刚一回府腰间杀人无数的佩剑还没有解下,便听闻了这样的噩耗。 靖安侯府中的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暴戾的老头儿会在一怒之下杀人,而且要杀的人直接指向了沈苾芃。 噌噌的两声拔剑之声,君謇和君骞同时赶来相护,君謇还是慢了君骞一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君骞一把将沈苾芃拽到身后,锵的一声架住了宣平侯爷的宝剑。君骞这一拔剑,起势,救人的动作一气呵成,更是在万般凶险之中挡了宣平侯爷的剑锋。若是在平日里,连宣平侯爷都要喝一声彩。 此时宣平侯爷眼眸中震惊之余便是深深的恨意,他环视了一周,瞪了一眼剑锋垂落的君謇,最后又看着那个自己女儿心仪已久的薄情寡幸的君骞,忍不住冷笑道:“我老夫看错了你们两兄弟!也看错了靖安侯府!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是满府的男盗女娼!可笑啊可笑!你们兄弟两个为了一个贱妇竟然如此作为!我呸!!” 宣平侯的一口浓痰唾弃在了君骞的脸上,这莫大的唾面之辱让君骞的脸色瞬间青白瘆人。他没想到宣平侯爷竟然会如此侮辱他,随即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宣平侯爷再不理会他们,缓缓走到了徐钰的尸身前将她抱在了怀里:“钰儿爹错了,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由着你的性子将你送进这火坑中……钰儿……今日之羞辱爹爹他日一定替你奉还……加倍的奉还……” “宣平侯爷留步!”安惠夫人哪里忍得了宣平侯这样的放肆,竟然敢唾弃她的宝贝儿子? 抱着女儿尸体的宣平侯爷冷眸相对:“怎的?你还有何话说?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 “呵!害死了你女儿?”安惠夫人冷冷一笑,“本来这件事我不想公之于众,可是你却处处欺人太甚!当我靖安侯府无人了吗?你倒是去打听一下那些潭拓寺的善男信女,听听他们都怎么说你的女儿?” “安惠!”靖安侯爷脸上掠过一丝不忍,毕竟是同时征战四方的老友,给彼此留一分颜面吧。 沈苾芃垂眸忍着,现如今不是自己说话的份儿,现如今自己也只能忍着静观其变。 “侯爷你让我把话说完,”安惠夫人不理会靖安侯爷的警告,继续看着宣平侯爷冷笑道,“你女儿与下人福来私通,在那亭中僻静处做下了丑事。没想到两人珠胎暗结,只图一时欢好却让那野种小产,试问究竟是谁男盗女娼,又是谁不尊礼法,是谁没有调教好自己的女儿却跑来婆家撒野!!” “够了!安惠!”靖安侯爷猛地站了起来,却又一时晕厥,被慌了神的君謇,君骞两兄弟连忙扶住。 宣平侯爷的脸色死灰一片,个中细节他来得匆忙却没有听说,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死的如此不明不白。这口气却极难咽下去,女儿的心性自己明白,心高气傲的她连平常的王公贵族都看不上眼,怎么可能与一个下人私通?这分明是陷害!但是此时于情于理都在靖安侯府这一边,他却是百口莫辩。 靖安侯爷终于缓过了一口气,颤巍巍站了起来,看着自己曾经的老友:“敬亭!钰儿再怎么样终归是我靖安侯府的人,你这样将她的尸身抱出去,岂不也是在辱没了她?你还是让她安静地上路不要再遭人诟病了,好不好?” 宣平侯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关键,若是此时将钰儿带出去,非但解决不了什么,反而让自己的女儿连一个魂归之所也没有。 “罢了!罢了!罢了!”宣平侯爷将徐钰的尸身重新放回到了黑漆太平床上,摇摇晃晃冲出了靖安侯府。 第194章 决定 徐钰的死远没有她的生那样壮阔,匆忙的葬礼只在下一个雨天来临之前便草草结束了。靖安侯府给了她最大限度的宽容和忍让,将她这样一个名声败坏的女子入了祖坟,虽然安惠夫人一再阻挠,但是靖安侯爷却是一意孤行,这其中的谁对谁错倒是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关于少夫人这段儿旖旎的情史成了京城中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远远超过了那日轰动一时的君謇和宣平侯爷的凯旋仪式。 丽明轩内出人意料的寂静,沈苾芃揉着鬓角缓缓走了进来,郁夏将她身上早已经被汗水湿透的纱衫除去。 “沐浴的时候多放点儿薄荷片儿,”沈苾芃抬手扫落了鬓角的白色绢花,她对徐钰已经做到了仁尽意至,这孝也带的够些时日了。 润春将轩阁的门关好,在净房挡了一架纱绢屏风。沈苾芃整个人仰靠在浴桶边沿,闭着眼睛,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得到暂时性的舒缓。 “润春,陈宏那边怎么样了?”沈苾芃还惦记着这个救了自己主仆三人的恩人。 润春脸色一红,想到了那个仗义相救的家伙每一次看到自己都会呆呆傻傻的死盯着,不知为何心头却是一阵甜蜜。 “按照小姐的吩咐,让他躲起来了!” 沈苾芃一阵沉默,突然道:“告诉他千万要躲着二爷,过些日子进府里来!” 郁夏和润春一阵诧异,不知道小姐为何这样说? 沈苾芃睁开了眼眸看着身边的两个丫头,这几日她算是想明白了。自己一次次被动,想逃又逃不掉。想活却又活不了,几次三番的生离死别,几次三番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跟着受苦。而这一次宣平侯府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世界上,若是真的要对抗强权你须得比他更强大,若是要对付富贵你须得比他更富有。自己之前的逃避只能是应付一时却应付不了一世。 君謇的一言一行,先夫人对自己母亲的所作所为,均是因为自己和自己的娘亲于他们眼中来看,还是不够分量的。沈苾芃的手指微握,世界上本没有永恒的情谊,相互之间所依托的,所希冀的只有自己的利益。从今往后她沈苾芃只愿做一个斤斤计较的生意人,与她有利。即便是磕破了头也要去争去抢。 “润春,郁夏,你们跟着我有些时日了,还没有尝过飞黄腾达的感觉吧?” 两个丫头更是面面相觑,小姐的心思她们越发不懂得了。 沈苾芃微微一笑:“我还是那句话,这个世界上只有靠自己才是天都不敢欺,你们知道今天世子爷将我叫过去说什么了吗?” “小姐?”郁夏看着沈苾芃的神情有些害怕,她模样虽然清冷一些。但是这样的冷漠确实令人惧怕。 沈苾芃垂眸轻轻捧了一抔水冲落了木壁的一片花瓣:“他说给我自由,自由你们知道吗?那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可是我如今想,我要这自由干什么呢?我能随着大哥离开吗?我能去哪里?宫中的人会放过我吗?失去了靖安侯府的庇护宣平侯会放过我吗?” “小姐。奴婢觉得二爷他……”润春还是怯生生的说了出来,“对小姐倒是一片心意。” “呵!”沈苾芃唇角绽出了一丝无奈,“他也只能将大哥之前的小妾囚禁在他的私人禁地中,可是我……不想被囚禁。他的好于我来说就像毒药,我不敢吞下,害怕万劫不复。”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我要做……”沈苾芃吸了口气,“我要做真正的自己,我要做这府中的少奶奶,我要拥有我自己的势力和财富,我要站在一个很高的高度,看着那些想要谋害我的人统统被碾碎零落。” 沈苾芃垂下了头苦笑道:“你们都不知道当我说出来要做这府中的少奶奶时,世子爷的表情有多可笑,是他们逼我的对吗?” 郁夏垂下了头,偷偷抹去了脸上的泪珠,她低笑着:“小姐如果觉得好便去做,奴婢跟着小姐便是。” “嗯!”润春嘴拙,跟着点了点头。 沈苾芃看着这两个丫头,心中慨叹,也是时候给这两个丫头考虑一下了。 接连几日,侯府中再一次恢复了宁静,半月汀唯一变化的是,世子爷之前住的丽明轩住了姨少奶奶。之前世子爷从来也不会去的望月堂,现如今孤零零住着世子爷。望月堂中徐钰的房间依然保留着,世子爷将自己关在房中几天几夜,陈妈妈早已经病倒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小产的孩子,在她看来倒有百分之七八十像是世子爷的骨血。那可是靖安侯府的第一个孩子,世子爷的第一个孩子。 沈苾芃穿了一件银色挑线的纱裙,虽然素净,但是发髻上却别着一朵耀眼的玫红色珠花,看在君謇眼里有些刺痛感。 他透过窗棂远远瞧见了前来请安的沈苾芃,心头酸楚有之,痛惜有之,更多的是烦乱。曾几何时他竟然害怕见到她,就像害怕那只差点儿要了他命的有毒竹壶,或者是害怕一条有毒的美女蛇游弋而来。 绿罗打起了帘子看到了沈苾芃鬓角的明艳,先是一愣紧接着垂下了头:“姨少奶奶安好!” 沈苾芃点了点头缓缓走了进来,君謇正在案几上练字,沈苾芃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怎么也到不了眼底。 “妾身见过世子爷!” 君謇抬起了眸子,看着面前那个曾经让他万分心动的女子,点了点头:“来了!” 沈苾芃毫不在乎他语气中的疏离,接过了君謇手中的毛笔搁在翠玉笔山上,转身泡了一壶茉莉花茶端了过去。 “世子爷喝茶!” “搁那儿吧!”君謇有些累,最近九殿下频繁的召见,让他有点儿力不从心,其实他明白自己不愿意面对对沈苾芃的失望。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故弄玄虚吗? 沈苾芃丝毫不在意他的冷落,笑道:“昨儿怡妃娘娘请我们明天进宫一趟,一来正君公主庆寿我们总的表示一下不是?二来怡妃那边的十五殿下也是很喜欢妾身做的酥酪,今儿我就做了几样明日里一同带进宫去。” 君骞揉着眉角突然抬起了头看着她:“芃儿!” 沈苾芃停了话头看着君謇那浓黑的眉毛,却是将视线越过了他恼恨的眼睛:“世子爷有何吩咐?对了,妾身这几日编了梅花络子,将世子爷腰间的那条换了吧。” “有意思吗?”君謇的语气冷了几分。 “什么?”沈苾芃故意张了唇看着他,显得娇憨可人。 “芃儿,告诉我钰儿是怎么死的?” 沈苾芃眼眸中的冷光划过随即笑道:“这个妾身不敢说,谁能想得到她会同福来在一起……” “你相信吗?”君謇一把将她的手腕握住,逼视了过来,“芃儿不要将我当傻子!好吗?我再问你一次,是不是你?” 沈苾芃冷冷一笑抽出了手腕:“世子爷的想象也真的是丰富啊!妾身听不明白,赶不上世子爷您的趟儿!” 哗啦!案几上的茶杯突然被君謇扫落在地上,他再也忍受不住被沈苾芃当傻子的痛楚和怨怒直接将她拽了起来,垂下眸子一字一句问道:“她腹中的孩儿可是我的骨肉?” 沈苾芃心头一跳,咬着牙坚持着:“世子爷这话问的蹊跷,妾身怎么能知道少夫人腹中的骨肉究竟是不是世子爷的?这个世子爷若是真想知道还需要问她啊!可惜了的,少夫人却死了,妾身实在是无能为力。倒是坊间流传着一个说法,那野种死了也是活该!” 啪!君謇的巴掌毫无征兆的落在了沈苾芃的脸上,却被推门而入的君骞猛地撞在眼中。 “大哥!!”他不禁失声。 “滚!!半月汀没你说话的份儿!”君謇冷冷喝斥,君骞看了一眼捂着脸颊的沈苾芃,眼眸中掠过一丝恨意,缓缓退了出去。 君謇快要被沈苾芃的无情逼疯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她怎么可以这样一尸两命后还能谈笑风生,她怎么可能在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后还能这样在自己面前嫣然巧笑。她太可怕了! 沈苾芃温婉的笑道,那笑容却是没有半分暖意:“君謇你恨我吗?可是你这样的恨确实好没道理,少夫人死了,你难过,你悲伤,你痛惜妾身都理解,但是请不要将自己的不痛快强加给别人,世子爷,我们还是要活的。” 她缓缓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让她眼眸中的恨意瞬间被点燃。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踩着阳光,开始奔跑,却怎么也踩不上命运的鼓点。是啊!她沈苾芃仅仅是君謇的一枚棋子,活该如此,可是,她偏不让他如愿。君謇,下一盘棋局该换换了。你才是我的棋子!我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她跑过了半月汀碧蓝的湖水,跑过了万字形的花径,猛地撞进了那片寂冷干枯的梅林,却一下子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她好像不能呼吸了,缓缓抬了头看着那双微沉的凤眸,拼命的吸着气。 君骞眼眸中的疼惜掠过,伸出手抚上了她的脸颊:“芃儿,疼吗?” 第195章 交易 君骞狭长的凤眸中流淌着疼惜,懊悔还有一点点抽丝剥茧般的恨意,他的指尖拂过了沈苾芃精致的眉眼,停在她如凝脂般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那一抹红色掌痕,蹙起了眉头,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梦中的呓语:“疼吗?” 沈苾芃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缓缓躲开了他的好,垂下了头:“习惯了!” “习惯了?”君骞猛地将她的肩头紧紧抓着,凤眸中的流光化作了一点寒星,“做笔交易如何?” 沈苾芃一怔:“二爷什么意思?” “这笔交易对你我都好!”君骞的语气中恢复到了之前的冷漠无情,“况且我说过在府中咱们两个人真的很像,这笔交易只有咱俩能做成?” 沈苾芃嗤的一笑,笑容有些苍白:“越来越有意思了,无所不能的二爷要和妾身做什么买卖?” “听着,丫头你大难临头了。” “我知道,”沈苾芃淡然笑道。 君骞倒是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欣赏:“芃儿,若是不扳倒宣平侯府,那个老家伙发起疯来还真不好对付。” 沈苾芃何尝不知道他的意思,心头一横,事已至此既然同宣平侯府将这个残酷的游戏开了局断没有不玩下去的道理。她决定向君骞透露一个大秘密。 “二爷,我已经在宫中怡妃那里埋下了一根毒刺,只不过要将这毒刺挑出来还有些困难。” 君骞眼眸中掠过一丝欣喜,果然没看错,这丫头的手腕着实厉害:“但闻其详?” “个中理由涉及宫中秘辛。二爷还是不必知晓吧!” 呵!君骞有点儿懊丧,这丫头事到如今还对他如此戒备。不过他只要结果,那些所谓的秘辛于他来说无所谓。 “你放心,我同样也给宣平侯府在宫外埋下了毒刺,这个中事由你也不必知晓,只是……”君骞认真的看着面前让自己心疼的要死的女人。“只是除掉宣平侯于我大哥和九殿下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损失,尤其我大哥那里……你能舍得他受此打击吗?” 君骞这话带着三分含蓄却有七分试探,他要试探一下大哥在这个女人心中的分量,这是他目前最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若是沈苾芃对大哥余情未了,那他君骞夹在这二人中间永远都是一盘别人吃剩下的小菜。 沈苾芃挑着眉头看向了君骞:“君骞你是个聪明人,你和三殿下何尝不是拉拢宣平侯府,可若是宣平侯府倒台了,你和三殿下会不会去救?” “怎么会?”君骞松开了她的肩膀。太瘦弱了些,让他不忍心紧握着。他抱着双臂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这样冷酷睿智的丫头是他喜欢的。 沈苾芃缓缓道:“既然三殿下不会去救,九殿下更不会了,而且这两位殿下说不定会为我们推波助澜。” “哦?何以见得?”君骞微微侧了头,欣喜的看着她。 沈苾芃一顿:“现如今这样分明的形势,没有一个人能做到明哲保身的。要么三殿下,要么九殿下。站队要迅速果敢,站错了也只能怨自己遇人不明。像宣平侯府这样的迟迟疑疑,难免会耗尽了两位殿下的耐心。既然是一枚不能随时掌控的棋子为何不毁了它呢?” 君骞的眼神中再没有了戏谑。而是流露出一抹诧异,身居内堂却对当今朝堂上的形势分析的如此独特缜密,不能不说这个女人真的是个治国奇才。可惜了,也只是个女人,否则定要收在他和三殿下的麾下效力。不过……他唇角微翘,收在自己的帐中也不错。 沈苾芃抬眸恰好对上了君骞那抹意味明显的笑意。不禁耳边一红,这个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二爷,不是要做买卖吗?你我的筹码都已经亮出来了,说说彼此想要的东西。” “呵!我想要的刚才你已经都允了,不错,三殿下确实想着要宣平侯府垮台除去后顾之忧,我也报了唾面之仇。只是你想要什么?”君骞缓缓伸出手轻轻握着她的手臂,手指尖恰好停在了那处点着守宫砂的位置。 君骞的眼眸渐渐灼热起来:“芃儿,其实我还想要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我想了好久了……我答应你只要你给了我,我便给你全部……你想要的。” 沈苾芃挣脱了君骞的手,退开一个距离抬眸看着他:“二爷请不要胡乱许愿,我要的你给不了。” 君骞心头一沉:“不会的,一定能给得了。” 沈苾芃唇角微翘苦笑道:“世子爷曾经允了我一切,到头来却只剩下了一记耳光,呵呵呵……我如今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的承诺,我只信我自己……” 君骞有点儿慌乱了,这女人的眼神让他悸动害怕:“芃儿,我和他不一样,不要把我和他比在一起,他不配得到你的爱,芃儿……” “君骞!”沈苾芃抬起了手制止了君骞的话头,笑着问道:“你能给我什么,银子?名誉?地位?还是能给我让沈家起死回生的机会?还是一个让万千人害怕的身份?” 君骞缓了口气:“这些都可以,只是假以时日……” “世子爷也这样说过,当我想要自由,想要一份专属于我自己的爱情时,他每次都说……芃儿……再等一段时间……再等一段时间……我都等到了什么……我什么也没等到……所以君骞……不要用‘假以时日’这四个字搪塞我……我已经不信了。” “听着,”君骞彻底慌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他有点儿害怕因为害怕猛地将她箍在怀里,“你要的这些我都给你,我的假以时日是认真的,芃儿!不要这么无理取闹好不好?我可以做到,只要你再给我一段时间……” “君骞……我想做靖安侯府的当家主母……”沈苾芃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震碎了君骞全部的梦想。 “不,不可以……”君骞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不能亲手将她再推回去,回到大哥的身边。她知不知道每每看到她和大哥在一起时,他都嫉妒的想要杀人。 “君骞……这就是我想要的……一个身份,一个靖安侯府少夫人的身份……一个最起码让这府中人怕我的身份。” “不可能,”君骞脸色惨白,若是如此他与她的距离便会更加遥远,他好不容易苦心经营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到了那个临界点,可是她却转身彻底离开。 “君骞一切都有可能,况且我已经决定了的,你若是帮我这一次我便成就你和三殿下除掉宣平侯的计划,这个计划没我还真的不行……” 君骞的眼神带着噬人的可怕,猛地将她一把推到了梅林的树干上,垂下头吻了下去,霸道,狠辣,恨不得生生扼杀了她。 沈苾芃的气息被他一寸寸吸走,快要窒息了。 最后一点清明让君骞恢复了理智,将快要晕过去的沈苾芃从自己撕碎了的欲望中拉了回来,盯着她散着紫痕的唇瓣和那双因为极度缺氧而略显干涩的眼眸。 “你……你这条毒蛇……”君骞一把将她推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梅林,他输了,但是他还是不甘心。 沈苾芃跌坐在了松软的草地上,捂着疼得有些麻木的唇角,突然笑了出来,声音已不再清脆带着些许麻木木的冷。 她缓缓靠坐在了有些湿冷的树干上,看着褐色虬髯的梅枝交错杂乱,像极了自己此时的心境。君骞这一趟真的是恼了她,这样也好,本来从上一世开始他们便是彼此憎恶着的。这样也好,才算是真正转入了正轨。 她理了理发梢,脸颊上的痛,唇角的痛,都没有她心间的痛楚多一些。人也许真的不得全,也许从出生之日起便要学会如何挣扎,如何进退,如何才能活着。 郁夏和润春早已经听闻了望月堂的小丫头们碎嘴,世子爷这一次确实过分了,他的眼睛长歪了吗?他只看到了小姐对于徐钰之死的冷漠,哪里看得到小姐那些日子在徐钰的手掌中该是怎样的委屈挣命才活了下来。 两个丫头虽然满腹怨言但也没有那个胆量去寻世子爷说理,况且这个理现在早已经搅成了一团,说得清楚吗?恩怨是非本来就是说不清楚的一件事,她们两个只得到处寻小姐回来。一路上正惊慌失措之间,前院的丫鬟急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脚步从容的宫中掌事姑姑玉林。 “姨少奶奶在吗?”玉林身着一袭整肃的宫装,略施粉黛,看起来依然典雅沉静。 “玉林姑姑!”郁夏和润春忙上前行礼。 玉林看到两个丫头神色有些慌乱,脸上的诧异一晃而过,转身冲一边带她过来的丫头笑道:“你且回去吧!有劳了!” 那丫头福了福转身离去,玉林脸色一整压低了声音:“你家姨少奶奶怎么了?莫非不在屋子里?” 润春猛地脱口而出:“我家世子爷也太欺负人了!他凭什么……” “润春,”郁夏不禁拦住了她的话头,这丫头什么话也敢说啊,玉林一来是宫中的人,而来世子爷毕竟是主子,这话要是传到世子爷耳朵里。一个小丫头敢在背后编排他,还不得被卖出府去啊! 第196章 嫡位 毓秀殿的亭阁穿廊边到处放着瓷缸盛着的冰块儿,一场大雨过后的热度顿时升腾了起来,秋老虎也开始发威了。天儿热的有点儿反常,沈苾芃身着一袭淡粉色纱衫,坠马髻上一朵绚烂的海棠,衬着她的鹅蛋小脸。晶莹的大眼睛点缀其间,好似宝石般剔透,樱桃般的唇不点而艳,清纯中带着妩媚。 她每一步都走的生意盎然,她没想到君骞的动作如此之快,不知道他在这短短的两天内做了什么手脚。怡妃竟然查出了当年早夭的小皇子却是同宣平侯府和皇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怡妃娘娘此时对宣平侯府和皇后恨之入骨,但是皇后却是动不了的,动一动宣平侯府倒是可以。 徐钰死后才短短的几天时光,怡妃娘娘竟然亲自去寻延庆帝哭哭啼啼将沈苾芃如何救助十五殿下一事说了清楚,又哭着将皇后迫害她的事由真真假假含沙射影透露了出去。只是她没想到延庆帝即便如此依然对皇后念着旧情,只是令皇后在景阳宫禁足一个月反省过错。接着下了一道圣谕将沈苾芃赐给了君謇正式成了靖安侯府新的少夫人。这样的话,即便是君謇念着徐钰也不能不同意抬沈苾芃为正室夫人这样一个事实了。 想到此处,沈苾芃的脚步缓缓放了下来,皇后果然不简单,即便怡妃手中的证据确凿,依然不能让延庆帝重重处罚她。那可是害死皇子的大事啊!这皇后究竟有什么样的厉害手段呢,算了自己也不能过分参合其中,否则必定会惹火烧身。 “沈姐姐!”正君公主穿过了花廊直直走了过来。 沈苾芃想要躲避却已然来不及了。她于这正君公主是有些愧疚的,但是对付宣平侯府就不能不动宫中的皇后。即便是怡妃不能马上扳倒皇后。但最起码在延庆帝心中皇后一向仁慈祥和母仪天下的形象却是大打折扣。 “民女参见公主!”沈苾芃硬着头皮,折过身子,却看到了正君公主那双明媚毫无心机的眼睛。好在延庆帝对这位帝姬还是宠爱有加的,没有因为她母后的问题而责罚她。 “沈姐姐,我最近好难过。”正君一把拉着沈苾芃的手,“陪我去湖边逛逛!” “这……”此刻沈苾芃进宫是应了怡妃娘娘的邀请,进来也就是透露了一点儿赐婚的消息,即刻便要随着君謇赶回去的。若是再因着正君公主的耽搁,惹出什么乱子来倒也不好了。 “请公主恕罪,民女已经进宫多时了……” “这个无妨,我一会儿派小雪去怡妃那里帮你说一声便是,”正君公主到底还是心存芥蒂。说到怡妃这两个字时,语气中有些生冷。 沈苾芃却不过她不得不跟着她向御花园的湖边走了过去,此时天光明媚,虽然热浪滚滚,但是湖边绿柳成荫倒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还是那块儿太湖石,还是那些个凉亭,正君公主拉着她坐进了假山背面的那处凉亭里,正好可以欣赏半面的湖光山色。 宫女们上了茶点。瓜果,正逢初秋,花香果甜。迎着风赏景品茶倒也一派闲适。正君公主将宫女们一个个遣开。 “你吃,莫拘束,”她将桌子上的杯盘通通堆了过去,沈苾芃忙谢过后,捏了一只熟透了的李子,咬了一口。带着酒香迷人。 “哎!”正君公主叹了口气,“沈姐姐,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呢?” 沈苾芃一愣,这个是怎么说的?不过对于正君公主种种稀奇古怪的想法倒是令人头痛不已,她随即笑道:“公主何出此言?” 正君公主突然脸色一红,带着小儿女般的娇羞压低了声音道:“沈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切莫让别人听了去。” 沈苾芃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一动,莫非这享受着万千尊贵娇憨可人的正君公主也有了自己喜欢的人了吗? “不知公主殿下要告诉民女一个什么样的秘密?”沈苾芃抬起了温婉的眸子看着她,这丫头是沈苾芃少有的抱有好感的人。在这深宫之中,毫无心机,能保持着一份纯真真的是太难了。 “我……”正君公主欲言又止,又强调了一遍道,“我说了之后,你可不许告知他人啊!” 沈苾芃苦笑,捂着胸口道:“我若告知别人便叫我头上长疮脚底流脓……” “吓!”正君公主捂着唇嗤的一笑,“你也是个促狭的,什么长疮啊流脓啊!你这样国色天香的美人要是变成这个样子,天下的那些男子该不会都伤心欲死?” 沈苾芃到底还是同天家公主隔了一层,这样露骨的世俗玩笑她不敢迎合下去,只是笑道:“公主殿下且说吧,若是能为公主殿下分忧也是民女的荣宠。” “偏你是个会说话的,”正君公主嘴里说笑着,神情却是有些忐忑,左右看了看,提着锦帕半遮着唇角凑到沈苾芃耳边,“我知道你一向机敏,替我想个法子。” 沈苾芃倒是有些担心了,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怎的这样的不痛快? 正君公主最后犹豫了一会儿道:“沈姐姐……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谁啊?”沈苾芃倒也大感兴趣,能引起正君公主喜欢的男子一定不简单,定是什么人中龙凤。她随即在脑海里将知道的几家世家大族的男儿们想了一遍,还真想不出有哪一个能配得上她的。若是有……她猛地吸了口气,若真的论这京城中最招人注目的男儿的话,倒是靖安侯府的君謇君骞两个兄弟却是还能入得了堂堂公主的法眼。 她这一番思量后,更是不肯随意多说什么,只待正君公主将那实情道来。 正君公主此时的神色却是落寞一些:“但是母后一定不肯的。” “为何?”沈苾芃越发奇怪。 正君公主折下了一只柳条抽打着玉石桌子。叹了口气:“他是一介布衣,其实沈姐姐以前应该见过的。他就是……” 凉亭四周的柳枝沙沙作响,响起了一串轻快又闲散的脚步声。越过林间小道,一袭青色袍角映入了亭中沈苾芃的眼眸。她心头一跳,懊悔不该随着正君公主乱闯。没曾想这么隐蔽的凉亭竟然还有人闯了进来,竟然是男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她慌乱之中忙站了起来,正君公主也慌了神,本来想寻着此处拉着沈苾芃说几句体己话儿,谁知道会遇到他人。 她板着脸,已然是极不高兴,但是待看到了闯进来的那几个人后登时脸色一愣,随即心头狂跳,雪白的耳际边泛起一阵红晕。 闯进亭子的几个人也是一阵诧异。一时间双方都愣怔在了那里。 “九……九皇兄!”正君公主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行了个礼,却将视线在九殿下身边的欧阳云阔脸上扫了过去。登时又觉得不太好意思,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沈苾芃这一下也是意外至极,九殿下左手边退后半步跟着的正是最近一直往宫里跑得很勤快的君謇。他看了一眼沈苾芃,摆着夫君的架子和派头。九殿下右边却是与九殿下并肩而立的欧阳云阔,至从上一次在宫中宴会上比拼过琴技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此时一见。恍若隔世。 沈苾芃愣怔了一下,随即冲九殿下恭敬地福了下去:“民女沈氏参见殿下!” “起来吧!”九殿下淡然随意。 她又冲着君謇恭敬的行礼道:“世子爷安!”随即忙解释道,“妾身准备稍后出宫候着世子爷一起回府。这厢公主叫妾身坐坐,误了世子爷的时辰,是妾身的错。” 欧阳云阔清亮的眸子注视着沈苾芃的脸,明明知道这样于礼不合,可还是不能将自己的视线移过去。此时看着沈苾芃与君謇之间的神情俨然是伉俪和鸣,心头不禁一阵酸楚。最终还是将礼法规矩守了起来。拼命压抑住心头的挣扎。半年没见,她竟然清瘦了这么多,眉眼间的那抹疲惫之色犹如毒箭刺中了他,令他心疼的厉害。 怎么会?她如今应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啊?刚刚九殿下还同君謇谈起了少夫人徐氏过世的事由,而且圣上下旨赐封了她为靖安侯府的新少奶奶,这样的荣宠怎么看来在她脸上留下的都是压抑着的凄凉呢? 她现如今看起来已经与临安时,溪水边那个意气用事的小丫头截然不同,如果那个时候是锋芒毕露,那么现在倒更像是秋叶落定。正值年少的她不应该是这样一番老气横秋的模样啊? 沈苾芃转而看向了欧阳云阔,对于他,她只能心存感激。于公来说,他所代表的欧阳世家对落魄的沈家来说真的做得仁尽意至了。于私来说,欧阳云阔帮了她很多。她只希望他能与长姐在临安过得顺风顺水,但是现如今看他同九殿下在一起的模样,就知道欧阳云阔所寄情于山水的梦想也终究会化作泡影。 她缓缓冲欧阳云阔福了下去:“姐夫安好!” 沈苾芃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俱是吃了一惊。正君公主一心牵念,没想到人家竟然是沈氏的姐夫,这下子好了,非但是布衣出生而且还是有了家室之人。 九殿下同君謇同时好奇地看着这位神秘的欧阳先生,竟然娶了妻而且还是沈苾芃的长姐?这话从何说起? 欧阳云阔更是一头雾水,随即看向了沈苾芃,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禁苦笑,想起了一个人,好一个君二爷,造谣生事的本事也不小啊! 他苦笑道:“沈家娘子怕是记错了吧?” 沈苾芃猛地抬头,难不成自己错了,可是君骞说他早已经同自己的长姐在临安成了亲。此后欧阳云阔一直消失不见,即便长姐也是亲口承认了的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ps: 书号:3112859 书名:《侯门福妻》 简介: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 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 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第197章 说谎 夜色朦胧中,竹园中的湘妃竹在雨季过后亦是泪迹斑斑,君骞矫健的身影擎着一柄利剑,舞得甚是犀利酣畅。 一边的素锦默默端着紫檀木盘子,放置一盏茉莉香茶还有一方丝质锦帕。她的身边跪着一个中年汉子,身上衣衫沾满了血迹,趴在那里瑟瑟发抖。 竹叶凌乱,顺着剑风被卷落在了地上,像是华美篇章的收尾,不得不说君骞的武功更是进了一层。 他深深吸了口气,提着剑转过身来,头发被一条银色缎带束在了脑后。几缕发丝遮挡了狭长危险的凤眸,漆黑的眸子,那股阴冷浅浅藏在了他的眼底。唇角紧绷,使得他本来如刀斧神功的脸型更是硬了几分。 “我给你了三百暗影,你便给了我这样一个结果吗?”君骞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大人,”跪着的人早已经抖成了一团,“大人……那个欧阳云阔实在是……不好对付啊大人!我们跟到了涿州本以为世子爷也在那里,没想到欧阳云阔诡计多端掉了包啊!” “他现在何处?” “欧阳云阔现如今被九殿下保护了起来,小的们折去不少人,几乎连他的府邸也没有……” 大汉的后半句话永远也吐不出来了,颈项间血流如柱,残留在脸上惊恐正对着面无表情的君骞。他手上宝剑动作极快,那人竟然没有看清楚便已经倒下了。 素锦脸色没有丝毫变动,这样的情景早已经习惯了。在君骞这里,若是有功便是天大的赏赐。若是无用也是瞬间断魂。她将帕子递到了君骞的面前,君骞拭去了莹蓝剑锋上的血迹。随后将帕子扔到了木盘子里。 他将茶盏端了起来,浅浅抿了一口,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袭来让他的心头一痛,随即道:“收拾干净!” 素锦点了点头,看着那抹冷酷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她的唇角渐渐堆起了一个无言的苦笑。他能不生气吗?一直以来二爷都是算计别人,没想到这一次却被那个叫欧阳云阔的人玩儿的团团转。最关键的是,那个人也喜欢他深爱着的女人。 欧阳云阔绝对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令他头痛的人,他曾经想法子将欧阳云阔关进了他的地堡折磨数月,不曾想被楚天救走了。现如今欧阳云阔一跃成为了九殿下的座上宾,成了九殿下一派人的军师。此人倒真的成了二爷最可怕的对手,素锦叹了口气,许是人生真的不得全。二爷为了得到沈氏将她身边一切对她有恩的有情的男子都要除之而后快。结果她自己却走得离二爷越来越远。 此时的丽明轩中,沈苾芃辗转难眠,心中窝着一股发泄不出去的火。君骞竟然骗她?什么欧阳云阔娶了大姐?她没想到君骞竟然将欧阳云阔关了起来,若不是自己捡了一个时机问清楚欧阳云阔额头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欧阳云阔被君骞关在地牢中日夜折磨毒打的事由她根本不会知道。 但是她一向知道欧阳云阔的为人,他是断然不会在背后诋毁别人,想来这样的事情应该都是真的。可是他为何提醒自己要小心君骞呢?这其中究竟掩藏着什么?欧阳云阔为人坦荡,做事光明磊落,若是手中没有证据也不会这样胡乱猜想别人的好坏。难不成他觉察到了君骞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而且这秘密说不定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姐睡不着吗?”郁夏端了一杯暖茶走了过来,她躺在一边的侧榻,听着沈苾芃来回翻着身。想必有什么心事。 “呃……”沈苾芃坐起身来,郁夏将她扶靠在榻边,“梅亭修的怎么样了?” “昨儿我听他们说再有一个月工期便好了的,小姐……难道大婚之后小姐真的不住在望月堂而是回梅亭吗?” 沈苾芃淡淡一笑:“人啊!在一个地方住的习惯了之后便不想挪地方了,等大婚过后我暂且在这丽明轩临时待些时日,还是想住到梅亭去。” “可是世子爷……” 沈苾芃抬起头看着窗棂外面透进来的一抹月色。“世子爷大概也希望我住到梅亭去,他也落个清静。” 郁夏的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 三天后按着惯例,沈苾芃需要出府住到外面再择日娶回府中,她选择了大哥的飞云阁,经过这么多事之后于他人她再也不相信了。 但是与靖安侯府这门亲事所涉及的大小事务却是极其琐碎的,少不得还需要一些人手,她本来想请陈妈妈帮忙谁知道她却因为徐钰小产这件事病倒了。况且自己心中终究对陈妈妈是有些愧疚的,正值想的怎么能找一个得力的帮手时,竹园的素锦带着瑁儿过来了。 素锦看起来还是老样子,瑁儿依然充当起了传话筒的功能,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恭敬地捧到了沈苾芃面前。 “素锦姐姐请坐!”沈苾芃忙命郁夏看茶。 素锦象征性的点了点头,一边的瑁儿将紫檀木盒子打开,满满一盒子银票。看的沈苾芃心头一跳这是怎么说? “我家二爷托付姨少奶奶捎过来的,这是公中拔出来的一笔银子,一共是一万五千两,还有一笔银子也一并在这盒子里放着,这个是……”她看了一眼素锦,“这个是我家二爷和姨少奶奶的一点儿心意。” 沈苾芃扫了一眼那银票的厚度,吃了一惊,君骞和素锦送她的银两显然比那公中的银子要多得多,忙起身道:“素锦姐姐,这个太多了一些,我……” 素锦伸出手轻轻握着她的手臂,表情淡然,唇角微微一笑,缓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瑁儿。 “少夫人还是收下吧。”瑁儿忙道。 素锦放开了手臂,冲沈苾芃行了礼转过身离开。 沈苾芃知道再要是推脱反倒显得矫情了。她送走了素锦,命郁夏将盒子里的银票数了数,连着公中的大概也有近六万两之多。君骞倒是考虑的周全,知道沈苾芃这一次要的就是那些虚名,所以这钱花的自是如流水般。 “收好吧。欠了人家的情,他日再想法子还上,”沈苾芃坐在了椅子上,端了茶杯轻抿了一口茶。 润春走了进来:“小姐,外面的车已经备好了,世子爷让小姐过去一趟!” 沈苾芃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定,缓缓放了下来。彼此厌恶也没有办法,她与他本来就像是唱着一出折子戏。只不过是心境和角色换了而已。 穿过通向望月堂的穿廊,折过那处芭蕉丛林,徐钰之前栽种的月季花儿还开得正是姹紫嫣红,她略顿了脚步,改天找人将这里清理一下。她不要望月堂存在任何徐钰的影子和旧痕,既然走了就应该抹去。 望月堂东侧的书房里,立着君謇颀长的身影,银色锦袍的袍角随着窗外的风微微摆动着。显得有点儿沉闷。 “妾身见过世子爷,”沈苾芃理了理鬓发缓缓走了进去。 君謇转过身看着这个一如往常沉静安宁的女子,看着她清丽绝色的容颜。只是这份容颜似乎消瘦的太过厉害,竟然透露出了几分凌厉的风骨。 他想起了今早平安的话,平安偷偷见过了郁夏,打听到了他走后的这一段儿时间里,自己身边两个最重要的女人之间发生的那些惊心动魄。他何尝不知道候门深院中的这些是非血腥,只是没想到两个人都是那么的倔强。出手也都是那么的狠辣。狠辣到让他不寒而栗,心痛不已。 “坐吧!”君謇转身坐在了榻边,却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留那么一抹空间给她。 沈苾芃站着没动,垂着手温婉的笑道:“妾身不敢,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他眉头一皱,她越是这样恭敬,越让他身心俱疲。 “按着旧礼,你今日出府后,需要一个婆子随着你去飞云阁那边教你学习一些礼仪,半个月后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我去接你。这个婆子你看派谁合适?陈妈妈虽然最合适不过的人了,但是没曾想病倒了。” “让世子爷费心了,之前世子爷派了宋妈妈去梅亭伺候着,我与她也很合得来,这一次我想带着她,还请世子爷恩准。” 君謇本也是同她交代几句烦琐事宜,不管是谁陪着她只要和她说一会儿话,走一个过场便好。但是他与她之间终归是无话可说了,他是爱她,疼惜她,甚至渐渐喜欢上她,但是她毕竟亲手杀掉了自己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的心其实纠结的很痛,但这份痛楚又有谁能懂? “我已经派人去了临安,将你的长姐和母亲接过来,毕竟这是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谢世子爷恩典,”沈苾芃神色平静,暗道接与不接,都是一样的。沈夫人从来都很厌恶她,长姐更是嫉恨到用谎言骗她。她哪里是嫁给了欧阳云阔,只是欧阳云阔的堂兄而已,虽然是世家大族的一个公子但早已经落魄如斯。依着长姐的高傲心性哪里能忍得下这样的平庸? “这个给你!”君謇终于无话说了,从榻边取出来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沈苾芃一阵诧异,不知道他要给自己什么。 ps: 书号:3149648 书名:《园香》 简介:穿越成了弃妇。还附带包子一枚。 夫家不管,邻里欺负! 娘家家世扑朔迷离。 偶然获得了药灵空间。 百里香只想种种药草,医病救人。 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她得不了她想要的安然! 第198章 待嫁 君謇将锦盒递到了沈苾芃手中淡淡说道:“飞云阁太小,到时候不足以彰显你的身份,这是我买下的一处院子,里面是房契。你且拿着,院子里面一应摆设器物都已经齐备,在弓弦胡同,到时候临安的亲戚们来了也好有一个去的地方。” 沈苾芃的手中登时觉得沉重了起来,他同君骞一样都知道自己这一次的心思,也罢,先承了他的情。她予他的恩情即便是他如此还回来也是不为过的。她随即缓缓福了下去:“谢世子爷恩惠,不知道世子爷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去吧!”君謇微闭了眸子。 沈苾芃缓缓走了出来,返身将门关好,君謇听着她的脚步声越走越远,张开了眼眸,那抹粉红留在了门外,门内的也许只有孤寂。 “平安!”君謇揉着眉心,显得有点儿疲累。 平安至从随着君謇征战南诏后,曾经数次生死关头守在世子爷的身边,自己也立了不小的战功。本来可以单独立出门户去,但是他却愿意留在世子爷的身边伺候。本来是家生子儿奴才,护着主子平安也是他的职责。只是世子爷同新晋的少夫人弄成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却是让他与郁夏的事儿变得有些难办起来。 “世子爷?”平安从战场中下来后,倒是平添了几分稳重。 “查了竹园那边的情形了吗?”君謇的指尖轻点在了黄杨木桌子的棱角上。 “最近倒是没有太大的动静,欧阳先生果然料事如神,二爷那边的几个暗影子都歇下了。看来三殿下最近在宫中……” 君謇抬起了手臂,制止了平安的话头。有些话没必要说的太明白。 “君骞同她走的是不是很近?”君謇扬起了下巴看着门口的方向。 平安一时间哑然,这个倒真的难说,若是说是,那岂不是给姨少奶奶套上了一个不守妇德的罪名?郁夏若是知道了自己乱嚼舌根子还不杀了他?不,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便是再也不理会他。可是若回答不是吧?二爷同姨少奶奶的事儿早已经传遍了府中上下。尤其是二爷拼了命冲进着了火的梅亭中要救姨少奶奶那一出子。 这倒是难住了他,全府的人都知道了,唯独这件事儿瞒过了世子爷。不过依着世子爷的精明,即便他平安不说这个话儿,他也兴许能悟出些不对头来。想到此处,平安不禁有点儿埋怨起那个他一直尊敬的姨少奶奶。在这府中,她再怎么也不能同二爷有什么纠葛啊?这让世子爷怎么做人呢? 平安的支支吾吾令君謇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一贯的温婉也化了几许戾气出来。他拇指间的翠玉扳指重重磕在桌角上。散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随即开口道:“他如今是管着西城的戍守将官,又封了飞虎将军,早就应该自立门户了。” 平安神情一凛,看来世子爷要拿二爷开刀了,这第一步莫非是要将二爷赶出侯府去吗? “平安你去西城那块儿跑一趟,拣一处地界儿略大的园子,稍稍修葺一下且候着。他一个庶子而已。你修葺的时候也不要遵守什么规矩,按照平常从三品的府邸修了便罢。” 君謇的话坐实了他要动君骞的想法,但是这条道怕是有些难走。二爷在侯府中的势力根深蒂固,想要将他撵出去谈何容易? 靖安侯府派出的马车依着世子爷的吩咐并没有去飞云阁,而是直接到了君謇为沈苾芃买下的那处宅子。马车拐进了弓弦胡同,停在了一处院子门口。 随行的宋妈妈打起了帘子,她鹅蛋型的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笑容。自己当初跟着这个姨少奶奶去了梅亭的时候,没少觉得委屈。以为此生没有出头之日了。没曾想这姨少奶奶真的是个本事人,硬是坐了这正室夫人,而且都用的梅亭的人。想必自己这一番必定跟着要飞黄腾达了,言语之间又加了十二分的恭敬。 “少夫人请!”她打开了帘子,反正也不差这几天,提前喊了出来有什么关系。 沈苾芃不排斥宋妈妈这样的恭敬,她缓缓下了车,抬眸看去却猛地愣住了。弓弦胡同的这处房子竟然是之前沈家在京城的产业,上一次沈家出了事,这处产业早已经被宫里面封了。怎么会到了君骞的手里,又转给了她? 她猛然间想起了欧阳云阔,不会是他吧?这诺大的京城中,能让九殿下恭敬的待为上宾也只有他了,欧阳世家同沈家又是世交,欧阳家的人个个宅心仁厚,想必对沈家的那份旧情还是念着的。想到此处心头不禁一热,缓缓向前走去。 院门洞开,看起来很精干的管家,伶俐的丫头分别立在外面,后面站着的是各房用度的粗使婆子。一个个低眉顺眼,恭敬异常,许是世子爷有交代,加上这位新晋的少夫人传言中手段犀利,自是带着几分惧怕。 沈苾芃随着前面带路的管家直接走进了二门的正厅,重新修缮过了,一切都是华丽的紧,带着靖安侯府的些许风格。其实沈苾芃更喜欢之前沈府的做派,现如今书香气更淡薄了些。 一边的赵管事是君謇这一次临时提拔起来的,辅助张管家管理府中事宜,最是君謇得力的人。他早已经看出来了,这侯府怕是要变天了,对着沈苾芃极尽巴结,弓着身未言三分笑。 “回禀少夫人,这处院子依着世子爷的吩咐设了嫣红,绿袖,绛紫,兰心四个大丫鬟,梅芯,竹叶,桂芳,水芝四个二等丫头,还有芳菲,桃艳二十几个三等丫头,十来个粗使婆子,算上宋妈妈两个管事嬷嬷,只是这管家世子爷说事体重大还得夫人您亲自选。护院的家丁等具是世子爷从侯府中拨了过来,一应打杂事务世子爷也安排好了。” “嗯,知道了,”沈苾芃抿了口茶,威严的扫视了一眼面前黑压压的站着的一片人,沉默不语。 人群中也是安静压抑至极,一个个垂着头也不知道这新的少夫人是怎么个意思?不叫人散了,也不说话,正厅的空气陡然凝重起来。 半盏冰片儿喝过后,沈苾芃放下了茶盏,咔的一声,震碎了屋子里的宁静。她抬起眼眸缓缓开口道:“我这里头的规矩,进门容易出门难,既来了就预备着老死在我这里。” 沈苾芃屈下一根手指头接着说道:“我吩咐差事历来只交待一遍,没有听清当面问。差事办的走了样儿,没有宽恕没有第二次悔过。这是一。第二,人人知我秉性刻薄,甚至也有背地里说我狠辣绝情的也有之。” 平日里几个喜欢嚼碎嘴的丫头们脸色早已经苍白了,她们却是在背后说沈氏凉薄毒辣。 “你们得敬重我这秉性。我讲究一句话,辜恩负主的事再小我也难容。不欺主,无心犯过,再大的事我也不究。听明白了吗?” “是!”齐刷刷的一片应和。 “很好,明白就好,这院子也相当于我娘家沈家的私产,你们既然被派到这边来也是我的人了,我自是会照应你们。你们一会儿分三拨儿,一拨儿今后随了郁夏大姑娘,一拨儿跟了润春大姑娘,另一拨儿随着宋妈妈。内堂杂务钱财用度等具是找郁夏,外间杂务调停用度等去找润春,宋妈妈带着粗使婆子们一切粗活儿且照应着些。” “是!” “好了,过些日子,我若是看着你们谁表现得好,自会选几个跟着我入府。” 下面的丫头们眉眼间掠过一丝喜色,谁不想跟在少夫人身边进入侯府呢,那可是要油水有油水,要面子有面子的事情。 “罢了,我也乏了,郁夏打赏!” 郁夏福了福,取出来之前备好的银锞子,每人手中发了两个,各人具是喜色的很,这少夫人出手果然大方。 “赵管家留下,其余人退了吧!” 赵管家恭敬的立在那里:“少夫人有何吩咐?” 沈苾芃冲他微微一笑:“赵管家你是个聪明人,这府中的变化你自是晓得的,以后跟着世子爷前途无量啊!” “还要谢谢世子爷和少夫人抬举!” 沈苾芃点了点头,自己这一次再进侯府一定要天翻地覆,这些后起之秀们在府中被压抑了这么多年。难得一个机会,还不是个个要掀起天大风浪的人?这些人还真不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郁夏,”她冲郁夏使了一个眼色。 郁夏落落大方捧着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送了过去,赵管事哪里见过这么大的赏赐,忙恭敬接过心头又惊又喜。 “我家小姐的一点儿心意,赵管家收好。” “这……” “你拿着吧,以后用得着你的地方多着呢,少不了你报我的恩情,”都是聪明人,沈苾芃索性挑明了。 “奴才谢过少夫人,”赵管事忙收在了怀里。 “你回禀世子爷的时候就说,我这里的管家已经有了人选,就是前儿些日子在梅亭种花树的陈宏,也就是陈妈妈的远房侄儿。” “好,奴才这就回去禀报世子爷。” “嗯,下去吧!” “奴才退下了,少夫人好生歇着,”赵管事缓缓退了出去,暗自里吸了口气儿。陈宏这是交了哪门子好运了? 第199章 挑婿 陈宏胆战心惊的立在了沈苾芃面前,那几日若不是她派来润春给自己捎信,送自己钱财帮助自己躲避君二爷的追杀,此时说不定早已经成了死人。他也仅仅是提一个醒,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未曾谋面风华绝代的女人竟然下了狠手将宣平侯府的嫡长女除掉了? 沈苾芃仔仔细细观察着面前垂首而立的男子,虽然眼角间略有精明之色,但是那抹宽厚却是她所欣赏的。润春以后要是跟了他也决计不会吃亏,润春性子急躁率性天真,若是找一个滑头的,岂不是对她不利?还好这个人看起来沉稳重情关键时刻还有那么一点儿急智,不错的一个人。只要稍加扶持,在侯府中等他坐稳了位置就将润春和他的亲事办了。 “陈宏你也不必这么拘谨,”沈苾芃看他有些紧张略微松软了语气,一边的润春咬着唇紧张的看着,郁夏再也忍不住嗤的一笑。 润春不好意思的瞪了她一眼:“小姐……我去添点儿点心来!” 沈苾芃微微一笑能让这孩子窘迫成这个样子倒也有趣:“你先下去吧!” 郁夏暗道小姐这便是给润春挑女婿吗?倒是生了促狭之心也不走,沈苾芃也没有撵她,希望郁夏也听听,过后给润春捎一个讯息。 陈宏虽然垂着头眼角却被润春翻飞的粉色衣角刺进了眼眸,心头一跳,本来对这个率真丫头就有好感,此时这阵仗他何曾听不出来沈苾芃的意思。之前的忐忑被一股子暖意融融的欣喜所取代。若是能娶了润春,这传言中的新少奶奶毒辣薄情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陈公子坐吧!” 陈宏猛地抬头。不禁脸色一红,自己就是一个陈妈妈的远房穷亲戚哪里能称得上是公子。低头诺诺道:“不敢。小人站着说话便好。” 沈苾芃微微一笑:“你且坐着,不要拘束,郁夏看茶!” 郁夏端了一杯茶奉了过来,近处发现这个陈宏虽然土里土气了点儿,但是模样也周正。老实巴交的倒也挺讨人喜欢。这下子润春那个丫头可有人管着了。 “陈公子喝茶!” “谢谢郁夏姑娘,”陈宏缓缓坐了下来,接过了茶。 “陈宏我知道你对润春的情意,说到底我们今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救了我们主仆三人我等自是感激不尽的。” 陈宏忙又站了起来:“小人不敢。” 沈苾芃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她扫了一眼陈宏窘迫的脸笑着转移话题,这件事情确实不应该多提随即道:“润春再过几个月才行及笄礼,等她及笄礼成。那个时候你也在侯府中站稳了脚跟。我知道你两个情投意合到那时便将你们的亲事办了,可好?” 陈宏顿时红了脸,嘴唇动了动竟然高兴的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原本以为很难办。再怎么说润春是现在少夫人身边的得力大丫头未必能看得上自己这样的资质,现如今听沈苾芃竟然主动提了出来自是万分的欣喜。 “在下……在下……”他有些语无伦次。 沈苾芃微微一笑:“你且放心,我当然不能替我的丫头贸然做主,我也是征求了润春的意思。等这段儿时间府中暂且风平浪尽了后,你们的事儿我自是不会忘记的。” 陈宏猛地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谢少夫人成全!” 沈苾芃也是满眼的欣喜。润春那丫头比郁夏倔强,比樱桃那小丫头还莽撞,能找到了一个拼了命救她。对她一心一意好的男子守护着她,她这个做主子的也就放心了。 “你读过书没有?”沈苾芃缓缓问道。 “回禀少夫人,在下上过几天私塾,但是后来家贫没有继续读下去。” “嗯,”沈苾芃微微沉吟,“我知道你也是个通透的。读过几天书就很好,这样吧这几天派你的差事略少一些,你每日里抽点儿时间再多读点儿书,多长一些见识也是好的。我大哥虽然没有求得功名但也算识得几个字,你有时间便跟着他吧!” 沈苾芃心想现如今找到陈宏这样与自己死心塌地的倒是不多,润春和他这两口子自己是要派大用场的,等有朝一日郁夏也寻到了好亲事,这些人可都是自己的心腹。少不得要提携,此时让他们多准备准备也会避免他们将来骄纵成张管家那样的,便不好了。万事都有一个长久打算,不能争一朝一夕的利益得失。 “在下谨遵少夫人教诲,”陈宏何曾听不出沈苾芃的意思,只是今日好事一桩接着一桩让自己有些无所适从。 “你且下去吧!”沈苾芃知道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对于润春和陈宏来说这也仅仅是个开始。 送走了润春,郁夏再也憋不住笑道:“小姐,这个人倒是个长情的呢!” 沈苾芃看着窗外的木槿花苦笑道:“幸亏他是长情的,否则我们三人俱是尸骨无存了的。” 郁夏的脸色黯然了下来,这一次真的是险到了极处,若不是陈宏冒着危险递了那个消息,现如今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境况呢? “郁夏,我们虽然暂时脱离了困境,但是要走的路还是那么长,切不可骄傲自满,到时候毁掉的只能是自己。你和润春一会儿吩咐下去,让跟着我的人一切按着规矩来,不可乐极生悲。” “是,”郁夏认真的点了点头,“小姐,那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什么时候过来呢?” “是啊,你马上捎个信儿过去,请我大哥和嫂子来一趟,他们的那处院子确实小了一点儿,嫂子又要待产,就搬到这边住吧。” “奴婢现在就去,”郁夏一想到又能和沈筠一家子人住在一起心情顿时大好。 “等等,”沈苾芃喊住了急忙要出去的郁夏,“你再问问大少爷,有没有楚爷的消息?” 郁夏脸色一暗,楚天虽然不着调一点儿,但是与小姐却有救命之恩,这不明不白的失踪了,倒也让人捉急得很。 “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有了,”沈苾芃知道自己寻找楚天的做法是徒劳的,她一直对君骞有怀疑,只是几次想要开口问问都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荒谬了。岂不是坐实了对他的怀疑,而君骞那样的人,沈苾芃倒真的不敢招惹了。想想他每一步的算计,自己都跟不上趟儿,要说输赢她现在也搞不清楚了。 郁夏福了福迈出了正厅,刚折出了二门,只听一个声音躲在影壁后面轻轻喊她。郁夏脸色一红,平安怎么来了?当下停了脚步,四处看了看,也没有人跟着,随即走到了影壁后面。 平安穿着一袭蓝色布衫,头发用一支黄杨木簪了起来,面若冠玉,只是脸颊边带着一抹剑戟掠过的疤痕,显然是没好利索。他看向郁夏的眼眸中带着无法抑制的爱慕,那些在南诏经历过的毒瘴,似乎永无止境的厮杀,还有深入骨髓的死亡。每当他支撑不住时都会想到梅亭那个沉默安静的小丫头。那个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坚韧的扛过去的小丫头。 现如今日思夜想的姑娘堪堪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平安的心颤抖个不停,情急之下脸色又是红了几分。 “你喊我做什么?”郁夏拧着眉头,自己刚随着小姐搬到了这边,平安便追了过来,让别人看到了却也不好。 平安脸色一窘,有一点儿手足无措:“世子爷让我过来告知一声,已经安排好了人去临安接沈家的人去了,约莫十几天的时间便能到了。” “哦,我回去禀报少夫人,”郁夏垂着头转过了身。 “等等,”平安慌忙将她的手拉住。 “你这是做什么?”郁夏慌忙甩开,抿着唇心头却是一跳,有些小小的悸动,转化成了脸颊上的桃花飞面。 平安重重吸了口气,放开了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玩意儿:“还有一件极其当紧的事。” 郁夏微微一笑,抬起了明亮的眸子:“什么当紧的事?要不我带着你一并去少夫人那里一趟。” “不是……”平安喏喏道,“郁夏,我是来找你的,世子爷恰好有句话让我捎过来,这个是我在南诏闲暇时候做的小物件儿,你且看看中意不。”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且走吧,让别人撞见了便不好了的。” “郁夏,”平安几乎带着祈求,将那小物件儿强行塞进了郁夏的手中,“你且看看中意不?” 郁夏心中早已经欢喜不得了,平安身上有一种与自己极相似的沉静气质,只是自己随着小姐过着凶险至极的生活,哪里顾得上整理自己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加上现如今平安立了功,也获得了赐封成了步兵营校尉,也算是一名军职郎官,自己再怎么样仅是一个奴婢。彼此间的身份越来越悬殊,日后不一定会怎么样? 想到此处郁夏的欢喜又减去了几分,她垂下头看着手中的一块儿极好看的孔雀石被平安雕刻成了一位仕女的形象。那身段眉眼分明就是自己的模样,孔雀石像早已经磨得光滑透亮,平安这一路上不知道握在手中看了多少回。 郁夏心头一阵酸楚,忍了忍将孔雀石塞回到了一边满眼期待的平安手中。 “你的情我受不起,”郁夏缓缓转过身,却在下一个瞬间被平安紧紧抱在怀里。 “郁夏,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心中有我,我这就回府里去,求世子爷把你许配给我,”平安的声音带着些哽咽,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朝思暮想,此刻便也再不会放手。 第200章 贺礼 平安情急之下的表露让郁夏显得无所适从,她挣脱了平安的怀抱,看着他:“现如今这样多的事情,你难不成还要跟着添乱吗?少夫人进了侯府的门之后,便要给润春举行及笄礼,少不得还要办一场陈宏和润春的亲事……” “那你呢?”平安急了,“难不成咱们两个人……” 郁夏切断了他的话头:“若是真心相待,又何必在乎这朝朝暮暮。” “可是我在乎,”平安喘了口气,“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不希望你永远都是那个安静的影子,你要知道不管你做过什么,我不在的这段儿日子你经历过了什么,你即便不愿意说,我也了然。郁夏我在乎你,在乎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是你的每一个眼神和忧伤。我答应你再过些时日,再过些时日我便去求世子爷,只是我只问你,你心中可有我?” 郁夏心头一暖缓缓转过身道:“我的心意你已知道何必再问?”说罢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走了出去。 平安看着郁夏的背影还是有一些怅惘,这个女子什么时候能真正的替自己考虑一次呢? 过了正午,陈宏亲自将沈筠一家子接了过来,沈筠此时故地重游带着一丝恍若隔世的感慨。他看到左右两边的布置,厅阁中的装饰再也不是父亲在时的那个样子了,心头略有些伤感,不知道父亲在边疆过得可好?他若是知道了妹妹这样一番遭际说不定忧急万分,还是暂且不要说得为好。 沈苾芃迎了出来:“大哥,嫂子!” “哎。”云烟对着这满院子的华丽有些不太自在,拖着笨拙的身体一把握住了沈苾芃的手臂,“你还好吗?” “好,”沈苾芃将一切掩藏的恰到好处。将仇恨,将那些万劫不复统统掩盖了起来,给她亲人的永远都是最干净的那份笑容。 “大哥,嫂子进屋里说话,”沈苾芃将他二人迎了进去,润春端着点心茶水奉上。一转身却发现郁夏面色略有不妥。 “郁夏,你不舒服吗?” “哪儿有?”郁夏掩饰着笑了笑,“怎么倒是关心起我来了?前院儿的那位可是一整天忙的不可开交呢!” 润春哪能猜不透她促狭的笑容,嗔怪的瞪了她一眼,红着脸退了出去。 “你们两个先退下吧,忙了一天儿了,歇着去,”沈苾芃笑着将两个小丫头打发了出去。 “大哥,”沈苾芃脸色略略犹豫,“楚天他?” 沈筠叹了口气:“这个人也是怪脾气的。我这几日天天请了人帮忙寻找,竟还是没有消息,也真正是奇了怪的。” “是啊!”云烟接过话头,“楚爷的包裹还在屋子里呢,也是奇怪若是人要走的话最起码也要拿着自己的包裹走啊!这么大一个人竟凭空消失了一般,也着实令人诧异。” 沈苾芃沉吟了一下:“也罢!他本来行事乖张不拘小节。说不定又去了哪里云游四方去了,”她不愿意将大哥一家子扯到那些无法琢磨的纷繁世事中。 “对了,最近大哥的飞云阁还好吧?”沈苾芃端起了茶壶将沈筠和云烟面前的茶添满了些。 “倒是比之前还好一些,也是奇怪最近来飞云阁买绣品灯笼的人倒是很多。” “可不是吗?”云烟笑道,“昨儿你大哥还请了两个新的绣娘来,多宝阁那边的陈掌柜也同你大哥谈生意,说是愿意将你大哥做的灯笼比高出市价一倍的银子收购。” “哦?”沈苾芃略感诧异,这是怎么说的? 沈苾芃不禁又想到一件事由轻声问道:“欧阳公子回到京城还入了翰林院,这个哥哥可知晓?” 沈筠的眼神温婉如玉,缓缓笑道:“云阔这些日子一直在我的飞云阁逗留。我还说过他我这一身的铜臭怕污了他的清誉,他竟然骂我迂腐呵呵呵……” 云烟想到了那个行事率性,洒脱清雅的欧阳云阔与自己的夫君喝醉了便舞文弄墨斗嘴掐架的阵势,不禁笑了出来:“以前在临安的时候听过欧阳家长公子的一些趣闻,只是没想到还真的是一个洒脱不羁的人。倒是很对你大哥的脾性。” 沈苾芃完全了然了。这样的宫中红人每天混迹于大哥的商铺,大哥的铺子不热闹才怪呢。既如此锦上添花也不错,随即道:“大哥,飞云阁既然生意这么好,大哥可曾想过往大了做做?” 沈筠现如今对这样的光景早已经很满足了,沈苾芃的这个提议倒是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一向是个得过且过混日子的人。 “大哥,”沈苾芃拿出了之前备好的盒子,“这个大哥且拿着,里面有这处院子的房契还有小妹的一点儿体己银子,留着也是暂无用处,不若大哥拿了去将飞云阁旁边空闲的铺子盘了过来。” “这……这怎么可以?”沈筠连忙推辞,“五妹,我与你嫂子在那处小院子住的自是舒服的很,况且现在你嫂子身子不便,飞云阁现有的生意还忙不过来呢……何谈做大了,你且收好……我们今天也是来看看你,一会儿还是要回去的。” “大哥,嫂子你们听我说,”沈苾芃将那盒子强行塞进了沈筠的手中,“大哥我出此一策也不全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沈家。大哥你想过没有?爹还在边地苦寒之处,母亲在临安的简陋庵庙中难不成真要苦一辈子?长姐……”她略有些尴尬,“虽然嫁入了欧阳家寻求庇护,但是没有娘家人照顾毕竟是寄人篱下,三姐更不用说了,做妾的苦滋味我是深有感受的……” 沈筠重重叹了口气,眼中隐隐有了泪意,他何尝不想光宗耀祖可是现如今自己这样的情形是真的无颜见沈家的列祖列宗。那样一个书香门第竟然在他这一辈成了斤斤计较的商贾。 沈苾芃缓了缓语气道:“大哥。俗话说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既然你选择了经商就不见得比别人低多少,若是用心去做也定能挣一个光耀门庭。” 沈筠神色缓了缓:“可是。我这般光景还能怎么样做呢?” “大哥,我们沈家为什么会败了,还不是一向固守传统,清正之中带着些许迂腐不会变通。现如今沈家全仰仗大哥了,大哥若是能重新站起来,沈家也便能重新站起来。大哥再好好想想。想想沈家,想想嫂子腹中的孩儿,这些可都是我们沈家的希望啊!难不成你还让我的小侄子以后因为穷困潦倒而受诸多限制吗?” 沈筠的眼眸渐渐有了一些刚毅之色:“欧阳兄也曾经同我讲,若是我心有不甘大可赚钱买地,为自己的孩子求取功名铺平一条光明之路也未为不可。” 沈苾芃点了点头:“大哥将这盒子收好,这处院子本就是我们沈家的,大哥住在这里也是当之无愧,就不要再推辞了。正好世子爷送了我们沈家一个人情,我们为何不要呢?平白辜负了世子爷的一片好意。” “哎,他也是个苦命之人。先夫人新丧,你且多劝劝……” 云烟咳嗽了一声,暗道夫君糊涂了吗?谁不知道那个徐氏生前对沈苾芃是多么的刻薄。 沈苾芃微微一笑:“这个……我自是会宽解……” “小姐,”郁夏挑起了帘子,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大少爷。大少奶奶,真是可巧了的,欧阳公子来了!说是提前送一份儿贺礼,正在前院候着呢!” 沈苾芃忙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颀长清瘦的身影缓缓迈步走了进来,听到消息的润春也忙奔出来打起了帘子将他让进屋中。 这一次沈家遭受飞来横祸,欧阳世家倾力相助,这份恩情沈家上下都是铭记在心,看到了欧阳家的人俱是顿生亲切之意。 “欧阳公子!”沈苾芃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先行了一个礼,云烟笑道。“我可不来这虚礼了,欧阳公子将我的老母鸡都杀的吃了个干净,也容我摆摆架子。” 一句话逗乐了所有人,欧阳云阔既大且长的眼睛里蕴满了笑意,但是眉宇间的那份清绝风华虽然极力忍着但还是丝丝显露出来。 沈苾芃不禁抬眸看过去。那天有九殿下在,虽然两个人寻了一个时机交谈了几句,但是句句涉及的都是紧要事由。现如今这样宽松的氛围中交谈倒也是难得,这么长时间没见他看起来更是平添了几点风霜。 “欧阳公子请坐!”沈苾芃将这位沈家的恩人让到了首位大哥的身边,自己随即陪坐在侧位。 欧阳云阔看着眼前轻笑嫣然的沈苾芃,心头一阵痛楚,他与她错过很多。也许此生再也回不到那一株杨柳之下,他牵着一批瘦马鼓足了勇气要带着她浪迹天涯。他给她的机会太急促,她却渐渐淡出了他的视线。于国事上,他处处谋划,谈笑风生,与她不论他怎么算也算不过天道命运。 沈苾芃扫了一眼他的额头,那里的疤痕似乎没有好的迹象,像是深刻上去的一样。虽然他暗示了她这与君骞有关,但还是模棱两可不甚分明。 “今日得空,提前恭贺了少夫人吧!”欧阳云阔取出了一副画卷,用锦囊扎着,在沈苾芃看来却是无价之宝。京城中谁都知道当今世人求一副欧阳云阔的画卷,不管是多少银子也是求不来的。 “妾身谢过公子,”她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接了过去,刚要打开。 “不忙,”欧阳云阔微微一笑,“且坐下叙叙旧吧!” ps: 《嫡长女》,书号:3051357,简介:前世,全族俱灭,不得善终,重生而回,嫡长女挟复仇怒火,以不世聪慧,灭仇人,救家族,踏上莫测的权谋之路…… 第201章 夜会 欧阳云阔所谓的叙旧也就是同沈筠等人回忆临安时候的那些早已经不在的风光,沈苾芃轻抿着茶偶尔插上一两句。于临安来说,除了那些闲散恬淡的日子,别的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此番来京城这一趟,风雨蹒跚的走过一年多光景,回头看看犹如在是攀爬一座险峰。当回过头来看向远方时,眼前的景色早已经面目全非。 “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欧阳云阔站了起来,虽然这里是沈家,但是沈苾芃如今身份特殊,自己这样长久的逗留传出去于自己倒也无所畏惧,但是于她确实不好。 “欧阳公子慢走!”沈苾芃同大哥还有云烟起身将他送至门边,看着他清绝的背影,心中总觉的他一定有什么话想要对自己说。亦或是,又不能说。 她吩咐粗使婆子们将正堂的几间屋子打扫出来,又派了平安将沈筠一家的要紧东西拿了过来,派了一个人看着老屋子。忙过了一段儿时间也已经到了夜色朦胧之时,她独自一人歪在了迎枕上歇了一会儿。 视线却不经意间扫向了案几上的那个卷轴,缓缓坐起来将那画轴打开。欧阳云阔也是个有意思的,不光提前送了贺礼而且还是一幅丹青。 她缓缓打开卷轴,一幅八骏图跃然眼前,心头不禁一跳,凝神看去和自己之前为了救君謇为了瞒过君骞让哥哥捎出去的那幅还不一样。只不过欧阳云阔所画的八骏图比自己的更多了几分遒劲苍然。 她突然心头一动,欧阳云阔赠给自己八骏图莫非有什么深意在此中?她连忙循着旁边的留白看了过去,是一首藏头小诗。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竟然是一句话。酉时三刻,定华门外。 沈苾芃忙将画卷合了起来,他果然有话对自己说。 “郁夏!”沈苾芃将画卷收了起来,放在了暗格里。 郁夏匆匆走了进来。看着小姐好似要出去的模样不禁一怔,这府中都是世子爷的人,小姐这样子深夜出去怕是不妥吧? “小姐,要出去吗?” “嗯,你给我找一件暗色的衣服来,”沈苾芃将头上的珠钗去掉。散了头发用一根紫色丝带束着。接着换上了一袭暗色简约衫裙,披了一件薄丝绒暗色斗篷,兜帽罩着脸。 “你去前院交待陈宏备一辆马车来,”沈苾芃边说边向门边走来。 “小姐,不先用饭后再去吗?” “不了,”此时已经快要酉时了,欧阳云阔虽然行为洒脱但绝不是一个浪荡的人,他如此方式找自己去定是有要事相商,一刻也拖延不得。 不多时陈宏亲自驾着马车载着沈苾芃出了弓弦胡同,直接向定华门行去。一路上尽是繁华所在之处。行人如织,她不知道欧阳云阔为何将两个人会面的地点定在了闹市?他又有什么样的话不能当着自己大哥的面儿说呢?非要单独再见一次? 一时间坐在车中的沈苾芃甚是忐忑难安,突然前面的路口堵成了一团,好似有人起了争执。眼看着便到了酉时了,沈苾芃不禁掀开车帘冲同样有些着急的陈宏道:“你且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了?” 陈宏应了一声,便走了过去。他刚离去车帘突然掀开,一袭灰色身影闪了进来。 “欧阳公子?”沈苾芃一惊。 欧阳云阔冲她笑了笑,明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关切还有一分睿智:“一会儿让你的车夫向北走。” 沈苾芃的唇角动了动,终究没问出来,缓缓点了点头。 “少夫人,前面的路开了,”陈宏跑了回来,隔着帘子回禀。 “罢了,不去定华门了,向北走吧。我想随便逛逛!” 陈宏忙应了一声,马车折向北面而去,驶进了那片世家大族居住的区域。越往北房子越华丽,呈现出一派富贵之气。 “少夫人,一直走下去吗?”陈宏赶着马车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这是要去哪里啊? 欧阳云阔轻轻挑起了帘子,扫了一眼,冲沈苾芃使了一个眼神。 “在此停了吧!” 马车停在了一处分外华丽的院子跟前,不多时走出来几个身手矫健的家丁,倒是将陈宏狠狠吓了一跳。为首的一个猛地一个手刀将陈宏瞬间斩晕了过去,沈苾芃一惊刚要出去,手臂一紧被欧阳云阔抓着。 他压低了声音,音色低沉令人有一种安宁之感:“他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不要怕!” 沈苾芃缓缓坐了回去,审视的看着欧阳云阔,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欧阳先生,可以走了吗?”前面驾车的人早已经换了。 “可以了,”欧阳云阔的言语中带着一点儿疲惫和无奈。 马车又行了起来,这一次却是折向了南边,一直行到一处湖边的水榭才停了下来。 “芃儿,走吧!”欧阳云阔轻轻放开了一直拽着她的手,掀开了帘子,外面的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 几点星火将那水榭映照着,宛若人间异境。这一路转下来,沈苾芃完全迷了方向,不知道身处何地。 欧阳云阔灰白色的布袍随着晚风来回飘荡着,头发用一根银色缎带束在脑后,与沈苾芃这样的装束站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 他看着面前束着男子发式的沈苾芃,看着她摘下兜帽后的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眼眸中难掩那份爱慕之色,不禁脱口而出:“芃儿这样的装束倒显示出了男子的清爽果敢。” “让欧阳公子见笑了,”沈苾芃福了福,“只是欧阳公子费了这般周折,唤小女子来所为何事?” “请!”欧阳云阔收回了有点儿痴惘的视线。带着沈苾芃直接步入水榭,身后跟着的几个汉子紧紧护在其左右,看起来颇有虎虎生威之感,一看便是那顶级的练家子。 “我与这位姑娘有要事相商。你们且在这里守着,”欧阳云阔不得不将身后跟着的人拦在了门边。 水榭在湖心岛中,同九殿下居住的那间湖心小筑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沈苾芃不禁暗自生出几许疑惑,难不成这个地方同九殿下有关? 水榭中到处是一排排的放在黄杨木架子上的古书,临窗大炕,摆着一张大方炕桌。炕桌上撒开了一本《心经》。西间是卧房。隔着镂空竹帘可以看到里面的六柱万字头楠木大床。挂着石青色的帐子,靛蓝色褥子,宝蓝色被子。东侧是一个书房,用沉香木屏风隔开,四扇门的高柜,墙上悬着一柄龙泉剑,床边长几上一张古琴,竟然是绿绮? “你弃了它,九殿下便赠与了我,”欧阳云阔俊雅的脸上渗出几许歉意。微微一笑端了一杯沈苾芃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放到了长几上,“坐下说!” 沈苾芃坐在了长几边的绣墩上,抬起眸子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清雅男子。 欧阳云阔掀起了袍角坐在了她的身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尝尝我的手艺!” 沈苾芃不得不耐着性子轻抿了一口,既然已经来了也不急于一时,陪着他品茶论道也是一个好消遣。 欧阳云阔凝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娇颜。心头一痛,近来关于她的各种传言层出不穷。含沙射影者有之,人身攻击者有之,嫉妒痛恨者也有之,若是这些风言风语都是真实的存在,那她在这段时间该是经历了怎样的痛楚难堪? 他原以为君謇待她如珍宝却不曾想给了她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痛,若是她与二爷的传闻是真的,自己作为君骞的对立者又该如何自处。所有的这一切他今日必须问个清楚明白,他不敢痴心妄想能与她携手相伴于江湖,他只想默默在一边守护着她。让她前行的路少几分孤单绝望,那他也就知足了。 “欧阳公子的茶道愈发的精致了,比我之前泡的茉莉花茶都要好,”沈苾芃放下了茶盏。 “是吗?”欧阳云阔云袖轻起,小心翼翼将沈苾芃面前的茶盏蓄满。抬起眼眸看着她,“你且等一会儿。” 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一盘精巧的点心进来,亲自放在了沈苾芃的面前:“吃点儿吧!” 沈苾芃忙推辞:“多谢欧阳公子,我不饿……” 欧阳云阔温婉笑道:“不要骗我了,你今日刚入住了新居,又照顾着你大哥一家子人,一定是忙完了以后才想起了我的那幅画卷。当你看明白我的藏头诗,也一定是傍晚时分,依你的性子一定是今日事今日毕,立马坐了马车出来寻我,哪里有时间吃东西?” 沈苾芃给他说中了,脸色一窘,欧阳云阔夹起了一枚红豆糕放到了沈苾芃面前的盘盏中:“吃吧,你与我既是同乡又是亲友,就不要生分了。听闻你身边的丫头们说过你在临安时就喜欢吃这个红豆糕,我专门请了一个临安的厨子今日做了一些预备着你来。” “谢谢,”沈苾芃的眼眶一热,接了过来,轻咬了一口果然是临安老街那家铺子的味道,不禁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欧阳云阔也拿了一枚陪着她一起吃,丝毫没有男女之间的矜持拿捏,看着沈苾芃诧异的眼神笑道:“怎样?一模一样吧?九殿下将那家铺子里的师傅帮我请了过来,只因为我说起了想吃那家铺子的点心。” 沈苾芃更是诧异了,九殿下这样的礼遇几乎有些过分了,欧阳云阔到底是什么人? ps: 书号:3059559 书名《炼金师的科技文明生活》 废柴?你是在说我吗?说我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的神级炼金师吗?很好,你这个虽然很垃圾的试验品我收下了。 当魔法文明的唯一的神级炼金师穿越到科技文明,与科技文明会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第202章 尊重 一直以来欧阳云阔在沈苾芃心目中就是那个身上有着很多故事的欧阳世家嫡长子,大多时间在各处游历很少回家的倦客高人。他看起来很清爽的一个人,但总是被一种很神秘的气质所笼罩着。 九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沈苾芃虽然只见过几面但是依然觉得有几分压迫之感,现如今欧阳云阔却能入得了他的法眼自是有过人之处。 不过她不会问,他一定会亲口告诉自己。 “芃儿,”欧阳云阔的眼眸微抬,他的眉线长得很好看直飞入鬓,鼻子挺拔带着一点儿小小的鹰钩的痕迹,也仅仅是一点儿就显示出了他也有果敢杀伐的一面。 沈苾芃捧着温热的茉莉花茶,热度缓缓停留在掌心中,她抿着气息等待着或许惊天动地的秘密,或许平淡无奇的临安家常。 欧阳云阔清朗的眉眼投向了面前有些许紧张的沈苾芃,心中叹了口气:“芃儿,我只问你一句,你与君骞是不是……”他顿了顿,人家已经是要大婚的人了,这样的问题是否会令她难堪,不过他也无法了,“你与君二爷是否情投意合?” 沈苾芃果然被欧阳云阔的问话吓了一跳,猛地抬了眼眸一时间愣怔了。 “对不起,芃儿,请原谅我的唐突,但是这件事情我必须搞清楚,”欧阳云阔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他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要摆在台面上好好讲一讲,“你若是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我便帮着你们度过这迫在眉睫的劫难。” 沈苾芃心头又是一跳什么叫迫在眉睫的劫难?可是她与君骞之间的揪扯,岂能是一两个字,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样简单的话语说的清的。她早已经想明白了,君骞绝不会是她此生的良人。尽管他救了她很多次,那灼热的爱也让她感激万分。但是冥冥之中,他不是她的良人。 “欧阳公子,既然你这样挑明了话头,我也不欺瞒于你,于君骞我只有感激……” 听沈苾芃如此一说。欧阳云阔心头瞬间放下了一个包袱,眉眼间一片释然,这样便真的太好了。 “只是欧阳公子的劫难所为何事?”沈苾芃微挑了眉头。 欧阳云阔沉吟了起来,缓缓道:“芃儿,既然你与他不曾像世间人所说的那样,这份劫难也与你无关了。只是这朝廷的纷争太过诡异奇险,我只希望你不要参合其中,最好是离君骞远一些。他所带来只有毁灭,我不希望到时候你会被卷进去。芃儿听我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参与任何事,其实……”他垂下了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倒真的想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他说不下去了,终究还是苦笑。 沈苾芃心头一阵刺痛,她何曾不明白欧阳云阔的心意。只是他们之间走的太远,远到了已经无法回头的地步。她现如今想逃逃不出君骞的掌心,想躲躲不开君謇的掌控,只有在这夹缝中求生存。 于这么多人来说欧阳云阔是唯一个尊敬她的人,他没有像世子爷那样将她屈在自己的身边,也没有像君骞那样蛮横霸道,他是唯一个问她,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的人。他说让自己远离这纠纷,岂不知自己在宫中将怡妃的口信带回给君謇的时候,她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欧阳大哥谢谢你。”沈苾芃忍着眼中泪意,“但是伴君如伴虎,欧阳大哥还是尽早退出的比较好。” 一声大哥斩断了欧阳云阔心中所有的念想,他苦笑着默认了这个妹妹,突然掀起了自己的衣袖。 欧阳云阔的手臂上竟然到处是疤痕。上面那些黑漆漆的拇指大小的血洞虽然结了痂,但是看起来还是令人不忍目视。 啪!沈苾芃手中的茶盏登时掉在了地上,她惊讶的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因为惧怕而停下了脚步。 欧阳云阔淡淡一笑:“这样的疤痕布满了我的全身,很可怕是吗?芃儿这就是人心。” 沈苾芃觉得周身的力气快要抽了出去,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欧阳云阔失踪的这些日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欧阳云阔缓缓站了起来,放下了衣袖,叹了口气:“当我回到了京城打听你的消息,那个时候关于你与君二爷的是是非非已经传遍了京城,我没想到他竟然对你用情之深,但是我很怕,这个人的心思根本不是常人所能想的。但是若你与他情深款款,我所经历的这些事我会永远埋在记忆的坟墓中不再提起。但是……”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苍白的沈苾芃:“你若是与他毫无瓜葛,我便告诉你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事情,只希望你听到以后能独自做出自己的判断。我不能决定你的命运芃儿,我也尊重你的选择,只希望你能保护自己,看清人心。” 作为一个男人,而且是欧阳云阔这样一直很清高的男人,向自己心爱的女人诉说那些所遭受的侮辱,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不知道如何说起,从何说起,也许就从那次与沈苾芃在延庆帝前的琴瑟争鸣开始吧! “那一日,怡妃娘娘想了一个逗延庆帝开心的法子,要我与你比试琴技,九殿下却想让我借此机会针砭时弊,为他的政治生涯加分。” 沈苾芃想起了那一次,欧阳云阔激怒了延庆帝,被赐奉旨弹琴永远不得进入仕途。 欧阳云阔斟酌了一下:“我一时间心灰意冷,本想匡扶社稷针砭时弊,谁知道……”他不能编排延庆帝当下朝政的腐败,不得不改了话头,“我去了章台烟花之地,谱曲弹琴倒也逍遥,可是却被君骞派了暗影子抓进了他的地牢。” “什么地牢?”沈苾芃只知道二爷为人阴狠没想到他还有自己私设的地牢?至于那些他身边的暗影刺客沈苾芃倒真的见识过了,素锦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那真的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虽然欧阳云阔轻描淡写。但是沈苾芃上一世便体会到了君骞的手腕儿,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欧阳云阔看着沈苾芃,心头一阵酸楚,那些日日夜夜中。君骞用各种各样的刑具在他的身上一一使了一遍。就因为自己心悦他也爱着的女人,他便嫉恨至此,芃儿被这样的男子喜欢绝对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不过君骞折磨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他断然不能同芃儿讲出来,最好当做是永远的秘密。如果能守着这个秘密让她平安度过一生,他也便满足了。不过另一个秘密说了倒也无妨。 “其实……”欧阳云阔顿了一顿。“我作为九殿下的棋子已经很长时间了。” 沈苾芃大吃一惊,果然不出塔所料,欧阳云阔定是九殿下的幕僚,只不过他这个幕僚隐居于山水之间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我小的时候,父亲一直教导我要考取功名,他不想江南欧阳世家就此沦落下去,但是我与那功名却实在提不起兴趣。我更喜欢研究兵法,后来父亲因为我的执迷不悟病倒在床,我不得不背着行囊迎合父亲的愿望进京赶考。却不想碰到扮作平民的九殿下,一路上相谈甚欢。结为异性兄弟。” 沈苾芃眉眼一跳,怪不得欧阳云阔得到了九殿下如此的厚爱。 “后来九殿下露了身份,忠告我目前的春闱不要参加,朝廷中如今到处是三殿下的人,假如我高中上了榜,但是又不愿意迎合三殿下势必会受到戕害。反而不如研习我的兵法纵横之说。我便听了他的话,去了衡阳山隐居了下来,写成了兵书两部,闲杂文章数篇。不想我的兵书正堪合了前朝易武将军的一些兵法。他们便认为我一定机缘巧合得到了那部传说中的《易武遗书》,上面记载着阵法兵法武功秘籍无所不尽无所不包。君骞不愿意杀我,将我关在地牢中变着法儿逼我交出那部书,呵呵呵……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又如何交的出去?” “是不是楚天救了你?”沈苾芃想起了楚天拿着她要挟君骞的场景,若此时知道是去救欧阳云阔出来,她当日一定加倍配合。 欧阳云阔点了点头:“是的,楚天是我在游历西南边陲的时候救下的一个人。也是机缘巧合,他被仇家追杀,我正好施以援手,从此变成了好友。” 他的神色随之一暗:“不过楚天好似也被君骞关了起来,也就是最近的事情。君骞如此对他,说不定他身上也有令君骞害怕的秘密。” 沈苾芃一个踉跄退了几步,猛然间想起了楚天那夜模棱两可的话,若是她伤好了,便告诉她娘亲的事。难不成君骞他……她狠狠吓了一跳不敢想下去。 欧阳云阔敛了神色,温和的看着她:“总之芃儿,一切都是假象,一切都需要自己亲身去看去想才是王道,其实我是多么的想让你避开这些东西。” 事情发展越是扑朔迷离,沈苾芃越是心头纠结,她一定要搞清楚这件事。娘亲不能死的不明不白,要想搞清楚她还必须的回君家去,秘密起于靖安侯府,也必会在靖安侯府中找到答案。 欧阳云阔看着她渐渐变得坚毅的眸子:“芃儿,你自己的路自己选择,只是倘若有一天你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记着拿着这个牌子到凌云坊找一个叫云霞的姑娘。” 沈苾芃一听凌云坊,不禁微露尴尬,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她接过了一块儿似乎很老旧的黄杨木牌子收了起来。 “芃儿,”欧阳云阔深深看着面前的女子,“记着一点儿,不论有什么难过的坎儿,都来找我,我会倾尽全力。” 第203章 露陷 城郊桃花坞的清晨,鸟语花香甚是一片清丽之景,岸边的亭阁中端坐着一个身着紫色锦袍的清绝公子,正是君骞。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苍白中带着几分青气。不远处飞来一骑,不多时便到了亭子前,从马背上滚下了一个武士,几步奔到了君骞面前跪下。 “大人!!”那人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惧怕,君骞对待没有完成任务的属下自是要命的严苛。 “说!”君骞的脸色更是暗了几分,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昨天欧阳云阔去了沈家旧院,酉时少夫人独自一人离开沈家旧院,快到定华门的时候奴才们……” “说下去!”君骞的凤眸微微眯了起来。 “奴才们将少夫人的马车跟丢了,从定华门那边一下子出来四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属下当时人手不够,分成四拨儿跟了过去,被欧阳云阔的障眼法耍了。少夫人不知道去了哪里!今早小的们又去沈家旧院打探,说是昨夜少夫人就回来了。” 咔!茶盏被君骞生生捏碎了,淋淋漓漓的茉莉花茶顺着他刺着梅纹的锦袍蔓延下来。 “欧阳云阔最近还去了哪里?” “一直都在沈筠那里厮混,倒也没有去别的地方。” 一阵沉默袭来,君骞微闭了眸子,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让他的内心翻滚疯狂。他没想到欧阳云阔竟然能处处将他一军,当初没有在地牢里杀他,真的是一个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遗憾。关键是……他竟然找了芃儿……这可如何是好?不知道他有没有将那个秘密告诉了她! 君骞微闭的睫毛轻颤着。将阳光震碎了无数,他猛地睁开眼眸刷的站了起来。 “备车!” “是,大人!”那个武士几乎要有点儿感激涕零了,二爷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不多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君骞的面前。 “大人,去哪儿?” 君骞缓缓坐进了马车,整了整有点儿洇湿的袖口,唇角一冷:“沈家旧院!” 沈苾芃今日起的有些迟,昨夜欧阳云阔派人将她送回来时已经不早了。加上心中的郁结越来越多,弄不明白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多。九殿下和三殿下的争夺难不成已经白热化了吗?君家两兄弟这一番怕是要你死我活了,楚天究竟在哪里?若真的是被君骞关起来,与自己娘亲的死到底有何不可告人的关系? 她百思不得其解,头痛欲裂,刚起了身便命郁夏拿了一杯苦丁茶喝,苦丁茶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二爷来了!”润春急匆匆从外院赶了过来。 沈苾芃一怔,猛地站了起来,又缓缓坐了下去。 “他现在在哪儿?”沈苾芃眉头一蹙,这个当儿君骞竟然找到这里。作死吗?熟不知这满院子的人大多是世子爷安排的,他却偏生来这里寻乱子。 “回禀小姐,大少爷正在前厅陪着喝茶呢!” “更衣,我去会一会,”沈苾芃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换上了一套略微素雅的衣衫。急匆匆走到了前厅,刚一迈进前厅的门槛儿,便听到了君骞清朗的笑声。 她微微一怔,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他同大哥也能这样的谈笑风生? “大哥,”沈苾芃款款走了进来,冲沈筠行礼。君骞黑漆漆的眼眸中滚过了一点儿激动,随后消散殆尽。 “二爷安好!”沈苾芃冲他福了福。 “恭喜少夫人,过几天便是你和大哥的好日子了,我今日特来问问沈公子,嫁娶之事还需要靖安侯府准备些什么。” 沈苾芃微垂了头。这人倒是托的好借口,怕是自己昨天会见欧阳云阔的事情,他早已经知晓了吧?既然他来探自己的口风,自己何不探探他的口风。欧阳云阔说的对,亲自见识到的才是可信的。她一定要问问楚天究竟在不在他那里关着?他究竟和自己娘亲的事情有没有关系? “多谢二爷牵念。世子爷将一切都备妥当了,一时想不起来还需要些什么。” 君骞一顿,转过身看着沈筠微微一笑:“沈公子最近的飞云阁生意很好啊!” 沈筠一愣,他心中知晓君骞一向瞧他不起,只是今日这般关心倒是让他手足无措起来,随即喏喏道:“还好,谢大人挂念。” 君骞的指尖轻点着案几上的纹路突然笑道:“沈兄一向才智过人,可惜了的,只能沦落市井。若是沈公子不嫌弃,我府中倒是缺一个刑名师爷,沈公子不知道有没有意向?” 沈苾芃同沈筠同时一愣,大名鼎鼎的君二爷要聘请沈筠做师爷,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京城之中即便是那些高中了功名的人也都挤破头希望拜在君骞门下,那可是一步登天的事情。谁不知道朝堂之中三殿下的势力已经遍布,君二爷便是三殿下最厉害的那抹剑锋。拜在他名下,将来便有可能在仕途上一路畅通。 不过君骞一般不轻易招募人才,所招募之人具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明之士。沈筠虽然出生书香门第,但是毕竟见识浅薄了一些,这是天生能力所为。加上他一向性格忠厚老实,不懂变通,有时候还很陈腐,哪里能入的了君骞的法眼。 君骞看他一愣,微微笑道:“沈公子也不要急着答复,可以思考些时日再回复于我,况且做了我的门下,你飞云阁的生意依然可以接着做。无非就是雇一些伙计,找一个绝对忠心于你的管家罢了。” 沈苾芃心头的诧异更是多过了沈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君骞这样做是要拿她的家人做筹码吗?而她最不想做的便是将沈家人拉进这桩漩涡之中。 沈筠虽然木讷,但是他经历这番变故以来早已经于仕途来说死了心了,况且他本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 他缓缓站了起来,冲君骞行礼道:“多谢大人提携,其实也不必考虑那么久让大人费心惦记,小人现如今做了这小本买卖也是知足的很,断没有那能力替大人分忧,还恳请大人海涵小人的愚钝。” 君骞的眉头缓缓挑了起来,沈筠这一番话倒是令他刮目相看了,京城中一个小小做灯笼的竟然拒绝他君二爷的厚爱?沈家的人倒真的是有趣!不过他还真看不上沈筠的那点儿庸才,他只不过让旁边那个女人警醒着点儿,沈家的人随时随地都会捏在他君骞的手里。 “既如此,也好,”君骞的脸色看不出分明的变化,却在沈苾芃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君骞看了一眼一边的沈苾芃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只等那一日嫁娶了,若是你们沈家诸般妥帖,我也放了心,告辞。” “恭送大人!”沈筠毕竟是草民,对于这样的大员倒也不得不恭敬十分,沈苾芃随在了大哥的身后缓缓跟了出去。 君骞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沈苾芃道:“差一点儿忘记了,大哥交代下来,沈家这处旧院年久失修,命我特来看看还需要什么地方修缮一下?” 沈筠忙道:“哪儿敢劳动大人修缮,再怎么说这也是沈家的院子,若是达不到世子爷需要的标准,小人这就派人修缮……” “不用,这处院子是靖安侯府从内务府赎买了出来,自是要好人做到底,修缮事宜我们靖安侯府做着就是,”他打断了沈筠的话头,转过身冲沈苾芃道,“少夫人且带路。” 沈苾芃知道君骞若是编起谎话来自是一套一套的必能顺下去,此时若是不带他去后院转转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二爷这边请!大哥,飞云阁那边你还需要照料,这修园子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沈筠皱着眉头,心想这也太不妥当了,但是他也无可奈何,随即叹了口气,罢了!任由你们折腾去吧! 沈家旧院的后院种着一片柳树,也有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红鲤,虽然没有靖安侯府那般大气,却也有小家碧玉般的雅秀。 君骞停下了脚步,沈苾芃不得不转过身,对上了他那双很明显隐忍着怒意的眸子。 “二爷?为何不走了?”沈苾芃抬手轻点了一边的柳荫,“这院子里显然花树少了一些,显得太清淡了。” 君骞一把将沈苾芃的手臂紧紧抓住,冷冷看着她,凤眸中的阴冷像雪山上千年的冰魄:“呵呵!芃儿!几天不见倒是攀了高枝儿了?不知那欧阳云阔究竟何许神仙?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沈苾芃想起了昨日欧阳云阔的话,不禁心头生出些许怒意,强忍着:“二爷没见过欧阳公子吗?可惜了的,二爷的记性最近也有些不好啊!是谁告诉我欧阳公子娶了我的长姐,呆在了临安?二爷好像见过欧阳公子吧?不光是见过,应该还……比较熟悉吧?” 君骞的一颗心沉到了冰点,这女人什么都知道了,他不禁自嘲,自己怎么会天真的认为欧阳云阔一定会顾及自己的面子,不会向沈苾芃述说自己受辱的经过。没想到那个欧阳云阔竟然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娘们儿端端正正的在沈苾芃面前告了他一状,不过……那又如何? 第204章 远亲 君骞握着沈苾芃手腕的手掌轻轻放了下来,眉眼间反倒是一片安然冷冷笑道:“看来某人很会告状啊!” 沈苾芃盯视着他的眸子:“我发现某人也很会装蒜啊!” 君骞突然嗤的一笑,逗乐了:“怎么?芃儿莫非怀疑我?那你怀疑我什么呢?” “二爷,你说我怀疑你什么?”沈苾芃句句紧逼。 君骞停顿了一会儿:“这个,我真的不知!” “你知!” “凭什么我知?”君骞索性和她打起了太极。 “因为楚天就在你那里关着!”沈苾芃点了出来,看他还怎么装下去。 “楚天?”君骞将心头的一颤狠狠压了下去,绝不能让她看出什么来,“楚天在我那里吗?我怎么不知?呵呵呵……是不是你那个欧阳哥哥带着血口喷人的嫌疑啊?” “他绝不会骗我,他的人品我自是相信,”沈苾芃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一口回绝否认,好得也是飞虎将军,朝廷命官,怎么耍赖的本事这么强悍?竟然一口回绝否认?!! 沈苾芃的话刺痛了君骞,他的眼眸因嫉恨变得空洞起来,冷冷笑道:“我的人品如何呢?你不信吗?” 沈苾芃暗道,好一个二爷,您的人品小女子上一世便领教了,只是这一世被你之前种种的好骗了去。以为这一世不一样了,只不过是你二爷骗人的鬼把戏而已。 “这个……我还真信不过……”沈苾芃话刚一出口,整个人便被君骞拉进了冷硬的怀里,“你有胆再说一次!!” “是威胁吗。二爷?还是恼羞成怒?那好,”沈苾芃逼视他的凤眸,“你告诉我楚爷在不在你那里?我娘亲的事情你知道了多少?” 君骞身体一颤,他有些害怕。他至从喜欢上沈苾芃后,至从查出了她娘亲的事情后,就后悔的一塌糊涂。后悔自己不该参与到延庆帝和三殿下的阴谋中,后悔不该去征讨西南部族,更后悔自己不该在西南下了那道灭族的命令。他编制了无数次的谎言,用新的谎言填补旧的谎言。现如今这谎言已经到了奔溃的边缘,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二爷,你告诉我!”沈苾芃直直看进了君骞的心中。 君骞轻轻放开了她,转过身子,留给沈苾芃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关于你娘亲的事情你好似不应该问我,要问也要问问我的大哥。” 沈苾芃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想起了谭拓山下,娘亲生前那个身边的丫鬟所说的话。先夫人烧死了自己的娘亲,作为先夫人的儿子君謇,自己倒真应该好好问问。可是为什么心中这么难受呢?欧阳云阔。君骞他们究竟谁在说谎?她一时间心乱如麻,罢了,且等着时间洗刷一切吧! “二爷看也看够了,请回吧,”沈苾芃的声音幽怨。 君骞徐徐转过身来,心头缓了口气。她终究没有强逼着问下去。 “芃儿,我曾经对你讲过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让你遭受任何伤害,不管你怎样看待我的人品,但这一点上,请你信我!” 君骞将她拉进了怀里,紧紧拥住,沈苾芃只是觉得如此无力,无力去反抗他的好。 十天后,坐着临安沈家人的马车缓缓驶到了弓弦胡同沈家旧院的门前。这一别一年多来,多少天翻地覆都已经过去。再一次看到沈夫人那张平淡安然的脸,沈苾芃心头多出了几分感慨。 沈夫人一身缁衣,俨然一身居士打扮,她这一次在京城停留一阵后便要去边疆苦寒之地同沈长卿呆在一起。 她身后跟着身着一袭豆青色纱裙的沈苾珺。她脸面上淡然从容,眼底却依然藏着一点儿不为人察觉的嫉恨。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在府中名不见经传的五妹这一次真的飞上云端做了凤凰,而她才是那沈府中的嫡长女,偏偏让五妹出了风头。 “母亲,大姐,”沈苾芃带着郁夏等丫鬟福了下去,礼数确实周到,毫无倨傲之情。 沈夫人经历了那番痛楚,心头也看淡了些,加上住在庵中,与这尘世倒也放下了许多,唯一放不下的也就是苦寒之地的沈长卿。他虽然薄情,但是毕竟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 “罢了,免了那些俗礼吧!你如今能有着这番际遇也是天之造化,佛祖保佑!” “母亲,珺儿,累了吧?”沈筠行礼后,命人将沈夫人等人的东西放进了后院已经收拾出来的轩阁中。 “你们都来见见珺儿的夫君,”沈夫人向沈苾珺身边一直站着的年轻人指了指,神色间竟然流露出一丝欣慰和骄傲。 沈苾芃定睛看了过去,那人身形高大,黑黝黝的四方脸,两道稍稍提起的浓眉,一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倒是同欧阳云阔有几分相似之处。这难道就是欧阳云阔所说的堂弟欧阳宇?那个替欧阳云阔娶了自己长姐的落魄书生,看起来倒不像读书之人,反而有一种练武之人的豪气。 “小妹见过姐夫!”沈苾芃大大方方的福了下去。 欧阳宇却是有些惶恐,好得对方可是靖安侯府世子爷的少夫人,自己怎么能受此大礼:“五妹……少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使得?” 沈苾珺心头掠过一丝阴暗,带着点儿怨气,五妹你何必这么装呢?岂不要折杀我们这些平头百姓。 “阿宇,”沈筠倒是同欧阳世家兄弟几个私交甚好,这欧阳宇虽然长大后没见过几面但是小时候却也在一起玩耍过,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来京多住一些日子,这一次还是要筹备参加春闱吗?” “是啊,”欧阳宇脸色一窘笑道,“之前过了府试的秀才,这一次想试一下能不能考中庶吉士。” “也好,住在这里好好准备,也不要操心其他的,吃穿用度自有我来想办法,”沈筠自己取士无望,欧阳家的人若是能高中也是好的。 “是啊!我过几天还要找一下云阔堂哥,他的文章是极好的,希望能指点一二,”欧阳宇笑的很憨厚。 沈苾芃对他的憨厚产生极大的好感,随即笑道:“是啊,大哥说的是,姐夫若是能留下来真是太好了,五妹定当全力支持。” “呵!不劳烦五妹了,欧阳家虽然比不上靖安侯府的财势,但是参加春闱的银子倒还是有的,”沈苾珺此话一出让沈苾芃脸上的笑容缓缓僵在了脸上。 她温婉一笑:“大姐说的是,是小妹唐突了。” 沈筠有些怪怨的看了自己的嫡妹一眼,她不知道若不是自己的这个五妹,他们一家人怎么可能聚在沈家旧院里,又怎么可能过上还算富足安定的生活。 “好了,一家子能聚在一起自是有些不容易,何必这样分得清楚,”他语气中明显带着责怪,令沈苾珺脸色一白,刚要辩驳几句,谁知自己嫡亲的大哥再也不去看她,转而冲沈夫人笑道,“母亲车马劳顿先歇下来,阿宇你我二人多久没聚了,今晚一起喝一杯怎样?” 虽然沈苾珺处处得理不饶人,欧阳宇却是极喜欢自己的这个妻子,此番看她一脸的不开心心头有些懊恼,都怪自己多嘴说什么庶吉士之类的浑话。 “大哥,晚上自是要和大哥拼酒的,只是珺儿旅途劳累,又有了梦熊之喜,今晚我想留下来照顾她。明晚……明晚陪大哥一醉方休好不好?” 沈筠一阵苦笑,见过护老婆的,没见过这样护着的。沈苾芃听闻她有了身孕倒也不计较她刚才的冲撞随即笑道:“真是要贺喜大姐,姐夫了,这样吧,我再吩咐润春出去买一些补品来,有了身孕更要好好补补才是。” 沈苾珺也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随着带路的丫鬟们去后面将养着,欧阳宇忙颠儿颠儿跟了过去。 沈苾芃倒是露出羡慕之色,如是此生能得一人心携手到白头,这样的体贴相护也是一种福气。大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沈夫人也不愿意凑这热闹,随后去了后堂歇着。 “沈爷!”陈宏突然奔了过来,又冲沈苾芃行礼道,“少夫人,外面齐家的人来找!” “齐家?”沈苾芃同沈筠相视一愣,沈筠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齐家虽然是京城中有名的商贾,却狗眼看人低。看到沈家倒台没少在后面捅刀子,而且将沈家三小姐从正妻贬为小妾,几乎要折磨致死。沈筠多次同齐家的交涉,非但没有缓解三小姐沈苾茜的困境,那齐公子反而变本加厉。 沈苾芃心中冷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冲沈筠道:“大哥,我们且去见见他们齐家究竟有什么幺蛾子?” “让他们进来!” “是,”陈宏忙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带着齐家公子同沈苾茜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个上一次对沈苾芃恶语相向的婆子。 那齐公子是第一次见沈苾芃,猛地顿在了那里,没想到沈家的几个女子一个比一个标致,这沈家五小姐更是国色啊! 沈苾芃的视线始终没有朝他瞧上一眼,缓缓拉着沈苾茜的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诧异。短短的时间,三姐更是木讷不堪,眼神痴傻显然已经神志不清楚了。虽然以前三姐着实可恨,但现如今沈家人丁凋落,她若是不护着,难免让别人以为她沈家无人,白白令沈家被人轻看了去。 第205章 盛嫁 “三姐可好?”沈苾芃握着三姐如枯木一样的手,缓缓问道。 沈苾茜却是惊慌的躲了开去,眼神一直看着身边的夫君,显然是受了什么威胁。齐公子的脸色略有尴尬,清了清嗓子道:“大哥,五妹这一次出嫁,自是少不了娘家人帮忙,有什么用的着齐家的尽管说话。” 沈筠本想冷言冷语几句,奈何自己生性淳厚,吐出去的话却变得软绵绵的:“罢了,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不劳烦你们齐家了。” “那怎么可以?”齐公子眼睛微微眨了眨,这一次齐家也没想到被压在了谷底的沈家,竟然有着咸鱼大翻身的机缘。先是欧阳云阔入值翰林院成了九殿下的座上宾前途简直不可限量啊!可是欧阳云阔连着几日都同沈筠厮混在一起,关系自是铁得不得了。再者又冷不丁的又出了一位靖安侯府的少夫人,沈家这一次是交了红运了了吗? “好得咱们两家人也是亲戚,娶妻嫁女这可是大事情啊!怎么能少了齐家一份责任呢?” 沈苾芃齿冷一笑:“齐公子,”她连姐夫这一项也省了喊了,“所谓小妾的亲戚不算亲戚,我家三姐如今也就是你身边的一个妾室,我们沈家还真不知道有你们齐家这么一号亲戚,这也倒是奇了怪了!” 齐公子脸色一红,随即笑着将沈苾茜拉在了身边道:“五妹误会了,现如今你三姐可是齐家说一不二的大少奶奶,哪个敢说个不字?” 沈苾芃眼角瞟向了一边跟着的那个恶仆。齐公子使了一个眼色,那恶仆猛地大耳光子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亲家小姐还请担待些啊!老奴有眼无珠,狗眼看人低,少夫人在我们齐家可是想尽了荣华富贵……” 沈苾芃实在看不下去了:“闭嘴!!” 那恶仆倒也住了嘴。沈苾芃转过身看着齐公子冷笑道:“我三姐如今神志不清,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齐公子今日的一番心思,我和大哥自是看得明白。我大哥宅心仁厚也许不会计较,但我这女人的名声,想必你们也听过,用毒如蛇蝎来形容我也受着。哼!我且告诉你。你这一番好意我暂且领了去,但是若我的三姐再传出个什么不堪的遭际来,别怪我沈苾芃翻脸不认亲戚。” 齐公子暗自乍舌,这女子伶牙俐齿倒是真的厉害,难不成坊间传言连令人闻风丧胆的君二爷也惧她三分。这女子还是不要得罪的为好,当下喏喏的应了,一看沈苾芃和沈筠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倒也不好意思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寒暄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第二天,按照规定沈筠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靖安侯府设置的新房量尺寸,女方量了尺寸。就要开始准备陪嫁的家具。 沈苾芃一直等到正午才看到沈筠回来,脸色有点儿难看,她屏退了左右:“大哥,不顺利吗?” 沈筠苦笑:“不知道靖安侯府是怎么想的,我原以为他们会将望月堂作为新房,谁知道人家另辟一处院子。安惠夫人身边的张妈妈告诉我说是一处斋院。哪知道进去一看竟然是五间三进的院子,从里到外空阔的很,从哪里弄这么多家具填进去啊!这也着实坑人些!” 沈苾芃暗道,果然安惠夫人不想她顺顺利利嫁进去,她冷冷一笑:“大哥,五间三进就五间三进,这些银票你拿着且去买家具来。” 沈筠一愣,默默接了过来,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是这样的陪嫁需要太多的银子,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撑得下来。 他心头一横道:“五妹。你也别泄气,大不了大哥把飞云阁卖了,也要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不会叫人小看了你。” “大哥,”沈苾芃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暗道等嫁过去后再慢慢收拾他们,此番欠下大哥的人情也一定要风风光光的补回来。 “呵呵呵……大哥怎么老是惦记着买飞云阁,银子我早已经筹备好了,上一次圣上赏赐我的那些银子还原原本本的存着呢,一两银子也没动。你且将你的飞云阁好好留着。” 不出三天,沈筠便将铺床用的嫁妆全部卖了个齐全,雇了十几辆牛车拉着嫁妆浩浩荡荡的驶进了靖安侯府。 安惠夫人同君骞在门口接着,君骞狭长的凤眸中滚动着嫉妒,不是嫉妒那些崭新的嫁妆,而是这些东西给的是他的大哥而不是他自己。他一直梦想着能有那么一天,看着沈苾芃穿着大红的嫁衣走进他的帐中来,但是竟然成了一种再也难以实现的奢侈。 “夫人,二爷,”沈筠抱拳行礼。 安惠夫人神色平常,指了指张妈妈:“你且看着办吧!” 张妈妈将沈筠领进了新房,指挥仆从们将家具装填进了半月汀的新房,君骞缓缓绕到了沈筠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这么些东西花了你妹子不少钱吧?” 沈筠脸色一红,这也确实尴尬,沈家嫁女儿的钱都是沈苾芃自掏腰包。 “二爷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这全部是按照五妹和世子爷的喜好买的。” 君骞脸色一冷,心中的某一个地方狠狠抽了一下:“呵呵呵……大哥的喜好我怎么能懂?不过你们沈家这些东西却是有点儿入不了我大哥的法眼,将就将就算了。” “那一会儿我们这边的全福夫人可要将房子锁了,明早你们君家铺床,”沈筠只是一根筋的谈论着这繁琐的仪式,全然不理会君骞的挑刺儿。 面对这么一个老实疙瘩,君骞倒也无法,随即摆了摆手:“就这样吧!” 双方的丫鬟婆子们凑到一起忙碌着,沈筠看着一切安排妥当后,问君骞道:“娶亲的那天,二爷随着来吗?” 君骞一愣,心头又是一痛,咬牙切齿道:“呵呵!我大哥娶亲!我自是要凑这份热闹!你说呢?沈公子?” 沈筠微微躬身:“那好沈家就多准备一份儿打赏!”说罢转身离去。 君骞摸了摸下巴,猛地凤眸一凛,沈筠刚才在编排他吗?什么叫打赏?哎!这个混蛋!这个榆木疙瘩混蛋!谁说沈筠不会骂人来着?这不变着法儿将他损了?自己真的是被沈苾芃那个女人气糊涂了,竟然被沈筠当面儿摆了一道! 隔天靖安侯府的世子爷派人下了小定,竟然是欧阳云阔的媒人。这让沈家上下自是诧异不已,也欣喜不已。这面子还真的做得很足,欧阳云阔先命人将小定之物抬了进来。从里拆出来一个锦盒。 一个赤金双福锁片的项圈,一个赤金莲花纹络项圈,十二对儿莲花米粒大小的南珠耳环,两对儿赤金一点油的手镯,一枚刻着蟠桃的蓝宝石戒指,一盒名贵的君山茶叶,一盒酒。 欧阳云阔一贯温文尔雅的笑容,同沈家的人一一见过,只是经过沈苾珺时略有些冷淡。沈苾珺神情一阵尴尬,但毕竟自己对五妹说谎说自己嫁的人是欧阳云阔,自己不对在先。 他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更多的应该是不忍,替别人作嫁衣裳的痛楚,即便潇洒如他也是不能释怀的。 九月初七,鸿雁高飞,大吉。 沈苾芃端坐在闺阁中的铜镜前,乌黑的青丝缓缓盘了起来,赤金镶紫英石的发箍,碧玺石的宝结,赤金衔红宝石凤冠。茜红妆蟒暗花缂丝双层大袖衫,边缘绣着鸳鸯石榴图案,是飞云阁所有绣娘日以夜继赶了出来的。胸前以一颗赤金嵌红宝石扣扣住。外罩一件品红双孔雀绣云纹霞帔,桃红色彩绣成双花鸟纹留仙裙,裙上绣出了百子百福花样,边缘滚着寸长的金丝缀,镶玉色米珠。整个人看起来华丽至极,艳魅至极,端的一个国色天香的坯子。 宋妈妈带着梳篦替沈苾芃整理着发髻,沈夫人木然旁观,沈苾珺眼中憋着一团妒火却也无从发泄。沈苾茜也被齐家人推了过来,却呆呆的看着窗外一只花雀衔了一条虫儿轻轻啄着。 宋妈妈边拿着梳子边吟唱出了那首千年不变的祝福:“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一袭红得似血的盖头遮住了沈苾芃眼前的景色,一切变得光怪陆离起来,盖头下沈苾芃的唇角划过一抹冷冷的笑容。 前院传来一阵鞭炮声,司礼官的声音在一片炮仗嘶鸣声中显得有些尖锐。 “迎亲的来了!” 宋妈妈同沈筠院子里的婶婆两人一起扶着沈苾芃款款走了出去,院门外停着靖安侯府盛大的迎亲队伍。如果沈苾芃此时摘下盖头缓缓看去,一定会发现欧阳云阔那温婉中略带痛色的神情,君骞凤眸中几乎要癫狂了的嫉恨,甚至还有绝对出人意料的九殿下的威严。 沈家的人跪倒了一片,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九殿下竟然亲自在这迎亲的队伍中。九殿下摆了摆手,示意沈家人不要如此慌张。 沈苾芃每一步都迈得如此虚浮,像是踩在了虚无飘渺的云端。她看到了那双白皙有力的手掌,虎口因为舞刀弄枪磨起了老茧。她知道是那个人来接她了,将她缓缓扶进了喜轿中新的未来。 她缓缓坐了进去,四周都是一片红透了的颜色,耀眼夺目,是她渴求已久的还是逃避已久的?她深深喘了口气,这一次进府一定要好好走,好好走…… 第206章 洞房 轿子停在了靖安侯府的门前,宫中的贺礼也跟着到了,怡妃娘娘的那一份儿自是少不了的,正君公主的也端端搁在最显眼的位置凑热闹。皇后碍着宣平侯府的面子虽然没有送什么贺礼,但是正君公主那一份儿也算尽了她的心意。毕竟沈苾芃曾经使出计策,促使安阳郡主替嫁,救了正君公主一驾。 君謇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在他人看来却完全没有丝毫新郎官儿的喜悦,甚至带着一点儿茫然。他弯下腰将沈苾芃从轿子里抱了出来,红色盖头在风中掀了一角,露出了沈苾芃盛装之下的片刻娇艳。 一边的君骞看得真切,缓缓别过头,握着绳辔的手指搓的有些发白。欧阳云阔淡然的看着那抹鲜红的身影缓缓被君謇抱进了门厅,离他越来越远。九殿下微微一笑:“走吧!欧阳先生进去喝一杯喜酒!” “也好,”欧阳云阔唇角的笑容更加苦涩。 君骞的凤眸始终清冷着,缓缓下了马,这一日的表演还没有结束,他被大哥强行逼迫着观礼。这似乎真的很考验他的耐心,有时候他很矛盾若不是纠结的太多,那一日真应该带着她远走高飞。哪怕是将她牢牢捆缚在自己的怀里也在所不惜。 沈苾芃看着脚下的步子,君謇的手掌有些冷,冰的她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正厅主位上堪堪坐着安惠夫人和早已经病入膏肓只能歪靠在椅背上的靖安侯爷。 安惠夫人抬眸看向了那个缓缓行来的新娘,身材高挑,大红的喜服衬托的身姿曲线玲珑。她看着她缓缓行来。头一次心头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冷意,她被自己的这股子冷意狠狠吓了一跳。这难不成是害怕的感觉?也真是笑话,她怎么会害怕迎面走来的这个女人呢?她即便是正式的少夫人,她也照样将她踩在脚下。 安惠夫人接了沈苾芃奉上的茶。送了九十九两赤金的见面礼,靖安侯爷象征性的送了一个九百九十九两银票的红包。 一拜天地! 君謇扶着沈苾芃缓缓跪了下去,天地之间在沈苾芃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眩晕。 二拜高堂! 他二人冲着安惠夫人和靖安侯爷重重磕了一个头。靖安侯爷枯瘦的脸上露出一股难掩的释然,或许这是对清儿最大的补偿。 夫妻对拜! 沈苾芃略一犹豫,脚下的绣花鞋在阳光下恍若隔世,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君謇那双云泥皂底的靴子。轻轻拜了下去! “圣旨到!!”宫中徐公公突然驾到,一时间喜堂有点儿忙乱,靖安侯爷被小厮们搀扶着,设了香案,率领全家老小跪了下去。 徐公公的视线威严的扫视了一周,打开了五彩织锦白色云鹤图纹的圣旨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家恩创业之隆,当崇报功之典。靖安侯征西大将军君诚敬奉职有年,其子君謇平定南诏,忠心益励。懋绩弥彰,不负亲贤之选,加封从一品少傅头衔。正妻沈氏,相夫克谐,宜家著范,性秉柔嘉。心存恪慎,封二品夫人。钦此!” 荣耀来得太过猛烈,以至于沈苾芃有些恍惚,当今圣上怎么会突然给这么重的封赏?熟不知,延庆帝虽然久病,但是心思却是一片敞亮,沈苾芃救了十五殿下一命,必定是要恩赏的。只不过因着这样一个由头赏下去给了皇后一个不好看,若是借此机会封赏宫中人倒也心服口服。 安惠夫人没想到这个女人刚一进门便是二品夫人了,自己当年辅助靖安侯那么多年。诞下了君骞,才是一个一品诰命。她的眼眸中有些烧灼的疼痛,不得不随着靖安侯爷跪下接旨。 延庆帝突如其来的封赏自是让这场亲事成了京城中少有的盛况,沈苾芃的名气到了极盛之时。只是繁华仅仅是做戏给别人看,留给自己的那份落寞谁能体会得到呢? 仪式过后。徐公公接过了靖安侯府送的银票,寒暄了几句回宫中复命。沈苾芃被送进了后面半月汀的洞房。 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实在是有些疲乏,乘着喜房中无人的时刻,将那盖头小心翼翼掀开了去。 云纹刺绣如意团花的灯罩上贴着喜字儿,一点儿烟气全无。硬木雕花床罩雕刻着象征子孙昌盛的子孙万代葫芦和莲藕图案。一幅苏绣弹花五福万寿的锦被整齐的平铺着,让沈苾芃有点点紧张。 她抬眸看去,帐帘上簇新的彩绣樱桃果子茜红连珠丝帐,樱子红的金线鸳鸯被面,伸出手拂了过去,被面下撒着金光灿灿的铜钱,桂圆,红枣,莲子,花生。 红烛燃烧的很快,前院的喜庆热闹丝丝缕缕传了进来。不知道是几更天了?门突然哗啦一声被推开,君謇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反手将门狠狠关住。 他俊雅的脸带着十分的醉意朦胧,沈苾芃不妨他这样迅速进来,手里攥着一方盖头却始终也重新戴不上来。 君謇一直绷得很紧的唇线突然微翘:“芃儿,就这么迫不及待掀了盖头吗?不等夫君帮你?” 沈苾芃知道他心中有恨,随即笑道:“世子爷说笑了。” “说笑?”君謇一个踉跄突然扑到了床边,他确实醉得厉害,醉得一塌糊涂,恨不得就此醉死过去也好过见到最喜欢的人成了他最厌恶的人。 沈苾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醉意朦胧,心头却是一阵忐忑。君謇安静了下来,痴惘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看着她面若朝霞般的艳丽,艳丽到了极致,柔媚到了极致,她于他就像是一杯刺喉的毒酒,他心头一悸,颤抖的手不禁伸了过去,轻轻摘下了她的凤冠。 “芃儿,为什么是你?”君謇的声音犹如鬼魅般低沉。 沈苾芃冷冷看着他:“是的,世子爷为什么是你?” “芃儿,为什么要杀了我的孩子?” “呵呵呵……”沈苾芃心头剧痛,为什么?她倒是要问问她的娘亲被抓进了这侯府不见天日,君謇的母亲为何不放过可怜的梅姨娘。她杀了他的孩子是被逼无奈无心之举,先夫人却是处心积虑,招招致命。而又是谁在穆兰围场最先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让她万劫不复。 “芃儿,”君謇呓语着,拨开了沈苾芃繁复的外衫,手掌稳稳攥着她的腰带,猛地一抽顺势将她推倒在榻上。 他轻轻褪下了她的亵衣,露出了初雪般白净的肩头和精致小巧的锁骨,眼前的美景让君謇的心脏漏跳了几拍,有些透不过气来。 “芃儿,芃儿,”君謇滚烫的唇印了上了去,“你这狠毒的女人,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你赔我一个孩子……赔我……赔我一个孩子……” 沈苾芃静静仰躺在了榻上,看着烛影恍惚而去,突然笑的喘不过气来。 君謇的沉迷被她的笑震醒了些,滚热的唇缓缓离开了她冰凉的肌肤,眼眸中的伤痛却是多了几分。 “世子爷,痛吗?”沈苾芃笑意嫣然。 “……”君謇一阵沉默,那一日在穆兰围场他抛弃了她,想到她会报复,但没想到她给他的报复是如此之痛。 “君謇,”沈苾芃的声音冷得要命,“我们之间隔了那么多鬼魂,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你说我们如果在这锦塌上缠绵的时候,他们会看着吗?” 君謇一个哆嗦,缓缓从沈苾芃身上爬了起来:“芃儿,你想要什么?” 沈苾芃的眼角涌出一抹泪意:“世子爷,我只想让你将我承受过的痛也亲自承受一遍,这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君謇的酒意终于醒了,他嘶哑着声音道:“好吧,这是我该受的,如你所愿!” 他缓缓拉过一床锦被盖在了沈苾芃的身上,踉跄着走到了门边,打开了门,一阵晚风将红烛的影子吹成了一地零碎。 梅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瘫坐在了地上,身边站着沉默如暗夜的素锦。 “呵呵呵……她真蠢是也不是?”君骞紫色锦袍的袍角被风吹着有点儿散乱,他背靠在虬髯的梅枝上,看着那处灯火通明的喜房。 “她怎么可以那么蠢?这个世界上……报复一个男人的方法有很多种,她偏偏选了最没用的一种……蠢货!!” 啪!一只小巧的喝空了的酒坛被君骞奋力摔在了树干上,碎成了沫儿! 素锦默默递了一坛新的过去,君骞随意接了过来,仰头猛地灌了几口,呛了一下。 素锦手中的一方素帕递了过去,君骞烦乱的推开,用袖口擦了擦唇角,凤眸中满是伤痛和恨意。 “素锦……你说我要怎么报复那个女人才能让她与我一样痛的无法呼吸?” 素锦的唇角微冷,怎么报复?二爷,若是真的有那么一个报复她的机会,你还舍得吗?你还下得去手吗?二爷啊二爷!你精明一世却与这情关上是真的败了,你败得好惨,知道吗?你败成这个样子都没有一个人会同情你。 夜色更深了,欧阳云阔倚坐在草亭木栏上静静吹箫,莹白如玉的手指在碧绿的箫洞上优雅的跃动。幽幽的箫音,在风中凝噎,回荡不绝。 “溪边倦客停兰棹,亭上无人品玉箫。” 第207章 庙礼 清晨的第一缕初阳透过轩阁的窗棂缓缓渗了进来,沈苾芃微睁了眸子,大红的颜色将自己狠狠的吓了一跳。 “少夫人?”宋妈妈在门外面轻轻喊了一声,她带着郁夏和润春还有之前世子爷身边的绿罗,红裳等丫头们早早在新房外候着。 沈苾芃半坐了起来,锦被滑落了肩头,露出一点儿寒凉。君謇一夜未归,不知昨夜身处何方? “进来吧!” 宋妈妈等人忙迈步走了进来,身后的几个没出阁的小丫头脸色微窘,尴尬的垂下了头。地上还散乱着昨夜被君謇撕下来的沈苾芃的外衫,郁夏和润春红着脸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拣了起来。 宋妈妈扫视了一眼屋内,却猛地一愣神,绿罗和红裳手捧着世子爷要穿的常服也是愣在了那里,屋子里竟然没有新郎官的身影?郁夏这才抬了头,也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同润春彼此交换眼神,随即垂下头,走到沈苾芃身边帮她换上一套新的亵衣。 宋妈妈将床榻上的那块儿白色丝帕面无表情地取了出来,小心翼翼收在了箱笼里,上面干净的很,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来。她暗暗叹了口气,世子爷和少夫人的事儿,也当真是说不清楚。 绿罗和红裳也瞅了那干净的白色方巾一眼,具是表情古怪,上面没有血迹也就罢了。好得少夫人之前是世子爷的妾,也许早就开了脸,可是现如今竟然连那欢好的痕迹也不曾有。难不成昨夜世子爷就没有在房里吗? 沈苾芃穿好了内裳,整了整困倦的容妆扫了一眼伺候的下人:“陈妈妈呢?” 绿罗忙上前一步:“回禀少夫人,陈妈妈上一次病倒后,身子骨越发不好了的。瘫在床上总是昏迷着。” 沈苾芃眉头一皱:“罢了,你们好生伺候着,陈妈妈不比别人,用着心些儿。” “是,”绿罗缓缓退开。 “郁夏今儿好日子,望月堂上下都打赏下去。这个月月例每个人多加三两银子。” “是,”郁夏拿起了一边小定用的赤金头饰,“小姐,今日要去祠堂,是等世子爷回来还是现在就开始装扮?” 沈苾芃看着铜镜中自己有些青白的脸缓缓道:“不等了,庙礼仪式繁琐,早早准备一些才好。” “少夫人,要先吃点儿东西吗?”宋妈妈陪着笑,“虽然靖安侯府的祠堂也不远,但是这一趟儿赶下来却也乏得很。” “嗯。”沈苾芃想想也在理,尽管她现在毫无食欲。 润春忙喊了两个小丫头传菜,不一会儿布置了一小桌,君謇依然没有回来,沈苾芃镇定自若。拣着几样可口的用了些,撤了菜肴。又去东隔间沐浴,然后准备祭祀用的盛装。 “林青家的求见少奶奶,”轩阁门外传来一个中性温婉的声音。 沈苾芃一阵诧异:“这是谁?” 宋妈妈忙笑道:“林家嫂子梳头梳得不错,京城中的世家大族都抢着这么一个人才,不知怎么的被世子爷雇了来。今天特地为少夫人梳妆,打赏和月例都是公中出银子的。” “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帘子一挑,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眉眼雅秀的妇人,月白袄衫,翠绿布裙看起来颇为精干。 “林氏拜见少夫人。”她福了下去,看到沈苾芃后眉眼间却是一讶,天底下竟然有如此标致的人儿?怪不得现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言着靖安侯府这新少奶奶的话儿。 “起来吧!”沈苾芃微微一笑,“有劳林家嫂子了。” 林青家的忙脸色一窘,这少夫人也太客气了些:“早听闻少夫人天仙似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不俗,连着我这粗鄙婆子看了也心动不已。” “偏你是个会说话的,”沈苾芃微微一笑,此人倒也爽快,眼风灵动,“郁夏,赏林家嫂子。” 郁夏将一个重重的银锞子捧到了林青家的手里,林大嫂子更是眉开眼笑,一时间打趣逗乐儿,竟然将之前喜堂内部沉郁尴尬的氛围一扫而光。 小丫头樱桃此时匆匆迈步走了进来:“回禀少夫人,世子爷说不在这边吃饭了,在望月堂那边已经吃过了。世子爷还吩咐一会儿少夫人移居望月堂,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丽明轩的东西也搬了过去。” 历来半月汀正室夫人居住在望月堂这也是无可厚非的,沈苾芃淡然的笑道:“樱桃你去回禀世子爷,望月堂那边我就不去了,今日行完祭祀之礼我要搬回到梅亭去,那边已经修缮好了。” 沈苾芃此话一出,屋子里的人登时都愣了一下,这是怎么说的?正室夫人不去望月堂居住,反而新婚第二天便要同世子爷分居吗?这也太离谱了吧?最关键是,那梅亭素来不祥,加上地处偏僻,世子爷自是不能过去的。难不成这花儿一样的少夫人竟然想着要离世子爷远一些吗? 郁夏推了推愣了的樱桃:“还不快去回话,傻站着做什么?” “哦……哦……奴婢……奴婢这就去……”樱桃带着一丝慌乱疾奔而去。 宋妈妈咳嗽了一声拉了拉林家嫂子的衣袖笑道:“别愣着了,莫误了时辰。” 林家嫂子此时也不敢再插科打诨,开始为沈苾芃梳妆,毕竟是参加祭祀礼,而且还是延庆帝亲自封赏的二品夫人,这妆容倒是极其繁琐的。 上妆,涂脂,抹粉,描眉,画眼,点唇,沈苾芃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渐渐披上了一层厚厚的伪装。林家嫂子将一条梅花状的小金箔贴到了沈苾芃的眉心,又拿起薄如蝉翼的织锦芙蓉别在了繁琐的发髻后,顶端插了一支赤金蝴蝶簪。嵌着红色宝石。十二个宝石扣围着花儿将发髻一缕缕插了进去,发髻两侧各垂下了蝴蝶钗头的步摇,悬着长长的用金丝和翠玉片儿做成的折枝花吊饰。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至极,沈苾芃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这林家嫂子的手艺名不虚传。 这边收拾妥当,那边绿罗和红裳也将世子爷穿的礼服送到了望月堂穿戴整齐,沈苾芃穿过花廊赶到望月堂时,那个明媚的男子一袭紫色锦袍矗立在门边,远远望了过来。他的头发用华丽的白玉冠高高束着,英俊的脸颊上显示出一抹嫡子所特有的尊贵气质。 两人目光所交却一瞬而过。彼此找不到对方的焦点。沈苾芃穿着厚重的暗红色锦袍,一步步走了过去,福下了身子:“妾身见过世子爷!” “走吧!”君謇将她虚扶了起来,随即加了一句,“我已经将你的东西全都放在了梅亭。” 沈苾芃一怔,随即淡然笑道:“谢过世子爷。” 马车抵达了靖安侯府宗祠前,不多时安惠夫人同靖安侯也来了,随行的还有穿了一袭玄色锦袍的君骞。他沉着个脸,不动声色,也不曾向沈苾芃这边瞧上一眼。之前的那笔交易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了。三殿下也好,九殿下也罢,他却拿着自己的幸福参合进去,到头来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三位执事笼着袖子站在一边,长房为先的规矩,君謇和沈苾芃站在了安惠夫人和侯爷身后。君骞孤零零的立在最后。说好不去看她,可是那抹华贵的身影还是刺进了他的眸子,他不禁闭了凤眸,但是真的能做到眼不见心静吗?他猛地又睁开了,眼神中多了一份狠戾。 君门第十一代长媳沈氏,厚德孝悌,仁恭贤良,望祖宗保佑!祭者就位! 沈苾芃望着那些大大小小君家的牌位,心头竟然淡然如水,她持香缓缓跪地。三拜天地祖宗。执事将祭品逐一端给了沈苾芃,她小心翼翼接过跪地祭拜,又一一回祭奉上。再行完三拜九跪之礼后才最终礼毕,当她再一次起身时,她便是君家的长媳了。她的视线缓缓扫视在了祠堂门外那些候在路边的仆从丫鬟婆子们时。在他们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种怯怯的畏惧,沈苾芃唇角微翘,随在了君謇的身边缓缓上了马车。 正午的家宴开在了映心阁,靖安侯爷竟然亲自参加这家宴,这倒是让安惠夫人不满至极。果然是那个女人的孩儿能入的了他的法眼。只不过席间刚用了一点米粥,靖安侯便起身离席。 安惠夫人等俱是站起来相送,靖安侯转过身看着君謇和沈苾芃,眼眸中一抹温情流过缓缓道:“謇儿,芃儿,你们二人定要携手同心同力为我君家光宗耀祖,开枝散叶。” “孩儿谨遵教诲!”君謇眉头一蹙瞬间展开,躬身扶着老迈的父亲,心头掠过一丝悔意,悔不该自己穆兰围场的那一步棋着实走错了。若是能重新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不再贪婪权贵,而是同身边的女子平平安安走完一生。芃儿说不定早已经替君家开枝散叶了,可是……他一阵苦笑,现如今沈苾芃都不愿意让他碰她。 “还有……”靖安侯看了一眼沈苾芃道,“你母亲一心礼佛,管着府中庶务也多年了,是该歇歇了。” 安惠夫人大惊失色,眼眸中顿时起了一层恨意,呵!这便要嫌弃她了吗?熟不知她挑拨徐钰和沈苾芃之间的争斗,设计谋害沈苾芃,却没曾想导致徐氏小产闹出丑事,等等诸多不当。靖安侯却也猜到了八九分,对她已是十二万分的失望。 “骞儿如今升了西城兵马司一职,于这家里自是照顾得少一些,以后还是要多提点一下你的嫂子,明日你将府中账册交给她,让她尽快接手过来。” “是,孩儿遵命,”君骞的脸色如常,神情恭谨。 送走了靖安侯,席间的气氛既然沉闷。君骞今天的表现有些反常,一杯接着一杯的自斟自饮,脸色却是越来越青白。俗话说喝酒喝红了脸倒是不怕,越喝脸色越白,也就越伤身。 他又灌下一杯,却猛地咳嗽了起来,昨夜在梅林喝了一宿,却是难受得紧。 “骞儿!!”安惠夫人脸色一变,一抹痛惜涌现在脸上。 第208章 当家 素锦忙站了起来递过去一方帕子,君骞扯了过来捂着唇,脸色憋得通红。君謇微挑了眉头,他这个弟弟心高气傲,从来不肯在别人面前示弱,这一次倒是伤的狠了。沈苾芃垂眸淡淡道:“既然二爷身体不好,素锦姐姐还是扶着二爷回房歇着去吧。” 安惠夫人心里明镜似得,自己的小儿子如今变成这样还不是你这个狐狸精所赐,端的这风凉话说的却是好听。 “罢了,素锦还不快扶着你家主子回去,连这点儿眼色行事也没有?端得是个废物!”安惠夫人将一腔子气尽数撒在了素锦身上。这女人也是个不争气的,霸着自己的儿子这么久,却连一个孩儿也生不下来。现如今还又聋又哑,连一个眼色劲儿也没有,着实令人着急上火。 君骞缓缓站了起来,随意冲君謇和沈苾芃拱了拱手,大大咧咧扶着素锦的肩膀走了出去。安惠夫人一脸萧杀,站了起来:“罢了,今儿这席面散了吧!” 东暖阁中只剩下了君謇和沈苾芃还有大家子服侍的丫鬟,具是面面相觑,这都成什么样子?哪有一点儿过光景的人气儿? 沈苾芃舀了一勺玫瑰酥搁在了君謇的盘子里微微一笑:“世子爷这个甜,吃着开胃。” 君謇坐着没动,清冷的眼眸回看着身边的女子:“甜吗?” “嗯!”沈苾芃咬了一口。 君謇突然唇角一翘:“你还真是狠心,我的那个二弟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 银色瓷勺停在沈苾芃唇边,她微微一笑:“二弟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这一辈子总有那么多不得全的,世子爷何曾不是如此。” 君謇脸色一阵尴尬:“吃饱了,就回去吧,梅亭那边的小厨房我可是都给你请了最好的厨子。说来也是奇怪。欧阳先生竟然也舍得将他从临安带来的做点心的厨子让与了我,这倒是让我诧异的很……” 沈苾芃避开了他审视的眼眸,放下了银色瓷勺:“饱了,世子爷妾身这就回梅亭去了。” 君謇就这样被自己的妻子狠狠无视了。心头一阵烦闷猛地拽住了她的胳膊:“沈苾芃!” “世子爷有事吗?”沈苾芃转过身平静的看着他。 君謇顿了顿,松开了手:“你去吧!” “妾身告退!” 沈苾芃转身独自走出了映心阁,郁夏和润春还有宋妈妈跟了上去,华丽的青帷小车早已经备好,沈苾芃坐了进去。不多时便到了梅亭,修缮一新的梅亭依着靖安侯的意思比之前扩建了许多。 陈宏守在梅亭的门前赶上来道:“这里按着世子爷的意思布置的,少夫人请过目。” 沈苾芃抬眸看了过去,内室一排博古橱,里面放着鸡血石或青田石。窗前横着一张书案。澄心堂纸随意铺散。另有紫檀嵌玉八方笔筒。一套青玉葵花笔洗,青玉笔山,青玉墨床。朝南长窗下一张紫绒绣垫贵妃榻。边角坠着梅色流苏。榻边案几上放着两盆水仙,窗户是一色雨过天晴色蝉翼纱帐。窗下一盆吊兰。 当地一张紫檀木雕花桌子,上面排着两个青瓷美人觚,插着几支清香淡雅的茉莉。另一副粉彩菊花石茶具。 桌旁搁着一副绣架,颜色也配的齐全,挽作一团放在丝架子上。绕过一架四扇楠木缂丝屏风,往里边是一张睡床,淡色罗帐轻轻垂下,透出一团海棠春睡花纹。 西番莲花打底的青石板地面建起了雪白的粉墙,墙上悬着一幅临安山水画,还有两幅江安刺绣,一幅是如意牡丹,一幅是凤栖梧桐。 不难看出,君謇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沈苾芃唇角苦涩,既然这么恨自己为何还要尽心尽力配合着她将这出戏演完?君謇的心思也是令人难以琢磨的很。 她坐在了外间的正位上,屏退了左右不相干的丫鬟婆子们,陈宏突然将一卷账册呈了上来道:“少夫人,这是世子爷让小人交给您的,说是以后侯府的庶务不必请示安惠夫人,您自己看着办。” 沈苾芃一顿,瞬间明了,世子爷这样做分明借着自己打压安惠夫人,这倒也称了她的心思。只是……她心头闪过了君骞那抹冷酷的眼神,眉头微蹙,这夺取府中庶务的事情还需要慢慢来。 她缓缓打开了帐薄:“咦?这账册怎么只有半月汀的?” 陈宏忙道:“世子爷说另外的大部分需明日少夫人去前院议事处二爷那里拿!” 沈苾芃唇角微抿,从二爷手中拿?那岂不是虎口拔牙吗? 她缓缓站了起来,看向了窗边开得正艳的金菊,她真的没有想到靖安侯爷会这么快让她当这个家,所谓盛极一时。这样凌厉的荣宠倒是让她新生出些许顾虑来,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君二爷同安惠夫人在这靖安侯府盘根错节这么多年,岂是老侯爷一句话就能了账的?谨言慎行还是一桩头等大事!君謇看来迫不及待的又想使出她这柄利刃,作为他们兄弟两个争斗的砝码,呵!世子爷这一次可不能如了你的愿了。 “你们且听着,”沈苾芃思索妥当后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几个心腹,“当务之急便是查账,公是公,私是私,要查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决不能拖泥带水有一点儿纰漏。同时还要讲一个速度,接管别人的东西总要多着几分心眼儿的。” 她转过身坐在了椅子上,手指抚上了案几上半月汀的账本:“陈宏你现在先管着半月汀的账,不过……”她看了他一眼,“私底下再做一份儿来,一本交给公中,一本私自留着。” 陈宏猛地一愣,忙点头应了。 沈苾芃微微一笑:“这靖安侯府添人进口的,眼看着摊子越来越大,俸钱月例都是寅吃卯粮,不能不做长远的打算。再者每年庄子上供上来的银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知道安惠夫人都存在了哪里?世子爷和二爷每年因这战功得的赏赐也是多的很,这也是一笔糊涂账。二爷那头我们也不要管,也管不了,只是世子爷这一块儿,每日里进项是多少,出入是多少也需要查查明白。今儿世子爷将这账本叫你拿过来,便是存着几分整顿的心思的。” 郁夏暗道世子爷倒是挺信得过小姐的,二话没说这账本就拿了过来,只是大户人家管银钱的都有诸多麻烦,何况是这么大一座靖安侯府。而且牵扯的人那么多,想到此处竟然有些担心。而且小姐要做私账,难不成……她偷偷看了一眼小姐,心头一顿,也罢了。哪个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不为自己弄点儿额外的银子花呢? “今天先议到此处,明儿个我先去前院议事处看看,还少不得有些东西同老夫人说道说道,”她嘴巴里的安惠夫人显然已经老迈了。 当下一干人各自散了,润春和郁夏两个人帮沈苾芃更衣沐浴,刚换好了干净衣服,世子爷身边的红裳赶了来。 “回禀少夫人,世子爷说了,今儿不来梅亭了,宫中九殿下请了去。” 沈苾芃点了点头,彼此躲开些也好。 第二天,沈苾芃换了一件蜜合色枣花儿绸裙,上身水红滚梅边儿纱衫,梅红裙下微露纤足。细长柳叶眉下,一双水杏眼流转有神。她昨夜睡得倒是安好,当一切心境化成了古井之水,所谓的波澜起伏早已尽消散而去。 议事处昨天便得了信儿,管着各处账目的账房先生早已经候在了那里,各处议论纷纷,俱是有一种纷乱不堪的架势。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至从上一次穆兰围场世子爷开始得势,渐渐这府中显得人心慌慌起来。不管是世子爷还是二爷俱是靖安侯府的顶梁柱子,不管跟着谁,到最后这便宜终不会偏了这府里去,可是这兄弟两个不知道为何非要闹得这般水火不容。 平日里二爷扶起来的人自是想着二爷的,被二爷的人压制着的下人们也都将希望寄托在世子爷身上,来一个咸鱼大翻身。但任是谁也没想到,老侯爷竟然将这个难题最后推到新入府的少夫人身上。 最关键的是这个少夫人竟然同小叔子的绯闻传遍了整个京城,也真是令人诧异的很。难不成诺大的靖安侯府还真的要听命于一个刚入府的黄毛丫头? “少夫人来了!” “嘘!噤声!噤声!” 沈苾芃端端站在了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乌烟瘴气,还有那投来的一道道试探性的漠然视线。她唇角微翘,迈步走了进来。 议事处空间本来不是很大,摆着几张黄杨木桌椅,桌子上放着厚厚几大摞账本,都是各处交上来的账目。 总管事的张管家沉着脸缓缓走了过来,他的儿子福来至从被二爷杖毙了后,无一日不是深以为恨。二爷他恨归恨云泥之间自是惹不起的,这个女人设计害他儿子,他定要让她万事不成。 “少夫人,这些账本都在这里了。” 沈苾芃明亮的眼眸看着勉勉强强躬身行礼的张管家,唇角一冷,哄鬼呢?这桌子上堆的都形同于废纸。 第209章 旧账 帮忙的赵管事倒是识眼色,端了一杯茶过来:“少夫人喝茶,各房的管事们都候着呢,您看是不是现在开始呢?” 沈苾芃点了点头,轻轻抿了一口看着张管家道:“张管家,夫人还没有请到吗?” 张管家面无表情道:“夫人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在佛堂那边儿清修呢!” 沈苾芃眉眼一挑,这明显是下马威啊!刚刚自己去映心阁拜会,张妈妈耷拉着眼皮子说夫人来了议事处了。自己还以为迟了呢,巴巴的赶了过来,又说安惠夫人去了佛堂。按道理说,少夫人第一天当家,世子爷又有了整顿的心思在里头,即便是查账也需要老夫人带着少夫人一起来,可是这不明摆着给沈苾芃难堪嘛! 沈苾芃微微抿唇冷笑,这个下马威给的好啊!呵!也罢!难不成没了安惠夫人坐镇我还查不了府中的账目了吗? 她款款放下了茶杯眉眼冷冷扫视了一周,那些人不知为何看了沈苾芃眸子里的那抹冷光之后,竟然都稍稍收敛了些许。 “靖安侯府如今虽然如日中天,盛隆日盛,”沈苾芃的声音犹如万年寒冰落地,清爽中带着几分冷意,“但那是做给外人看的面儿上的功夫。” “是啊是啊……”赵管事等几个世子爷的内里人连忙迎合,张总管的脸上却是渐渐涌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怪异表情。 “所谓家大业大光景大,大有大的好,风光。不过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人难过,柴米油盐酱醋茶也着实烦人得很。我本不是个喜欢揽事儿的,但是却不过老侯爷的抬举和世子爷的一片苦心,与这纷乱之中接手这个摊子。也是被逼无奈的很。各位都是经验比我多,点子比我多,希望还能多多指点与我。” “少夫人新晋二品诰命,宅心仁厚。我等能随着少夫人行事自是十分的荣幸,定当竭力办好这份儿差事。” “是啊,是啊,”还是那几个人附和着赵管家。 “但是话说回来了,”沈苾芃猛地脸色一暗,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了黄杨木桌子上,茶水啪的四下里溅开了去,一众人不防着沈苾芃来这一出,具是形神一凛。看了过来。 沈苾芃环视了一眼。视线停留在了张总管的脸上笑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光鲜好看那是给外人看的,谁不知道府里面这财务上也是捉襟见肘的。桌子上的账面不看也罢。你们只将你们去年庄子钱号铺面上的收入报了来,将支出的去向也报上来。有盈余的差事办得好。下个月月例加银子赏,对不上号的,你也得给我说个子丑寅卯来,否则侯爷和世子爷那里我不好交到。” 一阵嗡嗡的低声议论就此响了起来,没见过这么查账的?这不查人嘛!一时间群情有点儿激愤,二爷身边的人纷纷看向了张总管。 张总管也是一愣,这叫什么话儿?什么叫去年的收入支出?还要说个子丑寅卯?他缓缓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少夫人说笑了,去年收入支出隔了一年哪里能记得清?这些都是今年上半年的帐,收入支出也都在这里,少夫人一瞧便知。” 沈苾芃看也不看他一眼:“陈宏!备纸笔来!你且记下来,各个庄子上去年的收支……” “少夫人,”张管家这一次粗暴地打断了沈苾芃的话,“今儿各个账房先生交上来的都是新账,旧账可都是在二爷那里存着呢,不好意思,少夫人,查旧账今儿还真查不成!” 沈苾芃早已经料到这一桩子事务,冷笑一声道:“哦?我倒要问问张大总管您,这上半年的收支如何啊?” 张管家嘶得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笑道:“回禀少夫人,这上半年先是做春裳,后是修缮各处院子,然后是安阳郡主出嫁的陪嫁,夫人做寿花了一笔银子,世子爷出征也提走了一大笔,再就是……”他挑了一眼沈苾芃,“修缮您的梅亭那花销可大了去了,先少夫人的丧礼,还有各处走动……” “不必罗列了,一定是入不敷出,亏空了是吗?”沈苾芃暗道这只老狐狸一定是将钱转走了,可是不查旧账就不清楚下面庄子里的钱物到底能收上多少。 “少夫人英明,却是亏空了,二爷这几日为了少夫人与世子爷的婚事还到处去筹钱来着,公中除了亏空之外,还欠了二爷一笔不小的银子。” 沈苾芃沉默不语,冷冷看着他娓娓道来,也不做声,心中却道,这倒好,自己接手了一个穷摊子到还欠着君骞的人情。 “讲到此处倒是有一件事需要禀报,宫中正君公主的寿诞马上要过了,靖安侯府自是要奉上贺礼,敢问少夫人,这贺礼的银子该怎么办呢?还有这阖府上下的吃穿用度也紧着些儿呢!冬季眼看着到了,秋季就要做冬裳,提前预备着银碳。” “秋季……”沈苾芃微微一顿,“不是各个庄子上的收成都供上来了吗?” “对不住了少夫人,”张管家缓缓道,“上半年亏空太多,多借了些银子,二爷刚刚把那些欠着票号的欠款还上了,所剩也就五千两银子了。” 沈苾芃脸色微微变了变色,君骞你速度挺快的嘛!昨儿正午侯爷放了话,你一个下午就将庄子上的钱转移了一个干净。罢了!本不想见他,现如今不得不见了,打蛇打七寸,先探探君骞的口气再说。 “张总管您的意思是说,今儿我想查查这旧账还真不成了的?” 张总管微微躬了身子:“少夫人,这旧账每年做好了以后都是交给二爷了,可巧了,二爷今日不在,要不少夫人禀明夫人来也行。” 沈苾芃冷笑,我傻啊!被你们牵着鼻子转,也罢,今日就是来探探口风而已。 她缓缓站了起来:“陈宏一会儿把这些账本带到我的梅亭去!” 张管家又是一愣,哪有将账目带到后院去的做法,忙拦着道:“少夫人这账目……” “怎么,”沈苾芃眉眼一敛,“账目有假?还是……” “少夫人说笑了,只是这侯府中没有将账目带回到后院的先例啊!” “哦,那那些旧账怎么就带回到了二爷的竹园呢?岂不早就破了例?” “那个二爷并没有带回竹园,”张管家慌忙辩解。 沈苾芃冷哼一声:“那二爷把旧账带到了哪里?” 张管家发现自己给绕进去了,正自愣神之间,只听沈苾芃又追问了一句:“莫非二爷带出了府?啊!那岂不是更坏了事?我要不这便禀报侯爷去,请侯爷出来问问二爷究竟把账本带到了哪里?” “不用问了,”身着玄色锦袍的君骞突然出现在了议事处的门口,他站在此处早已经多时了。看着那抹粉红混在一群男人堆里,虽然陷入不利处境却是机敏异常,巧舌如簧硬是将一局扳了回来。此时看了过去,既喜欢她的机敏,又想起了这丫头是代表着世子爷来参合,又恨又爱,倒也不知道如何自处。偏偏看到这丫头今日是要将事态挑大了的做法倒也有些忌惮,毕竟这几年府中的钱财却是被他挪走了不少。 沈苾芃转过身看着他漆黑的凤眸掠过一丝轻浅的嘲弄,猛地一愣随即归于平静,稳稳的站在那里。君骞倒是有些不习惯,对了,应该是自己向她行礼才对。 他缓缓走到沈苾芃近前,可还是不能做低称呼她一声嫂子。沈苾芃虽然对君骞之前恨极的心境大有改观,但是想起这个人将欧阳云阔关在地牢中折磨数月,还处处欺瞒自己,加上楚天,加上娘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俱是被他一手遮掩,心头倒是有些不满之情。 “二弟!刚回来吗?我可是正要找你呢!” 一声二弟让君骞的眉头狠狠蹙了起来,凤眸中的一点流光闪过,手掌微微握成了半拳。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岁要小很多的俏丫头,忍了忍心头的怒火,邪魅一笑:“原来嫂子要寻我啊?这么着急?似乎等不得这一时半会儿了?小弟心中感念嫂子对小弟的处处关切,也不敢走得太远了。” 沈苾芃再一次败给了君骞的无耻,她脸色一红,环顾了四周的那些脸色诡异的甚至忍俊不禁的账房们,忍下了这口气。君骞这样诋毁她且由他去,总之这账目她是查定了。 “二弟既然来了,且将账目拿出来一观如何?” 看着沈苾芃露了怯,君骞神色略微缓过来一些,暗自有点儿懊丧。莫非自己中毒不轻了吗?为什么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可是一看到她似怒非怒的娇颜,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只想着怎么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儿,多看她几眼,哪怕是白眼也成。他堂堂的君二爷现如今为何活到这般窝囊的境地? “可惜了的,账本不在此处,若是大嫂非要查上一查,只能移步随着小弟走一趟了!” 沈苾芃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眸子,长了几分心眼儿,微微一笑道:“二弟莫非真的将那些旧账放在了府外?这个可真不合规矩!” 君骞嗤的一笑:“嫂子放心,就在这府中,莫非嫂子不敢查了?” “呵!既如此随二弟走一趟便罢!”沈苾芃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却不曾发现在帘子放下的那一瞬间,君骞的脸色已经是一片铁青。 君骞也没有诓骗 第210章 私奔 看着前面带路的那个一袭玄色衣袍的高大男子,沈苾芃小心翼翼地跟着他,陈宏却是满头大汗了。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活修罗君二爷吗?据说凡是得罪了他毁在他手里的人不胜枚举,自己身前这位娇滴滴的少夫人怎么能斗得过他? 眼看着出了议事处,到了一辆府内行驶的青帷小车跟前儿,君骞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沈苾芃道:“少夫人请!” 陈宏一瞬间有些恍惚,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二爷投向少夫人的眸子里竟然会有那样异样的专注眼神,难不成真如传言中所说,二爷喜欢……他不敢想下去了。 沈苾芃蹙了蹙眉头,抬眸定定看向了君骞:“二爷,你这账本藏得可够深的?” “呵!这么重要的物事,能不好好保存吗?”君骞唇角微翘,他喜欢看她带着点儿小小疑心惧怕的表情。 毕竟是在靖安侯府,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跟着他走的,她还怕他将自己卖了不成?随即掀开帘子钻进了车里,远远看见润春和郁夏走了过来,心头更是舒缓了一些。这两个丫头成是看到自己这么久没回去,随即寻到了前院来。 “少夫人”润春急匆匆的回禀道“世子爷派平安捎话说是欧阳先生明日要来府中做客,还请少夫人定夺。” 君骞眼神猛地一缩,欧阳云阔竟然要来侯府? “世子爷没说让我什么时候过去?”沈苾芃倒是有点儿意外,不过家中宴请贵客,自己少不得要张罗一下。 “世子爷现今在书房呆着。请少夫人卯正一刻过去一趟,晚饭摆在了望月堂,世子爷说今儿做了少夫人最爱吃的临安菜。” 君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腔子嫉妒愤恨犹如山洪爆发一般袭来。让他的手微微抖了抖。他强压着快要烧成火的嫉妒,面色却是冷的可怕笑道:“少夫人,今儿到底是查不查了?” 沈苾芃心想离卯正一刻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呢!先随着君骞将这要紧事办了! “查!谁说不查了?”沈苾芃放下了帘子,润春同陈宏交换了一下眼神。忙携着郁夏跟在了青帷小车后面。 君骞不惯于乘坐马车,飞身上马率先走在了前面,不多时出了府,青帷小车停在了侯府的西侧门。 沈苾芃下了车,后面的郁夏和润春等人也是吃了一惊,怎么出了府?沈苾芃暗道这二爷到底是闹哪样?他难不成真的将账本拿出了府? “少夫人不走了吗?”君骞勒紧缰绳回头看着沈苾芃,指了指一边候着的华丽马车。 沈苾芃抬起头:“二爷!你倒是很会耍笑人?” “我有吗?”君骞的凤眸竟然渗出了几许沈苾芃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无辜表情“离这里不远处便是西山别院。” “呵!”沈苾芃两世为人,在这侯府中也算呆了一些年月。谁不知道西山别院就在府中紧靠着竹园是他君二爷的私人领地。怎么会出了府? 君骞看着她冷哼一声也不作答。笑道:“也难怪,少夫人来这侯府也就是一年光景,我大哥也忙了些竟没有还好好带着你逛遍整座侯府。也罢!今日我再做一回好事儿。领着少夫人逛逛可否?” 沈苾芃只觉得这厮分外奸猾,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冷笑道:“与这府中机巧之处,我还真不知道,只是二爷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西山别院啊!”君骞嗤的一笑,凤眸中多了几分戏谑“府中西山别院却是有也就是一处院子,但是这玉华山可是大得很,难道不能有同名同姓的院子吗?再者说来,玉华山这一块地儿本就是先帝赏赐给君家的,君家在山上也修了一座府邸,一般都是夏季避暑所去的地方。” 沈苾芃从上一世的记忆中似乎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靖安侯府确实在玉华山上有这么一座府邸。只不过这府邸主要是用于安惠夫人夏季带着君骞和安阳郡主等府中小主子们避暑之处。但是自己上一世进了君家的大门,身份地位极其低下,自是没有那样的机会上山一观。可是她依稀听人说起过,这玉华山上的府邸名字叫豫园,里面依着山水有着无数的亭台楼阁和奇hua异草,自是一个好去处。 听闻平武侯当年极其宠爱嫡女安惠,她被圣上赐婚嫁入靖安侯府的时候,平武侯专门hua巨资请了能工巧匠在玉华山上间建了这一处园子作为陪嫁。世子爷虽然是靖安侯府的嫡子却也不愿意来这园子居养,平日里都是君骞住着。 看着沈苾芃的茫然眼神,君骞笑道:“你不知晓这处园子也正常……” 沈苾芃不禁脱口而出:“怎么会改了名字了?应该是叫豫园的啊!” 君骞神情一凛,不禁诧异了起来,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以前叫豫园的?按说这豫园改名字的时候,她还远在临安的啊!也奇了怪了,这丫头难不成真的有什么知晓过去未来的法术?他不禁又想起了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境,莫非那不是一个梦境,这丫头冥冥之中与自己真的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恨和瓜葛吗? 想到这些君骞一阵气闷,若不是这些乱七糟的神道其乎的梦境,说不定她一开始不会那么恨自己,如果那样的话,俘获她的芳心应该更容易几分。 沈苾芃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惊觉自己刚才说露了嘴正了正神色,缓缓道:“二爷既然要带着我参观靖安侯府的外院,那请前面带路吧!” 这女人还真执着!君骞不禁苦笑,看来今天不给她看看那些陈年旧账倒是不行了的。怪只怪父亲突然之间宣布让她当这个家,加上这小丫头也是个机灵的,动作如此之快。原本以为她最多过几天会查账,没想到第二天便要来个突然袭击。而且还是查旧账!旧账那么多!一时半活儿倒是不好造假,她想看便给她看了。该藏着掖着的自己也早已经谋定,还怕她查吗? 想到此处,君骞幽幽看向了沈苾芃的俏脸暗道:“丫头,先由着你折腾几日,这样也好,你先历练历练,等着有朝一日大事既成,便将你禁在身边。呵!丫头这么喜欢管账算银子,到时候爷的银子都给你,怕只怕你算不过来呢。” 沈苾芃看到他的脸色转了几许,投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儿邪魅,不知道他心中又想了些什么乌七糟的东西。罢了!不管了!先随他看看去再说! “二爷请带路!” 君骞点了点头,随即上了山,紧走了几步却发现沈苾芃提着纱裙慢了几步。看着她的脚程有些吃力,君骞放缓了步子徐徐走到了她的身边。 “上这条便道就是,早知你如此执着与那些陈年旧账,我应该派几个婆子抬了步撵送你上去”君骞在玉华山顶西山别院住着的时候,一个人倒也习惯了些,即便安惠夫人偶尔上来住住也不会住很长时间,故而真还没有专门供女眷用的步撵。 沈苾芃咬了唇,却当是君骞故意整她看她出丑,心头多了几分争强好胜之心。你们阖府上下等着看我的笑话,偏不让你们小瞧了去。 她抿着唇,缓了一口气笑道:“在临安的时候便也爬过山,何惧这条小道?” 君骞一愣,看着临近正午的阳光照在了她清俏的脸上,荡出了几分明媚,心头一跳唇角微翘:“呵呵……既如此那便是最好了,只是这世上虽然人人感佩那些骨子里清绝的坚毅之人,却不想自己吃的苦几人能懂?若是我还是得过且过,享乐为上……” 沈苾芃一愣,君骞的话还没有琢磨出一个道道来,只觉的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君骞横抱着,几步飞跃上了这条难走的山道。 这一突变令后面跟着的陈宏等人大惊失色,走也不是,上也不是,顿时呆成了一团。 “郁夏,你看看他……”润春急的快要哭了出来,这二爷行事也过分了些吧? 陈宏面皮一红,这是怎么说的,之前自己还推测二爷对少夫人有情,这下子倒好坐实了。再怎么说,一个小叔子这样明目张胆的将嫂子抱上了石阶成何体统啊? 郁夏安静的眸子扫了一眼几步跃上了台阶消失在竹影中君骞,凝眉叹了口气:“什么也不要多说,快跟着些,莫要再出了什么其他的纰漏。” 陈宏点了点头忙道:“我脚程快先上去瞧瞧,你们后面跟上来!” “快去啊!”润春急道。 君骞将沈苾芃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到了豫园的正门,守门的小厮垂着头也不敢看这不该看的一幕。沈苾芃头晕目眩,心头狂跳,刚一落稳脚跟,抬手便要扇过去,手腕却被君骞死死扣住,一阵生疼。 他勾唇一笑:“我说少夫人,你这恼羞成怒的一巴掌似乎少了几分新意。再者说来,你明知道我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你要扇我巴掌最起码还得先从内功练起然后熟悉十般武艺等过个二十年的时候再来扇我也不迟。只是那个时候,人已暮年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这个机缘和力气来扇我。” “你……”沈苾芃气急竟然说不出话来。 君骞心头一阵快意,俯下身来看着她气白了的脸低语道:“想打我?倒还有一个法子……你要不随我私奔了去,我这一辈子拴在你身上,你怎么打都行,让你打个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