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此一言》 楔子 路似乎有些不对劲。 林达看着眼前窄窄的林荫路,迟疑地松开脚下的油门,车慢慢溜行着。 高大粗壮的柳树,坎坷不平的土路,看上去没有问题,按照上次的记忆,这段gps无法导航的土路前行大约2公里左拐就应该看到好友徐安位于郊区的乡村小院,可心里却毛毛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儿。 四处极安静,似乎风声都停了,林达刚拿起手机,眼前忽然一黑! 上天的馅饼来得毫无征兆――林达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婴,瘦弱病小,就连林达无意识惊悚的尖叫都象是小猫哼哼了几声。 死亡?!重生?!还是……穿越? 恐惧尖叫之后,林达观察自己的处境,几天之后确认是穿越,魂穿,她此时是一个10个月大的婴儿,名锦言,寄身于一个叫塘子观的道观,身世不明,由观中的道姑照顾,无保姆奶娘。原主因何而亡,自己因何而穿,原主身世如何,一切不明――原主是个没奶吃的小婴儿,没有任何记忆留给林达参考。 穿越这个词儿,林达是知道的,但穿越到底是个什么东东,林达说不上,在她的理解里,简单点就是由一干当下活得不得意的群众yy出来的,典型的爷在此处不发达自有发达处的意淫,往深奥里说,可能真有时空穿梭机这种穿越科学存在,我们不能把当下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实一概嗤之以鼻,这样子不是负责任的态度。 所以,当公司里那些小美女们凑在一起满眼飞心地向往穿越,仿佛只要穿了,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皇上王爷随便勾搭,将军公侯情有独钟,穿越女动动手动动嘴,立马与众不同,活得那叫一个恣儿! 闲时,林达会笑着凑趣,穿越好啊,今年公司旅游就定穿越了,让行政去订票,你们说穿大汉呢还是穿大唐?要么干脆架空? 煞有其事的模样,惹得一众美女笑弯腰:boss也喜欢穿越啊!好呀好呀,只要能穿,哪儿都成! 林达也眯眯眼笑,好呀,只要行政能买来穿越票,你们想穿哪儿我都给报销! 彼时,对于28岁春风得意的林达而言,穿越,那绝对只是个闲暇的谈资笑料,她从未假设过自己穿越的可能性,年轻美丽的创业财富明星,曾经的500强金领高管,有大宅豪车,父母恩爱家境优越,家族至亲跨学政军企四界,是那种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幸运儿。 虽婚事尚蹉跎,却从未曾真正空窗,是多少青年才俊心头的白月光或掌心的朱砂痣。 总之,她时下生活质量蛮高的,没什么兴趣放着好日子不过玩神马穿越或重生的。 按照穿越定律,时下生活不如意的或是遭遇意外事故的或者涉及爱恨情仇的或者与某些古董接触等种种最易引发时空穿越,而活得风声水起的林达反复自省,怎么会穿越呢,她只是开车去郊外的朋友家而已,只是迷个路而已,怎么就穿越了呢?莫非开过了虫洞?那她应该还是她呀,怎么就成了个婴儿? 化身为锦言的林达,一动不动躺了五天,反省加思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可以回去,现实世界里自己是失踪还是死亡或是被别人穿了,最后悲哀地发现不管是穿越还是佛家所谓的再投胎,闷在这个10个月半死不活的小女婴身体里,任她曾经多能干多有才华,如今除了接受事实外,暂时没有别的解决方案。 于是林达悲愤地号啕大哭,在匆匆赶来的道姑打开襁褓,检查尿布之时,她羞愤得要死,边抽泣着掉眼泪边确定了这一世自己的人生目标:好好活着,争取早死早投胎,善始善终早日投胎成自己……或许只是黄梁一枕也说不准,也许自己再一睁眼,万事皆回正轨。 林达不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有穿来自有穿去,好好等着就是。她坦然接受了自己就是锦言的现实,把上一世的林达封存,这一刻的当下是为了回到过往,对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两世为人,好好活着的真谛是修一身好品德与人为善,学一身好本领自给自足。无父无母无亲无族没关系,她林达上一世投身好家庭赢在了起跑线上,但后面的成绩可都是凭自己努力得来的,这一世她必将活得好好地,低调不是王道,掌握高低分寸,把控时机才是真理。 于是塘子观的道姑们欣喜地发现,小锦言变得爱笑爱动又懂事,小小的孩子比大人还要善解人意,几乎不需要任何人费心就会走会跑会说话,又聪明又勤快,尤其令人称道是,她极其好学,无论是讲道经学画符辨草药学医术还是琴棋书画针线女红,烹素食煮羹汤甚至三猫两脚防身术,凡是观里道姑会的,她都要学上一学,学得用心嘴巴又甜,哄得大家都愿意倾囊相教。 林达……噢,是锦言,想法很简单,好好活着和早点投胎不矛盾嘛,父母是虔诚的居士,林达自小就明白人是不能枉死的,尊重生命是尊重自己的基础,只要存在,就不能也不应该轻生,好好活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过有诚意的一生――这是林达自小听惯的家训,尽管她想快快回到原来的世界,但绝对不会自动放弃现有的生命。 不放弃不消极,不怨恨不拒绝,坦然平和地对生面死,不管是以前的林达还是现在的锦言。 好好地活着,精神、经济双独立,没有傍身之技,那是妄谈。而这个架空的大周朝,对女子相对宽松,锦言觉得有点象历史上的大唐,但女子的地位还可以,只能一妻可以多妾,可以和离或休夫,若休夫需入监或被杖责,能单立女户或出来做事。 锦言理想的生活是自己可以一辈子住在观里,给人治治小病画画平安符,收些香火钱,日子过得恣恣儿地,最后寿元一到,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山河,投去前生找亲爹亲妈去…… 理想是美丽的,但现实或许是骨感的也说不定,所谓技多不压身,若真要离了道观,也得要钱粮无虞生活无忧,至于风花雪月找个什么良人之类的,就不想了,家何在,穿越隔,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情情爱爱什么的,无福消受了…… 创业明星林达一向是个现实的人,那些个花花草草的罗蔓谛克,在她看来是与大目标相悖的,都应挥刀斩断,不给任何生存的机会。 抱着既定的目标,锦言在塘子观快乐地学习长大,十四年寒来暑往花开又落,时光温润而过,在锦言不知道的地方,与她相关的故事正在上演…… 第一章 大小姐的婚事 卫府好大! 锦言第一次见到卫府是六岁那年。 那年师父第一次带她和清微进城。 回程时,清微说那家的宅子好大呀,占了好几条街呢!是谁家呀? 师父笑着说那是卫府,东阳卫家是东南第一名门,出过贵妃的人家,祖宅还能不大吗? 那家姓卫耶!锦言,会不会是跟你同族!清微大呼小叫地冲她挤眉弄眼。 师父笑着瞪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锦言觉得这东南第一名门的卫府一定与她有点关系,因为师父的眼光意味深沉,虽一闪即逝,但她不是真正的6岁孩童,浸淫职场多年,察言观色已成本能。 她回头望,卫府真的好大,层层叠叠铺延了好远,这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她都见过,不就是个宅子吗,还能大过故宫?!她暗下撇嘴,想起自己那舒服三尺的小床,心满意足。 师父,听说卫家大小姐是江南第一美女呢,是不是真的?清微吱吱喳喳的,也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哪来那么多的八卦。 不过卫家大小姐的美名与婚事,锦言也是听过的。有的人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甫一落地就踩着鲜花一路芬芳,这是羡慕不来的,大小姐好不好与她无关,锦言只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下一次师父什么时候再带她进城,塘子观后山的果子什么时候能熟,什么手艺学了以后可以养活自己…… 至于卫府与自己有没有关系,锦言是不会去关心的,她穿来时原来的那个卫锦言才是个十月大的小婴儿,居然被寄养在观里,那么小的一个小娃儿,所有的记忆只是一张看不清模样的人抱着她,轻轻摇晃着:“好囡囡,娘亲生病了,爹爹疼囡囡……” 师父叫她锦言,说是姓卫的,她的父亲拜托师父照看,暂时寄养在这里,原本说几个月就来接,嗯,家中出了意外,原先的几个月变成了几年,总之,她是有家的,以后家人会来接的…… 噢,好吧,那她就叫锦言,她对这个并不在意的,她有自己的父母亲,至于卫锦言的亲人――不是一个也没有出现么!反正她来的时候也是个婴儿。 锦言象所有小孩子一样长大,虽然小小的身躯里装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和她前生的所有记忆――锦言认为或许自己是有佛性的,虽然是穿在了观里,有佛性的人都不会迷胎,仍可以记着前生往事,所以这一世,她只想快点过完,早一点进入轮回,或许能够更早些与自己的父母相遇,再续亲情,所以,这一世只要安稳活着,顺顺利利地渡完就好…… 会不会有亲人来接对她不重要,反正她既不认识他们又不是原主,卫家大小姐嫁不嫁的,与她更是娱乐花边,偶尔听听八卦,有名人说过嘛:背后谈论他人,是最好的消遣。 江南出美女。 美女不愁嫁。 东阳卫府大小姐卫锦云艳冠东南,品貌比肩者无一能出。 然, 大小姐年芳十九,仍待字闺中。 非是无人问津,而是无人能够再问津―― 当年大小姐甫一落地,其性别被签定后即被盖上有主之戳,夫婿早生六年,已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茁壮成长了。 卫家当代四房,大小姐是第一个出生的嫡女,其出生礼、满月礼轰动一时,绝不亚于其长兄,比之两位嫡兄长更为隆重。为啥? 大小姐是整个卫家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千金小姐,是卫家老夫人拜菩萨求真人得来的上天眷顾!无他,只因大好的因缘在那儿等着呢,只要卫府嫡系能生出嫡女来,这厢婚事就有着落了,天大的富贵就是那煮熟的鸭子飞不了――若是男方不反悔的话。 大小姐的夫家嘛,放眼整个大周朝,数不了一也能数上个二三! 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当朝太后的唯一亲外孙,长公主的唯一嫡子――注意,两个唯一!这还没完,人家一出生就是永安侯世子(若是印张名片,各类头衔绝对正反两面写不开),大周朝这样尊贵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东阳卫家是很有名气,但比起人家,东阳卫家着实算不上什么! 没错,是名门望族,数代均有功名在身,上一辈出过皇妃,那也只在东南一隅,能跟皇家比吗? 不要说皇家,若能与京城里随随便便的哪家王府呀侯府结亲,卫家多多少少都有些高攀了! 但是,因了先皇妃与太后早年间的交情,只要卫家生了嫡女就能结上这样的好亲!宫里的女人会有真交情?这个,有没有秘辛我也不是太清楚滴…… 所以,请理解卫太夫人的心情,请理解卫府上上下下男人女人的心愿――东阳卫府众人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因此,大小姐的降生意味着卫家门第的新高,连带着大小姐的母亲大夫人查氏在府中的地位除老太太外无人能及。 这桩亲事令天下多少人得了红眼病无从可考,至少十数年来居东阳红眼八卦榜首位。民众反复咀嚼着,把这个话题掰开了碾碎了揉偏了,探讨了n次,可以说,大小姐的婚事是十几年来东阳人生活中最普遍的话题之一,但凡民间有个婚丧嫁娶的,都会被提及。 想想看,等大小姐及笄了,将会是如何的风光大嫁?盛况空前? 盼望着……盼望着…… 大小姐10岁了! 大小姐及笄了! 大小姐16岁了! 大小姐17岁! 18岁! 19岁了……? 大小姐19岁了,依旧没有大红花轿来迎娶。 这一年,大小姐的父亲卫家大爷卫成扬官至正二品的西南道总督。 京城公主府里每到年节都遣人来送礼,与卫府关系如常,只是传说中大小姐的夫婿从未来过。 公主府不提娶,卫府亦不提嫁。 两府当家人有默契地忘记了什么叫男大当娶女大当嫁――二十五!十九!这不耽误孩子打酱油嘛! ~~什么,人家有仆人打酱油? 恩,谢谢提醒。 有人愁,有人急,江南三月春光好。 永元十二年,东阳春风阿娜。 春风吹开积年的老桃花,春雨飘起来了,桃花汛如期而至。 桃花――讯――呐! 京里来了旨意,当今圣上下旨赐下婚期。 大小姐的婚期终于出日子了,就在当年十月初十! 东阳人长舒了一口气:可算要嫁了…… 十月好啊,金秋收获时,十全十美,据说这日子是钦天监请的,太后亲选的……喜讯以春风般的速度吹遍了东阳的角角落落,卫府一派喜气,老太太开了口,上上下下都有封赏。 这桃花讯来得真有点晚,都盼了十九年了,难怪大小姐的母亲卫家大夫人乍闻喜讯,一时激动竟晕了,一连几日心神激荡卧床休养,不能理事。 听说乍闻喜讯还吐了血,啊呀呀,到底是当娘的,虽说这亲事是一直有的,但一日不嫁,心是怎么也放不下的,现在好啦,圣上赐婚,金口玉牙,断无变数。 大夫人不能主持中馈,老太太指派了二夫人帮忙理事,准备大小姐锦云的出嫁事宜,又亲自写了信令人快马送至在康南的总督府给大爷,告知嫁娶之详情。 大夫人病了几日,到底是心疼女儿,强撑着起身理事,忙着筹备大小姐的亲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忙乱的,大小姐的婚事打一出生就定下来了,嫁妆的事,早几年都准备的七七八八,田庄啊铺子呐嫁衣呀婚床呀早就备下了,剩下的唯有打家俱,之前因为吉事不定,没法量新房子的尺寸,这家具就没法打,黄花犁红木香樟沉香木,各色材料倒是都备上了。 大夫人这头刚打发了得力的管事嬷嬷和外院的大管家卫平带着工匠上京去商量婚事细节,丈量新院子尺寸,这头公主府就派了得力的嬷嬷过来,连带着新院新房详细的图纸,边边角角都标注着精确尺寸。 “新房是公主亲自选的,取名榴园,景色、位置都好。在公主府东南边,向南过了莲音阁出了二门就是浩然院,侯爷的外书房及日常应酬都在这个院,安置在榴园,以后侯爷回内院也方便些。公主交待了,请老夫人看着是否妥当……”公主府的嬷嬷语气很是客气,神色恭谨。 “妥当,公主安排的极为妥当,多谢公主抬爱。”卫太夫人连连客气,这亲事拖得果然是够久的,任是卫老太太有足够的耐心和信心,联想到那位爷的作派,私下里也会怀疑自己有生之年到底能不能看锦云穿上大红嫁衣,还好,圣上英明。 那位爷眼瞅着二十有五了,也怪不得公主着急请了旨意,难不成就任由他胡闹?再怎么宠爱,子嗣是大事,只听这新院的名字就知公主心事,锦云嫁过去,没准也能有个一男半女的,往后自身有靠,卫家与公主府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老太太心思连连,脸上笑容愈发慈祥。 第二章 六月天孩儿面 自见了长公主府嬷嬷后,大夫人的气色好多了,精神头儿明显足了,听嬷嬷的话里话外意,长公主对这门亲事还是极为上心的,毫无轻视之意,更是因为某些心知肚明的原因,连太后都对这婚事格外关心,念及与先皇妃的情意,多次招公主入宫过问亲事诸多事宜。 圣上赐婚期,太后过问婚事,长公主操办,嫁的还是侯爷,光这份荣耀,大周又有几人能有呢?多少人修了几辈子也得不到其中之一啊,锦云是个有福份的,世间事十全九美,以后娘家多帮衬点,以锦云的聪慧,日子还能过不好?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要是正室,再生了嫡子,这侯夫人的位子保管妥妥当当! 大夫人已为人妻二十多年,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在她眼里就是天边飘着的云彩,半点谱都不靠,早先只是忧心那位爷说不出口的癖好心疼女儿,一时着相了,想明白后就不再忧虑女嫁,一心一意筹办出嫁事宜,倒是盼望着吉日早到,也好了却了这一桩心事。 转眼就到了六月,大夫人的娘家海宁陈家遣了人来报讯,又是喜讯――大夫人嫡亲大哥陈老爷抱孙子了!陈二少爷的夫人李氏一举得男,陈家终于有后了! 大夫人得了讯儿,连连拜佛:“老天保佑,陈家终于有后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陪房嬷嬷也跟着掉眼泪儿――海宁陈家是百年望族,但陈老爷这一代子嗣不旺,仅陈老爷和大夫人兄妹两人,陈老爷只得两个儿子,大少爷年已二十有八,成亲多年,却只得了三个女儿,二少爷之前耽于读书,立誓不得功名不成家,直到去年,二少爷已经十九岁,眼见大少爷得男无望,陈老爷一狠心,逼着二儿子娶了同城李家嫡女,结果,呵呵…… “当初我就看这个李氏是个能生养的!这才一年就生了大胖小子。”大夫人擦着眼泪,喜气颜开。 “夫人说的是,咱陈家这么好的门风,多少名门贵女抢着要嫁进来……” “唉,咱家的家训在那儿呐……反正东哥儿已经得子了,再说宵儿哥家的??氏也未必就不会生儿子。”大夫人有点无奈:“不纳妾后院是清静,但有得就有失,生不出儿子,往后??氏的日子未必好过……” 陈嬷嬷沉默着,递了干净的手巾把儿给大夫人擦脸,又侍候着她重新梳洗。吩咐着准备礼单子。 大少奶奶柳氏的日子未必好过…… 谁说不是呢,海宁陈家家训,男非30无子不能纳妾,东南闺阁都欲进陈家门。大夫人之兄陈嘉楠有两子,长子陈凌宵,娶妻锡山柳氏,成婚十一年,育有三女,未得一男,而二少奶奶人长得美,娘家是同城旺族,过门刚一年就生下了嫡长孙,这日子,往后长着呢…… 不过,柳氏好歹还有三个女儿,大少爷也算得上是良人,咱们卫家的这位大小姐呢?能否怀上个儿女还两说着呢,陈嬷嬷心思起伏,神色如常。 竹桃居窗外能看到后花园的内湖,六月的荷花开得正好,都说荷高洁而亭亭,看在大小姐的眼中,只觉得它们吵吵闹闹,一朵朵扬着大红大粉的脸,象那些粗鄙的北胡女子毫不羞涩地大声笑着,叫嚷着。 “母亲在忙什么呢?”大小姐锦云坐在碧纱窗边,低头手里正绣着一个青碧色的荷包。 “忙着给舅老爷准备礼单子呢,”水苏笑着沏着茶:“舅老爷家二表少爷喜得贵子,夫人正高兴着呢……” “二表哥?不能吧……”锦云猛地抬起头来:“二表哥怎会有子?” “二表少爷去年春天成亲,成亲一年多喜得贵子也是寻常啊,”水苏讶然于锦云的反常,虽说小姐的婚期定了,毕竟还没出门,是担心说这些生子的话题让人听到不妥? 姑娘真是天仙般的人儿,别说东阳城找不出第二个,就是整个东南也没有!水苏忍不住地骄傲和惊叹――她跟在大小姐身边十年了,还是能看入了迷! 呃……锦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无力地坐回去,“我,我只是没想着二表哥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是啊,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不快不快,等小姐成了亲肯定比二表少奶奶还快呢……” 水苏沏好了茶端过来,一边想着:姑娘这么好看,将来得生个多么好看的小少爷啊……也不知道姑爷长得什么样,不管怎样,就凭姑娘的模样,姑爷就是个丑的,生出个娃娃也必是比其它人强上许多。 锦云魂不守舍地接过茶,端起来就要喝…… “小姐!烫!”水苏急忙提醒着,把茶盅接下来,放在桌上。“小姐,这天有些热了,您歇会儿吧?” 从圣旨下来后,大小姐就忙着备嫁,日日夜夜做女红,眼见着人清减下来。其实真不用那么忙,嫁衣早几年就绣好,剩下这些打赏用的荷包什么的基本也都绣好了,再说,有什么事,自己这些个大丫头都能帮上手,可大小姐偏偏是个要好的,总怕失礼,硬要没白没黑的自己绣,真真是让人看着心疼。 锦云盯着窗外的荷花,任由水苏取走了手上的针线。那些荷花开得真自在,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想开几朵就开几朵,谁也管不着。 “二表哥真的有儿子了?”她听见自己弱弱小小的声音比烟还轻,刚出口就散了…… “嗯!二表少爷真是个有福气的。”水苏快乐的应着。 “是啊,他是个有福气的……有福气的……”锦云的声音低落着,慢慢说不下去。 那个总喜欢着青衫的,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那个才高八斗的,那个俊雅清朗的,那个一起种花栽树的……二表哥! 陈凌东! 他说过很多话,那些一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总是跟别人说得不一样,这些年,他要与自己的几个哥哥一起读书,住在东阳的时间比海宁还要长。 他14岁考中了秀才,17岁却因病错过了省试,他年过18岁不娶亲,立誓先成业再成家…… 他说,他说不立业不成家,考不中殿试前三甲绝不娶亲! 去年舅舅逼着他成亲,他说不会有榴花绽放,如今果然是没有榴花,直接榴子百绽了! 锦云的心飘忽着,有股子郁火憋得她透不过气却无处可发,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消息,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婚期旨意来了,她就认真接着,自虐一般地做着嫁妆针线,大家都为她高兴,她自己也高兴――从生下来那天,这一切不都是注定的吗? 她注定要嫁过去,注定是任家妇,没有人会问她心里怎么想,更不会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能有什么不愿意?她又怎么敢不愿意? 戴着那么大一顶帽子,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长大,德容言功,不敢有半分差池,她是卫家女也是任家妇,她早早就明白,卫家养大她,卫家将数倍于二妹妹锦萍三妹妹锦莼的银子花在她身上,连老太太都从不会轻易拂了她的面子,不是因为她是长房嫡长女,不是她比锦萍锦莼漂亮乖巧,更不是因为她聪明有才气,只是因为她会嫁入任家,她会嫁给长公主的唯一儿子。 这一切她都明白的。 爹爹和四叔的仕途、二叔手上的皇商资格、娘在府里地位,这些她怎么能不明白呢? 她都明白的。 所以她按着大家的心意长大,她没想着要耍点花枪,她更是不敢动其它的念头,那个人……自小不避嫌的时候,他和她一块儿栽了棵夹竹桃,他送给她自己做的小风车,他亲手雕的青竹桃花簪…… 后来长大了,分院时娘给选了竹桃居,当年他们栽的那棵夹竹桃就长在这个院子里,开着粉粉白白的花。 她一直养在深闺里,二门不出,大门不迈,他来时还是会捎东西给她――东西都是娘亲或是哥哥们转交的,那些值钱的不值钱的礼物混在一起,总有她特别心水的。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夫婿会是什么样子,会是怎样的性格,想来想去,最后能想出的总是他的脸,他那亮晶晶的象是闪着碎星的眼睛,每每这时,她总是劝说自己,到底是她见过的外男太少了,除了哥哥们和他,没有更多的样本让她去想象。 那一年春节,她偷听到二叔和祖母谈论自己夫婿,一时想不开跑到后花园里赏梅花,其实是想受寒大病一场…… 他和二哥也在梅林,也没说什么话。他给她……他们吹笛子听,他的笛子吹得真好…… 去年春上,舅舅逼他回家成亲,在娘那里碰到来辞行的他,垂花门边上石榴花开红艳艳,他说回了海宁,榴花不再开…… 她没多想,他说这话眼睛那么亮,灼得她不敢看。她垂膝行了礼匆匆回竹桃居了,一路上心跳得好快。 她什么也没想,真的,她不是那种没羞没臊的,她也不敢有半点出格的言行……她只是想有个念想,一个一辈子不去想的念想,这样她以后嫁了,也能在那个深宅大院里有勇气活下去,就算是守着那样不堪的一个人,她也能就着回忆忍下……这一辈子总算有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深藏在心底跟任何人不能说的…… 她知道这跟梦似的,总会有醒的那一天,他不会一直在原地的,只是没想到他会走那么快那么早,她以为会是她嫁了以后再来的,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快得好笑…… 锦云真的笑了,她的笑声很好听:怎么会这么好笑呢,卫锦云你还真是很好笑呢…… 咣当!风猛地推搡着窗户,外面天空堆起乌鸦鸦的黑云。 “小姐!”水苏急冲过来,眼疾手快地关了窗子,还是有几滴抢鲜的雨滴落在了锦云的脸上…… 这六月的天,真是孩儿面,说变就变,这雨来得真急…… 第三章 小道姑与花 大小姐那天到底是淋了几滴雨,着了凉,身子有些不妥当。 卫府请了城中医术最好的孙大夫过府问诊,老大夫说是着了凉加之劳累,吃几幅药,休养几日便可。 卫府上下不敢怠慢,过几个月就是婚期了,从东阳去京城,光路上就得20多天,算起来最晚九月中旬就得起程送亲,这时候身子不妥当必须得好好将养。 老夫人、大夫人纷纷开了库房,各色的补品各种补血补气的药材,一水儿地往竹桃居里送,老太太甚至还拨了给自己做食膳的孙嬷嬷到竹桃居的小厨房,专门给大小姐煲汤汤水水。 又发落了那天当值的水苏和白苏,罚了三个月的月钱,若不是怕冲了喜气,大碗的竹笋肉片吃定了,到底还是被罚十大板子,延后再打。 自此起大小姐的身子时好时坏,隔三差五的头晕、胃疼,有时莫名其妙地腹泻呕吐,城里排得上号的名医都请来问过诊了,众口一辞: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体虚胃寒思虑过甚,别劳神,静养安息自然痊愈。 其中有位姓郑的老大夫说,大小姐或许有轻微的先天心痹不足,平时好好养着脉上也看不出什么,受累劳神或大喜大悲的这病就发出来了。 大夫人又惊又怒,急得嘴上一溜儿水泡――明明是受了点凉,怎么拖了一个月也不见大好?这都六月底了……要说体虚胃寒,早前一直都诊着平安脉,也没见有什么问题,更别说是娘胎里有些不足了!想来根子还是出在思虑过甚上…… “儿啊,大夫说你思虑过甚伤了神,你跟娘说说,”大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这手纤细白??,瘦得没一点肉儿还是软软的:“好孩子,这里没外人,咱娘俩好好说说话。” “没……娘,真没想什么。”锦云歪在塌上,微笑着看母亲,娇弱如花。 “担心嫁后的日子?”大夫人自猜测着,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色,试探着:“虽说长公主府门第高,不过定然也是重规矩的,大面儿上断不会做出让人说嘴的事儿,你放宽了心,再说这些年,凡是逢年过节长公主府的礼哪次少过你的那一份?可见长公主眼里也是有你这个人的!若说是暗地里的小委屈,做谁家的媳妇能比得上在家里做姑娘?哪家的新媳妇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云儿你是个聪慧的,可别想偏了。” “怎么会呢,娘,云儿没多想,就是天热胃口不好,再者……”锦云顿了顿,“女儿自小没离开过家……闲下来……忍不住……” “真是个傻孩子!”大夫人满脸的溺爱:“哪有在娘家养到老的女儿?” 拉着锦云说长说短,好好的开解了一番,直到锦云保证会放开心胸不多想好好养病才放心地离开了竹桃居。 锦云目送着母亲的身影在众丫环婆子的簇拥下没过了花树…… 那株夹竹桃开得真是好呀,堆云叠粉,情不自禁地就想近前些,再进前些,凑上去,闻闻花香…… “紫苏,扶我去院子里走走,这会儿没了太阳正好散散步。”锦云吩咐丫环过来收拾整理了衣裳。 “小姐……”丫鬟犹豫,这病还没全好呢。 “一天到晚老躺着没病也生出病了。”紫苏刚想开口,锦云就打断了她的话头,“夹竹桃开得挺好的,就在那儿站站,一会儿就好。” “要不我去采几枝插瓶里?”紫苏婉拒着:“夫人刚才还吩咐不能让小姐劳神受累……”声音低下去,这一段时间,因着大小姐的病,先是水苏白苏受罚,还有一顿板子寄存着,紫苏绿苏也是战战兢兢,唯恐有什么差池,罚月钱是轻的,若是被打卖了,那就没地儿哭了…… “噢……”锦云轻叹了声:“扶我去窗边榻上吧,等晚膳过后,你去折几枝开得好的,插床几的白瓷瓶里,离得近些,我看得也仔细……” 虚弱的锦云被紫苏扶到榻上,斜倚在鹅黄色绣粉红缠枝牡丹的软靠上,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竹桃花儿,脑中忽然跳出一句甜美的声音…… +++++++++分割线+++++++++++++++++++++++++++ “小心!别动!这花有毒!”甜甜糯糯的声音,比黄莺儿还好听。 是个漂亮的小道姑,大约十一二岁。 一脸认真地喊住了自己:“不能动,这花只远远地看着就好。” 脸似玉瓷,眉若青山,春眸如画,穿着鸦青的道袍,挽道髻插木簪,一说话,大眼睛眯眯笑着,仿佛天上的阳光都聚到了她的眼睛里,深深地暖暖的,晴朗而明澈,就象四月的晴天,让人不自主地也想跟着笑。 那是去年春天在塘子观,自己跟着母亲去上香。塘子观是东南名观,观主真机道长素有仙名,卫府虽也供奉塘子观,但女眷却极少去上香,想是因为祖母更敬菩萨佛祖之故。 塘子观风景极佳,锦云是第一次来此上香。偏殿的后院靠墙跟儿种着一排夹竹桃,叠粉堆白,绵延成岭,极是美丽,她找了个借口支开丫环偷偷去赏花。 当时自己怎么说的:“小师傅在说笑吧?从来没听夹竹桃是有毒的。我们府里也种着一些,若真是这样,又有哪家敢栽种呀?” “寻常看看花是没关系,这花的叶子树皮都是剧毒的,若新鲜服用,药石无效!就是这花儿,”小道姑玉白的小手指点:“看着漂亮,要是吃了……” “吃了会怎样?”鬼使神差的她竟追问下去。 “会死呀……”小道姑好听的嗓子拖着长长音儿,直让人的心都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的声音承转起合:“干花儿吃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就是会头晕呕吐什么的,鲜花吃了就立马儿就一了百了了……” “这……这么厉害?”她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小道姑老神在在地点点头:“骗你做甚?” “那……不对!”她反驳着:“真象你说的这么厉害,怎么从来没见谁沾了这花儿中毒的?” “这个啊~~这花儿中毒和一些寻常病症发作是一样的,寻常人不知道就是了!再说了,谁没事去吃它呀,有时会有牛马误食,噢~~这些东西你是看不到的。”小道姑很是嚣张地笑着,不反感却让人觉得亲切可爱,仿若一只小狐狸,甜美纯良的小狐狸。 这时,乳娘找来了,看到她们俩在一起,脸色很不好,瞪了小道姑一眼拉着她就走。小道姑笑眯眯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以为这样就算了,陌生的相逢,她也没想与那小道姑再有什么交集。 只是后来,后来…… 回府的马车上,乳娘小心试探着套她的话,想知道小道姑与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状若无意实则神色间略有一丝紧张。 她不懂――乳娘是祖母陪嫁嬷嬷的女儿,待她历来亲厚而忠心,如此在意一个小道姑似有怪异,就算她与小道姑说话有失身份也不是大不了的事,那小道姑看上去并不认识乳娘,也不认识自己,只把她们当成普通的香客…… 下意识地不想把交谈内容说出来,就敷衍着:“没说什么,就是随意聊了几句,说花开得好。” “不是嬷嬷多心!就怕那小丫头哭天抹泪的胡言乱语,你一时心软,胡乱应许了什么……虽说老夫人平素宠着姑娘,姑娘可不能犯糊涂,有些事不是你能随便参言的!更不要听风是雨!”嬷嬷很严肃地盯着她:“姑娘得答应嬷嬷,不管她说了什么你都不能信………” 锦云怔住了:“这跟祖母有什么关系?” “啊?”乳娘微怔,刹那间神色如常:“嬷嬷不是担心你年纪轻被这些方外之人忽悠了么!咱府上素来也没少了这里的香油钱!” “忽悠?那个小道姑……她有什么事儿能求到我?香火资费母亲不是捐了吗?”锦云觉得乳娘的话风转得有些急。 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乳娘忙顺着她的口风:“就是!夫人可是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咱们府里哪年也没亏待过塘子观!我只当那小道姑欺姑娘心软,又找姑娘化缘了……” 锦云笑了:“瞧嬷嬷说的,人家可没提这个,就是说了说观里的花花草草……” “可不是喱,嬷嬷糊涂了,说起来塘子观的风景在咱东南一带都是数一数二的……”乳娘把话题引开了。 ++++++++++++++++++分割线++++++++++++++++++++ “小姐,晚膳已经备好了。”绿苏轻柔的走过来请示是不是现在就摆。 “恩,摆吧。”锦云懒懒地应着。 自家的这夹竹桃花的确没有塘子观里开得有气势,看这一段自己身子的情形,当日那小道姑说得竟都是真的,等会要让紫苏采几枝带鲜绿叶子的花枝来插瓶…… 那小道姑说不准与府上或许会有牵连,乳嬷嬷定是个知情的,不过,现如今与她都没关系了,小道姑当日不是说过吗:若是吃了新鲜的花,立马儿一了百了…… 锦云有些期待。 (新书,求收藏~~~鞠躬下~~~~~~) 第四章 有替补的 七月初一的凌晨,对卫府而言,是始料不及的杯具。 一切从凌晨开始。一直只是偶染小恙的大小姐忽然不好,随着值夜丫环的尖叫,灯笼火把在卫府各处亮起,一路人仰马翻闹腾到天明。 大夫人鬓发凌乱最先赶到,孙大夫紧跟着后脚进院,在府中居住的各房主子们纷纷惊起,直到惊动了太夫人,老太太一路急火火地赶到竹桃居时大小姐已经咽气了…… 太夫人一口气儿没上来,直接晕倒……众人又是一阵忙乱。 老太太醒过来,脸色发青,吩咐传了大夫仔细问话,打发人去叫卫二爷。一言不发上了软轿回了慈安堂。 卫二爷赶到慈安堂,老太太刚刚坐稳当,遣了丫环婆子只留下心腹的王嬷嬷。孙大夫证实大小姐是先天心痹忽然发作,药石无效,无人能救。 “先天心痹!”二爷惊得叫了起来:“怎么可能!锦云可是从来没犯过病的……” “叫什么叫!哪有点撑家掌事的样子!”老太太怒叱着:“人都去了,犯没犯过病还算什么?你大哥不在,眼下的事要怎么办,你可有个章程?” “眼下的事……娘是说长公主府那边?”卫二爷面色沉重:“距大婚不过三个月,锦云却去了,这……瞒是不瞒不住的……” “瞒?怎么瞒!不能瞒,不但不能瞒着还得实话实说。” “可是……就怕公主府那边起疑心……” 卫二爷拧着眉头沉吟着:“说起来之前从未提过锦云有心痹之症,这大婚将近却因心痹之症突然去了……侯爷……在京里无人不知的……没有人敢吱声儿只碍着公主,这些年因为这个事儿没少处理人……若说锦云有先天不足,咱家之前也没提过……长公主那边会不会以为锦云不愿意,才以死抗婚的?” “唉!为娘担心的也是这一点。这亲事说起来,怎么着都是咱们高攀了,断无可能去生什么事非,可就怕有多嘴的令长公主起疑了心……” 老太太脸阴得能下雨:“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锦云这丫头也是个不成事的!枉我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全家上上下下供着,掏心掏肺对她,平素看是个好的,竟这么不管不顾!” “母亲!“二老爷惊呼一声:”锦云是自己寻死的不成?” “还能是什么!心痹之症?她长这么大,几时犯过这种病?不省心的孽障!”老太太气得胸色发青,一夜之间愈发苍老。 将桌上的茶盅重重地一墩:“那点子小聪明心思竟全用在唬弄长辈一心寻死上了!” “若是府里有未嫁的姑娘,好歹还能顶一顶,长公主那边同不同意的到在其次……可惜锦萍锦莼都嫁了,要不,在族里选选看?” 二爷犹豫着建议。 因着锦云的婚期迟迟不定,她下面的两个妹妹锦萍锦莼及笄之后,卫家与长公主府探过口风征得同意后,就把妹妹先与姐姐嫁了――总不能姐姐一日不嫁,后面的妹妹就一直干等着吧,长公主和卫老太太都不是那等不讲情理的。 “不成!”老太太断然否决:“当初这门亲说得就是嫡子嫡女,旁支的均不成!莫说没有合适的,就是有也不成,那不是更让人多想?若真惹怒了太后长公主,卫家就再无出头之日。” 卫二爷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打转:“要不……娘先给太后上折子,长公主那里也得好生交代,锦云的事瞒不住,府里住着公主府的人呢……大哥那里也要尽快上折子,毕竟是圣赐的婚期……” “只能先这样……别转了!转得头晕,怕是就这样也未必能平安啊,老二!”老太太长长短短地哀叹:“若因为这事儿有个好歹,我哪还有脸见卫家的列祖列宗啊!没脸见你爹呀……前辈子积的恩德俱毁在锦云这死丫头手上了!” 老太太发色苍苍,一下子老态了十岁。 忤逆天家这样的罪,就算是太妃在世,也不是卫家能担得起的,一时间愈发地恼恨锦云,怎么在这个节骨儿眼上活不下去,就是要死也应该嫁过再死,到底是个不成事儿的,白养了那么多年!早知道就不应该让锦萍先嫁了,锦莼毕竟是庶子嫡女,锦萍可是正巴经儿的次嫡子嫡长女,若不是锦云占了长,这亲事锦萍也各厢般配得…… 有小丫头在门帘外露了露脸,王嬷嬷轻手轻脚走出去,原来是大丫环水莲差人来问要不要摆早膳。 “让她先备着吧,一会儿再请老祖宗示下。”王嬷嬷打发了小丫头,悄无声息地回到屋里站在一旁:“老太太……” 略有些踌躇:“厨下准备好了早膳,您忙了大半宿,要不……让人摆上,您先用着……身子要紧……” “哼……”老太太没搭理。 “老太太身子金贵……再说眼下您的身子最要紧……”王嬷嬷小意赔着笑:“说到小姐……咱府上不是还有位嫡小姐?” “哪还有嫡小姐!?说什么糊涂话?”老太太瞪圆眼睛,厉声喝道。若不是王嬷嬷是老太太自个儿陪嫁的丫头,这会儿一准被打出去了,正愁没地儿消火的――还敢消遣主子玩儿?! 王嬷嬷扑通跪下:“老太太恕罪!” “三爷……三爷当年有一嫡女……三爷离家前养在塘子观……前年春上奴婢去塘子观上香……四小姐长大了……” “对呀!老三是有一个丫头!叫锦什么……锦言!对,是叫锦言!”二老爷高兴地以拳击掌,一脸喜色。 老太太呆怔了几秒钟:“老三的……女儿?李氏生的那个?” “可不就是嘛,老太太,锦言小姐还是三爷取的名字。” “噢……”老太太长舒一口气:“菩萨保佑!菩萨保佑!那丫头你见过?” 王嬷嬷不敢怠慢:“前年春上见过一次,和大小姐一样,都是天仙儿般的人物。” “祖宗庇佑……”老太太一扫先前的颓色:“你马上带人去塘子观把四小姐接回来府里,找几个教养嬷嬷好好教教规矩,噢,接人前先拿着帖子去拜见真机仙长,那是个有真本事的,别失了礼节,得罪与她。” 王嬷嬷应声急急退下。 “老二,你也先下去,用了饭赶紧把善后的事情办好,公主府的管事那里,你亲自去说,没什么紧要的。” 有了替补人选,老太太的郁气消了一半,精气神立马回复。先不管那个养在道观的丫头是否真有那般资质,至少符合嫡子嫡女这条硬标准! 老太太用了早饭,给太后和长公主上折子,内容无外乎锦云福薄缘浅意外身亡,卫家三房还有嫡女锦言,年方十五尚未及笄,因落地体弱,需由福泽深厚的方外之人抚养成年方能相活,遂自幼寄养在二龙山塘子观真机仙长身边,人品颜色可与锦云比肩,卫家历来感念太后和长公主的关切,诸事如何安排请太后和长公主的示下,云云…… 等遣了心腹婆子管事,附了锦言的八字,并各色贵重礼品即刻出发前往京城,老太太的心才落下一半,是福躲不过是祸避不了,看京里的意思吧…… 但愿这个锦言真有王嬷嬷说的,是个好的,堪用的,以三儿的品貌才学,他的女儿必不会差的! 至于锦言愿意不愿意那不是要考虑的…… 三儿,成风! 老太太的心哆嗦着疼了下:娘的风儿…… (新,一穷二白哈,哈票都想要~~~敬礼下) 第五章 换个地方吃酒 塘子观,位于东阳城南40里的二龙山,东南地区乃至江南赫赫有名的道场。 相传观主真机仙长通天文晓地理,一手神符能交神鬼仙魔,在整个大周朝都能数得上。 这真机仙长的父母亲都是得道的仙长,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移山填海,真机真人深得父母真传,虽然尚未悟得大道,却已与凡人不同。单凭一手医术活人无数。因此即便真机道长常年闭关,等闲人物难得见上一面,塘子观亦香火鼎盛,无人能出。 二龙山因其山势如龙盘旋而得名,山雄峻,水柔美,众山泉汇而成潭,双潭上下相叠,是为二龙名景双潭叠翠,塘子观座落在潭畔,坐拥净水灵峰。 七月的二龙山景色正胜。 近午时分。 塘子观后山一隅。 碎石窄径路一条。 两棵茂盛的香樟树间拉了一道吊床,浓浓的树荫遮住了午时的阳光,吊床轻轻摇晃着,一只白生生的小光脚丫翘在吊床外,懒洋洋地晃动着,有一下没一下的。 吊床里的人埋得很深,看不清脸,时不时传来:“……唔,真酸!……恩,这个甜,真甜……”这轻轻的时断时续的嘟囔声里夹杂着“噗噗”、“咯吱咯吱”的怪声响…… “锦言!你果然又懒在这里!”一声暴喝,一个圆胖脸的小道姑出现在小路上。脸晒得红红的,滚着大汗珠子,叉着腰,指着吊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清微啊……”极好听极好听的声音,甜甜糯糯,软软绵绵中又透着一丝脆爽,一张粉粉的小脸探出吊床,大大的黑眼睛笑得弯弯的:“谁又惹小微生气了?要不要我帮你找场子去?” “你……”叫清微的小道姑一口气窒住了,满心头的火气被憋住,没好气道:“找你累的!锦言,你赶紧下来,师傅找你呢。” “师傅找我?知道是什么事情吗?”锦言慢吞吞地坐起来。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清微气哼哼地白了她一眼:“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天天懒在这里,吃果子睡觉……唔!” 一颗不大不小红得发紫的李子塞到她的嘴里,堵住了后面的话。 “这个很甜的。”锦言跳下吊床站在她旁边,笑眯眯的。她身材纤细苗条,与清微差不多的身高,也穿着天青色的道袍,俏生生地象株小树苗儿。 “哼!算你识相……”清微啃着李子,斜睨了她一眼:“找你有好一会儿了,听说是有什么人要见你,噢……好象是要接谁回府什么的……嗯,是挺甜的……我没听清楚,瞧着象是卫家的。” “见我?指名要见我的?哪个卫家?”这可真是稀奇了,十几年来头一遭有观外的人找她。 “还能有哪个卫家!东阳卫家呗,整个东南提卫家不就这一个?”清微呸地吐出李子核,用袖子抹了抹嘴:“嗳,快走吧,卫家可是个大金主,虽说来得只是个管事嬷嬷,但是她家太夫人的陪嫁,不好让她一直等着,锦言,你说卫家人找你做什么呀,难不成你真与她家沾亲带故?” “这我哪儿知道,你都不知道!” 翻个白眼!东阳卫家啊…… 锦言暗自思量,看样子是与自己有点干系的,不过来找她有什么事儿?老天爷绝对不会凭白掉个馅饼来砸她,话说,老天爷您肿么就这么不待见我呢?好像咱也没仇啊,你说我之前过得自在潇洒,您硬让我穿越!穿就穿吧,这会儿,我在这观里住得舒舒服服的,一心要在这里地老天荒了,怎么又让卫家生蹿出来涅? 心里碎碎念,快手快脚地收拾好东西,清微抢过去挟在腋下,两人蹦跳着,踩树荫捡着荫凉地儿,嬉笑着朝山下观中走去。 ++++++++++++++++分割线+++++++++++++++++++ 王嬷嬷坐在前厅,一盏茶喝成了白开水。 心里是又急又发慌,怎么这个丫头还没来,找个人要这么久?莫不是听到什么风吹草动故意躲着吧?哎呀,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自己可是在老太太面前打了包票了!怎么这么久…… 万一真有什么,哎呀啊!自己为什么要多嘴呀!自己个在老太太跟前儿一向体面,这回要是办砸了,一辈子的体面都没了,命还在不在都两说着呢…… 为什么要出这个头!要不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不出这个头呀,可这四小姐若真是个不堪用的,自己还不一样没脸? 王嬷嬷心如沸水翻滚着,这眼瞅着要过正午了!若不是碍着塘子观的威名,她都要跳起来自己去找了。 “贵客不必着急,锦言素来是个勤勉的,看样子是到后山打坐,稍侯即可。”一旁陪伴的道姑宽慰着,轻声轻语解释着,又往茶杯里注了些水。 “噢,不急不急的。”王嬷嬷稳了稳心神,早上被老太太催着出门,只用了几块点心就慌慌张张带人赶过来,这茶越喝越饥,多少年没尝过饿的滋味,真如小猫挠心。 有心向道姑打探些锦言的日常起居,哪知这道姑竟是油盐不进,只一味地说锦言是个好的,半点有用的没说,绕来绕去的,这太极打得!王嬷嬷自己也没了再探的心气儿。 这厢锦言已经进了真机道长的房间。 真机在白蒲团上打坐,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着青色道袍衬雪白的中衣,青色道冠月牙儿边露出乌鸦鸦的黑发,愈发衬着肌肤似雪如玉。若是去了这身道袍任谁也想不到这个美丽的妇人竟是名满天下的真机道长。 听到锦言的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这次去后山打坐……还是玩耍了?” “师傅……”锦言拉长了声音,一脸疲赖地挨过去:“师傅,后山清凉,那个,去打坐修行,呃,修行打坐。” 真机笑笑也不去拆穿她:“用过午膳了?” “没,和清微一块跑回来的,刚一直吃果子,现在不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锦言忙伸手捂住嘴:“没……就吃了几个李子……还有桃子,没吃多少。” 看她那可怜兮兮却又骨碌乱转的眼珠子,真机又气又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啦,为师又不会怪你。” 一眨眼这孩子长这么大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刚抱来那会儿,还是个小小的婴孩儿,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睁着大眼睛追着人看,你看她,她就冲你笑,笑得人心里又疼又痒。 都说太上忘情,到底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疼是真疼,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乖巧伶俐,心地善良,虽然知道与她只一时的师徒缘分,却还是想着多教她些能用得上的,都看开了,却还是希望这个孩子能过得顺利些,福泽能更厚些,自己养大的孩子就算知道她是个有福份的,也还是会担心啊……真机看着锦言精致入画的眉眼一时无语。 “师傅,师傅?”锦言蹭到蒲团边,软软地挨着她,轻轻叫,在真机眼前摆摆手,师傅怎么忽然看着自己发呆?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道缘,该来的时候会来,要走的时候也得走,谁也替代不了,真机心底轻轻叹息。 “别摇了,师傅看得见。”拍开眼前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锦言,你今年十五岁了吧?” 一句话惊得锦言的小心肝儿怦怦直跳!在小说里,但凡这种句式开头的,多半接下来要么引出一段惨痛旧事要么就是凄悲别情陈年婚约等等……哎哟,好怕怕滴的说。 “师傅,是不是要给我庆生啊,还没到日子呢!”锦言笑嘻嘻地,心里却在嘀咕,师傅您有话直说吧,我挺得住!别绕圈子,愈绕压力愈大。 “嗳,你这孩子。”真机不再做讲故事状,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完了,简单归纳就是:锦言是东阳卫家三房的嫡女,打小被抱到观中寄养,现如今卫家派人来接她回府。 果然是够狗血。当了十五年孤家寡人,忽然蹦出一堆亲人,还都是亲滴,哼!哼…… “东阳卫家!世家名门啊,我是他们府上的嫡小姐?怎么从来没有人来看过或送过东西?他们府上还来上过香啊。” “三房的嫡长女?那个……应该是有父母的吧?那个,为什么十五年也没听闻过?” “打小为什么要送到观中寄养?他们府那么有钱,不会是因为养不起吧?” 锦言一串问题下来,连猜带蒙的弄了个大概: 卫家三少爷卫成风随师长外出游历,识得师长旧友屡试不第家道中落的华亭李秀才,被其满腹经纶所折服。坐客其家,偶遇其女,一见倾心,非卿莫娶。卫三少聪慧有识,乘师长酒中戏言,与李氏定下了亲。 卫家老夫人闻之大怒,嫌李家门第太低,李氏不堪为良配,三少以师长之命不可违相抗,忤逆家中长辈,一意孤行娶了李氏。 李氏不为家婆所喜,成亲之后即搬到别院居住,婚后三年无所出,更遭恶之,此时卫成风已高中状元,有了功名,老夫人多次欲为其纳妾娶平妻,三少对李氏情深甚笃,一一拒之,并辞官归稳,打理庶务陪伴娇妻。 儿子总是自己的最好,老夫人把账都记到李氏头上了。 第四年,李氏生了女儿,依家中例,三少为女儿取名锦言。 锦言初生不久有相者云其命格难明,恐不利于男嗣,李氏盼子甚重,因之不喜。卫成风心疼妻子又舍不得女儿,后因要率商船出洋,李氏又缠绵病榻,不得已将锦言送入塘子观,托付真机仙长抚养。 即后卫成风遇海难,音信皆无。李氏思之甚切,精神恍惚,恐将其因归囿于锦言。 老夫人本不喜李氏,闻此噩耗,犹为厌之。放逐于别院,任其自生自灭,后为声名计,接回府中,安置在偏僻院落中。 而养在塘子观中的小小女婴卫锦言则被卫家当权者们集体选择性遗忘,在观中长大,视道观为家。 呵!真是……狗血啊,锦言觉得有些牙疼,好凄美好感人好动听的故事噢……要是与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就更完美喽! 喂神马那个最杯具滴小婴儿是自己呢?喂神马自己不是那个打酱油路过滴? “师傅啊,那个,卫家为什么要接我回去啊?”就算是件寄存物品,好歹她是个大活人啊,没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 “那个,师傅啊,我不去行不行?我舍不得师傅,要不,我出家修行?” 神马!都不行啊,上过卫家族谱了,不能随意做主?就是出家修行都得亲者长辈同意?这叫什么事儿!不需要时他们可以不管不问不顾生死,有事时她必须得赴汤蹈火不皱眉头? 那!那,洒家必须得换个地方吃酒去? (新书新书,伸手伸手,要票票要收藏~~~~~~锦言万福下) 第六章 这边风景更好 一夜雨水洗,枝头珠玉滚。二龙翠峰笼烟,叠潭碧波照影。 七月雨后清晨,暑气尚未升起,风中透着丝丝爽意,青石铺就的山路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伴着林中的鸟鸣,叶间筛落的光影,诱惑着欲要起舞的脚尖。 今天是个好天气!锦言笑眯眯地想。 等到明白卫府是必须得回的―― 她的确是卫府的四小姐,按俗世正理,卫府要接人,师父断没有硬把着不放的道理,否则于情于理哪一处都说不过去。 至于锦言自己的个人意愿以及卫府的遗弃之责――在这个以亲长家族为基本的社会现实下,完全可以忽略掉,就算是锦言自己要出家,都是没用的,卫府依然可以将她硬接回去。 锦言原打算安心在观中生活,守着师父师姐妹们过完这一世,尽快投胎到下一世,片叶不留身,无牵无挂历独自来去。 如此这般方能象这一生一样,前生经历清清楚楚生动深刻,纵使再次投胎也不会迷了胎,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父母亲人的模样,记不起回家的路。 这是她的执念。似乎有些不理智。 可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她是属于卫家的,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瞧吧,这就是古代的不好,没有人是属于自己的,所有人都是属于家族的,哪怕象她这样没吃过卫家一粒米没穿过一条丝的不相干者,只要卫家想召回,她就得无条件地认祖归宗! 真够你妹的! 锦言忿忿不平咬牙切齿之后也就随遇而安了――既然不能留在观中,那就换个地方呗,请自己去当大小姐,又不是要抓去当囚犯的,若是想了,就来上香还愿,上香拜佛是闺秀们出门旅行之首选理由。 王嬷嬷神色恭谨嘴角带笑地看着锦言和观中诸人告别,耐心地等着她与一众小道姑叽叽咕咕,与观中的花花草草嘟嘟囔囔,终于等到她爬上了马车,长长吁了一口气,吊着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处。 这趟差事……总算没出大岔子! 王嬷嬷上了马车,看着锦言挽起了帘子,与送行的人挥手作别,看着那如花笑颜,觉得自己也想笑,等意识到这点时,她的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王嬷嬷抿了抿唇收了笑意,一时竟有些难以相信…… ++++++++++++++分割线+++++++ 昨天她一盏茶喝成了白开水也没见着去后山修行的四小姐,直到用过了素斋,无所事事继续等待着,一夜折腾又累又疲的她在椅子上忍不住打着盹,猛一睁眼发现那位姗姗来迟的大小姐正在一边给她打着凉扇! 王嬷嬷惊吓之余,那点睡意全跑九霄云外了,直接跪下请罪――不论如何,四小姐总归是主子,让主子给她打凉扇?她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四小姐笑吟吟地扶起她,又递了盅微冰的酸梅汤,笑言午后暑气旺,太过寒凉怕伤了肠胃,如这般微冰的刚刚好。 喝着酸梅汤,不知是四小姐的笑容太过可亲还是午后的阳光晒得她晕醺,反正对着四小姐那种黑亮含笑的眼睛,听着她脆糯甜绵的声音,一时地就放下了心,与她一长一短地论起了家常,就象是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女又象是刚长大即将入府当差的自家子侄,要解释的,要叮嘱的,要提醒的,能说的全都说了,不应该说的多多少少也漏了不少口风,不管是陈年旧事还是新鲜出炉,反正唠唠叨叨了一个下午…… 王嬷嬷心底隐约觉得不应该讲太多,真机仙长那么高深的道行,四小姐跟着她长大,不可能象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话不是自己当下人的能说的,却又忍不住要提点…… 咳,她自己也有些糊涂了―― 自己在后宅呆久了,捧高踩低的那是常理,哪里会乱动善心! 为什么一见四小姐就放下心了? 当初上香的时候也见过一两面,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啊,就是笑眯眯地看着喜相,可如今这么一接触,被她的大眼睛一闪,王嬷嬷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就被泡软了,这么可怜的身世,这么好的孩子,不帮她就是没天理了,哪还好意思再踩上一脚? 再说了,她总归是三爷的女儿老太太嫡亲的孙女儿,这一接回府,往后的前程可想而知,到时也许想交好还找不着机会呢,眼下正是亲近的好机会…… 故此,锦言对卫府有个大致了解。 礼尚往来,她也在字里话间把自己的习性爱好透露给了王嬷嬷,信息交流互通有无,彼此欢喜。 恩,大宅子里是非多,又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回府,锦言很清楚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塘子观里那些岁月静好就此为止…… 哼哼,最好你们能让姐舒服,那姐也不介意换个地方住,卫府或者长公主府什么的都无所谓,在哪里都好,若找不痛快,唔,那就见招拆招,大家一起不痛快好啦…… 看着车窗外被马车颠簸过去的风景,锦言心静如水: 卫府有所谋她不在意,在哪里不是看风景呀,吃亏没关系,吃亏是福。只要大家都说得过得,别过了底线就成。 她甜甜的笑:若是她不想认的,管你是谁。 ++++++++++++++分割线++++++++++++++++ 锦言是从正门入的府,门房按老夫人的吩咐,四小姐的车驾一到就开了正门迎接。 王嬷嬷一副荣戚与共,嘴咧得合不上。 老祖宗果然看重四小姐!否则她一个小辈孙女,又不是出嫁女,哪能开正门啊!也是,眼下这情形,四小姐可金贵着呢,等下老祖宗见了四小姐怕是更满意! 果然,刚进大门,老夫人身边的大丫环水莲就迎了上来,说是老太太思念甚甚,几位夫人也都等到宁心堂中,请四小姐先认亲再安置。 锦言笑眯眯任她们安排着上了小轿,两个健壮仆妇抬着往老夫人住的宁心堂赶去。 坐在轿子里,透过轻纱的轿帘,看景识方向。 之前从王嬷嬷那里已知晓卫府各院方位,锦言的脑中已绘出一幅清晰的平面图,如今无非是一一映实。 恩,接下去应该有座连拱桥,穿过一片湘妃竹,绕过红鲤池,就快到宁心堂了吧? 心底默认着,暗中赞叹:卫府的景色真是不错,果然移步移景,步步是景,屋舍堂轩与花木竹荫相依,亭台楼阁伴山石清泉而生,露花倒影,烟芜蘸碧,处处闲花芳草,点点绿意水流悠悠,不愧是百年世家大族,个中气象非寻常人家可比。 抬轿的仆妇健步如飞,正在锦言辩路识景意犹未尽之时,轿子已在宁心堂前安落。 ++++++++++++++分割线++++++++++++++ 卫老夫人盯着厅堂的大门入口,隐隐有些期盼。 自昨日王嬷嬷走后,她就有些心神恍忽,时不时地想起成风,自己最最宠爱的小儿子。 夜里十几年音信皆无的儿子忽然入梦而来,象小时候一样亲热地挨着她拉着她的手,嘴里却是一遍遍问她为何不善待他的妻儿,为何任锦言在外自生自灭,而今又为何要接她回府! 他反反复复地追问,不管她怎么解释,他只是拉着自己的袖子,来来回回地问,一直到寅卯交时方才离去。 一大早老太太就有些心神不宁,自成风失踪后,他从未入过她的梦,无论她怎么撕心裂肺地想他,他从未给她托过梦,她执着地认为是那个李氏害了他,是他不听娘亲的话,罔顾逆行害了自己! 她恨李氏,千错万错都是从那个女人开始的,若没有她,成风不会忤逆长辈不会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若没有那个女人,若没有那个女人一切都会很好…… 所以她不管李氏的死活,也不管她生的女儿的死活,若不是老大怕不顾念李氏,有损家声,她绝不会同意接她回府! 害了她的儿子还想舒服地活在卫府,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成风他从不来看自己? 如今要接锦言回府他却来找娘了,难道真的是骨肉情深?唉,李氏的死活可以不管,锦言,她终究是成风的亲骨肉,是卫家的子嗣…… 十五岁快要及笄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孙女呢…… 那个孩子到底会是什么样呢?比起锦云来又差多少呢?长公主府那头能不能过得了关? 一时期盼,一时隐忧,心乱如麻。 “老太太,四小姐来给您请安了。” 天青色绡纱帘子被卷起,王嬷嬷引着锦言走了进来。 那个孩子俏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时,老太太有刹那间的失神,她身边的女眷也微微抽了一口气…… 那个孩子,背着明亮的阳光走进来,普通的浅蓝素衣,系一条白纱裙,寸指宽的淡绿丝绦将腰身衬得愈见纤细,丝绦两端流苏处缀着两只碧蝶,随着她的走动,那两只蝶儿就活了,悠悠地飘…… 乌黑的秀发没有梳髻,用一根碧绿发带束起,通身上下再无半点饰物颜色。 就这样逆着光,足下无尘,如仙子凌波而来。 屋里有些暗,锦言眯了眯眼,适应一下光线,正中上首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阿姨,眉眼里隐见年轻时的美人气质,眸光流转间透出一份精明…… 恩,感觉还不错,来时锦言生怕卫老夫人是她最头疼的那三种老太太,一是斯琴高娃版的老太太,那气度那阅历,直叫你的小心肝都无处遁逃;二惧归亚蕾版的美夫人,曾经那惊心动魄的美开至荼靡,让人心疼地忧伤;最怕刘雪华版的老姐姐,一把年纪仍是水美人儿一个,悲伤的泪眼让人纠结而狂燥! 卫老太太么,不到极品,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老夫人在上,请受锦言一拜。” 在仆妇摆好的宝蓝绣金牡丹锦垫上跪下,“祝老太太万安。” 声音一起,如清晨莺啼,仿若微风拂面,老太太顿感空气中都染上了淡淡的甜爽,听她拜的是老夫人不是祖母,心里又有些酸涩又有些疼惜:“好孩子,快起来,到祖母这儿来!” 锦言叩足了三叩,才顺着王嬷嬷的手立了起来。 老太太见了更是满意,竟是个如此知礼的! 她把锦言拉到自己身边,越看越爱,忍不住热泪滚滚――这孩子,出落得竟这般好!这眉眼,真个是花容雪姿,竟比锦云还上了一筹! 更难得是周身的气度,单单是往那里一站,温婉如玉,仙姿如月,既不是小家碧玉又非大家闺秀,别有一般出尘之姿,甫一开口,笑眼相盈,这管子声音真真叫人三伏天饮了冰镇酸梅汤,通体的舒泰! 果然是成风的骨血啊…… 应该早些接回府的,不应该让孩子流落在外! 若不是当初成风给孩子上了族谱,若不是出了锦云这档子事儿,这辈子都未必能见到这个孩子! 老太太愈想愈觉得难受,一时情难自禁,眼泪就止不住了,只拉着锦言不放手…… 第七章 似乎奇货可居 这是个神马状况? 锦言面含悲意,心里有些发怵,都集体遗弃了,十五年不管不问,恁地一见面就骨肉情深呢? 演技太高超还是真情毕露?这是什么段位!论到哭,前世她就是个泪腺枯竭的,轻易流不出泪水,更怕有人在自己身边珠泪涟涟。 话说,老太太,咱们也不熟呀,你哭就哭,老拉着我的手不放把我拥怀里干嘛?啊呀,人家这眼泪怎么能说来就能来的,我怎么就不成涅? 她眼风左瞟右瞟,老太太旁边的女眷很上道,立马就动了:“母亲,您要当心身子……再说,四丫头回府是大喜的事儿,您老应该高兴……” 说话的妇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藕荷色衣裙,梳着低调的丁香髻,插着碧绿青雕玉芙蓉的发簪,话语轻柔动作自然,取了帕子帮老太太试泪。 这围解的,正点! 锦言顺势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再这样拉着手心肝宝贝的哭下去,她得出了一头的?搴埂??p>“你瞧我!唉,年纪大了,越受不了这个,一看到这丫头我这心里就…….”老太太自我打趣着,慢慢收了泪。 妇人着丫环打了水,亲手服侍着老太太净了面,重新拾掇利索。 丫环上了新茶,锦言忙接过奉到老太太跟前儿:“老夫人,请喝茶。” 老太太心下高兴,喝了两口茶,又拉着锦言的手,指着妇人道:“快来见过你二伯母,祖母今儿真是高兴糊涂了!” 锦言过去见礼,二太太忙扶起来:“何止母亲呢,这天仙般的人儿我看了都欢喜的不知该说什么了!”顺手掳下腕上的碧玉镯戴在了锦言手上:“今儿有些急了,也没多准备,二伯母的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等你及笄时二伯母再添些好的。” 锦言笑着推辞:“二伯母,锦言年纪小当不得这般贵重……” 听二太太这话,似乎她回府之事之前竟都是瞒着的,连二太太也是个不知情的。 二太太被她的笑颜闪了下,只觉得心底有淡淡地喜悦亲近被勾了起来:“拿着,拿着,自家人呢……” 转头望着老太太:“这孩子,看着就让人亲近,这眉眼,可不就是同锦萍姐几个一个模样?” 老太太连连点头,将一早备好的首饰赏了锦言,看她打扮的素净,又吩咐着丫环开了自己的私库,加了四套适合锦言戴的头面,取了几匹颜色鲜嫩适合年轻小姐的料子,着令针线房连夜为四小姐赶制新衣裳,与二太太商量着,把锦言安置在朝花阁好呢还是素锦轩,指派自己身边的大丫环水芳过去服侍。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吩咐一番,二太太一一应下,取了老太太的对牌去花厅安排。 老太太拉着锦言说:“有什么缺的用的就找你二伯母,平常家里是你大伯母掌着,这几日她身子不爽利,又出了你大姐姐的事儿……等过阵子再见面请安吧,你大伯父在任上,四婶娘跟四叔也在任上,你大哥哥是官身,不由已,大嫂子跟在身边服侍,另外的哥哥们在书院读书,眼下都不在府里,两个姐姐都出嫁了,这府里啊,就祖母和你二伯父二伯母,你二伯管着咱家大小庶务白天不得闲,晚上回府你就见着了,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冷清得很,好在你回来了,往后没事多来陪陪祖母。” 老太太说得有些伤感,锦言忙岔开话题,把老太太又哄得眉开眼笑,直夸她乖巧懂事。 锦言听了夸奖抿嘴微笑低头做羞涩状(人家在卫府要做听话懂事又讨喜的乖宝宝),不过嘛,看来这副身子的娘亲李氏夫人真是不入老太太的眼啊,噼里啪啦说到现在,愣是连提都没提! 锦言笑眯眯看着老太太,转着念头。 看老太太有点倦了,就寻了个理由辞了老太太。 老太太一迭声地吩咐:“快去快去,你一路辛苦了,快回去梳洗歇息了再来陪祖母。” 锦言辞了老太太,在水芳的陪同下去了朝花阁。 没提与李夫人认亲,也没提要拜祭大小姐锦云――反正她是刚来的,不知者不怪,有些事要慢慢图之,有些事与已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分割线+++++++++++++++ 锦言端茶打量着自己的新居,刚才在宁心堂,二太太在素锦轩与朝花阁中比较。 老太太拍板说是朝花阁好,花儿多,景色好,素锦轩内遍植白梅,虽雅致,冬天赏梅烹茶最好不过,但这梅花又不能天天赏,而且素锦轩远在后园子,离主院太远,还是朝花阁好,名字听着就好,四丫头温婉可亲,住朝花阁最合适。 锦言记得当时二太太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神色莫名的光,稍纵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她眼花。 看来住哪个院莫非也有什么讲究在里面?不知李氏娘亲住在哪里?锦言猛然记起自己忘记问王嬷嬷李氏住在后园什么地方,看卫府这样子,后园必是极大的。 目光微转,水芳正指挥着大小几个丫环归拢着老太太刚赏下的东西,自己从塘子观里带来的那两个小包袱也不知道被她们收到了什么地方,等下问问再说,反正她也没什么值钱东西,除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外,就是些自己制的些药丸香草之类的小零碎,原先绣的帕子香囊几乎都被清微几个搜刮走了,至于其它的就没了…… 之前一直住在观里,偶尔下山都是师父领着,若和师姐们进城,师父会给她一点散碎银子买自己的心水之物,没用上的或花不完的回去也都缴回师父了,师父不要,她就扔给清微了,她自己是一个渣渣都没有! 怪不得清微硬要塞个装碎银子的荷包给自己,不要她还急。 没钱就没钱吧,锦言不愁银子少。 她的想法很光棍――要钱干什么呀,这卫府呆多久还不一定,锦云死了,若公主府同意了婚事,没几天她就该以嫁人为名又换个地方儿,怎么看现在她的利用价值都蛮大的,老夫人并卫府大小主子为了长公主这棵大树,焉会对她不上心? 若婚事不成,就再寻个由头重回观里生活,天大地大重新过自己的痛快日子去,愁什么! 就算回不成还得再联姻,总会有幅嫁妆吧? 若嫁到了长公主府,,卫家少不得要十里红妆体体面面地送她上花轿。嘿,有了这笔嫁妆,吃喝不愁做个米虫,尽早完成混吃等死人生终极目标! 锦言美滋滋地暗笑,就差对老天爷伸出中指了:来呀,您老发发善心,让我早死早投胎吧…… “四小姐,东西奴婢已经安置好了,这是物品单子,您的随身物品奴婢不知道轻重,先搁在寝室的柜子里,奴婢思量着先问过小姐再做归整。”水芳将列好的单子呈给了锦言。 锦言接了单子,水芳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不高,眉眼端正,看起来就是个稳重大方的。 “恩,先放那里,等有需要再请你帮忙。”清单列得很规整,品名数量用途列得清清楚楚,每项物品来源都备注是府里配发的还是老太太赏的等等公私分明,笔墨干净,条理清楚。 “不敢当小姐的请,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水芳听了,面有讶色,忙冲锦言俯了俯身子。 “没关系,你辛苦了。”锦言坦然微笑,:“我从观中来,对府里的规矩一点不了解,你是祖母身边倚重的,有什么事还请你多提点。” 对人尊重,语气礼貌是锦言职场铁律之一,没有人不喜欢别人对她的肯定,哪怕是个没有人身自由的奴婢。 “应该的,只要四小姐不嫌水芳粗鄙。”水芳又施了一礼:“您是先洗漱还是先用些点心?晚上老夫人为您安排了家宴,这会儿时辰还早些。” “噢,先洗漱吧。”锦言站起身,随水芳去了净房。 话说,虽然卫府是世家,这洗浴的软硬件还真不如观里呢! 锦言在大木桶里泡了个花瓣浴,却还是忍不住的腹诽――塘子观后园有温泉,浴房就建在旁边,天天泡温泉观星赏月洗活水澡儿,那条件,卫府还真比不得噢…… 锦言遣了服侍的小丫头,自己换了身衣服,吃了几块点心…… 恩,卫府的莲花糕味道真是不错,在水芳的陪同下随意逛了逛自己的园子,顺便说点家长里短的,卫府各主子的喜好,秘辛什么的……呃,秘辛倒没有,比起王嬷嬷来,水芳虽有问有答,言行举止却小心翼翼,不知是天生谨慎口风紧还是环境所致。 锦言也没想从她嘴里抠什么见不得光的,还不知道能住几天呢,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晚上的家宴,锦言见了二伯父卫成清,四十左右岁,中年美大叔一枚。见了锦言,连声说好,笑得很是开怀。 锦言笑嘻嘻地应着,心底对两眼放光的卫二爷很是无语,不愧是管着家族庶务的,眼里那贼亮亮的光可不是见着亲侄女高兴的,那是奇货可居的兴奋,这种光芒前世锦言在老板眼里看得多了。 奇货可居好啊,这表明自己对卫家的重要性,正所谓店大欺客客大欺店,自己的利用价值越高不就代表更多的主动? 只是,据说这二老爷也是读书人出身,看着也是一幅风清云淡的模样,怎地如此世侩? 好歹的也应该演演骨肉一家亲的戏码,这么直接估价,是历来如此行事,还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莫非我看起来有些傻帽儿很好骗的那种?锦言无害地笑着…… (新书啊,支持就是动力,呵呵,摆手下~~~~~) 第八章 太后赐婚 次日一大早,遵循着老太太的作息时间,锦言踩着时间点儿去宁心堂请安。 聊了一会儿闲天,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四丫头啊,真机仙长是个有本事的,把你教养的很好,不过,仙长向来是不太理红尘俗事的,作为世家女子,有些个规矩你还是要学学的,从今天起,你就跟着这两位嬷嬷学学规矩,可好?” 老太太身旁立着的两位嬷嬷冲锦言微微曲曲膝。 “这两位都是从京里请来的,你大姐姐和家里其他姐妹的规矩都是这两位嬷嬷教导的,你向嬷嬷见个礼吧。” 于是从这两天开始,锦言每天上午跟着“青花瓷”学,下午跟着“景泰蓝”混,除中午用餐外,课程排得紧锣密鼓。 “青花瓷”是吴嬷嬷,喜欢穿青花瓷感的衣服,总是白配蓝蓝搭白,锦言心底将其标注为青花瓷,教言行礼仪,起卧立走等等一切外在的视觉内容。 “景泰蓝”陈嬷嬷教授下午的课,女红算术管家理事之类的内在技能,开始“景泰蓝”还负责教授诗词歌赋,“青花瓷”也有教授弹琴鼓瑟之内容,是卫老太太看过课程表后,大笔一挥把这两块内容都去掉了: “就算四丫头再聪明,能在两个月内学成这些东西?这些个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都不用学了,能把这些必须的学个两三成就够了。” 锦言知道此事内情后深深佩服老太太的一针见血,你说,她又不是超人,怎可能在两个月内变成个全才,培训的目的是什么?关键是通过这样的短期强化培训,能做到看上去挺美就是胜利的目标。 +++++++++++++++++++分割线++++++++++++++++++++++ “老二,这两天派去公主府的人该回来了吧?” 老太太这些天心一直悬着,虽说锦言接回府了,似乎有那么一点底气了,但天家的事儿谁都说得准呢?一日没有消息一日就在火上烤着。 “估计就是这一两天吧,母亲也别太过忧心了,我看锦言这丫头通透得很,模样也好,她嫁给永安侯,比锦云更合适些。” “但愿祖宗保佑……原以为高攀了门好亲……这永安侯,小时候就是有才华的,文章做得好拳脚也厉害,谁知,竟是个混的!” “母亲!……”老二爷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这永安侯可不是卫府能在背后编排的。 “我知道!我知道!” 老太太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不是在家里,就咱娘俩嘛!那可不就是个混账东西!说是文韬武略,瞧着光鲜!说起来,世家子弟有几个没点小毛病的,但规矩礼法上总是大差不离,像他那样行事的有几个!若不是为了家族前程……我原想着全家下了大心血养着锦云,就算是耗了她一辈子,为了卫家,为了她自己的父母亲人,她也能生受了……谁知这丫头!说什么心悸,哪有什么心痹之症,定是一心寻死不知偷用了什么药……” “啊!”卫二爷吃了一惊:“不会吧?” “怎么不会!这个不懂事的,好在还有个锦言,要不然一家人都得被她害死!” 老太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得了得了,心痹就心痹吧,一死百了,我看她娘也是个不知情的,这事儿就不要再追究了,不过,老大家里教养出这样不识大体的孽障,总归是她不贤!既然身体不好,以后就将养着吧……只是,锦言这丫头,若是让她顶了这门亲,会不会不妥当?” “能有什么不妥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能违了去?”卫二有些不以为然。 “话虽如此,她可不是在这府里长大的,这些天我仔细端祥着,这丫头说话行事极有分寸,进退得宜,两位教养嬷嬷说她虽不及锦云聪明,却是个认真好学的。我观这丫头,性子看似温和绵柔,实际未必是个好相与的!那真机道人可是有七窍玲珑心的,锦言跟着她不可能是根木头!养了二十年的都靠不住,这刚接回来的还指望着能一心一意?……” “她就是有想法又能怎么样?一个小丫头还能翻上天?没有家族庇护,她有什么?”卫二爷冷笑道。 “哼!家族庇护!这十五年家族没庇护她不也长大了?你别忘了她可不是在卫府长大的,说起来真能没有怨恨委曲?若真逼急了,她铁了心要跑回观里做道姑修行,府里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卫老太太有些恨铁不成钢:“老二,你呀你!别以为内宅事小,要是公主府同意继续联姻,锦言却抵死不嫁,你在外面再厉害能干,有用吗?能绑着她上花轿?你当长公主府是吃素的!” “母亲教训的是!”卫二爷脸有愧色。 “四丫头不是锦云锦萍锦莼,她们几个自小养在眼前,心性脾气都一清二楚,这四丫头看着乖巧纯良,天真一片,是真是假都两说着,公主府答应婚事,就得哄着她高高兴兴嫁了,若亲事不成,凭她的人材模样,也能联门好姻亲”。卫老太太谈笑间已经规划好了锦言的终生大事。 “可是,就算她愿意嫁,嫁了之后如何行事,我们还是插不上手呀,也没什么拿捏之处。”卫成清觑了下眉头。 “拿捏什么?你当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她就是欢欢喜喜地嫁过去,也不可能让她当家掌权,只要她做了侯夫人,这门亲事就是做数的,外人眼里,卫家就是长公主府永安侯的岳家!” “要说拿捏的,不是还有李氏在!没有养恩,还有生恩呢,她能不管自己的亲娘?”卫老太太咬牙一笑:“这李氏总算是有点用处!也不枉白养了她这么多年。” 卫成清忍了忍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就算当年三弟娶李氏不对,可这锦言毕竟是成风的亲生骨肉,若是三弟知晓他的女儿被放在观中不理不睬又被算计嫁了,会是何种反应? 这么多年过去了,成风一直音讯皆无,家族对他的妻女如此对待,若有一日,成风真回返了,依他的那个脾气,这个家怕要闹个底儿朝天吧? 成风对李氏,那不是一般的夫妻情谊!可谓情比金坚。 不过,说起来这亲也没什么错,锦言是长在观里,但出落的也不错,这门亲事原是太后与老太妃定的,也是一顶一地好。 至于李氏,卫家的主子们从上到下从没有真正认可过,即便是这样,不也接进府里养着了呢…… 总不能要求他们真把李氏当成府里的三夫人相待吧? 卫成清仔细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就释然了。 “母亲,说起李氏,锦言入府也快二十天了,从未提过她的父母吗?按理说,她应该在入府认亲的时候就要问的呀,为什么这么多天不吭声儿呢?”卫成清不解地问。 是呀,为什么呢? 卫老太太也很是费解,难道她在等着要我们先开口? +++++++++分割线++++++++++++ 去公主府送信的嬷嬷、管事回来了! 带回长公主的亲笔信――太后娘娘会下懿旨赐婚,长公主府永安侯改聘卫四小姐锦言,婚期不变。 又过两日,懿旨到了,赐卫府嫡四小姐卫锦言与永安侯任昆结为良缘。 虽说婚期不变,又是姐亡妹嫁,长公主府还是按照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一按礼仪重新来过,虽然时间紧些,却无一遗漏。 说起来,婚期都定了,再来请期,纯粹是多余,为的是表示公主府对改聘新娘子的尊重――虽然都是出自卫府,但毕竟房头不同。三房的卫成风是下落不明,当初可是名满天下的状元,对其嫡女不可太过怠慢。 只是最后的迎亲,事先言明永安侯差事在身无法亲迎,由永安侯的伯父并堂兄及长公主府的总管家与长公主身边有品阶的心腹嬷嬷亲迎,卫府这边,定了二老爷卫成清和四少爷卫决明前往京城送亲。 面上老太太对长公主府这般抬举锦言是极为高兴,这都是给卫府的体面。 私底下里却多了一份担心,如此虽说是抬举三房,实际却是打了大房一脸,说来说去,长公主还是因锦云的死对卫家,尤其是长房存了份不满。 婚期定在十月初十,送亲的队伍走得慢,算下来,九月初就得动身,这嫁衣嫁妆之类的都还没办置呢。 嫁妆还好说,紧着人手还赶得出来,但嫁衣来不及绣了,若是卫府的四小姐出嫁穿的是在绣坊里买的嫁衣,一应被褥铺盖用品也都出自坊间,传出去到底是会伤了府中脸面,哪个大家女子不自己绣嫁妆? 老太太忙得心头冒火。 二太太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按了葫芦起了瓢,事情真是太多了。 按说以卫府的家底要在月内置办份嫁妆倒也不难,只因锦言是要嫁进长公主府,寻常的东西拿不出手,但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所以但凡是稍有家底的人家,都会早几年开始给女儿置办积攒嫁妆,更有甚者,女儿一出生就开始置办的。 卫府亦如此,只是姑娘们先后嫁出去,打家俱做床榻的好材料基本上用了七七八八,别的好东西虽也不少,但未必都适合做嫁妆,况且除了原先送来给锦云的如今成了锦言的聘礼外,公主府又加了一份,照着这聘礼,嫁妆又怎么能含糊了? 真是一波不平又起一波,老太太盯着自己的私库单子挑挑捡捡,这桩婚事必须得体体面面的,不能再生半点波澜。 得先跟锦言把婚事摊牌――赐婚,青灯古庵出家之类的话是没用的,除非死了,否则绝无更改。 老太太有点拿不准,锦言这丫头会有什么想头? (咦?居然有推荐!谢谢……开心雀跃下~~~~) 第九章 娘亲来了 锦言压根没什么想头的,没打算开展非暴力抵抗运动。她安静地立在炕边听老太太解说一二: “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嫡亲胞姐,长公主只得一个嫡子,年纪轻轻就被封为侯爷,若不是当初咱家老太妃与太后的情谊,这门亲咱卫家还真高攀不上呢……原先是订给你大姐姐锦云的,哪成想你姐姐是个薄命的……太后念旧,把这恩典再给卫府,四丫头啊,你真是个有福气的……” 老太太把这一桩婚事说得天花盛开,锦言听后一脸红晕:“恩,此事但凭祖母做主。” 说完便低头做娇羞荷花状。 老太太顿了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胸间,有点憋闷,原以为得费些口舌,哪知道这么容易?到底是个小丫头,又不知内情,能得到这门亲事,已经乐晕了头吧。 “锦言呐,你还没及笄又刚回府,祖母原不想这么早放你离家的,只是婚期是钦天监请的好日子,吉日误不得……嬷嬷说你绣工学得用心,让嬷嬷帮你紧着时间把嫁衣绣好,其它的祖母来张罗,必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 “这……锦言刚开始学绣,只学了做小件儿。”锦言盯着脚尖小声说,“就是有嬷嬷帮忙,剩下的时日太短,怕绣不完。” 其实锦言绣工不错,毕竟这是大周朝妇女从业率最高也最容易糊口的经典工种,她自然是下功夫学过。 不过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锦言觉得她还是当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会更舒服些,本来就是么,指望一个在道观中长大的山野丫头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有点不现实的,会画符还靠谱些。 不管陈吴两嬷嬷教什么,她做出新手入门姿态,认真听话刻苦用心,奈何时间短任务重姿质中上,成效一般。 老太太也没什么好办法,的确日子太短了,女红又是个是熟能生巧日久见功夫的活计,就算再用心,她也绣不了嫁衣,如今之计只能让针线房的绣娘一起齐心合力了。 “祖母,您刚才说这门亲事之前订的是大姐姐,”锦言抬头微笑着说:“现绣新的来不及,改改尺寸时间还够用……” “你愿意穿大姐姐的嫁衣?!”老太太一喜,之前不是没想过,但锦云是病死的,平日都觉得晦气,更何况是成亲。 “自家姐妹哪有这些讲究?再说我有师傅的平安符,不怕这些。”锦言轻快甜美的话语让卫老太太心情大畅,这孩子真是懂事! “祖母年纪大了,应该享清福,不要用那些个琐事烦扰您,嫁妆类的,公中出的那些能不能不用再备了?时日太短,若有个差池,反倒容易失了卫府的体面。” “你真是个贴心的。” 卫老太太满意地笑着:“不过,有这个心就好,嫁衣是不能用你大姐姐的,我们自家人不膈应,长公主府怕是极讲究这些的。嫁妆也不成,这样吧,由公中出的田园庄子铺子这些没关系,家俱全部现做来不及,有些小件将就一下……大件的还是要赶赶工,首?头面祖母给你添置些别的。” 说到这里,老太太不得有些庆幸,好在当初没那么快把锦云的嫁妆单子送到公主府,否则这个省事的法子可用不上。 “锦言不懂这些,听凭祖母的安排。”锦言神色恭谨,回答完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冷静了,哪有大家闺秀这般落落大方谈论自己嫁妆的!忙低头又做害羞状。 卫老太太心里有事,一时倒没顾得上她的失仪,又一向觉着她在观里长大,不通世事,对这些嫁娶之事少几分扭怩也是常理。 喊了心腹婆子进来,一班人马去采买新嫁妆,一班人马暗地里将锦云嫁妆里公中出的那些搬到锦言的嫁妆库里,一明一暗两厢筹备。 婆子们领命下去,锦言面带忧色,跪到堂前,唬得老太太一惊:“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多谢祖母厚爱,锦言有一个请求,万望祖母应允。”起来,当然想起来,没事谁愿跪着呀,不过既然这跪求好用,那就跪跪先。 “好孩子,快起来,有什么为难事不能跟祖母说的!跪着做甚么?” “锦言自回府中,蒙祖母、亲人厚爱,又因祖母眷顾得此良缘,锦言想禀告父母得知,请祖母允许锦言祭拜父母。” 什么!祭拜父母?老太太有些懵。 “先前锦言不提,是怕勾起祖母的伤心之痛,可若出嫁前不能在父母坟前相认,锦言枉为人女……祖母,若是不能出府到坟前祭拜,就让锦言到灵前上几柱香吧,祖母……” 锦言泪如雨注,这般不是作伪,想起前世的父母,她的悲伤就止不住――坑爹的穿越啊! “这!……是哪个多嘴的胡说八道!”老太太厉声断喝:“锦言,你父亲只是下落不明,一日不见他的尸首,祖母断不信他已经去了,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回来的,哪有给活人建坟墓的。” 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跟她讲得这些? 倒不是老太太骗锦言,卫府上下一直不愿相信卫成风身故,也没断了寻找,的确是没有建墓立碑。 “锦言也盼着父亲能回来……那我娘呢?”锦言泪眼琏琏,如梨花带雨:“我总得给娘亲上柱香,告诉她女儿要嫁了……” 卫老太太看得心烦意乱,:“你娘也没死!” “我娘没死?”锦言眼前一亮,腾地站起身拉住了老太太的袖子:“我娘活着?她在哪里,在府里吗?为什么她不见我?” “在……府里,只是,恩,自你父亲失踪后,她有些不好……”卫老太太语意模糊,顾左右而言他。 “不好?怎么不好?是病了吗?!”锦言紧张起来,急急地追问,一片焦急之色。 “四丫头啊,别急,别急……也不算大病,就是有时糊涂,有时清醒,糊涂时不太认得人……”卫老太太拍拍锦言的手安慰着:“不让你见她,是怕你伤心……她不认得你……” 疯颠了?锦言一愣,不可能呀,她从各类消息分析得出的结果应该是卫府的主子们不管李氏,任她在府里自生自灭,病有可能,但从没有得了疯症这一说。 “让开……让开!”一道喝令声自外间传来,隐约有仆妇阻挡的声音。 卫老太太不悦,:“谁在那里吵闹?” “是我,李氏给老太太请安了。”说话间,帘子一挑,一个年青的美妇人闯了进来。 “你!你!谁让你来的?”卫老太太猛见此人吃了一惊,,竖眉刚想喝骂,看了看锦言,忙又缓了缓语气:“不用来请安,你身子不好讲这些个俗礼做什么,快回自己院子好好养病吧。” “劳烦老太太挂念,儿媳哪有什么病呀,就是思虑过度!身子虽说弱些,脑子清醒地很,”美妇人恭恭敬敬地冲老太太福身,礼道十足。 一双美目流转,盯着锦言不放:“这位是……” 从外面传来声音到她自称为李氏,锦言已猜出这定然就是卫成风的妻子,华亭李氏,也就是她这具身子的亲娘。心下震惊无比。 锦言自入府就没提过父母的事情,卫老太太还一直不解,其实锦言自有打算。 早在塘子观时,她就从师父口中知道李氏娘亲极不入老太太的眼,恨若生死仇敌,接着又从王嬷嬷口中探听到李氏是居住在卫府里, 当日王嬷嬷说:“府里最偏僻的是后花园的蒲草屋……蒲草屋那里没什么景色……当年三爷喜欢,说是清净……噢,有棵李树,十几年了,病病歪歪地,府里的花匠管事们没人理会,也不怕哪天主子们过问受罚。” 王嬷嬷是个精明的,断没有跟她扯李子树活不活的闲情,当日锦言虽然知道她这话另有所指,却不明白到底是何意。 入府后,一直未见李氏,老太太及上下奴仆全都缄口不谈,她心下很是纳闷,卫府这么大,藏一个大活人自然是没问题,问题是这个人不是个丫环奴妇,可以在下人里瞒天过海,再怎么说也是三爷的夫人,就算冷落不管,总应该有迹可寻,直到那天她想起王嬷嬷当日的话,装作不经意地问水芳:“咱们府里的花树真不少,后花园有没有栽些果树什么的?我在观里时最喜欢自己到树上摘果子。” “果树吗?应该是没有。”水芳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吗?后花园那么大。”锦言略有怀疑地看着水芳。 水芳又仔细想了想:“真的没有,奴婢的爹爹以前是府里的花匠,就管着后花园那一片,咱府里的园子是请人设计的,要栽什么花草树木都是有讲究有惯例的,要新栽种什么除非主子发话,要不就得管事们请示了才能弄的。” 那王嬷嬷说的这棵李子树是怎么回事? 答案已昭然若出。 只是,李氏怎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说一直都限制她的自由,丢在后花园的蒲草屋任其自生自灭吗? 眼前的这位李氏娘亲,肤如雪花发似黑云,身上的淡青色衣裙用料绣工都颇为精致,虽神情间颇显疲惫,但举手投足之间仍见气度,怎么看都不像是被虐禁十几年的样子。 那,这位娘亲是怎么来的呢? ~~~~~~~~~欢迎娘亲,撒花下~~~~~~~~~~~~~~ 第十章 娘是传奇 卫老太太听到李氏问锦言,只恨不得叫人捂上她的嘴直接打昏了扔回后院。这个李氏,果然就是个灾星! 以前是成风,现在是锦言! 心下恨意难禁,不理会她的问话却转头面露微笑:“来,四丫头,过来,刚才祖母说过你母亲还活着……她就是……你的母亲。” 锦言按下心头震撼,忙跪下磕头,虽心神激荡,却多是好奇成份。 该死的!眼泪怎么没有?早知道刚才就不把辣椒水都用了,这应该上演母女相认抱头痛哭的戏码,没有眼泪可怎么演? 没有骨肉相亲的感动。 当初穿到这具身子时,她只是一个小婴儿,原主的记忆存储近乎于零,那一丁点儿模糊碎片,也绝对是没有关于李氏的碎渣渣…… 听闻当年她极不喜欢这个女儿,虽然自入府以来也想为她做些什么――毕竟还有生恩,她又不是真的卫锦言,没有遗弃之怨恨。 有的只是一份偿还生育义务。 李氏一把拉起了她,仔细端详着,热泪滚滚而下:这是她的孩子!这是她和成风的女儿!这是他们的阿言,她长得真好,眉眼很象成风,挺俏的小鼻子却很象自己…… 她的眼里满是泪水,忍不住轻轻抚摸锦言的乌发:“阿言!你是阿言?” 锦言不讨厌她的亲近――难道是这具身体与生俱来对母亲的亲近渴望? “行了,行了,母女见面应该高兴,你哭哭啼啼地做甚?!”老太太语气极为不善。 无论何时,李氏一出现老太太再好的修养也要破功,只觉得心头火压不住,蹭蹭地往外蹿! 锦言顺势扶李氏坐下,拿帕子帮她擦试泪。 李氏就着锦言的帕子抹了抹脸,收了泪,对锦言展颜一笑:“阿言,娘是高兴的。”又转向老太太:“婆母大人,儿媳失态了,请您老多担待。” “恩!……” 老太太拖长了音:“不是要你在后园养病,不必过来请安了吗?” 打量着李氏,也十几年没见了,她怎么一点没变?难道府里的奴才们改了性儿了,不再踩低捧高,反倒把她当正经儿主子侍候着?!这群死奴才! 转念一想,不对呀,奴才们向来行事都是看主子眼色,这府里要说有一两个服侍过成风的奴才宽待于李氏,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下人的照应毕竟有限,绝不能是这般滋润模样! 成风十五年不见人影,贱人倒好,活得愈发明艳,真真是个狐狸精…… 恨得牙痒……这样也好,锦言看她这般模样,定会心生怨尤,她自己过得千好万好,却把女儿丢给一群道姑自生自灭,哼!贱人! 老夫人心潮起伏,一会儿痛恨李氏的年轻模样,一会儿想着要严惩不长眼的奴才,一会儿又庆幸听了王嬷嬷的建议接了锦言回府…… “婆母!婆母?婆母……”李氏见老太太不理会,连叫了几声。 “嗯!?”老太太回过神,目中凶光闪烁!这个贱人,真是让人厌气!当初拗不过成风不得已喝了她的茶,起初就让她称老夫人的,偏偏说了多少次,她都应下却还是叫婆母,成心添堵! “儿媳刚禀告婆母,儿媳想带阿言去我的院子里坐坐,我们娘俩说说话。” “到你那里做什么?别过了病气给四丫头!有什么话在这里不能说?”老太太立刻拒绝了。 “阿言不是要嫁了吗,儿媳想……”不同于老太太的不耐烦,李氏恭谨得很。 “什么事教养嬷嬷会不教?你能教她什么?再说还有我呢,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老太太咬着后槽牙温言道,若不是顾着一旁的锦言,早就滚字出口了。 “祖母,能不能让娘到锦言那里?朝花阁收着师父给我的药丸,不怕过病气的……”锦言也想与李氏好好聊聊,看看自己能为她在卫府谋些什么。 “这……你要忙着备嫁,这是大事,其它的来日方长……”老太太委婉地拒绝着。 “婆母,阿言长这么大,我这个做娘的没出过半分力,最后还得劳婆母您老人家接她回府,能见着阿言,儿媳对婆母感激不尽……”李氏态度诚恳,语气殷殷。 老太太明白她是在示好,表明不会把自己在府里十几年的情况讲给锦言听,也把这十几年卫府对锦言不理不睬的行为揽到自己身上。 “祖母?”耳边是锦言软甜甜的小意请求,目光殷切。 “好吧。你娘身子不好,不要让她累着了。”老太太勉强应下,看着李氏与锦言施礼退了出去。 哼,只要锦言的婚事不变,就不怕李氏出幺蛾子!遂唤了心腹婆子进来,嘱她去后花园蒲草屋查看,她就不信李氏这十几年是喝西北风过来的! +++++++++++分割线+++++++++++ 李氏当然不能喝西北风,锦言自知连传言中的仙长师父都做不到餐风饮露,何况李氏一介凡人? 肯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话说,在以老太太为绝对权威的卫府,李氏娘亲可以承受十几年里的打压雪藏且看起来过得很滋润,嗯,也不是盏省油的灯! 到了朝花阁,退了下人,锦言净了手,奉上极品碧螺春给李氏:“娘,请喝茶。” “娘”字锦言说得极为自然,毕竟对她来说这只是个称谓,其意义是不能与“妈妈”相提并论,至少在锦言的心里,这两者的背后含义是不同的。 锦言娘字刚出口,李氏的美目中起了水雾,茶盏在手里抖成风中落叶:“阿言……” 比较起煽情地母女情深相对而泣的戏码,锦言更倾向于平和地话话家长,说说近况:“娘,这些年你还好吧?” 李氏窒住了,不知应该怎么说。 说自己过得挺好的,阿言若是问为什么不接她回府自己怎么答她?若说不好,让阿言与老太太生了隙,岂不是害了她?李氏含着泪一咬牙:“……好……好!” 锦言笑了笑,也不去打破她的纠结:“听说娘住在后花园蒲草屋?” “啊?!你听哪个说的?”李氏一愣,府里怎么会有人敢在锦言面前提她?老太太一早肯定下过封口令了,更何况这十几年她都是府里的禁讳,没人理她的死活,纵使老太太不提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蒲草屋,名字听起来很有野趣,塘子观后山有一座蒲草居,不过就是一间小草屋,供人避雨闲憩的,娘的蒲草屋什么样子呢?好想看看呢……”锦言笑得满脸无害又无牙,绵绵软软的声音里透着平和亲近。 “这……”李氏一窘,她的蒲草屋也是间小草屋,只是三间,三间草屋,她能说嘛?“你父亲早年有时会去那里读书。清静。” “这样啊,听起来是个好地方。”锦言嘴角噙笑,目光清亮:“这些年您是怎么过来的?您又怎么能走进宁心堂?” 啊?!李氏愣住了,这孩子!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都明白? “娘,刚进府的时候我就想找您,但时机不对,怕惹恼了老太太又生是非,今天您到之前,我正求老太太允我与您见面呢……” 锦言见赐婚旨意下了,料定卫老夫人绝不会允许这次的婚事再出差错,这时候提什么要求,即便过份些,她必定会应下,因为卫家找不出第二个合适的新娘人选,非卫锦言莫属,在这桩婚事上,卫家不能不会也不敢再差池一步。 锦言原计划见李氏,改善她在府里的地位,若她愿意再在族中选择一个幼儿过继,算是三房有了香火继承,李娘亲也有人给养老送终,只要她在公主府里好好的,卫家就得有李氏娘亲的一席之地!把她的事情安排好,这样,也算能偿了自己白占人女儿身子的恩情。 貌似这种安排是这里常用的惯例。 谁料李氏自己出现了,而且雪姿花颜,绝不是想象中困顿憔悴的模样。真是想不到啊……啧啧,就说么,卫家成风三少是有名的清俊才子,怎会为寻常的闺阁女子如此倾心? 锦言忍不住yy,接下李氏一番话更令她大为惊异,果然牛x! 李氏带着奶娘和两个丫环入府后,被丢弃到后花园最偏僻的蒲草屋,开始一两天还有人送饭,三五天后干脆再无声息,吃喝用度一应皆无,想要到前面去,层层门禁,道道有人把守,磕头做揖好话说尽,也无人理睬。 过了两三日又有人送些剩饭菜,就这样时断时续,饿不死,也吃不饱。 好在屋前有水井,尚有口水喝,断粮的时候,就摘院子里能吃的花花草草。天无绝人之路,在茂盛杂乱的蒲草丛后她们发现一个不知何年废弃的狗洞,洞被草挡住了,这个洞口正好开在府院墙上,外面是一条小巷并一户宅院的后墙,人迹罕见。 几个女人没有称手的工具,费了好大功夫,将洞扩大到能容人进出,当了点东西换钱采买。 等联系上嫁妆铺子的管事们,又买下了小巷边紧挨着的宅院,派了心腹把洞口堵上。 表面上无异,内里却挖了条秘道,直通到隔壁的新购房产,由奶娘出面见田庄管事铺子掌柜,取了账簿给她对完再送回去,这些年,虽然住在蒲草屋,但自成王国吃穿用度都不差。 锦言听得目瞪口呆,行啊,真是高手啊,几个弱女子用茶碗碎瓷片竟在卫府挖出了地道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照样自给足过得舒坦,不过,这些铺子田庄什么的,难道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查看过? “当年老太太不同意我和你爹的亲事,一直阻拦着……” 李氏微笑着解释给锦言听:“你外祖家产不丰,你爹爹把自己在外面置的私产都做了我的嫁妆……这些都是瞒着府里的,你爹爹名下明面上的那些府里都收走了……” 便宜爹爹还真是够男人!古代还有这么好的男人?出自名门,却对小门小户的秀才女一见倾心,不纳妾不要通房,所有的情意全倾注一人之上,为她考虑周全为她遮风挡雨…… 哟!李娘亲真是有福气噢~~ 锦言深度羡慕――嫉妒恨是没有滴,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便宜爹娘。不过,李氏也够传奇,十几年呆在大宅门里,稍微一筹划,硬是将原来的资产翻了一翻! “那为什么要回府里呢,在外面不是挺好的吗?”自己经济独立,为毛还要来做人家的鱼肉? “府里要收原先住的庄子……要是搬到别处,怕你爹爹回来找不到……我原先以为住在府里,容易知道你爹爹的消息……” 李氏的声音低下来:“府里一直在找你爹爹,大爷、二爷、四爷都派了不少人手,四处托人打听,这一两年才少了些……阿言,你爹爹一定还活着!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他总说我们心神相依,出事那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精神恍惚,心痛得要命,他必是受了大罪,但一定还活着,我相信他一定活着……” 唔,心灵感应吗? 应该是吧,锦言前世看过双胞胎会有心灵感应,也许深深相爱的人也有呢,这个时候支持才是厚道人:“恩,应该是!爹爹知道娘亲在等他,一定能吉人天相,早早归来的,没准爹爹就在回东阳的路上呢。” 李氏破泪为笑,锦言只觉得眼前花开灿烂,话说,李娘亲长得真是美,哭美,笑美,梨花带雨就更美。 后来锦言找到卫成风时,她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此刻李氏的笑颜,原来爱情还真不是什么浮云,心灵感应竟真不是神马或神话! 第十一章 永安侯好相公 “早些年我一直不敢出府,怕错过了你爹爹的消息,也担心老太太万一召见……对外联系的事儿都由奶娘和小春去办,” 遣了屋里侍候的丫鬟,李氏开始解释怎么会出现在宁心堂: “前些日子你外祖母捎信来要娘想法子回去一趟……那时锦云的刚赐下,我估摸着老太太十几年没找过我,这段时间府里忙着备嫁,断不会有空搭理我,就出府回华亭了……原想赶在锦云出嫁前回来,谁知……” 李氏顿了顿:“接到锦云身死的讯儿,我就收拾东西准备起程,偏巧你外祖父伤了脚又多留了两日,半路上遇到奶娘派人捎来的信儿,说你被太后赐婚!报信人说你被接回府的事奶娘早前就走驿路捎信去华亭了,看我一直没消息忙派了人来寻……都怪我!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华亭了!” 李氏懊悔得跺脚:“阿言,娘真得很对不起你,当初一心想为你爹爹生儿子……不喜你,又把你放在塘子观里十几年,如今你的婚事又这般不堪!娘这心里着火一般,想也没想直接就冲进宁心堂了……本想着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得让老太太拒了这门亲!” 李氏捂了嘴,哽咽着。 打住!打住!听李娘亲的话,这门亲事极不好,这亲事天作之合,卫府高攀的亲事怎滴就不好了? 大小姐锦云去得蹊跷,上香时她见过锦云,看脸色应该没有什么心痹之症,早不病晚不死,偏偏婚期定了人就没了,的确有些奇怪,若真是门好亲,她等了十九年才盼来婚期,还不乐晕了――莫非锦云是高兴过度,如牛皋般笑死的? “祖母说要嫁的是长公主的嫡子任昆,先老太妃与太后约的亲,原定大小姐锦云的,永安侯英俊潇洒文武双全,大小姐哇呜后,就便宜我了。” 对于这门亲,锦言既没想着逃婚也没想着反抗,这种世道一个弱女子失去庇护,结果无外乎为妓为奴,有什么好逃的? 她要的无非就是个吃饭睡觉做米虫的地方,混吃等死过一生,既不打算在这里耕耘一段爱情,又不幻想可以合法拥有三妻四妾的男人对自己情有独钟,除了观中时光,她把这大周朝的每一处停留都当成一份工作,恪守职场原则,不动声色打好自己的工,搞好群众关系兼顾原则下独善其身低调生活就是生存王道。 所以,她觉得若要嫁人,永安侯真是个上佳之选,有点那样小毛病的男人正合吾之意,这样的极品男人在大周朝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居然被她得着了,老天眷顾啊,老天的补偿啊! “呸!老太太惯用避重就轻,还一门好亲呢,这样的好亲事锦云会无福消受?那可是她捧到手心里的心尖子!” 李氏握住了锦言的手:“阿言,这门亲不好,极不好,你心里要有数,永安侯自小就是京城霸王,纨绔得很,性情暴戾,身上的人命官司不止一两起,虽说其中或许别有隐情,但仗势欺人定是有的,京城人都知永安侯是个惹不得沾不起的,忒无法无天的主儿!这样的人哪是良人啊!“ 噢,听着是不怎么好,锦言倒还真不知永安侯任昆风评如此,她原先听到的是任昆他…… “最难忍受的是,这永安侯……” 李氏咬牙,面露难言之色,锦言还是闺阁小儿女,真不愿这些龌龊事污了她的耳朵! “原说锦云及笄就成亲,为何生生拖到现在?那永安侯今年都25岁了,哪有到这个年纪还不成亲的?还不是因为……他,他好男色不能人道!在小倌馆一掷千金,与人争风吃醋,万金买下云烟馆小相公头牌水无痕,气得长公主卧床不起!嫁了这样的人,一辈子都被毁掉了!别人要不要攀龙附凤我管不着,娘绝对不能眼看着让阿言受这样的苦!” 好相公呀,这个最中意了!你想呀,若是要嫁人,总得相夫教子,这相夫可是包括床上伺候的!与后宅数个女人共用一件工具,既没得选又不能拒绝也没阿杜阿蕾斯之类的,想想挺恶心…… 不能人道好呀,不近女色,正好干净! 做个挂牌的侯夫人,锦言觉得自己能胜任,而且又不用帮忙管后宅的女人,永安侯怎么着也不会把他的小相公们都交给自己来调教吧? 锦言对男男还真不讨厌,就一同性之|恋么,前世她身边这样的也有几对呢,人家的情感私事与自己无关,彼此尊重,照样能玩到一起,而且若能有个小|受做闺蜜,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 所以,锦言从王嬷嬷那里猜测出卫府接她回来的真正目的时,就没想着要反抗,相反的,她觉得那是个堪比塘子观的好地方―― 既不用管男人也不用管女人还不用教养孩子,只是给人当当名义上的老婆,多好的差使! 虽说永安侯有个暴戾的英名,但不担心会有家暴问题,不还有长公主嘛,永安侯有这样的形象,为了他们娘俩自己的名声,不会轻易就让锦言有个好歹的,否则,任昆就彻底臭了,这里可不象前世,不管臭名美名丑闻还是新闻,只要一名天下知就可以,这当下,好名声重于泰山,就算是皇帝也不愿轻易招惹骂名,在这般状况下嫁入长公主府,为声名计,她必无生命之虞。 李氏见锦言在发呆,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心中不免气苦:“阿言,这亲事退不得,你先嫁过去,等过了这段时日……” 李氏打量着四下无人,遂贴近锦言,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就诈死!伪装个坠崖或落水,娘派人把你接出来,咱们换个身份再找个好人家嫁了。” 啊!锦言华丽丽被雷了! 李娘亲果然是牛姐!忒是敢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招数!要知道那可是长公主府,皇帝的亲姐姐,万一有个纰漏,得罪可是皇上太后长公主一家,是要全族掉脑袋的!这可不是改造卫府的狗洞! “这不好吧?万一事情败露了……”锦言也小心翼翼悄声回复。 “要做就要做到万全,”李氏目光坚定:“断不能在公主府熬一辈子,不说任昆好相公,长公主更是个不好相与的,就说当年她看上永安侯世子,不管对方意愿,直接请旨赐婚,那永安侯世子满腹经纶,一心俱在国事,想青史留名,结果被迫做了驸马,只能挂个闲职。如今任昆所为众所周知,长公主却听不得非议,前些年为几句闲话,她发作的人家不知凡几,到了这样的婆婆手底下,你哪有好日子过?” 听起来不太妙。 其实世家豪门的大宅子里,夫妻关系不是最难处的,最高难度的是婆媳关系。 这好比一间公司,丈夫看似总经理,婆婆就是主管副总兼副董事长,直接主管业务,当媳妇顶头上司的那种,所以总经理不能得罪,副董事长更要哄好,若要在二者间pk,副?事长必定胜出。 至于任董事长的公公,是更高级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是没有交集的,而在公主府,长公主是高山一样的存在,公公是驸马,这个,连名义上的董事长都不算,若想在公主府里过得舒服,长公主是不能绕过的山,任昆不是永安侯吗,有没有可能自己开府独居呢? “虽说永安侯有自己的府邸,但公主是不会放他出去单过的,听说成亲的新院子就在公主府的榴园。”李氏看透了锦言的心思,一语破了她的梦想。 “嗯,那好吧,我听娘亲的,不过这事情得从长计议,一两年后才不会让人起疑心。” 锦言觉得自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否定李氏,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讨论再多也没用,李氏一片好意,先应了下来,至于这诈死之计,将来要不要实施,是否行得通细节如何,需从长计议。 锦言倒是有些欣赏眼前的女子,有胆有识,才貌皆佳,在大周算是奇异果了吧? 李氏三言两语地与锦言商定了出嫁后的发展方向,确定了母女相认后的第一个五年目标,心情舒畅,美目盈盈:“虽说这出嫁只是权宜之计,毕竟是人生的大日子,也不能凑和着,咱不用别人的晦气物件!找个人去后花园蒲草屋,去了请刘妈妈过来,就说我在四小姐这里,让她带着东西过来。” 锦言喊水芳进来,吩咐她安排去传话请人。 “娘亲,小丫头能进蒲草屋吧?不是禁足吗?“锦言有点小担心,怕丫头进不去。 “没问题,”李氏笃定道:“既然老太太让我跟着你过来了,眼下一准儿都安排好了,不但奶娘她们可以出来,蒲草屋那里必定也送了不少用度之物。” 锦言一想,正是如此,唉,大宅子里果然弯弯绕绕多,自己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还是要提高业务能力呀。 如李氏所言,两三刻钟后,水芳进来禀告,刘妈妈来给四小姐请安。 等锦言看到跟着水芳进来的刘妈妈后,她大吃了一惊!居然遇到熟人了…… (偶历来相信母爱是天生的,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所以,为李氏多了些交待,锦言不是没娘疼的苦娃子噢……) 第十二章 慈母心自苦 李氏将诈死逃脱说得轻松,锦言也当玩笑一听,最初的惊讶过后就无波无澜。 到是来人令她大吃一惊,这位刘嬷嬷,大熟人呀! 要说这十五年,除观里的道姑外,锦言接触最多最熟悉的外人就是眼前这个圆胖脸的老妇了! “你!你……您不是?”锦言一时有些结结巴巴。 是两岁还是三岁,到底几岁记不清了,反正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认识这个常来上香的老妇人,细节记不清了,老太太很慈祥,每次来上香都要给她带些好吃的或者好玩的,每个月来一次,风雨无阻,她虔诚地坚持曾经令锦言很是敬佩。虽然她一直把锦言当成个小娃娃对待,让她心底下多少有些不自在,不过看在她无目的真心相对上,锦言也乐得把自己当作成小囡囡。 记得锦言曾好奇地问过她,到底要跟神仙们求什么,按说她都上了这么多香,上天若有灵应该早就听到了,刘嬷嬷笑着她是替自家夫人来求的,愿上天有好生之德,求家人平安喜乐。 当时自己说什么,好像是说平安喜乐主要靠自己,老天很忙的,这点小要求怕是会听不到。 嬷嬷笑,伸手溺爱地揉揉她的头顶,给她吃自己带来的桂花酥糖,笑眯眯地看她吃得香甜,自豪地说这是她家夫人亲手做的…… 锦言离开塘子观回卫府时,还特意拜托了清微,等嬷嬷来上香时告知一声,可是,刘嬷嬷竟然是李氏的奶娘?! 锦言有点懵,这是神马状态? 刘嬷嬷自她小时候起,每个月都去观里上香,这岂不是说……李氏一直在关注关心着她?噢,是关注她自己女儿的成长? “老奴见过四小姐。”刘嬷嬷冲锦言施礼,李氏忙扶起来她,嗔怪道:“奶娘,您这是做甚?阿言怎能当得?” 刘嬷嬷笑着站起来:“第一次见面,主仆礼节不可废。四小姐可别怪嬷嬷之前的隐瞒。” 啊?不会! 不会。忙摆手摇头,怎么会呢,嬷嬷是真心对她的,她识得好歹,以前以为是自己人品好,与老太太投缘,没想到内中还有乾坤。 “阿言,娘当年不育又不容于老太太,你爹爹为了护着我,受了很多苦,听了许多闲话,怀你时满心盼着是个儿子,这样你爹爹有后,娘也有几分底气,谁知是个丫头……娘太想要儿子了,一时糊涂就铸成终生大错……后来我想去观里把你接回家,谁知,你爹爹出了事……我们回了府里,府里的日子……我就想还是不接你回来了,在观里跟着真机道长总好过跟我在冷园子里过活,与其跟着我做个不自在的主子小姐,不如在外面天高海阔,等你爹爹回来了再接你,我们一家三口团聚。” “奶娘每次都跟娘讲你聪明乖巧,长得好看,声音好听,笑起来让人心里都甜……娘多想亲眼见你一面!” “我原想等从华亭回来,就去求真机仙长与你相认,等你及笄礼后就找个好人家嫁了,谁知道千算万算,又晚了一步……” 李氏泪眼婆娑将过往一一道来,锦言心里也酸酸的,她不是本尊,本就对李氏无从怨起,这会儿体味到她的良苦用心,愈发感动。 跟在刘嬷嬷身后的小丫头把手里的包袱呈上去早就悄无声息地退下来,李氏兴冲冲地:“奶娘,东西您都带来了?” “是呢,东西都在外面的宅子里,单子在这里。”刘嬷嬷从怀里掏出单子递到李氏手中:“上午奶娘还查对过,管事、掌柜的都是妥当人。” 李氏把单子往手边一放,示意着锦言:“阿言,把包袱打开。” 锦言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的,猜测是在说与嫁妆有关的事。 随着刘嬷嬷的到来,锦言对李氏的好感度直线上升,欣赏中又添几多喜欢,之前觉得李氏身为女人却重男轻女,为了个没边没影的儿子就轻信他人之言,将生女遗弃让她不耻的,虽说锦言在这一世原也没想有亲情羁绊,但作为这具身体的拥有者,理解却无法原谅…… 如今实情尽知,这些年李氏身处逆境,仍关注着女儿,现在想来当初刘嬷嬷捎去的那些吃食衣物好玩的零碎等等都是她为女儿准备的…… 仔细想想她的所作所为也是情有可原,无非是为爱一字。 在李氏那里,谁也没有卫成风重要,在她的天平上,夫君永远是最重的那一端,为了最爱的男人,哪怕是儿女在某些时候也会被她排在后面,就算她错过,就算她不喜欢那个婴儿期的锦言,但这十五年默默的关爱毕竟是真实的…… “快呀,打开看看!”李氏催促着,刘嬷嬷也面露期待。 锦言打开包袱结,眼前红锦纷呈,鲜花锦簇闪亮了她的眼睛…… “这!真美呀!”包袱里是一件红嫁衣,上好的蜀锦,浓烈至极的大红色,从下裙下摆向上用金银线交织着绣出并蒂莲,裙摆腰间镶缀着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珍珠…… 锦言捧着嫁衣,被这份惊心动魄的美震得一时失语。 “喜欢吗?” “喜……喜欢!太喜欢!”锦言木木呆呆,结结巴巴地说不利索。话说她也是见过大世面滴,故宫啊卢浮宫啊大英博物馆呀都到此一游过,但隔着展柜的玻璃遥遥观望意淫,与零距离亲密接触不可与日同语,况且那边价值数百万的东西是别人的,这实打实自个儿的!自打到了大周朝,好的绣活儿她也见过些,但这么精美的绣活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喜欢就好!”李氏仿佛轻舒了口气:“娘还担心你嫌弃,娘的绣工不如奶娘好。” 这还不算好?锦言又被雷着了,那刘嬷嬷的绣工得多厉害?神乎其技? “阿言,几年前你娘就开始准备了,足足绣了两年多呢!”刘嬷嬷笑着解释:“绣这件衣服,你娘可花了不少心血,讲究又多,下雨打雷不绣,刮风阴天不绣,非要天气好不冷不热的日子才动针,说是这样绣出来的嫁衣才能保佑阿言一辈子无风无雨平安喜乐。” “奶娘~~~”李氏微嗔道:“您又笑话我!我不就是图个吉利嘛……” 锦言觉得手中嫁衣重若千斤,沉甸甸的,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化身为一张张小嘴,噗儿噗儿地向往吐小红心。 “我家阿言福泽深厚,自有大好的日子要过,不过图个吉利!阿言,要不要试试看?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娘再改改。” “……不用了,娘做的肯定合适!要不,等到晚上?”锦言弱弱地商量着,不会吧,这么美丽的衣服她可没有试穿的勇气。 “好吧,那晚上吧……嫁衣总要试试看的。”李氏有点小不情愿,“先把衣服收起来,再看看这个。” 锦言接过单子,是一份册子,上面分门别类列着现银、首饰、铺子及田庄的详细信息,银子数额多少,存在什么钱庄;铺面位置经营项目年进账掌柜名称及为人特点等等,一应内容,从简至繁,清楚明白。 “这是娘给你备的一部分嫁妆单子,原先还有一册是各类物件器皿,眼下你要嫁永安侯,那些都用不上,娘先给你存着,等以后机会到了咱们再用,这次就带这些,别看银子是俗物,关键时候真金白银比物件好用!” 无语!锦言又感动又感叹,这么多才是一部分嫁妆单子!不过她也知道,在大周,嫁女儿是要准备很多东西,就连新房的夜壶都归娘家管,怪不得女子=赔钱货,是够赔钱的!白白养大,送给别人,还得备上厚重嫁妆,唉! 看吧,在李娘亲那里,这次的婚事是不做数的,李娘亲给的要么是跑路时用得上的银子,要么就是跑路时方便带走的田庄铺子契书…… 果然,李氏又道:“现银太麻烦了,存钱庄换成银票带着方便,铺子一半在燕京,隔着近,你方便收账,掌柜们也能照应上,其它的两浙路闽漳路居多,以后用着便宜……” “田庄也都在这两路上,庄子在京里太打眼,娘给你置办了这几处房产,宅子都不算大,不显山不露水的,若有个万一也能有个临时的落脚之处。” 李氏继续碎碎念:“铺子的管事掌柜都是自己人,能信得过,首饰头面娘就备了六套,不多,若以后有需要你去自己去添置些,这两间都是首饰铺子,”李氏指着册子给锦言看:“吩咐声让掌柜把过眼的好东西给你留着就行……” 李氏:“公中准备的定是燕京周边的田庄铺子,家什物件先将就公中备下的,以后娘给你用好料子重新打……” “不是,那个,娘亲啊,您给我这么多东西,被老太太知道了怎么办?”锦言看着双目炯炯的李氏有些为难,“这样子不好,我把您家底都搬空了,老太太那边也瞒不住……不好,我不要。” “傻阿言,娘的就是你的!再说娘的家底可不止这些!有你在,老太太不会凭白发作的,最多眼不见心不烦不搭理我就是了……这些东西你安心收着就好,等我挑出几处过了明路,添到嫁妆单子上,其他的你当私房收着。老太太那边只会高兴,你的嫁妆越多,卫府就越有面子。” “再有一样就是陪房的人选,老太太必定备好了,娘也不想让她生恼,但身边没有妥当人是不行的,让奶娘跟你去,好随时提点着。” “不行,嬷嬷不能去!”锦言忙拒绝:“嬷嬷跟我去,您身边没人怎么行?再说嬷嬷习惯了南方的生活,这把年纪还要去京里受罪,不好。” “阿言,这是我和你娘好商量好的,莫非你嫌弃嬷嬷老了,不中用了?”刘嬷嬷笑眯眯地问。 “不是,阿言怎么会嫌弃嬷嬷?只是,一来嬷嬷这么多年都在娘亲身边,离不了您,再来,你操劳了一辈子,如今也该颐养天年的,怎么能让您再跟着我远离故土?娘,阿言万万不能答应。” “奶娘,你看吧,阿言不愿意,您还是别去了吧,早先我就不同意的,还是在阿春和阿夏俩人中选吧?她们原是娘的贴身丫环,情份不一般。”李氏扭头向锦言解释着。 “那就阿夏吧,”刘嬷嬷见锦言的态度很坚决,只好让步:“阿春一向管着生意,性子又刚烈,阿夏熟悉内宅,性子绵,心眼多,柔中带刚,长公主府适合她去。” 定下了陪嫁阿夏,又商谈了诸多琐琐碎碎的杂事,李氏攒了十几年的母爱终于得以自由发泄,一时母爱如潮水将锦言淹没,衣食住行,各种关心,恨不得将锦言以后的日子全部包办,一时又想知道锦言往昔在观中的日子,林林总总,只希望这一刻长长久久。 直到天色已晚,李氏在刘嬷嬷的催促下及来日方长的保证下,在朝花阁用了晚膳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得离开。 锦言送出门,路上李氏几次欲言又止,临转身时拉住锦言的手:“阿言,你会不会怪娘自作主张,什么事都替你拿主意了?娘只是……娘只是想为你好,要是你不喜欢,娘以后会改,你千万别在心底恼我……”说完转身就走,瞧背景似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样子。 锦言一怔,怎么会!是自己笑得不够开心? 还是李氏太过在意了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这几章既是过渡又是伏笔,甭嫌罗嗦噢……新文,支持就是码字动力) 第十三章 宜出行宜嫁娶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快逾闪电。 对于沉浸在母女重逢喜悦的李氏眼中,太阳就是那最不近人情的老妇,错乱般一眨眼就升起一眨眼又落下。 一下子就飞到了九月十六日。 九月十六宜出行宜嫁娶。 这一日公主府迎亲,卫府发嫁。 寅时锦言被叫醒,香汤沐浴,化妆更衣,一套程序下来,天光已亮。李氏看着美艳逼人的锦言,欲笑却吧嗒吧嗒掉泪,大夫人想起已病逝的锦云哭得一塌糊涂,二太太想起当日女儿也是这般远嫁他乡,由父母的掌上明珠变成他人妇,一时情难自禁红了眼圈。 拜了家庙,由永安侯伯父堂兄并长公主府大管家及长公主贴身女官等为领队的迎亲队伍入了卫府,一阵鸡飞狗跳之后,锦言坐进了迎亲喜轿,算是正式嫁出。喜轿沿着东阳大街一路前行,将在东阳港换乘迎亲喜船,长公主府的喜船吃水太深,卫府码头无法停靠。 轿子颤巍巍,锦言的心也跟着忽悠悠的飞,前世没嫁过人,却策划操办过n多的婚庆典礼,行古礼的也有过几次,做组织策划者与亲身上阵真人演出果然不一样。 锦言原以为自己不会流泪,没什么好伤心难过的么!卫府与她只是利益交易,在老太太的心里卫家利益至高无上,但对李氏,她真有些不舍了…… 备嫁的这段日子,锦言曾找机会向李氏做了关于过继收养子嗣的提案,却被李氏一口否绝:“儿女是要讲缘分的,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若是你爹爹能回来,你能有个弟弟自然好,若是没有,娘也就认了……我这辈子绝不可能替别人养孩子,什么香火不香火的,难道你不能抽空给我们上几柱香送些银钱?” 李氏拒绝地干脆,锦言只得遂她意。 遵从李氏的意愿,请老太太做主,把蒲草屋一带都划给她,重新加盖房子,允许她自开小厨房,过起了府中院的独立自治。 老太太的表现如李氏所料无异,无视之,估计只要锦言稳定,卫府利益至上的老太太不会主动找李氏碴儿,她会一如既往地把这个人当成死人,透明到底。 锦言有些愧疚,企盼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够找回卫成风,让李氏夙愿得偿。 花轿一路向前,因是远嫁,嫁妆前一天先送至船上。 卫府为锦言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东阳及江南有交情的世家也纷纷添妆,一时间十里红妆,半城披锦,羡煞多少待嫁闺秀! 今日的迎亲,长公主府也极尽奢华,隆重而排场。 看着热闹,羡慕嫉妒恨,百样人百种心态。 “这长公主府娶亲就是大手笔啊,啧啧,这得花多少银子,迎个亲能买半座东阳城了吧?” “唉,总算是嫁了……” “是啊是啊,也不枉我们念叨了这么久,不过,听说结亲的是卫府四小姐!卫府还有四小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这四小姐是卫家三爷卫成风的嫡女儿。” “三爷?就是那个文曲星状元,生死不明的那个?他还有个女儿?!” “就是就是,晓得三爷,可这十几年也没听说他有女儿啊……” “人家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岂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能见到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这种身份怎么啦?切!我是说见不着是一回事,藏着掖着又是一回事!半年前谁知道卫府还有四小姐?” “还半年?三个月前都没听说!听说是打小就养在外面……” “谁家的嫡女还养在外面?又不是小妇生的!弄不好是个假的!“ “不可能,太后赐的婚,卫府不要命了敢弄个假嫡女嫁过去?“ “谁知道有什么隐情呢,大户人家的后宅哪能干净得了?“ “嘘!别说了,禁声,要过来了!哎,昨天的送嫁看了吗,好大的玉石屏风,是整块和田玉雕的!这么大块……“ “还有紫玉珊瑚!老天,我这辈子从来没见那么美丽的宝贝!” “世家就是世家,瞧瞧人家那嫁妆!瞅瞅今天这迎亲的仪仗,普通人家用得了吗!” “你怎么不看她是嫁给谁?婆婆是长公主,相公是侯爷,皇上的亲外甥!之前卫府嫁二小姐、三小姐时,可有这样的风光?人家嫁的是天家高门!” “哼!天家高门,看着风光,以后这四小姐有的罪受!听说那永安侯……” “啊!竟这样!怪道原来的大小姐都快等成老姑娘了!” “不要命了你!敢说这个!你一个小老百姓,可是活腻味了?” “你们说四小姐长什么样儿啊?应该是美若天仙吧?” “美不美要你来闲操心?就凭卫三爷,他的女儿会丑吗?这些年东阳出过比三爷强的没有?” “要三爷在,这门亲铁定做不成了的,他能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 “你也别把三爷想得太能了,那是天家,三爷敢违逆?” “除了硬碰硬违逆,就没别的办法?三爷可是才子!” “说得有道理,当年三爷的婚事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锦言在轿子里,隔着薄而不透的帘子,听外面看热闹的人叽叽喳喳,偶尔随风飘进只字片言,她抓着关键词,猜测拼凑着完整的句式,嘴角忍不住上扬,任何时候八卦都是有市场的啊,传媒的力量如此伟大,以后是不是考虑办大周朝首份娱乐周刊,专门八一八名门世家高官贵族呢?创刊号的专题可以是:断背山??永安侯的情事揭秘,呵呵…… 她必须想得美,美滋滋地分散注意力才能忽略晕轿子的事实。 幸好九月的上午天气已经有了爽意,轿帘又轻薄,锦言把红盖头掀到头顶,长长地深呼吸。 正在锦言猜测着还有多久会到时,花轿停了。东阳码头到了。锦言忙放下盖头,挺直后背垂襟正坐。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撩开轿帘,是送嫁的堂兄卫决明,卫家大爷的嫡次子。 “四妹妹,我背你下轿吧,要换乘喜船了。”卫决明的声音温润低哑,透着一股子亲近。 锦言轻轻嗯了声,心里还是有些小别扭。这次卫府送亲的是二爷卫成清和大房二少爷卫决明。 卫决明年廿一,按卫府中各房排行四,已中举,现在白鹿书院就读,几日前才赶回府中。 刚才出府时趴在卫决明的背上,锦言已是又?子治弈危?凳翘眯郑?导噬暇褪歉鼋黾??幻娴哪吧?硕?眩?共皇氢钼鹾π撸?皇蔷醯糜行┎幌肮哂肽吧?腥苏饷辞捉??皇庇志踅裉炀褪歉鎏嵯吣九迹?敢獠辉敢獾亩嫉锰?酥富樱溃?酝?庵殖希?际墙阒富颖鹑耍?枷泛脱菹肥橇礁鲎t岛貌缓茫?p>这会子又得要背!按规矩新嫁娘上了花轿脚就不能再沾地了,要等到了夫家由新郎接着,才能再落地踩土。 从东阳到京城路途遥远,不可能一直不走路,但在换喜船之前还是不能沾土的,新郎没来,迎亲的其他人都不合适,继续由娘家送嫁的哥哥来背,因为此时既是迎亲,也是卫府送嫁。 码头上大红毡子一直从下轿处铺到了喜船上,锦言趴在卫决明结实的后背上,被他稳稳地背上了喜船,送到了她的房间。 “四妹妹,你先休息下,我让外面的嬷嬷丫头们进来侍候着,有什么事只管打发人去叫我。还有……”卫决明走到舱口又转过头:“若这身衣服穿着不自在,就问问嬷嬷们能不能先换下来?噢……还是打发人问问公主府的嬷嬷吧。” 听着卫决明出去的脚步声,锦言长舒了一口气,房间的空气凉爽中透着水草的清新味道,晕乎乎的感觉消散不少。 水芳叩门后进来伺候,夏嬷嬷紧随其后。 这次为了锦言的陪嫁丫环,卫老夫人着实费了些心思。四个陪嫁丫环,原先指给锦言的水芳算一个,又挑了房里的二等丫环水秀,原来锦云的贴身丫环水苏是一个,最后从朝花阁里选了锦言比较满意的水灵。 这些个丫环都是家生子,娘老子都是府里较体面的老人。 水芳十六岁,进了府就在宁心堂当差,从小丫头做到一等大丫环,行事稳妥,历来颇得老太太欢心。 水苏十六岁,伺候锦云时日已久,原先也被指为大小姐的陪嫁丫头,挑她作为锦言的陪嫁,一来她一家是老太太的陪房,情份不一般,另外也是要告诉公主府,锦云之死皆因病暴毙,无不可对人言之内情,喏,贴身丫环都送过去了,若有什么想知道的,自个儿问吧。这种态度是卫府必须要表白的,不能为这门亲,死了一个大小姐,赔上一个四小姐,结果却还差强人意。 水秀十四岁,嘴巴甜,说话活泛,亲和力高,能在比较短的时间内搞好群众关系; 水灵十三,原先一直呆在针线房,锦言住了朝花阁后她被调过去当差,中规中矩,执行力强,办差事听吩咐基本不走样。 四个陪嫁,水苏姿色最出挑,柔美水嫩,其他皆为中等,老太太觉得姿容不重要,反正这些个陪嫁丫头都是摆设,永安侯不收用,最后还是要放出来配人的,有一个好的充充门面就好。 最重要的是要忠,一心为主,把卫府的利益放在首位,所以老太太一起儿首挑陪房就直接剔了这四家――女儿陪嫁,娘老子还是呆在卫府的好。 对于李氏硬塞进一个陪嫁嬷嬷并两户陪房,老太太背地里大大地发了通脾气,却只能咬着牙点头同意,为这点子事跟李氏闹翻了,只会让锦言夹在中间难做,再说李氏为锦言添了不少嫁妆,她又是锦言的亲娘,送上三两个人也是情理之中,若是不同意,闹开了反倒是她这个做祖母的不明理。 好在李氏的手伸得并不长,除了这个嬷嬷并两户陪房,再没有别的要求,凡事都听宁心堂统一调度…… “姑娘,盖巾可以摘下了。”夏嬷嬷走近锦言,“刚刚与长公主府的嬷嬷们通过话了,等船开了,这身嫁衣可以先换下。” ~~~~~恩,锦言嫁了。~~~~~ (新书,宜收藏包养推荐,都是黄道吉事呵~~~) 第十四章 船上好时光(上) 噢耶! 心底欢雀,不慌不忙掀了盖巾递给水芳收好:“不是说要拜堂成亲入洞房才能换下来?” “扑哧!”夏嬷嬷笑了:“我的好姑娘,从东阳到燕京,这一路要走二十多天呢,您要是一直不换,等到了京里还了得……?” 正在仔细叠着盖巾的水芳嘴角上扬,四小姐这想法还真是实诚。 “嘿嘿!”锦言?辶耍?狭撤汉欤?嗳啾亲拥蜕?洁欤骸爸?安皇悄忝撬导抟乱?恢贝┳牛?话萏猛蚜瞬患??矗焙撸∥冶纠淳筒欢?婢兀?冶纠淳褪峭帘铟幔?p>“恩,是有这么一说,不过姑娘这是远嫁,不能按那个礼算,到了京城,要等成亲行礼前您再穿上。”夏嬷嬷温言解释着:“婚期是十月初十,估摸着咱们会早到个一两日,下了船先到公主府准备的别院待嫁。” “到别院待嫁?”这样的行程安排怎么也没人跟她说一声儿,好歹她是正主儿,可到底怎么个安排竟没人给她这个正主儿发张行程安排表,再怎么说侯爷的结婚典礼也是个大活动,作为50%的当事人,有权利知道所有的……呃,主要的仪程安排。 “定好的行程是顺运河走水路,约摸20天到京里,”夏嬷嬷低头向锦言详细解说:“会早个几日到,富余些,怕万一路上碰上坏天气耽搁了。原先是说到咱们府在京的宅子里待嫁,但公主府的意思是既然已经迎了亲,就算是已经嫁过去了,希望安置到公主府别院……”。 噢,原来还有这么一说,怎么都成,在哪儿嫁什么时候嫁都不算重要,只要快点把这身衣服换掉就好,别不小心有个小刮蹭,毁了娘亲几年的绣花时光不说,重要的是这本应该当艺术品摆放展示的东西,穿在身上很是别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既担心弄坏了心疼,又怕蹭脏了没法清理,僵着身子难受,头上顶着一堆珠翠累得脖子生疼,锦言觉得自己被这堆东西压得脖项生生缩了一公分! 彼时船已经离开码头,驶在开阔的江面。 锦言梳洗一番,换了身大红衣裙,重新梳了头发,绾了个飞燕髻。 “别插太多头饰,就用那枚珍珠蝴蝶花簪好了。”锦言看水苏打量着首饰盒子,忙提醒着。 水苏原先在锦云身边就管着梳头妆扮,到了锦言这里,顺势也继续让她做化妆造型师,锦云自小就是当大小姐养着的,每日里不管有事无事,都装扮得整整齐齐,从不素面、散发。 所以,自从水苏来后,确切地说自从锦言到了卫府,每次梳洗时都少不了要做些减法,就这样水苏还是会给她多加出几件。 插了珍珠蝴蝶花簪,水苏又挑了对珍珠耳坠,趁锦言与夏嬷嬷说话间,又选了朵粉色的珠花簪在她的鬓边。 “水苏……” 没等锦言讲完,水苏忙道:“姑娘,您现在是新嫁娘,太素净了不吉利!” 顺运河北上,除在宁州时因大风泊了两日外,一路无事。 船上时光悠闲而自由,所有的琐事均有人打点,锦言躲在房里看书,万事不理,当然实际情况是――也没事情要她理。 锦言喜欢这样不徐不疾的起式,尽管做好了以不变应万变得过且过的准备,私底下还是希望这难得的大周旅游生活可以长久一点点,多几日这江平水阔,渔舟唱晚的恣意。 不过,身负李氏重托的夏嬷嬷与她想得不一样。 在夏嬷嬷不经意晦涩的示意下,不过几日,丫鬟嬷嬷们与公主府的迎亲嬷嬷们就相亲相爱一家人。 于是,锦言除了看书就是听情报,听各种关于公主府的,长公主的、驸马的、侯爷的等等相关八卦――要熟悉环境嘛! 夏嬷嬷很会打动人的,锦言深以为然。 市场调查资料收集是做案划的前提啊,不了解产品不了解客户需求,怎么能打动客户,让人家买单呢?好歹是需要到人家手里讨生活滴,不准备点攻略怎么行? 这一世锦言是不打算活出什么精彩的,更不想野心勃勃地奋斗,就是要低调,猫在某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快点过完,早死早投胎,若不是怕做了业被打入阿鼻地狱,刚穿来时锦言都打算找根绳或弄点药给自己加加速…… 不过,自己想低调地平安地过完这辈子,不等于就此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想怎么活是自己的事,若让别人决定自己的生死?呵呵,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锦言默许了夏嬷嬷的行为,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分寸,不要刻意讨好落了下乘,结果夏嬷嬷不愧为彪悍娘亲的贴身心腹,出手不凡,堪比现代娱记。 “长公主身份尊贵,脾气自然大些,君臣有别,驸马也得见礼的,莫说是在府里,就是皇上也会让长姐几分的。” “驸马出身将门,侯爷三岁起就开始练武,吃了不少苦,公主为这事闹过数次,不过侯爷自己坚持练下来了,听说拳脚很是了得,寻常十几个人也近不了身,听说马上功夫也了得……永安侯祖辈就是行伍出身,马上封的侯,不过现如今的侯爷领得却是文职。” “公主是天家贵胄,尊贵无比,却是个心善的,下人们犯了错,也就打打板子打发了出去,没得轻易要人命或发卖到青楼的……” “公主与驸马自然是夫妻情深,只是身份尊贵着,情份再厚也不会显在面上。平日里驸马住在自己的院子里,领着朝事又管着外院的庶务,事情多,但凡有空闲就到正院拜谒……” “侯爷住浩然堂。侯爷是孝子,每日去正院晨昏定省,对长公主很是敬爱,公主就侯爷一个儿子,放在心肝上疼……” 锦言边听边分析:恩,一、长公主是绝对权威;二、宁得罪老天不得罪长公主,得罪老天顶多现世报,长公主是即时报;三、驸马与长公主,先君臣后夫妻;四、长公主是个孩奴;五、驸马跟侯爷在某些方面是统一战线…… 夏嬷嬷清楚知道李氏对锦言的打算,说起话来禁忌就少很多。 “听说,侯爷高大英俊,有潘宋之姿,可惜……不然倒也算是良配。”夏嬷嬷惋惜着,自家小小姐这样的人品相貌自然得配个俊俏的郎君。 “听说前几年在外面花天酒地荒唐得很,这一两年极宠一个叫水无痕的小倌,不但带回府安置,就住在紧挨着浩然堂的院子,连外面的庶务都放手让他打理……” “呵呵,嬷嬷又说笑了不是?要是他没毛病,这亲事也轮不到咱们呀。” 人大小姐锦云都等了十几年了,锦言啜了口茶,闲闲地笑道。 “呸!”夏嬷嬷啐了口:“好像谁要上赶子嫁似的,夫人早几年就开始相看,打算寻个好的呢!谁知道却碰上这档子倒霉事……” “这个也没什么不好,想开了这样的反而更好,要么弄个三妻四妾一堆通房,再生十几个儿子女儿的,后宅里天天吵吵闹闹的,还不如这样的省心呢!嬷嬷,你先别忙着打退堂鼓,当心露了底,凡事要小心为上,没有万全之策不能轻举妄动,娘亲当时都答应过我的……” 李氏对于任昆是个爱男\色的,坚决不能忍受,她一心想要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个如意好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锦言却觉得这样最好,好男\色比好女色好,男\色不麻烦,小三是男人绝对省心得很!再宠爱,也绝不可能把小倌小相公们养在内宅,更不可能让她这个表面上的嫡妻去管着。 这样多好!多清闲!她可不愿意帮别人管一堆小三小四,莺莺燕燕什么的,还得当嫡母老妈子!天天装大度装慈爱! 最烦人不过,又没钱拿,就算想自我安慰,把这当成正妻这一职位应尽的职责,但这工作还没人给发薪水,白干!她才不做这种傻事儿呢! 当初痛快回卫府,又爽快应下这门亲,就是因为在观里时就从王嬷嬷嘴里套了话了,知道回卫府要做什么,永安侯又有哪些个不好说的隐私,说白了,就因为永安侯是个断…袖的,才愿意嫁呢。 李氏说嫁个好人,娶三个妻纳n多妾都合法都明正言顺的古代,你想找个一心一意的良人,不是在说梦话么!天下有几个卫成风?说句大不敬的,若是便宜爹爹没失踪,焉知他现在依然没有别的女人? 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在男人可以合法地拥有无数女人的社会前提下,奢望一双人不太现实,要命的社会舆论也伤不起啊。 拥有几个女人是价值标签,就象戴什么表开什么车一样……你丫连个妾都没有,还出来混? 除了老婆养不起别的女人,还好意思出门?谁带你玩啊! 瞧,这就是社会现实。 在知情的情况下与别人共用一个男人的,还没有杜*斯的保障!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些受不了,共用同一个工具是很不卫生很恶心而且极为不安全的! 所以,这真是门称心如意地好亲事!只要长公主不是个特别难相与的,这一辈子锦言都不想出走的! 背靠大树好乘凉,再上哪儿找这么高的大树又这么省心的夫君呢? 只要她乖一点,平平顺顺做个米虫老死在内宅似乎并不是难以完成的任务…… “姑娘……” “四妹妹歇息了吗?” 门外一句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夏嬷嬷的话。 ~~~~~话说小四哥还是蛮好的,这几章都在讲亲情~~~~~~ 第十五章 船上好时光(下) “姑娘在看书,夏嬷嬷在里面伺候着。” 守在外间门外的水灵曲膝见着礼:“四少爷您稍等,奴婢去回禀。” “快快请进。”锦言知是卫决明来寻,忙起身整理了下走到外间会客小厅。 卫决明长衫玉立,俊雅的面上带微笑:“没有打扰四妹妹?” 锦言摇头,她这些时日看的书都是卫决明的。 锦言自己身无长物,进卫府忙着学规矩无暇看书,到了船上卫决明怕她闷,遣人问过后,时不时地送书过来,卫决明此番上京城送嫁后就留居京城,白鹿书院院长把他举荐给翰林院的梅大学士,在锦言的理解中,就是有名人提携,便于入仕谋个好职位。 “再过一个时辰就到叶城了,今日歇在叶城。眼下时辰还早,妹妹有没有想要的小玩意,叶城的木雕很有特点的。” 卫决明温和的看着锦言,眼底是货真价实的关爱:“明日午时左右就到京城了,” 锦言眨眨眼,她知道堂兄的意思,无非就是到了京城就不自在了,侯门宅深,同为亲戚再见一面应该也不容易。 难道是为了这个原因,一路上但凡停靠他都会上岸捎些当地好玩的好吃的给她?说实话,对于卫决明的示好,锦言有些不理解,就算是为了利益,但有些感觉是做不了假的,可她实在看不出素未谋面的卫府少爷会与自己会有什么骨肉亲情。 “四哥哥又要上岸啊?”锦言拉长了声音:“真好啊,我坐了二十多天船,都不会走路了呢……” “四妹妹,新娘子是不能下船的……”卫决明很为难,谦然道:“再忍忍……以后四哥带你逛逛京城……要不,四哥不下去了,我们手谈一局?” 真是个不禁逗的老实孩子!锦言不好意思再卖萌,忙说:“同四哥开玩笑呢,四哥你快去吧,我没什么想要的,不拘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四哥看着顺眼地就捎一个……” 锦言不懂。卫家的血亲们见得不多,面上看来都是亲亲热热的,但卫决明,这个从未见过的堂哥竟是发自内心的把她当成妹妹来待,前世锦言阅人无数,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真心假意识得清,卫决明眸中毫无作伪的关爱让她很是不解,为毛捏? 船停泊在码头,锦言透过窗看到卫决明带着长随小厮下了船,应该是逛街了吧? 锦言眼馋心热,真是羡慕嫉妒恨呐,这二十多天,一路北上,经过多少府县州郡,别说下船,她就没出过舱!若不是每天晚上赶走丫环做做瑜伽再打两趟师父传的健身拳,锦言严重怀疑自己会双腿肌肉萎缩,患上肌无力症。 夏末初秋的夜,风微凉,水影浅,墨色天幕点点银星亮起,空气澄净透明。 锦言吃饱喝足,慵懒地蜷缩在贵妃榻里,把玩着卫决明送来的沉香木大雁小挂件,心里暗自感叹:四少爷好人呐,既买了热乎乎的叶城特产蟹粉小笼并玉叶果子露,就连小挂件都选沉香木的,上等的沉香木啊,啧啧,真是好人…… “姑娘,四少爷在甲板上备了茶案,请您过去赏赏河景夜色。” 水灵进来行礼道:“四少爷有吩咐,闲杂人等都避开了,只留贴身伺候的,请姑娘放心。” 好银!真是善解人意的好银呐! 二十多天总在个巴掌大的房间里数脚步,锦言还真想去甲板上看看,但人家不都说新嫁娘不能见外男的,她也不好太任性,只好……我忍,忍忍,忍到长了绿毛!忍者神龟把舱底坐穿! “公主府的嬷嬷们怎么说?”明天就到京城了,可不能在舱底要坐穿可以平安释放的关键点上再出什么意外,黎明前的黑暗忍忍就捱过去了。 “四少爷问过嬷嬷们了,说都是自家兄妹,清了人无妨的,姑娘实在不放心就戴着幕离好了。” 水灵解释着,心里道高嫁就是不好,看吧,姑娘都闷了二十多天了,第一反应是问公主府嬷嬷的意思,以后进府当差,自己也得小心些,别给姑娘惹麻烦。 锦言换了身红色饰窄墨绿边的宽袖大袍,老老实实戴幕离。 慢悠悠踱出门,水灵水芳随身服侍着。跨过舱门夜风吹来的一刹那,锦言腿一软好悬没吼出来,可算是见着天日了!没天理啊。 宽阔的甲板正中铺了地毯,摆了几案,上有各色水果小点,卫决明正低头摆弄分茶器具,见她过来,温言笑道:“四妹妹请坐。” 呵,整得还蛮有味道的! 锦言就坐,一角的紫金八宝祥云小香炉里点着上等的白檀。另一侧放着张紫檀琴案,摆一架伏羲式古琴,隐约为杉木斩成,木质松黄,白玉制琴轸、雁足。 仓促赶路之中,有琴有香有茶,世家公子果然骨子里带贵族范儿。 “谢谢四哥。” 锦言摘了幕离,睁大眼睛,前世因了工作关系,锦言接触过五花八门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对于茶道颇不陌生,但对于早已失传的分茶却未曾亲?ぁ4笾芊植枰樟餍杏谑兰夜笞逯?洌?氖茏放酢?p>卫决明微笑不语,挥手遣了下人,边冲点边以银制的茶匙在盏中回环搅动,茶盏中出现一丛兰花,他将茶推向锦言:“入门而已,尚能一看。” 此时风微江阔,天高星碎,锦言端茶吃果子,看美男弃了茶具,净了手,弄弦抚琴。 莫非为自己策划了告别单身的演奏会?锦言心头闪过不解。 夜静风清,琴声弥漫在运河上,渐次展开,袅袅传递到岸边。 一曲终了,卫决明随意抚着弦,讲起了故事,故事的开篇是惯用的gago句式。 “此琴名为九宵环佩,世间少有的名琴,原是三叔所赠。” 卫决明低头轻弄琴弦,仿佛自言自语。 “我三岁起识文学字,由三叔启蒙。自幼时起,父亲在外为官,我与兄长凡有事必找三叔,在我的心中,三叔比父亲都更亲些……” “三叔娶亲,我那时是极不喜欢三婶的,就因她,三叔才会搬出府与亲长不睦家人不和,为世人耻笑,最后又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的声音有着微微的哽咽:“人言爱屋及乌,可我们对三婶……愈在意三叔,后来就愈怨恨三婶,若没有她,三叔定会是风光与世……”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又不是他,怎知他的喜欢?他是成年人,他爱谁喜欢谁,自己会不知道?你怎知他娶了别人就会更好?这对我娘太不公平了吧?” 锦言不由为娘亲辩护,怪不得无人管她与娘亲的死活,若没有这次婚事风波,卫府中人必还无视她和娘的死活吧?虽然明白卫府诸人的迁怒心理,卫决明此时亦是在开诚布公。 “是呀,我不是三叔……” 长长地叹息:“现在想想,那些年偶见三叔,他都容光焕发风彩照人,整个人都会发光似的……想来是娶了心爱之人之故……可惜,当年少不更事,一心以为三叔被美色迷惑……” “背后诽议亲长,不妥……” 卫决明摇头自失一笑,却还是继续说着: “三叔失踪后,大哥和我曾私下寻过你的,那时候我们不喜欢三婶婶,却不想三叔的骨肉流落在外,只是……当年知情人太少,竟不知三叔把你寄养在哪里。” “大妹妹去了,我很难过,但这是她身为卫家女儿的命,家族把她供养大,就得为家族尽心尽力,生在大家族,面上荣耀光鲜,个中滋味难与人说,” 卫决明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要散在夜色里:“三叔是个特例,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家族给予,他回奉更多,只不肯赔上自己的亲事就弄得众叛亲离,当年,三叔甫一出事,多少人归囿为报应!我……” 啊呀,原来当年李氏还担了这样的恶名,在古代,自由恋爱果然是要命的事,老公失踪了,没有安慰不说,还被乱扣一通帽子。 “世家,要世代传家,必得以族为生,以家族利益为首……一了百了,原以为这桩亲就此作罢了,家中原也没有适龄的姐妹……没想到祖母竟会寻到你,续了这门亲事。” “祖母是为了家族,只是……四妹妹不是在府中长大的,卫家从没给过你任何庇护,你不欠卫家的,什么也不欠……” “这门亲事不好么?”锦言也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祖母说是与天家结亲,许的是侯爷呢!” “恩,许的是侯爷,侯爷的嫡妻……” 卫决明伤感地看着锦言,她看起来好小呀,又是在方外之地长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呢,仰着粉嫩嫩的小脸睁着大眼睛认真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仿若小溪清澈见底,看人的时候专注又认真,带着盈盈笑意。 “四妹妹你还小呢,有些事看起来是极好的,但实际上并不都那么合心意。”卫决明一咬牙,斟酌着词句决定还是与锦言交点底儿,管她懂不懂得,总好过傻愣愣地做梦,梦醒了伤心欲绝要好。 “就象这个果子,看起来都红澄澄的,甜不甜吃了才知道。婚配嫁娶也是这样,首先讲的是门当户对,至于是不是良人就得看运气了……” 卫决明挑了挑眉毛,殷红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四哥刚才的琴弹得怎么样?” 小样儿,还打哑谜将我军!锦言腹诽着,没等开口,那人又说:“这首曲子叫幽兰吟,空谷出幽兰,非是孤芳自赏,而是自在其香,若是不得良人之心,不是兰不好,而是良人不识花。四妹妹你要记得,这世上有些人是不喜兰菊桃李,偏爱青竹林木,不是花儿不好,而是花不入眼,世人都道才子配佳人,殊不知亦有才子倾慕……” 卫决明放缓了语气,“四妹妹眼下若不懂,四哥也不知该怎么说,你既然是长在观中的,想是能够沉得下心,以后不妨也当自己住在观里,凡事莫强求,只要守着本份过自在日子,有家族,有嫁财,定能一辈子衣食无忧。” 看着面前男子满脸的关切和压得极低极低地语重心长,锦言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他,这是送嫁的堂兄长对新嫁娘的堂妹妹能说得话嘛!卫决明这提点的话说得够明白,才子钦慕才子,就差直接明说任昆喜男色! 看来便宜爹爹在他的心中确实够份量,这番话说得够掏心掏肺的,若真被他人听去传到长辈耳中,挨家法,跪祠堂都是小意思! 想到这里,锦言展颜一笑:“四妹妹不太明白,不过锦言在观里住惯了,也算是半个方外之人,婚姻大事听从长辈安排纯因为孝道,修道之人是不讲什么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恩,师父这一脉看重的是内视自省效法自然以成大道,不修阴阳道的……” 卫决明先是被锦言的笑闪了眼,只觉得夜色中一片灿烂花开,再听那话,知晓她明白自己的话意,心下一片安慰,及至后来又被她甜甜糯糯的绵绵软软的最后一句雷了个头皮发麻,还,还不修阴阳道!这,这是姑娘家该说的嘛! “你,你!”他红涨着脸,指着锦言结结巴巴不知该说什么。 锦言笑,切,这点颜色就受不了啦?这把年纪了,装什么清纯小处男? 只觉得心下大乐,与卫决明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不由得玩心大发:“四哥,让开,给我弹弹,我还没弹过名琴呢……”净了净手,一把挤开他,锦言坐了过去。 琴声又起。 卫决明的眼睛愈睁愈大,这,又是个什么曲子,琴!琴曲也能弹成这般的热热闹闹! (章节有点小水,恩,不急不急,永安侯很快就要登场了……票票欢迎一下呗) 第十六章 花烛不洞房(上) 望江楼,叶城最好景致最佳的酒楼。 灯火辉煌,正是客满时。 二楼豪华包间: “……好!这琴声倒是清越得很!”身穿铁锈色团花锦袍的男子敲了敲桌子大赞一声,声音低哑醇厚。 “成林兄高见!这首《幽兰吟》本是闺中女子孤芳自赏自怜自怨之作,此人却将孤芳自赏化为悠闲自行,甚是逍遥。” 穿白衣的俊雅男子轻拢手中的折扇:“曲意深长,恣意洒脱,琴中有安抚劝慰之意,若未猜错,应是抚琴男子劝慰听琴者,纵独自一人也是芳香高洁。” “呵呵!俺是老粗,只听着甚是顺耳,管他抚琴人是男是女,又要借琴声传个什么意!各位有意,不若让手下将弹琴的找来再奏上一曲?”坐在主人位置,穿宝蓝色箭袖外袍的男子爽声大笑,漫不经意地说道。 “不必了,”清咧泠泠的声音来自穿天青水蓝袍的男人子:“这琴的主人应该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寻常人。” “不是寻常人又咋样?咱兄弟们听着好是抬举他!咦,什么时候子川老弟也理会这些个细枝末节了?!”先前被称为成林兄的男子瞪大了眼睛。 “麻烦!这几日还是消停点好,回去后也能少听点唠叨!”天青水蓝袍的男子懒洋洋眯起长长的凤眸,长眉一挑:“喝酒!喝酒!二十年的竹叶青可遇不可求,有琴声助兴,别为些不相干的扫了兴……” “对!对!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不就拜个堂嘛!多大点事!过了这一关,以后咱兄弟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成林兄嘻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满眼促狭:“来!来!喝起来!这天下还有能让咱们兄弟难为的事?” 仿佛是应和了成林兄的话,已停歇了的琴声再起,竟是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只觉得那曲子全段就离不开一个“乐”字,那种欢天喜地快快乐乐喜气洋洋的开心扑天盖地直透人心,高处笑语泼天,低处巧颜嬉戏,真是花见花开,风来风笑,热热闹闹嘻嘻哈哈,直觉得比那迎亲曲还多几分没心没肺的烟火喜悦! 仿佛就那么一个人,直白无端地开心,因为这夜色因为这星空因为这江面灯光,因为这沿岸人家河边曲桥,因为身边听琴的人……因这天因这地,因为活着,因为……没有原因,就是开心。 因为开心,这抚琴之人,生生把个高雅之琴弹出红尘俗世的真性情。 “这真是……”白衣男子笑笑,这琴弹成这样,不知怎地形容得好,高洁清雅方为琴韵,这种弹法…… 天青水蓝袍不禁扬起唇角,打起拍子,管他什么名琴雅风,就是要恣意风发,谁也挡不了爷的好兴致。 “好!好!”宝蓝袍一拍大腿:“老子就爱这个味!比唢呐喇叭还中听!” +++++++++++++(我是分割线)+++++++++++++++++ 入了京,在公主府别院歇了两日,又在寅时被叫醒,香汤沐浴,梳洗打扮,重复了一遍锦言已熟悉的程序,内容略有调整,基本属于微调。 一大堆繁琐程序之后,还没等锦言咂巴嘴,捉摸出每个程序所代表的深层之寓意,人已坐在了新房喜床之上,仍戴着大红绡金盖头,锦言觉得自己如今与被蒙了眼罩儿围着石磨推碾子的毛驴颇有共鸣之处,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两眼红通通的,幸好绣鞋顶端缝了颗大珍珠,稍微缓解些颜色。 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其实还有一种眼病症状叫血盲症? 新房里静悄悄地,愈发衬出外面隐约的热闹。 用完的道具果然是怀具,锦言自得其乐地想起以往做公关活动时现场那些美轮美奂的道具,在仪式之前,是必须的加班加点赶出来的重要存在,仪式完成之后即撕扯抛弃,变为收废品的都不愿要的垃圾破烂儿,一如此刻拜完堂的自己。 她轻轻挪了挪脚。 “姑娘,累了吧?”夏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还好,锦言轻舒了口气。 “姑娘,再忍耐些,”夏嬷嬷握了握锦言的手,往她白乎乎的小手里塞了块指头大的糕饼。 “还有吗?”锦言小声问,这么一丁点儿大,根本不顶用,牙缝都不够塞的! “外间还有喜婆在呢!”夏嬷嬷悄声提醒着,又给了她一块:“吃多了不行,万一要方便怎么办?再忍下,吃食早就备上了,等下掀了盖头……” 原本按照程序一般拜堂入了新房,新郎就会掀盖头坐了床再回前院敬酒,这样新娘就可以梳洗妆扮用些吃食,当然入了洞房等新郎送走了前院客人再来挑盖巾吃交杯酒也是有的,如此只是新娘会多枯坐几个时辰。 对于永安侯的这种并不违礼地做派,锦言无从报怨,之前她还猜测会不会与只公鸡夫妻对拜呢,没想到永安侯居然是真身上阵。 知道一时半会没自己什么事儿,肚子又有了一点点垫底的,干脆在盖头下闭着眼补觉。 前世通宵达旦的工作常态今世打坐修行的生活常态使她练就了快速入眠的本事,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微闭着眼睛,随时随地都能召来周公入梦。 锦言眯了一小觉,醒来透过红盖头看到屋里已经燃起了红烛,天色已晚,前面的酒席也快散了吧? 其实若按锦言的意思,至此戏已经演完了,大家都赶紧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你想啊,让一个断/袖忍受着心理上的不适,被强压着去完成男女间的嫁娶仪式,在人前做足戏,实属不易,为了人前的体面顶着压力忍就忍了,至于这送至新房之后的戏份,没有了外面的那些个观众,剩下的都是些自己人,还有必要演吗? 所以,洞房交杯酒之类的都是浮云!实际上,对于永安侯的这场婚礼,这揭盖头喝交杯酒之类的就象电影最后的演员名单字幕,有没有的,正急着退场去洗手间占位置的观众是不甚在意的。 对作为第一男主的永安侯来说,这场婚庆的大戏已经演完了,他只需在酒席上再露露脸就好。 任昆的确如此想的。 喜宴筵席摆在前厅,男女宾客分席而开,足足摆了上百桌,山珍海味,四季时鲜,御厨烹饪好,由训练有素的丫环小子们络绎不绝地端上席,金盏玉壶、银盘翠碗并插着大朵并蒂莲的粉彩花觚错落有致地摆放于红楠木案桌上。 女宾主桌上,长公主满面春风,洋溢不住的喜色,看着大大的喜字,直觉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一些,昆哥儿总算成亲了,成亲就好,成亲就好,娶了妻,房里有人了,说不准就能留连个一二,自然会有了子嗣…… 女眷们察言观色的本事均是一流,围着长公主,翻着花样敬酒说吉利话,气氛异常热闹。 男宾一厢,驸马任怀元满面喜色坐在首桌,与同桌的百里大学士、众侯爷、皇室宗亲及六部尚书等重量级人物们彼此寒暄,一片热闹。 素日喜宴最热闹的新郎席面上却一片安静,大红喜袍衬着新郎倌愈发的面似白玉,清冷如冰。 一众平辈论交的王侯世子们,对着新郎的冷脸举杯踌躇,不知这恭喜的话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不说,不好吧,总归大家都是来吃喜酒的,不道贺有些失礼,再说各家长辈都还在呢。道贺吧,瞅着新郎的脸色与成亲可搭不上边,万一惹怒了这位霸王,当场让人没脸岂不是犯不上?不过,这任子川一贯是个冷面瘫,谁知他现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对照着主桌周围团团的恭喜道贺声,这边的场面愈显诡异。 坐在新郎倌旁边的定国公世子桑原桑成林一抬眼,看到他爹老国公在与任驸马问杯之际,冷冷地丢了记老子很生气要你好看的眼刀,正中他的面门。 桑成林心下发虚,牛不喝水我能强摁嘛!我又不是新郎倌,任子川是我兄弟又不是我儿子!我管得了吗? 气就气吧,大不了又被训诉顿或者挨两记板子,反正自己皮糙肉厚的不怕打! 正想着呢,又有一记眼色过来,桑成林抬头接目,只见上首的百里大学士闲闲地又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春风般温暖而和煦,桑成林顿觉手脚发冰,老爹不可怕,这百里大学士若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很严重……不敢想! 桑原在桌底下狠踹了任昆一脚,都是因为这个混小子! 喜笑颜开举杯站了起来:“各位,今儿是子川大喜的日子,这喜酒得放开了喝,别这般秀气!莫非是这酒不够对味?我说,新郎倌,你也别黑着张脸,莫不是嫌哥几个彩礼上轻了?回头你到哥哥府上,看上什么你就搬什么,绝没二话!” “来!来,满上,今儿可是大日子,不醉不归,哥几个都来敬新郎倌,谁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暗地里又伸手狠狠捅了捅一直木着脸不作声的任昆,冲他挑挑眉头,抬眼示意着:给哥个面子呗,给哥个面子!上面的老大们都看着呢,你小子若不识趣,看哥怎么下狠手收拾你! 在桑成林及要好的几个世家公子的有心哄闹下,新郎脸上的冰也化了,嘴角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微翘弧度,众宾客的心落回原处,看上去喜庆就好,一时间推杯问盏,场面热热闹闹,进入高潮部分。 百里大学士年事已高,几杯下肚已觉不胜酒力,告辞离开,接着数位年纪大的侯爷宗亲们也陆续辞行,赴宴宾客均是人精,酒已半酣席已上全,功夫已然做足,见德高望重的百里大学士已告辞,亦跟风离席,接二连三辞归回府。 这厢男宾辞归,那厢女眷们自然需要同归,长公主虽觉得意犹未尽,却也有些累乏了,不再强留。 任怀元带着任昆亲自将够身份的宾客送出府门,任昆跟在任怀元身后,父子二人皆无言前行,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逶迤成线。 任昆忽然止步:“父亲慢走,儿子告退。” 任怀元停住脚,看着身前的分岔路没应声。 三条路,左边一条通往任怀元住的引凤居,右边一条是去任昆的浩然堂,亦是去水无痕的井梧轩,中间那条,通往内院。 任怀元静静地站了会儿,染了些许酒意的眸子愈显明亮又带了几分涩晦莫名。任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遂抬脚向右欲行。 “子川!”任怀元低声止住了他:“今天,也要回自己院子?” 任昆没言语。 任怀元看他的脸色已然明白,他根本早把正在新房中等待的新娘子抛到了脑后,或者说原本也没上心,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已经迎了亲拜了堂喝了喜酒陪了宾客,不管想不想,该做的我都做了,至于那个娶来的卫四小姐本就不该我的事,你们看着办吧…… 唉!任怀元微微叹息:“为了你的亲事,多少人操碎了心!这亲事……卫大小姐故去……为父原以为就此作罢了,没想到卫府会有个四小姐嫁过来……” 谁说不是!这个卫家真是死缠烂打!明明人都死了,非得又弄出个姑娘!还是个养在道观里的!真当爷希罕他家不成! 任昆咬牙发狠,心里也知道,就算没了卫府攀亲,依着他那个公主娘的性子,一准儿还是会给他塞女人,娶妻成亲是必须的,不娶卫四就得娶张三或王二刘一什么的。 “为父没想到卫成风有女儿……他居然还留了个女儿。” 任怀元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与感慨:“成风年少成名,才纵江南,人又生得风流倜傥,清俊无俦。想来他的女儿应该也是清雅不凡。” 这话任昆不爱听,卫成风是谁他不认识,卫成风的女儿他也不想知道,她是不是清雅不凡的,与他无关。 心下想着,面上便带出几分不耐,之前的酒意上翻,越发不逾。 “昔年卫三爷与我有数面之缘,他为人处事为父甚为欣赏。谁知他英年遇难,下落不明。卫氏既是故人之女,理当照应一二。” 任怀元平静而不容置喙:“公主殿下为了你的婚事,这些年寝食难安,如今你既已娶妻,大事已定,就不要为了些许小事大喜日子添不快。私底下你房中那点破事儿,为父不想管,也管不了,但你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进来的正室,明正言顺的永安侯夫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份体面都必须得给!我也不要求你一个月不空新房,但今晚必须得去新房。以后依着大宅门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宿榴园!” (~~~~话说,驸马是好人,锦言有个好爹!锦言要与任昆见面了,呵呵,天雷勾动火是木有滴~~~) 第十七章 花烛不洞房(中) “父亲!” 任昆只觉得酒往头上涌,顶得一阵气血翻腾:是老头子喝糊涂了,还是自己喝高了?这话居然是他爹说的?! 任昆张大嘴呆呆地看着父亲,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以为会是公主娘逼着他去入洞房,毕竟这些年娘从没停歇地往他房里塞女人,娶亲也是娘一厢情愿,与皇外祖母皇帝舅舅商量了合力挖的坑,谅他不敢真的抗旨,好兄弟桑成林也说了,公主府又不缺饭钱,养上个闲人还能堵上公主娘等诸人之口,他年纪确实不小了,娶就娶吧。 可是,就在公主娘逼自己最紧的时候,父亲也从未催促过,自始至终都是娘一个人在意紧张,如今,却是爹吩咐他去新房!就这样站在路口漫不经心却又没得商量! 居然要把那女人当侯爷夫人供着,还初一十五宿一宿!您怎么不说让我天天过去! “平时你想多去几趟也没人拦你!” 仿佛听到了他的怨怨念,任怀元好脾气得笑笑:“行了,你也别倔着了,快去新房歇着吧!你还不乐意?要是卫三在,他能把女儿嫁给你?!” 任怀元斜睨了儿子一眼,不屑地撇嘴,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着任昆往内院走。 什么狗屁卫三!他还不乐意?他乐意我还不乐意呢!当爷乐意娶个臭女人啊!不乐意赶紧领家去啊,正合吾意。 任昆心头火起,却不敢真违了老爹意,话说,他爹向来没有吩咐,不像定国侯有事没事都找桑成林,把儿子当成个孙子使唤,而他父亲,从不曾让他做过什么,反倒是常在后面为他收拾摊子。 就连这成亲,也是公主娘又哭又闹砸花瓶摔杯子又是毒药又是白绫的,逼着他点了头,从始至终,不管娘怎么兴风做浪,他爹都没吭声儿!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这会儿他倒是对公主娘体贴得很! 生平以来,老子吩咐他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洞房花烛夜必须呆在新房里,每月初一十五要去娶来的女人屋里坐坐! 任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犯着膈应,老爹是好,可也不能为了老爹就献身吧?不过,老头子好像说过私下里如何他是不管的…… 这叫什么事儿呀!唉,去就去吧,要体面就给体面吧,既然是爹的故人之女,全当孝敬爹了! 任昆磨着后槽牙,背着手,踱着步慢悠悠往新房榴园蹭去。 +++++++++++++++++我是分隔线++++++++++++++++++++++++ 锦言眯了一小觉又一小觉,周公都见了几回却还没等来揭盖头的人。 喵的,不会不来了吧? 我就说不要这么多人傻耗着,没必要嘛!永安侯不来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了,早早洗洗睡了就是。 又渴又饿还有点内急,锦言只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快要用完了,再差点就要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了! 难道这满府的主子就没个明白人? 永安侯不会来新房了!他一准儿早闪了去安慰他的心上人水公子了!这不明摆着的嘛,指望一个爱男银的男银来和一个女银洞房花烛?你妹的!坑爹!难道永安侯一晚上不来,姐就要戴着这一头沉玩意儿坐一晚,禁止吃喝拉撒都?真是叔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就在锦言决定发声之前,院子里传来了动静,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并各种请安的声音传了进来。 “新郎倌来了!” 喜婆惊喜又如释重负,总算来了,众人急急开门迎接,屋里一片忙乱。 锦言愕然之余长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幸亏多坚持了会儿,果然忍者无敌!没想到啊,永安侯居然会来?一定是被逼的!任昆你说你,既然小胳膊拧不过大腿,非得来这一趟,早来一会儿能少块肉啊?害得姐姐差点破了功! 一股子清寒之气随门而入,伴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酒气,原先静谧的新房如油锅里丢了几滴水,立马呲啦啦鼓了,见礼的贺喜的喊着取醒酒汤的…… 喜婆丫环嬷嬷都生动鲜明活了起来,锦言方才发现之前这里间外间竟潜伏了如此之多的……人。 “闭嘴!出去!都给爷出去!呃……” 永安侯明显喝大了,打了个酒嗝,斜睨着远远围在一边的下人――公主府伺候的都晓得侯爷脾气,历来只要小厮贴身伺候,这一屋子的女人都不敢太靠前。 “侯爷……”喜婆子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小意讨好着:“侯爷,立马就出去……您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婆子们交了差……” “滚!爷做什么还要你吩咐!”永安侯踉跄着往内间走,脚底打着晃。 长公主身边的何嬷嬷刚想张口,被任昆一眼瞪了过去:“你!带这些滚出去,爷的规矩你知道!晚了,爷不管你是哪儿来的,全不留脸面……” 何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之人,哪里不知道任昆的脾气,本来公主派她坐镇新房,是想着能不能生个法子让任昆喝了交杯酒入了洞房,刚才听人禀报说侯爷往新房这边来时,心下一喜,以为…… 可到眼下这份上,不走是不成了…不留人就不留吧,侯爷屋里院里不用丫头,可这洞房里总不能留一两小厮,唉…侯爷又醉成这样,算了,有新夫人在,这第一天成亲,侯爷既然来了新房,就是要留些情面的,总不至于做太过…… 何嬷嬷带着众人退下,任昆进了内室,冲着夏嬷嬷一指点:“你,你们!没听见?” 夏嬷嬷见任昆脚步虚浮,面露狰狞,不由略显迟疑,不放心留锦言一人相对,锦言偷偷拽了拽她的后襟,示意她不可违逆。 眼见着那嬷嬷与丫头礼数周全地向他福一福,又默不作声地安静退下,回身将内室的门掩上,然后走出外间,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渐远,应该是去了隔壁的偏房。 那嬷嬷面生得紧,想是陪嫁过来的,至于那几个丫头,他连眼角都没扫一下。 一切又安静下来,院子里静悄悄地,锦言仍安静乖巧地端坐着。 一时气氛有些怪异,整个屋里只听见永安侯粗重的呼吸声。 任昆轰走了下人,看着大红绡金盖头下的卫四,一时没了主意,总不好把她也赶出去吧?难不成真要把她头上那玩意给揭了? 想想还是算了,她愿意盖那就盖着,等到憋闷了自然就扯下来了…… 心下思量着,抬脚扑到塌上,蹬了靴子扯了冠,半卧半坐靠在大红榴花绽百子靠枕上,微眯了眼睛,爷就在这睡榻上勉强凑合一夜,算是给老爹交差。 锦言听着夏嬷嬷退下关门声,接着是落榻的声音,靴子落地的声音,然后永安侯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变浅,变得平稳而绵长,听这声音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 睡着了好,喝醉了睡着了就更好,呵呵,正好自在,锦言美滋滋的,巴不得永安侯睡得更熟些,再等等,他睡得更熟了,这屋里不就她一人独大了? 任昆并无多少醉意,之前那一点薄醉在过来的路上早被夜风吹散了。事前在席上,他的外袍被桑成林洒过不少酒,沾染了浓郁的酒气。 酒意全消,睡意尚无,百无聊赖下,他半眯半闭着眼打量着这陌生的新房内室。宽阔的开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紫楠木镶螺钿的家俱,插瓶摆件无一不精,看得出卫四的嫁妆倒是值些银子! 屋子里到处都是红色,大红的帐子,大红的绡纱蔓帘,大红的靠枕座垫,一对大红的龙凤烛照得屋里红通通的,那些个大红色的物件上无不绣着榴花鸳鸯鱼莲百子百婴,绣工倒是极精细,就是这些个东西看上去就透着股腻味劲儿! 忽然眼前有微光轻轻闪了闪,任昆眯眼细看,只见原先搁在拨步床脚踏上那双红绣鞋轻轻动了动,鞋尖上的大颗珠子映着烛光微微晃了一下…… 那双鞋又动了动,原先一直规规矩矩摆放在膝上的手伸展开又握了握拳,那双手很小,白生生肉乎乎的。 永安侯眼力好,能看得那双手伸开时手背上五个肉肉的小涡涡…… 熬不住了?任昆心一动,继续假寐冷眼旁观。 那双小胖手伸扭了几下,慢慢向上抬起来,衣袖滑下,露出雪白的腕子,衬着大红嫁衣,如玉一般闪着光泽。 要揭盖巾? 任昆猜测着,那双手果然一点一点掀起了大红绡金盖头,掀至一半时,停了下来,向他这边榻上看了看,然后,停下,一只手从床后捞了点东西扔在地上,?发出些不大的声响,任昆辨了下应该是压床用的桂圆花生。 故意的吧?这点小伎俩……任昆很不屑,没加理会,继续眯着。 只见那个人在等了几个呼吸之后,见没动静,迅速将整个盖巾掀了下来,露出顶着满头珠翠涂抹着胭脂红唇的脸,脂粉太厚五官看不分明,只看到白白的一张脸上,那双眼睛又大又黑,瞅过来望过去,顾盼间仿佛有碎星闪过。 倒长了双好眼!任昆给了个客观评价,继续看下去。 揭了盖头,眼前不再红红一片,锦言长吁了一口气,又重重地长长地吸了几口,伸了伸胳膊,做了几个扩胸运动,娘的,姐的pp都要坐麻了。 她扭扭脖子,后项僵得要命,一动头上的珠钗步摇就响,吓得她赶紧用手扶住,屏了气往榻上看,永安侯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锦言摸出帕子,动作轻快迅速,将身上的头面饰品一股脑儿地摘了下来,放在帕子里包吧包吧搁在床上。 去了这些重负,顿感轻松。 锦言左右扭了扭脖子,上下耸耸肩膀,甩了甩胳膊,站了起来。 任昆看得好笑,这卫四,在干嘛?卫家不是给她请了教养嬷嬷,瞧这些个举动,哪有点规矩? 这个卫四,果然是个粗野小道姑! 没规矩的…… (任昆:什么!爷偷窥?!爷还用偷窥?给爷看爷都懒得看!) 第十八章 花烛不洞房(下) 任昆看得不解,这卫四,在干嘛?卫家不是给她请教养嬷嬷,瞧这些个动作,象何模样! 原先端坐在大红帐下紫楠雕百子拨步床上的卫四站了起来,鬼鬼祟祟向他这边探头探脑,然后双手交叉举过头顶,象只睡醒的懒猫一样,伸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懒腰,还舒服地唔了一声! 唔完后又忙上捂嘴,忙抬头观察,那模样,象只受惊的觅食小兽,要有多鬼祟就有多鬼祟,任昆不悦地暗哼一声,看什么看,本侯睡着了! 锦言见任昆没动静,约摸着时间估计是已进入深度睡眠,些许轻微的响动是不会醒来的。想不到这永安侯人品不咋地,酒品还不错,喝醉了就睡觉,不哭爹喊娘耍酒疯。 既然危险解除,赶紧解决个人问题。锦言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悄无声息又极为迅速的行动起来。 任昆看那女人伸了个懒腰后,把手伸向自己的胸前,飞快地解开了嫁衣的盘扣,竟然是在宽衣解带! 任昆有点吃惊,这女人!不知羞耻!难到还想霸王硬上弓?! 只见她三下两下的就脱了裳解了裙,衣服被丢在床上,只穿着大红色的中衣,象股风儿直接冲净房而去! 锦言冲进隔间的净房,膀胱胀得难受。 净房被间隔成两间,一边是盥洗处,放着大大的浴桶衣架之类,另一边是入厕处,放着两只雕花的红木马桶。锦言直奔马桶而去,顾不得留意马桶上精致的雕花。 揭了盖,里头竟铺着厚厚的一层鲜花瓣!顾不上吃惊,坐上去放水先! 排空了体内的存货,锦言打开另一只马桶观察了下,原来花瓣下还铺了层香灰,怪不得放水时一点声音也没有!想得真周到!姐喜欢! 人有三急,内急最甚!解决了问题,她不慌不乱地仔细查看了净房的环境,研究比较试用了一下各种设施,轻轻地打了水洗了几遍脸,洗掉了厚厚的脂粉,露出自己的脸,又拆了发髻,梳了发,松松地编了根独辫,整个人立马神清气爽,施施然走了出去。 任昆听着声儿,估摸是在里面盥洗,不大功夫,又一阵风,卫四又飘了出来,他保持着姿势不变,见她先是探头观察,然后起步如飞径直向案桌扑去,脚下的绣鞋像是装了棉花底,悄末声儿地就闪过去了。 锦言坐到桌前,桌上摆着各色点心水果,汤品及热菜用罩子盖着暖炉烘着,她打开一一查看,呵呵,全是好吃的,立即让本来就饥饿难耐的五腑六脏愈发叫嚣起来,挠肝抓肺的。 锦言咕咚咽了口口水,安慰地摸了摸了正在鸣叫的胃,先给自己盛了碗银耳桂圆红枣粥……唔,还是温热的,炖得好烂噢……嗯,好好吃噢…… 一碗下肚,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叫着舒坦,有了垫底的热汤后,她取了筷子,慢悠悠挨个品尝着。 任昆这时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锦言的背和那根黑亮的发辫,只见那小脑袋时不时的一动一动,拿筷子的右手就没怎么停过,伴随着小小声的叽叽咕咕:“唔,好吃!”…… “咦,这个是鸡肉耶”…… “啊,蟹粉!” “恩,好好吃!” “啧啧,这个一般般,不是偶滴菜”…… 偶尔还夹杂着那么一两声舒服的叹息和感叹。 真是没规矩!用食也说个不停!任昆有着小小的鄙视,这卫四,果然是山野粗民,连食不语的规矩都没有!没见识,这些残羹冷饭能有多好吃! 虽然如此想着,听她吃得香,永安侯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貌似刚才他只顾喝酒没吃东西。 锦言挑挑捡捡挨个品尝,吃了个六七成饱后停了筷子,倒了杯热茶,舒舒服服地往椅子里一歪,吃饱喝足还有杯热茶,忙乱了一天,总算有个幸福收尾……话说,公主府的厨子手艺果然是超赞的! 抬头看到桌上的碧玉壶和夜光杯,是喝交杯酒的道具? 锦言好奇取了壶,拿了盖子往里瞅…… 一股清幽的酒香飘了出来,恩?是上好的连枝荷花露,不过,是加了料的!唉,公主娘为了儿子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锦言摇摇头盖上壶盖放了回去,这上好的连枝荷花露里加了玉阳春。玉阳春自然不是毒药,只不过是发情的春药,能够让男人坚/挺,阳刚不倒。 扭头望望榻上睡得正香的任昆,他的公主娘还真是不死心呢,都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接受儿子是龙阳君的事实?还是以为他一经拜堂成亲就真能改了性儿?或是想借此机会混水摸鱼阴他儿子一把?嘿嘿,难道永安侯是直的不是弯的? 锦言幸灾乐祸,转念想到,若永安侯被阴,她也算是受害者,又笑不出来了。 忙端起茶嗅嗅,又将香炉里的香灭了,几枝插花瓶也拿到外间去了――谁知道长公主都在哪些地方藏了机关,若永安侯是弯的百毒不侵,而自己偏偏中了招,那不丑态百出得?姿懒耍?p>机关已除,困意上涌,夜色已晚,还是洗洗睡吧。 掩嘴打了个小哈欠,锦言站起来,伸个长懒腰,熟门熟路去净房刷牙洗脚。 任昆眼见她闪过去又飘过来,须臾间又出现在雕花大床前,随着她的走动,屋里有着淡淡的洗浴过的湿意清香。 这女人,属猫还是属耗子,走路都不带声儿地,若真闭着眼,根本不知道屋里还有个人风风火火进进出出的。 只见她轻声嘀咕了一声,声音太轻听不清,弯腰,手臂一伸,将洒满床的花生红枣桂圆划拉几下,堆成垅,顺手抖开床上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块白绫子,把归拢好的花生红枣之类的三抓两捧地弄到白绫子上,手脚麻利地打了个包袱结,扔床尾了。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自然至极。 任昆有些发呆,这卫四!是不是傻呀?她难道不知道那个白绫子是用来…… 不应该呀,就算她不知道,那些个嬷嬷也会跟她交待呀!居然不管不顾地当成了包袱皮儿!想到天亮后公主娘的脸色,任昆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这卫四,还真是够二的……! 锦言铺好床,放下半拉帐子,扭头看了看睡在榻上的永安侯…… 现在深秋十月了,这么和衣而睡半夜多半会冻醒,恩,喝醉了多半夜里会口渴…… 也就是说,这个眼前暂时安静无事的人,有可能在自己睡着后要被子要水的折腾!噢,也可能会喊人,永安侯是不用丫头的,日常起居都是小厮……所以!不要啊,难道睡到半夜她要被个醉汉吵醒,睡到正酣时让一堆小厮进到睡房? 想想都不合适!那么,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 任昆看那女人整理了床铺放好了被子,半边帐子都放下来,却又莫名停了手,一直向他这边瞅,好象在思量着什么。 之后,她又打开被橱,取了床大红绸被,抱着被子朝睡榻而来。 她要干什么?给他盖被子? 若她真是来盖被子,他是醒来把她喝住,还是翻身躲开或是借酒意把她踢开的好? 永安侯念头微转间,榻上已多了床被子,卫四并非如他所想,而是把被子打开放在他身边的空榻上……接着,她又取来了茶壶杯子,在杯子里注了水,把茶壶放在暖寮上保温。 做着准备工作,锦言就近仔细端详着永安侯,发冠已摘,乌黑油亮的头发微乱,散落在大红靠枕上,有几缕垂在耳畔额前,白净净一张脸,浓黑剑眉,鼻骨挺直,唇形端正,唇瓣红润,下巴线条坚毅,其上隐约冒些青色胡碴,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身上大红喜袍的衬映,脸上有淡淡的红晕,愈发显得面色如粉玉。因在睡中,浓黑的长睫毛象柄小扇子盖住了狭长的凤眼……两条长腿随意的搭在榻上,喜袍玉带已松,袍角撩起,中衣下隐现流畅坚实的肌肉线条…… 啧啧,别说,这永安侯,长得真不赖!身材不孬!有点玩断/袖的资本,美男嘛,搞搞分桃爆菊什么的,还是有美感滴,看样子应该是攻吧~~~ 锦言瞅瞅任昆长长的黑睫毛,手痒痒,好想去摸摸,丫是睫毛控―― 想想还是没敢捋老虎须,万一弄醒了就不好玩了,收了爪子睡觉去喽!扭着腰,爬到床上钻进被窝,累死了,这一天折腾,可算躺下了,明天还得早起敬茶听说还得进宫…… 任昆在锦言抱着被子过来时就把眼睛全闭上了,感觉到她放了被子听到杯盏轻落桌面的声音,还听她低低嘟囔声“恩,不错,是攻吧?”,然后,感觉人走开了,任昆透过睫毛缝向外看,那卫四果然正朝大床走去,边走边扭着腰甩着胳膊,腰身很细,摇摇摆摆,软得好象没了骨头,一路扭到床前,脱了鞋,放了另一半帐子,没过多久,就听到细细的平缓的呼吸声…… 任昆等了一会儿,坐起身来,看到一边空榻上的被子已经铺好,靠近身体一侧还掀开了半边被角,只要他翻个身,顺手一扯就能盖到身上……榻前右手边的几案上是一杯斟好的茶,他正觉得口渴,抬手抄起――杯子正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茶壶把朝右前侧,恩,也是他抬手就能捞到的…… 是凑巧了? 这卫四,还算懂事识趣! 若她能一直这么有分寸,明事理,人前给她侯夫人的体面倒也无妨,爹娘那里也好交待,反正娶也娶了,名份已经占去。 任昆握着杯子想了想,拿定主意后,轻手轻脚起身去净房擦了把脸,去了一身酒味难耐的外袍,拉了被子重新躺下…… (任昆:这个新娘还不孬,有支持滴没?) 第十九章 第一印象很重要 一夜好眠。 无论前生还是今世,锦言从来没犯过失眠,无论何时,能吃能睡就是福。 惦记着敬茶的事,一贯强大的生物钟尽职尽责,早早将她唤起。 入目的大红帐子,宽阔幽深的大床,陌生的雕花床头…… 似醒非醒时有着短暂的迷失,这一阵子老是换地方睡,这又是哪里? 迷迷糊糊爬起来,身上大红的中衣,百子嬉戏大红绸被让她一激灵――老天!这是公主府,她的洞房!外头榻上还睡着个永安侯! 忙把帐子拉个小缝往外看,榻上的被子已被拉开,隐约人形模样……还好还好,永安侯还在睡着。 拍拍胸口,吐口浊气,悄悄掀了被子,蹑手蹑脚下床,溜到净房。 榻上睡得不舒服,中衣上也沾了些酒气,向来爱洁的任昆辗转反侧,约摸快四更天才勉强睡着。 一觉醒来,睁眼,窗外天色微明,桌上大红的喜烛尚未燃尽,卫四挨在烛前微低着头看书,侧面正对着睡榻,烛光映着她的脸,净白肌肤透着粉红色,如瓷似玉,柔美而纯净。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四目相视,锦言忙放下书,站了起来绽开亲切无害的大笑脸:“侯爷,您醒啦?” 任昆一愣,这声音…… 还真好听,甜甜糯糯又有一点点爽意,如宛转莺啼却不绵腻,似林间山泉又不清冷,昨夜虽然听过她的碎碎念,但声音太小,只觉她音色不错,没想到这么好听,居然有这么好听的声音…… 锦言见任昆不搭理自己,心想这位大爷可能没想起自己是哪根葱,为防他一时暴走,忙向前两步,找了个无害的距离,曲膝行了个礼,“侯爷,妾身卫氏锦言。” 继续微笑,锦言对自己的笑容还是有信心滴~~ 没办法,第一次见新老板,一定要争取给老大留下好印象,要知道,第一印象的好坏无比重要,会直接影响以后的升职加薪年终红包公费出差旅行……噢,错了,是直接影响到以后在公主府的生活质量。 任昆觉得自己眼前一亮,卫四的笑容纯净而甜蜜,大大的眼睛笑眯眯的,连瞳孔里都溢满了笑,干干净净的如阳光一般,他不由想起桑成林3岁的儿子桑好均,那小子,每次见他都咧着小嘴笑得开心,伸手要抱抱要糖糖,这个卫四,为什么对他这样笑?见到自己有什么可高兴的? 为毛还是没反应?! 难道还没想起来?! 或者……他压根不知道卫锦言是谁? 恩,有可能!继续提示哈: “侯爷,那个,昨天,拜堂的那个人,” 锦言指指墙壁上大红的喜字,又指了指自己,“那个,卫府四小姐,卫锦言,就是我……” 任昆脸色发黑,又好气又好笑,她不会以为自己连拜堂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吧?他看起来很傻吗! “噢,卫氏――锦言。”任昆咬牙,沉着脸慢腾腾地起身。 看吧,就说他只知道卫四,不知道卫锦言,老大嘛,何况又是被老老大硬逼着招的工,而且这空岗的位置老大根本就不想给个女人,牛不喝水硬逼他低头,还想指望老大青眼相看?另眼冷眼才有可能,小鞋更有可能! 没办法,硬件基础太差,要想办法把软件提升上去。 锦言看着永安侯黑黑的晚娘脸,唉,任重而道远呐!好在自己无欲则刚,有个平安喜乐的一亩三分地足矣。 “侯爷,妾身手脚粗笨……可要唤惯用的下人进来服侍?妾身正可去熟悉一下院子。” 任昆闻言有些意外,卫四的意思他自然明白,听话意,她是知道自己贴身服侍的是小厮,要去院中回避。 见她果然收拾利索,已经换了大红的石榴裙,梳好发髻,头上插了几支花钿,再加枝步摇或簪花钗就齐整了…… 唇角吟笑,颊边有梨涡浅现,神情坦诚自然,既没有传说中新妇的娇羞矜持,亦没有印象中女子的矫揉造作,自然不作伪,轻声细语,亲近而有分寸。 既没因为他昨夜醉酒睡榻带委屈之色,也没有身为夫人却要回避下人的难堪……莫不是出嫁时家里长辈给过吩咐? “不用了,”永安侯沉吟片刻,还是摇头拒绝了,“吩咐热水,我要沐浴,你准备准备。” 咦?! 锦言心头闪过几丝愕然――听闻永安侯素不让年轻女子近身三尺,就连去公主那里请安,公主贴身的大丫头都得避让,只留上了年纪的嬷嬷在旁听传。 她其实早就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各项准备,交待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觉得自己主动搭台阶,好过被人直接撵走没面子…… 结果,他没轰她!资料不尽属实?不可能呀…… 紧走几步出了外间,吩咐完外檐下立着候命的下人,又折回身,开衣橱取了二套衣物,一套是大红的纹锦外袍,大红色中衣月白里衣大红袜黑色绣金靴,一套是朱红的靳丝外袍,月白中衣,月白里衣月白色的袜子黑色暗云纹厚底靴,以及与两套衣服相配的玉带配饰等零碎小物。 “侯爷,妾身乍到,不知侯爷衣着习惯……” 本着有备无患的原则,锦言事先做过些功课,知道永安侯素喜沉稳或清雅颜色,但今日是新婚次日,要敬茶认亲还要进宫拜谒,这尺度,还是让老大自己选择吧。 永安侯抬眼往衣架子上扫了眼,扬扬下巴,示意朱红的那套,拨脚往净房去。锦言忙取丝巾垫在手上,捧起他选中的衣物,屁颠颠跟过去。 硕大的浴桶里已注满了水,锦言不敢直接用手试温,取了长柄的木勺,舀些到一边的木盆中,挽袖子用肘部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侯爷喜欢哪种香露?”看了看架子上各种精致小玉瓶,锦言温言请示。 前世她认识的玩男男的都喜欢精致完美有点小调调的生活,喜欢各类香氛啊爱个小脸小手保养什么的,不知道永安侯是不是也如此,因他的贴身人都是小厮有些内情不好打听,锦言的情报里此类内容尚空缺。 “不用,本侯素不喜那些东西。” 锦言用镶金的玉夹子把毛巾搭到浴桶边上――永安侯的屋里没丫环只有小厮,永安侯住的院子里没丫环,只用已嫁人生子三十岁以上的仆妇,永安侯的近身之物不许女人碰触……这些早就知道的雷区,当然要小心规避。 “你先退下吧。”永安侯等她用夹子把毛巾和擦身的大巾子都备好,直接开口赶人。还好,语气尚平和。 “好的,侯爷有事请吩咐。”锦言忙微笑告退。 掩了门轻轻吐口气,发现只这一会儿功夫,自己的脊背上逼出一层薄汗。不怪她紧张,谁都知道永安侯不让女人近身,为此打杀过不少丫环,被踹死的踢飞撞死的听说都几个! 能不紧张吗?就好比明知道老虎是会吃人的,却还得与他同处一室,还淡定个p呀!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女银,而且还是永安侯被逼着娶来的女银!娘嘞,一个不小心,这座喜怒无常不会怜香惜玉的大神,迁怒赏她一拳一脚的,上哪儿找公道? 那个,其实说起来,她宁愿去院子里吹吹风看看花花草草…… 胡思乱想间,门响,永安侯穿着月白中衣,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中衣的带子只松松地系着,小半个胸脯都露在外面。 锦言不敢多看,捧着一沓棉布巾子看他还滴水的发梢有些踌躇,任昆取了最上面一块擦拭着发梢,扬声道:“谁候着?” “禀侯爷,奴才大福和二福。”门外传来小厮的回应。 果真!小厮都进内院了!锦言暗自佩服自己有先见之明,否则任昆一喊人,进来两男服务员!她倒没什么,酒店客房部有的是男服务员……只是,搁这儿里,就耸人听闻荒之大谬了。 “哪个嬷嬷在?” “回爷,榴园管事任嬷嬷,夫人陪嫁夏嬷嬷,殿下差了何嬷嬷柳嬷嬷过来,正在偏房用茶。”小厮口齿伶利,交待清楚。 “任嬷嬷夏嬷嬷进来服侍,唤何嬷嬷柳嬷嬷过来传话。”任昆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两位嬷嬷进来行礼,锦言偷眼打量,任嬷嬷年约四十五六岁,穿件豆沙色的裳裙,敦厚纯良的模样,头上插了支一丈青,簪了朵不太大的红绒花,估计是因当着榴园的差,应景儿的。 永安侯坐到照台前,任嬷嬷接了他手中的棉布巾子,锦言忙将新的布巾子放到案台上,任嬷嬷轻手轻脚的为永安侯吸干头发,又取了桌上的犀牛角梳子为他通发梳理。 夏嬷嬷见锦言做了个询问的眼神,在得到一切安好地示意后,忙着手将桌上的盘盏收拾到红漆食盒中,是才说过的何嬷嬷柳嬷嬷请见。 “恭喜侯爷、夫人,公主差了奴婢们过来帮忙服侍,整理……”两位嬷嬷年龄在四十上下,一进屋就笑眯眯地上前行礼。 “辛苦两位嬷嬷了。”任昆抬抬手,示意免礼。 “不辛苦,不辛苦,谢侯爷、夫人体恤。”两位嬷嬷又福了福,对永安侯的和言悦色有些意外。 “何嬷嬷柳嬷嬷是娘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不可轻慢。”永安侯扫了锦言一眼,“两位嬷嬷,夫人年纪小又刚归家,以后两位要多提点提点。” “侯爷言重了!”两位嬷嬷互换眼色,口称不敢,再次给锦言见礼。 锦言也颇感意外,历来职场空降兵最怕的就是下面员工耍资历拉帮结派工作不给力,上面老大态度不明,立场不定,导致中间的拳脚难伸,灰头土脸,永安侯这是在给她撑腰树形象?这是永安侯?! 侯爷对新夫人不一般! 何柳两位嬷嬷按下心头震惊,寒暄之后挂念着正事,奔床而去。挽了帐子,取了被褥,仔仔细细翻看,没有洞房的痕迹,元帕也不见了。 没有?两位嬷嬷对换一眼,扭头看向睡榻,刚一进屋时她们就看到睡榻上有床被子,估摸着昨夜两人洞房不成,是分开睡的,只是侯爷的一番话让她们的心思又起了活泛,希望能在床上找到点什么,也好慰了公主的心。 柳嬷嬷转身去睡榻上收拾,收掇好了回转过来,对上何嬷嬷询问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何嬷嬷在床周围细细扫描,屋里摆设并不凌乱,怪了,这两人能去哪里折腾? 突然脸色一僵,柳嬷嬷顺她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瞠目结舌:床头被柜下有只白绫小包袱! 拎出来一看,俨然是那块元帕做了包袱皮儿!打开看看,里面竟是压床的子孙果,红枣桂圆花生包了整一包。 “夫人,这是……”何嬷嬷活了几十年,头次经历这样的事,一时疑为自己老眼昏花。 “嬷嬷……”锦言心里发虚,糟糕!昨晚迷迷糊糊顺手拿了,没上心细看,一大早醒来又时刻关注着永安侯,把这碴事给忘了! 面上却做羞愧状:“昨夜,侯爷醉了酒要歇息……找不到趁手之物,情急之下,就……” 再急,你也不能拿它当包袱皮呀! 何嬷嬷嘴里发苦,却也知道不能怪锦言,昨晚侯爷醉成那样,连她都指着鼻子骂,那暴怒的样子人人发憷,何况是个闺阁中的娇女子?平常哪能遇到这个?没吓哭了就是个有胆色的。 任昆梳好头发,戴了束发的小金冠,听完此话,忍不住嘴角抽搐,冲着锦言眼风一寒:什么叫侯爷醉了急着歇息?睡榻的是爷好不好!爷嫌那些东西咯人了?爷把元帕做包袱了?爷顶多算个目击者! 锦言忙冲他讨好的笑,满脸的孩子气,大大的毛茸茸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他,有点期盼有点请求还带点小可怜…… 想想她昨夜那行云流水的麻利劲儿,任昆的冷脸就有点要破功,忍不住唇角起了弧度,又一想自己刚在两位嬷嬷面前替她长了脸,立刻又让她没脸面倒显得自己反复无常,况且刚才维护的话他顺口说来,没准娘知道了以为他看重这个卫四,再出幺蛾子,还是澄清的好,遂瞪了一眼,算是默认了她赤果果的当面陷害。 “嗯!……爷昨夜醉得厉害,咳!”任昆清了清嗓子,“把这个拿回去,如实禀告。” 第二十章 小道姑没规矩 何柳二嬷嬷满脸纠结地抱着元帕子孙果包袱出了门,锦言吐吐舌头拍拍胸口,真是的,她怎么能稀里糊涂搞这么糗的事? 任昆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依旧冷着张黑脸,看她低下头又?子中⌒囊硪硖趾玫男Γ?胂肽苋靡还岚缘赖哪锴壮员镉置环ㄕ一爻∽樱?睦锇邓??馐露?拐妗??p>似乎有了同谋的乐趣,围绕在任昆身边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锦言取了玉带,任嬷嬷给永安侯系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赶去正院敬茶。天色微明,候在外面的小厮们举着灯笼引路,任嬷嬷带着丫鬟嬷嬷们打了灯笼跟在锦言身后。 永安侯大步流星走在前面,锦言跟在他身后暗自腹诽:走肿么快做什么,你当在晨练呀?莫非老大您是个练竞走的?要参加奥运会夺金牌? 一边加快步子跟在身后,保持着四五步的距离,一边在心中默记着沿路的标记物。 任昆甩开两条长腿走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身后还跟着个人,不知把她落哪儿了,驻足回头,那人却拎着裙角跟在身后,就离了几步远,灯笼火把微明晨曦之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头上的步摇来回轻晃。 见他停下,她就赶了上来,以目相询,黑亮的眼睛比步摇上的宝石还璀璨,黑黑的眼珠看人时盛满诚意。任昆迈步继续向前,这一次迅速慢了些。 刚刚卫四虽然什么也没说,她那满脸满眼里的就一个意思:就是“慢些走,慢些走哟”。 一路无言,两刻钟后方才到了公主的正院。 通禀后进到厅堂,公主和驸马已在堂前就坐。 公主坐在右首边,面相年轻,看模样就才三十多岁,梳着高高的流云髻,斜插七翅金凤衔珠步摇,大红的裳服上绣金线缠枝牡丹,白净的瓜子脸,大而圆的凤眼,微微的吊眼梢带出些煞气。 锦言偷扫了一眼,暗赞,啧啧!什么叫雍容华贵!瞧人家这通身的气派,谁说血统无高低贵贱?科学早就证实有基因遗传这一说。 “昆哥儿!到娘这儿来。”见他们进来,长公主的脸上堆满了笑,冲着任昆招手,“何嬷嬷说你昨夜喝醉了,可用了醒酒汤?如今头痛不痛?你说你,大喜的日子喝那么多酒做什么?”拉着手从头看到脚,就差搂在怀里爱抚一番。 永安侯的脸黑了又黑,挣开手,草草施了个礼,闷声闷气地回了声我没事,接着转头给他爹问了个安,拧身去下首寻了把椅子坐下去。 锦言站在一旁眯眯眼笑着没人没搭理,正琢磨着是要上前见礼呢还是先当会儿潜水员,等人家想起自己时再冒头。 “是锦言吧?”略带磁性的男中音响起,抬头看去,左上首的驸马任怀元正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中青年美大叔一枚。 锦言立马侧身行礼,“见过驸马爷,小女正是卫氏锦言。” “哈哈,无需多礼,”驸马展颜一笑,温言道:“既是一家人,称我父亲即可。” “卫氏是吧?”公主快速瞥了驸马一眼,点点头,“既然归家,就是自家人了,侯爷一向尊贵,你要谨守本份,莫失了侯爷的体面……” “行了,快敬茶吧,”永安侯不耐烦,“用了早膳还要进宫呢,她既进了门,要训要教以后有的是时间!” “你!”被破了功的公主双眼一眯,忿忿地横向儿子。 “怎么和母亲说话呢?”驸马瞪了任昆一眼,“公主息怒。可否先敬茶,别误了进宫的时辰?”神色平和。 长公主扫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罢了,这次就饶他一次!敬茶吧!” 屋里伺候的嬷嬷在堂前摆上了两个大红花开富贵纹锦垫子,永安侯起身,掸了掸了袍角,站到了锦言身畔,有嬷嬷端了茶立在一旁。 两个跪下叩头。 “父亲(母亲)在上,儿媳(儿子)给您敬茶。” 异口同声却内容迥异的男女合声! 厅堂内鸦雀无声,气氛陡然莫名的紧张起来,安静又压抑。 有什么不对吗?锦言微抬头,上首驸马和公主神色不变却又齐声沉默,侧首,一双冷淡的眸子注视着她,永安侯面无表情。 尼纳? 锦言看了看坐在左上首的任怀元,公主不是说要行家礼嘛?明明是左首为大呀,难道她把左右搞错了? 糟了!所谓座位与家礼都是说说而已?!只她一个人当了真?! 锦言暗自哀嚎,出了一身白毛汗,干脆将错就错,反正她没怎么学过规矩,总不能为这个打杀她一顿吧? 她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再次开口,声音甜美温润,:“儿媳锦言给父亲敬茶。” 驸马任怀元惊愕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坦然受礼,笑呵呵接了茶,连饮几口:“好茶!既进门,即为任家妇,日后当孝敬父母,侍奉夫婿,有不懂之处多向公主、长辈请教。 ” 微侧身,看向长公主:“此番昆哥儿成就终生大事,全赖殿下操劳,”复看向永安侯:“子川,你年纪不小了,今又娶妻成家,以后要孝顺母亲,夫妻相敬。带你媳妇一起给你母亲敬茶吧。” 永安侯点头称是,再次举过茶盏。 锦言有样学样,同样三叩首,双手奉茶过顶:“母亲在上,儿媳给母亲敬茶!” 长公主亲手接过任昆的茶,取了大红封。 永安侯脸一僵,“娘,你给我红包做什么?”不都是应该给新媳妇的嘛。 “你娶亲了,娘了却一件大事,就等着来年抱孙子了……”长公主满脸慈爱,扶起儿子,眉开眼笑。 永安侯黑着脸,不耐烦地催促:“说这些有的没的做甚?快些喝了茶,等下还要进宫呢。” 长公主收了笑,重新坐好,看着下方跪着的锦言没言语。 锦言安安静静跪着,双手稳稳地举着茶盏。 釉红彩绘鸳鸯的茶盏,鲜亮的颜色寄身在白嫩的手中,愈发显得白得净,红得艳。 站在长公主身后的何嬷嬷暗自忖道:这新夫人生得不错,人竟是个傻的!东阳卫家那也是上百年的世家大族,出过太妃的,怎么这嫡出的小姐竟连规矩都不懂的,公主在座,哪有先拜驸马的理儿?这天家,是一般人家能比的吗?连驸马见公主都得禀告请见,允了才能入内,这位倒好,直接当成平常的公公婆婆了,难怪公主不接茶,没把茶盏砸身上是给永安侯留情面吧? “起来吧。”任昆正要开口相帮,长公主已接了茶盏,抿了两口搁下,神色平和,吩咐人将赏赐取出,是一对玉如意、两枝金步摇、一对白玉裙环、一串粉红珍珠手串、一支琉璃紫晶钗,甚是丰厚。 锦言真心实意地谢了赏,暗自咋舌,到底是长公主,财大气粗家底深厚,这杯茶实在是值钱至极……而且,差点搞砸了! 敬了茶,照例还有些惯话要交待,诸如夫妻互敬,安份守已,服侍夫君,早早开枝散叶之类的…… 锦言都虚心受教,一一应下。 最后长公主挥手让两人退下,驸马也起身告退,长公主独自愣了一阵子,神色怏怏地起身回了内室。 走出正院,天色已明,二人无言,一前一后走着,锦言是不识得路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永安侯忽然止了步,回头望着她:“跟何嬷嬷学学规矩。” 声音清冷,面沉如水。 “嗯?好的。” 锦言一头雾水状,满脸茫然:“妾身之前只跟嬷嬷们学了一个月的规矩,是不是哪里做错了?请侯爷明示。” “要爷明示?!”永安侯轻哼了声,“天地君亲,君臣有别,连这个都不懂?” 这个我懂。锦言一脸茫然。 “啊,侯爷是说敬茶吗?之前公主婆婆说这是在家里呀,既是家里,难道不是要敬父亲再敬母亲吗?”睁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你!”永安侯瞪眼,是家里不假,可这是长公主府,自幼起他已经习惯了自家与别家的不同,父亲见母亲是要行礼的。 “在自己家里,不应该只有夫妻父母吗?……”锦言轻轻地小声嘀咕,“明明是父亲坐在左手边的,又说要行家礼的……” 你!说得什么话!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自作主张!永安侯一口气窒在喉咙里,上下不能,凛然无声,面色不逾。 “那个,方才……驸马大人坐在左上首,长公主殿下又说依家礼……妾身以为……那个,我以前在观里,师父有讲过一家之主是男人的……都是妾身愚笨!妾身不懂这些事儿,给侯爷添麻烦了,请侯爷息怒,妾身以后一定好好学规矩,不给侯爷惹事儿。” 锦言眨巴着大眼睛,带着不安与惶恐解释着,还有些天真的保证。 永安侯觉得仿佛一只要被遗弃的小狗,讨好谦卑地瞅着自己,就差身后小尾摇摇,不由暗叹,看她紧张之中还带着无知的小茫然,想必还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错吧?真是……心底已将她归类到不通世事不懂规矩的小猫小狗傻子小道姑之列。 “以后学好规矩,守好本份,凡事莫要自作主张!” 冷冷地丢下一句,扭头向前。 锦言点头称是,屁颠颠跟在后头,心道:居然平安无事!没受罚还有赏!免费培训!姐姐果然有做米虫的福运! 跟着永安侯回了榴园,刚进院子,呼拉拉迎上五六个大美女,锦言吃了一惊,不是说永安侯不让小姑娘们近身的吗?这些个美眉们是个什么来头,怎么这般大胆? 锦言瞅瞅,一个都不认识!就说么,她只带了4个陪嫁的丫头过来,这些大美人铁定跟她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 锦言赶紧往一旁闪开。 任嬷嬷迎上来,没等相询,先开口禀告:“回侯爷、夫人,姑娘们过来给新夫人请安,敬茶。已候了一段时辰。” 任昆没搭理,冷着脸进了屋,锦言不敢吱声,胡乱点点头,悄没声儿地跟着进去,先看看领导的意思吧,说的是给她敬茶,侯爷在场,她也没那个胆儿自作主张。 听说永安侯有5房妾室,好像最早抬进来的那位已经有七八年了,据说纳进来的远不止这些,不过目前只有这5位,住在后园子的集芳院,都是些有点身份地位人家的嫡女。 “婢妾给侯爷夫人请安~~”没等永安侯坐稳,一阵香风飘来,俩美女跟了进来,风摆杨柳般齐齐拜下。 锦言只觉得眼前美人如画,媚眼如丝……那个,媚眼是抛给永安侯的,她只是稍带着,被电了一下下,麻酥酥的…… 啪! 桌上的官窑青花瓷茶盅被狠狠地掼到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瓷片飞出老远。 锦言忙不着痕迹地偷偷往安全地带磨蹭,开玩笑,霸王发飚了,象她这种小鱼小虾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最好能被彻底无视。 “爷的规矩呢!任大福!都是死人呐?轰出去!爷的话你们没听见?!”永安侯暴怒。 两个美人被吓呆了,扑通跪到了地上,一美泪眼婆娑伸手去扯永安侯的袍角:“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婢妾乍见侯爷,情难自禁……” 完了!锦言一闭眼,美人杯具了!拉袍角做什么呀,冒犯了侯爷的贵体,触了逆鳞,这下可麻烦了……不会真踢吧? 果然,永安侯面色一变,抬腿,穿着绣金色祥云纹的硬底皮靴的脚就落到了美人身上,好漂亮地临空抽射,球没进(没球门呐),美人宛若风中的破纸片飞出门,惨叫一声落在院中。 另一美头一歪直接倒地不醒,嬷嬷们拖了出去。 未进厅的三美花容失色,抖着身子冲屋里福了福,不敢停留,跌跌撞撞走了。 任嬷嬷面色如常,平静地带人收拾了地面的狼籍,安排传了早膳。 妈呀!真踢呀! 锦言小心肝儿扑腾腾乱跳,恨不得把自己变做透明,生怕不小心成了池鱼。传言果然属实,这一脚下去,美人姨娘至少要养个把月的伤!幸好从昨晚到现在,一直跟永安侯保持安全距离,幸好!幸好!否则……好怕怕呀! 断袖男,暴力男,打女人的渣男…… 虽然那女人犯了忌讳,但任昆之狠绝令锦言心底发冷,前途渺茫,凶险莫测啊…… 要小心些,再小心些,变态的人伤不起啊…… (任昆:别怕,只要你乖不惹我,就不踢你~~呵呵,有票没?小昆昆都发彪了……) 第二十一章 皇家见面会 “给爷取件外袍!” 台风过境,永安侯息了怒火,见锦言僵在一边,脸色发白,神情恍惚,知道她被刚刚这一幕惊着了,也懒得解释,让她看到正好,能安守本份少生事端。 “啊?噢!”锦言应了声开柜子找袍子,果然是心理上有问题!果然是变态! 年轻异性的近距离接触会引发心理上的反感与暴虐…… 愈发坚定了与永安侯敬而远之的相处之道,永安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要牢记他的讳处,保持安全距离,不得有任何近距离的接触,尤其是身体上的接触,此为雷区,一旦不小心引爆,绝对死得难看。 任昆换了新袍子,惜字如金,“用膳,进宫。” 锦言牢记安全距离,令人取了些非永安侯所爱的膳食,远远地在一旁的小炕几上单独进食,对着永安侯那座活火山,她怕消化不良又怕火山突然爆发,而永安侯对在自己眼前晃的女人必定膈应得很,大家还是分开,各自为食的好。 永安侯见她识趣地主动分食,虽面无表示,但冷着的脸没有继续降温,总算相安无事。 二人用过膳,又略做梳洗整理,出门去永安侯外婆家,也曰入宫觐见。 锦言安份守己辍在永安侯后面,不远不近。 她坐轿,他骑马。 到了宫门口,她依旧神情安静不远不近跟着,一路上,看他与侍卫、太监打着招呼,看起来地头混得很熟的样子。 迎面有管事太监迎了出来,听话音,是人家外婆太后娘娘遣来迎接的,道是太后等着呢,又道人舅舅和舅妈,也就是皇上和皇后等下也要去太**里见面哩。 永安侯嘴角含笑,浅笑地与管事太监开着玩笑,从袖袋里摸了小金锭打赏。锦言目不斜视,见那太监与她见礼,方含笑寒暄,口称客气。 对于传说中的太后,锦言所知不多。但毫无疑问的是:永安侯与卫府的这门亲她是主推手之一,没有她与卫老太妃当年的约定,也不会有如今这些千头万缕的麻烦。 锦言有点小不解,当年太后与卫家的老姑奶奶同为先皇的四妃之一,怎么会想要结儿女亲家呢? 要说她俩人是都嫁给同一个男人滴,生的孩子也必是出自同一个爹,为哈会起这个念头涅?若说二人为各自家族互相结亲还说得过去,为毛太后硬指给了自己的未出世的外孙呢? 听说当初永安侯甫一出生,太后就发了话,若东阳卫家将来生有年纪相仿的嫡女,就许为妻,若无女,则选男子结为异姓兄弟,其时,卫家老太妃已去世,东阳卫家已显颓势,让门亲事引起诸多惊诧,纵使太妃在世,卫家其地位声望与公侯府第也差着一筹。 难道真是源于两个女人的友谊? 锦言持保留态度,不管过往的起因如何,如今的结果落在她身上,是两个女人的友谊也好是内中有交易也罢,结果是她嫁过来了,两家的亲也结上了,卫家这一辈子孙的前途应该不用愁了。 进了慈安宫――貌似史上的太后都喜欢住慈安宫慈安殿的,只是不知这位太后姥姥能不能给自己点慈爱? 太后的确很慈爱,一直面带温和,等锦言见完了礼,就招她在身旁就坐,拉着她的手,亲亲切切,上下打量着:“长得真好看,行四叫锦言对吧?哀家瞧着,有三四分贤妃妹妹的模样儿……当年哀家与贤妃妹妹最要好……” 巴拉巴拉回忆了一番往事,锦言真心实意配合着做或欢喜或悲伤或思念状,上一世她就明白一个道理,若想让人觉得你很真诚,你必须是真的很真诚,真的真情流露。 无他,因太后是位斯琴高娃版的老太太,高贵睿智,洞察力超一流,那些个小心眼小心思在她面前连想都不要想,锦言觉得她的眼睛看过来,自己由里到外都是透明的,如x射线似的,五脏六腑都一清二楚。 好在她无欲则刚,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唯一的难度就是她对卫太贤妃没印象,要把一个陌生人当作敬爱的长辈来思念来缅怀,还是有难度滴,“锦言在府中时日尚短,对太妃姑太太所知甚少,实在是惭愧。” “唉,你惭愧什么呀,哀家老了,一想起过去就??赂雒煌辍p>“皇外婆您一点都不老,与卫氏坐一起象长姐与幼妹!”永安侯逗趣笑言,那张冷脸居然一直开着花! 晕!若非深谙此道,定力过人,锦言差点被永安侯雷倒,这哥们居然也是高手! “你这个混小子,惯会混说!”太后笑骂他,“上次说哀家和你娘象姊妹,这儿又跟你媳妇是姐妹,哀家是老妖怪不成?你这个泼皮猴~~” 正笑闹着,门外有通传,皇上和皇后来了。 锦言随永安侯跪下见礼,皇上忙叫起,听声音心情不错。 两位老大落了座,皇上将任昆叫到眼前,盯着他上下打量,“嗯,不错!你成了亲,朕也算去了桩心事。来人,宣旨。” 锦言跟着永安侯再次跪下接旨,听了旨意才知道原来这旨是颁给她的,封了一品侯爷夫人。 按说,这种封赏的旨意,在昨日的喜筵上颁更显皇恩浩荡,但永安侯自小就被太后和长公主宠得无法无天的,加之皇上也特别喜欢这个外甥,也纵惯着,临了发现没个能压制他的,说他浑吧,也没什么大奸大恶,就是霸道些,凭他的身份也当起,朝堂上明分寸知进退,历来差事也办得不错,就是这婚事老犯着浑! 一说娶妻就拧上了,这一次强压着同意了,万一倒时候又拧上了,皇上可丢不起这份脸,又不能真办他个抗旨不遵砍了脑袋,所以干脆把封赏留到第二日,慈安宫没外人,就算这混小子又倔上了,骂上一顿就是。 锦言谢了恩,皇上亲手将圣旨交她手中,锦言很鸡动,这跟总统颁奖有得一拼。接旨意时眼风扫过,发现皇上的手很白,皮很松,青筋毕露,竟然似有不足之症,奇怪,皇上还能营养不良? 没敢抬头。 皇后赏了首饰头面,跪下谢恩,也没敢抬头,不知国母长哈样。 皇上和皇后坐了一会就走了,锦言借恭送之际,飞快地梭了几眼,皇上三十多岁,看起来像永安侯的哥哥,呃,老点的哥哥……瘦高个,面色青白,瞳孔暗淡,看面相应有暗疾(此为蒙古大夫锦言望诊之结果,真实与否待考)。 太后兴致很高,瞅着永安侯和锦言发笑,又拉着锦言道,“昆哥儿自小就是个皮的,这些年他的亲事哀家操尽了心,如今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不仅是皇上放心,哀家也放了心。” 锦言心道,放什么心呀,他还是爱分桃爆菊,成了亲,无非就是府里多了个我吃饭,堂堂侯爷又不是养不起个闲人,难不成您几位以为成了亲就万事大吉,拜了堂就儿女成群了?这些个老大人精们怎么会想得如此白痴涅? 锦言后知后觉,终于想起众人所谓的放心,是因为,此后,拯救永安侯的大计就落一人身上了! 这个人就是她! 现在永安侯已经浪子回头娶了妻,若以后永安侯又回归邪路,那定是做妻子没本事,留不住男人的心! 这事太亚历山大了!锦言暗自牙疼,老大们,拜托!貌似永安侯成亲并不代表性取向改变吧? 太后命二人在身前跪下,“昆哥儿,你要记住,妻者,齐也,一与之齐,终生不改。你既已娶卫氏为妻,就要互敬互爱,彼此礼让,携手白头。卫氏锦言,你既为永安侯夫人,理当敬侍姑翁体恤夫婿,主持中馈,理好内宅,早早为侯爷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锦言暗自咧嘴,太后明鉴,您老人家的几点要求,最后一条难度太大,基本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您这大周朝医学不发达,没人工授精一说,人类非单性繁殖,偶一人是生不出孩子滴,况且,偶也不想在您这大周朝生儿子滴~~ “卫氏谨记太后娘娘教诲,定当全心全意,尽力而为。” 表态嘛,这个是木有问题滴。人永安侯底气硬,可以装作没听见,咱可不能跟人比。立场要坚定,态度要鲜明,至于,后效嘛~~~这个,将来再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老大们会懂的…… 太后留了午膳,永安侯和锦言一左一右陪老太太用餐。 锦言忽略来自永安侯的压力,神情自然,笑语晏晏,殷勤服侍,偶尔对上永安侯波澜不惊的眼睛,忙眨眨眼以目示意:老大,我不是有意的,太后让坐,我不敢不坐呀,您老就将就将就,全当眼前没我这个人好不好? 任昆没反应,一耷拉眼皮不**她,不知又想到什么哪根筋不对劲,狠狠地斜睨锦言一眼,低头吃得很是斯文。 太后见二人眉来眼去的,心中甚是欣慰,不由地又提了提开枝散叶的愿意,锦言对上太后满眼的殷切期望,感受着来自永安侯的寒气杀意,只得祭出杀手锏,深低头装羞涩不吱声儿,做鸵鸟状。 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下欢宴结束,辞别热情的主人太后皇姥姥,踏上回府的路,依旧一路无言。 当晚,永安侯歇在自己的浩然堂。 次日,锦言随永安侯去任府祭祖认亲,任府原为历代永安侯府第,上一代永安侯世子任怀元做了驸马搬出府第后,老侯府由任怀元的胞弟主理,任昆封了永安侯后,皇上另赐了府邸,老侯府就成了任府,任氏直系嫡亲未分家出府的均居于此。 先是祭拜了祠堂里那些已成牌位的任家先祖们,又在厅堂里认下活生生的三姑六婆并若干堂婶堂嫂堂小姑,卫氏锦言才算修成正果,正式成为族谱上的任家妇当代永安侯任昆任子川的嫡妻。 第二十一章 烂牌摊开 华灯上,夜色深。 锦言躺在榻上,哼哼叽叽地由夏嬷嬷揉捏着她酸痛不已的腿脚――不是她太娇气,是那双绣鞋太坑爹,底儿软薄,不适合走路。 锦言边舒服地哼哼着,一边在脑中回放这一天的精彩纷呈。 适才任府归来时,她规规矩矩地跟着永安侯走着,未到二门,永安侯停了下来:“去,给夫人备抬软轿。” 锦言正要推辞,永安侯手一挥:“无妨,你还算懂事!”语调凉凉,不知褒贬。 锦言笑眯眯道谢,心安理得将软轿视为自己这两天乖乖宝的奖励。 “府里主子不多,你只要谨守本份,别坏了爷的规矩,自有你的好处。”永安侯挥退了下人,淡淡的,似笑非笑,“爷的规矩,不用教吧?” “妾身明白。” 话都赶到这份上了,再不表态就是自己错失良机了,“侯爷容禀,锦言自幼长于道观之中,不通红尘规矩。婚姻之事,长者令,莫能违,既归府,自当以夫为天,尽职尽责为侯爷分忧,喜侯爷所喜,恶侯爷所恶,锦言是个笨的,不擅交往,规矩也没学好,侯爷让锦言做什么锦言就做什么,除此外,无他念。” 笑话,你当姐稀罕你?既然你挑了话头,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彼此讨个安心,以后也好和平共处。 永安侯挑了挑眉,目带审视,她这番话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讲条件?” 丫的,还不相信?我真的,真的对你没兴趣,就如你对我没兴趣一样,我真的不会强了你。 “不敢,”锦言坦诚布公,“锦言没有谈条件的资格,只想安份守已,做好侯爷想要的。” 前世大大小小的谈判让她明白,当你手中没牌或者仅有几张烂牌时,不防摊牌,让对方知道你的底线,同时也让对方知道你能为他带来什么样的好处利益,这样的结果,或许不是同等公平的,但一定是自愿的互惠互利的,毕竟纵使鱼死网不破,但能网条活鱼没人愿要条死的。 “爷想要的?爷想要什么?”永安侯嗤之以鼻。 “妾身不知道侯爷所思所想,” 锦言摇摇头,微笑着看着永安侯:“妾身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锦言尚未知事即寄身道观,修道十几年不知红尘事,如今安身府中,惟一愿耳,安份守已,求一方小天地下的平安喜乐而已。侯爷的规矩锦言大抵明白一点……侯府终究是需要一位侯夫人的。” 喵滴,醒醒吧,咱俩说好听的是夫妻一体,说不好听的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绑在一起都不好蹦?,你不要我,也会有别的女人来当侯夫人,与其找别人,不如找我这个不想祸害你对你没兴趣的,继续循循善诱,“出嫁从夫,侯爷的吩咐就是天,爷就是规矩。” 看吧,姐多好,姐就差明着告诉你,你愿意养小倌就养小倌,愿意包相公就包相公,万事皆由你永安侯心意,姐是绝对不过问一声儿的,你呢,就把姐当闲人养着,平时呢啥都不用管,到有用时,现成的挡箭牌!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姐呢,不会一缠二烦三腻歪,更不会四哭五闹六上吊,咱们呢,人前互敬互重,转身大路朝天,各走一方,永安侯你觉得咋样? “爷就是规矩?” 永安侯不相信,女人死缠烂打的本事他见识过,这么痛快干脆,没准内里又藏着些个弯弯花花肠。这女人,前一刻傻乎乎地什么都不懂,这一刻却又看得清楚明白,昨天还胆小如鼠,今天就敢坦诚所求,各种表现又都真实不作伪。 “恩,爷就是规矩,锦言不敢过问一二。侯爷对榴园,不管不问也好,有错发作也行,随侯爷心意。只是,锦言长在乡野,居于侯府,若真有紧急不妥之时,还请侯爷能帮衬一二。” 锦言对长公主的性格没把握,为了以防万一,能拉上永安侯结为同盟最好不过。 任昆讥讽一笑,“爷就是规矩?那长公主的规矩呢?” 尼呐! 锦言心底暗自郁闷,象这种我和你妈同时落水,救我还是救你妈的问题不都是女人问男人的吗?这种问题会有答案?选谁都是个死!贼基佬,居然问这种问题! 老老实实摇摇头,“我不知道……侯爷与长公主的规矩总归不会是相悖的吧?” 语气迟疑。其实肯定有一点是相悖的,哪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管你往东往西,姐哪儿都不想去,在中间呆着行不行? 永安侯面色沉沉看不出端倪:“……有事差任嬷嬷到浩然堂禀告。若爷不在府中,告诉小厮也成。” 这就成了? 锦言心中又惊又喜,永安侯居然如此好说话?这与传说中不符啊,是姐人品大爆发? 开心至极,愈发笑颜如花,“恩,锦言记下了,以后请侯爷多多关照……” “乘软轿回吧。” 任昆摇摇头,夜色下她笑容璀璨,美眸盈盈,竟如漩涡般带着莫名的吸引力,举手投足之间,平和,坦诚,干净而纯粹,让人很难生出厌烦憎恶。 这个女人,他竟无法讨厌她!这两日与她在一起,他总会忽略她是女人的事实,或许是因为她在道观中长大?小道姑嘛,自然与寻常女人不同。 “明早要去正院请安,辰时就好,母亲素来晚起,辰时一刻才用早膳。” 永安侯提点道。 锦言点头,大笑脸道谢。 行了告退礼,乐颠颠坐上了软轿,好开端不是吗?永安侯接受了她的建议,人身安全得到保障,这第一步基本算是站稳吧? +++++++++++分隔线+++++++++++++++ “咝!疼,嬷嬷,慢点慢点……” 夏嬷嬷轻轻挑破锦言脚趾上的水泡,涂了一层药膏,“夫人……听说敬茶时出了点小意外?” “恩!驸马坐在上首,公主说行家礼,我就把茶先给了驸马。结果就做错了……好在虚惊一场,赏赐什么的也都照给了。” 这种事传肯定得以光速传播。 夏嬷嬷的心一直悬着,只是锦言一直忙,没找到机会询问。 “毕竟君臣有别……说是行家礼,夫人怎么能当真了?”夏嬷嬷有些不安,“你这么做,会不会让长公主忌恨?” “不会的,我猜长公主心里没准儿还高兴呢!” “高兴?能吗?永安侯怎么说?” 夏嬷嬷担忧,不管未来如何打算,眼下最要紧的是在长公主府立足。 “要我跟何嬷嬷学规矩。” 锦言撇嘴,“喏,等手头的事一了,明后天就去请何嬷嬷开始上课。” “嬷嬷别担心,敬茶的事儿虽说有错,不过众人都知道我是道观里长大的,规矩什么的自然懂得不多,另一方面,倒是让人觉得我没心眼,一片天真烂漫。咱们也不想掌家管事,傻点没心计活得更安稳。至于卫府的名声,放心,若公主殿下不愿意,这种事自然不会传出去的。” 夏嬷嬷心思通透,立刻明白了锦言的意思:“小姐说得是,咱们也无他求,只要日子安稳就好。” 其实还有些话锦言没有同夏嬷嬷讲。 若她的观察没有出错,长公主的确不可能为了先敬茶给驸马就对自己心生不满。 这个尊贵无比的家庭,人口简单,关系单纯,夫妻、母子、父子而已,除此外府里没有别的主子,三口之家呀,人口基数摆在那儿呢,无论怎么排列组合,两只手指也数得过来。 而驸马又是长公主自己看上的,多年来乐衷于打造恩爱形象,绝不可能因为这敬茶先后而降责自己。至于是否会秋后算账,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放心吧嬷嬷,我有分寸,” 锦言安慰她:“只要咱们要求不高,日子总能过得好。院子里的事儿嬷嬷多得费费心,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安身之处了,不管永安侯登不登门,规矩得立下,内宅口舌是非多,得寻个法子把下人的口风把住,内言不出,外言不入,若正院浩然堂引凤居这三处主子询问当除外……那个管事任嬷嬷是什么来头?” “说是永安侯府的家生子,娘是任驸马的奶娘,成亲时一家人都跟过来,老奶娘在庄子上退老荣养,任嬷嬷以前在驸马的引凤居当差,是驸马举荐安排到榴园当管事嬷嬷的。” “居然是驸马的人?”锦言有点小意外,原以为会是长公主的人,竟是任怀元奶娘的女儿,有来头的噢。 “若是这样,但不好把她换掉了……” 锦言沉吟着:“仍由她担着管事,嬷嬷做个副手,等咱们慢慢上了手熟悉了情况再定,任嬷嬷为人如何,咱们也要多观察,总之,万事不明,凡事小心谨慎,一动不如一静安稳,回头嬷嬷多关照下面的人。咱们的那几个丫头嬷嬷也要好生约束,不要主动惹事。” 锦方安抚地笑了笑:“这些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嬷嬷安心啦,我们所求无非是过得舒服些自在些,咱们不招惹别人,但也不能被下人们欺负了,好歹还有这个侯爷夫人的身份在呢。” 宅斗?no!姐对那个没兴趣,也没必要呀――跟男人抢男人争风吃醋?! 这一世,锦言目标远大而现实:好吃好喝,早死早投胎! 至于这府里的大人物们是怎么想的,她管不着也不想知道。 (发文二十二天,愈来愈钦佩专职网络写手,这真是要大毅力好精力又耐得住寂寞与冷落的工作噢!听闻唐家三少十年无断更!哦滴神喵,我现在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了……强!神人!) 第二十三章 米虫生活 “就这些?” 长公主斜倚在贵妃榻上,端详着自己精心护理的长甲,漫不经心地问正侍候在一旁的何嬷嬷。 “回公主,就这些,侯爷吩咐说夫人年纪小刚归家,有事要奴婢们多提点。” “多提点?哼!这刚娶了就护上了,难不成本宫能欺负了他的新夫人!” 长公主面露不逾:“要真能收了心,给本宫生个大胖孙子,别说这府里,就这京里,本宫都让她横着走!” “你没见喜宴上兆和那张脸,阴得都要下雨!哼,本宫就是要多和她喝几杯,想看本宫的笑话?她家那仨瓜俩枣的,连昆哥儿的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不就有几个孙子嘛,有他们爹的样儿在摆着呢,也都是些不成器的玩意,还拿着当宝贝!呸!” 兆和公主是先皇后所出,比长公主晚生了三天。虽长公主居长,但兆和是嫡,不过,先皇还是把长公主的元和封号给了皇贵妃亦即当今太后所出的女儿。 二人自小便不和,处处争锋相对,兆和的驸马模样人品不如任怀元,但兆和儿子多,儿子又生了孙子。 虽说长公主的弟弟当了皇帝这是兆和拍马也比不了的,但在这儿孙子嗣上却是兆和领了先,特别是因了任昆的特殊爱好,几乎每次见面,长公主明里暗里都要受到兆和的嘲讽。 不过是些姊妹间的小打小闹,家长里短,与朝事无关,皇帝与太后也不好太袒护长公主,惹出非议,毕竟兆和是前皇后所出。 所以,任昆婚期一定,长公主第一个派帖子的就是兆和。总算出了口恶气! “公主放宽心,侯爷成了家,自然是会不同的。” 何嬷嬷对长公主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以及与兆和公主的恩恩怨怨颇为了解,照样不急不缓地给她捶着腿。 “本宫自是盼着他好,唉,这卫四,到底年纪小了些,人也没全长开,想趁着新婚的热乎劲儿抱孙子,看她那身材也是个不中用的!” 公主一阵烦燥:“那卫大死了,京城多少闺秀不能选,偏非得跟东阳卫家结亲!也不知母后怎么就认准卫家了……行了,不用捶了。” 何嬷嬷悄声而立,眼观鼻低头不吭声。 “钦天监说什么命格清贵旺子旺夫,能有资格与咱府上结亲的,哪个不贵?旺夫旺子,一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怎么能怀上!误了本宫抱孙子,这卫家,真是害人不浅。” 公主忿怼着,就着何嬷嬷的手啜了口茶:“不过,那小丫头长得还入眼,倒是有管子好嗓子!规矩嘛……” 想起敬茶的情景,顿了顿:“学得乱七八糟!” 何嬷嬷晓得不能随便接话,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算了,毕竟年纪还小,又是在观里长大的,府里横竖就这几个主子,规矩什么的,慢慢学着吧。你给本宫盯好喽,她再小也是正经的侯爷夫人,是主子,府里若有不长眼的奴才,胆敢看人下菜碟,不拘是谁,有一个算一个,直接全家打发了!” 何嬷嬷忙点头称是,心里却有丝诧异:就算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公主能这般发话为侯夫人撑腰也是极难得,这新夫人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刚嫁过来两天,侯爷公主先后都表明要力挺,驸马的态度更是昭然若揭…… 是有个好爹的缘故? “还有那元帕,到此为止,若外头有一个一星半点的风声,你和阿柳就不用再来侍侯了。” “唉,昆哥儿怎么就喝醉了,那一壶酒也没派上用场,这些宾客真没个眼色,哪有让新郎倌儿喝醉的道理!那个桑小子,枉昆哥儿平时与他好成那样,关键时刻指望不上……你也是,昆哥儿喝醉了,不赶紧提点下新夫人,让她主动些?都拜堂成亲了,洞房花烛夜,谁扑倒谁还不一样?” 何嬷嬷头顶乌泱乌泱一群乌鸦飞过,纵然是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公主的跳跃性思维及超级护短,偶尔的还是会有些跟不上频率。 总之,殿下永远是有理的,任何时候,真理都是掌握在殿下手里,若是当奴才的想不到,做不到,那肯定是奴才们的不是,比如新夫人洞房花烛夜没有扑倒侯爷,那一定是、肯定是,百分之百是新夫人的不是。 当然,凭着何嬷嬷多年的经验判断,若新夫人真的在洞房里扑倒了侯爷,那一定是,肯定是,百分之百还是新夫人的不是。 “昆哥儿就成亲那晚宿在新房,这两晚都没去?” 想起这个,长公主又是一阵郁闷,照这个样子,抱孙子还是没得想。 “回公主,这两晚侯爷歇在浩然堂,不过,”何嬷嬷斟酌着词语:“侯爷白日里倒是去了榴园,对新夫人也还……平和。” 确实是平和,放在平日,永安侯近身三尺无年轻女子,若说拜堂入洞房是没办法的事,那这两日进宫、拜祠等,永安侯与新夫人同进同出面无不虞,实属难得,这若搁在素日,如此近身,怕早就发作了。 “这倒是,莫非这个卫氏真能对了昆哥儿的眼?” 长公主也觉得何嬷嬷说得有道理,转身又想起一事:“你说昆哥儿成亲当晚,是驸马要他去洞房的?” “是,驸马要侯爷感念公主的操劳呢……还言及与新夫人的父亲卫状元有旧。” 这府里的一草一木都尽在公主的了然中,何况当日任怀元所言无遮无掩,长公主在第一时间内就已所知尽然。 “他还知道本宫操劳啊!”长公主不以为然,心底却有小小涟漪。 与卫状元有旧啊…… 长公主没再言语,当年她也是见过卫家三爷的,端得是风流倜傥,可惜了…… ++++++++++++++++++分隔线++++++++++++ 次日一早,锦言洗漱完吃了几块点心,喝了杯蜜水后,换了双硬底的小靴子领着水苏水芳去正院给公主请安。 她一路观景,脚上的水泡已经好了――真机仙长出品的药,治这点小泡泡那是手到擒来。 昨日永安侯说过,公主不惯早起,夏嬷嬷一早就把公主的起居喜好弄清楚了,锦言掌握着时间,顺带欣赏着园景,溜达到正院时,公主刚梳洗好。 “这时间倒是正赶巧。” 公主有起床气,眼下又是秋天,心烦气燥地。听了下人的回禀,轻哼了声:“让她进来吧。” 锦言进了屋,见着上座的公主,忙施礼请安:“公主婆婆早安!” “嗯?!” 公主婆婆? 长公主眉头一皱,这是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称谓?派去卫府的教养嬷嬷都是些不顶用的!也没叫起:“听说卫家老太太是个懂规矩的?……” “是呀,祖母有教过锦言呢……” 施完了礼锦言自觉地站在了一边:“临上京时,祖母叮嘱过,要听公主侯爷的话,国礼家礼都要全呢,要尊公主也要敬婆婆,公主婆婆您放心,祖母的话锦言都记着呢……锦言年纪小又在方外之地长大,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公主婆婆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好好听话。” 巴啦巴啦扯了一大堆,态度无比的诚恳,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深情无比地看着公主,流露出小狗一样的眼神―― 去死!什么叫小狗一样的眼神?那叫纯良无害,不懂别乱讲。 公主不禁抚额,对着一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哭笑不得,这卫四,果然真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什么也不懂,估计卫家也是怕她什么都不懂,赶鸭子上架硬教了不少,看这样子,记是记下来了,可是…… 可怜的孩子,怕是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国礼家礼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吧?怪道敬茶也是先敬驸马,再敬…… “公主婆婆?” 算了,她爱这么叫就这么叫吧,公主虽然觉得这个称呼有些怪怪的,但若真让锦言尊她公主,似乎也不太乐意,她明明是自己的儿媳妇,应该是称自己一声婆母大人的,似乎就这个公主婆婆两边都沾着。 “传膳吧……” 公主吩咐,莫名就有点郁闷,一大早有儿媳妇来请安的感觉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好。 锦言服侍着公主用膳,公主一个人守着一大堆好吃的,无精打采食欲不振,眼风在桌面上扫来扫去就是没落在饭上,似乎没一样对胃口的。 她这样子可苦了一旁举箸挟菜的人,真有些不好下手,拜托,有没有想吃的?这个看起来不错,用一点?不喜欢呐?好吧…… 对于一个厨师来说,什么样的食客最挑剔? 肚子刚吃饱一点不饿的食客嘴最挑。 对于一个负责挟菜的人来说,什么的食客最难伺候? 就是那看起来一点也不饿,什么也不想吃,你给她挟什么她都皱眉面露不喜。 锦言以无比的耐心无比的认真观察着公主的眼神,眼风在哪一类食物上浏览,她就干脆利落的伸筷,食机稍纵即逝,要把握啊…… 不过,看起来都好好吃的样子…… 那个,慢走40分钟,之前吃的点心好像已经消化了耶…… 是滴,是滴,都消化了呢! 肚子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锦言若无其事,耳根脖子却有些红――丢死个人,看来那些小点心中看不中吃,热量太少,下次要记得多吃几块。 什么声音? 长公主本来就食欲缺缺,屋里又安静得很,这两声异响自然逃不过她的耳朵。 “你饿了?没用早膳?” 她好奇地盯着锦言,刚才是她的肚子在叫?饿得叫? 长公主觉得很新奇又很恼火,饿得肚子咕咕叫她只听说过但没听到,原来是真的会叫,可是想到这个人是她的儿媳妇就又有些羞恼――堂堂永安侯夫人竟然会饿得肚子叫! “用了几块小点心,那个……刚才走着过来,就都消化了……” 锦言也觉得有点?澹?狭崇澈欤?盐?榈泥苦榈馈?p>长公主顿觉头大,她看起象个恶婆婆么!虐待新妇不让吃早饭? “不用你服侍了!坐下一起用吧。” 一旁服侍的何嬷嬷心下暗自摇头,这新夫人倒真是个实诚的,主子今天的脾气真不错,就这样也没发火,儿媳妇到底不同。 于是锦言净了手,笑笑,“谢谢公主婆婆。” 低头开始用餐,长公主微微有些吃惊,看她速度极快但吃相尚好……只是,这些东西,真有那么好吃吗? “这个蟹粉小笼包味道真好,公主婆婆要不要尝尝?” 见公主盯得紧,锦言忙推荐,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忘了“食不语”的规矩。 讪讪笑,脑门飞过三条黑线,反正已经这样了,最坏的还能坏到哪里去? 她用公筷取了小笼包挟到公主盘里:“公主婆婆快趁热尝尝,一凉就会犯腥味,口感也差了。” “噢,公主婆婆,再喝几口紫米粥吧,蟹是寒凉之物,要配些温热的食物互补。” “咦,这个马蹄糕看起来好漂亮,象黄水晶耶,味道好好呢,马蹄爽脆,桂花甜香,恩……还加了什么东西,公主婆婆您尝尝?” “是梅花雪水、蜂蜜、糯米粉、琼脂,味道还行。” 何嬷嬷数次要用深呼吸来平缓自己的惊讶,长公主一向秋燥,早起脾气更盛,食欲不振,平日里就算那些做惯了的大丫鬟们也会因服侍的不如意被训责,这年纪小小的侯爷夫人居然这么如心意?哄得公主连食不语的规矩都破了…… 淡定!要淡定! (嬷嬷表惊讶,锦言惯会哄人的……收藏、推荐票票,都想哄你给哟~~~) 第二十四章 公主很生气 锦言高高兴兴蹭了顿免费早餐,又殷勤地给长公主端茶水,公主虽说也没吃多少,但被她拉着这样尝一口那样试一箸,不免比平时要多了一些。 锦言询问建议取了乌龙茶来饮,“公主婆婆,秋天燥气大,喝青茶不寒不热,温热适中,有润肤、润喉、生津、清除体内积热的作用。这是极品岩水仙,您看是否合意?” “唔,还不错。” 公主轻啜一口,香气浓郁,颊齿留香:“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倒还是个细心的,素常本宫只喜欢喝碧螺春,这个岩水仙什么的,味道还不坏。” 锦言抿嘴笑:“锦言哪里懂这些,只是身边的师父师叔们多是爱茶之人,平日里跟着看多了就知道了一点点,公主婆婆喜欢就好。” “恩,倒是个有心的!不过,眼下你已为人妻,这份心思用到自个夫君身上才是正理,” 公主话峰一转:“昆哥儿这会儿子早就该练完了功,你快些回去服侍吧,以后你服侍他上了朝后再过来,噢,昆哥儿昨夜歇息的可好?” 那个,锦言对眼前这位的装傻行为甚是无语,您说,您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行踪?怕是前脚刚迈出,后脚就知晓去向了吧? 贵昆哥儿昨晚歇得好不好,我哪儿知道呀~~ “回公主婆婆,侯爷昨晚上没有歇在榴园。”锦言实话实说,这种事儿也不是能瞒的。 “不在榴园?!”公主盖茶盏的声音有点响:“这才成亲几日!他不歇在新房你不会留啊?!” 这脸变得,比六月天还快!转瞬间就是晴转阴,再往下就该电闪雷鸣了! 锦言腹诽着,满脸为难之色,嗫嚅道:“锦言……不敢……” “不敢?有什么不敢的!他是你夫君!” “公主婆婆,锦言好怕的……侯爷把……美人姐姐都踢到院子里了……” 锦言睁大无辜的眼睛,面带惧意,唉,其实姐不太擅长扮猪吃老虎的啦, “侯爷……侯爷说要我离他远点,老实安份,府里就当多养个闲人,要是不听话,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好吧,虽然永安侯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基本意思总没错,她无非是稍微做了下词藻修饰而已。 这个混帐小子!公主气得发抖,他居然跑去威胁!眼前这个傻憨的,居然真被吓住了。 “你!” 公主窒了窒,顿感打到棉花上,这股火发也不是,硬生生咽下去又不甘心,昆哥儿那脾气发起来不管不顾,若锦言真不怕倒让她刮目相看了,不过,既然做了侯爷夫人,拢不住男人那就是你的不是! 遂训斥道:“什么美人姐姐!那是你院里的下人!不过是些玩意儿,惹了侯爷不高兴,打杀一顿有什么好怕的!你和她们能一样吗?你是侯夫人!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比的吗?往日里你看低自己本宫管不了,你是从长公主府正门进来的,可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这,哪跟哪呀,看不出长公主还是个转移话题的高手,瞧瞧吧,怎么又扯到她不注意自己的身份问题上了,她什么时候不注意了,怎么往日里看低自己了?她哪里看出自己有自卑表现了? 锦言心下微微轻叹,公主嘛,果然是任性的公主脾气啊! 话说,随意、迁怒、无理取闹的客户什么的最难搞也最不讨喜了,前一秒钟还夸你来着,后一秒直接一巴掌拍到泥土里,恁般的喜怒无常,在这样的大boss手底下讨要幸福生活,貌似不会太顺当呢? 长公主该不是到了更年期了吧? 恩,有可能,任昆今年二十多了,古人结婚早,长公主肯定到更年期了!……与驸马感情不太好,那个,估计很少yy的,什么意思你懂的……得不到滋润的更年期女人,喔!好头痛啊,肯定焦燥不安喜怒无常…… 难搞啊! “你院子里原先也没个主母,那些个通房丫头个顶个的没规矩,先把规矩立起来,乱七八糟地不成样儿!好好地把侯爷侍候好了,爷们还能嫌烦往外跑?!” 得,大boss安排工作了,锦言忙面带诚恳,表示自己回去后马上给美女下属们开会,传达领导的精神指示,然后又狠表了下决心,保证将公主的指示传达到人,根据领导指定的工作目标,要求每个人都明白团队任务以及各自职责,争取完成任务,只是,这个目标的达成是有巨大困难滴,有困难是一定要让大老板明白滴。 “公主婆婆……侯爷文韬略武……历来都说能者多劳,朝里府外的差事多,鲜少有空闲时间……” 嗯!这话爱听,公主脸色稍霁,昆哥儿就是能干,上马武能安邦,下马文能治国,放眼大周,又有谁能相之并论?哼,兆和儿子多,儿子多有什么用,全是些废物!烂杏一筐顶不得鲜桃一个! 锦言继续察言观色:“侯爷的辛苦,谁也比不过公主婆婆清楚……素日里若在府里也多是在前院书房听回事,处理各种庶务,妾身有心探望,只是……前院来去外男多,内宅妇人过去恐是不太方便……” …… 殿下,您要体恤下情:不是内院的那些女人不愿为您儿子暖床,是您儿子自己不愿意,难道还能硬生生扑倒来个女主霸王硬上弓?怕是还没近身就被您儿子给踹飞了…… 难度太大,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本宫叫你去前院了?” 长公主气不打一处来,虽然知道锦言说得是实情(历来是实话最刺耳),本宫若是有办法还用得着指望你? “这是你们院里的事,本宫不好插手,这都是侯夫人的份内事!没得叫人笑话本宫这当娘的连儿子内宅都要插手多管。” 凉凉一笑,球又被踢回来了。 神马? 公主这意思是把永安侯生儿子的艰巨任务转嫁她一个人身上了? 她们都想当甩手掌柜的? 份内事?你是他亲娘又是公主,您老都解决不了地事,我能办喽? 前途堪忧啊…… “那?……” 锦言很纠结很为难,皱着可爱的小眉头:“公主婆婆,锦言刚归家,摸不准侯爷的性子,若是有个不妥当,让侯爷生恼厌恶就更不妙了……公主婆婆……锦言曾听人说,成了夫妻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一辈子好长好长呢,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抬头羞羞地一笑,声音甜美柔和,目光坚定满是信任魔力:“往日师父常说水滴石穿,时间久了,就是坚冰也有融化的时候,公主婆婆,您觉得怎么样?” 水沁黑曜石般乌溜溜的大眼睛含着企盼,仿佛做了快乐事等待夸奖的孩子。 公主原本就是故意迁怒,并不像表现地那么生气,听此话火气就熄了下来,母爱有些泛滥――昆哥儿很小的时候常这样讨好地笑着缠在身边…… 好吧,听起来也有些道理: “暂且依你,不过,昆哥儿不小了,同他一样大的儿子都快成亲了!”还是丢过一筐鸭梨。 殿下,您儿子没儿子是因为他的心上人不能给他生子嗣,这事您找我没用。 锦言默了默:“公主婆婆,要不,锦言先回院子,先与其他姐姐们见个面?” 三十六计,走为上。 “什么姐姐!这能按年纪论吗?” 长公主又不乐意了:“那些个玩意儿,妾都不是!侯爷也没收过房,你若觉得不听话,回头打发了再说。今天不是要回门嘛,赶紧走吧,早去早回。” 摆摆手赶苍蝇似的挥走了锦言。+++++++++++++分隔线++++++++++ 坐了软轿一路回榴园,锦言摇头:这第一天正式上班,感觉还真不太好,与大老板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短短不到一个时辰,风和日丽的时候少,恶劣天气居多,恩,暂时还没有摸准脉,公主婆婆的心事太难猜,太难猜…… 算了,还是先回门吧。 问题是,回门貌似要两个人的,她要自己回去么? 正在挠头之际,柳嬷嬷领了长公主的命过来,原来人家早就准备好了回门礼,车马也安排好了。 “奴婢已经去请侯爷了,夫人若收拾妥贴,奴婢陪同夫人去二门乘车。”柳嬷嬷笑吟吟地,恣态放得很低。 锦言从善如流。 对于回门这事,她其实没什么太强反应,所谓回门回娘家,京里这卫府的人,除了来送亲的卫二爷和卫决明外,她几乎都不认识,所谓的娘家,与到一个陌生府第拜访一群陌生的人没什么区别。 锦言上了马车,任昆骑马,一路无言到了卫府。 京里的这处卫府,是卫家在京里的主宅,常年有管事留守,原本是打算要锦言在此待嫁的,所以府里院外收拾一新。 因卫家大小姐新丧,卫大夫人缠绵病榻不能持家,卫二太太要当家理事,李氏远离权力中心,再说也没有亲娘送嫁的道理,卫四夫人随夫在任上,所以卫家此次上京嫁女送亲的至亲女眷除二太太外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而二太太若离了府,卫老夫人跟前就没有得力的儿媳服侍…… 长公主府体贴地到东阳迎亲,即使没有至亲的女眷相陪也无关紧要。 但这样一来回门时卫府也就没有至亲女眷招呼锦言。 卫二爷特意请了卫老太爷的庶弟卫二老太爷的大儿子之妻张氏出面,二老太爷的大儿子一直任着四品的京官,家中眷属亦跟着居于京中。 锦言不知道回个门背后还那么多安排,麻烦很多,只是再见到卫决明还是蛮开心的,这个帅帅的堂哥对她是真心的好,锦言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见礼时对着卫决明担忧的眼神甜甜的笑:“四哥哥,我很好。” 来不及多说,男女宾分开,卫二爷及数位爷们拥着娇客侯爷任昆去前院,锦言随着刚认识的娘家人进内院。 用了午餐二人就告辞了,卫二爷松了口气,永安侯那张脸虽说长得好看,就是够冷,那通身的威严压得人处处不自在,他端着,大家都不自在,他开口,更是让人不安,好在冷归冷,礼数周全,不似传言中的跋扈骄纵,而且对锦言虽不十分亲近,却也有尊重,传说永安侯不允年轻女子近身似乎也不属实…… 莫非竟便宜了锦言,让她捡了门好亲事? 第二十五章 不是一条鱼 永安侯今天确实捺着性子,拿捏着分寸,对卫府中人保持了适度的礼节,既不会让他们觉得诚惶诚恐又不至太过冷淡,既然已经娶了卫家女,既然已经回门了,再对岳家冷脸叱言,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嘛,只要场面上尚可,至于卫家人心里怎么想的,他没关心地兴趣。 怪不得卫家这些年隅居东阳,名声不显,就他所见,果然平平,卫二爷人倒是精明,格局太小,管管家族庶务倒也就罢了,至于年轻一代,也就嫡系大房的那个卫决明谈吐还不错…… 可能还有未见的其他嫡出小辈不遑多让? 听说卫家才气最出众的当属三爷卫成风,当年惊才绝艳,连自己的老爹都佩服得紧,就是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岳父…… 想到这,永安侯看了一眼身畔的马车,车帘垂下,里面悄无声息,偶有风过掀起薄帘一角,一瞬间闪过半张如白莲花般静谧怡美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下美目半敛…… 莫名地心下闪过微微的怜惜:父亲杳无讯息母亲不喜,独自在道观中长大,尚未及笄又做了家族攀贵联姻的工具,就这样她居然还会对自己说那一番话,是心计太深呢还是真的无欲无求? 想到这里,任昆忍不住敲了敲轿厢:“听说你给公主吃定心丸了?” 啊?在与我说话?正迷迷糊糊着,锦言闻声忙打起精神,什么定心丸? 一愣。 “嗯?”永安侯轻哼道:“……来日方长。” 噢!锦言抚额,这话儿传得真快啊,当时只顾着安抚长公主,不成想得罪了这位。 看样子是怀疑自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忙讪讪笑道:“那个,嘿嘿……不是定心丸,是缓兵之计。” “缓兵之计?”永安侯一挑眉。 “对,就是缓兵之计,侯爷您又不是不知道,公主殿下气势如虹,我哪有胆子说不呀,再婉言拒绝那也是拒绝不是?螳臂当车嘛,所以……呵呵,这个纯粹是缓兵之计,锦言与侯爷的约定才是金科玉律。” 任昆剑眉一挑没吱声儿。 “真的只是缓兵之计权宜之策,您大人大量,莫与锦言一般计较,再说了,公主殿下同意我的建议,对侯爷您也是有好处的……赢得了更多的时间嘛……” “既是盟军,口头上的利益损失一点点也没关系吧?说起来,我才一点点好处都没捞到呢,既被侯爷您猜疑为口是心非,公主那里还背上了个随时都会被讨要的债呢……” 小小声碎碎念,可怜我,容易嘛,不就向你的公主娘亲表了表态,没打算继续做什么呀,你这试探来试探去的做什么呀?是提醒啊还是警告呀? 任昆听她那里小小声地却又有理有据坦言辩解,不由嘴角微翘:“恩?公主那里是缓兵之计,本侯这里是在行哀兵之策么?” 哀兵之策?哀兵么!这意思是说他不计较了? 锦言心中一喜,忙顺杆爬很狗腿地斩钉截铁道:“侯爷说是哀兵就是哀兵,哀兵必胜,我听侯爷的。” 这个狡猾的小道姑! “看不出你竟是个用兵高手!”永安侯嘴角一抿,语调凉凉。 “多谢侯爷夸奖!高手就不敢啦,只是听说过那么一点点……呵呵,低手低手……” 做人要谦虚低调:“侯爷英武神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锦言有信心做个称职的好兵!虽然行军打仗不行,安守内宅保证做到。” 表情认真,一脸地信誓旦旦,配上那微翘着的净白小下巴,倒象个嗜甜的小孩子发出不再吃糖的真话宣言。 忍不住地好笑。 “就你?!” 任昆闻言讥笑,这个小道姑,竟给他来激将法,那点小心思明晃晃地挂出来了,不就是要他相信之前的约定,其它的都是变通之法权宜之计,作为神明英武的永安侯,你要相信下属,不要听风就是雨嘛!想得美!想里外得好处,两头不得罪? 锦言也抿嘴笑,嘿,还是这个老板好,懂道理讲道理,只要别去触他的底线,保持安全的距离,侯爷老板还是能体恤下情的。 随行的贴身长随大福和二福看到永安侯的笑容,不由身子发冷,心中狂撼,眼下这情形…… 有些反常啊! 侯爷陪着夫人回门,对岳家人礼数周全那是咱侯爷识大体,有高门大户世家子弟的风范,可这骑马一路护着夫人的马车,与夫人隔着车帘小声私语,说说笑笑,虽说那笑看起来有点淡……呃,那个,但总归是笑不是? 说起来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侯爷的喜好了,那个不允许年轻女子近身的传言可不是江湖传说,早年间多少不信邪的小姐闺秀们对着侯爷的俊脸发过花痴,实打实地被拦阻叱责或干脆被暴力,偶尔流点血破块皮的事情那也是有的呀,侯爷发起飙来可不管你是世家千金还是一品闺秀! 这,难道因为是明媒正娶的夫人,所以不同待遇? 眼下夫人坐在马车里没挪地儿,是侯爷骑马一直跟着马车走呀…… 永安侯一抿唇,冷下脸来低声问:“公主不是随便就能忽悠的,按兵不动可不行,你要怎么做?” “恩,我也没个主意,反正来日方长,我还小嘛。要不,先给后院的女人们开会,传达一下公主殿下的指示精神?” 锦言发愁般地皱了皱小眉头,语调轻快。 “嗯?!祸水东引?”永安侯凤眼微眯。 “不会呀,” 锦言忙否认:“我只做应该做的事,公主婆婆让我把内宅管起来呢,所以我就得跟美人姐姐们见见面。侯爷的规矩她们都知道的,怎么会到前院?侯爷治家严谨御下有方,往二门里传个信儿都难,何况是大活人?万一哪个有本事真去了前院,呵呵,就劳侯爷您……” 哼! 永安侯冷哼一声没言语,这小东西还真会说好话,听着里外全是好的,但这软绵绵的马屁话里的意思他懂,不就是公主交待的不能不办,还是要拿他当挡箭牌么! 什么侯爷你本事大,令行禁止理所当然,若真有女人缠到他跟前儿,说明是那女人和下人有问题,应该怎么处置不归她管。 这个小道姑倒真打得好算盘,这是要明哲保身啊…… 话说这管理内院不应该是女人的职责吗,怎么能推到他这儿? “那要你干什么?”他冷哼。 “占位呀,做侯爷夫人呀,” 锦言笑眯眯看着他,扳着手指头一一道来:“您看,首先有了这个占位的,一劳永逸地杜绝了逼婚催娶的,耳根清净; 其次按世人观点,成家立业之后更可堪重任; 第三侯夫人年纪小,可以争取更多时间布局周旋什么的; 第四侯夫人懂事听话不麻烦; 五…… 总之,您看,侯夫人的主要意义在于战略占位,那个……道家言无为就是有为,存在就是价值,侯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公主府不是你的塘子观!” 任昆不为所动,这几分道理他岂会不知:“这些是个女人就成!” “是呀,侯爷所言极是。” 锦言点点头,笑吟吟地坦然答道:“这些的确是个女人就成,只是碰巧这个女人是卫锦言,又碰巧卫锦言是个乖巧懂事听话不麻烦的。” 小样的,有本事你不成亲抗挣到底呀,或者去换个更听话的女人来呀!姐就不信,大周朝本土姑娘们还有比姐更豁达的! 任昆觉得她的笑有点刺眼,沉声道:“你最好有点用处!” 锦言没理会他的脸色,这人,除了在太后面前,就没见过他的脸转晴过!哪天不是这样的。 “公主婆婆同意从长计议,一定会有一段放松的时日,妾身呢,尽可能服侍公主殿下心情愉快,” 就是说,我会正面吸引火力,帮你承受一些压力, “不过,” 锦言不急不缓事先申明:“侯爷熟读兵书,自当知道,再能干的马前卒也无关大局,抵不得主帅一根手指头。” 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儿,这辈子锦言就没打算做个逞强的,漫说她还没那个金钢钻呢! 问题的本质是永安侯的取向与公主抱孙子的要求相矛盾,永安侯又不想为了子嗣屈就,在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之下,所有的解决方案都是权宜,而这个根本矛盾可不是锦言能干涉或解决的。 永安侯俊脸阴沉,知她所说属实,关键是公主娘亲,她的决定任谁也阻拦不了,让卫四这个所谓侯爷夫人在前面挡一挡,只可阻一时,聊胜于无,无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少一个麻烦算一个,指着她改变公主娘亲是不可能的,女人就是麻烦! 看锦言也觉烦躁了,厉声道:“你只需做好本份,其它事本侯自有主张。” 有主张就好,锦言不再置喙,看他打马直行越过车驾,遂微闭着眼睛继续假寐。 反正这事儿姐姐我就是个炮灰,公主侯爷您母子两个斗法,不管谁胜谁负,我要力争不做那个被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 如此就好…… (天气真好,海滨木栈道旁迎春盛开,如金液倾泄,远处海蓝得出彩……春天来了,票票的春天还会远吗?呵呵~~~) 第二十六章 初一十五都是债 锦言找日子召集了集芳院的美人们来开会,在别人的地盘上,态度要端正,对老大的吩咐是绝不能怠慢的。 锦言与集芳院的美人近距离接触后,再次确认任嬷嬷蛮有认知的。 虽然懒得多管闲事,但锦言习惯性地要掌握一手资料,所以会前请了任嬷嬷来了解背景情况以做会前准备。 她才知道,原来这五大美人并不能算是永安侯的妾室,确切地说只能算是永安侯的女人,但基本都无名无份,除了那天被踢的张姓美人当初进府时说当姨娘的,其它的4位居然只是暖床的,也就是说她们虽然是永安侯的女人,但只享有与其上床的权利,其它的啥都没有…… 有个自己的小院,但既非奴也非主子,算是被包养? 锦言暗自琢磨,美人们都哪里来的呢? “张姨娘是续弦所出的嫡次女,父亲官五品。” 任嬷嬷仿佛看透了锦言的心思,直接做了介绍。 五品官的嫡女呀,虽然是续弦所出的次女,许个差不多的人家做个当家主母绝对没问题的,干嘛给人做妾呀? 不太理解,又是一个父兄攀贵的牺牲品?虽然四品官的女儿给侯爷做妾也不算辱没了她…… 嘿嘿,怪不得那天张美人那么上赶子被踢,身份不一样嘛。 “……夫人没喝张姨娘的茶,说起来,她还不算正式的妾。” 任嬷嬷继续补充。 噢,还是个实习生……锦言脑补中。 另几位美人也是官宦小姐,父兄做着六七品的官,剩下一个据说是扬州瘦马清倌人,是一位巴结长公主的南方太守送来的,据说是从小接受教育,学了十几年侍候男人的本事…… 嘿嘿,就是那个本事,你懂滴嘛……长公主病急乱投医,觉得这样的女子或许能收收永安侯的心,就直接笑纳了。 “这些女子进了府就住进了集芳院,侯爷连面都没见,”任嬷嬷顿了顿:“只琼花姑娘在府里偶遇过侯爷……” 什么偶遇过呀,显然是公主殿下授意制造的机会,否则一个名份都没有的女人怎么有资格在府里溜达?又刚好碰上侯爷? 锦言挑挑眉头,笑盈盈地听任嬷嬷说没出声。 “侯爷斥退了,没搭上话。” 任嬷嬷面无表情声音平板,锦言偏偏觉得她冷面之下其实在示意自己安心――那些个女人没威胁。 呵呵,大家都没利益冲突的,老虎爱吃肉,只要是花花草草,甭管是红滴还是绿滴,都不是食肉动物的那盘菜。 只是,任嬷嬷的友好却是有点小意外,呵,没理由呀。 任嬷嬷是驸马奶娘的女儿,锦言原以为这样的心腹人物来管自己的院子应该都是委以了别样的重任,可是这几天看下来,任嬷嬷虽不苟言笑,却认真管着内院,几次提点她或夏嬷嬷,看上去并不似作伪,是任嬷嬷道行太深,还是人家有职业操守? 自恃阅人无数的锦言,暂时还没看透,直觉相信她应该是个没坏心的,但你知道,直觉这玩意儿有时也未必靠谱,在古代这种深宅大院里浸淫多年的没城府,就算有人护着,也早被人吃得只剩下骨头渣子了。 嗨,真烦,好在姐是无欲则刚。 琼花姑娘果然是个华丽丽的大美人哟! 除了卧床养伤的张姨娘外,那4美都按时参会,琼花的确是个特别的存在。一举手一投足,哎呀呀,怎么看都怎么让人着迷,心痒痒的象小猫在挠。 尤物啊,性感尤物啊…… 锦言看得小心肝扑通乱跳,完了完了,男女通杀!姐阅美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呀,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活的画死的平面的3d的,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这琼美人的还是太美了,就是那种明明知道这是个小狐狸精,偏偏还不要命地想往上靠,这种美人不是养成的是修炼的吧?…… 这样的美人永安侯都能冷脸轰人,看样子这哥们绝对是彻头彻尾的基佬,永远不必担心这人哪天忽然改了性,兽性大发! 能对琼花姑娘绝缘的,绝对不是男人,不单是某个关键零件不好用,而是从心理到生理都绝对不是正常男人。 锦言心里流着哈喇子,端拿着夫人的身份,亲切而不失分寸的向自己的团队传达了公主的指示,之后,加上自己的激励:“大家都是好姐妹,要齐心齐力,和美相处,争取早日为侯爷开枝散叶,我呢,也不是个严苛的,大家只要守好本份,别坏了公主府的规矩就万事好商量。” “夫人说的极是,只是,” 琼花美人一开口,锦言就象过了电似的一阵酥麻,瞧瞧人家这嗓子这语调,其实真说起来琼花的音质并没有锦言的好听,只人家腔调拿捏得好,只听得你痒酥酥麻滋滋,全身骨头都轻了几分,只见美人羞涩一笑:“侯爷从未踏足集芳院,姐妹们纵有心也无力啊……夫人能不能?……” 不能! 偶也是木有办法滴,永安侯没天理呀,这么美的花也不来啃! 忙打太极推手式:“我虽刚归府,也听说素常侯爷是极忙碌的,侯爷文韬武略深得圣上器重,自当以国事为重为朝廷分忧,没有时间耽于内宅,姐妹们也要多体谅些……都是自家姐妹,各位比我年纪大些,见识办法自然也多,回去想想看有什么好法子。” 锦言笑吟吟安排了家庭作业,几位美人面面相觑,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能打扰侯爷又要完成长公主的念想? 谁若有这样的好法子不早就用了,若有一儿半女傍身,就算她是侯爷夫人又怎样? “好了,今儿辛苦各位了,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这可是大事,总之,” 锦言面色一沉,“法子可以想,事情可以办,规矩不能乱,否则家法处置,到时候,各位可别怪我不讲情面。集芳院距我这里远,早起请安什么的就不用的,若有事,会差人去知会的。” 虽然琼花美人很赏心悦目,虽然也许美人们或许有真心,她也不想跟这些女人培养什么友情,原则是:敬而远之,低调生活。 散了会,任务也完成了,至于美人们做不做家庭作业,只要公主殿下不催要,锦言也不想理会。 她的生活开始形成规律,每日按时步行前往正院请安,视长公主需要与否陪膳或陪聊,若有需要就在正院逗留半天,若无需要,请了安就再回榴园猫着。 看看书,练练字,或者做点女红,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榴园虽大,但丫鬟婆子各有差事,又有任嬷嬷和夏嬷嬷管着大小事务,身边的大丫鬟也得用,鲜少有事情会烦到锦言,更多的时候大家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只禀报她即是。 锦言对于自己团队的能力很满意,对于目前的生活也非常满意,虽然公主心情不好时还是会挑刺数落几句,小骂怡情,只要公主殿下心情愉快,锦言不介意耳际飞几群蚊虫或响几声霹雳。 日子很舒服,舒服地超出锦言想象,除了要守些行为礼仪什么的,跟在塘子观比起来也没差上多少,而且,府里的厨子烹制荤菜的水平明显高出观里管厨房的师叔,呵呵,其实观里基本上是不吃鱼肉的,道家嘛,饮食上也是清淡无欲。 转眼过去十多天了,初一那天午后,锦言捧了杯热茶,窝在榻上看书,秋阳暖暖,晒在身上舒服地想打哈欠,她似睡非醒似读非读,眯着眼象只猫咪般?蚶痢?p>院中一阵慌乱地骚动,锦言迷迷糊糊正想开口喊人问话,帘子撩起,永安侯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锦言半抬着头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心里发愣,他怎么会来? 身体比脑袋更快一步,转念间人已经坐起,离了榻忙上前施礼,“见过侯爷。” 永安侯摆摆手,在上首椅子落座。他穿着玄色镶紫金边的外袍,墨紫相衬,愈显得面如白玉,俊美如神祗――只可惜一张僵尸脸…… 锦言站在原地,猜测着他的目的,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给他端茶――任嬷嬷外出不在院中。 略踌躇间,永安侯也在打量着自己的小妻子,因在内室,没穿外面的大衣裳,只着了玉色的小袄,鹅黄色的八幅长裙,因下榻急切,没穿绣鞋,裙摆下方露出白色素袜。 头上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枝样式古朴的银发簪,可能之前在睡觉,小脸红扑扑的,黑水晶般的大眼睛里微透露出诧异和迷茫的神情,这怔松和恰到好处的讶意取悦了任昆。 锦言见他只盯着自己不说话,忙微微福了福,笑眯眯地请示道:“侯爷,任嬷嬷外出未归,您看,吩咐夏嬷嬷斟茶是否合适?妾身不谙茶事,只备有南路银针、曲水大红袍、雨花茶,还有少许公主婆婆前日赏下的蒙顶甘露……”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永安侯茶里最喜洞庭碧螺春和六安瓜片,次爱安溪铁观音,府里这一类的极品茶历来是会先尽着浩然堂和公主那里,之前没想到永安侯会莅临榴园,所以她这里却是没有这些的。 “让夏嬷嬷泡壶蒙顶甘露。” 任昆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室内,看锦言迅速地返回榻前将鞋子穿上跑出去喊人又迅速地闪回,很乖很自觉地远远地坐在一边,微笑地望着他:“侯爷请稍候,茶马上就端上来。” 然后一脸地请您示下。 看她微笑着小兽般纯良的神情,小树般笔挺的脊背,永安侯慢悠悠地开言道:“你怕我?” 唔?锦言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点头又摇头是个什么意思,任昆一挑眉头:“嗯?!” “有些怕的,”锦言老老实实地回答:“侯爷威且贵,气场不凡,锦言以往甚是少见,自然是有些因敬生畏,不过,妾身一向老实本份,没什么大差错,想来侯爷不会无故责罚,所以又是不怕的,但还是会有一点点紧张。” 永安侯当然知道很多人怕他,但鲜少会有人象她这样把这件事说得如此直白坦然的。 锦言见自己说完后永安侯没回答,面色如常,遂知道这位大爷没生气,又不知他忽然过来有什么事情要交待,一时也不再开口。 须臾,夏嬷嬷端茶进来,恭敬地给永安侯斟上就退出去了。任昆看看了面前的茶具,竟用的是水晶壶琉璃盏!微皱了下眉头。 唉,这个挑剔的熊孩子! 锦言心底暗叹,知道是茶具没合心意。 时下水晶壶琉璃盏甚是稀有,装饰功能大过实用性,象她这样拿来泡茶的应该是绝无仅有的,也是那日忽记起自己嫁妆里有这么一套,虽然比她以前惯用的玻璃茶盏透明度上稍微逊色了些,因为工艺的原因折光较多不够通透,但喝绿茶花草茶什么的,总觉得净白骨瓷也比不得玻璃好颜色。夏嬷嬷几个也觉得好看,想是习以为然地拿来用了。 忙开口解释:“妾身以前没见过蒙顶甘露,那日得了公主的赏,觉得这茶冲泡开来真是漂亮,就找了水晶壶琉璃盏来用,能把这茶的颜色衬得更好看呢,喝起来也更香,侯爷觉得呢?” 水晶壶里叶叶分明嫩芽纤细色润俏挺,琉璃盏透明清亮,衬着茶色碧清微黄,黄中透绿,果然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永安侯没说话,端起茶轻抿,鲜醇而甘。 抬眼见锦言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讨赏的小狗,本不想理会,沉吟了半刻,还是开恩似地给了个“唔”的单音节。 看他慢悠悠地专心品茶,锦言虽然很想知道他的来意,却也不敢贸然开口。 自回门之日后,这大半个月,这是她第一次再见永安侯,府邸这么大,两人能够碰面的地方只有正院,巧得是竟一次也没碰上,原本有打算制造机会的长公主经锦言隐晦的提醒,也没动作――公主婆婆,万一侯爷恼了,厌弃了锦言不要紧,就怕适得其反,来日方长,慢慢来啊…… 终于,永安侯用好了茶,姿态优雅地放下茶盏,施施然站起身…… 走了。 (永安侯来干嘛?看标题就知道……) 第二十七章 讨债的来了 走了?! 锦言目瞪口呆看着永安侯出门不见了人影,惊讶之余,竟忘了行礼。 这人!脑子不好吧? 忽然抽了? 要不然来干嘛?难不成真来喝茶的! 夏嬷嬷走了进来,有点小紧张:“夫人,侯爷有什么吩咐?你没惹着他吧?” 无征兆地,永安侯突然翩然而至悄然莫名离开,她这心里七上八下揣着的全是担心,刚才在外面候着,人忽然走了,她只来得及瞥了一眼,看不出脸色如何。 “没有,”锦言摇摇头,满脸的莫名其妙:“喝了杯茶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夏嬷嬷也有些迷茫,“那他来干什么?” “谁知道,神经病呗。” 锦言放松下来,“管他呢,腿长在他身上。来,嬷嬷喝杯茶,这么好的茶别浪费了,哎呀,傻瓜呀,这蒙顶甘露二泡才是最好味的呢!” 深深呼吸,真是茶香馥郁啊。 夏嬷嬷看她陶醉的模样,不禁莞尔,她的小小姐真是让人打心眼里疼惜,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哪个,起身将放在一边几案上装着桂花糕的点心盘子端过来。 “对了嬷嬷,”喝了口茶,锦言想起来了,“永安侯说了三个字,‘你怕我?’” 清了清嗓子,把个任昆低醇冰冷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 你怕我?夏嬷嬷摸不着头脑,“那夫人怎么回答的?” “怕与不怕都说了呗,总有一个是合他心意的吧?” 锦言伸手取了块桂花糕,两根玉白的手指拈在眼前,仔细端详着,摇了摇头:“嬷嬷,这个糕没有观里的好吃,花材不行,比不上塘子观后山的桂花,那个幽香余味噢……” 夏嬷嬷含笑看她谈笑,既然猜不透永安侯来意那就不猜了,只要小小姐的心安稳,熬上个三年二载的,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过呢,只是这永安侯的一时心血来潮到了长公主那里恐怕就会有别的心思了。 “嬷嬷,给我梳梳头,咱们去正院。” 将手里的桂花糕丢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走喽,给老大汇报工作去! +++++++++++++++分隔线+++++++++++++++ 果然,任昆前脚进了榴园,后脚长公主就得到了消息。 “当真?!昆哥儿当真去了?”长公主喜出望外,向何嬷嬷再次确认。 “回殿下,是真的,侯爷真的去了榴园。” 何嬷嬷也是喜形于色:“侯爷今儿沐休,中午与桑世子在一品楼用的餐,回府径直去的榴园。” “那,昆哥儿脸色如何?” 惊喜之余,长公主又有点担心,莫不是在外听了什么浑话又犯了混,迁怒卫四吧? 话说,这些天下来她对锦言这个小人儿还是比较满意的,温良大方风趣得体,什么话经她的嘴出来就变得熨贴,让人生不起火气来,最要紧的是一天到晚都是笑呵呵的,从来没有一丝苦模样,看着她听她说话,总觉得天也蓝了几分。 “侯爷脸色如常。” 何嬷嬷赶紧应答,心里浮起一丝不安,不会吧?侯夫人一直安份守已,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规矩也学得很认真,应该没有能惹着侯爷的地方吧? 外面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来禀事,说侯爷已经离开榴园了。离开时面色如常。 长公主与何嬷嬷面面相觑,这就走了?这从进去到离开也就盏茶功夫啊。 “说了些什么不曾?”长公主有些心急。 丫鬟摇头,“回殿下,不得听闻。侯爷吩咐下人们都在外面候着,只余夫人在室内。” 长公主挥挥手,丫鬟施礼退下。 莫非昆哥儿改性子了? 越想越急,正要遣人去榴园喊人,这边下人进来回禀说侯夫人来请安。 锦言行了礼,将永安侯到榴园的事仔仔细细无一遗漏的向长公主进行如实汇报,包括永安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脸色如何,有何表情,坐在哪里喝了几口茶,怎么起身怎么走的,自己怎么回话的等等,完完全全重演了一遍。 复述完以后,她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笑道:“公主婆婆,看样子侯爷也觉得用水晶壶琉璃盏喝蒙顶甘露好呢。” 长公主差点抚额,傻丫头!这不是重点好不好?难得昆哥儿主动一回! “你说你!多好的机会叫你浪费了!” 长公主用恨铁不成钢地眼神瞪着她:“下次侯爷再去你屋里,你要多与他说话,好好侍候,不知道说什么?你不是会讲笑话嘛,说故事下棋谈琴谱,随便来一个都成!水平不高你就多练练,从明天起让阿柳指点下你的琴技,你说你,天天呆在榴园不露面,万事不管就只安心当你的侯夫人,夫君上门也留不住人!” 噼里啪啦,长公主越想越气,多好地机会啊,若是她机灵点,没准就怀上了。 锦言做痛心疾首状,任一大堆帽子扣下来,心底暗撇嘴:公主,你真相了,就喝杯茶而已,怎么能从弯变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当娘的嘛,可以理解。 长公主一通发作,口干舌躁,一杯热茶恰到好处奉上来,见是锦言,又是一顿生气:“你看看,这会儿倒是机灵了!你把这份心思用到侯爷身上,何至于他连句话都懒得说!” “公主婆婆说得是,锦言知错了。” 低眉顺目做小媳妇:“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若您为这事儿气恼,锦言就更是错上加错了。公主婆婆,当时侯爷来得突然,只顾得又惊又喜,脑子就转得慢了些。” 接过公长主喝完的茶盏,顺手拾起美人锤不轻不重地给公主敲着:“……也想过要用什么法子留留侯爷的,不过,侯爷的脾气您最知晓的,锦言就想若做多或做错,惹恼了侯爷,还不如顺其自然,今日能喝一盏茶,以后说不定就会喝上两盏。” 温言宽慰着,心底却暗道,这不叫挖坑给自己跳嘛,今天喝一盏明儿喝两盏后天长公主可能就想到抱孙子了!任昆啊任昆,你这风抽的!真是害人不浅! 虽明知这么说其实就是给公主希望,是望鸠止渴,后患无穷,可如今之计,还是得安抚,今日事今日清,得过且过吧。 反正永安侯这座大山最终也不会来就她,就算将来某日公主迁怒,那也没法子的事,她努力过了嘛! 长公主发了脾气,慢慢听进了锦言的话,说得是,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就凭着他去了趟榴园,实在不能说明什么,自己也是关心则乱,着急了。 看锦言不徐不疾娓娓道来,不辩解不委曲,诚恳自然,乌黑的发髻下安静柔和的侧面,小巧的耳垂戴了颗翡翠耳铛,翡翠成色很好,愈发衬着她肤如白玉净若瓷。 “是我有些急切了。”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何嬷嬷,上午宫里不是送了几篓子贡桔,快捡些呈上来。” 转头看向锦言:“酸酸甜甜的,我尝着还好,估摸着你能喜欢的。” 相处这些时日,长公主已知锦言是个吃货,对水果什么的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不拘品种,每天都得吃上几个。 “喜欢!太好了,有桔子吃啊,公主婆婆最好了!” 锦言乐得眼睛眯眯,水果什么的,真是太爱了!特别是桔子啊,大周的京都在北一边,还担心吃不到南方的桔子呢,往年可是吃惯了的。 看来这种担心完全多余了,什么好吃的不得给皇帝贡来?只要皇帝能吃到长公主就能分到,长公主能分到,她居然也能被捎带上! “马屁精!” 长公主看她笑得心满意足也很高兴:“本来也打算要给你两篓的,走的时候自己带上。” 连吃带拿,锦言高高兴兴地回转大本营。 临走时,长公主还递了个匣子过来:“……看翡翠挺衬你的,我这里也收了些,成色还不错,你拿去看看,想好了要打的东西,让何嬷嬷到内务府给你寻个好看的样式,若是不喜欢宫里的样式,让多宝楼拿了花样册子过府一趟。” 长者赐,莫能辞。 好东西,谁不爱呀!锦言美滋滋地接了过去,开心地一通真心赞美。 何嬷嬷看得暗咧嘴,这侯夫人!还真不好给个定论,不管什么东西,她都开心得象是捡到了不得的宝贝! 你说她眼皮子浅见不得好东西吧,那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和一碗熬煮的香软甜糯的白粥在她那里都是一样的好东西,都是满心满肺的欢喜。 总之,到目前为止,她还没见到侯夫人说不好的东西,哪怕一朵小花,她也觉得香。 若说没见识,怎么能把话说得那么到点子?她服侍了长公主大半辈子,深知长公主骨子里的挑剔和高傲,能够入了公主的贵眼还可她心意的人,除了驸马侯爷,外人里,暂时还真就这侯夫人一个!她嫁过来这才多少时日? 等等!嫁过来的时日? 何嬷嬷忽然福至灵开,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侯爷会去榴园! 她急急忙忙入内求见长公主去了。 锦言满载而归,看吧,这就是要随时汇报工作进展的重要性,没有哪一个老板不喜欢主控,老板们总希望在第一时间掌握第一手情报,哪怕你在汇报时老板已同步得知所有信息,但是,你还是必须主动去讲,这是态度与立场问题。 榴园下人们都带着喜气,仿佛永安侯不是来喝了一杯茶,而是给她们打了一针鸡血,一个个脚下都生了风。 世外道观中长大的锦言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府邸内男人的绝对权威,看吧,这还是女人做主的公主府,任昆来露了个小脸,屁股都没坐热,她立马感觉到下人们的兴奋以及对她的敬畏。 若有一天任昆不是来喝杯茶,而是把她骂了或打了,嗯…… 她现在就能想象到届时这园中这府中又会是何种模样! 任嬷嬷喜气洋洋地走进来,引她进来的水芳手里捧着个大大的紫檀提盒。 任嬷嬷与锦言见了礼,“夫人,先前夫人去正院,大福送了侯爷惯喝的茶、惯用的茶具过来以备不时之需。” 啊?锦言一愣,她知道大福,永安侯的常随,得脸的小厮,他把永安侯惯用的东西送来一套是什么意思? 难道永安侯看着榴园风景好,准备当个茶室备用着? “说是以后初一十五侯爷过来时用的。” 任嬷嬷微笑着,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喜悦。 什么! 锦言心底连连叫苦,这不是要把她架到火上烤活活熬死么!以后初一十五都要来,那长公主还不得天天跟她讨债要抱孙子? 喝茶!喝茶!喝你个头啊!都说好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跑这喝茶算怎么回事! 嘴里发苦,脸上却笑得开心,“那太好了,嬷嬷仔细收好了,等下次侯爷过来时就用上。” “不,还是夫人收着,等十五侯爷过来,再劳烦夫人取用。”任嬷嬷推辞着。 锦言也没再客气,嘱了水芳仔细收好了。 洋相!自己府里喝杯茶还要自带杯子茶叶,就这讲究劲,还从过军!行军打仗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 暗自鄙视,笑吟吟听任嬷嬷说几句院中杂事。 等晚上梳洗时,拉了夏嬷嬷问,才知道原来世家大族里,后宅女人多,为了维护正室的权威,讲规矩的人家,不管有多少个女人,初一十五是必须到正室那里过夜的,也就是说,初一十五是正室的福利待遇。 “……就连皇帝初一十五也是要到中宫皇后处的,”夏嬷嬷用棉布巾子擦着锦言浓黑的长发,边轻声解释着:“看来侯爷今天就是守这个规矩来的,也是要给夫人长脸。” 哈!的确长脸! 任昆此举意即把她当成正室看待,虽不夜宿,也算给了脸面。 锦言郁闷地要死,这种好意真心是敬谢不敏,可是,所有人都觉得永安侯是在给她长脸,这种闷气只能自己吞了。 “嬷嬷,这事也未必全都有利呢,若以后侯爷按日子过来,公主那边动什么心思,你说咱们怎么办?是从呢还是不从呢?” 凡事从最坏的地方考虑,万一公主要在茶水里放点东西什么的,她可怎么办?要知道公主可是有前科的,但,算计永安侯,她不愿意也没那个胆子呀! 那俩人是母子,好坏的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算什么呀,炮灰!永远的炮灰! 这杯茶喝的!堪比一个馒头的威力了! 第二十八章 一杯茶引发的培训 不管永安侯来不来喝茶,初几来,锦言的日子都要有规律地过。 只是更加的丰富充实。 喝茶事件的次日,长公主身边的柳嬷嬷不请自来,原来是得了长公主的吩咐,来教授锦言琴技的。 来真的呀! 锦言以为长公主昨天只是说说,说过也就过去了,没想大老板真的派老师过来了,想想看,长公主对她还真挺好的,何嬷嬷教着规矩,这会儿又来个授琴的,都是身边的心腹,有品阶的女官呀! 那就学吧,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前世她有学习培训症,读书时特别喜欢学习,笃信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抄书做笔记乐在其中。 家教有云:爹有娘有不如自己一技在身,几乎不停歇地上各种培训班,什么古琴烹调烘焙十字绣裁衣服、插花茶道形象设计、骑马射箭品鉴红酒…… 她的业余时间就是由一段一段的兴趣班课程穿起来的,最初是禀乘技不压身的家训,后来纯粹成为解压的途径,直到穿越前她还上着课呢。 杂家。博采众长,包罗万象。 前世老妈给她的评价就是:样样通,样样松,没个特像样的能当饭吃的手艺。 闲着干什么呢? 锦言一向认为最好的消遣就是读书学习与八卦娱乐。 时间嘛,就是拿来用的,有位革命文学家说时间象挤海绵越挤越有,有位老外说最好的消遣是背后说人是非。 眼下她的时间不挤也多得是,又没什么明星绯闻可八又要谨防祸从口出,除了学习还能做什么呢? 锦言学得很认真,柳嬷嬷能被长公主派来,显然有真货,若搁以前,请个这水平的老师一对一授课也不是单有钱就能请到的。 这一日早上,锦言刚从正院回来,水苏迎上来:“夫人,集芳院的几位姑娘来给您请安了,在偏厅等了有一会儿了。” 集芳院的美人们?她们来做什么?莫名其妙地请哪门子安? 锦言暗自皱眉,还想练首曲子呢。 “请她们过来吧。” 吩咐完锦言进了屋,曲子练不成了,看看美人也好。 美人们进来请了安,锦言让给拿了小杌子坐了,开门见山直言道:“都是自家姐妹,我就不外道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是我能帮到的尽量帮,若办不了,各位也别介意。” 众美面面相觑,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反倒是不好开口了。 “若无事就散了吧,现下不得闲,改天有空再闲聊。” 锦言端了茶:“上次我说过平时各位不必过来请安,若有事我会遣人去请。” 这就遣人了? “夫人!” 美人们站起来,略有些惶惶然,却没有马上告退。 琼花双眼含雾,怯生生娇弱地问道:“夫人,奴婢们不敢打扰夫人的清静,只是听闻夫人喜欢喝茶,奴婢这里有些绿扬春,虽名声不显,却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名茶,请夫人品鉴。” 说完,纤纤玉手奉上一个精美的茶盒。 剩下的美人也没闲着,纷纷拿出自己带来的好茶请夫人品鉴。 噢~戏肉在这里呀…… 锦言心说我就纳了闷了,什么时候传出我喜欢喝茶了?原来喝茶之意在彼不在此呀,不就是永安侯来喝了盏茶吗,美人们就都上心了,话说,她们是过了几日才来的,公主府下人们的规矩还是不错的,大道消息隔了三四日才传播开。 “那就谢谢各位有心了,其实我不算懂茶,不拘什么茶只要口感好都喜欢的。” 锦言笑眯眯地:“也不能白拿了你们的茶,我这里有些头花,不如茶叶值钱,不过都是宫里的稀罕样子。水苏,带几位姑娘过去选选看。” 锦言可不管美人们的茶叶是真给她还是要借她的手入永安侯的口,不管你有什么小聪明绕什么小圈子,我都给你来个光明正大,礼尚往来,我还能白拿你们点茶叶不成! 锦言暗自嗤之以鼻,一群可怜虫!给人当小都还没混上份儿,如今还是姑娘的身份,若是个脑子清醒的,就算是身不由己为家族牺牲入了府,好歹看清事实公主府也不会少了那一碗饭,居然对永安侯还有念想! 居然还有争一争的心!真够猪的! 美人们不情不愿地跟水苏走了,锦言上课去了。 一开始学琴时,锦言没敢完全装作一点不懂,柳嬷嬷既然能被长公主派来授琴,显然是有水平的,她若完全做假,几堂课下来必会有马脚露出来,干脆掩了一半,只说是当年在观中跟着师父们学过,但不精通。 柳嬷嬷对她还是挺满意的,天赋虽不高,基础一般,但乐感好,重要的是态度好,又谦虚又勤奋。 一高兴就在长公主面前说了些好话,长公主一听,有心就好! 那也不能光学琴呀,那个谁谁地,不是号称琴棋画三绝嘛,锦言要想入昆哥儿的眼,有那位比照着,还差得远呢。 那干脆都学吧,反正也不用她管家,把昆哥儿侍候好了,收了心,再得个一男半女的,就是天大的功劳! 想到做到,长公主出马,找几个师傅还不简单!于是锦言进入了紧急备考状态,课业沉重无比,不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子史经集都有专人教授。 锦言杯具了! 爱学习不假,那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好不好?不是要占用睡觉时间的好不好?公主殿下您是要培养儿媳妇呢还是打造京城才女? 她能跟水无痕比吗? 让她跟水无痕去争宠?这哪儿跟哪呀! 于是,一贯淡定的锦言不淡定了,跑去找公主婆婆理论,于是课业又减了,每日只是优哉游哉地学琴学规矩,榴园那个为永安侯准备的书房也归她使用了,长公主还时不时地赏点好墨好砚。 夏嬷嬷很是不解,问她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说一不二的长公主改了主意。 锦言笑笑:“没什么呀嬷嬷,我只是跟公主说我很愿意学也会很努力地学呀,就是担心再学十年也到不了惊才绝艳的地步,又害怕侯爷知道了怪我不务正业东施效颦,长公主就说不用学了。” 这样也行?!夏嬷嬷讶然。 对呀,就这么简单。 锦言笑眼弯弯,长公主一心想扭转回儿子的性取向,关心则乱,想那水无痕既号称琴棋画三绝,必是有几把刷子的,哪能是她想比就比得上的? 再说了,就是她努力学习多年后与水无痕伯仲之间又怎么样呢?对永安侯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这其中的道理长公主又怎能不明白,只是爱子心切一时失了分寸罢了,锦言这个局中人,只要把自己的担心诚实地老实地讲出来,长公主自然就想到了。 +++++++++++++++分隔线++++++++++ 每日学琴读书,好吃好喝有人侍候,日子其实很舒服。 转眼间初一到了,一大早,榴园上空就弥漫着一股莫名的骚动,任嬷嬷自己收拾地齐齐整整,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再次洒水净地擦门拭窗。 锦言看她们干得欢,暗自琢磨要不要向任嬷嬷建议挂条“热烈欢迎侯爷莅临指导”诸如此类的大红条幅来烘托气氛。 下午时分永安侯果然来了。 用的是之前送来的侯爷自带茶及茶具,任嬷嬷冲泡的,锦言半点没敢沾手。 这次又是盏茶功夫,意味不明地问了几句话: “母亲让柳嬷嬷教你学琴?” “还请了方大家来教诗词?” “听说你还懂茶?那绿杨春比起碧螺春来如何?” 锦言闻听,这是敲打自己来了,忙微笑道:“回侯爷,公主婆婆知晓妾身无其它才艺登不得大雅之堂,唯琴上还知些皮毛,才令柳嬷嬷教授指点,至于诗词歌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辜负了公主婆婆的好意。至于茶叶,集芳院姑娘们诚心一片,硬要拒绝倒显得妾身小家子气,不过也都回送了宫花,礼尚往来也没白拿。” 安啦,我记着约定呢,不会对你有什么觊觎之心的,更不会帮着集芳院的美人们算计你,虽然你长得不错。 心底暗撇嘴,永安侯今天穿了身素白暗竹纹锦袍,袖领口镶银蓝边绣银云纹,戴了顶银色镶蓝宝石束发冠,银蓝色的发带,虽说这身装扮够冷,再扳着张面瘫脸,就象个活动的冷柜,冻人三尺之外,但丰彩未减半分,愈显得峻朗雪雅。 “妾身其实不懂茶的,不知绿扬春较碧螺春如何,要么侯爷品鉴品鉴?” 锦言满脸真诚:“茶叶任嬷嬷收着,其他人没经过手。” 看吧,我多实在,茶叶什么的都在任嬷嬷那里,再说吃食等入口的东西锦言才不会乱用呢,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后院女人们的东西她真心是不会动的。 永安侯窒了下,望着她期待明澈的眸光,那点郁火又消了下去,算了,跟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什么,只要她安份守己不生是非,陪着娘亲折腾折腾让她老人家开开心也无妨。 话说到目前为止,他对卫四还是挺满意的,有这个人和没这个人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反倒是因着他成了家娶了夫人,朝堂上那些个老朽们对他也略有宽颜。 遂不再理会,放了茶杯,冷冷问道:“还有事么?” “没事没事。谢谢侯爷关心。” 锦言笑眯眯忙摆手,怎么会是我有事,我好端端宅在屋里,是您老贵脚带玉体前来的好不好? “噢,对了,是有一件事情需要向侯爷汇报,前些日子公主婆婆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吩咐我有空多到书房读书习字,就是那个……西厢房,侯爷您的书房。” 虽然是长公主允许的,但毕竟名义上是永安侯的书房,里面好些书都盖着任昆的藏书章呢。 “腹有诗书气自华?” 任昆沉吟问道:“母亲说的?”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呵呵,意思差不多啦,公主婆婆说的没记全,反正那些话就是说这个意思的。” 锦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句话是你想的?” 永安侯抬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是,不是,我哪里能想得出来,” 锦言忙摆手,“是以前在观里时听一位来上香的读书先生说的,我记下了。” “嗯。”永安侯哼了声,抬脚走了。 锦言刚施礼相送,人已经出了厅堂。 对着他的背影极快地吐吐舌头挤挤眼,锦言理了理鬓发,检查了妆容与衣饰,带着大丫鬟前往正院找长公主汇报去了。 但凡有关永安侯的事情,第一时间内前去汇报,永远不会错。 第二十九章 铺子与兔子 锦言嫁妆颇为不菲,珍玩字画银钱首饰不算,铺子田庄也都是一等的,出息好的。 锦言请示过长公主,得到允许后,抽空见了铺子的掌柜和田庄的庄头,这几位都是卫家的,打眼看上去,都还妥当。 见了面,刚柔并举讲了几句,要他们按时将账本和出息送过府来就都打发了,至于巡铺什么的,暂时怕轻易不得出府。 等见过了这些明面上的,锦言再看李娘亲私下给的产业,不由得暗自佩服李氏的老到! 几家庄子与嫁妆单子上的田庄要么紧挨着要么就是路经途中,她根本不需要专门找由头去这几处,只需在去明面上的陪嫁时稍带着把事儿就办了。 铺子亦然,这首?店、酒楼、客栈和笔墨店,好巧不巧地与卫家给的那些铺子要么在一条街上要么就在一个方向上。 只那两起宅子独在一处,按李氏的打算这本就是条退路,与明面上的不挨边儿,想也是特意之举。 锦言有些不可思议,若说李娘亲有能力得知卫家嫁妆单子的内容,她不怀疑这一点,可是置地开铺子都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完成的,就算她知道了嫁妆内容,又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在合适的地方置办下这些产业? “这些产业不是才置办的,一早就有的。” 夏嬷嬷笑着解惑:“这里头的田庄都是早年间三爷置的私产,后来做了嫁妆给夫人的,三爷当初是为了方便打理,就在族产周边就近置办。” 在府中产业的眼皮子底下置私产?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么做都可以不被发现?! 锦言加深了对传说中爹爹的印象。 “府里头一直不知道。只这两间酒楼和客栈是夫人后来置办的,也是巧了。” 夏嬷嬷的相公一直给李氏打理着这些产业,内情再清楚不过:“酒楼和客栈是三爷出事后夫人开办的,京城本就是各地走商汇集之地,这种营生又三教九流消息灵通,夫人……实指望能多条路子打探三爷的消息……” 夏嬷嬷的声音低下去了,锦言也心有戚戚然,但愿卫三爷吉人天相,早早晚晚有回归的那一天。 “这些铺子娘亲那里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夫人说给了小姐就由小姐做主,这些年没有音讯,夫人也不指望着这一处。” 夏嬷嬷微微叹口气:“大通街这边多是达官贵人行走,三爷是落难之人……夫人在南门那里还有家客栈。” 锦言默然,南门多贩夫走卒,卫三爷遭海难失去财产,或许流落底层也说不定,失踪是最令人煎熬的,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是看不到希望,得不到有效的信息,一次又一次地寻找,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生生能把人逼跨了,而这样的日子,娘亲过了十五年! 她既没跨掉,也没有憔悴失色,反而愈挫愈勇,堪称小强中的战斗机。 自己又能帮点什么忙呢?锦言暗自琢磨。 ―――――――――――分隔线―――――――――――― 冬天的牛山,青黛与苍黄相错横杂,高原上,北风忽烈烈吹得正急,片片落叶被风卷成团,打着滚儿在原野里跌跌撞撞身不由己地奔跑着,须臾又被抛扫到空中,四处飞散。 隐隐地一阵急促地马蹄着传来,两只成年鹿惶惶然,慌不择路从树林中窜出,在草丛中疾驰。 几匹快马在其后追来,犬叫马嘶,荒寂无人的草场立时充斥着围猎的紧张。 两头鹿跑得更快了,忽然在前方分开,分别跑向不同的方向。 “快!” “别让它们跑了!” 马上的捕猎者七嘴八舌地喊着,纷纷纵马狂追。 一匹黑色骏马冲出,马上的青衣骑士抬弓射箭,一只雕翎又快又狠,正射在前方鹿的右后腿上,奔跑的鹿一个趔趄,载倒后强撑着又向前跑,速度却慢了许多。 青衣骑士射出箭后,轻拨马头,向着另一头鹿急追不舍,黑马如疾风而去,马上骑士再次搭弓,瞄准,射击,鹿应声而倒,猎犬狂叫着奔了过去,扑上去撕咬住要挣扎着逃走的鹿。 “好样的!侯爷好射技!” “哎呀,子川你好歹给我留一头。” 一行人凑过来,下人们快手快脚地将两头鹿收拾了,挂在马上,那些猎物有獐子、狐狸、野兔等,两头鹿显然是最大只的。 “给你留着?我倒是想呢,刚才不一直没出手吗?” 黑马上的青衣骑士正是永安侯任昆。 “行了行了,知道你箭法高明!” 说话的是定国公世子桑成林,“管他谁猎的呢,见者有份,鹿肉少不得你一份!” 众人哈哈一笑,缓马而行。 “子川厉害我是知晓的,今儿倒是被无痕惊着了,一直以为你是个文弱书生,没想到这骑射也端是了得!” 桑成林侧头看向着一身水蓝青衫的水无痕,面露惊叹。 眉眼精致如画的水无痕展颜微笑,如美玉耀目:“世子过誉了,侥幸而已。” “无痕客气了,谁不知赤狐狡捷,我倒是想侥幸一把呢!” 对于水无痕的自谦,桑成林不以为意。 “无痕早年也是练过的。” 永安侯接过话题:“只是他性喜安静,不耐烦打打杀杀的,这次是被我硬拉来的。” “水公子是高人不露相,倒是成林大哥今天收获不丰啊。” 一旁明国公府的三公子吕亦安打趣,今日这次围猎的召集者。 “哈哈,你这臭小子,居然敢来埋汰我!” 桑成林笑骂一声,举了马鞭作势要打:“你大哥我今日就冲这兔子来的,怎的!” “大哥冲兔子来的?小弟怎么听到嫂夫人下达的是猎狐的指示呀!” 跟着浇油的是康王世子金伟豪。 “哼,你哪只耳朵听到的!” 桑成林斜睨了一眼:“怎么我只听到我家均哥儿想要只小兔子!要不,我盯着那兔子追什么!要的是它窝里的小崽儿。有没有狐狸和鹿肉不打紧,若是没有这几只兔子,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哥几个不约而同地想起桑成林的儿子桑好均,那可是个难缠的小鬼,惹了他,恩,的确会很麻烦…… 估计均哥儿一掉金豆子,老定国公又会提着棍子满府追桑成林。 暗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桑世子今天一门心思的只管掏兔子窝。 “没办法啊,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等你们生了儿子就明白了。” 几个人瞧着桑成林一脸不耐烦的嫌弃,实则是赤裸裸地显摆,恨得牙根痒痒却无话可说,除了水无痕,其他人都成了亲,康王世子金伟豪和明国公家的三公子吕亦安只得了个闺女。 小孩子不都一样的,做什么还得等生了儿子才能知道! 众人忿然…… 水无痕淡淡地笑看,一直没言语。 大家也早习惯了他这幅样子,总是温和淡然,却又带着有分寸的疏离。 倒是永安侯看了看那一堆挤在一起肉乎乎软塌塌的小兔子崽儿……短短的小绒毛下露着灰粉粉的肉皮儿。 在明国公府的别院里,烤了鹿肉热热闹闹吃了酒,眼见着时辰不早,众人返城。 等进了城要各自打道回府,永安侯与桑成林做了一路。 任昆突然开口:“分我两只。” “什么?”桑成林不明所以。 见任昆指了指那堆兔子,不由一愣,“你要小兔子崽子儿?!” “嗯,均哥儿要不了那么多。”任昆不理他,示意长随过去抱了两只。 “任子川你要它做什么?”桑成林瞪大了眼睛:“你府里又没有小孩儿!长公主又不喜欢这个!” “呱噪!”轻轻吐出两个字,任昆拨马要走。 “哎,你先别走!吕亦安想请请你,有点小事想要你帮忙。”桑成林忙拉住他。 “就知这小子没安好心,什么样的小事他搞不定还要通过你来找我通气?” “我听他唠唠了几句,好象吃了点亏,想找回场子。确实不算大事,不过我不方便出面,他想求你帮把手。” “行,让他安排吧。明个儿会忙些,后日吧,地方由着他定。” 任昆没犹豫,既然桑成林开了口,怎么着面子都是要给的。 “那我明天知会他。” 桑成林点点头,压低声音:“是不是今儿这猎物分得不太够?要不,把我那些给你?那小兔崽子没一两肉,不够塞牙缝的。” “谁说我要吃的!”任昆挥挥手,“快回吧,均哥儿要等急了。” 不吃你要两只没睁眼的兔崽儿做什么! 桑成林暗自纳闷,与任昆道别回府。 永安侯任昆与水无痕并马齐行,小厮护卫们拥簇在前后。 “无痕,”任昆略有些踟蹰:“我想与你讨样东西……” 水无痕微微一笑,如月华投过花影:“是那赤狐?” “是,百里嫂夫人念唠桑大哥有些日子了,若不是天不冷毛色不亮,桑大哥早就张罗围猎了。那赤狐皮只适合做个女人用的围领,你留着用处不大,我想跟你讨了送给桑大哥。” 任昆语气中透着几丝商量:“这毕竟是你的猎物,等回头我再寻几张好皮子补给你。” “侯爷说笑了,我的就是你的,一张赤狐皮我哪会有什么舍得舍不得,” 夜色下水无痕肌肤如白瓷莹莹,“只是,这狐是我猎的不是你猎的,却是送不得的。” 永安侯默了默,歉然颌首:“无痕说得是,是我欠思量。” 他方才只想着替兄弟分忧,却忽略若这狐是他猎的,送予百里嫂子自然无碍,说起来也是兄弟情谊,可这赤狐是水无痕亲手猎到…… 水无痕是什么身份? 定国公世子夫人又是什么身份? (猜,永安侯要小兔子做什么?) 第三十章 兔子与鹿肉 一夜北风寒,冻残了枝头最后一片黄叶梦。 一大早,任嬷嬷如常安排工作,一个小丫头笨手笨脚洒了几块备用的银霜炭,受了好一顿数落。 锦言听着那小丫头小声抽泣,有些不落忍――这搁现代还是个小学生呢,搞不好早晨还得爸妈帮着穿衣服系鞋带…… 又不好插手介入任嬷嬷的职责范围,心知她并不是个严苛的,只是那小丫头撞枪口上了,等她迁怒完了,气出了,自然就不郁闷了。 昨日,任嬷嬷在院中期待了一天,临到晚上也没见着永安侯的身影,她一打听过,方知永安侯前一日下午就带着井梧轩那位出城去牛山打猎去了。 这有什么呀,人家那两位才是正经的恋人! 锦言一点也不奇怪,说是初一十五过来,谁也管不住侯爷的腿呀,再说了,她打心眼里不在意此事,来不来的,她都是明面上的永安侯夫人,侯爷这种所谓的抬举,对她来说真心不算个事儿,但对任嬷嬷这样忠心耿耿的家生子而言,这种原本说好了给正妻的体面,却又让个小倌抢占了,实是气不顺心不平! 哎,还是不够淡定啊…… 锦言暗自摇摇,长公主昨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应该是永安侯这个初一十五闹的,给了希望,以为转性,临了一转身发现一切如旧。 人总是愿意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其实自成了亲后,除了初一十五,一个月永安侯怎么也要有个五六天是宿在井梧轩的,这个,被她们选择性的忽略了。 让她说呀,这还是少的呢,怎么着不得夜夜笙歌晚晚交颈? 才五六晚?永安侯,这,不行啊…… 任嬷嬷的火气去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挥手让小丫头退下了,一个婆子走上前,轻声说了几句,任嬷嬷就面带喜色忙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神色轻快地走进来回禀:“夫人,侯爷差了身边的二福过来送东西。” “那就劳烦嬷嬷收好。” 锦言心道不就一个月来喝两次茶,不知这次又自带了什么物件过来备用,反正永安侯的东西她是不会沾手的。 “是送给夫人的,得劳烦夫人自己收下。” 任嬷嬷笑盈盈开口。 给我的? 锦言狐疑,永安侯会送东西给自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脑子里立马放电影似的将这半个月的言行过了一遍,自信没什么不妥之处,一直老老实实呆着,应该不是借送东西来敲打自己的。 “噢~~那要多谢侯爷了,帮我拿上来吧。” 锦言眉开眼笑,面露惊喜。 任嬷嬷笑嘻嘻从身后的婆子手中取过一个用深蓝厚毡子罩着的长方体物件,东西不大,看起来象个箱子或笼子。 “夫人,您瞧,就是这个。” 任嬷嬷将罩着的厚毡子掀起来,献宝似的举起。 锦言含笑观瞧,见毡子下露出一个做工精细的竹笼子,笼子里铺着厚厚一层白草絮儿,草絮儿中间鼓起一团小包包,小包包下间隐约有肉粉色的活物。 “这是什么?” 锦言没看出来,永安侯这送的是什么东东? “夫人,是小兔崽儿,看上去还没睁眼,应该生下来没几天。” 任嬷嬷把竹笼放到锦言身侧的桌上,伸手指进笼,将那堆小包包上的草絮儿拨开,两只叠在一起睡觉的小兔儿哼唧了声,又往草里拱。 好萌噢!好可爱! 锦言两眼冒光,不单是她,屋子里侍侯的丫头们也被这两只粉灰色肉嘟嘟的小野兔儿牵住了心神。 任嬷嬷愈发地戚荣与共:“夫人,二福说这是侯爷昨儿特意跟定国公世子讨来的,侯爷上朝前吩咐今儿一早就给您送过来。” 任嬷嬷脸上明晃晃写着:看吧,我就知道侯爷心里是有夫人的! 甭管有没有,反正收与不收都不是我能做主的,这小兔儿就留下先! 锦言心底暗道,伸手轻轻戳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好可爱噢,这么小的兔子不会养不活吧? “它们吃什么呀?要喝奶吗?” 小东西的触感真好,永安侯居然能送这么心水儿的宠物来! 怪不得人说嘛,若有个同性恋的男闺蜜绝对是人生幸事!虽然,永安侯与自己还远不到闺蜜的交情。 “要的,要的,小厨房张平家的打小就爱摆弄这些小东西,夫人让她喂养一准儿能成!” “恩,说不准儿要劳烦她。” 锦言出乎意料并没有一口应下:“对了,二福还在外面?” “在的,夫人可是有话要吩咐?唤他进来请安?” “请安倒不必了,请他到侯爷面前给我先代个谢。” 锦言见了二福,表达了对永安侯的谢意,又打赏了二福。 等二福退了,锦言道:“嬷嬷,先不急着喂养,该去正院请安了。” 任嬷嬷微怔,忙从善如流提了小兔笼子与锦言一同去了正院。 长公主知了由来,满面春风,摆手道:“你自个儿拿回院子养去,我素来不耐烦弄这些个东西。” “那,放在公主婆婆这儿,喂食的时候我再过来?” 应该有的客气是必须的,永安侯没给他公主娘兔子,谁知道公主会不会有不平衡,兔儿再可爱,也不值当为了它们让长公主不喜。 “不用,这种东西也就你这小孩家家的才稀罕,” 长公主心情很好:“合着你以为昆哥儿打次猎就得了这两只小兔崽儿不成?昨晚上就把新鲜的鹿肉送过来了,已经吩咐厨房做炙鹿肉了。” “好呀,那太好了。” 锦言高兴地轻呼一声:“今天这种天气,有鹿肉吃真是太幸福了。公主婆婆,有没有我的份儿呀?我只吃一点点就够了……” 撒娇地问道,伸出粉白的小手比了比自己的指甲盖。 “看看,说得多可怜,好象平日里亏了嘴似的~~” 长公主与身边的何嬷嬷笑道,“那么大块肉呢,几个你可着劲儿也吃不了!” 何嬷嬷也跟着笑,侯夫人真是个开心果,每次都有办法让长公主高兴,也没见她用什么哄着骗着,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说些家常话,可每句话都恰恰好说进心里头,熨贴地很,就是那有异意的话,听起来也都是为你着想的诚意。 这嫁过来才两个月,在长公主面前就得了脸,回回宫里来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戴的用的,回回不落都有榴园的份儿。 “真的!公主婆婆,我可是个吃货,很能吃的哦。” 锦言从来不在长公主面前耍心眼,所有在公主面前的言行都比针还真,坦然透澈,而宫中长大的长公主什么样有心眼的人没见过?最喜欢的就是一颗赤子之心。 “放心,少不了你的。你呀,也别在这儿守着了,赶紧回去喂兔子吧,到了饭点儿再过来。” 长公主挥手撵她:“别把兔子饿出个好歹辜负了昆哥儿一片心意。” 锦言的脸及时红了红,心道这话说的,好象永安侯与她真有暧昧似的,当然,只要长公主高兴,怎么yy她都没关系。 离了正院,走过一片竹林,青翠的竹叶在苍白的阳光下愈显生机。 锦言驻足:“嬷嬷,那边可以去驸马爹爹的院子吧?” 任嬷嬷点点头:“过了林子再穿过一道院子就是前院,驸马爷的引凤居就在那里。” “嬷嬷你说驸马爹爹这会儿能不能在家?” 锦言仿佛自言自语,“不管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吧,我有段日子没给驸马爹爹请安了。” 带头往前走,任嬷嬷张了张嘴,没说出阻止的话,跟了上去。 自成亲以来,锦言去引凤居给任怀元请安的次数并不多,一来是公公与婆婆不同,二来是第一次来请安时任怀元就表示无事不必登门月请即可。 锦言来得巧,任怀元正在书房处理杂务。 任怀元因是驸马身份,领的是闲职,不必日日上朝。 见锦言来,他并无不悦。 对于卫三爷的这个女儿,任怀元打一照面就挺喜欢,是个秀外慧中干净善良的好孩子,他愿意在自己能照应的范围内关照她。 “驸马爹爹,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请了安后,锦言献宝似的把小兔崽儿拿给任怀元看,“怎么样,好玩吧?” 锦言在任怀元面前很放松,有时候人与人之间是很奇怪的感觉,你会直觉地知道哪个人的气场与自己契合,在哪个人面前可以展露真实,比如,锦言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任怀元对她有一份善意的亲近与宽容。 “恩,好。”任怀元略带宠溺地笑笑,声音醇厚温和。 “侯爷给的。驸马爹爹你看它们的眼睛还没睁开呢。”锦言继续显摆,“任嬷嬷说它们要喝奶呢。” 任怀元看着她笑而不答,卫三的女儿成了自己的儿媳妇,当初与卫三相识仿佛就在眼前,一晃儿二十多年过去了,二十多年啊……任怀元有些恍惚,原来不觉间时间过去那么久了,自己竟把日子丢了这么多年了…… “驸马爹爹!驸马爹爹?”锦言看出了任怀元的神游天下,连唤了几声。 “嗯?你说什么?”任怀元歉然一笑:“我刚才想了点别的事情。” “驸马爹爹,我说侯爷去打猎带给我两只小兔子,公主婆婆那儿送的是鹿肉,给您的是什么呀?” “新鲜鹿肉。你要不要?”任怀元也知道锦言喜欢美食好琢磨吃。 “要啊,公主婆婆说中午吃炙鹿肉,驸马爹爹一起去吧?吃烤肉人多才热闹。”锦言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任怀元顿了顿,知道锦言是一片好意,只是与长公主一起用膳? 还是敬谢不敏拒绝的好。 “那好吧……”锦言没再强劝,有些小遗憾地碎碎念:“我就是想着与爹娘一起热闹热闹,从没跟爹娘一起吃过饭呢……”岔开了话题。 任怀元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想到她的身世,这孩子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与父母在一起过吧? 听她兴高采烈地说话着,有些不忍…… 第三十一章 人间春晓(一) 永安侯在衙门里忙了一天,他这个户部侍郎可不是闲职,有正经差事,特别是临到年底,各级衙门报来的赋税、俸饷等等一切财政事宜格外繁重,常常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临回府时又被顶头上司户部尚书揪住商量公事。 好容易脱身回府已过了晚饭点,冬日天黑得早,府里各处的灯都掌了起来。 贴身小厮服侍他更衣净面用了晚膳后,召人进来回事。 等二福进来回事时,永安侯才想起今早差他去榴园送了两只兔子的事。 “夫人很喜欢,亲自见了小人,要小人代话向侯爷致谢。” 二福的嘴皮子很利索,三言两语的就把事儿交待清楚了。 永安侯点点头,果然! 桑成林一说到小孩儿喜欢,他忽然就想到了卫四那双眼睛,清澈干净,时不时会流露出均哥儿一样的神情,应该也会喜欢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吧? 昨日是初一,先前自己承诺了会给她体面,却又失了言,小兔崽儿算是补偿。 “夫人带着兔笼子去了正院和引凤居。” 二福继续汇报着。 真是小孩儿心性,得了只兔子就各处显摆!任昆不以为意:“兔子的事不用再说了,还有别的?” “中午正院炙了鹿肉,公主殿下驸马爷和夫人一块用的餐。”二福甩出个令永安侯意外的信息。 “你是说父亲和母亲一起在正院用的午餐?!” 永安不可置信地重复,直接将三个中的那一个忽略不计。 “是,千真万确,小人亲眼见驸马爷去了正院。” 这个消息的确震撼。 打从任昆记事起,除了必须的场合,父母亲从不同时出现,母亲是长公主,非召不得见,素日里,她几乎无事从不召见父亲,而父亲,亦从不主动请见。 他小时候一度以为公主府都是这样,后来发现这京里尚主的府邸就自家一处有这种规矩,那几个公主姨们,关了府门过得都是平常日子,无非就是府里没有妾室通房,驸马也还是夫君。 “是父亲去的正院?” 做为一个男人,永安侯很能理解曾经胸怀天下桑弧蓬矢的父亲尚主后只能碌碌度日的郁结,而且,母亲那个公主脾气…… “是,夫人带了兔子去引凤居请安,在书房停留了没多久,将午时分驸马去了正院。” 难道是卫四说了什么?她怎么可能说动父亲? “去引凤居。” 永安侯愈想愈不明白,决定亲自询问方才放心。 长公主直到洗漱上床进寝时还有点恍惚,做梦一般。 当下人进来禀告驸马请见时,她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耳边嗡嗡作响,直到锦言高兴地拍手:“太好了,驸马爹爹太有口福了!公主婆婆留驸马爹爹一起吃鹿肉吧!”时她才反应过来,请了他进来,他请见后说了些琐事,就顺势留下来用餐了。 长公主觉得接下来的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好象是锦言说一家人一起烤肉最热闹了,好象是自己先开口留他的,他也没拒绝…… 他没拒绝!也没用那种该死的恭敬而疏离的语气:请公主殿下吩咐! 长公主心酸涩起来,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已经死心了,自从她请父皇赐婚断了他的鸿鹄之志后,自从那个人死了后,他的眼里,只有君臣没有夫妻…… 那他今天怎么会愿意留下来呢? 他今天为什么会愿意主动见她呢? ―――――――――分隔线―――――――――― 永安侯从父亲那里没得到什么答案,也没在意,这么多年,父母亲之间的关系已经那样了,只有更好没有最坏。 忙了一上午,临近午时吕亦安来了,要请他去下馆子。 “亦安来了,你看我这儿……忙着呢,” 任昆与吕亦安本就熟悉,再加之有好兄弟桑成林的通气,也没客气:“成林哥跟我说过了,有什么为难事儿你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办到的……” “这……”吕亦安踌躇着有些为难:“子川兄,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聊?” “那晚上吧,下午部里有些事情要碰碰头,吃酒不太好。” 永安侯见他那不太好启齿的模样估计是拿明面上不太好说,也没再坚持。 “好,听子川兄的,那晚上去人间春晓?” 下了衙,任昆带了仆从去吕亦安约好的人间春晓。 人间春晓开在大通街,大通街在东城,是达官贵人们常活动的一带。 人间春晓是家典型的南方馆子,永安侯去过几次,菜品精致口味咸甜,并不太合他的口味,客随主便,他也许久没去那里,说起来人间春晓的蟹粉狮子头他倒是颇为喜欢。 进了雅间,吕亦安已经到了,茶点备好,正等着呢。也没外人,就他一个。 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永安侯才明白吕亦安要求自己的是件什么事,果然如桑成林所说,是件小事。 原来吕亦安有个最受宠的妾室,娘家开了间酒楼,从南方请了位白案师付,又付了这厨师一家老小的路费盘缠,东家又帮着找房子,前前后后忙活,结果安顿好了干几天嫌工钱少要走,加钱也不行,铁了心要走,东家这才知道是别的酒楼许了重金,就这样,人没留住。 妾室的父亲求到了吕三公子,小妾也是梨花带雨哭诉了一番。 “这不,就求到子川兄这儿来了?” 听吕亦安讲完,任昆笑了:“这点事儿你搞不定?耍我呢?还是想找个由头请我喝酒啊!” 堂堂明国公家的三公子治不了个背信弃义的厨子! “还真就搞不定!”吕亦安叹口气:“不瞒子川兄,小弟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没想到还真拿这挖墙角的没辙!”。 因那厨子在南方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当初妾室娘家请他时,他担心水土不服,不愿意北上。 妾室娘家就给了一个月的试工期,说过若不适应北方的工作环境,一个月内可以自动解约,只需偿还前期支付的费用即可。 这些都白纸黑字写着。 “这样说来,那厨子也算不上违约,不能让官府拿他。” “你吕三做事何时这般讲理?”永安侯嗤笑:“这种人还用什么官府,直接痛打一番他能如何?别是还有隐情吧?” 以吕三的为人,遇到个没背景的厨子会用到官府?早把人打残了,还用得着托桑成林来找他? 来了!吕亦安心道就等你问这个了。 “子川兄果然高见!是那挖墙角的点子硬,这事,咱说占理也不占理,不好上门讲理啊。” “噢?是哪家府里开的?” 永安侯知道肯定是这厨子另找的酒楼有靠山,话说但凡能在通街开买卖又还算是有名号的,哪家不是背后有人。 “林府。” “林府?” 任昆把京城里排得上号的林府在心里过了一下,能让明国公和定国公府不好出面的林府就那么一家:“难道是御史台林府?” “正是御史台大夫林大人府上,听说是走的他夫人的门路。” 御史台大夫林风止出自江宁林氏,累世的书香名门,两榜进士出身,身为御史大夫监察百官,清正廉明,官评甚佳,深得皇帝信任与倚重,而林氏子弟出仕者甚多,多能臣名吏,这样一个人,在对方无明显错误的情况下,吕三想讨要公道确实不易。 那老头,钢嘴铜牙又一身铁骨,俨然就是御史台的招牌,人皆以其官署名称之,谓之御史台林老,他不去招惹你就是幸运,无论是勋贵还是清流,谁愿意主动招惹他呀! 谁家能那么干净? 总有一两个纨绔的,被他盯上,告你个治家不严,脱了身也会少块肉掉块皮名声扫地。 明国公府和定国公府历来树大招风,不可能为了吕三小妾娘家这点小事儿去招惹林风止。 “子川兄,那林府我是惹不起,可若就这样白白被人挖了墙角,实在是憋气!求子川兄给我想个法子。” 吕亦安其实在得知此事与御史台林府有关就想息事宁人了,结果小妾数次哭求,他历来最是怜香惜玉,而这酒楼的出息他也得过好处,就这样找了定国公世子,桑成林一听就说这事儿要么就这么算了,不就一个厨子嘛,回头再找个好的就是了,要么就得找任子川,林风止林大人,他可不敢去招惹。 永安侯身份特殊,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长公主又特别护短,任昆身为朝延命官,虽然为人十分的跋扈霸道,却从不贪赃枉法,林风止要咬他,只能从他永安侯的身份上找岔子,可他又不住侯府,任氏一族也自有族长约束族中子弟,说起来他也担不上多少宗族责任,最后能诟病的也就是他这个人,林老头也不是傻子,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动,他清楚得很,至少目前看来,如果不是永安侯脑子抽了犯了谋逆罪,皇帝在位一天,朝中无人能动任昆。 永安侯任昆也在想林风止,这老头素来与自己没太多交集,上朝遇见,从来都是一张黑脸! 可前些日子散朝时,他竟罕见地冲自己点头示好,又一幅你成亲我欣慰男人娶妻要有担当的语重心长,搞得自己很是纳闷,以为这老头风中凌乱认错了人。 “这事我帮你说合,你要怎么着吧?” 吕亦安是兄弟,那林老头才是外人:“是要面子还是要人?” “……要面子就让林府说几句场面话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要人,那厨子就得到你女人娘家酒楼,你不要,他哪来回哪儿去,得罪了咱们兄弟,留条命是他造化,这京里没他站的地儿。” “要人!” 吕三斩钉截铁,他记着呢,小妾几番哭诉要的都是人,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林府管事几句好听的有什么用! 御史台得罪了,永安侯的人情也搭了。 “好!如你所愿。” 别人不敢招惹林风止,永安侯可不惧。既然答应帮吕三出面,这事儿他就管了。 “这靠着林府拆你台的是哪家酒楼?” 任昆觉得这么丁点大的事多半都是下面管事或掌柜做的,林老头或夫人都不可能过问这种琐事,问题出在酒楼主事身上。 吕三略有些不自然,食指虚点了点面前的紫檀八仙桌:“就这儿。” “就这儿?”永安侯一愣:“人间春晓?” “是,就是这人间春晓。” 吕三面一红:“实不相瞒,约子川兄来此,小弟私心是有的,若子川兄能方便伸手,不必再劳烦一次,若不方便,小弟也不算得罪御史台。” 说得很光棍。 永安侯点点头,吕三这小子惯来有点小心眼又好色,若说他敢起心思算计自己,哼!借他个胆子也不敢! 索性如他所愿,借着今天方便直接把这事儿办了,等林老头回京后找个机会再知会他就是。 想到这里,吩咐一声,“来人,把掌柜找来!” (永安侯要砸场子,尽显纨绔本色……给掌声给票票还是西红柿砸回去?) 第三十二章 人间春晓(二) 打从永安侯和吕三公子进了人间春晓,李掌柜这心里就忐忑不安,直觉告诉他,这个节骨眼上吕三带了永安侯来似乎会有不妥。 李掌柜在京多年,知道明国公府的吕三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杨师傅得罪了他小妾的娘家,没有哪间酒楼愿意为了杨师傅得罪明国公府。 人间春晓收留了杨师傅一家,李掌柜原先寻思有御史台林大人罩着,杨师傅又占着理,明面上的冲突应该不会有,暗里的小鞋怕是会送来几双。 只是,怎么会是永安侯呢? 任是谁,也不应该是永安侯呀! 他一直关照着那间雅间的动静,听到传唤,急忙过去叩拜请安。 “你是这酒楼的掌柜?” 永安侯也没叫起,任由他跪着:“你这儿有个南方来的姓杨的厨子吧?” “是。”李掌柜心里一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个人本侯要了。”任昆一幅纨绔嘴脸,直截了当开口要人。 “这……” 李掌柜僵了僵:“侯爷吩咐小人莫敢不从,只是,这件事小人做不了主,还请侯爷您大人大量。” “你东家那儿本侯自会去支会,怪不到你头上。”不容拒绝。 “那……能不能请侯爷先容小人与东家回禀过……” 李掌柜进来之前已安排了人手,一旦局面不好应付,就让人去通风报信。 “你东家不在京里,回头本侯自会关照。” 林老头离京代天巡察,等他回来估计就到年根儿了。 “无东家手令恕小人不敢遵命,” 李掌柜连连叩头:“杨师傅在酒楼见工,是请了中人签了合约的,这……无东家发话,小人不敢作主啊……还请侯爷大人大量宽容几日。” 无论如何先把今天这关过了,如果就这么把人交给永安侯了,杨师傅一家必落魔爪,再想救出来,怕是困难重重。 先把人留下,再请御史台林老夫人出面说合,永安侯必定会给这个面子。 “放肆!本侯面前岂容你推三阻四!” 永安侯一挥手,八仙桌上的杯盏盘碗哗拉拉碎了一地。 一室冷寂。 李掌柜打了个哆嗦,出了一身白毛汗。 可是,把人给他? 不行!人给了他,杨家的小闺女就没活路了,杨师傅一家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李掌柜想起当年老东家开这间酒楼的初衷,多次强调凡遇到落难者,不管贵贱,只要不是做奸范科之辈,能帮的一定要帮,要广行善多积德…… “侯爷能否宽限两日?就两日……小人只是个掌柜的,做不了主……” 李掌柜继续苦苦哀求。 “给他五百两银子!” 永安侯对一旁侍候的大福示意:“本侯要那厨子不假,但也不想耽误你人间春晓的生意,这银子是他的工钱,就当本侯要你们提前解约了。” “侯爷,这万万使不得啊……侯爷,侯爷,能否借一步讲话,小人有内情回禀。” “内情?就在这儿讲吧。” 笑话,他亲自开口要个厨子敢这般推阻!不就是有靠山吗?仗着靠山硬就敢撬墙角? 这儿? 李掌柜环视一番,这满满一屋子人,这要说出来永安侯恼羞成怒还不把他给宰了! “侯爷,这……是我们东家,我们东家,和您,有些渊缘……能否借一步……” 李掌柜仍想努力一把。 “你东家?哈哈!” 任昆一笑:“有些渊缘?若没渊缘本侯能来要人吗?” 不就是御史台老林头嘛,吓唬谁? 啊?! 李掌柜一看他那连番冷笑,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灌,合着他知道东家是谁,他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啊! 他知道他竟然还带着吕三那个纨绔来要人!生生要把杨师傅一家往火坑里推! 他都知道! 他都知道他还明着来打脸! 有这样欺负人的吗!你皇亲国戚怎么啦,你侯爷怎么了,大不了不就是一条命吗,不带这样作践人的! 一股火直冲顶梁,李掌柜腾地站起来,眼都红了,全身不可自制地发抖,颤声道:“没有东家首肯,小人恕难从命!” “恕难从命?” 任昆冷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好,有胆!来呀,砸了。” 外面侍候的护卫家仆们冲进大厅,,驱赶宾客,打砸了一番,尖叫声,器皿破碎声桌椅倒地声…… 场面一片混乱。 堂前的小二后厨的大师付们一涌而出,惊呼着要上前制止,李掌柜忙声喝拦住,东西打了就打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若人有个好歹,去哪儿说理啊! 就算有说理的地方,这打也打了,痛也痛了,难道还能找回来不成? 众人呆呆地看着清雅秀丽的大厅眨眼间成了一片儿狼藉,店里特别烧制的白瓷盘碗成了一地碎片,那上面绘着的桃花啊青竹啊锦鲤啊,散落在白花花的碎片中,那入了冬才换上的青碧锦缎绣红梅白鹤的椅套被扯乱,屏风啊桌椅啊,这里一堆那里一簇,或断了腿或缺了角,完好地没有多少…… 有护卫要往楼上的雅间里冲,被大福叫住:“……大厅就够了,又不是真要拆了这里。” 永安侯施施然起身,看也不看李掌柜:“人呢,今儿本侯不带了,三日内让他到前东家那儿负荆请罪,否则,他这厨子是不用再做了。” 撂了句话扬长而去。 李掌柜又气又怒,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众人惊呼,七手八脚地扶起他,有人急忙跑出去找大夫,一时兵荒马乱。 “怎么回事啊,这李掌柜多会做人啊,怎么得罪了永安侯这个……” 剩下几个字没敢出口。 “谁知道!估摸着是哪里没顺意呗,没听说要什么厨子什么的……” “我知道一些,李掌柜收留了个南方厨子,听说那厨子得罪了醉香居的东家……” “醉香居?听说他家有个女儿给了明国公的三公子……” “可不就是这个,没瞅着吕三公子也在吗?” “这人间春晓后头也是有人的,永安侯居然一点面子不给?” “永安侯用得着给人面子?肯定是帮吕三公子找场子来的……” 没走的食客,街上看热闹的闲客,你一言我一语猜测个不休。 李掌柜悠悠醒来,心头酸痛,强打精神收拾场面:“因小店之故搅了客人的雅兴,今晚就由小店做东,酒水餐费全免,时候不早了,天冷路黑,各位贵客请散了吧,” 团团作揖:“小店今儿实不方便,请贵客们散了吧……” 虽然不差钱,能在人间春晓白吃一顿,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受了点小惊吓,却也免费看了场戏,食客渐渐散去,有老熟客过来跟李掌柜告别,也不方便多说,拱拱手拍拍肩,心生同情:怎么就得罪了那个主儿! 客人都走完了,李掌柜叫人上了门板,把被砸的大厅简单整理一番,又让厨房做了热热的汤面和包子,招呼众人一起用晚餐。 “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就是,平白无故的那永安侯就能砸咱的店?” “掌柜的,他说厨子不用做了,咱们厨房的师傅都是平头百姓,没有谁得罪过他啊……” “掌柜的,您得赶紧找东家,听永安侯那意思,这砸了店,事儿还没算完呢!” 用过汤饭,惊魂未定的众人纷纷询问。 “我知道了,大家都别急,” 李掌柜恢复了平静:“这事儿跟店里的人没关系,得东家出面才能解决,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寻东家,这几天不太平,也不适合接待客人,先休业五天。这五天工钱照发,五天后估计这事儿差不多就摆平了。” 李掌柜有条不紊安排后续,心底却一片拨凉,不知道明天这事怎么跟东家开口…… 可也不能越了东家直接找林老夫人,以前老东家不在京里有事请林老夫人出面,如今东家来了,就算请林老夫人也应该是由东家出面去请,断没有自己这个做掌柜的越俎代庖的道理。 散了众人,留下自己的心腹管事,把杨师傅的事情讲述一番,人们这才明白永安侯为何会无故砸了店,原来是为此人。 杨师傅虽然与人间春晓签了工,但他人并没有来,被伤了胳膊一直在家中养伤,不过管事们倒都知道酒楼请了他来做工的事情,毕竟之前醉香居迫人太甚,同行们都多少听说了些。 “那……掌柜的,要把杨师傅交出去吗?” 一个年轻的管事嗫嚅,根源既然在这儿,那交人自然就什么事儿都没有,可是,把人交了,那这一家人…… “不能交!交出去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啊!”有人反对。 可,不交? 永安侯话摆在那儿了,若不交,咱们护得了他吗? 永安侯任昆的话能白说嘛!若不依从他的意思,杨师傅有没有命都两说呢! “不对呀掌柜的,永安侯怎么会帮着吕三出头?咱们东家……” 其中有心腹管事知晓内里详情。 话头一起,大家才反应过来,却更懵了,永安侯怎么会来人间春晓闹事? 永安侯怎么会帮着吕三出头? “掌柜的,您没跟永安侯说咱们东家……” “说了,”李掌柜惨然一笑:“永安侯说就是与东家有渊缘才来要人的!”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太作践人了吧! 就是有渊缘才来要人!他还算人吗! ――――――――――――分隔线―――――――――――――― 砸个把铺子对永安侯来说,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当晚,长公主也听说他和吕三一起,酒菜用得不顺,砸了几张桌椅,长公主过过耳也没细问,小孩子玩闹又没伤着人,不算什么。 第二日一早,锦言刚陪着长公主用完早餐,有丫头进来禀告,前院侧门有人求见侯夫人,自称是夫人大通街铺子的管事,有急事要回禀。 锦言听罢,稍微一怔。 今日并非送账收账之日,自己当初与管事们讲过,若无大事急事,平时不要到公主府见面,所有经营事宜会账之时统一汇报解决。 大通街的管事一早求见,难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这一大早的,怕是有急事,你去见见吧。” 锦言尚未开口,长公主先开口放行。 锦言施礼告退。 长公主想了想,又唤何嬷嬷:“去打听打听是什么事,她一个小丫头,庶务不通,真遇了难处怕也不好意思开口,你去看看,若用得上就帮扶帮扶。” “……您对侯夫人可真疼到心里了。”何嬷嬷打趣道:“老奴这就去。” “本宫就这么一个儿媳妇,自然是要疼些的。” 长公主笑:“再说锦言那小丫头,就是怪让人心疼的,你说是不是?” 过了近个把时辰何嬷嬷回来了,悄声与长公主低语。 长公主勃然大怒:“孽障!竟做出这等混帐事!” (初拟周日无更,本周日有幸上了分类强推榜,谢意难表,故,更如常……) 第三十三章 人间春晓(三) 听了何嬷嬷的禀告,长公主勃然大怒,“孽障!竟做出这种混帐事来!你可是打听清楚了? “回殿下,老奴怕是弄错了,去前院问过浩然堂的小厮,消息属实。您看,这……” 何嬷嬷差事办老了,知道这次,这件事儿是主子们的事,做下人的万万不能掺合,怎么解决得长公主自己拿主意。 “侯夫人那里是个什么反应?” 正好也借这事儿看看卫氏的反应,摸摸她的品性。 锦言还真没什么反应。 听李掌柜讲完事情的经过,她只觉得无语,这种事……呵呵,永安侯怎么会做出这么低智商的事情? “没有人员受伤吧?” 物品损坏倒好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花些银子就能置办上。 李掌柜摇摇头:“都没事,今天贴了休业的告示,只是,那杨师傅?” “杨师傅一家不能交出去,你去找夏大管事,让他安排人手私下里将他们送到城外我的庄子。” 之前李掌柜已经讲了杨师傅的事情。 杨师傅一家北上醉香居做活不假,但重金挖墙角一事却子虚乌有,实情是醉香居东家的小儿子看上了杨师傅的闺女,硬要领府里做通房丫鬟。 人家不愿意,就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克扣工钱找小混子上门闹事甚至借故伤人。 杨师傅带着一家老小离开,想重改门庭。 因了醉香居与明国公府的关系,无人敢留。欲回乡,银钱不足。苦求无门,听人指点求到了人间春晓,李掌柜菩萨心肠,收留了他们。 “夫人,” 李掌柜语带哽咽:“当初夫人开人间春晓时曾说过,不求赚大钱,但求能保本经营,一要多打听三爷的下落,二是逢遇难之人,能帮必帮,今日伸手帮陌生人,昨日或许有人如此帮过三爷……” 李掌柜是李氏娘家的陪嫁,想起小姐这些年受的苦,一时激动失语。 锦言心里也酸。 自卫三爷出事后,李娘亲名下所有的产业每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出息都是拿来做善事的,每一处产业的管事都被告知帮人就是帮己,遇到落难人为难事,有能力一定要伸手相帮,没能力时至少也要管顿饭送套衣裳给点盘缠,以己度人,积德行善,保佑卫三爷能得遇贵人,逢凶化吉。 “可是,侯爷那里?” 李掌柜抹了把脸,他并不知道李氏对于锦言的终极打算,小姐的命就够苦的了,小小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人!若是卫姑爷还在就好了…… “没关系的,我来想办法。” 锦言觉得这事多少有点奇怪,以自己与永安侯为数不多的接触来看,这个人其实是个很有领地感有担当的,若说他知道这是自己的产业却还要打上门去要人,似乎说不通…… 就算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也不至于浑到为了兄弟小妾的娘家去打自己夫人的脸吧? 任昆没那么蠢的!这其中肯定还是有些误会。 “酒楼暂时就歇业吧,正好借这个机会重新装修,开发几道新菜式。你们商量着拿出个章程给我,年前不营业了,把账拢好,该发的银子发了,让大伙儿也好好歇歇。” 李掌柜点头称是,这个月正是旺季,原本不该歇这么早的业,可就算不重新装修,光把大厅归整好也得个三五日,况且眼前这官司还没结束呢。 “这样也好,只是御史台林老夫人那里也得去禀告一下。” 御史台林风止林大人是李氏父亲也就是锦言的外祖父的好友,当初李氏在大通街开酒楼,拿出一半的干股请林老夫人帮忙做靠山,林大人和夫人都不同意,一分钱也不要,白出力,刚开业时有过几起子闹事的,都是林大人出手摆平。 那时林大人还没做到御史台,因了那几起子事,这京里的有心人都知道人间春晓与林府的关系,随着林大人水涨船高,这几年无人到人间春晓生过事。 “是,按说我应该亲自去说的,不过,” 锦言笑了笑,她又没见过林老夫人,怎么好胡乱起个由头找长公主禀告出府去拜访:“我出门不自由,这样,我先写封信给老夫人请安告个罪,你现在即刻去林府禀告。” 锦言提笔匆匆而就,先问安告罪,又在信中请林老夫人暂缓发落此事,恐其中有误会,待自己了解事因后再请定夺,最后再三叩拜。 写完仔细查看无有遗漏,才封了口,请李掌柜速去。 送走李掌柜,锦言有些郁闷,永安侯这事儿做得真不地道! 这人,真是够嚣张的,明晃晃地打脸啊! 若他不知道实情,这番作为就是打御史台林大人的脸,御史台的脸能白打吗? 林府不管有没有反应都会惹人关注,没反击不合理,有反击,哟,有反击也不对,正主是她呀,林府肯定会顾忌着她的身份,不好过多追究,闹开了别人不敢非议永安侯,至于她,定成笑柄…… 若任昆知道实情,那就是打她的脸,打她的脸没关系,侯爷兄弟情深嘛,可她眼下不仅仅是卫锦言还是永安侯夫人呐,你任昆带人砸夫人的陪嫁酒楼,打自己夫人的脸,这传出去别人是应该挑大拇指赞一声侯爷高义啊还是该笑侯爷不凡,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打得挺热闹! 想想真够喜感的! 锦言乐不起来,这事吧,得挑明了。 但怎么说需要技艺……别惹得侯爷为真相恼羞成怒。 得全了侯爷的脸面,巧妙地不着痕迹的把事儿摆明面,最好不是她说的,是别人发现的,这个别人么…… “夫人,这事情是不是要禀告长公主?” 锦言正沉吟着,夏嬷嬷开口问道。 “是要讲,不过得先等等,先跟任昆讲明实情吧。” 锦言微笑道:“这时候长公主肯定已经知道李掌柜所为何来了,暂时先不必惊动那边。” “长公主既已知道了,夫人为何不顺势请她出面把事情解决了呢?” 夏嬷嬷不解,话说永安侯那个霸王,也就得请长公主压他了。 “嬷嬷你想啊,永安侯这事做得挺丢脸吧?要说出去,殿下都跟着没脸!我现在过去说,不管怎么样都成了告状的,在公主眼里,侯爷无不是之处,就算侯爷砸了我的酒楼,公主殿下或许会怪罪我没有事先跟永安侯说呢。” 锦言看得明白,在长公主眼里,谁也没有她的昆哥儿重要,她这点小份量,连掂量都不必,不够看! 或被迁怒或视为告状不明事理,总之,永安侯不可能做错事情,做错的一定是别人。 “那怎么办?” 又要长公主出面又不能去讲,旁敲侧击也不行,这不是为难吗! “先跟永安侯讲明实情,然后视情况再定。” 锦言想先看看任昆的反应。 总之,人,她是不会交的!至于酒楼,永安侯总不能逼得她要关门大吉吧? 用过午餐,锦言考虑周全,取了纸笔,斟酌着语句写了封信,封好了,请任嬷嬷送到浩然堂转交给永安侯。 “烦劳嬷嬷了。” 锦言很客气,任嬷嬷已经知晓了她的习惯,请啊谢谢啊辛苦啊劳烦啊,这些侯夫人常用语,忙连声道夫人客气了,急忙往前院去了。 ++++++++++++++分隔线++++++++++++++ 长公主一直关注榴园的动静。 听说锦言自李掌柜走后,一个人独坐些许时辰,出来后眼圈微红,却照样弹琴看书,跟没人似的…… 更别提来正院哭诉! 不由地有些怜惜,这孩子,是担心自己为难,还是怕自己偏袒儿子,这件事昆哥儿做得太鲁莽了! 说出去,外人还不定怎么编排呢!再说还牵涉到了御史台,让林府看了个大笑话! 这回,怎么着也不能轻饶了那个混小子! 都是明国公府的那个吕三不是东西,全是他撮弄出来的事儿! 永安侯刚进府门,候在门房的管事忙上前禀告长公主有急事,嘱侯爷回府后立即去正院。 永安侯一皱眉,不知公主娘消停了几日又在哪里惹出了气,心不在焉点点头,抬脚去正院。 不知吕三那事消停了没有,今天朝堂上都知道他砸了人间春晓,老尚书看着他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欲说还休。 切,多大点儿事,不就因为对方是御史台吗,那林老头一向高风亮节,怎么还纵容家里的管事去挖人的墙角? 况且他也先礼后兵,出了银子…… 扬州府今年的赋税比上年少了些,西南道的人口数一直没有增长…… 脑子里翻滚着公务杂事,若有所思间,已经到了正院。 长公主一见永安侯那副不情愿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挥退了侍候的下人,厉喝一声:“跪下!” “母亲,谁又惹你了!” 永安侯没理会,施了礼,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 “谁让你坐的!” 长公主见他浑不在意的,愈发火大,二话不说,将手边的杯子掷了过去。 “母亲,你又失手了。” 任昆抬手稳稳地接住,随手把玩着。 “气死我了!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帐东西!” 长公主气乎乎地瞪他,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母亲,先别忙着发火扔东西,又为什么事?” 真搞不懂女人,有事说事,莫名其妙地就发火扔东西,要不就是哭闹斗狠,这么多年,娘还真没长进。 永安侯有些头痛地抚抚额。 “为你!” 长公主气啾啾道:“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 长公主并不是没智商,只是碰到老公和儿子的事,她就忍不住。 “母亲,先说重点。”永安侯无奈至极。 “急什么!” 长公主白了他一眼:“你干的好事!你去人间春晓闹事了?!你怎么能去那儿闹!” 说到最后一句,长公主拨高了声音,又气又恨。 “怎么,找到您这儿了?” 任昆笑笑,难道林夫人来过? “找!还用别人来找!” 长公主气恨地四处找称手的东西要打:“你真是有本事!你知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啊,你个混帐东西!” “怎么,不是御史台老林家的?” 永安侯真心觉得母亲的反应有点大,该不是又要借题发挥吧,得罪林老头不至于让她这样吧? “御史台家的!要真是御史台府上的就谢天谢地了!” 长公主见任昆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恨得咬牙,这个孽障,丢了脸面还理直气壮。 “不是林府的?” 永安侯微怔:“那是谁家的?” 早几年就耳闻人间春晓的后台是林风止,并不单单从吕三那儿听来的。 “谁家的!哼……” 长公主狠剜他一眼:“你不知道东家是谁就帮吕三出头?糊涂啊!吕三是你什么人啊!” “您就别卖关子了。” 永安侯微有不耐,女人就是麻烦,说了半天有用的一点没说到。 “东家是你媳妇!” “谁?!” 永安侯没反应过来。 “你媳妇。大通街人间春晓是锦言的陪嫁。” 说起这个长公主火又大了:“你说你真出息啊,带人砸了自己夫人的酒楼,全京城头一个!” (锦言是东家,很多读者猜到吧?~~~人间春晓是家咖啡馆,喜欢那里也喜欢这个名字,借用在此,侵权勿究,呵呵) 第三十四章 人间春晓(四) 永安侯愣住了! 竟会是卫四的陪嫁! 这,他真没想到…… 卫四是东家?这可比御史台林府要糟糕。 对了,那林老头是怎么回事? “这事锦言没说,我也没问。想是当初开酒楼时找的靠山吧,今天早上酒楼的掌柜找到府里。我是担心她有事不方便说,才让何嬷嬷私下里关照关照,谁知道你砸的竟是她那一间!” 永安侯沉吟不语,他原先摞了话要人间春晓三日内交出那个厨子,现在…… “你打算怎么收场吧?这事,得给锦言个交代,林府那边也要有个交代,”长公主一扬眉:“御史台不能白白被你打脸。” 永安侯微皱下眉头:“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放心,我自有主张。天色不早了,母亲您早点歇息。”永安侯起身溜了。 “哎……” 长公主喊了声没留住人,这孩子,真不省心! 永安侯刚回了书房,三福就呈了锦言的信进来。 永安侯看完信,沉吟了好一会儿:卫四这信,与她平素的模样倒一点也不象! 这封信,用词诚恳,条理分明,述事清楚,干净利落地讲明几件事: 一告知人间春晓的来由,产权所有; 二道明与御史台林府的渊缘; 三解释了厨子之事的来龙去脉; 四说清对酒楼的后续安排; 最后提及名下产业行善之因由…… 通篇下来,无一赘言,事有因理有情,行文洒脱,再加之一笔功力不凡的小楷,永安侯自诩办差多年衙门里各类公文见得多了,就论事而言,能比得上卫四这封信的不多。 那个什么规矩也不懂的小道姑竟是个深藏不露的? +++++++++++++++分隔线++++++++++++ 锦言见永安侯大驾光临并不意外,有长公主道破,自己又在信中讲明事实,永安侯来问详情正常不过。 毕竟,这回是他自己挖坑自己跳――就算是个小坑儿,崴不了脚,也丢不起脸面。 永安侯顶着寒气进来,正迎上锦言极具亲和力的笑脸:“侯爷来了。” 屋里烧着炭,温暖如春。 永安侯解了大氅,锦言有点为难:“侯爷,任嬷嬷不当值……” 任昆示意她接过―― 在任嬷嬷不在的情况下,永安侯勉强接受锦言的服侍。 话说,谁愿意服侍他啊……锦言腹诽。 一杯热热的姜红茶递过来:“天冷,红茶喝着暖和。” 锦言用了现代人最常用的寒暄语:“侯爷用过晚餐了吧?” 典型的今儿天冷,您吃了吗的口水语。 永安侯微顿了下,衙门事多拖延了时辰,回府就被叫正院了,回书房看完信接着到榴园。 锦言问起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用晚膳。 嗯,这么晚了居然还没吃饭? 锦言有点意外,她本来只是客气地礼节性问询好不好? “小厨房晚上熬的小米粥,侯爷要不要先用些?” 锦言略带保留地提议:“还是,安排人去将侯爷的饭菜取来?” “小米粥。” 明亮温暖的灯光下,卫四如玉的小脸透着自然的粉色,大大的杏眸流露着真实的关切,满带笑意的询问。 永安侯心头闪过一丝怪异,出口的话极为简洁。 东西是现成的,须臾间粥饭就端了上来。 晚上小厨房蒸了些包子,锦言让取了香菇肉馅与萝卜虾仁的。 以前加班过了饭点,总觉得饿得能吃下一头牛。锦言以己度人,深觉得象永安侯这么大个的成年男人,光喝小米粥肯定是不能饱的,好心地加了几个包子,反正都是现成的,不吃再撤了就是。 热乎乎的小米粥,配了四样小菜,一盘包子。香香的米粥味传来,任昆恍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 这些狗奴才,竟没个提醒爷用餐的! 提箸用餐,优雅中略带狠劲。 若是大福二福等一溜儿常随侍候的听到,保准要连呼冤枉:爷,小的们一直提醒着呢,您老忙起来谁敢去打扰啊! 锦言安静地待在一旁。 等永安侯用完,递了漱口水热毛巾,收拾好了着婆子撤下去,又奉了杯热茶,忙活完后温顺地坐下,静候永安侯指示。 “说说你的打算。”永安侯历来惜字如金,直冲主题。 “酒楼后续已告知侯爷,歇业重装年后择日再营业,御史台林大人府上,明日禀告公主婆婆后,我拟向林老夫人投拜帖,过府请安。” 锦言不徐不疾将自己的打算一一道来。 “只是事关御史台林大人威声,我不知仅在内宅走动可行与否?” 言下之意,有些事您得自己处理。 任昆闻言知雅意,道:“林大人代天巡视不在京中,林家老大在翰林院任职,明日我会与他当面分说。” 毕竟这事儿是他出手在先,需要安抚林府。 锦言之前担心永安侯死要面子,既要安抚林府又不愿服低做小,那她可就累了,林府白白出力照应了自家娘亲这么多年,一转身却被自家打了脸,不管永安侯是否不着调,他都是自己名义上的夫君。 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谢谢侯爷!” “无需谢。” 任昆摇摇头,有一点点奇怪,出了这种事她不应该是哭闹一番,乘机诉诉委曲要点好处什么的,女人不都是这样的? 怎么卫四看起来没有半点生气? 她怎能照样笑得这般心无芥蒂?不急不燥温言软语与他商量善后? “至于其它……” 锦言顿了顿:“杨师傅一家已被送到别处,我想等他伤好后就送他一家老小回故乡。” 温和却又坚定,是还担心自己帮吕三要人吧? 他怎会如此不济,分不清内外!先前是不知道,如今哪有帮外人的道理? “由你做主,愿回乡就送份盘缠,若需用人就留下。安心。” 思及吕三,永安侯面色如常,心底却极为不满,他不知道此事根源便罢,若是知晓内情竟敢欺瞒自己,这京城他就别想再想呆舒服! “好!那等问过杨师傅的意见再定。” 锦言很高兴,永安侯的态度积极,达成共识,余下就只需着手行事即可。 就说嘛,凭她的阅人经验,永安侯还是有担当的,不是个二货,人家只是性取向上有异与常,为人冷漠些,其它的还是可以沟通的。 任昆点点头,对谈话结果也很满意。 原来女人也可以心平气和地就事论事好好说话的,与男人也没有区别…… 不对,卫四在道观里长大,跟一般的女子不同,不过,这种有商有量的感觉,嗯……还不错。 “还有,谢谢侯爷送的小兔子,超级可爱。” 上次说过要谢谢的,正好赶上,无非是多一句话,锦言深谙若想人际关系好,真心的赞美诚挚的谢意诸如此类没有成本的话语一定不能吝啬,要随时随地发自内心地去表达,况且那小兔儿确实又可爱又好玩。 卫四的脸上又露出均哥儿才会有的那种笑容,明媚干净,心底的喜悦毫不掩饰地张显出来。 任昆觉得面前这人,常会让自己忽略掉她是女人的这个事实,正如卫四自己所说,由她来做侯夫人的确算是好处之一,不麻烦不矫情不生是非,又省心又能得到成家娶妻的益处…… +++++++++++++++++++分隔线+++++++++++++ 次日一早,请安后,锦言略带几分窘意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汇报给长公主:“……您看,事情都是误会,昨天没马上跟您禀告是实情不明,怕您担心……公主婆婆,现下就是御史台林府那边,您说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解释加请示,把之前对酒楼的打算等等事宜全部向公主交代清楚,顺势提请公主指点。 得让公主殿下有发挥的余地,这么大的事儿没有长公主的坐阵怎么能完美善后呢?殿下会不爽的。 “你怎么打算的?” 得到尊重请示的长公主很高兴,原本对锦言直接给任昆传信产生的一些微妙小不满也都云开雾散了,看吧,锦言果然是个贴心的,怕自己担心还不说,先问问昆哥儿也对,信任自己的夫君这点很可取。 “想先递个帖子,给林老夫人请个安,林老大人与我外祖父相交莫逆,这些年我娘得到林府不少的关照……” 锦言坦言自己的计划。 “应该这样。你是小辈,应该先投拜帖。” “嗯,我听公主婆婆的。” 长公主担心夜长梦多,时间久了被有心人传出人间春晓东家与府里的关系,损了永安侯的名声,忙催锦言写帖子。 锦言用心斟酌着语句,又请长公主帮忙看过,这才遣了夏嬷嬷前往林府投递。 “若回了帖子,让何嬷嬷陪你去。” 何嬷嬷是有品阶的女官,又是长公主身边心腹之人,虽然长公主没有亲自出面,何嬷嬷即代表她的态度。 “谢谢公主婆婆。” 锦言很高兴,虽说这事儿是永安侯折腾出来的,但事情发生后大家都用很积极的态度去解决问题,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归也是帮自己解决了问题。 正说着话,外院大管事任海求见。 长公主宣了进来,任海拿着两张单子,说侯爷临上朝前吩咐过,夫人要去拜访御史台林府,嘱他备份重礼,礼单子要先呈给长公主殿下过目。 “公主殿下,侯爷言夫人新归,内宅来往或轻或重恐不甚熟悉,礼单子请您把关。” 长公主含笑接了单子,这孩子,办事就是妥贴! 内宅无小事,这里头弯弯绕绕的。锦言自小就没在内宅长大,哪懂得这些个! 两个都是好孩子。长公主感受到被需要的喜悦。 锦言也觉得永安侯这事儿办得敞亮,本来嘛,找人办事不可能空手上门,但御史台林府眼界高,她一直琢磨送些什么东西好呢,瞧人家任昆,一声不吭地就把走动的礼品准备好,多上道。 “礼单备了两份,这一份是素常惯例,老夫人是东海红珊瑚大摆件,给夫人们备的是玉器件,小姐们是金饰头面。” 任海解释着,锦言仔细听着,所谓素常惯例就是不远不近的世家名门之间,按照身份地位交情送适中的礼品,每一层面基本价值不会相差太大,比如这礼单上的玉器件和金饰头面就是花样不同,物件不同,以银钱衡量的实际价值相差微几。 “这一份是依着喜性所好拟的,老夫人的是件前朝花艺大师用过的大花斛,林大夫人喜制香,备了新月雪飞的制香方子,二夫人素爱收集象牙雕件,库里收着件喜鹊登梅摆件,小姐们备有首饰头面、香露、云中笺等。” 这个,就是通家之好间的走动了,为了这份礼单子,任海仔细打听了御史台府上各人的喜好。 侯爷郑重其事的交待,又嘱咐要公主掌眼,哪里敢怠慢! “锦言,你怎么看?” 得,考题又来了…… (标准问法应是:元芳,你怎么看?……莫非长公主也是个穿的?) 第三十五章 人间春晓(五) 长公主拿了礼单子考校锦言。 “公主婆婆,林家老夫人喜欢前朝瓷器古董还是与花草有关的?” 锦言接了单子仔细看过。 “林老夫人喜欢莳花弄草。”长公主含笑,果然是个聪慧。 锦言沉吟片刻,长公主府与御史台府上素无来往,否则永安侯也不会明知人间春晓与林府有关,还硬要为吕三出头。 “公主婆婆,我不懂这些,说错了您可别训我。” 锦言笑着,有点小撒娇:“老夫人还选这个前朝的花斛,各位夫人与小姐们就按这张单子来,寻常走动就可,好不好?” 长公主颔首,两府并无太多交情,尊着老夫人就够了,做得过了,反倒不好。 “这前朝花斛算不得顶好,咱们府上有两株素心腊梅,你搬一盆送林府。其余就按你刚说得定。” 锦言闻此吃了一惊,素心腊梅是腊梅中最名贵的品种,花期早颜色娇,浓香馥郁,听说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御花园,也就长公主府与安亲王府各有两三株,极其少见与珍贵。 “既然要送,就送人家心头之好,林老夫人出身江南望族,林风止又位居御史台,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长公主云清风淡说得轻松。 不愧是金枝玉叶,果然大气。 大管事告退下去安排。 夏嬷嬷回来没多久,林府的回帖就来了,林老夫人约永安侯夫人明日过府喝茶。 次日锦言装扮整齐与何嬷嬷一同去林府拜访。 林老夫人约摸五十多岁六十不到的样子,圆圆脸略有富态,笑眯眯的慈眉善目,拉着锦言的手不放:“早就要请你过府喝茶,又担心你新归家不方便,如今看来长公主殿下真是疼你。” 锦言甜笑:“锦言也一直惦记着来给老夫人请安呢,公主婆婆也未拘着我,只是之前没学过规矩,怕丢脸呢,跟着何嬷嬷学了这段时日的规矩,好歹知道些礼道,这才敢出门。若有失礼的地方,老夫人可千万别笑话我。” “瞧瞧,真是个可人儿,” 林老夫人拍拍锦言的手,仔细端详:“在我这里,你别拘束,跟到家一样,你娘小时候我见过,你这眉眼与她倒有五分相似。” 闲聊中锦言才真正弄明白林府与外祖家的渊缘,原来林风止早年间乘船游河,意外失水,是锦言的外祖父下水将他救起,两人由此相识,深谈之后引为知己,成莫逆。 “……一直请你外祖父外祖母来京里小住,路途遥远多次都未能成行,如今你嫁得近,得空要常来走动,陪老婆子没意思,让她们几个小的陪你。” 林老夫人指了指身旁的孙女们,林家的姑娘笑望锦言,看上去很是友好。 总之,锦言受到林府老幼女眷的欢迎。 羞窘之中,提起人间春晓之事事,解释了前因后果,带去了永安侯的歉意。 老夫人打趣道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与外人可不相干,除非锦言这个东家需要,否则他们可不会去找永安侯讨公道。 一番话说得锦言很不好意思。 林老夫人眼神微闪,暗自揣测锦言在长公主府的日子看起来是真的不错,长公主居然将那么珍贵的素心腊梅让她当礼送了,虽说这里头有永安侯的关系,也不乏给锦言长脸之意。 遇到长公主这样的婆婆,又嫁的是永安侯那样的,都能把日子过得舒心,这孩子心思通透,难得啊……可惜了……若早知道有这个孩子…… 锦言的这趟出访圆满而成功,回府之后先找老大汇报工作。 长公主很满意,看来卫家这门亲结得还不错,锦言除了年纪小点,平时有些孩子气外,其他的都好,遇事明白,能拎得清,慢慢教导,会是个得用的。 回去后,锦言将今日工作言简意赅写成书面汇报,请任嬷嬷送到浩然堂。 职场经验:不管几多领导,不论事务大小,该汇报的要汇报,该知会的要知会,别怕麻烦领导。 永安侯看到信,面露霁色。 白日里去翰林院找林大,直接表明来意,向来酸腐的林大居然很好说话,三言两语就尽释前嫌。 他还暗自嘀咕:这林家一门老小,何时改了风向! 没想到,原因在这儿呢――卫四外祖与林风止竟有这等关系! 如此,改天得把这件事与皇帝舅舅报备,以免留下什么后患,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落了林府的面子没关系,怕的是与御史台沾亲带故,勋贵公侯与官宦清流各有各的圈子,关系过近惹上位者忌惮。 想到这儿,扭头问身边的幕僚:“御史台几时回京?” 得在林老头回京前就找机会把事儿说给皇帝舅舅听。 “明天你去趟明国公府,问问吕三知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就说,这等欺男霸女之事,污了本侯的耳,那厨子伤了胳膊,本侯替他讨个公道。” 吕三杯具了…… 至此,人间春晓这件事,对于锦言来说算是尘埃落地。 吩咐李掌柜考虑装修方案、试做新菜,计划等出了正月就找工人来施工。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得极快,逢十五永安侯忙得没时间沐休,白天自然没时间来榴园喝茶,专门差了人来通知。 +++++++++++++++++++分隔线++++++++++++ 十二月二十四日是锦言的生辰,过了这个生辰,锦言正式满十五岁。 长公主本欲大办一场,被锦言劝住了,这个时候各府都要忙着过年,哪家府里的事儿都少不了,再说及笄仪式的目的是为了宣布姑娘长大成人可以嫁人了,她已经嫁了,再来大操大力意义不大。 “公主婆婆,我都嫁得这么好了,这个就不要大办了吧?” 锦言不是古人,对这个仪式的重要性完全没感觉。 长公主想到及笄礼上主人要由父母充当,而锦言的父亲杳无音迅,母亲又远在东阳,以为她思及心忧,怜其世事,又见她说得恳切,遂打消了操办的念头。但还是去了宫里,向太后、皇后娘娘讨赏赐。 早几日,东阳卫家送年礼的就到了,卫老夫人与几位夫人都有生辰礼物来。 李氏额外差人送了满满一大车子,送礼的管事郑重其事地将一个楠木小妆匣交给锦言,里面是一枝珍珠玲珑八宝簪,簪头硕大的南珠,圆润莹泽,散发着迷蒙银白光晕。 锦言深觉自己又冒领了他人的深情厚爱,很是有些惭愧,暗下决心以后要勤写信多捎东西给李氏。 一时又想起塘子观的师父和师姐们,不知自己送的年礼和信都收到没有,虽说是出家人,但往年这个时候观里也是要忙年的,清扫除尘蒸面点做素斋画平安符…… 又思及自己的爸爸妈妈,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呢,历来都是最忙的时候,要么是接了party单子做活动要么就是赶场子…… 一念起,今世已经太长,长到她要忘记了自己。 羁绊这个时空,久到要怀疑真实的过往是否存在了,忧虑陡然而起,在自己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时,把那些熟知的事情会忘记了吧…… 夏嬷嬷见一贯笑语宴宴的她神色怏怏,以为是思念亲人,很是安慰劝解了一番。 如此一来,弄得锦言深刻反省自己是否太矫情了,倒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小思绪打消散了。 长公主安排了一场家宴,与驸马分别都送了礼物。 永安侯也送了个小匣子,里面装了一万两的银票,锦言心领神会――这是给人间春晓的装修费。 然后是除夕守夜拜年,第一次在塘子观以外的地方过年,心底总是有些不在状态。 好在大家都忙,迎来送往的,一天就过去了。 锦言按着长公主的要求,陪她一起待客,年后的这些日子着实见过了不少的内宅贵妇,锦言打起精神把这些女人哄得开心,人家也揣着好奇观察打量着她――永安侯的夫人呢…… 到哪里八卦都是女人的最爱,就如这些女人的话题,无非是胭脂水粉衣服首饰、儿女亲事、孙男弟女,斗妾室小三经验交流等等,除了婆媳关系外,女人们的八卦,古今皆同。 锦言听得津津有味,古代无娱乐项目,此等话题堪比电视聊天节目。 在长公主有意的抬举之下,锦言在这些内宅妇人前获得了个温顺乖巧孝道的好名声。 ++++++++++++++++++分隔线++++++++++++++++++ 正月十五上元节,有灯会。 京城的灯会十分的热闹,这一日,无论大姑娘小媳妇,家里一般都不会拘着不让出门,多由父兄护着上街看灯。 特别是白马寺的灯会,更是一席难求!只有最精美的花灯才得以在白马寺展出,除花灯外,灯诗会更是引得读书人欲罢不能…… 大周虽说对女人要求不苛刻,但这样不限制恣意地玩上一把的节日,一年到底也没几次。 早些,长公主就叮嘱永安侯这一日带锦言去看灯:“……她在观里长大,哪见过这个?左右你也要上街的,带她去看看热闹见识一番也好。” 永安侯不置可否,没应声,也没明着拒绝。 等到十五一早就找不到人了,长公主火大,晓得他是带着水无痕出去了。 锦言装作不知,劝解道:“公主婆婆,咱们府上也备了好多花灯呢,在府里赏灯,人少清静,再说我以前在观里是不观灯的,好东西要一点点地来,光府里的灯就够我开眼了,到了街上,眼睛岂不是不够用了?花灯入眼却看不过来,要难受好几天呢。” 长公主就笑,催着她快到园中观灯。 锦言走在迤逦的长廊,两侧挂满了灯盏,廊下花树上也有不同的花灯闪烁。慢慢走着,慢慢观赏,耳边隐约有府外的热闹喧嚣传来…… 锦言在一盏仙女灯前驻足,仿佛在观灯又仿佛在侧耳倾听…… 跟在身后的夏嬷嬷笑着指前方一盏走马灯,几名小丫头正围着灯叽叽喳喳,仙鹤过后是竹林,穿过竹林是仕女,不同的花样来回翻动着,锦言也凑过去看得津津有味,孩子一样笑出了眼泪…… (小锦言想家了呢……) 第三十六章 一个人的花灯 一路观灯,回到院子,永安侯差人送来一盏精致的鲤鱼灯,锦言让人挂在檐下,红得刺眼,那条胖鱼在风里悠悠地晃着,要游走又无水可依…… 那一年,她刚做到总监,接手一个大型灯会的活动。 夏季公园灯会是那座旅游城市最负盛名的传统之一,那一届规模空前。 万事俱备,吉时已过,开幕式剪彩的嘉宾却迟迟不到。 她与主办方协商决定立时启动,不再等候。 赞助商态度更强硬:“这是我独家赞助的活动,我说了算!必须要等我的代言人到场才行。” 赞助商是一家地产公司,这是财大气粗的大老板首次露面。 她看着他,态度更加地坚决:“……这是我们代理的活动,我说了算!” 在她挥下手示意的那一刹那,璀璨的灯火涂满深色的夜空,流光溢彩,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 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各式花灯在声光电的配合之下,引得赏灯人连连惊呼。 赞助商气愤的脸在灯光的辉映下光怪陆离,如同开了七彩铺子,她却乐不起来,果然冲动是魔鬼,后续公关费用钱途堪忧啊…… 后来怎么样呢? 后来,赞助商没刁难,却有各种的小为难,日理万机动辄运作几亿十几亿资金的大老板,却为了几十万的公关费用,三天两头找她对细项谈执行。 应对两次后,她耐心尽失:“李总,很抱歉,财务上的事情我实在是不太懂,合约细节也归法律处管,您看这样好不好,我请财务部和法律处的同事,还有本次活动的项目经理一起,集中给您解惑,您看约在哪天?” 赞助商撑不住,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红晕,原来这男人是要追她。 在他锲而不舍很有诚意又够笨拙的追求下,他成了她的恋人。 他一直说对她一见钟情,直到他们第一次上/床,男人进入时带着夙愿达成的满足:“爽死了……做梦都在想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想上……这么嚣张够味的姑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想得疼……宝贝,你太好了……” 律动中的男人喃喃自语着,炙热的坚硬深深浅浅,不遗余力地充满,她却感到茫然和失落,真相如此? 那一夜,她妖娆绽放令得他心神失守,梅开数度仍深埋其中不舍得离开。之后,她不再赴他的约,断得干净。 他招术使尽眼见无果也就放弃了,接下来,身边有美无数。 她听说,撇嘴,果然……愈发地沉醉于工作。 后来,偶尔会收到他的短信和邮件,看过笑笑删除。不回复。 等到再见面时,她也有了千帆阅尽的淡定,依旧自信耀目,却多了妩媚少了青涩,他看得不错眼,目光沉沉,如孩子般执拗地要一个为什么的答案。 她自嘲地笑,彼时年轻,不懂。 的确是不懂。不懂爱情不懂男人。 当初她问他为何会喜欢自己,她虽骄傲却不会自认魅力过人,有让人一见钟情的惊艳,何况他们的初次见面并不那么美好。 他说正是她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喊着我的活动我做主时,他?缛恍亩??p>他不知道,正是这句答案成了芝麻开门的咒语,打动她的心。 她以为那一瞬间他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外表而是内心的不同。 那时她还年轻,看不上同龄的青涩男生,折服于叶芝的《当你老了》――“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 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 …… 彼时她最得意的是自己的能力,最介意的是别人疑为花瓶的眼光,竟会在意吸引男人的是自己这颗朝圣者的心还是那张美丽的脸…… 所以,他在床上的那句话无异于重磅炸弹! 毁灭她最引以为傲的一切。 等经过了光阴与男人,才知道叶芝还有一首《箭》―― “我想着你的美―― 这一箭 射入我的骨中, 一种狂野思想做成的箭。 没有人能仰视她, 没有一个人; 当豆蔻梢头刚刚绽开, 一个女人; 修长雍容,又有胸脯和脸蛋, 肤色艳美,就象苹果花瓣。 这种美越加亲切了,但因为 一个理由,我想哭那已经过了季节的旧时的美。” 所以,不管是心还是身,都是她自己的; 所以,男人爱女人,生理与外在的吸引实在是太过平常,只可惜,她明白的太晚,不是所有走过的路风景都依旧…… 他清了身边的女人又开始约她。 有时她会赴约,跟他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有时他会扮文艺范儿,嗑嗑巴巴读诗给她听; 她笑得打跌,心底却叹口气――都市男女,看顺眼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哪里还要去分辨真情假爱区别呢? 繁华落尽后,当初那个青涩纯真冒傻气的小女生早就飘散在风沙里,对于眼下,一瞬间的心动是真实的就可以了,谁离了谁都可以活得更好更幸福―― 分开的这几年,他身边一直没缺过美女,结过婚又离了,有一个儿子跟着前妻…… 因了儿子,他时常与前妻联系,有时也会在前妻处过夜……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他。 也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与他结婚,至少目前没有这样的念头。 在她的圈子里,男女交往,都会礼貌地不去过问对方的过去,不去打探人家的隐私,除了在一起的时间,各有各的生活。 他的过往与她无关,更不想这份过往与自己的生活相关。 但若他们有未来,他的这份过往,他的前妻他的儿子,势必还会继续在他们未来的生活中出现…… 她不想要。 花灯年年,她觉察到自己的矫情,总想在最对的时间里独占一盏最初的那盏最对的灯,却懒得去修正,已经没有渴嫁的兴致。 所以…… 她抬起右手伸八字做手枪状指在自己额头: 所以,你完了! 现在只有卫锦言…… +++++++++++++++++++++分隔线++++++++++++++++ 花灯摇曳,锦言借着夜色与灯光,放肆地沉溺了一回。 回头,还是笑语盈盈无忧无虑的侯夫人,照样有八卦的心情: “嬷嬷,你说侯爷带着水无痕公子出去,还给咱们送灯,水公子心里会怎么想啊?” 真的好奇,不懂耶! 永安侯既然陪着自己心爱之人出去了,又当着他的面,给自己的妻子送灯,那水无痕听说是极为出色的人物,任昆也没有把他拘在内宅(当然,井梧轩怎么着也不能算是内宅,在前院呢),在他名下置办私产不说,自己在外的不少产业都交由他打理,与朋友一处也都带着,看重之意,毫不避讳。 由此,水无痕身兼情人管事知己等数职于一身。 “他一个小相公,谁管他心里想什么!想什么都没用!” 犀利的夏嬷嬷永远是这么地一针见血。 锦言哀叫一声倒在榻上,哎呀嬷嬷,人家原想的是断背山的生死之恋,还没开始yy呢,你怎么就给掐死了! “……等以后,以后各地的花灯想看哪里就去哪里看。” 夏嬷嬷轻揉着锦言的肩头,温言劝慰着。 刚才锦言盯着那盏鲤鱼灯发呆,脸上神情恍惚,充满着悲伤思念惆怅幸福与痛苦…… 各种表情同时出现,整个人都飘忽着,似乎下一刻就会化风而去…… 夏嬷嬷只觉得心都被揪了去,迭声借口外面冷,硬拉着她回屋,直感觉到她回神,这心方才放了回去。 锦言笑着点头,嬷嬷坚定地支持娘最初的决定,相处时日愈久,她愈觉得永安侯不是良配。 “嬷嬷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这样放肆的沉溺与软弱,她不允许自己再来一次。 细思及花灯之夜,锦言归结为太闲了,一个人无所事事又吃喝不愁时,就容易想东想西,要不然她在塘子观呆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没有想呢? 彼时她忙着学画符念咒背药方,忙着摘花种草打坐修行,忙着跟清微斗嘴抢吃果子。 说到清微,她收到清微的信了,还有一大包的刺梨干一大包的桂圆干。 清微在信里说大家都很想她,喜欢她送的礼物,刺梨干和桂圆干只有这么多了,因为她离开远嫁有一段时间没心情,结果过了摘刺梨的日子,又忘记了晒桂圆,给她捎的是一大半儿,小半儿留着自己吃,要省着点吃,因为她肯定会早早吃完,吃完了就没有了,不要再写信要了,要也没有了…… 锦言扬着信哈哈大笑,这个吃货! 回头让人包了几大包的干果子蜜饯,托人捎去,又在信里叮嘱她不要忘记了挖春笋制笋干,春潮涨了桃花小银鱼干也要多晒些,还有制百花香时也要多做几块,回头弄好了赶紧捎来…… 且不说清微收了信是否要跳脚,锦言自己先忙了起来。 人间春晓的装修方案定了,李掌柜找人做活儿,该订做的订做,该特制的去特制,锦言只提点了几句,就做了甩手大掌柜,本就出府不方便,大小事都由着李掌柜做主―― 说起来,装修个把酒楼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脑子里现成的资料很多,但她不敢去用。 她怕自己变成了那只扇翅膀的蝴蝶,不经意地小动作却使自己失去了回家的路,所以她老老实实的活着,安分守己,用这世上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那些这儿没有的东西一概不用,所谓穿越女的金手指与回家比起来,微乎其微到不值得一提。 她每日学琴读书练字锻炼身体,将公主府里无所事事的长日一点一点地填满。 特别是她从书房里找到一些永安侯以前看过的史书策论和邸抄后,愈发沉浸其中―― 以往她以为自己会在二龙山塘子观天长地久。山中无俗事,逍遥看云闲,外面谁做皇帝年号为何与她全没有关系! 如今入京不过几月余,她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短板。 人情世故能够借鉴前世经验,但历史事实社会背景、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瞬息变化的政治风云、看不到的派系斗争…… 这些一瞬间就成为她生活的常态,若想过得舒服又自在,仅仅低调做鸵鸟是不够的,话说,做鸵鸟也是需要实力的! 于是,锦言变成了爱学习爱读书的好孩子,历史、地理、人文、政事成她的新宠。 “你说这丫头,净看些没用的东西!” 长公主抖着手里的请柬:“赏花会,历来都是斗诗赛画操琴什么的,谁写策论啊,又不是要考状元……” (一个人出差异地忙碌之后会发点小呆,锦言在异世久了,偶尔也会露点情绪……话说,我特别佩服那些穿了就能立马适应环境风风火火开金手指的……) 第三十七章 高端相亲会(一) 又见花朝,又到安亲王府赏花会。 提起名花珍草,整个京城除御花园外不算,若安亲王府自谦为第二,没有哪座府邸敢居第一。 上一代老安亲王妃出生于二月十五花朝节这一天,据说生有其香,百花绽放,自幼痴花草,素手之下无花不生。 及长,嫁于安亲王,得夫君之力,广收天下花草。 自安亲王第一次邀各宗室显贵世家名门为王妃庆祝三十岁生辰,举办花朝节赏花会后,每年一届,安亲王府花朝节赏花会逐渐成为京城春日重要的活动,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以得到安亲王府的花朝节赏花会帖子为荣。 贵人纷拥而至,这一日也成了圈子里交际往来的重要日子。 各府的夫人们带着未嫁的女儿,相看别人家女儿的同时也给人相看自家的女儿; 主事的男人们带了自家儿郎在前院拜访王爷;花会内容也从单纯的拜寿赏花增加了才艺展示之类的,旨在给青年才俊名门闺秀们增加展示个人魅力的机会。 及至老王妃去世,赏花会纯粹成了联络感情男女相看的游园会。 各府的夫人们退出舞台,由年轻一辈的嫂子们带着小姑子表妹侄女们赏花游玩,各府的世子或长兄领着自己的兄弟表弟们出席。 男女宾客虽分坐两处,也不设什么大妨。 赏花时男女均在园内随意走动,斗诗绘画等项目分两处进行,有时共用题目有时各自出题,并无限定,由德高望重博学多才的裁判评出名次,各组各项均有冠军胜出。 听了长公主的介绍,锦言暗道:噢,明白了! 这赏花会其实就是一场高端人群相亲会,随意走动赏花、才艺展示什么的,都是相亲会的内容之一,噱头嘛! 以前她也捣鼓过这个,剩男剩女资源过多,办得好的相亲节目收视率都高得惊人。 长公主抖抖请柬递给锦言:“明儿让天衣坊的师傅来给你裁几件衣裳,赏花会的衣服有什么讲究她们都清楚,首饰也得挑挑看。” 锦言接过来,有些莫名:“公主婆婆,您是说我也要去参加这个赏花会?” 这个相亲会干她什么事呀,她去凑什么热闹! “要去!到时候你就弹弹琴,阿柳说你的琴已经有些模样,不比那些人差。” “公主婆婆刚才说,这赏花会就是赏花与相看。说起赏花,咱们府里的也不差呀,又何必与那么多人挤在一处看花?再说,我又不是未嫁人的小姑娘,也没有适婚的姐妹兄弟,” 锦言直言不讳,若长公主只是想让她去热闹,那她就表明自己的意思,婉拒谢之,若殿下有工作安排,那也要问清楚工作内容和要求:“……与安亲王府的女眷不算熟,去了应当如何行事?” 她才没什么兴趣去参加相亲会,只是长公主既然说了,就得听从安排,不过在乖顺行事之前,既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也要问清楚大老板的指示精神。 “你现在规矩学好了,自然要与那些世子夫人们走动走动。” 长公主有些轻描淡写:“不必拘着,没几个能越了永安侯夫人。” 锦言笑笑,听起来任务似乎简单――常规的社交性活动,混个脸熟而已。 至于行事原则,也明白了――就是不用做低扶小。 她虽然年纪小,可是正经的永安侯夫人,长公主的儿媳妇,诰命在身,那些世子夫人们,不管是未来的侯、伯夫人还是国公夫人,都是未来的不是? 现在还不是呢。 领会了老板精神的锦言回榴园做准备工作,柳嬷嬷来了。 一番交待之后,恍然大悟! 怪不得长公主非要她去参加这个没什么关系的赏花会,又要弹弹琴跳跳舞什么的,原来是不蒸馒头要蒸口气! 本来貌似没什么难度的常规交际,附加上长公主的意愿…… 锦言表示鸭梨蛮大个的! 长公主素来与兆和公主有隙,从出生之时起争到如今,事无大小,此二人必要争个一二。 兆和的小儿媳妇曾在赏花会上拿过器乐类的女子冠军。 当时永安侯已老大不小却因着爱男色的,尚未成亲。在一段时间之内,兆和都会拿此来说事,逮着长公主就问昆哥儿什么时候去东阳迎娶才女加美女的卫大小姐,回回把长公主气得心肝疼! 如今可是娶上媳妇了,虽说卫大变卫四,但卫四也不差啊,模样好性子好琴弹得也不错,无论如何也得到赏花会上露个脸儿! 柳嬷嬷与锦言商定了要弹奏的曲目,嘱她多练习几次就告退了。 锦言练得很认真,虽然两世为人,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为意气之争上台演出的事儿。 但这是工作,既然是不能拒绝的,做为一个敬业的职业者,用开心愉悦的心情去接受是最正确不过的。 不过听柳嬷嬷的介绍,赏花会上的这种演出是随机的,特别是女眷这边,很少有人会主动跳出来说自己要献艺的…… 呵呵,大家闺秀么,都是矜持的,除非有人提议又推辞不开或提议正中下怀…… 所以,准备工作有必要,届时没人找她也是极有可能滴,毕竟这京城的贵女圈,认识她的不过寥寥几人。 锦言怀着鸵鸟的心理进行赛前准备,又向何柳两位嬷嬷打听了今年赏花会的嘉宾情况,主要是问了女宾,谁家的夫人会去,谁家的小姐才貌双全,谁家的夫人与谁家的夫人连亲带故等等…… 问下来才发现这关系不是一般的复杂! 各府之间都沾亲带故,要么有着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毫不相关的两家,居然是表亲,虽然一表几千里! 还有明明天南地北的两家子,前五百年都没什么亲戚关系,偏偏父辈是同年,拜同一位座师,要么就是她二叔跟她三大爷有些瓜葛…… 总之,说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 也是,象这种规格的相亲会肯定不是随便什么人就拿着报名表进来的,得是这个圈子里的,都知根知底的才行。 比较让锦言郁闷地是兆和公主家的小儿媳妇听说也是要来参加的,就是长公主心心念念想要压上一头的那位,显然,有这个人在,长公主一定会安排自己表演个节目什么的……好吧,这也是工作,淡定。 有一日长公主逮到永安侯,要他陪着锦言一起参加赏花会,任昆不耐烦地推了:“差事忙,没空!” 转头初一喝茶时交待锦言:“只管去赏花,别到人少的地方去,别贪热闹……琴什么的就别弹了,娘那里我去说。” 又盯着她:“你不是也想要个才女的虚名吧?” 不会不会! 急忙摆手以示清白,不弹更好,若永安侯能让长公主改了主意不让自己去赏花会才好呢,她本意上只想做个深宅大院中的米虫,不想出头露面的。 不知任昆怎么跟长公主讲的,反正次日锦言去正院时,殿下又交代了一番,把那份要她登台演出的心歇了,只要她别太好性儿,丢了长公主府和永安侯的脸面。 锦言温言称是,心道老板这话说的,怎么叫她别太好性儿,不丢了脸面,合着在公主眼里她就是个泥人? 好吧好吧,她确实一贯表现得很软蛋很好欺负――长公主府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她的老板啊,她硬得起来吗? 再说平时又没触及什么原则性的事情,她用得着硬吗?既然长公主愿意撑腰,狐假虎威还是很得心应手的! ++++++++++++++分隔线+++++++++++ 赏花会这日一早,锦言带了水苏水芳乘了马车去安亲王府。 长公主看了看欲言又止的何嬷嬷:“有话就说,藏着掖着做什么?” 何嬷嬷忙陪着笑:“殿下说笑了,老奴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老奴逾越了,老奴瞧着侯夫人虽然年纪小些,却是个孝悌良善的,只是,” 何嬷嬷迟疑下:“素来没出门应酬,对各家内宅又生疏得很,两个陪嫁丫鬟也不得用……” “你是想说为何不派个得用的提点着吧?” 长公主反问:“侯夫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帮着她?” “老奴不敢。老奴不是担心侯夫人年纪轻又没经验,万一有个闪失……” “放心,有安亲王世子夫人照看着,左右不会出大错。” 长公主啜了口茶:“各府的情况你们都跟她交待了,该提点的本宫也提点了,能做到什么样儿,就看她自己的了。” 何嬷嬷一惊,忙道:“殿下英明。” 如此只能祝愿侯夫人顺顺利利,能让长公主满意。 锦言并不知这次赏花会竟是一次考试,是长公主对她能否能独挡一面的考验。 她兴致蛮高地跟两个丫头说笑。 水苏水芳自从进了长公主府以来,这是第一次出门。 虽然在马车里影影绰绰看不清什么,但听着车外与东阳的吴侬软语有着天攘之别的清脆硬爽的京话,听着那尾音高高吊起的叫卖声,颇觉得有意思,两人叽叽咕咕笑做一团。 俩丫头也没压力。 虽然是首次出门应酬,但一来有长公主做依杖,二来侯夫人素来低调,三者二人虽对这京里的活动不熟悉,但一个曾是卫老夫人的大丫头,一个曾是卫大小姐的贴身丫头,对类似的场合倒也熟悉得很。 象这种应酬,想高调出风头不容易,要低调地赏赏花吃点东西,不声不响地呆上个大半天倒不难。 说到底,锦言小看了这场相亲会…… (相亲呢,喜欢不?有票票、收藏支持咩?~~~此章过渡,从赏花会开始,锦言对今生身份的认同感逐渐加强~~~~) 第三十八章 高端相亲会(二) 说说笑笑间,车就到了安亲王府,安亲王府门前车水马龙,挂着各府徽记的马车轿子停了一溜儿,门前栓马桩前一水儿的各色宝马良驹。 门前接待的管事认得是长公主府的车架,心头顿感意外。 府里的帖子虽然年年都往长公主府里送,但极少会真应邀。 早些年长公主惦记着给永安侯选个平妻贵妾的,每年都来相看,后来永安侯出入小倌馆毫不避讳,迟迟不肯迎娶自幼订下的未婚妻,娘俩儿没少打官司,少说有六七年没见长公主来过赏花会了! 急忙笑着上前迎接:“敢问可是长公主府上?” 侍卫轻点头:“正是我家侯夫人。” 侯夫人?永安侯的夫人? 姐死妹嫁的东阳卫家的卫四小姐? 长公主竟然允她来参加赏花会? 管事的不敢怠慢,忙招呼着内院的管事嬷嬷一起上前见礼,边引着车架往贵宾停车区停靠,边派人往内宅送信。 赏花会虽说请的都是世家名门,可就是勋贵中也要分个三六九等,象长公主府这样的嘉宾自然是一等一的贵客,有专门的换乘区,负责招呼女眷的世子夫人少不得要亲自到二门上迎接。 管事嬷嬷安排妥当,过来请侯夫人下车。 只见随行的摆放好下车的条凳,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车帘,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丫头,虽姿色中等,却自有一派别于北方女子的温婉娇小,接着又下来一个姿容上佳的南方佳丽,细看,也是丫头装扮。 知道这应该是侯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管事嬷嬷带着笑见礼,侯在车旁,只见两个丫头回身小心地把着车门,扶住从车上下来的女子。 这,应该是永安侯夫人了吧? 这就是永安侯夫人? 安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一怔愣! 只见车上下来一位气质高华的绝色佳人,青丝高挽,戴一顶样式别致的珍珠花冠,大小东珠错落相间,散发着莹莹温润之光,愈发衬得青丝乌黑油亮,肌肤欺霜赛雪。 粉嫩若瓷的精美小脸,眉若青山,目似春水。 管事嬷嬷暗自赞叹,人道永安侯夫人是东阳卫家养在深山道观中的,果然有烟霞云李之姿! 竟是这般出色! 可惜了…… 只见那丽人美眸轻转将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微微一笑,顿时如有春阳拂照心间,春花绽放面前,那般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透着真心的喜悦和温暖:“有劳嬷嬷。” 声音甜美柔和,似微微春风抚过檐下的白玉风铃,余音袅袅…… “应该的应该的,不敢当……” 见多识广的嬷嬷忙不好意思地施礼,心头竟拂过一丝丝的羞窘和悦然――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人精儿一样的,又怎么体会不到眼前女子的善意? 赏花会就安排在安亲王府后花园的百花苑。 百花苑名字听着直白,却没人小觑。 除了御花园,放眼大周,哪里还有比得上百花苑的园子? 真论起来,御花园排前头不是因花多名贵,而是这天下没什么能越得了天家而已。 锦言下了小轿,只觉得姹紫嫣红的春天呼拉拉就迎了上来,各种粉粉嫩嫩的花儿啊朵儿啊、深深浅浅难以描抹的绿啊蓝呀…… 安亲王府的春天就象好动的孩子,用灿烂的色彩跃动着双眸,将世界变成满是七彩糖霜的大蛋糕,每一眼都是彩的,每一口都是甜的! “啧啧,妹妹画上仙女儿般的,我竟都不敢认了!” 香风送来脆生生的笑语,却是安亲王世子妃迎了出来。 锦言只在正月里待客时见过世子妃,不过两面的交情。 见她如此亲近,忙笑道:“姐姐这话儿正是妹妹要说的呢。”紧上前几步:“怎劳姐姐出迎?” 世子妃笑着拉了她的手,仔细端详着:“你这是笑话我呢?瞧瞧,这身打扮可不就象是花中的仙子?这衣裳样子我竟是从来没见过的,难道才几天没去,天衣坊出了新样子?” “不是天衣坊做的。” 锦言大大方方笑吟吟任世子妃上下左右打量着,她就知道这身衣裳绝对打眼。 “不是天衣坊?!” 世子妃愣了下,天衣坊是京城名气最大的衣裳铺子,一般的权贵人家都使唤不动的:“……难道我孤陋寡闻的,京里开了新铺子竟不知道!你可得好好透露透露。” 边说边挽着锦言的胳膊往园子里请。 “真正孤陋寡闻的是我……可算知道府上花会的厉害了!听说提前半年天衣坊的门槛都被夫人小姐们踩平了!平常样子都选不到了……公主婆婆索性不用天衣坊,这是府里的针线房做的。” 想起这身穿着的艰难成衣过程,锦言真心觉得不想再经历一次。 一心要在赏花会上显摆的长公主要求独一份的料子独一份的颜色独一份的款式,在锦言的理解中就是要唯一的高级定制。 这其实也不过份,长公主嘛,有身份有地位,银子更不是问题。 但天衣坊有问题啊…… 做为京城最顶级贵女们趋之若鹜的铺子,若放在平时要找出些稀罕衣料和样子倒也不难,可逢赏花会前期,哪家府上在乎银子啊?都想要个独一无二! 那些个能卖上大价钱的料子新样子,早就被定上了,天衣坊有心要讨好长公主,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更好的来。 那几天,天衣坊的管事天天捧了衣裳图样过府,每次都被骂了出去,长公主如一座时不时喷发的火山。 折腾了几天后,锦言实在受不了了,趁机向长公主进言:“公主婆婆,离赏花会也没多少时日了,也不能光指望着天衣坊……我嫁妆里也有些料子,您看看有没有顶用的?” 好料子十之八九出自南方,卫家也是百年名门。 长公主点点头,示意把料子取来,她打眼看了看:“这些都不成,象这牡丹锦、十色提花缎若平时出个门喝个茶的倒也还入眼,拿到赏花会上就普通了。” 想了想,喊了何嬷嬷取了库房钥匙:“这些年也收过不少的好料子,找找看,有没有合用的。” 长公主的库房自然少不了好东西,果然有几匹宫里出来的料子,莫说外面就是宫里也只太后皇后才得用的。 长公主一皱眉,料子是不错,但颜色太偏老成,给锦言?不合用的! 看着即将暴走的长公主,无奈叹息,女人啊,古往今来的女人最缺的就是衣服首饰,有一个算一个! 不过这次的各种折腾是为了自己,不能不领情,关键是再折腾下去大家都免不了要被挨骂。 取了其中的两匹:“公主婆婆,这个不错,能不能叫府里绣娘在上面绣些颜色鲜艳的花朵?” ++++++++++++++++++++分隔线++++++++++++ “看那!那是谁呀?真漂亮!” “天呐!那些花是真的!花瓣会动的!” “栗子褐的裙子!湖蓝的披帛!居然可以这样配!” “我也有个金镶玉的花冠!我娘非要我插花,俗气死了!看人家,珍珠花冠!” 世子妃是主人,身份也高,能劳动她亲身去迎的没多少,所以当她挽着一位非常面生的年轻女子刚一露面,众人就把眼光投了过来。 只见那位佳人面如白玉,远山眉、春水眸、粉腮樱唇,顾盼间光华自生。 穿了身栗褐色的长裙,襟边与袖口镶湖蓝色窄边云锦,裙身自腰线以下开满了湖蓝粉蓝浅蓝碧蓝的花朵,大大小小错落不一,仿若花瀑倾泄。 细看去,那些花儿有些是绣的,有些是绢花缀上的,所有的花心间都镶一颗相衬的珍珠,行走摇曳间,莲步生风,花儿迎风舒展,香满衣襟。 臂上挽着湖蓝云纱披帛,色彩纯净明丽,无任何点缀,只在两端缀着莲子米大小的珍珠流苏串儿…… 历来为?母级所用的深褐色此时只剩下高贵与优雅,与那些莹莹生辉的珍珠,粉粉嫩嫩的蓝花朵儿一起,愈发衬得佳人冰清玉洁。 “是永安侯夫人!” 有知情者给出了答案。 喔! 哦? 啊! 是她呀! …… 四下里响起一片意味难明的感叹,原来是她呀! 听说是个深山老林里长大的乡下道姑。 不象啊,瞧着挺有气度的! 长得不错,真是个可人儿,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锦衣玉食不比粗茶素斋好? 听说是有高人算命,寄养观中的,没出家,是卫家三房的嫡女呢! 对,我爹说过卫家三爷当年惊才绝艳名动天下呢,可惜短命,她也是可怜的…… 哪里就可怜了!瞧那身装扮,这还叫可怜? 众人窃窃私语,说什么的都有。 迎着各色眼光,锦言面带微笑,神色轻松地在世子妃指引下入座。 这点人,毛毛雨啦,不影响天气和心境。 世子妃虽有心陪着锦言,但她毕竟是主人,事事缠身。 待将她与几位够身份的夫人做了介绍又陪坐稍许,即便忙去。 想想不放心,长公主可是有过交代的,侯夫人是首次出来应酬,拜托与自己交好的几位夫人多多关照些。 锦言微笑着与旁边的几位夫人闲聊着,不多话,态度温和,微笑着,看上去很有亲和力。 却深不由己地就非常地高调,非常地显目。 …… 她是永安侯夫人,正一品的诰命。 长公主的儿媳妇,身份尊贵。 偏年纪小得很,与她身份相当的寥寥几位,年纪都可以做她的长辈,与她一个小姑娘坐一处,愈发衬得别人老态暗淡,她却人比花娇。 年轻夫人们也要大上数岁,身份又低了不少,言谈间难免拘束。 好在身处百花苑,说说花草,谈谈美食小点,要不然共同凝眸做做赏花状都是可以滴,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 一心想低调的锦言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就象枝头唯一的红柿子,红澄澄,莹泽泽,看上去很软和很好捏的样子…… 好诱人滴…… (春来了,今天看樱花去喽,不知树上花繁还是树下人密,总之每年赏樱都是抬头呈痴傻状,或看花或拍照,不需自己走,后面人推着……典型后人推前人,前人不自觉――居然还不让开位置?!) (若我说锦言赏花会上被相中,有没有信的?呵呵,假的!捂脸下~~~~) 第三十九章 高端相亲会(三) (本章为书友yy738155加更,谢谢亲赠送的礼物……) ++++++++++++(以下为正文)+++++++++++++++++++++++++++++ 长公主高高在上,等闲人不敢跟她较劲儿。 锦言就不同了: 不知规矩的野道姑; 父亡母弱无男丁帮衬的破落户; 攀贵代嫁做摆设的侯夫人; …… 这,是许多贵女眼中她的身份标签。 长公主得罪不起,捏你个落单的小柿子,还不是轻松小菜! …… “这位就是永安侯夫人吧?论起来大家都是亲戚,得称声嫂子呢!” 随着娇滴滴地声音,凑上来两位年轻小姐,说话的着淡红色衫裙,白嫩嫩的小脸,是个美人儿。 锦言一看,不认识! 这谁呀,上来就攀亲戚,听着是亲热,怎么我不知道涅? “两位是?” 笑笑坐着没动。 她可是有身份的人,两个小丫头片子顶多是出身高,父兄尊贵,自身不可能有诰命品阶。 “妹妹姓杨,我家四姐夫与永安侯是姨表亲兄弟。” 淡红衫笑得很是亲近。 姐夫是姨表兄弟? 谁能告诉她这是个什么亲戚关系? 见锦言略有疑惑,绿裙子小美人跟上来解释:“……想是久居东阳,初来乍到,亲戚间不了解。萦妹妹是东昌伯府的九姑娘,东昌伯府的四姐姐嫁的是兆和公主府上的三公子。” 噢,明白了,确实是亲戚。 长公主与兆和公主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们的儿子当然是姨表兄弟,只是这表亲表亲,不怎么亲就是了。 锦言笑得愈发亲切:“原来是杨家妹妹呀,妹妹长得真好看,不知这位天仙儿似的妹妹是……” 话说,在介绍别人之前不应该先介绍自己的吗? 绿裙子福了福:“小妹罗玉,家父奉国公,失礼之处,夫人莫怪。” 奉国公府上的小姐。 得,这又是一个与兆和公主府上沾亲的,先皇后是上代奉国公的嫡长女,当代奉国公的长姐。 长公主与兆和公主争斗多年,被这两姑娘认亲戚,锦言不认为是自己人品大暴发太具亲和力,应该是来挖坑让她跳吧? 面上不显,唇边笑意如清泉不息:“能认识两位比花还娇的妹妹真是高兴,何来失礼之说?玉妹妹太客气了。” 花言巧语你哄我我哄你,口水话谁不会呀? 一时间你来我往大家亲热成姊妹,气氛好得令旁人侧目,什么时候长公主府上竟与兆和公主的亲戚好成一个儿了? 永安侯夫人初来乍到,不了解这内中的详情? “姐姐的衣服真漂亮,天衣坊号称对客人一视同仁,对长公主府却是特别相待呢。” 杨萦微微嘟起嘴巴,象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样小小地抱怨着:“妹妹们去了天衣坊那么多次,从来也没见他们拿这件衣服样子……” 这话暗藏机锋。 天衣坊只做豪门贵族生意,自有一套不偏不倚的经营规矩。 听上去是天衣坊对长公主府特别,仔细一辨,是长公主以势欺人坏了规矩,一下子就与整个京城豪门对立起来了。 小样的,这点小心思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呀。 “妹妹没在天衣坊订过衣裳?” 锦言微微露出点小惊讶,随即笑眯眯地解释:“怪道不知天衣坊的规矩!天衣坊讲究先来后道不看门第金银,先到先得,我们府上去得晚,稀罕样子都被订走了呢!这是府上针线房自己做的,妹妹在天衣坊自然是见不到样子的。” 杨萦的脸红过又白,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谁没在天衣坊订过衣裳!竟被个乡下道姑嘲笑了! 忍了又忍,在罗玉安抚的眼神下勉强保持着笑容。 “府上的绣娘手真巧!” 罗玉满脸羡慕:“前些时日进宫晋见,淑妃娘娘的花团富贵妆花裙着实惊艳,今日看姐姐这繁花似锦竟更胜一筹呢。” 这话更诛心,行啊,罗小三! 跟姐姐我玩这个?嫩们还小呢…… “罗妹妹!慎言慎言!” 锦言忙出言阻拦:“妹妹可是素日贪玩没好好学过规矩?” 啊! 罗玉一愣,这话怎么说的?就到规矩上了? “妹妹呀,可不能背后随意评论宫里贵人,更不能妄加比较!这可不是小事情!姐姐是为你好。” 锦言语重心长,一片赤忱:“女孩子,最容易犯口舌之祸,不要觉得胭脂香粉衣服头面是小事,说说无妨。妹妹识文断字,当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尤其是天家无小事,哪能随便就拿来闲聊的……” 罗玉一张粉面涨得通红,这个卫四到底是真没诚府还是大智若愚啊! “……好姐姐,妹妹受教了,姐姐也真是的,人家不过是想夸夸府上绣娘的手艺,哪成想惹来姐姐这一番教训。” 一边装委屈,一边揪着话题不放? 就算长公主是皇上的亲姐姐,可这世上最好的不应该都在宫里吗? 在场的都是人精儿,面上不显,心底谁知道都在想些什么,这事儿不掰扯清了不定会传成什么话儿呢。 “姐姐与妹妹一见如故,承你叫声姐姐,就托大多说几句,” 锦言一脸的诚挚:“妹妹夸我们府上绣娘手艺,姐姐只当妹妹是在客气,非是姐姐自谦,妹妹仔细看看,这些绣花,难道贵府的绣娘做不来?” 笑着环顾四周:“若比较起来呀,各位夫人小姐们的衣饰绣工可都讲究得多,妹妹裙上的这些缠枝绿牡丹花,可不更精细精美?” 先前存了各种心思的众人闻言再细看―― 的确呀,永安侯夫人这衣裙虽是极为出彩,绣工还真不复杂,每一个都是单色的小花朵而已,比起罗玉裙上精美繁复的牡丹,还真是普通得很。 “其实说开了也简单,这衣裳胜在个样子特别,配色新颖,针线上没可说道的,” 锦言借机解说,她可不想为条裙子出风头招小姑娘们记恨:“料子倒是极好的,是太后娘娘赏的,公主婆婆压箱底的好东西。” 原先存了些心气的夫人小姐们一听,可不是这样嘛,不是自己府上做不出来,只不过是没想到被永安侯夫人抢了鲜取了个巧罢了,赶明儿让针线房做身更好地穿穿。 “姐姐说得是,妹妹见识浅。” 罗玉银牙暗咬:“听姐姐一席话,妹妹也心动不已呢,得让针线房比着姐姐这个样子也做一身,只可惜找不到这么好的料子。” 丫小样的,到这份上还冒酸话,不就是前皇后娘家吗? “妹妹说得是,” 锦言一本正经地附和着:“这种颜色是老祖宗们的心头好,妹妹有心就要去府上老封君那里寻寻看,多半能找着相类似的,哪家长辈们不把好东西留给自己儿女的?” 没办法,谁叫你家的姑奶奶短命呢? 谁叫兆和公主的娘没命当太后呢? 锦言挺烦这种叽叽歪歪斗口水,跟这样浅薄的小姑娘斗,层次不对等,胜之不武。 心里如此想,面上愈发笑如春阳暖人,亲切和蔼仿若知心姐姐。 一番话下来,夫人们深以为然,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太后与长公主是亲母女,赏几匹好料子算什么,谁压箱底的好东西不留给女儿? 长公主没女儿,不给儿媳妇给谁?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安亲王世子妃回返落座,先前看到锦言和罗杨两家的姑娘聊在一起她就有些着急―― 罗家那个小丫头是个有心计的,万一侯夫人不知深浅,出了事不好向长公主交待。 “说衣裳样子呢。” 锦言笑笑,随手取了茶盏,倒了杯茶递过去。 世子妃顺手接过喝了口茶才反应过来,微惊:“哪好劳烦妹妹动手!” “举手之劳,您辛苦了。” 做为曾经的资深专业人士,锦言对主持活动深有体会,不说事前准备,单这一日的应酬下来,笑肌僵硬,声带嘶哑实属平常。 世子妃闻此言,心中一暖,暗道怪不得长公主那么挑剔的,提起卫氏都温语笑颜,想是被这份善解人意的体贴打动吧? 做为世子妃,主持府上中馈,看上去风光无限。 实际,上有婆婆如高山难逾,侧有妯娌虎视眈眈。 兢兢业业,做得好是应该,出了纰漏就是没本事,这来参加赏花会的,除了真正与自己贴心的几个,谁会管你辛苦不辛苦? “妹妹们别坐着,园子里可赏景的地方多着呢,花神亭那边早准备妥当,你们小姐妹莫藏拙,就等着你们大展身手……” 世子妃笑着催促道:“今儿绿玉廊那边可是热闹得很,都别太拘束着,被那些公子们小瞧……” 在座的小姑娘们听此言纷纷起身。 罗玉就来拉锦言:“姐姐是头次来,不晓得这园子的妙处,我领姐姐走走。” “谢谢妹妹,” 锦言笑着道谢人却没动:“妹妹先去,我陪世子妃夫人聊会儿天。” “玉妹妹只管放心就好,你卫姐姐有我们招呼呢。” 世子妃笑着打趣:“知道你们姐妹一见如故,不过她年纪虽小,可是正一品的夫人呢,与我们坐一处正该当呢。” 言下之意是指锦言是有品阶的已婚夫人,与她们这些白身小姑娘不同。 罗玉无奈,与杨萦携手告退。 世子妃夫人很慷慨地给罗玉点赞:“……玉妹妹深得兆和公主的喜欢,这份乖巧良善我看着也喜欢得紧,倘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丫头能学得个两三分,我也不用操心良多!” 世子妃膝下有两男一女,女儿最小,年方七岁,锦言见过一面,雪团般地可爱。 锦言自是明白这句话中的提点之意,笑领之。 夫人们的话题由此引至教养儿女身上,听这些古代的女人们大谈教养子女心得,虽插不上话,亦津津有味。 直到侍女们过来禀告,王爷在绿玉廊那边出了诗画的题目,请夫人们往花神亭一观。 锦言这才明白,原来这赏花会是没有开幕式的,不需要主持人或者嘉宾致开幕词。 客人们入园后自便。 以花神亭为中心是重点活动区域,东边的绿玉廊是男宾聚集区,女宾们则在花神亭及其回廊展现才艺,双方隔得不远,若有所需,亦互相走动,或有交集。 众人随世子夫人到了花神亭,小姐们或做赏花状往绿玉廊偷描,或三五成群商量推荐第一个上场的人选…… 一时间千娇百媚,香风袭人,莺啼雀鸣。 这么多古装丽人在面前活色生香,锦言仿若入了大观园,心间念头浮现: 天,要找对象的人真多…… 第四十章 高端相亲会(四) 锦言暗地里仔细端详,发现场内的小姑娘们大约十几岁,还是初中生呢。 不禁生出找对象是从娃娃抓起的感慨。 才十一二岁呢,就参加相亲了! 这时一阵淙淙铮铮的琴声响起,已经有小姑娘开始展示才艺了。 看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才艺表演是没有报幕的,随机演出。 小姑娘们互相推举或是有夫人们指定,没人会傻傻地自己跑上去。 不过,谁家的姑娘有什么才艺,谁家姑娘没定亲,大伙儿都门儿清。 所以这个推举和指定都是因人而异的,众人拾柴火焰高,当然要拿最擅长的展示。 故意点人家不会的,让人丢丑这种情况偶尔有之,主家一般会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开。不会让人真的出丑。 而这故意使坏的,下年多半是收不到请柬――安亲王府是一等一的勋贵,岂能轻易被人下了脸面? 绿玉廊男宾那厢,会有人唱喏:弹琴的是某某公子,某某少爷敬奉箫声一曲等等,想来是便于女宾们了解其人。 女孩子嘛,毕竟金贵,就算是要相看,也不能直白白地现于人前,要矜持。 真正相看的都是女人,与哪家联姻是男人决定,但选这家的哪个孩子结亲,向来是女人作主。 这边琴声刚落,绿玉廊那边就有笛声接上。 你唱罢我登场,来往之间,节目很是精彩。 世子妃见锦言有兴致,不时地抽空向她做演出者简介。 …… “姐姐今天这么漂亮,怎么说也要给我们弹一曲吧?” 阴魂不散的罗玉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 “别!我这水平上去了只是献丑,” 锦言一口拒绝:“妹妹琴技高超,姐姐提议妹妹再来一曲如何?” 锦言真心觉得罗玉人美琴技也高――就是心灵不够美,老想阴人。 “姐姐又来取笑我。” 小姑娘娇憨地撒娇:“谁不知姐姐跟着柳尚官学琴,名师出高徒,难道姐姐非是知音不肯弹?” 你说这小丫头怎么长的,讲话老是带无影针,动不动就要刺一下,无伤筋骨却让人讨厌。 锦言老神在在:“妹妹这话说得不对,今日我有没有知音不打紧,重要的是妹妹觅得知音,在这一点上,在座的诸位夫人与我都是知音。” 几个绕口令似的知音各有所指,世子妃扑哧笑出了声,点了点锦言:“说得真在理!我们可不都是知音!玉妹妹不用惦记着你卫姐姐,今日咱们可不是来听她弹琴的。” 众夫人心领神会,皆笑言附和。 罗玉面红耳赤,小姑娘被如此打趣,不管内心里是否真害羞,面上都要做出羞涩状,低头不语。 “承妹妹吉言了,不知我家妹子有没有这个缘分。” 接话的是罗玉的嫂子:“谁不知卫家妹妹嫁得好,如此年纪的侯夫人,京里可是头一份呢。” 果然没有省油的灯! 揭人短的话也能说得这般亲近,锦言这段姻缘,看上去是极好的,但谁不知只是表面光鲜,永安侯是什么样儿的,在座的谁不心知肚明! “是呀,任哥哥平时脾气大得很,我们从来不敢与他讲话的,姐姐好厉害呀,能与任哥哥琴瑟相合,是不是有秘诀呀?” 杨萦故状天真补上一刀。 “恩,这个嘛……”锦言有些忸怩地笑:“那个,不太好说。” “说嘛,姐姐快说嘛!” 哼,当然是不太好说了! 如此能让卫四出丑的机会怎能放过,杨萦乘胜追击。 世子妃眉头微蹙,正待出言,就听锦言吞吞吐吐道:“好妹妹,这个,真不太好说,要不,等以后找机会私下再说?” “那怎么行,姐姐可不要厚此薄彼!妹妹也想学学呢,姐姐可不要藏私。” 罗玉上前帮腔。 “……这个,妹妹,你们不是在开玩笑的吧?” 锦言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些惊吓:“你们,真,真想知道?” 哪个与你开玩笑! 罗玉的嫂子暗自撇嘴:“卫家妹妹,她们是真心请教,你就别不好意思了。” “可是,可是!” 锦言似乎被吓到了,满脸为难。 “好了,这是侯夫人的家事,就别难为她了。” 世子妃微有不悦。 这几位做得也太明显了,不管你奉国公府与东昌伯府同长公主府有什么过节,明显咄咄逼人地挤兑,这里是安亲王府! 罗玉嫂子笑了笑:“世子妃就是偏心,这怎么会是难为妹妹呢。” 看着她那张不以为然的笑脸,锦言忍不住笑――丫真以为捏了只软柿子,能让长公主府出点丑儿?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倒无不能言之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罗夫人与两位妹妹为我解惑。” 不等三女回复,锦言继续扬声说道:“我自小在观中长大,不太懂得世俗规矩,只出嫁前教养嬷嬷教了些时日……现在一直跟着公主婆婆身边的何嬷嬷学规矩……” 哪个要听你跟谁学规矩!杨萦娇笑:“姐姐,有话直说!怎的还绕到规矩上了?” “这个,真要问吗?” 锦言的表情有些不忍与无奈:“我还是不要说了,说了不好……” 她愈这样,想看她出丑的就愈着急,连连催促。 “不是绕到规矩上,这就是规矩。” 锦言神色一正:“我原以为两位妹妹出身名门,自该懂礼守节,慎言慎行,谁知……” 她的脸上适时流露出真心的遗憾与明显的失望:“懂规矩明事理的大家小姐怎么会一心窥探别人夫妻私下之事?且是大庭广众之下,诸多小姑子在场?府上没有教养嬷嬷么?!” “虽然,我能理解两位的好奇心,” 话风一转,有点难为情地道:“其实两位妹妹不要着急,出嫁前嬷嬷们都会教的,” 继而又道:“妹妹们实在好奇,罗夫人是过来人,应该私下里传授,这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两个未说亲的小姑娘硬要追问,本就不合规矩,做嫂子的不阻拦却跟着一起胡闹,我真是有些糊涂了,”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十分的迷惑不解:“莫非京城的规矩与别处不同?什么时候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家的也可以问这些事情?” 她真的不解啊,是真的不明白,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迷惑与不解。 此段话一出,罗玉和杨萦的脸就变得惨白,越来越白,到最后羞愤地只恨不得直接晕过去,眼泪成珠成串儿地往下滴。 罗家嫂子的脸红红白白,宛如开了染坊,直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前因后果大伙儿都听着明白,的确是两个姑娘一直在追问人家琴瑟相和的秘密。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不妥,细思量,可不就是大大的不规矩! 简直是不知羞耻为何物!这是姑娘家能打听的吗? 永安侯夫人是个好的,为了给她们留面子,再三婉拒,她们姑嫂却言词相逼,非要追问。 你说,你们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硬打听人家夫妻相处之道所为何来?是何居心? 做嫂子的不知劝阻,还跟着小姑子添油加醋,真是不知所谓! 难怪侯夫人要问规矩了! 听到锦言对于京城规矩的质疑,众人脸上都觉得无光,看向罪魁祸首的目光就颇为不善,都说罗玉乖巧聪慧杨萦天真大方,如今看起来远不是这么回事! 有心相看的几位夫人心都冷了,这种行径要么是居心不良,要么就真行事轻浮,无论哪一种都不可取。 几乎是同时之间,原先姑嫂三人身边的人都不着痕迹的退开几分。 这次,奉国公府、会昌伯府实打实栽了跟头,罗玉和杨萦名声尽毁! 甚至还要牵连到自己的姐妹。 这可怨不得别人,自做孽,不可活! 杨萦尖叫一声,掩面而走,罗玉与罗夫人匆匆退席而去。 场面一时有些冷。 世子妃一边示意贴身侍女安排人手跟上去照看,毕竟是在安亲王府,若出了意外与王府颜有损,一边惋惜:“素日里看罗三姑娘倒象是聪慧,怎的行事却如此糊涂!好妹妹,规矩到哪里都是规矩,你可别因着一两个不相干的,就觉得咱们京里的姑娘小姐们不懂规矩。” 锦言如释重负,轻轻吐口气,眉眼弯弯:“不瞒世子妃,刚一上来真受了些惊吓,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别怪姐姐这口咬得狠,实在是你们欺人太甚,连番挖坑,又穷追不舍,姐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痛打残! 就算在开放的现代,陌生男女初次见面,可以不忌荤素的讲段子开玩笑,却不可以张口打听人家的夫妻相处之事,这是隐私! 懂不懂! 三个蠢货,只顾得心怀不轨陷害别人,自己掉坑儿里尚且不知。 小广告插播完毕,世子妃点了几位小姑娘的名字,节目继续,场面重新热闹。 稍倾,世子妃派去的人照应罗杨二人的下人回来禀告,言三人已经出府了。 世子妃淡淡点头,只要平安出府就好,她们做下的错事与王府无关。 锦言自然不会被这点事情影响心情,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好不好? 赶走两只嗡嗡的苍蝇,坐在那里继续看演出,娴静愉悦的模样博得了众多好感。 节目渐进高潮,出现了男女宾合奏,甚至有些心急的年轻儿郎借赏花之由,渐行渐近,在花神亭下驻足观望,名为看花实为看人。 亦有那动了心的小姑娘小眼神儿飘忽着,时不时落到意中人的身上,更有大胆的姑娘互相鼓励着走下亭子…… 看那些含蓄的小儿女作态,锦言脑子里窜出一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按照往届,此时应出评选结果名单。 充当评委的几位夫人在商量之后将代表不同名次的花朵授予得主。 等与绿玉廊那边互通名单后,接下来就是赏阅的自由活动时间。 男女宾可以随意走动,得了花的诗书画作悬挂出来,不管是公子还是小姐都可以到花神亭或绿玉廊观赏,看花看诗画还是看人,全凭个人心意。 得花者往往会成为新一轮的佳媳佳婿热门人选。 午餐在指定地点,按男女分流水席,或早或晚皆可。 餐后亦是自由赏花,有意者可做进一步沟通,无意的赏完园子就可以向主家告辞。 由此可见,这自由活动时间是多么令少男少女们向往! 可是,等了又等,绿玉廊那边的评选结果却迟迟未出…… 第四十一章 高端相亲会(五) 绿玉廊有没有结果与锦言无关,她正乐呵呵看古代的少男少女们如何隐晦地表达好感,暗自偷乐。 世子妃着人过去打探,才知是诗画结果不好评判胜负难分。 世子妃一皱眉,暗怪世子较真,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历来赏花会都以平均分配为原则,各个项目花落不同家,所谓诗画,无非是锦上添花的助兴项目,哪能真按取状元的标准来? 心腹嬷嬷看出世子妃的心思,忙附耳道明原因。 原来画作的题目是安亲王现场改动的,因为婴公子应邀而至。 原料想必是婴公子无疑,结果安亲王对着画作左右为难,说是诗意画意难取意。 一听有安亲王在,世子妃只好将事由对众人道出,并言及:“婴子栗婴大才子也在,王爷说了,若得各位才女们共同品鉴实乃佳话。”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小小惊呼:“婴子栗!婴大人也在噢!” “天呐,是婴才子!” 刹那间,朵朵小桃花扑儿扑儿地乱飞。 婴子栗,谁呀? 看起来应该很有名气的,这帮小姑娘完全是花痴粉丝状么! 锦言未将此放在心上,不管**,反正没她家亲戚,不,就是有亲戚自己也不认识尊驾哪位。 一群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含羞带怯地去往绿玉廊。 锦言坐着没动。 世子妃请她:“走吧妹妹,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锦言婉谢,世子妃温颜笑道:“妹妹独坐在这里我可不放心,若有个磕着碰着的,皇姑姑可饶不了我。” 知其好意,哪儿不是看花看戏? 遂起身同行。 绿玉廊下人多,锦言在外围停下:“妹妹才疏学浅就不去白占位子了,姐姐自管前去,我就在此处看看花草。” 世子妃见此处亦在廊内,相隔不远,若有事发生也能照应到,点头应下自去见安亲王等众人。 锦言所立之处,亦有些字画悬挂,时有人走来看去。 闲来无事,她也抬头有一眼没一眼地扫看几下。 忽然耳边有娇柔的女声:“……可不敢当,此间能担得家学渊源才女之称的非永安侯夫人莫属。” 纳尼? 谁? 谁这么给姐抬轿子? 敌我不明,锦言没动,装作没听见。 “侯夫人,” 那娇柔的声音近了几分:“有侯夫人在此,小女子哪敢献拙?还是请侯夫人点评一二。” 啥,哈意思啊,听起来又是个不怀好意的! 怎么一波平了又来了一波,是长公主府与永安侯树敌太多,还是她今天出门没看皇历犯小人? 转头看了过去,一个红姑娘正盯着她,面带笑意,目光却不太友好。 有点莫名其妙,这红姑娘之前在花神亭出来写过字,说是俞阁老的孙女,在闺阁中颇有才名。 之前没交集呀,难道任昆与俞阁老也结过梁子? 反正她从前没见过,不存在结仇的机会。 “既然俞小姐都认同侯夫人,侯夫人就不要谦虚了。” 你哪位呀,是俞姑娘的托儿吧? “就是,侯夫人,王爷和大伙儿都等着呢,你就赏个脸。” 俞姑娘笑意盈盈,话里带刀。 “恕我浅见,俞小姐什么意思还望明白告知,也让我知晓个前因后果。” 怎么到哪里都有苍蝇? 这应该不是她招惹来的吧? “好教侯夫人得知,事才世子妃讲过,王爷出题画作**未定,请侯夫人一起品鉴,也好早些订了花。” 三言两语倒也交待得清楚。 只是,这事儿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安亲王都难确定的画儿,世子妃会提名让我去品评出名次? 不可能! 不去! “我才疏学浅,就不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多谢俞小姐抬爱。” 得不得花的,该我什么事! “侯夫人太自谦了,” 俞姑娘娇笑:“谁不知夫人家学渊源,令尊乃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夫人又岂能是俗人?过于自谦,可莫堕了卫状元的才名!我等晚生了十数年,未有幸得见卫先生的惊才绝艳,今日能聆听夫人点评,实乃幸事。”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际可恶至极。 丫找死! 锦言怒火中烧,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是个极护短的,龙有逆鳞触之即死,她的逆鳞就是父母亲人和自己罩着的人。 而卫三爷,尽管没有见过,但他是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而且她能在塘子观安然长大,在公主府得驸马关照,都是卫三爷荫泽。 辱卫锦言没关系,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虚名,但辱卫三爷…… 原来这苍蝇还真是她自己招来的! 嘿!丫早晨出门忘了照镜子不知自己是谁了吧? 心底愈怒,笑颜愈甜,一霎间园中百花失色,众人只觉心神一荡,怎可有人能笑得如此悦然生香? “家学渊源或有其说,不知所谓才女之名,俞姑娘从何处听闻?” 看这姑娘的年纪不可能与卫三爷有交集,那定是代其父辈出头,当年卫三爷盛名之下,难免会被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辈惦记。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卫才子的女儿岂会是寻常之辈?侯夫人太过自谦,还是不肖乃父……” 骤然收声,话藏其尾,仿若失言,素手掩唇,目含冷意。 几番下来自是惊动了众人,世子妃快步至安亲王身前,尚未开口,却见锦言以目相视:稍安勿燥。 又拿卫三爷作筏子! 丫还装模做样! “闻俞小姐的意思,我若不应下,要么有损家父英名,要么就成不肖之女,我竟不知,这赏画本是雅事,但凭自愿,何时变成如此严重之事?” 脆若莺啼,欢快如泉,锦言笑吟吟道出疑问。 “这……” 红姑娘语塞。 “侯夫人莫要多心,舍妹只是心急之下,或言语有失,并无他意。” 一白衫男接过话:“我等只是久慕卫才子之名,常恨君生早,无缘得见,乍闻夫人在此,还望夫人不吝家学才名。” 最恨这些道貌岸然的! 装?谁不会! “这位是俞公子?” 唇边淡笑如菊:“公子手足之情令人感动,先前听闻俞姑娘知书达礼,可听姑娘几番言语,甚觉传言有误。俞姑娘一边口口声声仰慕我父才子之名,一边当面诋毁其女,我有一惑不解,我肖父与否,俞姑娘有何资格评说?是见过我父亲知其相貌?还是才高八斗代亲长考校我的学问?” 装? 那我就把你的皮撕了! 我就是不满! 我就是要明明白白问个为什么。 你敢说我不肖父?话敢说,就要有胆担着! 锦言这番问责很严重,无论是俞阁老府上还是俞小姐自身都承担不起――随便质疑任何一个人是否肖父肖母是极大的侮辱。 俞府与卫府素无关系,俞小姐又是小辈白身,说锦言这位侯夫人不肖乃父,无论是开玩笑失言还是怀有居心,都是极为不妥极为失礼,尤其还被这般当众直白地指出。 不管起由如何,这种话都不是俞小姐能说的。 “这,一时失言,一时失言。” 白衫俞无奈道歉:“看在她年幼无知又一心向学的份上,侯夫人见谅。” “非是我不宽容,俞姑娘并非两岁孩童,当知有些话乃诛心之言。冒昧而言,我观俞公子与俞姑娘相貌上并不相象,可是一母同胞?” 锦言话峰一转,似乎要拉家长。 “正是一母所出。” 白衫俞不明她意。 “两位相貌相象处不多,可是一人肖母一人似父?” 这问题更是跑得没边。 白衫俞点头。 “若就此而言,二位要么是不肖子要么是不肖女喽?” 温颜调侃道:“不知俞公子俞小姐听了心中感想如何?” 我就明着说你不肖了,你又能如何? 看俞家兄弟如便秘般的脸,锦言笑得如狐狸。 “侯夫人说笑了。在下与舍妹受教。” 不管心头如何冒火憋屈,白衫俞还得致谢。 “侯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作诗品画是否也才思敏捷?” 清越而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一着天蓝衫的男子越众而出。 身材高瘦,剑眉入鬓,朗目如星,长相算不得极出众,但站在那里,玉树临风气场自成,如皓月夺了众星的光芒。 传说中的气质男嘛。 “在下婴子栗。” 彬彬有礼中透着股张扬与傲气:“与卫前辈神交已久,盼有切磋之时,望侯夫人一展家学。” 这位就是那个令小姑娘们尖叫的大才子啊! 傲娇得象只孔雀。 锦言听不得他提到卫三爷时的漫不经心。 “一展家学?怕要让婴公子失望了,” 锦言笑中带着丝缕薄愁哀云:“众所周知,家父经年无音讯,我自幼在道观中长大,既未曾有一日聆听家父教诲,亦未上过一天卫府家学。今日听俞府姑娘婴公子频提家父之名,感念二位好意……殊不知这也是揭人心伤?” 黛眉轻挑,樱唇含忧:“羊知跪乳恩鸦有反哺意,只叹子欲养而亲难寻……婴公子既如此推崇家父诚心邀约,我虽不才,却不敢污了长辈英名,从命就是。” “夫人好口才!在下受教了。” 恃才傲物的婴子栗被喷了一脸,向来自恃的他却也不便与一女子逞口舌之利:“请夫人移步。” “你就是卫三的女儿,子川的媳妇儿?不错不错。” 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安亲王笑得一脸慈祥:“就是这两幅,这幅是子栗的手笔,这是水公子的大作,这两幅儿本王都喜欢,要依本王意思,一人一朵花!恩,说起来,本王总觉得缺点东西,画意有了,可这话就是没说出来……” 锦言没见过安亲王,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王爷还是个话多的老头。 看了画作,锦言有点奇怪,按说赏花会,应该是取应景的题目,怎么竟出了个冬钓的题? 原来,安亲王去冬远游,偶见江边垂钓者,天地白茫茫,只得一人江边独坐,触景伤人。 及至钓者收杆而起,歌而归家,又觉此情动人,此景此情思之难忘。 正好听闻大才子婴子栗游历回京,就恰逢其会将此做为画之题,请众人绘之。 锦言听后明白了,原来是想要幅婴子栗的画,结果有人与婴子栗画得差不多,不好取舍了不是? 仔细看这两幅画,果然,无论是用墨运笔构图,各有千秋。 既然是命题作画,那就取立意呗。 安亲王一摊手:立意都合他心意,难分上下。 说来说去,还是那个栗才子较真,水公子谦让,他拒辞不受,放言花不花的无所谓,只点评不到位,场上无知音。 其实就是耍大牌,锦言暗自腹诽。 既然无所谓,有什么好当真的?还是没看开!真厉害,怎不见你鹤立鸡群? 这可不好评。 虽然她在书画上也有些造诣,听过大师讲授的品评课。可两幅画水平太相近,不好评说。 一时老鼠啃乌龟无处下口,就听安亲王在那叨叨:“……就是有点味儿没出来……” 味道没出来? 没放盐呗,呵呵!等等…… 味道没出来? (一下出场两个美男!给帅哥们点掌声呗……收藏票票都稀饭……) 第四十二章 高端相亲会(六) 味道没出来? 没放盐呗,呵呵!等等……味道没出来? 锦言眼前一亮,细看两幅作品。 果然,没加盐! 呵呵,有了! 要说此前她虽嘴上说得硬气,心里还是缺三分底气。 虽然前生今世学了不少东西,但要看跟谁比,比什么。 毕竟与有才华的古人比起来,子史经集、琴棋书画还是会弱几分。 而且,有些东西还不是自己的原创。 所以,原本打定主意要低调地走过场的。 先前罗小三等的挑衅压根不值一提,可是俞家两个小辈及所谓婴才子却把她激起了火气。 父亲失踪太久,加之自己嫁了永安侯这个不着调的,当年的才子竟被这些小辈轻飘飘挂在嘴上,若真心仰慕便罢,竟想用他当垫脚石头踩着上位! 哼!心气倒不小,你倒有那个本事才行! 婴才子,想踩姐姐?不硌着算我对不起你! …… “王爷,我看好了,不知这点评之句写在哪里?” “写下来?” 安亲王微愣,“可以,你要写在哪里?” “画作上啊。” 说得轻轻松松。 “画作上!” 安亲王吓了一跳:“这怎么行!这都是大师之作……你!” 没好意思直接斥责:“这本王可做不了主,得两位公子同意才行。” “什么!没听错吧,她要在画上点评?还真当自己是才女啊!” “呵呵,听说卫大才子就是个狂放不羁的,真是颇有乃父风范啊,不知得几分才学?” “在婴公子的画上点评?还真敢说!她以为自己是谁?” …… 周围的耻笑议论锦言充耳不言:“婴公子,如何?” “在我的画上写字?呵呵,这个提议倒是新鲜!侯夫人凭的又是什么?” 婴子栗冷冷一笑,言辞锋利:“若令尊亲临,或可一试,夫人可不是乃父。” “我的确不是家父,若家父亲临,指点小辈才学需视他老人家心情而定。” 锦言笑得温和言辞犀利:“婴公子,这是拒绝喽?” “然!” 婴子栗点头。 家父亲临指点小辈才学要看心情? 不就是说卫大才子看不上他的画吗? 师父数次提及卫三,言语之间颇有自叹不如之意,卫三的诗作文集他也读过,算得上有才学,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与其比肩。 拽什么! 锦言不屑,虽然她看不上婴子栗那幅老子就是无人能出鼻孔朝天的才子状,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人还是有几分自傲的本钱! 气质这玩意儿还是有滴,一身简单的青衫站在那里,颇有点象鸡群里跑来只单腿鹤。 “水公子意下如何?” 不让就不让,反正她的本意也不是一定要写在画上,偏要膈应你! “涂鸦之作,夫人随意。” 那位水公子微微笑道,如春风和煦。 真是个好人,长得好人也好! 锦言给水公子派了好人卡,这水公子也不知是何方人物,眉眼鼻唇无不如画般精致,一看就是上帝老爷爷当艺术品来精心创作的。 “谢谢!” 锦言挑了支笔:“放心,保证不会弄坏你的画儿。” “呵呵,就是弄坏了他也不会叫夫人赔!” 耳边有小小声不怀好意的风言风语,锦言不明所以未加理会。 “你……你还真写呀?” 安亲王有点不忍,这么好的画,非得给糟蹋了不成! 偏自己刚才将决定权交出去了,眼下没立场再反对。 “不然呢?” 锦言冲安亲王眨眨眼,笑得狡黠。 水公子的画,暮色苍茫间,有远山近水,冰天雪地间一位行走的背影,戴斗笠,扛钓竿,提渔篓,步履间若有喜悦盈出,前方隐有远村,似能闻鸡鸣犬吠,袅袅煮食香。 好温暖啊…… 画若其人,水公子不仅人长得美,还有一颗温暖炽热的心! 锦言喜欢一切能带来正能量的人或事,先有水公子的信任再观其画,对水公子好感度噌噌直上。 她抬头冲水公子笑笑:“早年间学过一首诗,与公子这副画颇为相配,都是暖暖的。” “啊,她真写!真下笔啊!” “嘘!她就是诚心要糟蹋这画儿的,你还看出来?!” “真是胡闹!” 锦言不理四周,提笔蘸墨,就在画右上角空白处落字。 前世四岁起练字,每日练习从未停顿,少几百字多则上千字。 今生这十几年,天天抄背经书,无一日懈怠。 前后算起来,她浸淫书法几十年,篆隶行楷都称得上小成,漫说是寻常闺阁,读书人里面也称得上佼佼者。 你们不是要拿卫三爷说事儿嘛,文人相轻,哼!今天姐姐就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天才的女儿! +++++++++++++++++++++分隔线++++++++++++++++ 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挥洒之间,一首白居易的《问刘十九》新鲜出炉。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沉默了下去,一片寂静中,众人惊诧地看那明丽女子淡笑间铁钩银划。 “恩?!” 锦言甫一落笔,婴子栗眼睛一亮。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婴大才子立马意识到这女人,与书法一道上确有些造诣。 遂收了玩笑心理,定睛观瞧。 再看那首小诗,轻淡温暖如叙家常,朴素亲切,简练含蓄,诗句之间,意脉相通,一气贯之。 诗载画意,宛若画龙点晴,将画中蕴氤之意暖暖揭开,如美酒入杯,香沁肺腑。 锦言写得是颜飞白,酣畅纯厚,苍劲浑朴间流露着冲和淡远之韵致。 放下笔,吹吹墨,将此诗正音清吟一遍后,她对水公子歉然一笑:“……有段时间没练了,尚勉强可看。公子的画意温暖洒脱隐有分享之期待,这小诗与贵作可算相得益彰?” 白居易的《问刘十九》啊,锦言喜欢。 最喜欢这一句“能饮一杯无”,轻言细语,既余音袅袅又留想象空间,语浅情深,言短味长。 水公子尚未开口,直听得安亲王一拍大腿,“着啊!好!好!好!”连叫三个好,“就是这个味儿!丫头,高啊!不愧是卫才子的女儿!本王服了!” 这幅画,他先前就觉得味道是对的,可惜太淡,画味儿散淡淡地深藏在卷面里,淡得似乎愈品愈淡。 配了此诗后,味道立即出来了,不但出来了,而且情境无限,画里画外都是味道。 “妙啊!妙啊!” 安亲王盯着画,眼睛拨不出来。 水公子面色如常,心下却波浪翻滚,反反复复响着一个声音: 她竟能看懂! 她竟能看出来! 她说暖暖的! 她说温暖洒脱有分享之期待!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怎么能看出来,原来他的画里竟会有暖意? 他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心底还隐藏着对温暖的企盼…… “这诗跟冬钓有什么关系?” 有不学无术的纨绔不长眼地问出声:“刘十九是谁?” 滚! 众人齐刷刷的眼刀子甩过去,将其杀成哑巴。 没等到水公子的回答,锦言不以为然,忽略掉身边的噪音,又仔细看了看婴子栗的画作,在案上取了张雪白的绵茧铺开,挥毫泼墨,柳体。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世间并无柳体,只见雪白的纸上,墨字如金,结体严紧,体势挺秀,点画爽利,骨力遒劲,风骨铮铮跃然纸上。 再看婴子栗的画,是一幅江天雪景图。 山山是雪,路路皆白,无鸟影人踪,只一位老翁独处孤舟,默然垂钓。 锦言第一眼看到这幅画,就想到了柳宗元的《江雪》,原因无它,多少丹青妙手以此为题,前世见到的每一幅江天雪景图,多以此诗入景。 不得不说,婴子栗被称为才子还是有道理的! 难怪安亲王会因他而改题,认为只有婴子栗能画出自己想要的,纵然锦言见多了雪景垂钓,婴子栗的这幅仍属上品。 此诗一出,绿玉廊里鸦雀无声,出现一个声音空场。 诗与画并列,画中遐景苍茫,迩景孤冷,峻洁清冷,怎一个孤寂了得! 诗里意境幽僻,情调凄寂,苍茫天宇,皑皑大地,道不尽的千古孤独! 婴子栗只觉得被重锤一击,一阵心神激荡。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盯着那幅字,两眼放光,半天没吭声儿。 这点冷场可吓不到锦言,她对柳宗元的江雪,那是绝对的有信心! 这可是经受上千年时间锤炼被无数代文人墨客引为佳作的! 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此诗夫人是何处得来?为何人之作?此人家居何处?” 婴子栗眼放绿光,死死盯着锦言,仿佛一个怠慢就扑上来啃她一口。 “幼时习过的,是一位叫柳宗元的读书人作的,哪里人不记得了。” 锦言不慌不忙。 哪里人?好象是河东人,山西什么地方的,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不在一条平行线上呢。 “夫人从何处得来?” 婴子栗咄咄逼人,刨根问底。 锦言不乐意了。 何处得来? 千家诗、唐诗三百首、小学课本,度娘娘处,哪里没有?谁没背过? 干你屁事啊! “婴公子是在审问我?一不是偷的,二不是抢的,莫不是我幼时读过何书习过何字,还要向婴公子报备?” 什么人呐,你以为人人都得拿你当棵葱啊! “啊?” 婴子栗一头雾水,这才明白自己反应过激,惹恼了侯夫人,“在下心切,失礼了!夫人莫怪,实是心中折服,惊叹弗如。栗不才,亦阅过万卷千诗,如此佳作,竟从未得见!” 长辑到底:“还请夫人赐教。” “如前所言,虽未曾得父亲教诲,但父亲的诗书文作也曾用心读过几篇,纵资质愚钝,不及父之万分之一,亦不敢羞其名,婴公子不必如此礼遇,小女子只是尽本分而已。” 锦言客气而疏离,她就是小心眼怎滴! 她不喜之前婴子栗提及卫三爷时的语气,自然也不想与之近乎。 “这……” 婴子栗脸一红,出身隐世大阀,自幼成名,一向被追捧的他乍受此冷遇,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在下有个不请之请,还请夫人应允。” “既是不请之请,必有为难之处,” 锦言笑得坦然:“你若开口,应下非我所愿,不应,驳了公子面子,婴公子还是不要说了。” 偶是内宅小女子,与你这大才子不可能有什么交集,不买你的面子又奈我何! 婴子栗没想到她拒绝地如此干脆,张了张嘴,还是不甘心:“在下……” 锦言不理他,转头向水公子:“事才一时情急,落字于贵作,内宅笔墨不易外传,此字画我想暂且收留,待禀过府中长辈后再做定夺,还望公子应允。” 水公子一时呆怔,见那双美目,清澈如水,不染一丝尘垢,看人之时表情认真而专注,满满地都是重视。 从来都是风清云淡的心空仿佛裂了条微小的缝隙―― 自家破人亡身陷泥淖挣扎无望后便万事淡定…… 在这一瞬间, 有一种叫自惭形秽的感觉悄悄爬上心头…… (水公子是谁亲们猜到吧?传说了那么久,真人终于露面了……) 第四十三章 水公子名无痕(上) 锦言眼中,水公子的反应太奇怪: 他先是呆怔了,又若有所思,如雕塑般美好的唇角抿了抿…… 然后,有可疑的红色涂上他的耳尖…… 咦,他害羞了? 锦言瞪大了眼睛,心道我没调戏他呀,难道他以为我要这幅画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欲借此亲近与他? 不会吧? …… 不管,反正这画儿她得拿回去! 刚才一时脑子糊涂,不该把字题画上的。 长公主若知道她在一男子画作上题诗,不知是何反应。 虽然据说赏花会上不在意这个,但她不想有一点疏忽,白纸黑字已经写了,所以这幅画她势在必得,要拿回去任长公主发落。 “多谢公子成全。” 沉默就是默认,你不说我就当你已经同意了,“待长辈过目后或有定夺。” 素手一伸,将案上的画作与写了《江雪》的绵茧纸快速又仔细地卷起来,递给不知什么时候挤到自己身后的水芳手里:“仔细收好了。” “你,你!” 回过神的安亲王急忙阻拦:“怎么收起来了?这是……” “抱歉了,王爷,” 锦言轻福一礼,乖巧笑道:“一时戏作,我得把这些收回府去。不得已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安亲王大手一挥:“有什么不得已!这是赏花会,没有那一说。” “内宅笔墨不可轻传,王爷,我有学过规矩噢……” 安新王语塞,这些年的赏花会,舞台都是留给未嫁娶的贵女儿郎,还真没有已婚妇人出头的。 可是,赏花会上的墨宝不应该是归他安亲王府所有的! 这画儿这诗不应该是他安亲王的? “好吧,暂且随你。” 安亲王自持身份不好与锦言一个晚辈女流为难,心里却决定明日就去长公主府,一定要从长公主那里把书画再抢回来。 清咳一声,正容道:“永安侯夫人不愧为卫才子的女儿!诗书皆有大家风范,由她来决定花归谁家,诸位无异议吧?” 没! 众人摇头。 没见婴才子都服了吗,谁还会有什么意见? 看得懂的自叹弗如,看不懂的着急盼着出结果,赶紧的! 自由活动,找小娘子们搭讪。 “多谢王爷抬爱,” 锦言看了看呈过来的花篮,花属何人本与她无关,只是因为那几位对卫三爷不恭,她才高调了一把,至于接下来,当然还是低调是王道,今天的风头足够了! 她皱了皱可爱的小眉头,敬谢之:“王爷,您给我出难题了!首次参加赏花会,不识花语,这么荣幸的机会,我是心有余力不足……” 这丫头,进退有序啊! 安亲王暗自感概,怎么就配给任昆这个混小子了! 也不知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收收心!放着明媒正娶的夫人不陪,却…… 唉!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真是可惜了! 见锦言说得诚恳,也不勉强,自去公布了各种花的得主,至此,正式开启自由活动模式。 世子妃一把拉住锦言:“好妹妹,真个是深藏不露!事才不知是谁自谦才疏学浅!改天我定要专程去府上求妹妹幅墨宝!” 锦言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姐姐笑话了,就我这两把刷子哪敢称墨宝啊,姐姐就别取笑我了。” ++++++++++++++++++分隔线+++++++++++++++ 赏花会后,永安侯夫人成为京城里的焦点人物。 女儿家们被她那日的衣饰所倾倒,一时间那件冰清玉洁的繁花似锦裙被传得美仑美奂,引得京城贵女们趋之若鹜,各府老夫人的箱子底都被折腾了一遍,栗褐这种冷门的颜色成为年轻小姑娘们的新宠。 不知是否心态使然,总觉得自家做出来的裙子不如永安侯夫人那件出彩。 锦言听到类似的八卦,不由暗处得意: 那可是! 你们以为随便取个褐蓝撞色就可以了? 姐姐这件,大到颜色、花型,小到花朵尺寸大小、摆放位置都是有技术含量的,这是专业活儿! 随着那两首诗的传播,沉寂了十几年的东阳卫家重新进入世人眼中。 当年名动天下的才子卫三爷屡被提及,而大才子婴子栗更是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对卫三爷的仰慕。 锦言成了风云人物,最高兴地莫过于长公主。 与锦言弹琴读书种花吃吃喝喝的淡定比起来,长公主却颇觉得激动,有扬眉吐气之感! 你兆和的儿媳妇得一朵花有什么了不起! 昆哥儿媳妇可是得到安亲王亲邀评花的! 自有赏花会而来,有哪家女眷享过这种殊荣? 才不才女的长公主倒不在意,她们这样的人家,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 一想到压过兆和,罗杨两家还赔上两个姑娘(赏花会后罗杨三女的事儿被传了出去,罗玉与杨萦以养病为由被送到庄子上避风头),长公主就觉得处处顺心,看什么都顺眼。 最重要的是,锦言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头一次出门应酬就带来这么大的惊喜,她真是满意得很。 与长公主的张扬比起来,驸马和任昆的表现就平淡多了。 在任怀元眼里,锦言有才华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是卫三的女儿嘛。 若没有,也实属正常――这孩子在道观里长大,没进过学。 永安侯无甚在意。 之前有过书信接触,知道锦言的字写得不错,实际上的她并不象表面上那么无能,只是没想到一贯低眉顺目的她竟然会在赏花会上高调,心里有那么一丝不悦。 锦言无所谓。 只要向长公主交代了事情的经过,拿回来的诗画也一并上交,这个项目就算结束了。 自己的工作到此为止,老板想怎么玩儿是长公主的事。 至于那上交的诗画,无非是两张纸而已,或留或弃随长公主。 在锦言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却让长公主吃了只苍蝇。 初时锦言与她讲述事情时,她只顾着高兴,没仔细想,晚上一琢磨: 不对呀,她怎么不知道京里有什么姓水的人家? 安亲王府的赏花会,小门小户的根本进不去,可京城压根就没有姓水的望族! …… “水公子人很好,君子谦谦,温和有礼,有才而不骄……” 耳边回响起锦言对水公子的评价,长公主的脸就一黑,不会吧?这么巧?! 若是那个姓水的,还显摆什么? 不够丢人现眼的! 取了画要撕掉,驸马正好闻迅赶来,劝她:“殿下这是何必?锦言不知水公子,其他人能不知道吗?就是撕了,难道还能堵住悠悠众口?倒不如坦然相对,毕竟是难得的佳作。” “难得的佳作?呸!” 长公主气急败坏:“要不是你纵着,万事不管,昆哥儿能那样!有你这样的父亲嘛!”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是有怨有恨,但这话,也忒剜人心了,孩子那幅心性,做父亲的又怎么能不在意? 心有悔意,面上却不肯服软,继续冷着脸。 任怀元半晌没吭声儿,看着怒哼哼的长公主,意外地发现她竟有些色厉内荏,他想起与锦言的一次闲谈。 那时他怜惜她身世凄苦,却还能苦中作乐,整天乐呵呵的。 当时锦言怎么回答的? 她说:“……才没有苦中作乐,我是真快乐好不好?虽然没有父母在身边,但我有师父,有师叔师姐,一样有人关爱。” 那时他爱怜地笑笑,那怎么能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驸马爹爹,拥有快乐的能力,什么样的环境都能过得幸福。何况还有那么多真心对我的人?没有这种能力,再好的日子也过得一团悲苦。” 那日之后他常会自思量,自己半辈子一团糟,究其起点,就是源于这桩尚主的赐婚。 可那么多尚主的,也人没象他这般失败……会不会是自己也有问题? 难道他缺乏象锦言所说的那种快乐的能力? 因此,长公主一言不和又言辞如刀时,他没有象往常那样一声不吭不回答不解释,冷淡地施礼告退。 何况他真心以为长公主说得有道理,这些年,他冷眼旁观自己的生活,几乎是放任不管。 他决定试试。 锦言说良好的沟通是一切的开始,她能在短短这些时日得到长公主的青睐,固然是她乖巧温顺,但与她事事报与长公主相知,凡事都要请教长公主不无关系。 锦言是怎么说的? 噢,她说,一般情况下,没有安全感的人都有控制欲,有控制欲的人就特别强势,什么事都要说了算,什么事都要掌控,所以多请示多汇报,以怀柔安抚。 …… “是,子不教,父之过……” 任怀元没有向往常那样冷淡告退,长公主的怨恨泄愤,说到底不过是焦心儿子罢了。 长公主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任怀元,反常!太反常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昆哥儿的心性由来已久,一时半会儿很难扭转过来,公主不必太心焦,” 任怀元温言劝慰:“如今他长进了不少,娶亲成家,也知道给妻子体面,锦言是个心思聪慧的,假以时日,必会好的。” “你!”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呆呆地有些不知所措,“我……” “这幅画先放我那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觉得这诗画极好,收起来了,若有风言风语……” 任怀元唇角翘起,略带笑意:“嗯,怕是不会有人敢把话说在当面。” 长公主整个人都凌乱了! 这,这还是任怀元吧? 他居然也有和言悦色的时候?! 第四十四章 水公子名无痕(下) 驸马任怀元受锦言影响,决定尝试着换一种方式与长公主沟通,结果长公主却为这反常举动惊吓过度。 任怀元凝神端详着手中的字,正是那幅江雪,他爱不释手,不由感叹:“好字!好字,不知锦言是怎么练得,竟能自成一家!” 正处当机状态的长公主下意识地喃喃道:“她说是练画符歪打正招。” 什么! 任怀元微惊后顿觉好笑,这明显是锦言的玩笑之词,长公主竟照搬过来! 忍不住唇角上扬,笑了起来。 长公主忘了掩饰,痴痴地不错眼地盯着他: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尤记初相识,他亦是这般长眉微挑,黑眸中碎星点点,与身边人谈笑着。 这俊朗的笑颜就这般在他不自知时撞进她的眸,她苦求父皇,终偿心愿,他却再无一丝笑意,数十年沉默冰冷…… 长公主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不料仍有要跳出胸膛的时候…… 原来,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 画符练出来的! 任怀元失笑摇摇头,这个小丫头! 小心地顺痕折好:“天色已晚,殿下……” 正准备说“天色已晚殿下早些歇息”后就告退,忽然觉得长公主太过安静,不经意抬眼望去,不觉一怔! 那人似乎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自己,素来霸道跋扈的眼神竟透着些期盼和失落! 在他看过去时,那些期盼与失落一闪而逝,又换上贯有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嗯? 任怀元的心一动,将手里的字画放回案上,回转身来,原先要告退的话就临时改了:“……殿下累了一天,我们早些就寝吧。” 长公主整个儿都木了,呆怔怔地跟着他进了内室…… ++++++++++++++++++++分隔线++++++++++++++ 春雨绵绵,湿润的空气中透着花草的清香,微不可查的雨丝象调皮的小精灵,偷偷地在发髻上凝出小小的米粒的水晶珠儿。 长公主进宫见太后去了。 锦言看着插在白瓷瓶中粉嫩嫩的桃花儿,不由动了泛舟的念头,往年间这个季节,她和清微没少干这种事―― 二龙山处处有水,准备些吃食,拿顶斗笠或者干脆不带雨具,放一只小舟水中游荡,临了狠狠拖上几网,偷偷找后山的守林大嫂借炊具,熬一锅奶白的鱼汤或是烤几尾焦焦的,那叫个香! 洗干净鱼味毁尸灭迹后再若无其事溜回观里,锦言后来知道其实师父早就清楚她们的小把戏,却装作不知。 后来还明着允许她们桃花汛时晒小银鱼干,师父说她们师门不是太介意口腹之欲,并不忌荤,只是大家习惯了,她不是修道之人,自然不必为了讲究这些而忍着…… 心动不如行动。 府里园子够大,水道逶迤,与月湖相连。 锦言与任嬷嬷打过招呼,点了水苏、水秀。 走,游湖喽。 至水榭,选了舟,将吃食茶水一应物品搬到小船上,锦言玉手一挥,没等水苏说什么,轻桨划过水面,小船飞快的离了岸。 惹得船娘在岸上连连跺脚,这,这侯夫人怎么就自己划着走了?她还什么也没交待呢? 有什么好交待的? 锦言嗤笑,这是在府里啊,大到了天能大到哪里? 大江大河姐姐都弄过扁舟,这点人工建得小河道还不是小儿科? 水苏真是老成惯了。 “可是,这些不是夫人要拿来慢用的吗?” 水秀守着眼前大大小小的食篮,有些紧张的问。 “是啊,我跟你们说,这种天气这个季节,泛舟与湖上……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再有桃花酥玫瑰果子露……呵呵,若有壶小酒,神仙都不换!” 锦言兴致颇高,一边将船划得飞快:“哎,你们俩别坐着呀,一块玩玩呗。” 玩?怎么玩?两个丫头面面相觑。 “咦?不会吧?合着你们不会划船?” 锦言有些意外,东阳长大的姑娘不会弄桨? 哟,想当然了。 这两丫头都是卫府的家生子,自幼就没出过府,跟她没法比。 有心找船娘上来,这一会的功夫柳暗花明已经拐了好几道弯了。 “不会学呀,来,象我这样拿桨,试着玩玩。” 反正是在府里,河道也浅,等到了湖上就任舟自流好了。 三人说说笑笑,轻舟时而穿过小桥,时而绕过假山,忽尔杨柳拂堤,忽尔绿竹荫荫,更有那花树忽远忽近,春风扬洒花瓣点点于舟上。 河道弯弯曲曲,不知此处到了哪里。 到哪里都无所谓,这河是围花园而绕,划够了随便找个泊船的地方上岸就成,一直划下去,就会回到起点的那座水榭。 花树间隐约可见前方水面变阔,临水有短栈道通小亭。 嗯,很不错的野餐地点! +++++++++++++++++++++++分隔线++++++++++++++++ 水无痕的心有点不平静,一想到赏花会上侯夫人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他就有点患得患失。 长公主一定会为难她吧? 当时,拒绝就好了…… 她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会提出题字的要求,她只是要为父亲争口气而已,不是非得写在他的画作上的,为何不拒绝呢? 拒绝了,就不会因他的身份而使她也成笑柄,长公主那般易怒的脾气…… 她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才能讨到公主的欢心,如今却因为自己受牵连。 拒绝就好了,她自写她的诗,就算是题的是他的画…… 自已的名声如何,就算没人说在当面,他又怎会没有自知? 早知有此事,就不该去赏花会的! 象他这种身份的人,去那种场合做什么? 他真是一时糊涂了,怎么就昏了头答应侯爷了呢? 又怎么就去做那幅画呢? 如今,自己的任性妄为,可是会让她为难? 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痛恨不耻? 想起那双纯净的眸子,象孩子一样的专注神情,水无痕不禁又是一阵心神不宁…… 罢了,还是出去走走吧,到水上吹吹风,或许能想出补救的办法,或许可以提前与侯爷打个招呼,在长公主那里帮衬些? 可,这话,他怎么出得了口? 心烦意乱,出了井梧轩,也没带人,沿着水边杨柳岸无目的闲逛,有些疲惫了,就随意寻了处亭子歇脚。 有桨过水的声音传来,水无痕倚靠在亭柱上没动―― 估计是园丁或护理河道的下人。 府里好大一片水景,但府上的几位主子都不喜欢坐船赏景。 长公主好似不喜欢玩乐,也轻易不下帖子邀人过府,驸马和侯爷是尚武的男人,向往的是大江大浪,瞧不上这种小河沟。 桨声近了,系缆绳的声响,他正心烦是不是要离开此处,然后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小心点啊,慢点下,来,食篮给你。” 水无痕一愣,惊转身,朝栈道处望去。 只见一小舟停靠在栈道尽头,一道火红的身影如飞燕正轻巧地从小舟上跳下来。 “这个地方真不错!姑娘们,上好吃的!” 划了一上午的船,还真是有些饿了呢! 锦言轻轻甩了甩胳膊,抬腿就要上亭子。 咦! 亭间一素衫男子正怔怔地立在那儿…… 嗯? 锦言眨了眨眼睛,不可能啊!认错人了?! 水无痕看她愣了,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知道她认出了自己,心下慌乱,不知应该掉头走开还是上前见礼,就那样定住了。 “水公子?” 锦言试探地唤了声,就见那人玉白的脸顿时铺了一层红色…… 真是那个害羞的帅哥呢! “水公子!真是你呀,我还以为认错了呢!” 她高兴地上前几步,此人已派发过好人卡。 “水无痕见过夫人。” 水无痕心中暗苦,声音涩涩。 “水公子好!” 锦言笑得真诚,这个人心中有暖意又是个大帅哥,衬着这绿水红花,真是赏心悦目。 嗯,等等! 他说什么? 水无痕见过夫人? 水……无痕!水无痕! 不就是永安侯的……爱人…… 这,这! 锦言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美男子,永安侯真是艳福不浅啊! 这样一个美男!会不会啊?这么巧? “呵呵,巧遇巧遇!刚才没看到这边有人,没打扰公子的雅兴吧?” 意外惊讶过后,锦言笑呵呵地如常。 人家正经的爱人关系,轮不到自己这个冒牌的正室吃醋,呸呸,什么吃醋,她吃的哪门子醋 水无痕微微低头垂眸,眼角余光却一瞬不瞬地关注着她的表情,看她从惊诧到恍悟到窘然至微微尴尬,电光火石间,几种表情轮番来过,独独没有他以为的羞愤轻视耻笑…… “没有!没有!” 不知为何,他暗松了口气,心里略轻,急忙应答:“我正要走开。” “水公子,” 锦言唤住他:“公子不必为我们腾地儿,我们再另寻个去处。” 说罢示意丫头将东西放回船。 “夫人,我真的正准备要离开。夫人不必客气。” 哪有让她挪地方的道理。 水无痕的脸更红了。 “我没有客气啊,先前不识路就停这儿了,” 锦言饶有兴趣地看水无痕紧张又故作平静的样子,话说他是永安侯的禁脔,不应该是前院内院横着走的嘛,怎么看到她这个名义上的侯夫人会这么紧张?赏花会上他挺风度翩翩的啊。 “公子能在这儿,想必这里离前院不是太远,那就不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慢吞吞道:“所以,要另找个安全的地方……” 直到那火红的身影消失了,水无痕还仿佛做梦般的。 她知道他是水无痕怎能还这般友好? 就算是顾忌着永安侯与自己的身份,不与他计较,但,神色睥睨不屑才是正常啊! 难道,她不谙世事,不知道他是谁? 不可能。 她知道的。 直到小舟在柳树丛中转了几道弯,看不到那边的亭子与那道素影,锦言才拍拍胸口出了口长气:妈呀,原来他就是水无痕! 美男子好有压力! 眼睛好萌的小受! 与永安侯很般配! 做为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插足者,对着那微微忧郁的眼神,她感觉鸭梨山大! 夫人!他是水无痕啊! 您为何要那么客气! 一直没吭声儿的两丫头忿忿出声: 夫人刚才不拿出正室夫人的派头不说,还给他让地方,简直是落荒而逃! 没,没有那么不堪吧? 锦言有些不确定地摸摸鼻子,主要是受惊过度嘛! 她知道永安侯是什么人才对这桩亲事欣然应允,一心想着占个名头做米虫,与永安侯的爱人更是井水不犯河水,谁知道这么一位美玉公子,还算是半个熟人呢,忽然就跳出来了! 永安侯的心上人就这么毫无征兆的走过来,她不是就有点心虚吗? 虽然她没逼着永安侯娶自己,不过,她还在人家画上写字了,那,这不是…… 人家好好的一对儿,她不是有点鸠占鹊巢的感觉吗…… 于是急急避走…… …… 您是明媒正娶的侯夫人,他算个什么! 俩丫头果然不能理解她的心虚,恨铁不成钢…… 第四十五章 万般不如人 锦言因着不被理解的歉意,在和颜悦色与水无痕道别后,被两个丫头连番数落。 丫头的数落不打紧,她们也是为她好。 丫头们不知内情。 若是夏嬷嬷在,就不会在意。不对,若夏嬷嬷在,肯定会直接冷脸相对,不象这两丫头,虽说事后为她抱不平,当时也都看傻了眼犯花痴…… 只是,这与水无痕偶遇的事儿,要不要向老板汇报呢? 若是不汇报,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哪天长公主知道了,万一殿下多想怎么办? 永安侯知道了多心怎么办? 所以,还是要报备,方是稳妥。 此时锦言方陡然记起被自己忽略的一件事: 水公子就是水无痕! 所以,赏花会上才会有那小小声儿不能所以的闲话! 那,她与水无痕进行的这场诗画合作,岂不是要命的事? 永安侯的小相公与正室夫人一起诗画共赏?! 只听这话题,就堪称八卦爆料! …… 欲哭无泪―― 夹着尾巴做卫锦言,低调了十几年,就张扬了这么一回! 却惹了不能沾惹的人! 还能更杯具么? 若是早知道…… 世上没有早知道。 长公主初闻此事并没有过激反应,想来是没将水公子与水无痕划等号。 也是啊,水无痕跑赏花会上做什么? 一听长公主从宫里回来了,锦言立马去正院。 刚进屋,长公主就笑:“刚要遣人去榴园呢,你就来了!可见是个有口福的。御膳厨房做了些花神节的点心,我瞅着有几样味道还好,太后就多赏了些。正要让派人给你送过去呢。” 忙着招呼丫鬟去取。 “又有好吃的啊!公主婆婆真好。” 锦言蹭过去,笑颜下眉宇间却有些怏怏。 长公主看了有些惊奇,不高兴了?伤心难过了? 长公主今天心情极好。 昨晚驸马非召留宿,虽然上了床什么也没做。 起初她全身僵硬,摒住呼吸。 他们有几年没在一起了。 自洞房花烛夜后,他就非召不入。 初一十五遵礼来请见,她若非强留,他请了安就告退,多一句也懒得说。 慢慢地她也不传唤了,她也有脸面好不好? 夜寂静,空气中有安神香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她一惊失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他没回答,一动不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式。 忽然就轻轻笑了声:“不早了,快睡吧。” 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然后,竟睡着了! 听着他沉稳呼吸,鼻间满满都是他的气息,她僵冷的身子慢慢就放松软了下来,愈发睡意全无。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中间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 她又惊又羞,试着要退出去,他却嘟囔了句:“别闹了快睡觉。”吓得她不敢再动,迷迷糊糊的又睡了。 早晨起来,宽大的拨步床上空无一人,她觉得自己好象又做了那个前些年经常做的梦,梦见他对她温言笑语,宠溺爱护,梦见他们同床共枕,交颈而眠。 不是梦! 何嬷嬷笑眯眯地禀告,驸马留话了,说是上午约了人,改天再陪殿下用早餐。 长公主又惊又喜,当你期盼多年的事情突然出现了,反倒不真实了。 她急匆匆用了早餐,就进宫找自己的亲妈诉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 会不会驸马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或者他在外面养人了?! 还是她的身体不好,时日无多了? 进宫的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一想到任怀元可能会有别的女人,一颗心就犹如在油里煎…… +++++++++++++++分隔线++++++++++++++ 胡说八道! 什么身子不好了! 你三五时日地诊着平安脉,若有个不适,太医能不说? 净不想好的! 太后娘娘指着她的鼻子好一顿数落: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还不懂理! 驸马对你好也不是,坏也不是…… 在外面养人? 他是那种不识大体不明事理的人吗! 明明知道是尚主,还会去做这种事? 年轻的时候你闹那么凶,也没见他寻花问柳睡丫头! 如今昆哥儿都娶妻了,他能去做这种事! 他有心对你好,你也别犯公主脾气了,我早就跟你说过,有才华的人都有股傲气,驸马性子傲,让你别端长公主的架子,你偏不听! 你赶紧就台阶下来,闹了这么些年你也该消停了,要抱孙子的人了! …… 太后连劝带数落地,长公主终于相信驸马没有别有用心,就是单纯地对她示好! 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兴冲冲陪自己的娘叙了半天的闲话,又兴冲冲回府。 此时她的情绪依旧高涨――说起来锦言真是福星! 她的好自己都记着呢! 上次驸马来用午餐,就有她的功劳…… 昆哥儿长进知道顾嫡妻颜面,也是她进门后才发生的! 长公主容光焕发,两眼熠熠生辉,“哟,这可真是稀奇,开心果儿也有不开心的时候?说说,谁惹你了?本宫帮你出气!” “公主婆婆,没人惹我。” 锦言没精打彩:“我是受打击了。” 受打击了? 什么意思? 长公主瞅瞅何嬷嬷,以目相询:发生什么事了? 何嬷嬷摇摇头:“侯夫人一直呆在府里,写写画画游了会儿船,没见外人。” “你这孩子,有话直说!受谁气了?谁打击你了?” “公主婆婆,我今天划船游湖了,” 锦言颇有些焉头焉脑:“迷路了。” “呵呵,你这孩子!” 长公主不由失笑:“自己家里还能迷路!就为这?” “不是,遇见个人。” 继续低落。 遇见个人?谁呀? 长公主看看何嬷嬷,后者示意今日无女眷来访。 驸马与侯爷都不在,若有外男也应该是递了帖子,改日过府。 “谁呀?莫非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冲撞了?” 锦言衣着素来简洁,嫌头饰重,常就插支钗或戴朵珠花,比一般的大丫头还素净,莫非花园里的下人眼生没认出她来? “一个刚认识的。认识时不知道是谁,事才知道了。” 锦言很沮丧:“公主婆婆,您觉得我人品相貌如何?算不算好看?” 啊! 长公主没反应过来,这话题也太跳跃了吧? 这哪跟哪儿啊。 “以前我问师父,师父说皮囊而已,红颜易老,不值得为点小事浪费时间,修心内视方为道。” 她的声音里透着丝令人心疼的苦恼:“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可又有言万法自然,公主婆婆,我条件差得太多,拍马也追不上了。” “啊哟,你这个孩子,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没听明白,你到底遇见谁了?” 长公主连连催问。 “还不是赏花会上的那个水公子?!” 锦言苦丧着脸:“我在水榭旁见着他啦,他跟我见礼来着,说他是水无痕。人家站那儿,谪仙一般的人物。” 水无痕! 长公主面上一紧,之前她拘着府上诸人,下了禁口令,任何人不许提起井梧轩,不许提水无痕。 锦言年纪小,以前又在道观中长大,未必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卫府更不会另生枝节。 果然她嫁进来这些时日,提起昆哥儿,只是觉得他脾气大差事忙,对男女之事,懵懂得很! 提起生孩子,竟以为成了亲就会有送子娘娘来送…… (~~~其实,公主殿下您看走眼了!她根本不是小白~~~~~~~~~十则插话) 怎么会让他俩个碰上了! “他说借住在府上,是侯爷的朋友。” 哼,算他还识趣! 提起水无痕长公主就恨得牙痒痒,可是没办法啊,总得顾着儿子不是? 正自暗恼,就听锦言语出惊人:“公主婆婆,你说侯爷不回内院,是不是因为水公子啊?” “胡说!关水公子什么事儿!年底年初的,他不是差事忙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长公主断然否定。 “再忙也要休息啊!肯定是因为水公子!” 锦言一幅很明白的样子:“以前,我师父说过,高山流水知音难求,,对许多男人而言,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啊! 长公主呆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丫头的脑子里装得是什么…… 好吧,她在道观长大真是天大的好事! 常人都知的事情她却一分也不懂! 还自以为是做别的解释。 “公主婆婆,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让柳嬷嬷教我弹琴?没用的,” 锦言鼓着脸叹了口气:“公主婆婆,您是没见,水公子那气质那个风度哟!人长得好看又可亲,侯爷能有这样的知己真令人羡慕!” 斟了杯茶,双手恭敬地奉上:“公主婆婆,您真好,不嫌我不学无术,什么也不会,又找那么多名师教我。” 好吧,你是说反话吗? 长公主很想把这话反着来理解,可她明明目光清澈纯净,毫无作伪之色。 下意识地接过茶,事情的发生已经超乎她的想象,不知锦言又会说出什么匪夷所思又正合吾意的话来。 “公主婆婆,我还是不要跟水公子比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水公子一看就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乱讲什么,他是男人!” 长公主忍不住打断,这个水无痕就是个灾星,祸害儿子不说,还来祸害儿媳!锦言居然也对他赞不绝口。 “对呀,他是男人?剑?p>锦言一拍手:“我跟他有什么好比的,公主婆婆,这些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的,侯爷有水公子这个知音就足够了,我还是学点别的吧?实用一些的?烹制食物?现在花儿都开了……要不酿些桃花酒?不好,不好……” 她象个要讨好大人的孩子,扳着指头数着。 “酿桃花酒吧,那时候酒好了,给太后也送一坛。” 长公主忽然有些不忍睹,温颜说道:“好孩子,别管那些不相干的,愿做就做,愿学就学,别拘着自己,你是侯夫人,无需跟外面的人比。” 眼下得先把锦言安抚了,别让她老惦记着水无痕…… (话说,锦言同学,嫩扮猪扮小白演得有些过了噢……) 第四十六章 婴子栗有所求 永安侯盯着手里的请帖翻来看去,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居然是婴子栗的! 他们之间可没什么交情,凭白无故地婴子栗为何要请他吃饭? 任昆可不会以为婴子栗有求于他。 没错,他是永安侯,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亲外甥,权势滔天,人人巴结,不过要说婴子栗也要巴结他,任昆倒还不至于自大到这种程度。 婴子栗,年二十。 大周最年轻的才子; 百里大学士的得意之徒; 鹰会主事的座上宾; 这些仅仅是他明面上的身份,事实上,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来自隐世大族婴氏。 这世间,皇权最大不假。 但总三两个千年隐世大族的实力是皇族都不愿意得罪的!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门生故旧; 又有多少当朝大员从龙贵勋是他们行走俗世的代言人; 关系又是怎样的盘根错节! 他们传承千年的能量足以颠覆一个王朝,所以,只要他们不威胁到皇权,没有一个帝王会主动对他们下手! 因为,后果试不起。 而婴家,就是这样的隐世家族。 婴氏每一代出来走动的嫡系子孙在族中的地位都非同一般。 婴子栗,鹰会主事待其恭敬,俨然上下从属。 任昆知晓鹰会是婴家在世俗社会的门户,大管事向来听命于家主。 对婴子栗奉为主,其人在族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很可能是下一代的家主继承者。 罢了,想不明白。 去了就清楚了。 婴氏虽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从未结过梁子。 +++++++++++++分隔线+++++++++++++++++++ “嬷嬷,等玫瑰花开了,咱们再来采玫瑰花,做成玫瑰酱,那可是养颜美容的好东西。” 锦言拎个装满桃花瓣的篮子,边走边说。 夏嬷嬷含笑点头:“好,随夫人高兴。” 锦言步履轻盈: 好了,无事一身轻! 水无痕的身份也说开了,长公主就势默认了她对水无痕身份的定义。 画上题诗的事,也不会再追究了。 而且,可能因为内疚,这几日对她格外关切,暂时没再提让她讨永安侯欢心的茬儿。 呵呵,看来在道观中长大真是件大好事! 方外之地嘛,不懂人情世故不通男女之事是情理之中的。 锦言刚一入院门,就觉气氛异常,一种被打了兴奋剂的鸡飞狗跳。 “夫人,您可回来了!” 守门的婆子激动地迎上来:“好几拨人去花园找您呢――侯爷来了!” 今天就是十五了? 锦言吃了一惊,这么快! 不对吧,这才几天呢,没到呢! 下意识地就起了戒备之心,来干嘛!不会是来兴师问罪吧? 这些日子自己也没做什么呀,要说有问题,就是在水无痕的画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偶遇了一次,不会是为这个生气吧? 转念而过,不能磨蹭,忙进了厅堂。 永安侯正喝茶呢,任嬷嬷在旁服侍着。 见她进来,永安侯抬抬眼:“一大早去哪里了?” 要你管! 见他那幅旁若无人的大爷姿态,锦言就觉得做小人物挺悲哀的。 这是她的房间啊,永安侯一来,她立马就没地方坐了! 就连长公主的正院,她现在好歹都混上座儿了好不好。 含笑见礼:“不知侯爷会来,去采些桃花,学着酿桃花酒。” 侯爷,象这样没有预约突然造访是很失礼的! 显然,永安侯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锦言也只敢在心里说说,可没打算傻到向侯爷提提预约见面的要求。 “恩,坐吧。” 永安侯端着茶杯,仿佛在仔细观瞧上面的缠枝莲花。 锦言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等他指示。 任嬷嬷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永安侯望着乖巧温顺的小妻子,沉吟着。 他一直觉得这小道姑是有些不同的,原先只当府里多个人吃饭,没想到她不声不响地竟还挺有能量的…… 她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眼,乌黑的头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了枝白玉丁香簪,有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垂了下来,将嫩白圆润的小耳朵掩住了半边,两只素白的小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个个隐约的小肉窝儿…… 永安侯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也是这双白生生有小肉涡的小手,快速地脱了外衣摘了凤冠霞?,用元帕包了子孙果塞到了一边…… 不由唇角微翘,这个卫四,总是出人意料。 他决定据实以告,征询她的意见,毕竟是她的东西。 “昨天婴子栗请我吃酒。” 啊? 锦言有些不解地看过去,她当然不会一厢情愿地认为永安侯是来向自己交待晚间去向的,下文呢? “婴子栗。” 婴子栗是谁? 永安侯你能不能不这么简洁? 多说几个字累不着的。 婴子栗? 噢……那个大才子,画江雪垂钓图的那个。 锦言点点头:“赏花会上见过的,听说他是个大才子。” “婴子栗找你。” “找我?找我做什么?” 不带这么吓人的! 锦言觉得莫名其妙,难道是因为她当时态度不够友善? 但也没失礼呀,那婴子栗看起来也不象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人呀。 这是,秋后算账?找她老板告状要说法了? 她不解地看过来,毛茸茸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迷惑,表情专注地等着永安侯进一步解说。 “婴子栗要向你借书,收有《问刘十九》和《江雪》那两首诗的书,他想借阅几日。” 永安侯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诗书。 他文武双全,也称得上博览群书,初见之也大为惊叹,闻所未闻。 婴子栗很是客气,开门见山表明自己外男的身份不好约见侯夫人,所以请永安侯代为借阅,一借书,二道歉。 “……当日在下言语不敬,还望尊夫人不记前囿。” 言语诚恳。 借书?! 果然是不能撒谎的,一个随口而出的小谎言也需要圆。 锦言摇摇头:“没有书。” “没有?” 永安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一丝裂缝:“不是你父亲的藏书吗?” “不是。我父亲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侯爷知道,当初我父亲出事,我还是个婴孩,直到出嫁前才回到卫府的。” 锦言不徐不疾缓言解释着:“至于我父亲的收藏,父亲之前与母亲并不在卫府居住,及至一出事,老夫人将母亲从别院接回府里,母亲悲伤之下无暇顾及其它,别院里的东西不知所终。” “那你从何习得,又为何要说是来自父亲的藏书?” 从她平静的述说中听不出有半点怨忿,任昆忽然明了,为什么小道姑会得到母亲与父亲的喜欢。 一个散播阳光和喜乐的,从来不抱怨,任何时候都带着柔美笑意的人,她身上的温暖坦荡纯净是这座常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府邸从来没有过的。 “我小时候贪玩,常到山下的茶亭玩耍,开茶亭的嬷嬷人很好,” 她微笑起来,如白莲般美好的脸庞带着幸福的追亿:“会做很好吃的香干卤蛋,那两首诗都是从过路喝茶的客人那里听来的,还有很多好听的故事呢,什么山精水怪的都有……” 她的声音很甜美,仿佛呼吸也在微笑:“我虽然没见过父亲,但父亲将我托付给师父,师父待我如己出……赏花会上,俞家的少爷和小姐口口声声仰慕我父,言行却颇为不恭,婴公子……” 锦言顿了顿,还是轻轻带过了:“文人相轻本是常事,私下里背人处倒也无妨,可是,若当面被人置疑,我再不肖,也得替父亲争口气。” 她忽然展颜,笑容如花般绽放,鲜活生动。 “所以,没有书,我骗他的。是从过路人那里学来的。” 骗他的。 永安侯见她象个孩子似的得意神情,哭笑不得,不知婴子栗知道真相会是何种反应。 “会不会给侯爷带来麻烦?” 虽不知婴子栗的来历,不过能请到永安侯,又能让永安侯上心,在次日就来找她借书,应该不是简单的人物。 锦言忐忑地问道,态度很重要嘛! “无妨。” 看她脸上的表情从得意狡黠到小心翼翼,想到她煞有介事地忽悠了婴子栗等众人,永安侯心一软:“我会对他如实相告。想那婴公子必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与你计较。” 说起来不过是内宅小女子爱父心切耍的小把戏,婴子栗知道真相后,也不能计较。 “谢谢侯爷。侯爷请用茶。” 永安侯的痛快让锦言很受用,见他的茶杯空了,忙又续上。 忽尔又想起任嬷嬷在的,任嬷嬷在,永安侯似乎不愿意让别人侍候的,神色间就有些踟蹰。 永安侯不以为意,转了话题:“你那处馆子倒饧好了没有?准备几时开业?” 锦言知他指的是人间春晓,没想到这人还会关心这些琐事:“正进行着呢,预计是三月中旬开业。” “若有需要出面的,让李掌柜找大福。” “好呀,谢谢侯爷,” 虽然李掌柜很能干,但永安侯主动帮忙,真有什么事儿,还是有可能用到这金色招牌的。 “自家人不必谢来谢去。” 话自然而出。甫一出口,永安侯心底微怔,自己怎么说了这么句话。 锦言有捡了金元宝之感,什么时候永安侯已经把自己划为他的势力范围了? 这下好了,背靠大树好乘凉! 她果然是有福气的,内宅搞定长公主,日子过得舒服,外面又能得永安侯庇护,呵呵,这真是理想中的生活啊。 ++++++++++++++++++分隔线++++++++++++ 长公主望着锦言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送走永安侯后,锦言第一时间到正院向长公主汇报谈话内容。 陪着公主用了午餐,欲要服侍午歇,被长公主劝退了:“行了,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有这个孝心就够了,你忙了半天了,快回去歇着吧。” “侯夫人真是有孝心。” 何嬷嬷轻轻给长公主按摩着肩头,边感慨着。 “她塞什么好处给你了?你一天到晚地为她说好话?” 长公主打趣。 “公主可冤枉老奴了,老奴是看侯夫人与您贴心,真心高兴。” “你说,锦言这孩子,她是怎么长的?” 长公主语气幽幽:“这么些时日,我竟看不透,她到底是不通世事还是凡事通透?水无痕这事,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这话题不好接,不是做下人的能评论的,再说真的假的有什么打紧…… 何嬷嬷委婉劝道:“老奴观侯夫人平素行事,天真烂漫,对殿下您一片赤忱。” “说得是,” 长公主点点头,锦言平日是真情还是假意她自是分辨得出:“本宫着相了,她能那样想倒最好不过,现在她也还小,身子骨没长开,慢慢大几岁,或许就不一样了。” “您说的是,老奴听任嬷嬷讲,现下侯爷去榴园都是夫人服侍呢,夫妻到底是不一样的。” (婴子栗身份揭晓……要不要给锦言发发福利涅?) 第四十七章 翡翠虾饺桃花糕 “没有?” 婴子栗满脸不可思议,反问:“尊夫人玩笑之言?” 永安侯点点头:“她小孩子心性,一时气盛,其实是从路人那里听来的。” 婴子栗眼风微动,永安侯见他似有不信之意:“婴公子有所不知,内人她并不在卫府长大,她出生几个月时被岳父托付于塘子观的真机道长,后来岳父失踪,她在观中长大……” 永安侯将锦言的生平过往简单解说了一番:“说起来,内人她并没有机会接触过其父的藏书,更遑论拥有。她那日一时小心眼儿,故意那般说辞。” 婴子栗并不知锦言的身世,听闻此言,一想起那个温婉绝艳气质高华的女子竟是如此际遇,不由心生怜惜。 他本性洒脱,遂放下此事:“既如此,倒是我唐突了。不过,还是有一事相扰。” “请讲。” 与婴子栗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永安侯也很客气。 “烦请尊夫人为在下画作题诗,” 婴子栗自嘲一笑:“赏花会上是我一时倨傲,拒绝在先,望侯爷请尊夫人不以为囿。” 婴子栗姿态放得低。 他虽清傲,但并非目中无人。 那日惊见锦言之字,风格独特,自成一体,这几日细回想,深觉现行的字竟没有一种书体与那首诗那幅画如此的契合! 挺秀而遒劲,峻冷而爽利,风骨清奇! 当日他所谓不请之请,就是要锦言将《江雪》题到画作上,没想到锦言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想至此,对面前的永安侯不由生出一丝异样心思,那样一个聪慧的佳人,竟配了永安侯! 任昆不知婴子栗的心思,觉得这点小事锦言应该不会有异议,就顺口应下:“既然婴公子不嫌,我先替内人应下,公子何时方便我遣人将画作取走。” “有劳侯爷,改日我遣人送往府上。” ++++++++++++++++分隔线++++++++++++++ 春日迟迟,院中的辛夷落尽杏花飞,黄莺枝头鸣声懒。 窗棂大敞,穿堂风带着难以意说的香气在厅中温柔的来,又悄无声息地去。 锦言正气定神闲地练字。 确切地说是在抄经,太后娘娘是佛道两家的信徒,经常有千金贵妇们抄经书献进宫里,博太后欢心。 锦言没想凑这个热闹,哪知长公主有这个心思,说要为太后祈福,锦言就揽下了,反正都是练字,这还能得到好处,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正在练字找感觉呢,还没正式开始。 那个,抄经是有讲究的,要取个好时辰,沐浴更衣焚香,心诚则灵。 水苏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进来,不知长公主又送什么好吃的了。 丫头面色激动,“夫人,侯爷遣人送的吃食。” 噢…… 谁? 锦言停住笔:“是谁送的?” “侯爷!” 水苏一脸喜色,回声响亮。 榴园的有一个算一个,但凡永安侯有个小举动,都跟中了彩票似的。 “是侯爷身边的三福管事送来的,说是侯爷在知味观宴客,见他家的翡翠虾饺与桃花糕卖相好,就差人给夫人送来一份。” 水苏喜滋滋地将食盒打开,小心取出里面的吃食。 锦言定睛观瞧,嗬,果然是好卖相! 白瓷盘里,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虾饺翠绿喜人,小小的褶子整齐细密,宛如工艺品,明绿中隐约可见内中的整只粉红虾馅。 另一只甜白瓷盘里是几朵桃花,粉红色沙沙的质感,花瓣间洒落着黄色的桂花充当花蕊,精美令人不忍下箸。 “三福送来的?人还在外头吗?” 锦言不明白永安侯为何会忽然给自己打包吃食,若说是惦记着她…… 嗯,如此自做多情,她可以去死了。 “是三福管事,还在外面。要他进来回话?” 锦言点点头。 倾刻间,三福就进来请安。 三福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永安侯的身边人,不管是小厮常随还是管事的,大多长得挺干净的。 一度有传言这些长随们都是永安侯的身边人,相当于旁人府里的暖床通房。 永安侯的人,取名很简单,大福、二福、三福、四福,然后又一禄、二禄、三禄、四禄。 锦言乍一听闻笑得打跌,难道还有一寿、二寿或是三喜四喜的吧? …… 任嬷嬷面色如常,嗯,是,侯爷身边最得用的才能被赐名福禄寿喜,贴身事务的都是福小哥们负责。 原来还真有啊? 这下轮到锦言无语了,她只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三福见了礼,就低垂头站在下首等侯夫人发话。 说真的,他也不知道侯爷怎么忽然会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差事把自己打发回来,这个…… 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说,他们都没有跟侯爷内宅女人打交道的经验…… “谢谢你辛苦一趟,拿去喝杯茶。” 锦言示意水苏将一个装了打赏的小荷包递过去。 “不敢当夫人辛苦二字,应该的。” 三福忙施了一礼,不卑不亢:“多谢夫人赏赐。” 大方地将荷包收下。 “回去替我向侯爷道谢,对了,侯爷是否已经回府?” “回夫人,侯爷还在知味宴,遣了小的先回府。” “噢……那你带了几份回府,正院殿下那里可有去过?” “回夫人,没有。” 三福摇摇头:“侯爷知殿下素喜洁,不用外面吃食。” 想了想,他接着道:“侯爷从来不带外间食物入府。” 他也觉得奇怪呢,侯爷正与婴公子把酒相谈呢,这两道点心上来了,忽然就打发他带两包回府。 好奇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锦言猜不透永安侯葫芦里卖什么药,也不怪她多疑,无论从哪里看,永安侯都没有可能给她打包叫外卖,还专人送回来的。 不知道! 猜不到就算了,反正她身上也没什么值得堂堂侯爷算计的! “多谢侯爷的有心,不过,” 锦言笑得亲切又大方:“虽然殿下不喜欢,但既然侯爷有送回府,那一定要先送到正院的,这府里,少了谁的也不能缺了殿下的,公主婆婆身份尊贵又是长辈,断没有越过去的道理。再说了,只要是侯爷送的,心意在,公主婆婆就算不用,心中想必也是欢喜的,你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三福听着侯夫人细声慢语地他解说,他本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正是这个道理,越了公主只送了榴园,若殿下计较起来……额头上就出一层薄汗。 “侯爷要几时回转?” “侯爷吩咐小人回府不必再跟回去侍候,想是与婴公子用得差不多,稍后就会回府。” 三福心道这时候再回去也来不及了,而且他回府也瞒不过长公主啊。 婴子栗? 那还是为书的事儿? 可是上回已经讲得清楚,没有诗书啊,为何又要送东西? 婴子栗不信还是又提了什么要求? “既如此……我把这份带到正院。以后但凡有这种事,你们这些身边的人要多一份心才是。” 三福点头称是,自回浩然居不提。 锦言带食盒去了正院,长公主一听是任昆让下人送回来的,果然极为高兴,连声说昆儿自成家后果然进益了,居然还懂得用这份心思了,欣然取用。 一点也没看出有不进外食的铁律来! 锦言心道果然古今中外天下父母心! 自己家儿子带回来的,一根草也是宝贝。 这次差点被任昆害了,若她真不声不响地把东西吃了,回头长公主知道了,那还不是在心头埋了根针?时不时就得发作一回。 那时,自己冤不冤呐,为口吃食中枪。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在锦言的建议下,冲了西湖龙井,茶甘香而不冽,啜之淡然,饮过之后,觉得一股太和之气弥沦于齿颊间,衬得翡翠虾饺,鲜美异常,而咬一口桃花糕,更是满腔的甜蜜和馥郁。 长公主连连称赞,道知味观的点心做得好,又道锦言冲泡的西湖龙井好喝。 锦言笑不敢居功,说是师父教过的,茶有特性,不同的茶对应不同的相生相克的食物,配好了,茶更香食更美。 长公主感叹,真机道长果然是妙人,高人,只是闲云野鹤,无缘得见。 大周并无三姑六婆之说,道家的地位非常之高,修行之说也颇为盛行。 正说笑间,门帘一撩,永安侯任昆走了进来,看到这两人坐在榻上说说笑笑气氛融洽,桌上摆着吃食,正中两样极为熟悉,正是自己先头让三福送去榴园的。 永安侯从知味观与婴子栗分别,回府后尚未回自己院子,想着先到正院请个安,然后再去榴园与锦言写字的事情。 见那份本应该送到榴园的点心却出现在正院,心里就有些疑惑: 再说母亲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吃食吗,怎么端到她这儿来了? 难道是卫四好心办了坏事? 见二人平和喜乐,公主娘亲并无发作的迹象,也就没多言。 他没多言,长公主却开心得很。 吩咐端茶倒水准备醒酒汤拿醒酒石递热毛巾,一时各种关爱,恨不能拉着手搂在怀里儿长儿短。 永安侯很不自在。 娘就是这样,说话行事全无章法! 要么就是把他当孩子,象小孩子似的给糖吃,要么就是莫名其妙的发脾气,霸道不讲理,不解释砸东西,由着性子恨不得把你骂到尘埃里…… 他真不知道怎么与娘相处,唯一庆幸的是她是他娘,他爹才是驸马,他不是。 所以他无比同情自己的爹爹。 这府里好象只有卫四常能逗得母亲开怀,虽然偶尔的时候,母亲也会发发脾气,骂也骂过,但没听说过她发落卫四,听到的都是公主娘四处显摆自己的好儿媳…… 这小道姑是怎么做到的? 永安侯抬眼,满是探寻的黑眸正碰上锦言春潭般沉美静谧的眼睛…… 四目相视的瞬间,那春潭中泛起笑意,如碎金一般…… (其实吧,永安侯还是蛮讲道理滴,哪怕让锦言写字,也付润笔费,翡翠虾饺桃花糕嘛……) 第四十八章 鱼头鱼肉都爱吃 永安侯一直都知道卫四的眼睛长得好,但如这般不经意的视线对撞还是第一次。 那双大眼睛里流淌着春水般的温柔,他感到清晰的善意。 那忍俊不禁的笑意,如碎星闪闪,令他忽然有点小窘然…… “母亲,我没醉,只喝了一点,让她们别忙活儿了。” 永安侯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语气无奈。 长公主没理会,又斟茶给他:“饮酒伤身,醒酒汤还是要用的,先喝杯茶,你媳妇这茶冲得不错。” 永安侯一进来,众人都在忙乱。 锦言插不上手,也不能继续歪在榻上,早就微笑着立在一旁静候。 听到提自己,对永安侯展颜笑道:“酒后不宜饮浓茶,这茶已过三泡,味道正淡。” 永安侯接过来,一饮而尽:“好了,母亲大人您休息吧,儿子找卫氏有事。” 长公主一愣,随之惊喜,忙一迭声地叫锦言:“锦言,快,昆哥儿有事,你赶紧随他回去。” 锦言施礼告退,永安侯已经长腿快步走了出去。 长公主忙催她快跟上:“赶紧的,他饮酒了,别让风吹着头,等会醒酒汤煮好了送过去。” 锦言出来后见任昆止步院中,忙快走几步,尚未开口就听到长公主在屋里吩咐将醒酒汤送到榴园。 锦言偷眼观瞧永安侯黑了一半的脸,正被他回头逮个正着,心虚地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永安侯黑了一半的脸全黑了。 见她装作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走在自己身后,嘴角却还翘着,黑黑的大眼睛里溢满笑意,想想刚才母上大人的表现以及自己差不多可以称得上是逃窜而出,好看的唇线抿成条直线。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花木的芬芳,缥缥缈缈忽远忽近,风柔和而甜美。 锦言不声不响地跟在永安侯身后,见他是朝榴园方向而去,心中不由暗自揣测,不知什么事情值得永安侯先用美食示好? 但愿不要太过为难。 +++++++++++++++++++++++分隔线++++++++++++++ 侯爷与夫人联袂回到榴园,比侯爷一个人来更令人振奋! 顿时榴园的工作人员都如哪吒三太子般装了风火轮,走路带风的。 任嬷嬷上了茶后退了出去,锦言安排榨了杯白萝卜汁,加了白糖和醋,呈给永安侯:“侯爷,公主婆婆差人送了醒酒汤来,您若不想用,这白萝卜糖醋汁也是用来解酒的。” 永安侯取过来一饮而尽,噢,酸甜带微辣,味道还不错,与府里常备的醒酒汤不同,他有些疑惑:“你说这白萝卜汁也能解酒?” “是啊,若不是深醉,白萝卜汁极适宜酒后饮用的。侯爷若觉得味道还可以,再让她们准备一杯来。” 永安侯点点头,看锦言唤人进来。 卫四的声音婉转动人,透着一般喜悦。 这人,就是个喜娃娃,眼睛含笑,嘴角噙笑,那管子声音仿佛也在蜜里泡过了一般…… 不知不觉她嫁进府里也有些时日了,成亲后的日子与他原先想得很不同。 娶这个人与不娶这个人,不但没多出什么麻烦,反倒是母亲暴怒的次数少了许多,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似有缓和…… 任何时候她都这样笑眯眯的,遇事不哭不闹,冷静理智寻求解决之道,无欲无求,善解人意…… 一时间,永安侯觉得卫四与他所认识的贵妇比起来,优点还真是不少! 是否因为这样,在他看到刚上桌的那两份据说是知味观最拿手的点心时,就忽然想起卫四一贯好吃,肯定会喜欢? 还是没经她同意就答应了婴子栗的要求? “没问题,侯爷随时送来就是。” 听永安侯说婴子栗的要求,马上一口应下。 不会就是因为这事儿,永安侯还先拿好吃的来贿赂吧? 这样说来,任昆这人还挺靠谱的,没有因为自己是他挂名的夫人就自认为天,理所当然地可以发号施令做她的主。 虽然只是两样吃食。 任昆做事还挺上道的。 想到这里,笑笑道:“还没多谢侯爷派人送来的点心呢,那翡翠虾饺和桃花糕真是好卖相,色香味俱全,不但是我,公主婆婆都很喜欢呢。” “唔……” 永安侯点点头,公主婆婆怎么可能会喜欢? 她历来只用府里和宫里的吃食,嫌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厨子手艺不行。 知味观虽有点名气,那两样小点心还不在公主娘亲的眼里。 想是卫四一心讨好,小狗一般贴过去,怕拂了她的脸面才勉强说好的吧? 她入府时间不长,有些事不清楚,别好心办坏事…… 永安侯一时心软,竟提点了两句:“你若喜欢,有机会再派人送进来,不过,以后不要将送进来的吃食拿到正院去了。” “谢谢侯爷!” 锦言没想到永安侯竟说以后还有机会! 呵呵,她天天宅在院里,若能不定时的叫份外卖,也很幸福啊,只是不孝敬正院,自己吃独食行不行啊? “母亲素来不用外面的吃食。” 永安侯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 “不用外面的吃食?为什么?” 不会吧,那方才长公主听到是任昆专门派人送回来的,分明很是开怀,明明吃得很开心嘛! 永安侯摇摇头,他也不清楚,打小就有这个印象,隐约听说过是与自己父亲有关。 “那侯爷以前往公主婆婆那里带的好吃的,她都没有吃?” 锦言不解,明明很高兴嘛,长公主没必要在她面前做假,她这种小喽恢档米鱿罚?p>“没有。” 永安侯不耐烦,心说怎么这会儿又冒傻气了,她不喜欢我还去送,这不是白惹骂嘛! “……可是,公主婆婆明明吃了三个虾饺两块桃花糕……她明明说是很好吃的!” 锦言喃喃低语辩解,永安侯听了个正着,母亲还真吃了?! 那当然,我骗你做什么? 锦言想瞪眼又没敢。 噢!明白了! 肯定是当年驸马因为什么事得罪了公主,公主一怒之下有可能说过什么气话,这气话后来就被当成玉律流传了下来,所以老公与儿子从来不给她带好吃的,因为她自己不喜欢嘛! 锦言抿嘴又笑:“侯爷,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没有时间听一听?” 讲故事? 永安侯挑挑眉,好吧,反正暂时无事,听她说说也好,小道姑精灵古怪,说话如清泉流水,倒也好听。 “这是听来的一个故事,听说是真人真事哟。” 讲故事一直就是锦言的拿手好戏,她能把故事讲得让听故事的人觉得故事本身没有讲得好听。 “话说同州有一户人家,男主人早丧,只余孤儿寡女,母亲靠做绣活供儿子读书,日子很是清苦。家贫无钱买肉,母亲有时会去河溪里捉些小鱼小虾给儿子补养身体。” 明快的声音如泉水叮咚,永安侯听得很是认真。 “每次母亲都把鱼肉留给儿子,自己只肯吃鱼头和鱼尾。儿子不依,要母亲吃鱼肉,母亲说鱼肉不如鱼头鱼尾有吃头…… 这家儿子读书很刻苦,终于考取了功名。做了官后的儿子对母亲非常孝顺,给母亲好吃的好穿的,尽自己的能力让母亲开心,素日但凡有时间都回家陪母亲吃饭……” “……吃鱼时,他总是小心仔细地剔去鱼肉,将完好的鱼头鱼尾挑给母亲,他一直记得母亲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后来,有一日,他的同僚送给他两条鲈鱼,说令堂爱食鲈鱼,肉鲜美而无刺,他很惊讶,问对方从何处得知母亲爱吃鱼肉,他明明记得小时候每次食鱼,母亲从未挟过鱼肉的。” “同僚说是上次自家母亲过寿,筵席之上,令堂对那道清蒸鲈鱼频频赞赏,因此而得知。” “儿子将信将疑将鱼带回府,一边怀疑母亲当时只是客套,一边又疑惑是不是时日太久,自己真的记错了母亲的喜好。鱼做好后,他服侍母亲用饭,取了一大块鱼肉给母亲,母亲果然赞不绝口,象以往吃鱼头鱼尾那般开心的吃掉了许多鱼肉。” “他很不解,问母亲到底是喜欢吃鱼肉还是鱼头。母亲笑道鱼头哪有鱼肉好吃。儿子愈发不解,那为何您以前说不喜鱼肉,鱼肉不如鱼头鱼尾有吃头?” “母亲笑道,以前你读书辛苦,好不容易才在河里捉条小鱼,鱼肉还不够你一人吃的,要不是怕你不依,娘连鱼头鱼尾都舍不得,留给你炖汤喝。” “儿子落泪,连说自己不孝,明明可以随便吃鱼了,竟然傻傻地让母亲吃鱼头,母亲却笑,儿子啊,虽然鱼肉好吃,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娘都更喜欢吃鱼头呢。” 锦言给自己倒了杯茶――故事讲完了。 永安侯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会儿:“这个故事倒是感人,也是在山下茶亭里听来的?” 纳尼? 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难道没听出这故事的潜台词? 锦言笑着点头:“是呀,也是在茶亭里听来的,怎么样,我讲得好听吧?” 哪有这样自卖自夸的! 没规矩! 大家闺秀不应该谦逊恭谨,不但不能自夸,在别人夸奖的时候都要自谦的。 永安侯瞪了她一眼,冷着脸没回答。 看那人的脸侉了一下,随即又浮上几丝笑,偏偏那笑里还带着分孩子气的委屈:“不好听?” 他一时很纳闷,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把这几种表情揉到一起的。 “尚可。” 语气淡然:“这不一样的。” 父母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母亲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是这般禀性。 不一样的。 “啊,我就是讲了个故事给侯爷听听。” 她一脸的懵懂无知。 锦言发现她现在不象以前那么怕永安侯了。 因为永安侯的脾气有迹可寻,只要别触犯那些他忌讳的事情,这人,其实还算讲道理,行事有章法。 只要把他当成控制欲强、脾气大、做事干脆利落、性取向弯的老板就可以。 见她明明眉毛眼睛都笑得明白,嘴上却装模作样说得无知,永安侯又好笑又好气,心头却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感激…… 这卫四,挺让人舒服的…… 第四十九章 一壶难酬(上) “很好!真不错!李掌柜辛苦了!” 锦言看完了装修一新的人间春晓,频频点头,真的不错呐! 日前李掌柜入府。 人间春晓终于全部装饰完毕,卫生摆设等收尾工作也一一完成。 李掌柜请锦言能否找机会出府去看看,选个重新营业的黄道吉日。 锦言与长公主说了此事,长公主一口应允:“应该去看看,这是你的嫁妆,打理好了都是收益。” 不但允了这次,还说若一次不行,开业前她多出去几趟都是应该的。 锦言谢过。 长公主往年春天都会头晕目眩脾气格外暴躁,常要吃汤药调理着。 今年春却平和许多,汤药也只吃了几次,锦言窃以为与驸马的滋润密不可分。 任怀元自那次不召自留后,与长公主的关系缓和了些,一个月总有那么四五天会到正院。 有时坐下说几句闲话,有时会留宿。 但凡他来过,长公主的心情就会格外好,人也好说话许多。 锦言不禁暗自感慨,长公主很爱驸马的吧? 既然那么爱他,两人怎么会闹得水火不相融般? 即便如今好了许多,在她看来,与普通夫妻还差着不少呢。 …… 锦言环视着四周,有些咤舌! 嗬,真阔气! 大堂的屏风居然都是鸡翅木镶和田玉雕的! 这得多少银子! 李掌柜给她看的装修账本好象没有这些项目的支出啊。 “这些屏风是侯爷差人送来的。” 李掌柜顺着锦言的目光看过去,知道她心有疑问,忙解释:“除了这些,天字号雅间里挂着的那四幅名家字画也是侯爷差人送来的。” 李掌柜说不出什么滋味: 人间春晓是永安侯带人来砸的,不过后来事情如愿平息了。 永安侯送了一万两银子,这个东家跟他讲过,当时东家还说,先尽着这个花,不够再添咱们的。 后来永安侯又打发了贴身管事来,又拿来两千两银子,还有这些价值不菲的屏风摆件,名家的墨宝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一般人家都是要小心翼翼收藏起来,当成传家之宝的! 永安侯就那么大剌剌地取来挂到雅间里――虽然寻常人也进不了天字号。 这么看来,永安侯眼里还是有东家的吧? 还是看重的吧? 不知他那毛病随着年纪渐长是不是就会改了? 也说不定…… 李掌柜胡思乱想的一通心理活动锦言是不知道,不过,相比李掌柜的纠结,她倒坦然得很。 当初永安侯无理在先,虽然是迫于现实,不能要任何补偿,不过损失就是损失了,这些都是李娘亲的心血所在,被永安侯那个纨绔不分青红皂白就打砸了,她当然很心疼的! 永安侯能自愿补偿真是再好不过,出手大方更是欢迎至极! 锦言心情愉悦地查看完,又与李掌柜商量了开业的细节。 脑子里那些开业方案什么的,她早打算好了,一个也不用! 完全听李掌柜的想法! 其实锦言也知道自己有些着相了,除非她一点意见都没有,不说话,只点头称是。 否则,哪怕她只是说了几句话,那些已融于她思想中的商业运作方式总是会泄露些许。 比如眼下,李掌柜听她提到消费满一定金额可以送贵宾卡等,培养回头客,立即两眼一亮,连连称赞,又追问她是否还有别的想法。 锦言忙否认,见李掌柜目光灼灼似有不信,她只好又祭出杀手锏: “哎哟,掌柜的,真没有了。真的是忽发奇想,我又没学过这个,你要是想问问签解个卦什么的,我或许知道一些。” 李掌柜神色黯然,东家受苦了,若是姑爷还在就好了…… 锦言安抚了李掌柜好一通,老人家才又恢复了心情。 李掌柜是李氏娘家的老人,曾做过锦言外祖父的书僮,对李家感情非同一般。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掌柜才会做人间春晓的主事――他早年间与御史台林大人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 锦言擦擦汗,自己对老人家是否有点不厚道? 李掌柜这么大年纪了,从华亭到东阳再到京城,远离故土,兢兢业业打理人间春晓,多年如一日不懈地寻找卫三爷,自己满肚子的主意不帮忙还骗他,这样不好吧? 想到这些,原本要逛逛街的心思也没了,打道回府。 +++++++++++++++++++分隔线++++++++++++++++++ 暮色下沉,半圆的月亮挂上了天幕,群星闪烁。 锦言闲来无事在灯下打棋谱玩。 永安侯来了。 身上官袍未换,英挺的眉宇间凝聚着淡淡的倦色。 看样子是刚从衙门回来直接过来的,不知有何急事。 锦言暗自心惊,忙起身见礼:“侯爷您回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永安侯摇摇头,上首坐下。 锦言忙准备了湿帕子递过去,“小厨房有鲜虾小馄饨油酥火烧,侯爷先将就将就?让人去前院把侯爷的晚饭取过来?” 永安侯接过去,擦了擦手和脸。 锦言接回帕子,将冲好的茶汤端了过去。 “上碗馄饨吧,不用取膳了,就几句话。” 任昆端起茶碗饮了口:“这是什么?” “加了蜂蜜的茶汤。侯爷没用餐,空腹饮茶不好。” 锦言正在门口安排外面服侍的准备膳食,听他询问,扭头解释着。 永安侯没言语,连喝了几口,茶汤调得浓淡适宜,有股槐花蜜的清甜。 暖暖的顺咙而下,忙碌了一天的疲惫似乎消减了些。 生馄饨和热鸡汤都是现成的,永安侯的茶汤喝完,热腾腾的鲜虾馄饨就端了上来。 永安侯快速而不失优雅地进食,一旁侍候的锦言暗自叹赞! 果然是天生的贵族,瞧人家,都饿成这样了,吃个油酥火烧桌面上都不带掉渣渣的! 等永安侯用完餐,碗箸收下去,桌面收拾干净,他老人家才不慌不忙地道明来意:“今天去你那酒楼了?都收拾妥当了?” “去了,也看过了,全都收拾好了。” 锦言不明白他怎么会问这个。 “开业的日子选好了?” 永安侯不紧不慢拉着家长。 “选好了,这个月的二十六是黄道吉日,宜开业。” 不会就是要问个开业时间才特意跑一趟的吧? “二十六……” 永安侯沉吟着:“我要出趟远差,这一两日就动身,怕是赶不及,让三福留下帮李掌柜一块张罗,要请什么人让他去派帖子。” 啊? 虽然知道对于当初砸了人间春晓的事,永安侯一直是有些歉意的。 尽管他没有说出来,但从及笄时的万两银票到店里的屏风字画,到派身边得力的管事帮忙等等,这都是一种态度。 明没说。 但锦言不认为自己与他有交情,更不会就凭一个名义上的夫人名份永安侯会如此帮忙―― 而且在自己未开口请求的前提下……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对当初的事情有愧疚,这是偿还。 她惊讶的模样似乎取悦了任昆,他微微笑了笑:“原本打算开业那天多带些人给你涨涨面子,现在看来人算不如天算。” “谢谢侯爷。” 锦言忙道谢,看永安侯兴致不错,不禁多问了句:“侯爷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西北春旱,甘宁道尤其严重,陛下点了我前去巡察赈灾,这一趟走下来约摸要三四个月……” 永安侯听她问询,随口就把缘由道了出来。 话说完才发现自己竟在不觉间把差事上的事情跟锦言讲了,微怔,话音就嘎然而止。 “这样啊……听起来挺辛苦的,侯爷也要多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健康。” 顺嘴说了个注意安全,然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永安侯是钦差,又是皇帝钟爱的外甥,身份尊贵无比,安全自然是不会有问题,不由自我掩饰的笑笑。 永安侯目色深沉,听她脱口而出的关照之言,诚意十足。 灯光下,她说完后突然失笑,眉梢脸颊充满甜蜜的神情。 其实之前她的眼睛一直在笑,不管是安排下人准备食物还是告诉自己空腹不能饮茶,仿佛任何时候,她看你的时候说话的时候,眼睛都一直在笑的,充满了惬意和满足。 在她面前,总会觉得放松自然,有股由心而生的平和安宁,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好似有安抚传染愉悦的能力…… 永安侯凭心而论,每次在卫四面前他的确生不出对其他女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厌恶! 比如今晚,路上听三福说她白天去查看铺子了,忽然就想到领了这份差事肯定赶不上酒楼的开业了。 人间春晓的停业装修皆因他而起。 卫四却无怨怼,事发时无哭闹,反而冷静理智与自己商量善后,事过后缄口无言,爽利地象个男人。 一想起,他就想亲口对她解释开业时不能亲临的原因,他堂堂侯爷总不能不如个女人吧,直接就进了榴园。 …… 鬼使神差般地,他竟又开口了:“这次旱灾遍及整个西北,十所州府无一幸免,区别只是受灾程度不同。” 噢…… 锦言毫不怀疑永安侯的忧国忧民状是在做秀,到他这种位置的特权阶级,是不屑于小民争利的,而且做为皇帝宠爱的外甥,天下都是他们自己家的。 “那岂不是要有许多人受灾?会有人饿死吗?” 春季本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又逢灾害,锦言的脑中浮现出干涸的非洲大地,还有那些顶一个大脑袋却枯瘦如柴的饥童,声音中就多了怜悯之意。 “嗯!” 永安侯捏了捏眉心:“冬麦青苗几乎全部旱死,夏粮颗粒无收,春种播不下,要饿死不少吧……” 西北本就地广人稀,这次旱灾过去,人口怕是要锐减二三吧? “饿死不少?朝延不是有赈灾吗?” 锦言愣了下,大周看起来挺富裕的啊,国库好象不缺银子,难道是表面繁荣? 这里生育率虽高但人口成活率不高,朝延还是挺重视人口发展数字的,居然眼睁睁看着人饿死! “朝延自然会有救济,但僧多粥少,只能缓解一时,若仅夏粮无收还罢,但春播不上,秋粮无望,最早的收成是明年夏粮,这十四五个月的吃喝……” 永安侯苦笑,摇头:“朝延还要负责秋播的种子,这也是一大笔开支。”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永安侯管着户部,自然清楚国库每年的收入,同时也知悉从国库调拨到各部的银两数目,虽说收支会有盈余,但有些银子是不能动的,余粮不多啊。 说这些做什么,她哪里会明白这些! 看锦言若有所思想不明所以的样子,他不由自失摇头。 锦言的确想不明白: 怎么最早的收成就到明年的夏粮呢? 眼下明明还未过春播,有许多庄稼可以晚种几天的。 再说春播不上就准备夏播啊,难道还要让地荒着白等不成? “侯爷别太过忧心,” 她善意劝慰道:“虽说夏粮无收,只要能下雨,翻了地种地瓜荞麦高粱这些耐旱的作物,多少也会有收成的。” “你说什么?!” 永安侯象受惊的猎豹狠狠地瞪着她。 锦言无辜至极: 我说错什么了?! 第五十章 一壶难酬(中) 怎么了这是? 莫名其妙! 礼节性安慰而已。 却引得永安侯反应异常,宛若实质的激动目光能在她身上戳个洞。 锦言吓了一大跳! 说什么,我没说什么呀,这不是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说的吗? “再说一遍!你刚才说的话!” 永安侯牢牢地盯着她,哑声催促着。 “啊?” 锦言有些傻眼:“侯爷别太忧心……” 她试探着重复着,难道这么常规客套话就把永安侯惹翻了? “不是这个,是后面!” 永安侯不耐道。 后面? 后面就更是口水话,不可能得罪这位爷啊。 挠头。 果然言多必失。 “虽说夏粮无收,只要能下雨,翻了地种地瓜荞麦高粱这些耐旱的作物,多少也会有收成的。” 尽管不解,还是鹦鹉学舌般将自己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 永安侯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深沉吓人。 “哪些?” 锦言真傻了,这叫什么事啊,难道真要做哑巴方才保险? “种地瓜、荞麦、高粱,这些耐旱的作物,多少也会有收成的。” 永安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你怎么知道这几样农作物是耐旱的?” “这个,这个不是人人皆知的吗?” 锦言张目皆舌,难道在大周这个竟还是农业机密不成! 永安侯脸一黑,人人皆知? 他怎么就不知道! 每逢遇旱灾,错过了播种时机,地都要荒半年。 为这个,陛下多次着农事司主事会同多部商讨,尝试寻找耐旱或适宜晚季播种的作物,却一直未果。 所以锦言用寻常语气说出了上面那句话时,着实把他震惊了! 仿佛耳边炸了个响雷,他一时竟以为自己幻听。 直到她又重复了一次,永安侯才知道自己没听错,眼前这个小女子就是笑眯眯地说地瓜荞麦高粱是耐旱作物,可晚种。 问她怎么知道的,原以为她师父真机道长本领不寻常。 她反倒轻飘飘地来个人人皆知! 任昆懵了,“人……人皆知?” 过于激动之下,他不禁有些口吃。 “是啊,” 锦言也懵了,她这种并不懂农业勉强能分出五谷的人都知道。 这种以农业为基本的封建政权不是最兴农的吗,怎么可能连个耐旱作物都不知道? 肯定是永安侯这种贵公子,五谷不分不事稼穑,就以为别人也都如他一般! “地瓜是什么?荞麦呢?” 永安侯紧跟着追问。 就说嘛,象任昆这种天生尊贵的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还去抗旱灾呢! 锦言心里暗自撇嘴。 “地瓜就是甘薯,去年腊八时太后娘娘赏的粥里就放了甘薯,公主婆婆还称赞吃起来香甜。” 锦言好心提示着。 永安侯若有所思:“噢,就是那个,那荞麦又是什么?” 荞麦是什么? 荞麦是荞麦嘛! 粗粮! 您老不认识很正常,这里又不是现代,大家都知道荞麦的保健功效。 暗自腹诽,面上可不敢怠慢:“侯爷,荞麦是粗粮,贵人平常不得见。可入药,真要找,药铺药店里可能会有。” 永安侯听她说完,目光灼灼,神色莫测。 锦言被他盯得心里一阵发虚―― 又哪里犯毛病? 吃馄饨时还很正常,怎么说了几句话后就有些不正常了? 早知道就什么也别问,客气地话也别说,早早把这位大神打发了就对了。 暗自后悔。 永安侯思索了一会,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把拽住锦言的胳膊:“跟我来。” 拉起她抬腿就往外走。 “去哪里?侯爷,这么晚了,您要带我去哪里?” 碰上这么个**的人,锦言都要哭了! 这都晚上了,她就说了那么几句寻常的话,谁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煞神…… 刚刚一直好好的呀,还说要帮自己涨面子来的…… 说话间永安侯着她已到了门边,外间侍候的夏嬷嬷满面惊惶,却毫不迟疑地上前施礼:“侯爷,夫人年少不更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要多担待啊,天色已晚,侯爷在外累一天了,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计较……” 永安侯止住了脚步,夏嬷嬷满脸恳求,跪下来磕头,其它服侍的下人慌慌张张惊恐地跟着跪下…… 再看看锦言紧张发白的小脸,知道大家误会了,忙松开紧攥着锦言胳膊的手,略有些尴尬,望向锦言: “无事……本侯一时心急……夫人的话很有道理……前院刘先生是此中高手,本侯想请夫人前去与他探讨一二。” 探讨一二? 探讨什么? 永安侯神色无伪,锦言一头的雾水。 尚未答话,就听他唤夏嬷嬷起来,吩咐去取了披风灯笼,让她和另一个婆子跟去服侍。 +++++++++++++++++分隔线+++++++++++ 锦言懵头懵脑小跑着跟着快步疾走的永安侯到了前院书房。 说是书房,并不真的是一间屋子,而是与浩然堂挨着的一个跨院。 永安侯平日在此处理事务,他的几位幕僚也在这里办公,换言之就是个工作场所。 因永安侯领了赈灾的差事,不日就要出发,他的几个幕僚正在商讨具体事宜,整理条文,等着永安侯回来商榷定夺。 正厅里燃了数枝儿臂粗的大蜡烛,亮堂堂的。 幕僚们正在忙碌,听着外面下人行礼问好的声音,知是永安侯回来了,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准备见礼。 只见永安侯大步进来,身后跟进一个人,众人抬眼看去,齐刷刷集体成僵尸状。 女人! 跟进来的居然是位绝色美人! 能出入这里的人都是永安侯的心腹,对他的嗜好心知肚明,这里是书房重地,等闲人进不来的。 冷不丁永安侯领了个美女进来,饶是在座的都是城府深沉之人,一时间竟也颜色失常。 “这是夫人。” 永安侯指了指锦言。 夫人?! 这就是侯爷娶的夫人? 东阳卫家的四小姐? 这是什么意思? 侯爷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呆怔的幕僚还是有些缓不过劲,却能捺住心头惊异,纷纷上前见礼。 “这是江白雷先生、这是喻子全先生、这位是李文轩先生、这位是刘承汉先生,刘先生通稼穑,稍侯夫人可与他探讨一番。” 永安侯介绍的简单快速。 锦言知其都是任昆的心腹之人,不敢托大,福身回礼。 心里快速整理着有限的信息,猜测出永安侯要让自己与这位刘承汉说抗旱农作物的事。 不会吧? 难道他们真的不知道? 锦言暗自疑惑。 可是她在东阳时,明明见那里的农业很发达呀,农事农具以及作物都与她前世所知的无甚差别,所以她顺口就说出了地瓜荞麦这些常见耐旱作物来。 难道说错了? 锦言有些忐忑不安。 永安侯本想先议锦言所说之事。 诚如锦言所想,他确实不太懂农事。 所以乍一听她说人人皆知,但自己确实又未曾听闻。 事急从权,就动念让她来书房与刘承汉当面分说。 大周男女大防不甚讲究,虽说当家夫人见外男能免则免,但有他在,又都是心腹之人,倒也无妨。 他深深怀疑锦言口中的这个人人皆知并不属实。 不提别人,单刘承汉有所听闻,怎能不告知与自己? 若农事司知晓,定早早报了陛下邀功请赏了,哪能压下不报? 但锦言说得自然又顺溜,无假色。 他有些拿不准,卫氏是个守礼懂分寸的,她没必要撒谎来骗自己。 这种种念头一瞬而过,思及此,正待开口,却见锦言虽极力掩饰,却面色绯红,呼吸急促略带喘息,知是刚才走得太急。 自己似乎走得快了些。 永安侯后知后觉。 若锦言知道他的心理活动肯定要大喝一声: 大哥,您哪是走得快了些? 您那是连跑带飞的好不好! 姐姐跑步前进才能不落下! 小厮上了茶,永安侯在主位坐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几位幕僚在他的示意下也纷纷落座。 永安侯呷了口茶:“夫人先喝茶休息一下,待我等先议完赈灾章程就议农事。” 转头看向幕僚江白雷:“烦劳江先生。” 正见那位江先生取了几张有涂抹痕迹的纸,将他们之前所商讨的事项一一道来。 锦言喝了几口茶,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平缓了下来。 事情来得太急,她穿了双软底的家居绣花鞋,这一路赶下来,尽是些石头铺就的路面,青条石还好些,遇上那些碎条石与鹅卵石的路面,一点减震都没有,整个脚底都火辣辣的…… 也不知永安侯什么时候能议完? 喝了茶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这是第一次列席这种会议,拿不准应该用何种表情与神态…… 东张西望肯定是不对的,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也不对,永安侯让她坐在这里,显然是不避讳。 可是,听得多死得快,她还是不要知道那么多事情的好! 那,就佯装认真听? 不过耳不过心? 锦言拿定主意,关闭双耳,一心想自己的事: 脚还疼得厉害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完…… 现在有十点多钟了吧,往常都洗洗睡了…… 真不应该多嘴,干嘛要多问那句话! 锦言都要怄死了,自己这么有智慧,深信沉默是金的人,怎么就没想到平常的一句问候语扯出这么一大串后续事来! 江白雷讲得清楚,永安侯听得仔细,微微颔首,短短时日,能理出这么个章程已属周全,暗自寻思议完后誉清一份明天早朝递给皇帝舅舅…… 噢,还有卫氏说的那个地瓜荞麦高粱的,若刘承汉觉得值得一试,也需一并上达天听…… 此事一旦被证实,那可是天大的功劳! 活人无数啊…… 想到这儿,他微侧目看向锦言,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神态专注地认真听着江先生的讲说,还不时或会心微笑或点头做赞成状,极为投入的模样…… 永安侯有些讶然,江先生讲得这些赈灾章程均是枯燥之事,她竟能听懂? 好似听得津津有味? 又想起之前她为人间春晓之事写来的叙事书信,篇篇用词严谨言简意赅条理分明,比之户部公文还胜一筹…… 江先生他们考虑地很仔细,方面周全,如此就略显琐碎,不知之前的信是不是她自己写的,不如…… 江白雷讲完,其他三位没有要补充的,这本是他们共同拟定的,只待永安侯的定夺。 任昆却突发奇想,所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夫人怎么看?” (欢迎锦言加入永安侯的团队,撒花喽~~~) 第五十一章 一壶难酬(下) 众人正等永安侯的定夺,任昆却突然来一句“夫人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难掩诧异。 锦言正神游太空,乍闻此言吓得差点跳起来―― 这么快就到表态时间了? 一句下意识的“我没意见”都到嘴边了,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任子川! 不带这样玩的啊! 你当这上课呢,你班主任啊,还玩突然袭击点名回答问题这手! 真是! 锦言心里岩浆翻滚,终究没有喷发的勇气。 私底下火气腾腾,面上却笑得诚恳:“妾身不敢当侯爷此问!诚如以上先生所言,赈灾无非关乎人财物,诸位高见,妾深以为然。” 依着锦言的想法,她就想缩头当乌龟。 直说此等国计民生的大事自己不懂也不敢喙言,却又担心太过谦虚,让永安侯在幕僚面前失了面子。 惹怒了这位衣食父母,总归不好。 于是就奉上人财物三个字,总结阶段嘛,他说了半天好几张纸呢,无论说什么总归出不了这三个范围。 文字游戏啊,姐姐的拿手招术! 这一次,应该找不到她头上了吧? 可是,情况却非所想。 她话音落下,厅里一片安静。 四位幕僚的表情,呃,怎么有点奇怪? 又说错话了? 不可能啊? 草木皆兵的锦言忙看向永安侯――老板的脸才是有效的晴雨表。 永安侯的表情…… 怎么也有点奇怪呢? 难道她走神这会功夫,他们换话题了? 议得不是赈灾? “赈灾无非关乎人、财、物,” 永安侯语调怪怪地:“那夫人详细说说这人财物吧。” 什么! 锦言震惊地睁大眼睛:让她说说人财物? 这不乱弹琴嘛! ……刚才他们不是一直在议这些事吗,干嘛还要让自己详细说说? 合着以为她是录音笔啊! 就算是录音笔,你好歹也得事先按个钮,给个开始的命令吧? 都说完了再让自己复述,有这么玩人的吗? 今天跟永安侯绝对是犯冲! 绝对不应该见面的! 否则她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屋里,莫名其妙地就被拖到这里,然后又被问些奇怪的问题…… 言多必失! 言多必失! 全都乱了! “那个,人财物……刚才的章程不都议过了吗?妾身才疏学浅,妄议这些不好吧?” 她弱弱地发出自己的声音。 “愿闻其详。” 永安侯甩回四个字,砸得锦言全身冒汗。 那个,他们方才讲什么来的? 该死的任昆! 你以为你真是班主任啊,想哪个回答问题就点哪个的名! 还愿闻其详,愿你个头! 我还不愿呢!姐姐要回去洗先睡了! 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不能直截了当地拒绝。 这就是米虫的代价! 这就是米虫的代价! 她反复强调催眠,慢慢平息内心的不情不愿…… 在永安侯看来,她面色认真,似在斟酌如何开口,一时也不催促。 “先生刚才讲过了,所谓赈灾无非人财物,这人财物如何调配,要看是何种灾情,何种程度,何种时间介入救灾……” 锦言已做好打算,只讲些空泛的。 “为何要如此?” 这种说法没听过,江先生忍不住开口。 为何要如此? 锦言愣了,这不是常识吗? 身为永安侯的幕僚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这是,要故意为难自己? “灾情不同,人财物自然不同。比如水灾,在最前期的救助阶段,一线救助人员自然以善水者、懂水利者、医者为先,物品除食物外,自然以舟筏、药品、衣物、安置用品等为先……” 我偏不说你们刚才讲过的。 你们说旱灾我偏讲水患! “这人财物,从灾情救助方面每个阶段各有侧重。从来源上讲,最主要的可分为当地自筹和朝延调拨……” …… 锦言越讲越有种违和感,这是个什么状况? 怎么感觉好象在做报告? 可自己对这个一点不懂,所知的无非就是前世新闻报道中大家都知道的那些泛泛套路。 “上述为妾身的个人浅见,谢谢。” 她结束了这番没营养的报告。 永安侯听得很认真,噢,就是这个道理! 他多聪明啊,马上就想通了―― 先生们议的章程很好,但涉及的问题太多,需要调配调拨的银钱器物人手都太多,数额过大,牵涉部门太广,在朝会上商议时势必会有很多人跳出来,用各种不得已的理由推搡,最终的结果就可想而知了。 正入神呢,忽然就停了,这就说完了? 与锦言想的不同,永安侯和他的幕僚们的确是经历或知道许多具体的方法,但缺少的恰恰是科学的救助体系,没有形成脉络清晰先后有序的阶段式分责任的赈灾计划。 方方面面全部考虑周全,胡子眉毛一把全抓,会让很多相关部门望难而退,各种借口,互相扯皮推诿。 锦言虽然不懂,她所知的套路恰是个大帽子,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 再经她多年所接受的逻辑训练,归纳整理概括,就条理清晰主次分明,而这个,却是任昆等还不熟悉的。 永安侯眼前一亮,有茅塞顿开之感: “那夫人觉得这章程所议之事如何上报更妥?” 众人的眼光也刷地射向她,刚才锦言的那番话,不仅是永安侯受益,各位先生也有豁然开朗之感。 什么!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锦言不明白永安侯到底想做什么,但也不愿被动于人,于是微笑而道其它:“侯爷,妾身有一事要禀告,能否借一步说话?” ++++++++++++++++++++++分隔线+++++++++++++++ 厅堂后头有隔间,再后是永安侯的书房寝室。 任昆他起身向幕僚们示意稍候,引锦言去往后头。 “何事?” “侯爷,妾身一介妇人,不懂这些政务大事的,心有余力不足。” 锦言陪着小心,打着商量。 永安侯也不知哪里脑抽了,非要问她。 在他们这些人眼里,这些朝野大事不是不能让女人知道的吗? “不需你拿主意,你只需按刚才所说将章程重新拟文。” 永安侯答得干脆。 不行!我又不想当秘书! 锦言心底立马否定了:“侯爷,我只是个内宅小女子,不懂得太多,没法重拟啊。” “无妨,不懂问先生。”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写,有四位先生帮忙,不明白就问明白。 “学规矩时嬷嬷教过,内宅妇人不能干涉外院事务……” 锦言还是不情愿,不符合自己一贯做事原则。 “本侯没拿你当女人。” 永安侯淡然道。 啊?! 没把我当女人? 那你也不能把我当男人啊! 锦言腹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侯爷当初说要我规规矩矩当侯夫人……” “侯夫人有的是人能做,本侯能娶就能休!” 永安侯有些不耐烦,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墨迹! 休就休,巴不得你休了我,好回塘子观修道呢! 谁稀罕! 这话只在心里说说,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候。 锦言还待抵抗不从,永安侯脸一黑,赤/果果地威胁:“目前为止,拂了本侯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还没出现过!” 然后话风一转,打一巴掌再给个枣:“这回算是本侯请你帮忙,回头少不得你的好处。” 好!你老大! 你狠! 察言观色,锦言立马转了风向: 既然没办法拒绝,那就先问清永安侯想让她做什么吧,能给什么好处吧。 “除此外,侯爷是否还有差遣?” “将你所知稼穑之事与刘先生详细道出。” 永安侯神色认真,这可是件大事情,若真可行,能从根本上解决灾民口粮。 “好的,那以后呢?” 这事得先问好了,别以后成了永安侯的专职文秘。 以后? 永安侯略一沉吟:“或有所需。” 好吧,或有所需,就是可能会有,极有可能会需要,那就来谈谈条件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有要求,还望侯爷应允。” 锦言微微一笑,表情平和。 “第一,此事不外传,几位先生那里侯爷关照,公主婆婆处需统一口径,恩,就说侯爷此次公务时间紧张,公文抄写不完,暂由我来帮忙。” 锦言直接给出了骗公主的理由。 永安侯点点头,这件事的确不宜现在就让母亲知晓。 “第二,我不方便出入前院书房,侯爷若有差遣,可到榴园或书信告知。” 如果经常到这里来,肯定会被长公主惦记上,追着要孙子。 “第三,虽文字经我之手,但后果一概无关。功过不论。” 责任什么的,一定要分清楚。 校对什么的,也不干本人的事。 锦言每说一条,永安侯都微微点头应允。 “第四,” 她伸出第四根白白嫩嫩葱尖般的手指,总得要点好处吧: “侯爷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我寻父。” 娘亲与卫家找了那么久也没有迅息,虽然已过经年,但永安侯的能量遍及整个大周,或许另有转机。 这个要求? 永安侯顿了顿,盯着她那张开的四根白玉手指,没有马上点头。 这个要求有难度,毕竟卫三爷失踪已经十五六年了,又是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 据说当日事发时线索就微乎其微,如今又过去了这么多年,的确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不可以吗?” 锦言忍不住轻蹙眉头。 “好。只是,未必有果。” 永安侯说得冷静明白:“据我所知,当日卫府查访得很仔细,但没有凿实的线索,当年皆传言,卫三爷已经遇难,只是卫家不愿面对噩耗而已。” “母亲与父亲夫妻一体,心神相依,母亲说她能感到父亲还活着,我相信她的直觉。” 锦言轻柔而坚定:“若侯爷应允,我会找四哥画一些父亲的画像给侯爷。” 她能为李氏做得不多。 “如此甚好,画像取来后可交给三福,吩咐他先安排下去,待我自西北回来后,再加派人手。” 锦言也清楚找卫三爷这事,不是朝夕间能完成的,她本以为永安侯会说自西北回来后再安排,没想到他会即刻着手安排。 “谢谢侯爷。” 既然永安侯如此示好,她也会尽力。 不就是整理个赈灾方案嘛! 小事! (启动寻父模式,卫父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能找到?……关注ing) 第五十二章 偶露峥嵘(上) 得了好处,就得尽力干活。 回到前厅进入工作状态的锦言立马露出她干练睿智的一面,永安侯只觉得自她拿起那几张纸后,整个人都变了,心神专注而忘我,浑入无人之境。 永安侯一边与幕僚们商量着早朝时各方的反应,及应对措施,一边观察锦言: 见她先是快速地通读浏览了一遍,然后,潜神默思。 片刻,取了纸笔,重头再读,这一次时快时慢,时而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一次看完后,她又凝神细思,取了一张新纸,在纸上画了些奇怪的图形,图形空白处,有的写上字,有的暂时空着…… 她心无旁骛,旁若无人的做着这些事情。 其认真投入之姿态,仿若进入遗物忘形之境界。 …… 锦言又仔细地审视了下自己所列的问题,似无遗漏之处: “侯爷,妾身有几处不明,还请先生解惑。” 江白雷站了出来,“夫人请问。” 他面上恭敬,心里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虽然侯夫人“人财物”之说或有新奇,但他们都是经验老道之人,章程也是围绕这三方面来拟定的,无非就是没有单独拿出来讲就是了。 就算夫人真有才……好吧,他也听说了那两首诗,的确有大才。 但一,那不是夫人作的,只能说她于书艺一道有造诣;二时间紧迫,侯爷应该尽快确定内容! 这些朝野大事,可不能让一个内宅女人掺和其中。 就算有些许才华,她一个长在道观的女子对政务又能有多少了解? 几位先生虽然掩饰得好,但其中的不以为然,永安侯看得分明。 他的本意是要锦言把章程重新行文,内容却不需做变化―― 或许她不明白的地方多,所以要弄清楚意思才可以动笔? 想起她那直白如口语,却又简洁清淅的行文,永安侯点点头: “夫人但问无妨。” …… 纵使几位先生自恃算无遗漏,政务娴熟,随着锦言抛出的问题,江先生已不似方能那么笃定。 “首先,我想知道侯爷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巡察灾情,还是赈灾?” “若是后者,根据目前已知的受灾情况,假设月内仍无雨,每一日的人口基本存活,需要消耗多少粮食与水和药品?” “折银多少?” “前期随侯爷同行的第一拨财物是否要确定为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用品?” “来自何处?” “是由朝廷相关部门调拨还是沿行途中现银采购?” …… “已受灾州府,若按轻中重程度来分,重灾区范围多大,人口几何?” “中轻度灾区如何?” “各州府自救能力如何?” “当地府衙的粮食储备如何?” “随行人员应以具有专业技能的救援人员为主,太医院、农事司、水利司、畜牧处都应该派员参加吧?” “他们是钦差随员,与侯爷随行?还是单独组队?” …… 问题犀利,又都涉及具体的数字。 江先生答得越来越慢―― 他们看似了解情况,但涉及如此具体的内容还真说不上来,有的连预估都无从算起。 先生头上的汗更多,总算有个问题能答得清楚: “甘宁路是旱灾,夫人有所不知,旱灾较少会有疫情发生,而且旱情已经发生,再兴农事、水利尤嫌过晚,当务之急是救援。” “是,相较洪涝与地动,旱灾疫情不明显。但既然重灾区牲畜已大批死亡,尸体如何处置的?天气越来越热,无水就无清洁可言,无卫生保证,更应该做到防患于未然。” 锦言温和但认真。 众幕僚擦汗。 “……各府受灾程度不同,农作物栽种与抗旱习性不同,农事司会同当地人员,或许会有所收获。救助毕竟只是一时,若能找到自救之路,也是朝延之幸事。” “朝延救助以粮食为主,若天不下雨,灾区的人蓄饮水如何解决?从轻度灾区或未受灾区运水?” “西北去冬今春无雨雪,地表无水,地下水位亦会下降,但不可能枯竭,若有善于水源勘探之人相助,干涸的泉眼、河**或许能打深井出水…… 即便不能,有专业人员进行水利勘探,待时机成熟,在合适的地方挖塘建蓄水池等,以做未来抗旱之需。” …… 锦言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边问边做记录。 尽管她语气温愉,态度亲切客气,却难掩其中的果断与犀利。 等到她停止发问,先生们的脸色都变了好几变,神色间再无一分轻视。 “侯爷对上述内容以及刚才补充讨论过的问题有没有异议?” 锦言看向永安侯,问题基础上都讨论清楚了,若老板没意见,就可以文字汇总了。 永安侯摇摇头,看锦言的眼神有些深沉。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小道姑了,结果发现,还是小看她了。 这些问题,不但一针见血,直指关键所在,而且环环相扣,步步推广,层层递进,就是浸淫官场多年且是一方主事的大员,也未必有这番方略,既有大局把控,又有琐碎细务。 永安侯自问,若是换作自己,亦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方寸不乱,点面周全。 她,又从何处学来的这些? ++++++++++++++++++++++分隔线++++++++++++++++ 小厮送了宵夜进来。 鸡汤小米粥、栗子炖排骨,香气扑鼻。 永安侯招呼正埋头写写画画的锦言用宵夜,她头没抬:“不用了,过会就好,噢,有咖……参茶吗?” 咖啡差点脱口而出,锦言回神,转了转手腕:“什么时辰了?” “近寅时。” 近寅时,噢,凌晨两三点钟,是干通宵最难熬的时间段。 “对了,夏嬷嬷呢?” 没想到会这么晚,夏嬷嬷她们不至于还在外面等着吧? “已经去安歇了,” 永安侯看着她神采熠熠又清又亮的大眼睛,“你要不要休息片刻?” “不用,就快好了。” 锦言站起来,趁先生们用宵夜无人关注她,小幅度地甩了甩胳膊扭扭脖子,复又坐回,提笔继续:“还差两个表,很快的,肯定可以赶上早朝。” “好了。” 锦言放下笔,又仔细检查了一次,无误后方才递给永安侯: “侯爷,请看,这是策略方案,噢……就是章程纲要,在这份计划里,将所做事项按时间分成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主要工作及配合部门略有区别。” 永安侯接过去,好漂亮的小楷! 一目十行,嗯! 简洁明了,条理清晰,按阶段分事项将各事宜、各主事部门一一列明,如锦言所说,只大纲,无内容详解。 很好! 脉络清晰,就事论事,无一赘言。 而分阶段而治,就意味着并不是每一个部门都要同时立即启动,这样时间紧迫就不能成为借口。 而需要及时动作的部门,比如户部,一两日之内无法筹措全部资金,若分段进行,压力锐减,就有了运作的空间和时间。 “这是项目时间推进表。” 锦言展开一张大纸:“这上面按时间进度将各阶段所有要做的事情列出,备有负责部门、工作要求及完成时间,就是说,之前所列出的所有章程内容都在这里。” 永安侯看着那张大表,向来冷峻的脸庞满是震惊! 这,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几位先生张了张口,努力将惊叹声咽回去。 “这上面事项内容的详解及完成要求在这两张表上面。” 锦言示意离自己最近的刘先生帮忙拿着表,顺手又拿起另两张纸: “如果有关部门对于自己负责的事项内容不够理解的话,可以参阅这两份详解表。” “这份是预估的赈灾费用,按刚才所说的人口及受灾程度大致估算的,与实际有出入,仅做参考。最后,” 她扬了扬手中最后一张:“如果即日起五个月内无雨,就要考虑暂时性异地灾民安置与流民问题了,这是份计划纲要。但愿用不上。” 永安侯一份份看下来,震惊地无以复加。 有了这些东西,早朝上他必势无可挡,看哪个敢再与他扯皮推诿! 江白雷等几位幕僚目瞪口呆。 刘承汉捧着那张推进表,双手不可抑制地微微抖动―― 他简直不能相信,手里的这份东西,是在他的眼前,短短几个时辰内,由一个内宅小妇人完成的!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无相信的可能! 就算亲眼所见,他还是不能相信!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一介小道姑,内宅小妇人尔! 让他们这些资深的幕僚情何以堪? 锦言要知道他心内所想,肯定会安抚地笑笑: 安啦,不就是几个表嘛! 我都做了十几年这个东西了,你一古人,跟现代的表姐表妹表哥表弟比,比得着嘛! 永安侯来来回回反复地看着手上的纸张,星眸灼灼,面色微红,看起来那几张纸的吸引力堪比绝世美公子。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怎么会这些? 看她娴熟地样子,这绝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夫人,不知夫人师从何方高人,竟有如此奇作?” 江白雷问出了大家的心声。 对呀,她一个内宅女人,年不过十六,怎么会这个? “啊?先生是说这种表吗?” 锦言面带不解,“平常师叔们都是这样做的啊,很厉害吗?” 师叔们? 都这么做! 哪里的师叔们? 江白雷茫然地看着她,说起来,能被侯爷效力并被倚为心腹的,自恃读过几本书有些见识,不论是国子监还是其它有名的书院,也算小有了解,没见过这个! “塘子观里的师叔啊,” 锦言好声好气地为他解惑:“我们观里香火旺,每年的香会就不用提了,四时八节总会有预约的。平日里香客也不少,观里众人又要修行又要打理各种庶务接待来访等等,事多而杂,若有遗漏,恐会伤了香客心情,或误了自家的事情……” “所以,每年年末都会画一个来年的纪事表,把重要的日子和事情都标识出来,定好负责人,然后每一季度再画一个,每个月再画一个,把事情细致到每一日。平时这表就挂在膳堂,每个人都能看到,都知道近来会有什么事情,自己负责的是什么,这样不管多忙,都不会因忙乱生错。” 锦言没撒谎。 她最初在塘子观见到纪事表的雏形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以后有穿越老乡出现过,只是这老乡做表能力很一般。 多方打听又小心试探后发现师父是百分之百的土著,是个非常有逻辑感又追求完美的土著,所以发明了这种表。 后来在锦言有意无意地建议下,就发展改进成为她刚才所说的那种年表、季度表、月表了。 而且,几乎每个人都会画,除了年表师父参予外,季度表几个师叔领着做,月表干脆就由她们这些小辈们动手绘制。 这个东西,在塘子观,真不是稀奇物! (抱歉,今天晚了,开运动会了,在外一天,刚回来~~~) 第五十三章 偶露峥嵘(下) 听了锦言一番解释,先生们差点要撞墙! 还要不要偶们做人了! 这居然是道观里用来计划日常事务的! 有这么埋汰人的嘛! 一想到这堪称奇思妙想的东西,最初时的内容会是某月某日某某夫人上香,某某小姐求平安符,某某日要收萝卜腌青菜…… 天呐,不能想,再想就得吐血了! 暴殄天物啊! 永安侯听了此番话差点破功,看锦言那状若无辜小鹿的眼神,他就想笑! 小道姑惯会明明白白地骗人,这番话定又是有虚有实。 这种表文塘子观定是有的,而且内容多半也真如她所说这般,这个骗不得人,若真有心到东阳二龙山走一趟就明了,这做不得假。 不过,若说是在道观里画画上香日期就能做出眼前的这份东西,他可一万个不相信,骗鬼呢! 若塘子观随随便便一个小道姑,抵得上他任昆加一干幕僚,能从他们斟酌了好几天的政务章程里挑出不少的漏洞,并能一一补上―― 回头,在眼皮子底下再给你弄份更好的新的出来――虽说是有本可依有章可循,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整出来的! 那他们还好意思为官理政? 他任子川头一个卸任,请塘子观一般人马入驻朝野――人家虽是道姑,但治国平天下的本事比他们大呀! 这不是笑话? …… 不过,她一直住在观里,回卫府出嫁前最远就是到东阳城,这番见识又从哪里学来的? 锦言眨巴眨巴眼睛,打个哈哈: “一法通万法通……侯爷您过过目,若没有问题了,是否要烦劳几位先生再抄写份做留底?” 备份是必须的,特别是重要的方案,弄丢了或被领导拿去不还都让人郁闷抓狂! 没有复印机就得手工抄写,反正她是不想做人工复印机。 永安侯点点头,挨张仔细看过…… 哦……永安侯是个很敬业的官儿啊,为国事通宵达旦工作,一点也不敷衍,即便全程参与,却不草草签字了事。 在永安侯看文件的间隙,锦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在厅里轻轻走动几步,借以活动下双腿,其实开夜车,喝杯热茶伸个长懒腰再吼上几嗓子什么的,才能舒服些。 她瞅了瞅围在任昆四周研究文件的先生们,还是趁早歇了这份抻抻小腰的想法。 想起永安侯之前让自己来书房的本意是要问地瓜荞麦高粱的事,看那位据说是农业专家的刘承汉先生正奋笔疾书――复制文件呢。 她取了支笔,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这三种作物的情况写了下来。 最好是有用,虽然荞麦多食对身体恐有损伤,但两害相较取其轻,有点毛病总比死了要好吧? 而且,她百分之一百二十地肯定,这三样东西至少两样大周都是有的,地瓜荞麦她都见过。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人们暂时没有发现它们的抗旱性,所以,这应该不是蝴蝶的翅膀。 ++++++++++++++++++++++++++分隔线+++++++++++++++++++++ 天气微明,终于事毕。 忙了一晚上的先生们居然没有胡子拉喳神色憔悴,一个个两眼放光,神情兴奋,象是被滋补过剩。 噢,口误,先生们留一把美须,**间长出的长度肉眼难以分辨,反倒是没留须的永安侯,白皙的下巴上一片确青。 锦言瞟了瞟他那青青的胡子茬儿,嗯,看上去硬|硬的…… 腐女的恶趣味就来了…… 水无痕那张脸可是吹弹可破,这两人睡|在一起时,嗯,不是说早上那个需求最强嘛…… 你懂的,恩,会不会在水公子脸上留下红白印子? …… 准备好朝会章程,先生们不必参加早朝,自去休息。 永安侯却没那个福气,他洗洗换换衣服就该去上朝了,真是辛苦噢…… 年轻人,体力真好! 锦言感慨万分,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为工作通宵了,好累好困噢…… “侯爷,那妾身也告退了。” 锦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有要帮忙准备朝服的打算,笑话,她活腻了才会有这种打算! “辛苦。” 永安侯起身,从多宝阁架子上取了个羊脂玉的马上封猴摆件,轻描淡写地递过来:“先头见你盯着这猴子看,喜欢就拿去玩吧。” 刚才他都看到了,某人借着喝茶,偷偷看了好几次,还象个孩子似的用手指去戳猴子,以为别人都没看到,笑眯眯一幅得逞的样子。 当时就想,等走的时候把摆件让她带走,拿回去想怎么戳想怎么玩都行。 啊!我哪有! 亲,你有偷窥爱好吧? 锦言脸一红,不就是看那猴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两只眼睛活灵活现萌得很! 那玉的水头又太好,润泽莹白,就不小心试了试手感嘛! 搞得好象见不得好东西似的! 好吧,是挺眼馋的,侯爷你真心要送,我就不客气了哈,好歹抵个加班费。 “谢谢侯爷,” 她绽开大大的笑容,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弯弯的,盛满快乐: “有没有盒子装起来?” 浑然不觉是得寸进尺――哪有送东西不带包装的?特别是好东西? 任昆的心情莫名就高兴起来,嘴角翘起―― 怪不得母亲就喜欢给她东西,看她欢喜的样子,他竟也挺高兴的。 从成亲那日起他就知道卫四有意思,象个孩子似的,要什么想什么都摊在面上,而她要的想的都是不让人为难的,坦荡又澄净,别人给了,她就笑得开心,真心诚意地感谢,不给,也没见她有什么异样…… 动念间,永安侯已经取了个白玉锦盒,看她小心翼翼地放到盒子里,抱着盒子,轻轻福了福,就步履轻快地走了。 永安侯这里没丫头,夏嬷嬷她们昨晚已经回榴园了,锦言谢绝了大福安排人手送她的建议: “现在空气好,我正好自己走走。” 摆摆手,挟了个小盒子一路往内院方向走了。 此时尚早,府里上常白班的下人们还没有出来工作,偶尔见到的都是值夜的。 春日的晨曦,静谧而清新。 花草的香气因空静而愈发丰富又甜蜜。 大自然调出的香氛无人能及,随风而来的前调中香后味各不相同,饶是锦言的鼻子相对灵敏,也分不出谁是谁的香。 她挟着小匣子慢悠悠走着,闻闻花,看看草,身边没有丫鬟嬷嬷。 清幽的花间小径下只她一个,悠闲地走着,东张西望,这场景与塘子观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不同,感觉更象前世加班至拂晓,晨曦中穿过小区附近的公园,那边有一个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香香的火腿麦满分加一杯热热的甜豆浆只要六元,她能一口气吃上两份! 用完早餐再慢吞吞地走回家,路上会遇到早练的大叔大妈,亲切和蔼…… 锦言愈走愈慢,空气中仿佛有了甜豆浆的味道。 其实麦当劳的豆浆不如妈妈自己榨的好喝…… “唰”!“唰唰!” 左边的花树深处传来好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好象…… 好象金属破空的声音! 金属破空! 锦言陡然一僵,兵器! 难道是刀剑打斗的声音? 长公主府戒备森严,入夜后更有护卫队巡逻,没人能轻易潜入。 好奇心害死猫,锦言一边告诫自己少管闲事,一边轻手轻脚地向着声音发出的方向靠近。 哇! 她躲在灌木丛中向外偷瞧,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差点惊呼出声,忙用空闲的手捂住自己的嘴! 哇! 噢,卖糕的! 太美了! 美得一塌糊涂,帅得惨绝人寰! 难道府中有狐仙,还是男滴? 前方三五株海棠树,花至荼蘼,顶端的粉红淡至无色。 花树下是一大片空地,地面撒满落英。 一道白色身影笼在一片剑光中,进退腾挪间,脚下落英飞旋,如蛟龙灵动…… 剑花狂舞,玉白的花瓣随风簌簌轻下,仿若最唯美的影视慢镜头…… 真美! 美呆了! 锦言宛若木鸡,呆呆地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摒气太久,憋得有些胸闷,不由地长长出了一口气…… 祸水啊,真是美色伤人啊! 她只是看看美人而已,差点把自己憋死。 够了,够了,大清早看到这番美景,养眼了,再看下去要犯错误了…… 不用看脸也知道这人是谁,谁能在府中前院自由出入,又如此妖孽? 她转身要退,臂弯里挟着的小匣子被树枝勾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拽了下,哪知使劲大了些,树枝打在玉匣上,发出喀哒一声脆响。 “谁!” 一声喝问,声音清爽,如晨间的鸟鸣。 剑声停了。 有脚步声方向准确地传来。 “是我,” 锦言大?祝?毓?恚?ㄚㄐΦ溃骸八??釉纭!?p>“夫人?!” 练剑的正是美公子水无痕,在此处乍见锦言,他又惊又意外,一丝愉悦闪烁而过。 “不好意思,我从前面路过,听到声音……那个一时好奇,打扰了。” 锦言很不好意思,几百年不干一次偷窥的事,偶尔为之,却被人家抓了个正着! 这点气背的,也忒?琢恕??p>“没关系,夫人客气了。” 水无痕微微一笑,面若桃花粉,双目盈盈光。 啧,真是美人! 锦言毫不掩饰对当前美色的欣赏,美人就如美景,人人可赏,至于动点歪念头,打住! 她可不会对水无痕有绮念,人家是有主的,再好的东西再美的人,有主了就不能惦记! 这是道德与人品问题。 “春天的早晨天气真好,” 锦言打着哈哈:“我去别处走走,水公子继续。” 与水无痕这种危险人物偶遇又攀谈,极易生事非。 “夫人,” 水无痕顿了顿,温言提醒:“夫人此处为前院……” “哦,知道了,前院不能乱走,谢谢你,我这就回榴园了。” 水无痕这人果然长了颗好人心,提醒人都这般委婉,怕伤人自尊。 “夫人可识得回内院的路?在下无事……” “认得认得,那边对吧?我刚才就走那条路的。” 锦言冲他摆摆手,抬脚就走,还莫忘留句赞美之词: “水公子,你的剑练得真好。” “花架子而已,当不得好。” 水无痕听此言,跟上表示谦虚。 “能防身又好看,这就很难得了,公子又不是要做江湖大侠。” 锦言嘴动,脚没停。 “侯爷的剑舞起来,刚猛无畴,等闲七八人近不了身,那才称得上好字。” 水无痕边走边谈,话一出口,他悔得差点咬舌头,自己这种身份,对着侯夫人说这种话!侯爷轮得到他夸?! “外间都传闻侯爷文武双全,应该很厉害。” 锦言浑然不觉不妥,人家是爱人关系,贬贬自己夸夸恋人不是最正常的? 哪个会与这个较真! 非去理论分辨出高下的才是傻子! 她才不是这种傻子: “不过,若你们一起练,一刚一柔,肯定更好看。” 天地良心,她说这句话纯是好意。 真心的。 真的没法再真了。 没有任何指桑骂槐的意思。 但水无痕的脸―― 一下子白了,一下子又红了…… (清晨遇美,福气噢……撒花!票票欢迎水公子………) 第五十四章 积极的希望 见水无痕变了脸色,锦言陡然一僵,恍然大悟! 自己说错话了。 她真没别的意思,这句话是真心恭维,想想看,英朗如任昆,俊美如水无痕,这两大美男一起舞剑,一刚一柔,情意暗涌,该是怎样的美不胜收? 想想就心痒难耐。 她是真心向往,好不好? 显然,水无痕并不是这样理解的―― 他面色倏变,似冷水浇身,欲解释,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辩起…… 对面这个娇俏柔美笑吟吟的小女子,正是永安侯的发妻啊。 默然片刻。 锦言脑中各种念头闪过…… 好吧,是她口误了。 因为她的身份以及与水无痕间接的关系,她说了这话,水无痕难免会多想。 以为自己是在暗讽什么的? 或者情敌般嫉妒? 做为永安侯的正室,面对他心爱的小倌,不嫉恨似乎不符合常理? 或许美人公子身不由己? 不是自己想得那样两情相|悦? 男|男的爱情事业只是永安侯一个人的独角戏? 美人公子的工作就是这个,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君不见有几人爱工作如爱老公? 莫非,美公子实际取向正常,爱的是女人,只是被迫做了小|受? 只是一份工作,等年纪大了,永安侯又有了新欢,他就可以被放了? 话说,在美公子之前永安侯也养过小相公的,现在却都不见了,或许就是放了? 锦言想了又想,决定还是言辞诚恳地解释几句: “水公子,我刚才所言俱是真心,就是字面的意思,内里无机锋,公子不必多想。告辞。” 若非看在水无痕是个好人有颗好心的份上,她也不想多说话,说多了,误会愈多。 水无痕望着那纤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花木青石径的尽头,转身回去取了自己的剑,认真地端详着,仿佛那不是一柄普通的青锋剑,而是稀世珍宝一般…… 他的心很乱,正因为那女子坦率真诚,他愈发心神难安。 这个人,第一次见面就能透过他的画,说他暖暖的…… 暖暖的,他吗? 有一丝放不下…… +++++++++++++++分隔线+++++++++++++++++++++++ 锦言逛园子的兴致减了几分,倦意就上来了。 快步进了二门,迎面走来两个丫头,脚步急急。 她站住了:“哎,你俩,一大早急火火干什么去?” “夫人!” 俩丫头惊喜,紧走几步迎了上来: “您已经回来了?我们正是要去接您。” 来的正是锦言的陪嫁丫鬟水苏和水芳。 两丫头上前,一个接了锦言挟着的小匣子,一个扶着她的胳膊: “嬷嬷昨晚回来说您估摸着得忙一晚上,让我们一早再去前院接您,她在小厨房熬粥蒸早点,要给您好好补补。” 水苏口中的嬷嬷就是夏嬷嬷,可能因为同是陪嫁,锦言身边的这几个丫头私下里都不带姓的称夏嬷嬷为嬷嬷,透着股心知肚明的亲热。 “嬷嬷真是的,累了大半个晚上,不多睡会儿,一大早跑去抢李嫂的饭碗?” 锦言打趣,李嫂是小厨房的厨娘管事,一身的好厨艺。 “嬷嬷说做点东阳味道的。” 水苏解释着:“李嫂还在边上看着呢,打定主意要学学夫人家乡饭菜的做法。” 李嫂是个很热心厨艺的专业人士,除京菜外,也擅长做南菜,只不过东阳菜在南菜系里不算出名,李嫂能做地道淮扬菜。 东阳菜? 锦言抿抿嘴,她还真不知道东阳有哪些有名的菜品――她都没下过东阳的馆子好不好? 统共也没进过几次城,每次进城都自带便当,街头零嘴小吃什么的倒买过几次。 她心目中的东阳菜,最熟悉的莫过于师叔熬的粥制的素斋蒸的素包子烙的素饼什么的,配着观里自己腌的小菜鲞干咸蛋,鲜美得很。 …… “好呀,我正饿着呢,回去就尝尝嬷嬷的手艺。” 说笑着,三人很快就回到了榴园。 夏嬷嬷迎了上来:“夫人累坏了吧?” 她仔细看了看锦言的脸: “眼下没有青色,倒看不出一宿没睡。夫人可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赶紧洗洗吃点东西补补觉。” 噼里啪啦一大堆话,锦言听得心里暖暖的,活了两辈子她早就明白能有个人在身边时不时地唠叨你,这是福气。 “嬷嬷,我要洗个热水澡。” 锦言看着夏嬷嬷递过来的热毛巾,皱眉。 “不行,你熬了**,不能空着肚子洗澡,” 夏嬷嬷断然拒绝:“先收拾得了吃点东西消食后再洗。” “嬷嬷……洗了热水澡解解乏。” 锦言继续争取,早晨洗个澡真得很舒服,她以前都是这种习惯的。 “过会儿睡一觉更解乏,听话啊。” 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锦言?琢恕?p>老老实实地让夏嬷嬷服侍着洗脸漱口,梳头换衣服。 夏嬷嬷的动作轻巧而快速:“夫人,先挽个简单的发髻,等用了饭再拾掇啊。” 餐桌上,黄灿灿的小米粥,白绵的糯米山药粥,煎得金黄的?粑,荔枝大小的白包子盛在绿盘子里,脆生生的腌小黄瓜,酸甜的白醋萝卜,粉红的是煎火腿片…… 锦言看着一桌子精致熟悉的粥点,不由傻眼了:“嬷嬷,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这些,是塘子观早餐的常见品种――除了煎火腿外。 她挟起一个小包子,啊,是素三丁馅! “真好吃!嬷嬷,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跟谁学的啊?” 锦言边吃边问,什么时候她去塘子观偷师了? “嬷嬷说的,那些年嬷嬷去观里看小姐,知道小姐的喜好,就跟观里的师父学手艺,夫人经常练习,担心哪天小姐回府后吃不习惯外头的口味,我们几个都跟着学了些,怎么样,与师父们比起来差了些吧?” 夏嬷嬷语气平缓,轻描淡写地说家常。 锦言只觉心头酸涩,原来李娘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了那么多! 她不是真的卫锦言,对于这一世的父母本没有感情,无怨也无恨,甚至还庆幸自己是在观中长大,不涉及亲情牵绊…… 这一刻,她很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李氏不需要报答,她却不能理所当然地享用这些亲情,若永安侯真的能动用他全部力量去寻找卫三爷,她不介意显露更多的能力。 让自己可利用的价值更高。 “嬷嬷,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按捺下心潮起伏:“侯爷答应让他的人帮忙找我爹爹。” “真的!” 夏嬷嬷惊呼一声:“侯爷的势力大!平白无故地他怎么会帮忙?” 反应挺快的嘛,知道永安侯那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侯爷昨晚让我帮他们抄写公文,还有,他问我一些种地的事情,我用这些信息跟他交换的。” 夏嬷嬷不知想到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脸色立马黑了下来,锦言忙澄清。 “嬷嬷你先别告诉其他人,我娘那里你说我们是现在给她写信,还是等有了消息再告诉她?” 按锦言意思先不说,找人这事儿说不准。 就算永安侯手眼通,能不能帮忙找到也是个未知数。 别希望了一把又失望,更难受。 “当然要早点告诉夫人!” 夏嬷嬷斩钉截铁,果敢地与锦言所想唱了反调:“夫人知道了肯定很高兴,多了一份助力,希望就更多!” “可是,侯爷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爹爹啊……” 锦言略有迟疑,没有期待就没有更多的失望,不是吗? “侯爷又不是神仙,哪能一出马就能找着老爷?” 夏嬷嬷笑了,说得笃定:“多一份力量就能更早一天找到老爷。” 噢……这样啊…… 锦言终于明白她与夏嬷嬷不同之处了: 她潜意识里是认同永安侯的观点的―― 卫三爷遇难与失踪时间太久,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认为卫三爷很难找到。 在消极的认知前提下,希望再失望就很难承受。 而李氏和夏嬷嬷她们认定卫三爷是活着的,只是一时没找到或暂时回不了家! 原因不过于他伤了脑子前事忘记或是失了财产,凑不足回家的盘缠…… 总之,卫三爷一定是在某处好好活着的,只要找到了,就可以回家! 在积极的认知下,多一份助力希望就更大。 嗯,从现在开始,她也相信父亲仍在某处好好活着,等着她们去接他回家! 吃完了夏嬷嬷准备的爱心早餐,锦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嬷嬷,帮我把那朵粉水晶珠花找出来,我要戴上。” “喝杯红枣茶消消食,一会儿就快点补觉,还戴珠花做什么?” 嬷嬷不赞同,却手脚麻利地找了出来。 “等会再睡,我们先去趟正院。” 锦言坐在妆镜前,由着嬷嬷将珠花插到头上,果然年轻好呀,熬了一个通宵,这肌肤还象刚剥了壳的鸡蛋,粉嫩莹白。 “那,再戴幅相配的耳铛,也是这粉水晶的。” 夏嬷嬷知道昨晚锦言在前院永安侯书房忙活一晚这样的大事,她必得亲口去解说一番。 粉红水晶雕成五瓣桃花,戴在耳边,仿佛有朵花开在了鬓边。 ++++++++++++++++++++分隔线+++++++++++++++++++++ 何嬷嬷一边侍候着长公主洗漱,一边轻声将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向长公主禀告。 “你是说,昨晚昆哥儿带着锦言去了前院书房?还在那儿呆了一晚?” 长公主不相信地反问。 “是,侯爷先去了榴园,在榴园用的饭。后来就带夫人去了前院……开始还以为是侯爷恼了夫人,夫人身边的还帮着求情。侯爷说了是有事请夫人去前院相商……” 何嬷嬷边为长公主梳着头发,一边细声解说: “具体为了什么事,侯爷没说,先头在屋里只有夫人服侍着,不知起的是什么话头……侯爷书房传不出话来,只知道昨晚江先生等几位先生都在书房议事,直到大清早才与夫人前后脚离开……” 这番话将长公主心中原先的那点子绮念击了个粉碎! 先生们也在,这么说谈得是正事了―― 既然招了幕僚来商量正事,又叫锦言去干什么呢? “侯爷不是说要走趟西北吗?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何嬷嬷猜测着:“等会夫人会来请安,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她熬了一宿,不知还能不能来。” “肯定会来,” 何嬷嬷笑道: “夫人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入府以来,雷打不动,哪天不准时来请安?但凡事关侯爷的,哪回夫人不早早地就来跟您禀告?” “嗯,这倒是,锦言这孩子,就这点好,从来不瞒着掖着,好坏的都在脸上,倒真是一片赤子之心。” “这也是遇上您这样的长辈,要老奴说,您对夫人,真象女儿般疼爱。” 说话间,就听外面传来脆甜的声音: “嬷嬷,公主婆婆昨夜睡得可安稳?” 第五十五章 金贵的地瓜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长公主笑了,扬声道: “你这丫头,就是只黄莺儿,大清早的就到我这里叽叽喳喳。” 这时何嬷嬷将最后一支金凤钗插到梳好的凌云髻上: “今天夫人要早了一点。” 长公主笑着站起身: “一宿不睡,还这么活蹦乱跳的象只猴儿,我得早早打发了她。” “公主婆婆今天的发髻好漂亮噢……” 锦言笑眯眯迎上来。 长公主长得真心不错,皇家人嘛,天下最美的女人都在宫里,绝对都是最优秀的基因,出色是正常,长得普通才是意外突变。 长公主肤白鼻挺大大的丹凤眼微微一点吊眼梢,不笑时威风高贵冷艳逼人;笑时,眼角微弯,柔和而不减贵气,十足御姐气场。 锦言从来都是真心赞美长公主,尽管开始是出于让老板高兴的目的―― 当然目前也还是有取悦的成份。 不过,取悦其实向来就是正面积极向上的词汇。 让别人高兴让别人快乐,是最正常不过的,难道让人不高兴不快乐才应该? 职场同事,电梯间休息区见面打声招呼,顺便夸夸人家当天的衣着或妆容,让别人有份好心情,自己对上张笑脸,何乐而不为? 锦言驰骋职场多年,公司有好人缘,团队有向心力,除了个人工作能力外,与她这种时时能发现别人的优点并不吝于赞美的行为有很大关系。 你要真心赞美,发现别人的特别之处。 不要泛泛地说你今天真漂亮。 如果你每天都要对公司里遇到的所有女同事说你今天真漂亮,第一天对方会高兴,第二天对方可能会疑惑,第三天她知道你对所有同事都说过同样的话,就会认为你只是一种客气,等同于“你吃了吗”或“天气不错”。 长公主象极锦言初入职场时一位女老板,又漂亮又强势,就是太女王! 是位超大龄的剩女,外号“奇奇”―― 就是“老虔婆”到“虔婆”再到“奇奇”的演变! 做她的手下,经常痛并少许快乐着,常痛是天天要被骂,少许快乐就是奖金高一些。业绩好,钱自然会多分。 就是这位女老板,传授了锦言许多宝贵的工作经验、业务技巧以及思考的方式。 因为,对老板来说,她最看重的首先是态度,其次是能力,最后才是经验。 …… “马屁精!” 长公主笑骂着:“是不是又看上我什么东西了?” “公主婆婆您这样说,人家会伤心的。” 锦言哭丧脸:“人家是想让您看看我的新首饰。” 指指头上的水晶珠花:“看,用您上次送的水晶打的,好看吧?” “好看!” 长公主端详着: “这颜色衬你,小姑娘粉粉嫩嫩才显得颜色好!嬷嬷,我记得还收了些粉晶白晶的,找出来拿去都做了,项链手链什么的,做一整套才好看。这样单薄了,家里戴戴还勉强,出门太寒酸了,没的小家子气。” 锦言忙摆手:“不是的,上次做了好几套呢,链子什么的都有,我嫌沉没戴,等出门就用全套的。” “这些颜色我都用不上,给你收着,现在不想做,什么时候想了再去做。” 长公主不容置疑:“用过饭了?今天到得早,跑着来的?” 锦言每次到正院请安都是走着来,她对外的官方说辞是哪能坐着轿子来给长辈请安? 实质是要借此走路锻炼身体。 “没有,慢慢走来的。” 锦言皱了皱眉,略有点小撒娇:“走得很注意的,就是嬷嬷教的那种走法,我规矩学得好,已经都出师了。” “……昨天晚上被侯爷叫去帮忙了,抄了一晚上的字,所以来得早了些。” 很自然地说出来昨天的事情。 锦言知道这个时候殿下肯定已经得知此事――任何关于永安侯的事情,长公主都会在第一时间内就知道。 “……昨晚侯爷去榴园,说起一些农事抗旱什么的。以前观里有田,胡乱知道一点,侯爷说刘承汉先生通稼穑,要我去与刘先生讲讲。先生们都在忙,侯爷就让我帮忙一起抄写文件。” 事情交待清楚,情况基本属实,本就是为了地瓜荞麦去的,接下来也确实是抄文件来的。 “农事?你怎么还知道这个?” 长公主知道锦言字写得好,她自己都让锦言抄经给太后呢,只是这种田是怎么回事? “观里有供奉田啊,春耕秋收知道一点。” 锦言轻描淡写:“可能刚好是侯爷想知道的吧。” 有田就知道一点? 这叫什么话,哪家府上没有田庄? 可也没听说哪家小姐夫人通农事! 这有田和种田能是一回事嘛! “供奉田每年要种什么,什么年景种什么,去年种了什么今年不能再种,佃农都要与管事师叔商量的。” 锦言没撒谎,塘子观管理庶务的真宁师叔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凡事喜欢亲历亲为,周边的供奉田没有一块她没用双脚丈量过的。 长公主与何嬷嬷面面相觑: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就是那田家妹农家女,但凡家境好点的,也不至于让孩子下田种庄稼吧? “不是下田种地,” 瞧这两位,都想哪儿去了! 她想下地,人家佃农还不愿意呢! 人一家人靠地里出息吃饭,她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下田,不是糟蹋人家的苗影响收成嘛! “是商量农事时旁听,或者送送饭什么的,偶尔听上那么一两句。” 锦言解释着,任这两位自由发挥还不定想到那儿去了呢。 旁听? 送饭? 那还不是下田! …… 长公主没法想象这粉嫩得花儿一样的姑娘拎个大篮子顶着毒日头走在田梗上! 想到她平日的好,不由地对眼前人更加怜惜,同时对卫府的老夫人顿生怨气,这老东西! 真是够狠的心! 这么好的孙女儿居然就那样扔在观里! 说什么身体不好才养在观里,骗鬼去吧! 好嘛,你们卫家不心疼,现在她是本宫的儿媳妇,以后自有本宫来疼惜。 “好,不是下田,是我们锦言厉害,连农事都懂。” 长公主不听她的解释,催她回去休息:“不用你陪着用早膳,回你院子去,赶紧回去好好休息。” 临走还不忘记吩咐:“你的字写得好,以后侯爷再有要抄写的事,你就辛苦点啊……这是好事!” 锦言点头称是,果然还是儿子亲啊。 +++++++++++++++++++++++++++分隔线+++++++++++++ 锦言睡了个好觉,直到下午三点多才醒来。 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夏嬷嬷亲自守在门口,整个榴园的下人莫说高声,走路都踮着脚,轻抬轻放。 睡饱了的锦言舒舒服服地吃了美味下午餐,夏嬷嬷冲了好喝的茶,锦言开始写信。 先给卫决明写,请他帮忙画几张卫三爷的画像。 然后又给远在东阳的李氏写,告知永安侯将会帮忙寻父的事情。 夏嬷嬷笑眯眯地帮她研墨,待她写完封好口后,兴奋地小心收起来:“夫人,我这就找人捎信去。” 下午餐吃得不少,晚餐锦言喝了碗粥。 然后闲闲地坐在那儿翻捡晾晒的桃花瓣,嘴里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看那桃花开,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等着你回来 把那花儿采。暖暖的春风迎面吹,桃花朵朵开……” …… 春日暮色迟迟,外面天空尚未黑下来,屋里燃了数只灯盏。身着绿衫者背对着门,小心地捣弄着竹笸箩里的桃花,绿衫素手粉花,明亮而柔和的灯光,动听悦耳的小声吟唱…… 永安侯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温馨。恬静。 锦言忽然意识到背后仿佛有目光直视,这个院里有谁会这样没礼貌? 她转身回头,咦,怎么会是永安侯! 也就是永安侯才会这样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吧? 充分发挥主人翁的精神,不把自己当外人! 外面的人都哪里去了? 侯爷来了都没有人吱一声儿? “是我让她们不必声张。” 永安侯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开门见山: “你说的地瓜与荞麦,今天农事司有些不同的意见和难处,想听听你怎么说。” 她好象不会比农事司的人更专业吧?永安侯忒高看了…… “好,侯爷请说。” 锦言没多言,已经达成协议,定金人家都付了,按协议好好干活才对。 不管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首先要端正态度。 “农事司说甘薯确实是种在沙土地上,是否有抗旱性未得知,但生长过程中无需多浇水已确认。只是,栽种不易,母种耗量太大。目前产量少,是贡品。不具备大面积种植的条件。” 永安侯三言两语解说清楚,锦言听来不由睁大了眼睛! 老天,地瓜是贡品! 这么金贵! 地瓜啊,贡品啊! 原来谁的祖上都有可能阔过! 你能想象满大街的烤红薯居然物稀以贵,是仅能供皇帝太后吃的贡品? 只是,地瓜不易栽种? 不可能啊,任何一种能够被普遍推广又被广泛种植的农作物绝不可能不易栽种,否则怎么可能推广呢? 等等,母种耗量太大是什么意思? …… 眼前的她忽然又变了,灵动跳跃,陡然间就散出无比强大的自信与理性的光芒。 “农事司有没有详细说明甘薯是怎么种植的?” 她冷静地问道。 “母体栽培,选择优质大个的甘薯做为种子,埋入土中。” 永安侯向农事司询问地很清楚。 若甘薯真如锦言所说具有如此多的优点,这次西北各道来不及,但可以在其它各地推广种植,这样对整个大周的粮库有所帮助―― 看吧,人家侯爷看问题是有战略高度的! 结果这好好的一盘棋还没开始下呢,农事司就给他泼了好大一盆冷水! 当然,农事司的态度是非常好滴,话说得也非常滴恭谨: ……侯爷容禀……侯爷,您有所不知…… 那是,谁敢对您永安侯的建议嗤之以鼻呢? 不过,侯爷呐,这术业有专攻,不知您老得哪位高人传授? 我等愚笨,栽种多年,尚不知有这等特点,或,可否请高人详细指点一二? “……荞麦亦然,通体入药,不可食用。且因药用,不归农事。” 永安侯不带感情地复述农事司主事的回答。 若不是他忙着要先将赈灾的事情落实,不愿浪费时间,凭老家伙这几句话他就能拍他一脸! 什么叫通体入药不归农事? (十则吐槽:近二十万字啊,一万多的点击,二百不到的推荐!怎个冷清了得!~~~~~没人喜欢看吗?) 第五十六章 研墨的侯爷 竟是这样? 锦言有些意外: 这么说,到目前为止,这两种作物的种植其实还处于初始阶段? 农事司认定荞麦是药材,竟连可以食用都不知道?! “那,高梁呢?” 红高梁啊,漫山遍野的青纱帐,我爷爷和我奶奶的新房…… “他们没听说过。” 这个更直接,农事司主事干脆否认,不知其物种为何。 高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 会不会是这种植物在大周不叫这个名字呢? 她这个门外汉知道的高粱别名都不止三四个,什么蜀黍、木稷、荻粱、乌禾、芦檫、茭子等等,说的是同一种东西。 眼下不是探讨考据名字的时候,永安侯还等着呢。 “……那么,目前没有一种是可以的?”她问道。 永安侯点头。 农事司的老家伙信誓旦旦,又以所谓多年农事经验来严重置疑。 若非锦言当时是在闲谈中随口说到的,又没有哗众取**或邀功请赏的动机,任昆几乎也要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 毕竟农事司在农事方面最有发言权。 ……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是说还是不说呢? 锦言的脑袋里开起了现场辩论会: 这算不算蝴蝶翅膀? 可是,本来就已经有了的东西,就算是我不说,也会被发现,无非就是早几年…… 早几年可以救人活命! 但是,早几年也不行呢? 万一是要留给某个特定的人在特定时间里发现的呢? 肯定不会有效应的,又不是什么新生事物! 别太矫情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藏一半露一半的,有意思嘛! 瞬间有了决定: “侯爷,农事司或许说得是实情。但我说的也是真的。一是有不同的地瓜栽种方法;二是荞麦的食用方法;但侯爷不能与任何人说是我说的。” “为何?” 这是大功德啊。 “本来人人都同情我是个小道姑,若再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不又成了小村姑了?更可怜了……” 锦言苦丧脸:“公主婆婆今天知道我曾下田送饭,已经淬不能忍了。” 哈哈,永安侯一愣,随即莞尔,说的是! 别家的夫人学得是棋琴书画女红中馈,他的夫人倒好,擅长画符种地! 不对,还有更厉害的! 他想起今日早朝时,众大人对他呈上的那份章程讶异之色,就连皇帝舅舅也心喜不已! 分工明确,主次配合,各部再无理由好讲。 一鼓作气,诸事议定,分责而下。 史无前例地爽快! “好!如你所愿。” 永安侯答得干脆:“那你要什么?” 这是大事,他历来不喜白占便宜。 锦言摇摇头: “侯爷已经答应帮我找父亲了,别的我什么也不缺。” 她在长公主府里,好吃好喝,嫁妆银子也不少,能长长久久做个米虫就好,别的要了也没用,带不去拿不走。 “此事我已吩咐三福,你提供画像即可。” 永安侯向来重诺,今早上朝前他就已经安排。 “你那个四哥,叫卫决明的吧?是要科举入仕吧?你瞅机会问问他有什么打算,回头我去打个招呼。” 既然她没有要求,那就多提携下她娘家人。 不过,卫府对她没有恩情,又借她攀贵,她未必愿意为卫府诸人打点。既然她与这个卫决明感情还不错,那就是他吧―― 上次见卫家小辈,也就他能入眼,有几分才气。 “谢谢侯爷。” 卫四哥是好人,永安侯愿意提携给他富贵,锦言喜欢。 “据我所知,甘薯无需用块茎栽种,而是用苗芽。” 前世锦言团队服务过的客户五花八门,各行各业的都有。 其中就有一位客户是经营有机农场的,薯类种植及加工占其产业很重要的一部分。 为了帮他推广薯类再加工产品品牌,锦言带领团队在农场住了一个星期,对其从种植开始的一条龙产业链做过深入了解和考察。 …… “……就这样,育苗,起垅,垄作优点我刚才讲过,用直栽法,抗旱,大薯率高,适于山坡地或干旱贫瘠的沙土地,缺点是结薯数量少,需要密植。” 锦言将自己知道的大致讲了一番,看任昆的样子,好象……没听懂? 饶是永安侯聪明,但的的确确贵公子出身,不是个种地的料。 瞧他那样子,想来是从没见过生甘薯,更别提育苗、苗**等了,完全生吞硬记。 “侯爷,我说得有些零碎,可能有些描述说得不够明白,图解就一目了然了,待我整理出一份详细带图的文字来。” 他自己都没听明白,回头再去找人说,若被人一问,七扯八扯的定又是弄个一头雾水。 “如此甚好!” 永安侯大喜。若不是外男不能进内宅,他都想让刘承汉来榴园了,隔行如隔山,他完全在依仗自己的好记性。 “到书房还是此间?” 他有些急不可待。 现在? 锦言有些为难,老大,您真是工作狂,今天晚上又不打算睡觉了? 您体力真好!真心佩服! 她都睡了大半天,一点也没走困,打算今天早睡早起呢。 瞧人家,晚上通宵加班白天上朝开会,晚上复加班,废寝忘食,真是大周之幸百姓之福啊! 可是,她不想又熬夜了,睡眠不足容易早衰。 “我后日起程,若明日能上呈陛下,后续事宜可由农事司负责。” 永安侯看出锦言的为难,居然好脾气地解释道: “辛苦了!事关重大,我若起程,无合适之人上递奏章。” “那去书房吧。” 锦言站起身,侯爷都这样说了,还是别磨蹭了,咱们快点开始早点结束吧。 +++++++++++++++++++++分隔线++++++++++++++++++++++ 俩人去了隔壁的书房。 一进去,永安侯觉得眼熟。 内里大摆设都随他的风格,开阔空旷,墙边一溜顶天立地的花梨木书橱,靠窗宽大的书砚桌上笔墨纸砚各行其位。 永安侯知道这书房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依他的喜好再正常不过。 再细看虽格局相似,感觉上却大相径庭,眼前这丰实生动、充满韵味的摆设,显然是锦言的手笔。 书架上,书册按高矮成排,分类别居,富有节奏,秩序井然。 一如锦言拟章行文的风格。 干净、冷静。 但又有这种深蓝配玫红的椅套,浓艳与深沉,居然美得惊人! 还有那石青衬鹅黄的帘帐―― 给几个胆子也不会有人将这种颜色弄到他的书房里! 博古架上,不值一文的泥塑娃娃与冰种白玉摆件相邻而居,毫无贵贱之自觉,笑得没口没牙。 …… 夏嬷嬷上了茶及四色点心,锦言请永安侯自便,自己一头扎到书桌前,铺开纸,一边慢慢研墨,一边思索。 忽然想起一事: “侯爷,您用过晚餐了吧?” 永安侯进门就说正事,她还没来得及问这事儿。客户在一边等着,虽说不至于怯场,但总归有些影响心情吧? 明晃晃地催稿啊……催稿什么的,最烦了…… “用过了。” 永安侯站在书架前端详着,在选书的样子。 那您老自个慢慢玩吧。 锦言不再理他,把玩着桌上的玉石小狗,拟了腹稿,开始默写。 永安侯转了一圈,这里的书都是他读过的,甚至还有早些年的邸抄,也不知当时是谁整治的,这些过了期的东西也都搬到内院来了。 抬头,锦言在灯下写得正认真,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他发现,只要她开始做事,就是这幅谁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遗物忘形? 他笑了笑,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人果然没发觉身边多了个人,依旧奋笔疾书。 永安侯取了砚旁的松烟墨,加了水,捏着袖子下方,轻轻地研墨。 锦言写得认真,没注意身边多了个书僮侍候笔墨。 她写得很快,后面还将步骤分解,图示说明。 曾经为了快速精准的画图,她专门参加过简笔画培训班,画个种地瓜的小人么,自然是又快又好。 永安侯一边做着书僮的工作,一边看她在纸上忙活。 这是什么画技? 一两笔下来,一个小人栩栩如生,或选种或做育苗**或培垄或拨苗或栽种,一幅幅古古怪怪的图,把整个种植过程描画得清楚…… 现在他这个不通农事的,按图索骥再结合她之前所说的,也看得明白了。 每幅图上,那个小人头上还引出一个奇怪的图案,将过程中需要注意的部分做了文字说明,仿佛是小人在说话。 侯爷您真聪明,连这个都能看懂! 不愧为耽|美男! “要喝茶吗?” 永安侯见锦言换了张纸,见缝插针问了声。 “不用,谢谢!” 思路正活跃呢,早点干完早点睡觉。 继续! 永安侯没勉强,对于锦言没发现他屈尊,客串书僮的角色毫不在意,继续研墨,配合默契。 锦言一口气将所知的方方面面默写下来,放下笔,出了口长气,这时才发现永安侯坐在自己旁边,放下墨条,自然地理了理袖袍,伸手取了她写好的文字,仔细看了起来。 怪道呢,锦言恍然大悟: 难怪今天的墨怎么用也不少,原来不是田螺姑娘做的,是永安侯的功劳啊…… 这人,也不象是传说中那般难搞嘛! 一个男人,管他什么取向,能讲道理,懂得体谅他人的立场,恪守交易,践守承诺,这就是好同志! 何况,还敬业爱岗,礼贤下士,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鞠躬尽瘁? 堪称完美了! 永安侯边看边止不住地嘴角上扬,这个戴斗笠的小人太有意思了…… 不!是小道姑太有意思了! 他忍不住笑,指着漫画小人向锦言打趣: “你这个,是茶亭学来的还是画平安符练出来的?” 锦言摇头,认真回答道: “都不是,是抄经抄累了,画着玩的。” 看她煞有介事的样子,永安侯放声大笑…… 这个卫四,怎么这么有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 笑点真低! 不是冰山脸?这点阳光就灿烂? 锦言不满地暗哼了几声: “侯爷,有那么好笑么?” “嗯,不好笑!” 永安侯边否认,边有笑纹从他清雅的眉眼间散开。 算了,看在这厮主动研墨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 锦言明智地换了话题: “侯爷,您看这份东西可以吧?” “好!很好!” 永安侯心情畅快至极。 这般拍案叫绝的好东西,老家伙不是要他让高人指点详细嘛,不就是暗讽嘛! 明儿一早他就告诉这老家伙―― 高人昨晚指点了,不懂就别装懂,要知学好问。 老家伙,等着瞧好吧! (今天早更,下午有事外出……唔,晚间还有一更,为书友“桃源在心中”的加更,谢谢亲!) 第五十七章 香囊也是工作 本章为书友“桃源在心中”加更,谢谢亲!+++++++++++++++++++++++++++++++++++++++++++++++ “侯爷,用不用宵夜?” 锦言不知道永安侯一脑门子的官司,擦拳磨掌要在农事司主事面前扬眉吐气。 夏嬷嬷已经准备好了鸡汤春笋面。 人家不愿意睡前吃东西的,可是肚子实在是又饿了,早知今晚又被抓壮丁,晚餐就多吃点。 “备了什么?” “鸡汤春笋面。” “端上来吧。” 永安侯没抬眼,一直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还是小瞧卫四了! 就是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小东西,居然一次又一次让他震撼! 有种捡了宝的感觉。 两人在书房用宵夜,一人捧一碗面条,颇有些加班吃泡面的感觉。 只是鸡汤香、春笋鲜、手擀面条筋道,不是烂坨坨用味精泡过的面饼能比得的。 而且这两人都吃得文雅,听不见哧溜哧溜吸面条的声音。 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吸面条……好怪异滴! 永安侯放下筷子,用棉巾擦了擦嘴: “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侯爷,昨天就熬了一|宿,时候不早了,快休息吧。” 锦言诚心诚意劝道:“身体是差事的本钱,要注意身体健康啊。” 身体是差事的本钱? 这话新奇,意思倒是浅显明白。 永安侯从善如流:“这两日辛苦了,早点休息。” 不知说自己还是说锦言。 “恩,我这就准备睡了。” 锦言伸了个小小的懒腰,这不您老人家还没走吗? 永安侯见她慵懒地象只猫似的,不由好笑: 这卫四,不知怎么长得,这种不雅动作不应该背着人才做? 她却就这么随性而为,不管在他还是母亲那里,都这样。 不拘束,不造作,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偏偏又令人生不出厌恶之心,只觉得她自然纯粹得象个孩子。 哪有这么好! 锦言若知道永安侯这样想,肯定会反驳! 这还叫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别人手底下讨饭吃,哪有自己当老板痛快!悲催得很啊…… “你先前在弄桃花?” 永安侯低头检查手里的纸张,再次确认无遗漏及不明之处。 “是。” 自从她去长公主那里悲情了一把后,全榴园的人都帮着她**,永安侯听说过也不为奇。 “做什么?” 永安侯随口问道。 “做薰香块、桃花粉啊、桃花茶啊、香囊荷包、泡酒啊,很多用处。” 锦言扳着指头细数,的确,桃花的妙处还真不少。 “噢……给我个香囊吧。” 要的自然。 啥?! 没想到永安侯会说这个,锦言有点小结巴: “香……香囊?” “唔,要桃花的。” 永安侯一点也没有吓到人的意识,说清要求,点明品类。 锦言不乐意。 要瓶酒或茶还行―― 香囊香囊,除了花瓣,还得要外面的囊啊,又不能随随便便找块布头就包起来了,凭什么我要花上功夫绣上个千针万线的送给你啊? 对于花钱能买到的,锦言历来大方得很,但对自己亲手做的东西,最小气不过,轻易不愿意送人。 那是! 时间就是生命,花费生命做的东西,随便送给个不懂或不珍惜的人,还不如送钱来得痛快。 “侯爷,我女红不行,平时不怎么做东西的。” 锦言一脸为难,她才不做呢,累眼费神的,堂堂侯爷,还缺她一个香囊? 女红不行还好意思说得这样大声? 永安侯看她一眼: “不是说赏花会穿了条与众不同的裙子?” 人人都知他永安侯有个会打扮美若仙子的夫人? “那个是府里绣娘做的,我只是想了个样子。” 这没什么好瞒的,那条裙子,除了选布料和画图样,她一根针都没动过。 “那你画个样子,让身边的嬷嬷,噢……就你那个陪嫁的,是夏嬷嬷吧,她绣工可以吧,你看着找个长相顺眼的,” 永安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要深蓝或青碧料子,绣桃花,男人佩带的。清雅稳重。” 他回想着那香囊的样子,却记不清到底是哪个颜色的。 “好,侯爷什么时候要?” 老板吩咐就是工作,做好就是,不过,还要看看夏嬷嬷愿不愿意呢,反正院子里长相顺眼的嬷嬷多得是。 “不急,等我回来,” 永安侯算了算日子:“左右还有三四个月,再加个扇子套。”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收了柄前朝大家的扇子,到时算做一起。 锦言应下,暗自揣测,莫不是要送给水无痕? 做个香囊连颜色花样香料都有指定,估计是投其所好或是非常看重的人,能当得起永安侯如此对待且又适于送香囊的似乎非水无痕莫属。 “我带回去了,” 永安侯扬了扬手上的纸张:“……你若有事,可差遣三福去办。为难之事,让他给我带信。” 刚才所托之事于他不过是即时起兴而为,永安侯更看重的是这份资料。 他的随兴所为在某种意义上,意味着此时基本将锦言当成自己人看待。 哪个老板没差助理或秘书帮忙处理点私事? 香囊嘛,一个小物件而已! 正好她在眼前,正好又说到了,又正好她办事还妥当,那就交给她了! 任昆可没想他这个讨要香囊的行为,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自己的硬伤,提起便悔之不及。 …… 送走了永安侯,锦言好好地泡了个热水澡,然后睡觉。 香囊什么的,等睡醒了再说吧。 ++++++++++++++++++++++分隔线+++++++++++++++++ 永安侯回了前院,将手稿交给书房值夜的幕僚抄写备份: “图画部分,若绘不成,只需标明序号即所绘文字即可。” 他知道自己的手下,没人会画这种古怪的图形,若让他完全照搬照抄,的确为难。 这种奇奇怪怪的画法与卫四那种精灵古怪的人倒相配,想到这儿,不由唇角微扬,冷俊的脸上浮现一丝浅浅的笑意。 第二日永安侯果然将文件拍到农事司主事的脸上―― 老家伙却喜不自胜,乐颠颠地表示马上亲自动手实验。 若能成功,就可以选择地区进行夏薯推广,大周除了江南富庶之地外,哪个州郡道府没有坡田瘦地? 永安侯这一日延续着前几日的忙碌,好在这次各项事宜分工明确职责到人,各部都先放下手头其它的工作,永安侯最大,先把这位爷打点了送走再说。 皇帝又招了外甥到御书房好生嘱咐一番,永安侯一一应下。 皇帝与长公主一母同胞,长公主年长他不少,长姐幼弟,当年长公主对自己的这位弟弟可谓疼爱,凡事都为他出头。 机缘巧合,原本没有希望做太子的他,却捞到了做皇帝的机会。 拥有无上权力,自然有能力庇护看重的人:对长姐愈发敬重亲近,对自己的亲外甥疼到心里。 加之任昆也争气,能力出众。 皇帝自己就两个儿子,稚龄**,暂时不得用。永安侯自年少成名,凡皇帝交办的事情,无不妥妥当当。 能为圣上排忧解难的臣子,自然是要倚重,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素来疼爱的外甥? 朝臣皆知,皇帝**永安侯,得罪陛下或许没事―― 九五之尊,不屑于与下臣计较,怕失了身份。 得罪永安侯绝对是有事――陛下护短得很。 “……你现在是成家的人,好好办差事,不可徒惹是非。” 皇帝都交待完了,又忍不住叮嘱一句: “不要再沉溺那些个小孩子玩闹的事,该收心了,你母亲等着抱孙子呢!” 永安侯点头称是,这种说辞不算新鲜,但凡出个远差事,皇帝舅舅就会旁敲侧击几句,只要不明讲,他就乐得装糊涂。 在皇帝眼里,自己的外甥无一不好,就是这一点上有个小小的瑕疵! 其实有这么个小毛病也无所谓,又不是养不起。只是,若为了这些玩意儿,不娶亲不生子,那就过了。 好在现在他已经娶妻了,听母后讲与卫氏相处甚欢,也知道给夫人脸面,虽然没有圆房,这个倒也不急,慢慢来就好…… 小孩子嘛,总是要慢慢长大的! 皇帝陛下,您眼里的小孩子已经二十好几了! 不小了! 别家府上这个年纪的公子,孩子都好几个,满地跑了! 当然没有人会去提醒陛下这一点: “若事情安排妥当,去陪太后说说话,告个别。” 皇帝继续把外甥当小孩子。 永安侯辞了皇帝,去慈宁宫陪着太后用了顿午膳,哄皇外婆多吃了半碗饭,自己收获了一些唠叨。 回部里查看了出行准备,晚上回府分别与母亲父亲禀告道别,然后回书房与幕僚们碰碰头,再到井梧轩时已是亥时。 亥时,应该就寝了,自然就没有时间再去榴园了。 在永安侯的意识里,本就没有榴园的事―― 既非初一十五,要锦言办的正事昨夜已经完成,她又已经知道自己要去西北,还帮着拟定章程,还有什么必要再去趟榴园? 但下人们不是这样想的啊…… 侯爷自井梧轩动身,以钦差大臣身份去西北赈灾,这一趟听说要三四个月,走前居然还是夜宿井梧轩的! 这个事实让榴园心思灵动的下人们沮丧,夫人这么好,侯爷怎么就看不上呢? 长公主也有一点失落,明明知道前两日永安侯是因为公事才与锦言接触的,心底却总存着丝美好愿望不是? 她还特意关照了儿子走前去榴园打声招呼……这个逆子,答应着知道了,转身却宿在井梧轩! 早早晚晚有一日,要把那个小相公逐出府去! 否则,有他在,不知到哪天锦言才能入了昆哥儿的眼! 长公主又一次打定决心,要找到发落水无痕的因由。 …… 作为当事人的锦言却不知外间的人心所向,她正喝着茶: “嬷嬷,你若不愿意咱们就再找别人做,反正有的是人抢着想做!” 夏嬷嬷看着她绘好的图样子: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左右不过是个香囊,侯爷都吩咐了。” “嬷嬷,我估计可能是要送给井梧轩的那位呢。” 她可没忘记嬷嬷对水无痕不以为然的态度,别某一天知道自己做的香囊到那位手里了,觉得恶心不自在。 “管他送给谁呢,嬷嬷又不是二八娇娘,与人私相授受!” 人家夏嬷嬷根本不在意: “侯爷开口,咱只当是他要的。” 瞧嬷嬷多明白! 永安侯的格调好另类啊…… 锦言暗自琢磨: 你看,又要绣桃花的香囊,又要装桃花香,难不成是为了强化自己分|桃居士的个人形象? 第五十八章 爱迪生的发明(上) 将香囊甩给夏嬷嬷,锦言一门心思盼等卫决明的画像―― 能早一天是一天嘛。 闲时瞅着夏嬷嬷做活计,总忍不住要无聊地y|y,关于水无痕与任昆谁攻谁受的问题。 她原先一直认定前者受后者攻,无论是从长相气质还是地位行事上看,都显示分明,可是,送人香囊啊扇子套啊…… 这些个手作的东西,向来不是女人喜欢用此表情达意吗? 没听说男人送女人这个的! 或许,谁上谁下的问题与表象恰恰是相反的? ……你说你还能更无聊吗?连这个都猜! …… 没过两日,卫决明的画像就到了。 画了十几张,正面侧面的都有。 夏嬷嬷看得眼泪汪汪: “……四少爷画得真好,夫人您看,这就是三爷!您的眼睛与三爷长得很像……” 哪里能看出像了? 锦言一脑门子黑线! 这般的写意画儿都能看出眉眼相象来? 嬷嬷您真是火眼金晴! 反正她什么也没看出来!拿着这画像,人站在面前,她也认不出来! …… 满脸纠结,面色不善地盯着画: 怎么会是这样? 卫决明画的真心不错,只是文人画,神似形不似的,宽袍大袖,看上去甚是风度翩翩…… 可全大周的读书人都是这种模样的好不好? 哪里能看出鼻子眼睛的不同来? 气质高洁,温润如玉,这些感性的词语没用,要的是一目了然的特征! 要写实,要具象! 这是寻人启事,不是做飞机稿ps玩! 真是令人牙疼! 锦言托着腮,皱眉头。 “嬷嬷,您能看出这是我爹爹?” “当然!三爷就是这幅样子,” 夏嬷嬷眼圈还是红的:“四少爷把三爷的神韵画出来了。” 神韵? 咱找人,不要神韵,要五官肖像! 你看谁发寻人启事不是贴着生活照,有用艺术照的嘛? 这个道理跟嬷嬷讲不清…… 锦言想了想,好吧,反正她是没见过卫三爷: “嬷嬷,你说这些画里,哪一幅最象我爹?” 夏嬷嬷左右看看,反复比较,都挺象的,难以取舍。 锦言强迫性的要求挑出一幅来: “不要神韵的,要看哪一幅画的眉眼鼻子嘴巴最像。要选正面的。” 锦言对照着夏嬷嬷选出的画,动笔重新画,一边画一边问: “嬷嬷,是圆长脸还是方圆脸? 下巴尖一点还是方一点?眼睛是圆长的还是微圆的?不笑的时候眼角吊上去还是平的?微垂的?鼻骨挺得高不高……” 她有炭块笔,塘子观时烧得,虽然硬了些,但用这个画人像素描还算应手。 夏嬷嬷看她在纸上涂涂抹抹,黑一块白一块的,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这画的是些什么呀!三岁孩子涂得也比这个好! 也就是小姐,换个人她得啐她一脸!这不是埋汰人嘛! “嬷嬷,你看这里……” “这里,是不是这样?再略薄一点点?” 夏嬷嬷被逼着详细解说着,看那一团团黑黑白白中慢慢地浮现出三爷的脸,那双眼睛温和地看过来,仿佛人就在眼前…… 夏嬷嬷呆怔怔地看着,机械而热切地回答着: “不,嘴角还要弧一点点,三爷平常不说话时也象在微笑着……跟夫人您一样的……” 锦言在夏嬷嬷的指点下,终于画好了。 确切地说是画好头部特写,至于衣服什么的,常规的青色书生服就好了,这么多年了,当年穿什么好料子而今也都化成了丝。 得,嬷嬷! 象不象地你倒是吱一声儿,光对着画像掉眼泪算怎么回事? 睹画思人,看来这次是真象了。 “夫人,这画您再画一幅,这幅寄到东阳去吧?” 夏嬷嬷语气哀哀:“看着这画,就象姑爷在身边……” “放心嬷嬷,回头我就给娘亲寄啊,你快别哭了,这就是我爹爹的样子?我爹真得好帅啊,英俊不凡!” 怪道人家卫锦言长得好! 基因好啊,李氏就是个难得一见的温婉美人,卫三爷又这般雍容俊朗如月皎皎,生出的孩子能不漂亮吗? 除非基因突变。 那,卫锦言是谁? 呵呵……乐傻了吧! 锦言心里美―― 美人是自己,还有比这得意的事吗? 只是,怎么能把这幅画复印下来呢? 她捏着下巴犯难,自己画太慢,一天也出不了两三幅,这满世界的撒寻人启事,一个人把手腕画折了,数量也不行啊…… 找人帮忙? 这种技法大周应该没人会; 现教学画? 这得办个培训班才行,一个两个的也不顶用,而且非一日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 哎哟唉,这可是个难题! 要是能印刷就好了,也不用什么海德堡秋山小森的名牌印刷机,只要能印黑白画的就行。 痴人说梦! 锦言知道大周这时候已经开始雕版印刷,但还没有活字印刷术。 所以印书是颇费财力的事情,若无赞助商,一般出身的士子想出书,基本属于梦想。 就连朝延的邸抄,因为每季度出一本,内容每期更新,都不是印的,全手抄本。 据给她送邸抄的三福说,有一个类似编辑部的地方,养了许多手抄员,在统一尺寸格式的纸上,用标准字体抄写,然后再统一下发的。 这还是朝延啊,出个内部期刊都是手抄本的! 怎么办!怎么办? 锦言一边画一边想,手上不停……总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在没想出办法之前,她还是多画一张是一张吧。 “嬷嬷,多点几根蜡烛。” 没有电,诸事不便啊,点再多的蜡烛也觉得明亮度不够,称不上亮如白昼。 电灯什么的,真让人怀念啊…… 碎碎念。 爱迪生真是个神人,牛人! 超级强人! 想要盏灯咋都这么难哩! 爱迪生!爱迪生! 锦言惊叫一声,眼前灵光闪烁,对呀,怎么把他给忘记了呢? 以前锦言的公司做过一次二十世纪发明的策展,其中爱迪生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虽然她不是策划人,但为了帮助团队做好这个项目,她也曾下过一番功夫,查看了不少资料。 爱迪生发明了电灯、电话(这个虽然归属于贝尔,但实际上贝尔只是早一点获得专利而已,真正能使用的电话发明者是爱迪生)、留声机、放映机、电报等,在这些耳熟能详的发明里,还有一项是复印机,确切地应该称为蜡纸油印机! 就是这个东西! 她记得所需的无非是蜡纸、铁笔、丝网和墨水滚轮就可以! 这些东西都可以轻松实现,她只要凑齐了,就可以蜡纸制版油墨印刷出黑白的稿子! 虽然不够清楚,但肯定比手绘效率高,比卫决明给的相象程度更高! …… 只是自己用,印一些寻人启事,绝不外传? 不好! 这个是爱迪生发明的,不是你! …… 脑中两个小人互掐,各说各的理,吵成一团。 在掐架过程中,锦言发现对这个世界其实并不是想象中那么淡然无情―― 毕竟是从一个小婴儿开始一天一天长大的,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她得多铁石心肠才能与那些朝夕相处的人客气而疏离? 在塘子观十五年不开金手指,害怕蝴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没有需求。 根本不需要用到! 她是一心想回家,回到现代,但卫成风是现在的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受人恩荫,况李氏也不是重儿轻女的恶毒亲娘…… 怎么办呢? 要不要把这个东西弄出来? 原来人活一世,不管顶着谁的脸,想挥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这种境界不是等常人能玩得了的! +++++++++++++++++++++++分隔线++++++++++++++++++ 锦言纠结着,犹豫了一个晚上。 还是画了图样,喊了三福来,要他给自己找蜡纸。 三福很纳闷,不知她倒腾这些东西要做什么,不过因为永安侯之前的吩咐,他很快就把东西弄来了。 比锦言想象的要快。 “……原先昨日就可以送进来,只是蜡纸耽误了些功夫,夫人要的是雁皮纸,市面上的蜡纸不够硬挺,纸坊赶着新做的,等蜡干透才送来的。” 三福解释着,想起永安侯的叮嘱,不禁多了句口: “侯爷吩咐要尽早安排找亲家老爷,不知夫人何时可以给小人画像?” “很快!很快!就这一两天,好了就差人送过去。谢谢。” 锦言端详着陌生的工具,好简单啊,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与自己想象中的一样好用。 “不敢当夫人谢,若有所需,通传小人,随叫随到。” 三福告退。 之前锦言让任嬷嬷给找了丝网,自己做了滚子,让夏嬷嬷的老公夏管事给打了两枝粗细不同的铁笔。 加上三福的蜡纸,工具算是齐全了。 锦言把东西拿到书房,将屋里服侍的人都支了出去―― 对外说辞:她要焚香静心抄写经书…… 若非长公主或驸马爷相召,任何事都不要打扰。 打发了众人,她取了支细头铁笔,试着在蜡纸上刻了几段道德经,然后在蜡纸版下垫上白纸,铺上丝网,用蘸了墨水的滚子在上面滚匀。 锦言小心地掀起下面的白纸……噢! 真神奇! 真的有?剑?p>一模一样! 只是浓淡略有分别,想是她刚才推滚子时用的力度不够均匀所致。 大喜! 忙又取了张新蜡纸,动手时发现问题又来了! 这种铁笔和蜡纸,没办法象在普通纸上画素描那般画法,而且铁笔很硬,细节的地方没法处理。 锦言试着用速写的方式刻了张版,印一张看效果。 出来的成品象拙劣的版画! 她摇摇头,不过,也还是能看出来的,只是效果不太出色。 或者,自己应该雕张木版? 不成,那个更有难度,要求的技术含量更高,从来没干过,不那么容易。 锦言盯着蜡纸,思考着可以改进的地方,然后她小心地在蜡板上一笔一笔添加细节,之后,覆上纸,再来一张…… 一点一点地调试,微调,增加……糟糕!多了一笔! 没办法删除……重来! 郁闷…… 终于印出比较满意的一张。 锦言对照着这张,小心翼翼重新刻版,把对卫成风卫三爷的感情一笔一划描绘在蜡纸上…… 这一次印出的是成品! 她激动地俯在纸上,恨不能亲|上去―― 这是印刷噢! 这是印刷品噢! 发明真好玩…… 爱迪生真伟大! 趁热打铁,加印中! 只可惜这种印刷有个致命的缺点―― 通过操作,她发现一张蜡版最多只能印三十张。 过了三十张,细微之处就开始模糊,图像不够清晰了,之后的成品就不好看了,有粗制滥造之嫌,版就废了。 不过没关系,废了再刻,这比一张张画要快得多了! 锦言干劲十足…… 我刻! 我刻! 我印,我再印! (十则通告: 一、之前央视九播过纪录片“二十世纪震惊世界的发明”,非常好看!此章有致敬之意; 二、十分惊叹系统的超强清洁能力!迄今为止,被清扫掉的字约有:花|落|谁|家、一|宿、chong\爱、育|苗、幼|齿、yu|水、采|花、亲|热等,看到**就特别纳闷――俺这文哪有肉啊,连汤都没上过,清汤白水的,咋还捞啊……) 第五十九章 爱迪生的发明(下) 锦言借抄经为名,在书房里埋头印寻人启事,忙得昏天暗地。 不饮不吃,大半天过去了。 夏嬷嬷和水苏在书房外急得团团转,这是要抄什么经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 愈着急,太阳走得愈快,金乌西坠,一天居然要过去了! 夏嬷嬷忍无可忍,狠狠心,走上前敲门: “夫人!夫人?” 锦言干了一天,亦觉得视线昏昏,以为眼睛累了。 她印好最后一张,决定休息一会…… 唉,这张版又废了! 要是刻一张版能无限地印下去就好了…… 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你别太过份哟,这已经比手绘快了许多,犹嫌不足…… 正准备歇歇眼睛,吃点喝点,听夏嬷嬷喊,忙将手头的工具归扰好,扬声道: “是嬷嬷吗?嬷嬷你进来吧。” 桌上、案上、里间的炕上,到处都是在晾干的印刷品,虽然事不避人,锦言还是不希望太多不相干人知道这件事情。 夏嬷嬷进来。 屋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之前锦言说过要焚香抄经,这熏的是什么香? 味道真怪异,松木味又带股子墨臭…… 夏嬷嬷摒了摒呼吸,见锦言面带倦色,闭着眼摊在美人榻上,急切问道: “夫人,这是怎么了?怎么累成这样?” 锦言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嬷嬷,你把窗子打开,熏死了……开小点,别把我东西吹了,嬷嬷,饿死了,有没有吃的?噢,手好酸呀,哎哟,累死我了,真是养尊处优太久了,怎么干了这么一会儿就没体力了,哎哟嘞,累死了……” 刚才忙得欢不觉得,这乍一停下来,各种疲惫酸累全都来了。 只觉得胳膊酸得象有千万颗小针扎,右手拇指食指中指因用力握铁笔刻版,松懈下来,手掌脱力,手指时不时抽搐一两下,收握起来的力量都提不起来。 她闭着眼哼哼…… 夏嬷嬷把窗子全开了小半扇,从外面侯着的水苏和小丫头那里取了新冲的茶水和点心,吩咐水苏去传晚膳。 把茶和点心端到榻上的小几上,半扶着喂她喝几口茶,再看她的一双白嫩嫩的小手黑乎乎地,又是墨又是蜡的,间或着还有几道红印子―― 那是一开始没掌握铁笔的使用要领,用力过猛,划自己手上了。 “哎呀,我的好夫人,不是说在抄经嘛,您这是怎么弄的!” 夏嬷嬷心疼: “这是怎么了,您到底在忙什么?” 打了水取温湿的巾子和皂角给她净手,锦言摊在那儿任由她摆弄: “嬷嬷,今天非常有成果!咝……痛!您看那儿,那儿,看到了吧?” 夏嬷嬷弄干净她那双黑手,收拾好东西,顺着锦言的指点上前细看。 之前她可是目不斜视的! 夏嬷嬷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工作人员,任何时候都牢记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这!这是!” 她惊呼:“夫人,您怎么……怎么这么多!都跟真人似的!” 目瞪口呆,不相信眼前这些都是卫三爷的画像! “怎么样?我能干吧?嬷嬷?” 半眯着眼睛,夏嬷嬷讶然的表情很好地取悦了锦言……呵呵,厉害吧? 爱迪生的发明?剑?p>夏嬷嬷不可置信地取过这一张又拿起那一张,怎么可能画出这么多! 昨天夫人明明也一直没停笔,只不过画了四张! “嬷嬷,油墨干了吗?你帮忙收起来吧。” 某个得意的人放了一嘴的点心,讲话含糊不清。 夏嬷嬷没再细问,以近乎于虔诚的认真姿态,一张一张地小心仔细地收拾整理好: “一共一百四十八张!” 惊讶的数字! 这么多张! “还不到一百五十张啊……” 锦言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忙了一天呢,才印了不到一百五十张,这还能叫印刷或复印? 普通针式打印机都比这个效率高得多! …… 才不到一百五十张! 夏嬷嬷被她漫不经心地语气吓着了,这样还嫌少? 夫人您还真敢说! 这些也该当是道祖真君显灵了吧? 心里疼惜她的辛苦,到底是父女天性,夫人虽说没有见过三爷,这份不遗余力地用心,已然少有! 但愿永安侯真能帮忙找回三爷,一家团聚! 轻轻揉捏按摩她的肩膀、胳膊,酸痛象松针扎的感觉让锦言忍不住呲牙咧嘴地乱哼。 “……夫人,先忍忍,等用了晚膳,好好用热水泡泡,嬷嬷给你上点药酒搓开,睡一觉就好了。” “嗯,用我师父的药粉,那个又冰又凉,效果好。” 果然如夏嬷嬷所说,睡了一|晚起来,锦言又生龙活虎,擦拳磨掌。 先给长公主请安,回来再继续手工油印! +++++++++++++++++++++++分隔线+++++++++++++++ 长公主信息灵通,见她进来,就笑: “听说你昨儿关门抄经,一天没吃没喝?哪有这样抄经书的?” 知道这府里没有瞒得了公主的事情,锦言不好意思笑笑: “其实只抄了一会儿,我画画了,侯爷上回说帮着一起寻找我父亲的下落……我画几幅画像,有个参照……” 长公主知道永安侯要找卫三爷的事,听闻此言,不由轻声叹息: “你这孩子!难得这份心,不过,寻人得有耐心,哪能一蹴而就?可不能为了这个累坏了自己……要不,从宫里借几个画师来府里帮忙?” 宫里的**画师大多擅长画人像,借一两个来无非皇帝一句话的事情。 对长公主来说,这是小事情。 “不用,谢谢公主婆婆,” 锦言婉拒。 蜡版虽然慢,但比纯人工绘画快多了,而且宫里画家绘的人像也不怎么写实,象拍婚纱照,她现在要印大头证件照。 “我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画像是请四哥作的,对照着亲手画,也算是一种熟悉。” 话说完,她自己微怔: 这番话说得太自然,她都不清楚自己怎么会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难道在自己的心里,真把卫三爷当成父亲了? 可是,自己明明一直想回家,明明自己的父母另有其人啊…… …… 回到书房,锦言顾不上再纠结,继续昨天的工作。 寻人启事嘛,在没有特定线索的前提下,自然是撒得越多越广才越有可能得到线索―― 如此想着,手上的动作愈发娴熟。 过了三日,三福被请到榴园。 锦言取了画像给他看: “三福管事,这就是寻亲启事,不知这样是否可行?” 听侯夫人称自己为三福管事,话又说得客气,三福忙躬身施礼: “小人不敢当,夫人客气。” 双手接过锦言递来的画像,定晴观瞧: 只见上方四个墨色大字,“寻亲启事”,中间是一幅头像,画中人剑眉朗目鼻直口方,特别是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真人般,温和地看进你的心里!下方是小字,“卫氏成风,男性,东阳人士……” 这! 这也太逼真了! 他盯着画像,半晌没吭声。 “怎么?不妥当吗?” 锦言见他不出声,心中疑惑又忐忑,难道这寻人启事有问题? 或者说大周朝寻人启事的固定格式不是这样的? 哎哟喂,这可杯具了! 她可是不眠不休忙活了好几天,才凑够六百张的! 应该找三福问问寻人启事的格式的,不应该犯经验主义错误…… 这都是心血啊! “有问题?不能用?” 不死心紧跟着又问。 “啊?!不是,不是!” 三福一回神,连连点头: “妥当!妥当!小人从未见过这么逼真的画像,一时竟看呆了。” 噢,原来是为这个呀,锦言松了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一惊一乍的! 搞得我这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没问题就好,” 锦言指了指桌上裹了防水油纸的印刷品: “这里有六百张,二十张一沓,共三十沓,都用白纸分隔好了,请三福管事尽早发下去。” 多少?! 三福惊讶得抬起头,六百张,这样的启事? 都画成这样的?! …… “现在只有这么多,接下来会陆续提供更多,你尽管往下安排,人多人少的地方都要贴。” 这个东西就是要多撒,一个人两个人看到或许没线索,若是过万过十万的人看到,总有那么一个半个的可能会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吧? 这叫广撒网,多捕鱼! 不,不对,是传播广度够了,就会有深度。 “还……还有?” 三福结结巴巴。 “是啊,一定要多派一些,乡镇村寨也尽量贴到,毕竟时日已久,或许我父亲流落到荒乡僻野也说不定。不要怕画像不够,这个虽不能一下子有许多,但只要你所需,会分批次的提供……” “是,是,” 回过神的三福连连称是:“敢问夫人是请哪位高人画的这些?” 这种画技京兆尹衙门所属的邢名画师也做不到,从来没听说谁的府上有这等高明之人,若能为侯爷所用…… 三福,你真是个好hr,时刻不忘为你家侯爷招揽人才。 “有问题?” 由不得她谨慎,爱迪生的发明被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没有!只是,之前小人已经与京兆尹衙门打过招呼,请他们的画师帮忙……如今用不上了,小人想有个说头,毕竟说不定还能用上这些人……” 三福说得是实情,自永安侯跟他说了卫三爷的事情后,他立马就跟京兆尹打了招呼,一来京城这一片寻人需要他们来,二来也是为了拿到画像就迅速描画,侯爷吩咐能早半日不要晚一天。 “你是说,你已经找到做画的人?我只需给你一张就可以?” 锦言差点抚额,不会吧,合着她忙活这么多天,其实完全可以避免? 所谓画像只给一张就可以? 永安侯已经吩咐请了警方的专业人士来做这件事? “是,不过,他们的作画水平与您这些是不能比的。那帮家伙,惯会丑化,画不象的。这样与真人相符的,更容易有线索。” 三福说得诚恳,他还是想知道夫人怎么弄来的这些画像。 噢,好吧。 水平不同,听起来还挺具安慰性的―― 有效果就是最好,辛苦是应该的…… 锦言打起精神: “那你去安排吧,过几天我再找你。不过,” 她面色一变,语气严峻: “这些画像的来源,事关内宅,你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来自何处,否则……” 当然,这个任何人不包括侯爷……她倒是不想永安侯知道呢――关键是三福不听她的啊…… 第六十章 人才养成计划 锦言不怒自威语气郑重。三福忙收敛心神,仔细应下,待出了榴园的门,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夫人一贯和蔼没架子,对他们这些侯爷身边的人更是客气有加。 虽说他不会忘了自个儿的身份,但毕竟侯爷才是他们的正经主子,内宅的女眷―― 除了长公主殿下,真心说,让他们放在眼里的还没有! 侯夫人也不行! 本就内外有别,侯夫人管不到前院的人事,何况,自家府里的这位夫人,也就占个名头而已! 先前侯爷成亲前,大福哥二福哥几位管事私下闲聊,没人把卫氏当回事,侯夫人又怎么样? 侯爷根本就不想要! 若不是长公主殿下和宫里逼得紧,侯爷觉得既然避无可避,不得已多赏人一碗饭而已。 及至后来成亲,有一日大福哥提醒驸马与夫人父亲有旧,要他们莫仗着自己是侯爷心腹就对夫人怠慢,失了本份。 当时哥几个虽然应下,多少还是有几分不以为然―― 驸马向来不管事的,故人之女,就算有心看顾一二,还能重过亲子? 后来,侯爷陆续派他往榴园跑了几趟,察觉到侯爷明面上还是很给夫人体面的,每次去榴园他都十分地客气恭谨―― 既然侯爷要尊着夫人,他们这些身边服侍的自然要把姿态做足。 自从赏花会后,大福提点他: “夫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哄得公主殿下疼爱,你小子可得长点眼事,别让人在明面上捉到错处。” 他们以“福”字命名的管事,是侯爷心腹之人,各领着不同差事。 他是自侯爷院内杂务做起来的,及至府内及京内的庶务慢慢的也由他负责,与内院打交道的时候比其他人要多。 他们都是家生子,大福是他大姑表哥,若无他的提携,自己或许未必能到侯爷身边侍候。 大福一向比他看得远看得深。 等侯爷让他照应人间春晓,他才知道原来人间春晓是夫人的嫁妆产业。 侯爷素来不占人便宜,行事磊落,虽说出于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但,那才多大点事儿?! 莫说只是个大厅,侯爷就是整间烧了,又能怎么样?用得着如此又出钱又出力? 夫人每次都笑眯眯的,一团的孩子气,不争不抢无欲无求,他却隐约觉得夫人是有大智慧的,看似不显山露水,实则内有乾坤。 …… 三福给永安侯发了封信,将此事说明,又附了三张寻人启事―― 夫人是说了不能外泄,但侯爷不能算外人。 虽然他每五天会给永安侯写信,告知京中及府内事宜,但帮夫人找父亲这事,侯爷特意吩咐,也算要事不是? +++++++++++++++++++分隔线+++++++++++++++ 锦言不知三福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也清楚自己的那番所谓郑重告诫不可能真令他禁口,反正永安侯那里铁定是瞒不住的。 她不紧不慢地又印了几天,人间春晓开业了。 正日子前一天,她去看了看,委托李掌柜全权负责。 林大人府上做为传说中的幕后老板,林大爷应承当日会帮忙出面镇场子。 与永安侯计划广请名流的作法不同,锦言并不想要那么大的排场。 人间春晓不算是顶高级的酒楼,只能算是有特色的清雅之处。 她并不想做成权贵趋之若鹜的奢侈场所,那样就失去了娘亲开酒楼的初衷…… 她理想中要做的是风雅和品味,要让文人墨客们喜欢。卫三爷是读书人,哪怕真遭难落魄了,骨子里的书卷味应该还在,没准就与哪个读书人明月清风的有过一席之谈呢? 风骨这东西,权贵们玩不转的! 只是,锦言忘记了,这个世界与前世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比如前世高校的校长肯定不会兼任市长―― 政客就是政客,文人就是文人,这两者能互相转变,但不能同时兼任皆为主业。 但在大周,学而优则仕,出任高官的往往本身就是大儒,既清又贵又有权势。比如身为御史台的林大夫,比如内阁首辅百里大学士,尤其是后者,既是文坛泰斗,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这两位竟一先一后出现在人间春晓开业当日! 着实惊落了一地眼珠! 后来锦言方知,这两人前者是永安侯亲自去请的,而后者,竟是奉皇命而来!当然这一点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 几拨人请他来捧场,居然都是为同一家酒楼! 百里大学士还真想不出京里到底谁有那么大的面子! 先是自己的孙女婿桑家那小子前后孝敬了两次,怕自己开口说份量不够,还拉上自己的宝贝孙女一齐当说客! 之后,任驸马过府拜访,请托了一次―― 那时他就想,这到底是哪家开的,能量不小啊,居然能支使动任怀元!谁不知这位多年来基本诸事不理…… 直到那日御书房议完事后,陛下居然留他,说起人间春晓开业,要他得空去瞅上一眼…… 万岁当时是这么说的: “……朕知道爱卿素不理此等坊间琐事,但子川那小子软磨硬缠的……他又是代朕前往西北灾地,他要这个面子,朕就拜托爱卿了。” 百里大学士这才知晓事情的因缘,可永安侯闹这一出,大家不都知道前头他砸得是自己夫人的产业? “那小子就这倔性子!朕约摸他要这个排场,是要借此给卫氏长长脸面。” 任谁都能听出皇帝笑骂中带着chong溺的语气。 …… 结果百里大学士不仅来了,还与林大人相邀着各自留了一幅墨宝。 …… 即便事隔两日,李掌柜提起来还是两眼放光,激动得难以自持! 在这之前,三福再三向他保证开业当日会有重量级嘉宾到场,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以永安侯的地位,有王爷世子或国公世子到场很正常! 没想到那两位大神能来! 华亭李家虽声名不显家道中落,却也是累世的书香门第,李掌柜骨子里也有读书人的清贵,对永安侯那帮勋贵纨绔子弟面上尊敬,心下却不以为然。 但百里大学士不同啊,那是卫三爷的前辈,天下读书人的敬仰! 还有林大人,铮铮铁骨哪个不敬?他原先没敢劳烦林大人,只想林大爷来露露脸就够了! 林府对酒楼关照不少,都是私下的,象这种大张旗鼓的举动,从未有过。 过好几天了,李掌柜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走路都带着梦游状,人间春晓迅速声名鹊起,在士林中颇有知名度。 锦言不喜却又惊又疑,不明白永安侯为何要这样做: 若说是补偿,他之前已经给了银子,并送了价值不菲的物品,这般不顾自爆其短给自己做脸面,所为哪般? 自己身上没什么好图的呀,他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自己想多了? 这只是霸王护短的贯来的做法? 自己的人,他自己可以欺负,别人都不成? 夏嬷嬷倒是赞同这种看法: “听说永安侯虽然跋扈,对自己人倒护得紧,长公主府与永安侯府那边的下人,在外面行走,人都敬着三分,鲜少敢不给脸面。上次的事虽说压下了,但知内|情的也有,单林大人府上就清楚内情,永安侯好面子,无论如何,您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夫人。” “如此说来,永安侯倒也有几分优点。” 夏嬷嬷难得中肯。 +++++++++++++++++分隔线++++++++++++++ 远在千里之外的永安侯正俯身观看案上的三张画像。 三张一模一样,看上去不差毫厘。 实际上确实一丝不差,他之前已将三张叠在一起,果然如三福信上所说,完全一模一样。 能不一样吗,这是一个版出来的。 三福猜得不错。 永安侯看得分明,这果然不是手工绘制而是版印的! 但是信上说夫人并没有出府,天天在书房中绘画,又如何印得出来? 永安侯觉得有趣,他自以为已经看透小道姑了,知道她有能耐,不想一转身这丫头又整出一份高深莫测! 这一路行来,深觉她拟写的计划,简单有效易执行。 这人到底从哪里学来的? 整天一团孩子气! 听到有好吃的就眉开眼笑,哄得母亲喂她上瘾,时不时地就想去宫里顺贡品讨御膳! 大小厨房的厨娘们都变得更有追求,天天琢磨新菜式,连浩然堂的小厨房饭菜水平都有所提升…… 不知三福送去的邸抄她都看过没有? 回头得安排三福再送些策论进去…… 这般得用之人,不能只海吃海喝,回头得再找点事给她做…… 锦言不知永安侯打定主意要把她向秘书方向培养,她正老老实实被长公主训呢: “你说你,天天呆在府里,好歹出去走动走动!” 按着长公主的意思,希望锦言没事就各府走动一番: 什么赏花啊品茶啊,各府女眷常有帖子递来邀请。锦言则是能免就免能躲就躲,要强令压着她也去,不强制要求她就不动弹了。 “……你在京里也没个娘家人,多出去几次也结交一两个能说得上话的,” 长公主一方向想显摆儿媳妇,另一方面是想锦言有个小圈子―― 没见过这样的年轻小媳妇,天天宅在家里,不是书房就是正院,就这么两个地方,太安静了,她又不真是道观里的修行之人。 可惜锦言就喜欢宅着。 她不想与京中贵妇们建立什么交情,自然是能避就避。 若长公主说这是做为侯夫人的工作要求,她肯定就去了,社交应酬嘛,工作内容之一; 既然不是,那就省省吧,她在自己院中自由自在,多好! “这个茶会你得去,定国公世子与昆哥儿是好友,世子夫人是百里大学士的孙女,前头你的酒楼开业,百里大学士可是给了咱们府上面子,这人情得领。” 长公主查看着手边的帖子,对一旁的锦言正容说道。 是!我去…… 领导有命,责无旁贷。 茶会啊,可千万别搞成什么赛茶会! 人人都会的分茶,她可是不会的啊…… (这两周事多忙乱,惊觉今日已是26日!!之前责编曾通知29日上架!……以前没来过起点的亲们,所谓上架意味着不再免费供应午餐,要付费订阅后才能看到文字。网页上方横排菜单中有个“更多服务”,里面有个“充值”,点开后按要求操作即可,国内银行卡都可以,100起点币=1元人民币,订阅一章只需几分,充杯咖啡钱差不多够看到全文完结……) 第六十一章 婴子栗的茶 百里霜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百里霜就是定国公世子桑成林的夫人,百里大学士的孙女。 百里家上一代无女儿,百里大学士三个儿子,只得百里霜一个孙女,全家人的掌上明珠。 百里霜模样娇柔,水做的美人儿,举手投足间都是浓浓的温婉……那个,看上去就象是林妹妹,大声说话就能吓倒她。 熟悉了以后,方知百里霜名如其人,绝对的外柔内刚,看似小白花,实际是小钢炮。 定国公是武将出身,世子桑成林禀承家学,走的亦是从武之道,是京城一众纨绔的老大,就这样一个人物,在百里霜面前,比小狗还乖。 “这是打出来的战果……” 百里霜大笑。 彼时她正斜倚坐在榴园的炕上,吃着红豆鲜奶蛋糕: “唔,这个点心味道真特别,从来没吃过的,你从哪里捣腾来的?” “这是红豆鲜奶蛋糕,味道还不错吧?” 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很难讲―― 锦言从未打算在这里会有什么好朋友,清微不算,她们是一起长大的。 倒是百里霜出乎意料地与她合缘。 她被长公主逼着参加了百里霜的茶会,第一次见面就与这个女人看对了眼! 锦言看出她如水模样下的钢硬,她居然也明了锦言一张小白脸下藏着个鬼怪女,两人猩猩惜猿人,两三面见下来就成了死党。 “莫非这就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私下里锦言也纳闷,上一世她的知心好闺蜜也不多,就那么三五个人老能玩到一块儿。 这一世,她压根就没打算再交什么知心女友。 清微是个例外,锦言睁开眼时,清微就两岁了,会指着她喊妹妹了。 “嗯,很不错!怎么做的?” 百里霜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满足地眯眯眼,性感而诱人。 “宫里的做法,公主婆婆拿回来的,府里小厨房将配方改了改,你要回头抄一份给你。” 锦言呷了口茶,好茶。 “其实,主要是你今天带来的茶好,这明前的龙井,甘香不冽,啜之淡然,似乎无味,无味之味,乃至味也,配红豆鲜奶蛋糕,感觉特别的甜蜜馥郁。” 百里霜果然是娘家婆家千娇万**的宝贝,这时候都能喝到今年的明前龙井! 大周的茶叶产区皆在南方,新茶下来没多少时日。 以长公主的尊贵,只要贡茶到了宫里,长公主必能在第一时间内得到,可,宫里的赏赐还没到呢―― 虽然百里霜只带了小小的一竹罐。 便人家进来后随意往桌上一放,豪气得很,眼瞅着没当成稀罕物: “喏,给你的,冲壶新茶尝尝。” “可别谢我,我是跟你沾光。” 百里霜笑得象个小狐狸: “这是别人送给你的。” 什么?锦言愣了: “送给我的?谁送给我的?哎哟,你这人,怎么好乱要别人的东西?” 几辈子的教育,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白给的东西绝对不能要! “放心,一罐茶而已,绝对不会找你讨利息。” 百里霜懒洋洋地半靠着: “是婴子栗送的,我昨日回娘家见着他了,说起今日要到你这儿,他就说得了罐好茶,要我捎给你尝尝新,说是你给他写了幅字什么的。” “他说是永安侯经手的,侯爷不在府上,他一介外男不好送到府上。我也要,那家伙却说这一次得的太少,没我的份儿了,让我找你讨茶喝,等过几天再给我。放心,婴才子能量大着呢,他若也有为难事,找你是绝无可能的……” 百里霜也纳闷呢,婴子栗的来历她虽不十分清楚,但好歹他称自己祖父一声老师,多少也听过一些口风。 这人,一开始既不是国子监出身亦没参加科考,如何有机会认识自家身为首辅的祖父?还能拜为老师? 而且听起来,他似乎并不止祖父一位老师。 锦言松了口气,如果是他,倒没什么。 婴子栗确实通过永安侯让她写过一幅字,就是赏花会的那幅画作,当初她要在上面写婴子栗不同意,后来又托永安侯将画拿回府里。 锦言写完就交给永安侯了,没再管这事。 这茶算谢礼,虽然贵重了,却也说得过去。 其实,只是大周交通不便,新茶就显得弥足珍贵,若依着前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发快递也就五六天的时间。 想喝新茶赶着抢鲜? 没问题,亲,我们店是正宗新品哟,绝非陈茶! 什么? 亲要三天到货? 没问题,两天就能到―― 当然快递公司我们也控制不了,万一出点小状况亲也能理解的…… 亲们,若物流不抽风,网购的确便捷省心。 “你给婴子栗写了幅字?” 百里霜八卦之火燃了起来: “他怎么会找永安侯跟你要字?那家伙傲气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 “还不是因为赏花会。” 锦言三言两语将事情的起因说了一遍: “后来他就找侯爷把画送来了。” “原来是这样……” 百里霜点点头: “好遗憾啊,今年赏花会我不在京里,没看到你威风八面的模样。” 锦言扑哧笑了: “哪有!我那是赶鸭子上架,逼上梁山,好不好?” “逼上梁山?这是什么说法?” 从前后语境百里霜知晓锦言的意思,不过这种说法真新鲜: “你们东阳那边的俗语?” 糟!这里没有这种说法! “不知道是哪里的俗语,偶尔从香客那里听到的,觉得很新鲜就记住了。” 打个哈哈将话题岔了过去: “你今天怎么不带咱宝贝儿子来?” 百里霜的儿子桑好均今年才四岁,粉团子般的可爱,两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清亮可爱,萌得不得了,锦言爱死了,一口一个儿子。 “被我婆婆留下,带着去老夫人院里了,他不来更好,我们乐得清静。” 百里霜故作不在意,均哥儿在定国公府就是个香饽饽。 “什么呀,早知道均哥儿不来,我才不准备这么多吃食呢,你不是要保持身材的么?省得某人吃完了美食,反倒埋怨人家准备吃食。” 自打锦言认识百里霜,她就一边嚷嚷着减肥一边嗜吃甜食。 “噢,合着我还是跟着那小子才沾光的啊?” 百里霜撇嘴: “没有我,哪来的他?” 这人,还跟自己儿子争**! 锦言知道她是在说笑,不过话说回来,桑成林都快三十了,就均哥儿一个嫡子,年纪还这般小,莫不是成婚太晚? 百里霜比他小六岁呢,一般议亲不会差这么大,而且他们两家又文武两套路子不搭边的。 锦言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百里霜就笑: “阴差阳错呗!他幼时曾有过口头婚约,结果那姑娘没成人就病死,广慈大师给他算命说一不能早婚二要找生辰八字对得上的,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批命,算出我们最有缘份。 桑家数次提亲,我祖父都不允。他们家请太后说合,广慈大师与我祖父是好友,说他乃我命中最佳夫婿…… 呵呵,总之,各路神仙都说好,而且不论我们家、还有我提了几个条件,他居然都答应了…… 大师说我们都不宜早婚,他又大我六岁,就只能一直等着喽!” 啊! 原来是命定姻缘! 她还以为是桑成林不定在什么地方见到了未成年的百里霜,一见钟情,非她莫娶,就默默等她长大。 任谁与他说亲,他都不应。 经过多年抗婚,终于在她长大后才与家中长辈说出心中所愿,之后求娶成功。 因是费尽周折才娶到的心上人,所以捧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百般chong溺。 “我的天!你可真能想!” 百里霜抚额长叹,忍不住伸玉白的手指戳她的脑袋: “比话本还敢想! 象我们这种人家,哪有婚事自己做主的道理? 况且,他家行伍我家从文,若没有长辈的决策,哪能轻易就结了亲? 联姻联姻,联的是家族,谁管你什么小儿女情长!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怎么长的,不就那么长的! 锦言不忿: “我怎么就不能这么想了,人家广慈大师能批出命定姻缘,我好歹也是能算上几卦的!怎么就不能加点花边!” 不带这样的啊,凭什么老僧批得你们都信,小道说得就是无稽之谈? 这明显赤果果地歧视嘛! +++++++++++++++分隔线++++++++++++++ 莫名中枪的广慈大师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是谁在念叨老衲? “大师,您是不是受凉了?” 清冷雍容的玉衫男子沏了杯热茶,关切地问道。 “非也非也。” 广慈大师摇摇头: “倒是子栗你,怎么会忽然到访?” “无事,性之所至,多日不听大师论佛,心思之。” 卓尔不群的玉衫男子正是俊雅的婴子栗。 广慈大师微微一笑: “心中有佛,此心不乱,子栗有心事,岂是佛乱之?” 婴子栗微微一窒,随即垂眸轻笑,淡雅如菊: “大师说笑了,佛岂会乱?” 沸了的茶水,袅袅升腾,一瞬间朦胧了他半边脸庞。 广兹大师没答话,抬手托茶: “想是老衲太过想念子栗的新茶所至。” 婴子栗的脸微微红了: “此非明前龙井,这是清江云雾茶,还请大师品鉴。” 脑海中却浮过另一张面孔,不知,此时她是否已经品茗过? 昨日听闻百里霜要去她府上,鬼使神差地就脱口而出,将那刚刚快马送到的新茶送给她,直到现下,他还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那幅字,是通过永安侯得来的,要谢,他应该谢永安侯啊! 明摆着地,为什么要以谢礼的名义送她? 这不合规矩啊…… (锦言啊,作者君是亲妈,给你送了闺蜜和好茶,并一个老板夫君连带一两个出色倾慕者,你能不能安心呆在大周别一心想回家了?近来天上海里陆地交通都不安全呐!) 第六十二章 长夏榴园事事幽 日子如水,倏忽间春|潮绵长,流至夏日。 锦言把日子过成了复印机,一日复一日,几乎日日相同。 除了百里霜有时登门或邀她去桑府,一切都是标准宅女米虫生活。 说起来,锦言对当下的生活满意得不得了―― 除了没有在塘子面时的行动自由外,其它方面堪称完美。 物质生活方面提高了数个档次,直接从道家清寡跃至贵族靡奢! 长公主府主子少,永安侯出差不算; 驸马不常到内宅,况且他向来对锦言亲近; 后院最大的老板长公主已经被锦言基本拿下,只要她不是脑子抽了,做了触及殿下底线的事情,几乎可以横着走了! 长公主即便是偶尔心情不顺,数落她一两句,那也是一种亲近不是? 打是亲骂是爱嘛,谁的老板谁的老妈没有负情绪? 锦言对此很乐观。 永安侯不在府中,初一十五不来喝茶,集芳院的美人们也不来烦她。 公主婆婆时不时到宫里拿些稀奇物赏她,只要不出榴园里她就是老大! 这简直是天堂般的好日子! 所以,夏嬷嬷提醒她应该去陪嫁庄子看看了,自打锦言入京,她非明面上的嫁妆产业还一次也没去过。 锦言不想动弹: “嬷嬷,不是有夏管事吗,有他在,我还有什么好信不过的,等着看账本收银子就好。” 夏管事是夏嬷嬷的相公,以前跟过卫三爷的人。 “不是信不过,自己名下的产业总归应该走一走的,现今永安侯也不在府里,正院那边还常催着你出去走动走动,没有拘着,你怎么一点也不愿意出府呢?” 夏嬷嬷真是纳闷,哪家的小姐夫人一提出门,哪怕是上个香也两眼放光,自己眼前的这位,怎么这么不愿动弹? 不愿去应酬也就罢了,怎么去自家庄子也不耐烦? 片刻偷享的自由还不如不要…… 锦言暗道,出入都要请假,逛个街还要看时辰,好多地方又不能去,有什么意思? 纯粹出门为吹风? 若走惯了脚,宅不住了,动辄请假老板印象不好; 不请假透气自己又憋屈! 干脆不出门,反正她又不需要象那些个士子们,行万里路读万卷书长见识什么的。 说到士子,如今的人间春晓在士林中颇有名气,可是相较名气而言,本身的文气就弱了些,虽说有名家书画以及百里大学士的题字做为镇店之宝,但除此外就有些底气不足了。 李掌柜急火火地进府找锦言,希望她能从嫁妆里找一两样好东西去撑添门面。 锦言不太认同,笑眯眯地与李掌柜商量: “您的法子好是好,可终非长久之计,若咱们真想占了这份文气,还得把自身做活,字画展示什么的,总是权宜。” “那夫人有什么好法子?” 李掌柜双目?忻??冒。?还苁俏?苏胰故亲??痈?蛉嗽龅灼??坡プ龅煤米苁前倮?抟缓Α?p>“上次说过此事后,我胡乱想了几个点子,看看哪个可行。” 嘴里说着,心里矫情,果然是不能出山的!有了一就有二,节|操这东西,果然就是为了被破坏才存在的! 看吧,她曾说过大周没有的,不管是知识还是物品,她绝不用前世的一丝一毫,结果呢? 在塘子观十五年她就没犯过禁,这入京城才几天,就屡屡犯禁! 一边有点小后悔一边又继续! 果然够贱!贱者长存! “首先是把菜谱重新改过,一呢将菜名弄雅,最好是以诗句相称;二呢,增加一些彩头好的菜式,折桂登枝之类的,菜谱我来弄。你差人先送本现在的进来,菜式上你与大厨们商量着来。” 菜谱是酒店的脸面之一,诗句入菜,这个噱头的吸引力在前世已经过多家情调餐厅论证。 “其二,在大厅显眼处设个赐墨台,备下笔墨纸砚,凡是有意留字留诗留画的都可请至此处,悬挂展示,若展示区满了,按时间顺序以新换旧,若有佳作,装裱后常年展示。” 李掌柜频频点头,这个主意好!文人都好名。 “第三,不定期地推出个对子或者以诗入画等内容,吸引人气聚集。悬赏选出三名佳作者,第一名给一百两,其它两名你看着定,每人再发个获奖证书,客人们有好的对子也可以放在酒楼里悬赏下联。” “第四,办雅集或诗会,这个,是固定日子还是应节气,你视实际的操作能力来决定。咱们后面的院子,景色不错,空着可惜了,花树下,临水旁都可撑把大伞,摆上桌椅,这个季节素日里有喜欢户外的客人,可以在外面就餐。” 以前在外面吃饭,谁不想要户外或临窗能看见风景的座位? 这些虽然都是些惯常的销售手段,但放在大周已是极其超前的,李掌柜只觉得茅塞顿开,忍不住拍手称赞―― 这些点子新奇又好,以眼下酒楼的能力,能够立即操作。 他只奇怪,这看起来并不是十分有难度的好主意,自己为何就想不到? “李掌柜你是身在此中,我这叫旁观者清。” 锦言笑,这些虽然是寻常的促销手段,却都经过市场验证,若她对大周的国情了解不错的话,应该都会有效果。 “好!好!夫人真是非同常人!” 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夫人,李掌柜暗自称奇,不愧是三爷的女儿! 就算是长在深山道观,这份见识心智绝非常人能比。 “我在书上看过两个对子,很妙,你拿回去,寻个下联,若你那里有更好的,就不用这个了。” 锦言笑吟吟将事先写好的纸递给李掌柜,毫不意外地在他脸上看到了吃惊的表情…… 唔,这两个对子在度娘上号称史上绝对,知者甚众,要不然自己也背不过啊。 呵呵,望江楼啊,谁不知晓,不知大周的文人对对子的水平如何,能否给这绝对“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下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对个妥帖又漂亮的下联出来。 李掌柜辞了锦言,回酒楼准备一应事宜。 夏嬷嬷看着李掌柜充满干劲的身影,不由劝道: “夫人,您有空就把手头的产业好好打理打理,您瞧,李掌柜来时愁云惨淡,走时都小跑着全身是劲儿!您若认真做生意,比夫人都能干呢!当初三爷可是与夫人说了不少铺子上的事情,夫人刚一接手时都手忙脚乱的,您看您,也没人教,比掌柜管事们都厉害!” 这种游说夏嬷嬷不是第一次,锦言就笑: “要那么银子干什么?我又没有花银子的地方,再说,不是说商户低贱么,好端端地你怎么老撮弄我做生意?不怕名声不好?” “谁嫌银子多?” 夏嬷嬷反驳: “您看哪家府上的夫人手头没有间陪嫁铺子?说是士农工商,银子多了还咬手不成?又不是您亲自去打理铺子,不都有掌柜管事们出面嘛,您只要在后头管起来,谁能说个不是?哪家夫人不是指望着铺子田庄出息?” 嗯,言之有理!打死不从! 任选夏嬷嬷怎么说,锦言笑着不松口―― 前世她是创业财富明星,投入地工作带来无穷的价值感和丰裕的物质享受,这一世她又不缺钱,又不想体验存在的价值,做什么还要做商场女强人? 对于锦言的人生,米虫为大。 +++++++++++++++++++++++分隔线+++++++++++++++++ 想长长久久做只米虫,未必就全能如愿。 露了峥嵘,就会有人惦记。 永安侯来信了,其中仍有给锦言的。 永安侯报平安的家信早就来过,居然有单独给锦言的! 当时真被吓了一跳! 连长公主也颇觉意外,不顾身份连连追问内容。 其实真的就是封平安信,只说在那边一切均好,万事诸宜,各类事务进展顺利。 与给长公主的无甚区别,只不过锦言从那寥寥几字中看出,永安侯是在说赈灾的事情进展地顺利,这算不算是感谢? 或者……隐形的知会? 永安侯这次的信也不长。 简单讲了自己的现状,只是在信的最后提到西北月初部分地区有小雨,估计旱情会有所缓解,农事司那边的进展不是十分顺利,有些问题想咨询,能否通过三福解惑? 锦言抚额长叹,差点要撞墙,一时嘴快,就会引来无数的后续! 她知道的上次都写了出来,她又没有真正种过,生长培育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若是农事司的专家都解决不了,找她就更没用了。 如此想着,还是给永安侯回了信,将实情直言不讳,态度端正: 可以让三福拿问题过来,但她可能都不会?剑?蛭??恢止??p>刚将永安侯的回信捎出去,三福就不请自到。 禀告说是侯爷有事要找夫人。 递给了她一封信,里面列了些问题。 锦言看了,不由好笑,这些都是针对荞麦的。 原来人家农事司已经种出来了! 也难怪,荞麦两个多月就可收割一茬,那又是非常粗野好活的作物,撒了种子就能长,农事司若试验不成功才是有古怪! 这次的问题是: 收下来的东西,农事司不知怎么拿来用。 锦言迷惑不解,荞麦种子不是三棱形的吗: 既可以直接煮粥又可以磨成面粉,荞麦皮可以做枕头什么的,农事司怎么会不知怎么用? 莫非农事司收种的荞麦种子与她印象中的不一样? +++++++++++++++++++++++++++++++++++++++++++ (原来已经二十多万字了!撒花!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平素做东西,都是往减法里做,能少一字不多一字,这回可过足瘾,20万才是开篇呢!后续更精彩,明天上架,请亲们支持,据说首订堪比初|夜,要美好不要悲惨噢~~~) 第六十三章 苦荞与对子 看了永安侯的信,半吊子锦言一头雾水: 从来只听说过庄稼欠收成的,没有听说过收了粮食不知道怎么吃的! 吃,还有不会的? 搞不明白农事司到底收了些什么种子,就让三福去找一小袋进府瞧瞧。 等三福走了,她还有一分困惑: 奇怪呀,她的信还没上驿路,永安侯还没收到呢,怎么这么快三福就来找她? 不可能收到永安侯的回音呀! 这好象用手机或打长途似的…… 真快! 时间拿捏的也太准了! 她这边刚看完永安侯的信,那厢就来找她,看起来就象是她与三福同时收到的一样…… 锦言后知后觉—— 原来永安侯并没有考虑她同意与否啊,所谓写信征求意见只是礼貌性的通告,并不是真的要征询自己的主观意志。 意识到这一点,锦言有些小不自在: 自愿与被迫的感觉天差地别,大家的交易一码归一码,已经两清,哪里有余款未结? …… 等三福把东西拿进来,她打眼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是没去皮,一颗颗黑色的种子,都还带着羽翼般的硬壳。 看起来应该是苦荞,印象中荞麦分好几种的: “农事司就只得这一种荞麦?” 她好奇问道。 苦荞是好东西,号称“五谷之王”,药食两用。 锦言个人觉得不如甜荞做出的食物味道好吃。 “这个,倒是没问过,” 三福不好直视她,敛目回答,入眼的是一双玉白的手在黑黑的种子间拨弄轻捻: “小人去农事司问问?” 他不懂这些。 收到侯爷的信就按照指示来榴园。 听了锦言的要求,再去农事司。 对方很客气地给了这一小袋黑乎乎的东西,反复拜托他尽心尽力。 说心里话,他这会还纳闷着呢。这农事稼穑的事情侯爷怎么会让他来内宅问夫人? 怎么看夫人也不象懂这个的啊…… “不用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锦言松了手里的荞麦,取了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 “这种子没问题,去了皮就可以。里面三棱形的种子可以直接煮食,与其它米类或谷类掺煮亦可,磨成粉能蒸食或做面条。” 别说,天热了,还真想吃碗日式荞麦凉面。 这么简单?! 农事司那帮人想不到?! 三福有点傻眼,脑子却转得飞快: “那怎么去皮?” “这个我也不知道,” 锦言慢悠悠地—— 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以为我是度娘啊。想问就问! 三福的脸苦了。去皮能食农事司肯定、应该、一定知道的吧? “让农事司的人去问问药铺吧。” 看三福苦着脸磨蹭着不肯告退,锦言好心指点: “药铺里卖的苦荞都是去了皮的。” …… “药材是都去了皮的……可是,” 农事司的官吏满脸为难,心里暗诽: 这算什么答复。我们能不知道! 脸上堆笑: “……这食用与药用不一样,药材用量少,用的那种去皮方法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取食,所以才……” 永安侯之前说自己受高人指点,拿来的种植方略的确让他们大开眼界。 所以这东西种出来却吃不上时,主事大人才又想着去求永安侯拿主意。 可,这回答也太…… 太有玄机了,谁不知道去皮能食?总不能连皮吃吧—— 带皮的他们试过,煮熟后无法下咽…… 去皮能食。而且可以直接煮食或磨粉做面食,这说明永安侯背后的高人对这种作物能做的食物不陌生……。 对,还是让大人继续磨永安侯! 听说侯爷在西北赈灾颇有成效,皇上连着在早朝上赞了好几回,而且听说西北已下过小雨。永安侯有打算赶种一季荞麦……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农事司的好处定不会少! 官吏拿定主意,继续与三福打情意牌: “三福管事,您看您能不能帮忙跟侯爷再请示请示? 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关系着多少人的口粮!就连陛下也特意宣了主事大人过问进展情况,况且侯爷离京前还叮嘱过,要尽快将此事做好…… 您看,能不能再请高人指点迷津?” 高人? 三福被他说得有些懵: 背后另有高人?他不知道啊! 之前的事除了永安侯,无人知晓与锦言有关。 三福晕头晕脑被拉着手,听了好一顿肺腑之言,对方还说要请他们大人奏请皇帝陛下,务必请侯爷百忙之中伸手帮农事司一把,云云。 三福半晌没反应过来: 高人,到底是谁呀? 夫人吗? 瞧着不象…… 别误会了…… 他决定还是动用紧急传讯,将此事以最快的速度告知侯爷,至于是否再去榴园问夫人,还是等侯爷回信再行其事。 +++++++++++++++++++分隔线+++++++++++++++ “哎,听说了吧,人间春晓出了个绝对,寻下联呢。” “知道,那对子的确难,李兄素有急才,可有好句?” “兄弟你太抬举我了,这几天绞尽脑汁搔破头皮也没得一句。” “哈哈,相约不如偶遇,难得今日遇上,小弟做东,人间春晓,顺便看看可有入得眼的下联。” 两位在街头偶遇的读书人,互相打趣着吹捧着去了人间春晓。 自锦言的那些措施被李掌柜一一实施以来,人间春晓再度成为士子话题,京城里不知道人间春晓那幅望江楼对子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 随之而来的,自然是贵客盈门。天天爆满。 一座难求? 好呀。 对于李掌柜的担心锦言认为十分地没有必要,为什么要加座位? 空间就那么大,加多了就不宽敞了,势必影响活动空间,没座就等着呗,大厅若在饭点不翻台几次,那算什么火爆? 设个等位区,发顺序号,免费茶水糖果蜜饯,来的都是文化人。鲜少有好意思连吃带拿的! 而且喜食零嘴的男人极少。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大 反正大庭广众之下。哪怕是免费的,取用量也极少。 服务小二顺带提醒一句: “爷,这些都是我们店自制的,新鲜又好味。妇孺最爱,您是否捎一包外卖?” 妇孺最爱! 得,想吃的也都浅尝辄止—— 可以打包买回去吃啊,谁知给谁吃的,还赚个体贴妻小的好名儿。 …… 李掌柜是正经生意人,深觉让客人等待是极不合适的: “夫人,这样不好吧?会不会惹客人生气?说咱们店架子大?” “无妨,” 锦言微笑着开解: “店面就这么大,眼下的情况。我们有几种应对之法,一,提高价格,用银子过滤;二,多加几张桌台;三。再开一家店面,分流客人;四,设个等待区,愿意等位或者不等,让客人自主选择……或许,还有更好的法子,只是一时没想到?” 哪有更好的法子! 李掌柜觉得头痛: 提价行不通,大通街本就是消费高的地方,自家的菜式目前定价上等,再高就不实了! 多加台面,空间窄庂,环境又下乘了! 再开店面,漫说暂时没计划,就是有,也不是朝夕间能完成的,如此看来,还是夫人提的这个点子或可一试。 他又想起一事: “夫人,那望江楼的对子,您这里可有下联?” 已过月余,文人墨客来应对的不少,征集的下联,目前还没有令人拍案称绝的。 “……得花最多的前三名公布、发奖,” 看来千古绝对不是盖的,大周的读书人似乎也没对出绝对的。 “这份下联,裱好挂出去。若有人问起,就说对子的主人多年前在外游历时,从一偶遇的云游僧人处得来的。” 锦言想了想,还是把下联取了出来。 说起来,她其实并不是相信通过这种方法能找到卫三爷,但李氏等人都笃信这是方式之一,她自当尽力。 ++++++++++++++++++++++分隔线++++++++++++++++++ 婴子栗久久盯着面前案桌上的纸,半晌没说话。 半月前,他有事离开京城,走时人间春晓的上联已经出来了。 闲之余,他亦苦思铭想: 这上联,要对个下联并不难,难得是如上联般的韵境,没有这份意境,即使勉强对出,总逊色几分。 眼前的这份对句与出句竟是出奇的契合,彼此相映生辉。 “这是昨日人间春晓刚挂出来的。” 管事听风解释着。 他主管情报。不知因何原因,这两三个月奉命要求将人间春晓的情报也一并送交。 难道因为幕后东家是永安侯的夫人? 可是,永安侯是个什么样的人谁不知晓? 他的夫人也就是空名头而已,内宅小妇人!收集她的情报做什么用? “望江楼,望江流,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印月井,印月影,印月井中印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 声音清爽,如石上清泉。 “果然绝妙!店家可说出处?” “掌柜答是不知名客人提供的,早年间得于云游僧人。” 听风老老实实地答道。 云游僧人? 婴子栗忍不住嘴角上扬,面上的笑意无法掩饰: 嗯!这次变花样了! 居然知道假托客人之名,云游僧人之口! 她呀! 要么是茶亭过路人,要么是云游僧人,哪里就那么多门道! 不过,她那颗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呀,全是锦绣宝贝啊…… 婴子栗的眼前就浮现出锦言那张美丽的脸,黑水晶般清亮会笑的眼睛…… 仿佛又见她明明心里骄傲地翘着小下巴,不以为然地样子,脸上却带着温和谦让的微笑…… 坑你,不商量! 可爱得不行,又有点小坏! 那狡黠的小模样,只恨不得让人拉过来,狠狠地揉搓一般…… 掐掐那白嫩的脸蛋,捏捏俏挺的小鼻子,摸摸那尖尖的小下巴,看她是否还是这般笑得温良无害! 那红红粉粉的嘴象颗樱桃,又水润又甜美,很好吃的样子…… 很好吃! 婴子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ps: 十则刚刚发现: 上架首章居然是婴公子的!可怜的只知道遥控安排工作的侯爷,男主地位危险喽…… 第六十四章 樱桃与俩孩子 这感觉来得突然又陌生。 婴子栗瞬间僵住了。 这古怪的念头太过意外,他有些茫然…… 案几上是有一盘新鲜的樱桃,可是,樱桃的滋味与永安侯夫人有什么关系?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 他不是不谙风月的毛头小子。 依着婴家的规矩,年过了十五,少爷公子们的屋里就会放人,让年龄大几岁的贴身大丫头教主子房|中|事。 做为家族重点培养人的他,身边自然少不了温柔的解语花。 了解男|女之事后,最初本能性的喜欢劲过了,对床|事算不得热衷,兴致来了,就做一做,也好让家中长辈放心—— 他的身体与欲|望都没问题。 服侍的那几个也没特别宠着谁,都淡淡的。 至于她们之间有没有明争暗斗,他从不关心,也没必要知道,横坚都是些奴婢,主母进门前肯定都得打发了,连抬妾的可能都没有。 出来行走,顶着才子名号,秦楼楚馆烟花之地是必要的注脚,经过专门调教的姑娘,服侍起来与丫鬟又不同…… 经多了,逢场作戏愈发娴熟。 刚才的那种感觉,他对着别的女人从未有过! 婴子栗皱了皱俊雅的眉头,他对这种不受控制又莫名其妙的感觉,本能地感到危险…… “撤了人间春晓的情报,” 冷冷地吩咐听风: “一间酒楼而已,无关紧要。” 听风急忙称是。 告退后将手下叫来,取消了人间春晓的情报。 手下不解。 “之前作为重点关注,怎么忽然就……” “这是你能问的吗?” 他冷冷反问。 其实他也不解。 公子忽然就要人间春晓的情报,而且是重点关注。在这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指明人间春晓存在问题。 一间酒楼而已,就算有点名气东家是永安侯夫人又怎样呢? 一间酒楼而已! 还列为重要级,是不是小题大做啊…… 当初接到命令时他就嘀咕过。 又撤消了……理由还是一间酒楼而已…… 难道起初公子不相信他们只是一间无关紧要的南方馆子? 这个命令尤如伏雨,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听风摇摇头。丢下不再去想。 …… 书房内婴子栗拈起一颗红彤彤的樱桃,扔进了嘴里,堵气似的又抓了几颗,嗯,果然甜美多汁! 卫锦言,永安侯夫人,关自己什么事! 他什么时候会对别人的东西好奇?还是个有主的女人? 婴子栗有些负气地想着,觉得自己太闲太好笑。 一不小心,嘴里的樱桃连核带肉整个一并吞咽了…… +++++++++++++++++++++++分隔线++++++++++++++++++ 永安侯接到三福的飞信,知道荞麦事件的进展。 这时。锦言的回信还在路上。 他倒没往故意拿乔这方面想。算不上指望她。就是提那么一句。 卫四懂些稼穑之事,与她在道观中放养着长大有关系,但若说又懂工艺通匠器,能造实用的物器等。任昆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顶多是通医理的原故? 永安侯想起当初锦言告诉他荞麦全株可入药的事,大周就没有不能看病制药的道观与寺庙! 凡香火鼎盛的寺观,要么是僧道通杏林,要么就号称有秘而不传的灵丹妙药,包治百病。 塘子观乃东南顶级道场,观中自有修医术的道人,锦言自小在那里长大,耳濡目染,以她的聪明劲儿懂些皮毛实属正常。 永安侯微一沉吟后提笔疾书。 “拿去。八百里加急呈陛下。” 把写好的奏折递给大福。 既然农事司没办法求到他这里,这又是救命的要紧事,那就群策群力,择令器物处一起拿出解决办法。 领圣旨,与农事司同样担了责任。器物处那帮人绝不敢敷衍了事,谷子粟子都能去壳食用,荞麦怎么不行? 他们手里有那么多匠人,总能想出办法来。 “给三福回个音儿,此事另有安排,不必再扰夫人。” 大福即将走出屋门,永安侯又加句吩咐。 “是。属下告退。” 大福回身行礼,退了出去。 农事司主事得知后,大笑三声!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招呢? 只顾着贪功吃独食了,自己做不了的事愣往身上揽! 农事司是做什么的? 作物种出来了就是大功一件,这头功谁也抢不走! 那脱皮去壳的事,是器物处的责任,与农事司有什么关系? 噢……我们找出能活命的粮食作物,你器物处却造不出大规模去皮使之能够食用的设备? 那是你器物处失职! 与我农事司无有何干系! +++++++++++++++++++分隔线+++++++++++++++++++ 京城里打什么官司,永安侯无暇关注。 他极忙。虽然身边的人很得用,各地方官员也没人敢阴奉阳违。 谁敢呀! 叶城府官欺上瞒下,以霉变粮食掺沙土偷换赈粮,借以谋私财,被告发后,经查罪证确凿。 永安侯眼都没眨,无论主犯从犯,所有涉案人员,一律就地处斩—— 全都砍了头! 有人为从犯求情,言罪不至死。 永安侯冷笑: “本侯领了赈灾的差事,自当不负皇命,救命的钱粮,敢伸手,就要拿头来抵!本侯没诛他全族已是法外施恩!” 众禁声。 平时再贪的官儿也不敢有二心,永安侯安排什么就乖乖的领命,劳心劳力不敢说辛苦。 只盼着尽快把手头的事做好,早点把这位大神送走! 求老天爷快点下场大雨,既然是旱灾。下了雨,灾情没了,这赈灾的事也结了。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西北道有这种想法的官吏超过三分之一。 …… 任昆嚣张霸道惯了,压根没心思去管下面的人怎么想。 谁把事情办好了,谁的脑袋自然长得牢,屁股坐得稳。 至于送钱财之类的,他还缺这个? 发财的机会遍地都是,跑到西北这种穷乡僻壤来抢食? 吃相太难看了吧? 一概拒之! 禹州知府是个脑袋活泛的。 风险与机遇并存,虽说永安侯在。大家都不敢捞。不过。若有他一句话,升个一两级还不是寻常? 有官位在,还怕以后没发财机会嘛。 投其所好。 禹州知府给永安侯送了两个一模一样伶俐俊秀的小儿郎: “侯爷,这两孩子是双胞兄弟。家里原先是开茶亭的,这次遭灾,家里的大人都没熬过去了,眼下只余这两孩子,为活命要自卖为奴,下官看他们手脚倒是麻利,侯爷这趟出来,身边也没带个端茶倒水的小厮,您看……” 两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眉眼看上去的确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穿了一样的衣服,分不出谁是哥谁是弟。 见永安侯看过来,忙跪下行礼。 …… 这头猪,竟还有这种心思! 任昆心底暗骂,禹州知府姓朱。他送这小哥俩来的目的。任昆一清二楚。 一旁侍候的大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真够猪的! “朱大人的美意本侯领了,大福,让他们先学学规矩。” 侯爷竟然收下了! 大福心中诧然,面上不显,领着两人出去安排。 朱知府见人送出去了,美滋滋地告退。 “大人,人,收下了?” 师爷忙凑上前问。这主意,是师爷提点,一手操办的。 之前人没送出去,不知拍的是马屁还是拍马腿,少不得心中忐忑。 “收下了!” 朱知府一脸笑褶子:“这次多亏师爷。” “哪里哪里,都是大人英明。” 师爷连连自谦。 事前,他们探得,自永安侯收了水无痕,将其接进府后,这两三年就没再去过小|倌|馆之类的地方,只守着他一个。 大婚迎娶正室夫人后,那姓水的小相公还是安安稳稳住在府里头,可见受宠程度。 这若是送人进去,弄巧反成拙,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 损失了一两个下人倒没什么,怕就怕风声走露,被那姓水的小相公知道,枕边风吹吹,升官不成,反遭贬。 所以,这双胞胎找来后,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最后师爷说了: “大人,哪个男人会一辈子只宠一个美人?永安侯好这一口儿,不就跟正常男人爱美人一回事?那姓水的以色事人,与青楼女子有甚区别?任他再美若天人,这山珍海味,天天只吃一种,也会腻歪的!换点新鲜的,侯爷未必就没兴趣。” 师爷捻着几缕山羊小胡须: “再说,退一步讲,咱这可都还是孩子,正经良户,只是家里遭灾才卖身的,又不是风月场调教出来的,大人只是送个端茶倒水的下人,就算他不收,也不会就此记恨吧?” 着啊! 朱知府一拍大腿: “还是师爷看得明白!” 不就是看侯爷没下人服侍,买了两个伶俐的送去。不要就算,想多了是你们一脑子齬龊有问题,把光明正大的事想歪了。 说我送小相公?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的? 一不出自风月场,二是正经良户卖身,三年岁还小,怎么就成了孪童了? 而且侯爷向来不喜欢孪童,年岁小的,一概不上手。 嘿! 居然就收下了! 凭这两孩子的姿色,再过个三四年,长开了,定也是尤物! 况且又是侯爷自己一手调教的,受宠,是跑不了的! 关上门,享受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郎君的服侍,个中滋味,难以言表。 朱知府想得猥琐—— 虽然不好此道,想来与男|女之事也无甚区别吧? …… “侯爷,那两个孩子年纪还小,安排在杂务上,先跟着跑跑腿……” 这厢书房内,大福欲言又止。 事虽反常,却不是他做下属能问的。 “嗯?” 永安侯眼风一扫,哼道: “想什么呢!那是留给均哥儿的!” ps: 昨日入v,谢谢亲们的支持!今日早更,午间外出~~呵呵,昨天刚说固定更新时间,今天就食言了……晚间加更,谢谢! 第六十五章 均哥儿的礼物(上) 啊! 大福闻听此言目瞪口呆, “给,给均少爷留……留着?” 均少爷才几岁! 侯爷现在就给他留人? 这,这!就算是桑世子没意见,百里夫人也能来砸公主府! 那可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况且这事,走到哪儿,就算说到皇上那里,侯爷这边也不占理啊…… 那可是定国公府世子嫡长子! 大福他们打小跟着任昆,服侍多年,情份不一般,侯爷做什么都是对的,可,这,总得考虑子嗣不是? “打住!” 永安侯喝道。脸上黑云翻滚,杀气腾腾。 大福一噎脖,没敢再言语。 “你这狗脑子都装了些什么!” 他恨恨地揣了大福一脚―― 居然将他想成那样,这狗奴才真是皮紧了!平素看着懂事,实际却是这般的没脑子! “人给我养好喽,规矩学不好,唯你示问!” ++++++++++++++++分隔线++++++++++++++++++ 到六月中旬,西北连接下了几场小雨,人畜饮水有了保障。 从京里运来了荞麦种子,圣旨着令降雨量多的各府进行播种。永安侯严令各府按章程行事,虽然器物处暂时还没有制出脱皮的设备,但先播种上,在等待收成的这两三个月内可能就会有进展。 田地不等人。 有播种才会有收获。 先种上总没错。 地不能荒着,这是农人溶到骨子里的认识。 这一次不用逼,分到种子的人家干劲十足,不管之前见没见过荞麦,也不管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总好过放任着长草好吧? 好吧,就算这也是草,那总好过长杂草吧? 好歹还能烧火喂牲口呢。 忙完这一切,永安侯的差事完满结束。终于能返京交差了。 起程,七月初回到京城。 长公主连着几月后没见到儿子。想得紧。 自任昆入了城就连着派人打探消息,听说永安侯先去了宫里,忍不住就要换了大衣裳进宫。 何嬷嬷安抚她: “殿下,侯爷进宫定是见皇上交差事的,再来是给太后请安……太后知道您心里急,不会多留。用不了多久,就回府了。不若踏踏实实在府里等着,别是万一路上再错过了……” 正要梳洗换衣裳的长公主听这话有道理,不由暂歇了心思: “……你去厨房看看,昆哥儿爱吃爱喝的可都吩咐了?都用心备上没有……” 何嬷嬷应声告退。 锦言一旁暗自腹诽: 这还用看。一准儿早就弄好了!这么大个的主子回来了。谁不卯着劲儿好好表现?差事不用心?是不想干了还是不想活了? 这时她才不会劝阻长公主所做的任何事情。万一她老人家以为自己怠慢了她的宝贝儿子,那还了得? 所以从得知永安侯要回府,锦言就表现得象长公主一样高兴,只不过没那么夸张。怎么着也得有点小媳妇的羞涩不是? 那种想又不好意思承认,思念又不说的欲语还休什么的,谁不会呀? 永安侯果然如何嬷嬷所说,并未在宫中耽搁太久―― 皇上与太后均知长公主思子心切,未曾多留,见了面请过安就打发他回府了。 甚至连差事也只三言两语交代个大概…… “你一路风尘,先回府休息,明日再来禀告详情。” 皇上看着心爱的外甥略显憔悴的脸庞,满心的欣赏。笑颜道: “这一趟差事办得极好!昆哥儿愈发进益了!皇姐在朕面前念唠好几回了,你再不回来,你娘该跟朕急了!” 任昆无奈笑笑,母亲就是这种性子,别人看来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她都能说得理直气壮―― 谁让她是皇帝的长姐,姐弟感情又好呢,羡慕嫉妒恨是没用的! 皇上也笑: “皇姐是心疼担忧你,这趟差事艰苦时日又长,难怪你娘会念叨,朕也挂念。回府后可要跟你娘好好的,别惹她。” 然后催他快去慈宁宫请安: “你皇外祖母也挂念着,快去请安,再不去,就该派人来问了。” 永安侯施礼告退,去了慈宁宫给太后请了安。 太后娘娘更是了解长公主的脾气,拉着手掉了一回眼泪,就撵他: “赶紧回府,不然你娘又该急了,明儿再来!” …… 永安侯回府到正院请安,早有腿快的丫鬟跑进去给长公主报信。 长公主是长辈,不好跑出去迎接,就支使锦言带了婆子们去二门迎接。 不能拂了老板的意思,况且只是跑腿的活儿,多走几步也没大碍,锦言欣然领命。 永安侯刚进内院,就见到被仆妇们簇拥着的锦言。 她穿着粉紫的通袖袄,淡紫的束腰带,系着月白色的挑线裙,裙身无绣花,仅腰间垂下的深紫绣绿花香囊和紫玉佩环装点其上。 含笑站在垂花门前,清雅而媚丽。 下午的阳光很刺目,她微微眯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半遮着春潭水,若白瓷般的肌肤被阳光晒出淡淡的粉色…… 见他走近看过来,半掩的眼帘抬起,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一刹那间仿佛烟花璀璨,喜悦之情如孩子般真实坦率: “侯爷回来了。一路辛苦了。” 那笑容如阳光般撒播到他的心上,任昆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原来卫四长得这般模样! 倒是能入眼…… 难怪娘亲喜欢…… 这一刻,永安侯仿佛突然看清锦言的长相。笑容很美。 坦荡荡地开心迎接,有分寸的关切问候,让他陡然生出回府也不错的感觉…… +++++++++++++++++++++分隔线+++++==+++++++++++ “混账东西!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长公主高八度音阶伴着碎瓷落地声突如其来,尖利地锦言耳朵一紧! 脚步顿住了。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昨天下午还搂着儿子心肝肉儿的,嘘寒问暖不知怎么疼好了,好象任昆不是个二十好几的青年而是个两三岁的孩子,让一旁待命的锦言看得心有余悸…… 这,也太夸张了吧,茶端到手边。点心就差要直接喂到嘴里! 那架势,有要回炉吃奶的感觉! 把个永安侯羞窘得脸红脖子粗,居然没发脾气―― 可能是一走好几个月,刚见着亲娘,不好马上发火吧? 怎么,这刚过了一晚上,就又骂上了?还又摔又砸的? 这种母上大人训打儿子的场面可不适宜往前凑…… 她明智地停下,眼睛看向站在外面听传的柳嬷嬷。 柳嬷嬷是锦言的授琴师父,待她历来亲厚。 微微摇头,柳嬷嬷轻轻示意:“侯爷带回两个小厮。” 两个小厮? 锦言有点摸不着头脑。带两个下人回来有必要发这么大脾气? 难道这两人有什么古怪? 不会吧? 她有点怀疑。永安侯是去出差。赈灾呢!难道捎带着还带两床褥子回来了? 柳嬷嬷点点头: “双生子,听说模样很好,殿下火大着呢……” 言下之意,您是要通禀还是不要? 锦言不禁踟蹰: 进去吧。实非所愿; 不去吧,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再转身避开,回头长公主知道了,不定怎么想!心情好可能认为她避开是有眼色,心情不好就会心生芥蒂。 “劳烦嬷嬷通禀一声。” 往日都这个时间来请安,既来之则安之。 柳嬷嬷忙回身进屋,侯夫人是个有主意的,素日里总能让殿下心平气和。这次或许也成。 柳嬷嬷刚进去,锦言就听长公主在里面大喝一声:“让她进来!” 火气十足! 心知不好,这回定要被迁怒了。 忙定定心神,举步迈入厅堂。 果不其然,尚未开口。长公主就极为不耐: “行了行了!介天往这儿跑得倒是勤!相夫教子的正事倒全不放在心上!” 来了! 大清早躺着也中枪!这靶子当的! 锦言心中哀叹,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下公主殿下心情不好,还是收敛些的好,陪着笑: “给公主婆婆请安,锦言愚钝,累公主婆婆费心,假以时日,一定会有进步的。” “假以时日!假以时日!本宫要等到哪一天!” 长公主暴怒! 啊,自从昆哥儿有了这个毛病,交恶的看笑话,交好的真心假意地安慰,要她耐心些,假以时日总会好的…… 如今亲成了妻娶了,情况却越来越不好,假以时日?!说得轻巧!假到哪天是个头儿! 锦言这四个字成功地激怒了狂暴的长公主: “……你要是个顶用的,本宫用操这份心嘛!娶妻娶贤,既拢不住自己男人的心,又不知道规劝夫君,只一味地到本宫这里来讨好卖乖,你这样的媳妇要来做甚!” 这话很重,直接打脸。 按说一般人家的婆婆都不会这样不给媳妇留面子,只是长公主是谁呀!她用得着给锦言面子吗? 盛怒之下,驸马任怀元的脸面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何况是小小一个锦言? 全然忘记了这些时日母女般的和睦相处。 换作其他人受了此等劈头盖脸不明原由的一顿痛骂,要委屈地掉眼泪了。 锦言心里有小小的不自在。 对长公主,她虽存了讨好之心,却一直是以诚相待的,虽知道殿下的公主病不是一般的严重,但这样被指着鼻子斥责,想要继续维持笑意既不合时宜又小有难度。 她低了头,没吭声。站在一堆碎瓷边上老老实实地听骂。 先让她骂骂,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等公主骂累了,出了这口邪气,再劝解更有效果。 面上惶然。 真的惶然。 你说没招谁没惹谁的,凭白中枪,虽说骂是不会掉根头发少块肉,这,噪音声波、负面情绪也是一种伤害不是? “与她有什么关系?事因我而起,你骂她做什么?” 任昆不耐地打断了长公主的骂声…… 噫,竟是永安侯出面解围? 第六十六章 均哥儿的礼物(中) 什么! 长公主的骂声噶然而止。吃惊地望向永安侯。 低头挨骂的锦言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 呵呵,永安侯这人还不错,果然仗义!记着当初的约定呢,在公主面前要帮护! 长公主瞪大眼睛呆怔住,转头看看垂头的锦言: 昆哥儿,这,这是在为她说情? 猛然窒住了―― 昆哥儿,在为锦言说情? 长公主并非对锦言没有感情,如所骂那般不满意。 只是狂闷之下,必须发作。 恰恰因为对锦言有些感情,话才说得狠。一方面恨其不争,另一方面是指桑骂槐,敲打任昆的。永安侯这一求情,反倒把她吓住了。 昆哥儿,这是在为他媳妇说话?他,他,竟知道要护着锦言? 一瞬间,长公主的心里只剩下狂喜!儿子知道替他的夫人说好话?! 她不可置信,生硬地又问了回去:“你说什么?” “母亲!她什么也不知道,你别乱迁怒好不好?” 永安侯压了压火气,沉声答道。 果然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有阵子没见母上大人了,以为她脾气变好些,结果…… 他捏了捏眉心,深深为自己的老爹哀悼,这娶的是什么女人啊。 “母亲,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不是那样又能是哪样!事实就是我想的那样!” 长公主又激动了: “你若不做出这样的事,我能想吗!有一个祸害还不够啊!马上给我打发了…” 永安侯皱眉,沉着脸没说话。 “怎么!我如今管不了你了?” 长公主冷笑:“也是,你成家了,房里事是不应该我管了!” 她一指锦言: “你们回自己院子说去!不是我想的那样,是哪样儿你跟她说清楚,回头让锦言来跟我说!” 我吗?! 锦言心中哀叹……装死都躲不过? 永安侯也愣了,跟她说? 这本来就什么事也没有,纯粹是母亲没事找事,我跟她说什么啊。 “这有什么好说的?” “你干了什么好事就说什么。回你们自己院里说去!” 长公主开始撵人: “看到你这个混账我就心肝痛!锦言,有什么事你来跟我说!快走,快走,看着就心烦!” 任昆和锦言被她连赶带撵地给轰了出去。 两人出了院子,面面相觑。 锦言忍不住扑哧笑了,语气轻快: “侯爷,您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了?惹来这把大火!连我这小小的池鱼都被烤焦了?” 任昆微微有点尴尬,母亲永远这样! 不分青红皂白,想当然又自以为是!偏偏因为是娘亲长辈,他心里就是再气。也没法理论。 早年间。他还能借着年纪小。发脾气砸东西甩脸走人,煞煞母上的气焰。 这几年,他愈发成熟,实在不好再常用这种方法。只能冷着脸沉默听训。愈不说话母亲的脾气就愈大,嚣张得不得了! 今日是被锦言截了胡,否则这把大火再过半个时辰也未必能消了去! 不把他这些年经历的种种鸡毛蒜皮全部拿来细细数落一番是不会停歇的。 他看了一眼锦言笑盈盈的脸,顿了顿:“走了!去榴园!” 抬脚走了。 锦言微笑着跟上,话说她也不想看到永安侯被骂的狼狈样,可已经看到了,什么都不说反倒更让他介意。 +++++++++++++++++++++分隔线+++++++++++++++++++++++++ 俩人一前一后回了榴园,照例由任嬷嬷斟了茶。 永安侯端起来狠狠地喝了一口,茶香沁脾。这才觉得心里的郁气舒通了些。 七月流火,虽是大清早暑气尚未起,这一番折腾下来,他的额头早就见汗,里衣也湿了。 一块温凉的湿巾子。一碗热而不烫的茶。四下敞开着的窗户时不时送来阵阵轻风。屋内四角摆着冰盆,凉气氤氲。 永安侯长舒了口气,身上的汗方消了下去。 见锦言在旁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品着,玉白的手指,顶端粉粉的修剪整齐的指甲,优雅地端着甜白瓷的茶碗,神态平和恬然,无端地就有了岁月静好夏凉如水的逍遥。 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是不在意还是不在乎?” 锦言抿嘴笑,放下了茶杯。 这话问得! 有水平!都算不得好答案。 她笑着摇头,闲闲淡淡,一派井然有序: “都不是。公主婆婆虽性烈如火,但身份尊贵,哪里会有处理不了的事情?真有不顺心的,还用得着发火吗?一个眼色就够了,多得是自觉为主分忧解难的忠仆。如此训斥,皆因情之深责之切,若为这个心有芥蒂,岂非那不知好歹之人?” 情之深责之切吗? 永安侯不由一怔。 从小到大,见惯了母亲的跋扈。 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父亲,莫名地就惹了她。上一刻和风细风,下一刻就雷霆暴怒,北风般呼啸闪电般迅速,要来就来,鬼神莫测。 所以父亲从来都是躲着母亲的。他打懂事起,也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没事绝不往前靠,谁知道会有哪件事触了霉头,惹一顿大骂? 同样一件事,锦言是这样想的? 自她进府来,听说没少挨骂…… “哪怕这事与你无关?” 刚才还自嘲自己是被烤的池鱼。 “公主婆婆肝火旺,易怒。虽说气大伤身,可不把这股火痛痛快快发出来,憋郁在心对身体更不好。有关无关有什么打紧的?分辨它做什么?天要下雨,娘要骂人,随她高兴好了,骂几声又不会少点什么。” 锦言真是这样认为的,长公主这种公主脾气其实真是好的了。 不轻易草菅人命,超级护短。 对她护着的。顶多骂骂。虽然骂相难看,但骂的内容与花样没太多技术含量。骂过后,她又会后悔,用东西找补算是赔礼道歉。 是,说起来的确不尊重人。 若换回以往,这种人锦言必是不愿来往的―― 有钱了不起啊,有身份了不起啊? 谁家银行账户没个几位数? 你再有身份,也不能挡着别人的吃喝吧? 可这里是大周,有钱人没什么了不起。 长公主这种身份却能一言定生死。 跟她要尊严要道歉谈尊重谈平等,脑袋抽了不是? …… 长公主殿下比起那些面上温和恭良端庄贤惠一幅菩萨心肠。私下里却把人命不当回事。随意打杀奴才下人妾室庶子女的贵妇们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虽说锦言并不怎么在各府走动。有百里霜这个八卦婆,各府的阴私也间接地知道些,相较而言,自家的这位大神婆婆好得不能再好了! 永安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在辨析她话中真假。 “你倒看得开!” 他嗤笑一声:“修炼之故?” “肺腑之言,侯爷不信?” 锦言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块枇杷糖: “喏,其实公主婆婆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差不多的时候递块润喉糖再斟杯茶,就天清气朗了。” 永安侯这次真乐了: “你还随身带这个?” 这有什么好笑的? 锦言白他一眼。枇杷润喉糖,润喉生津,居家旅行必备之佳品,何况她这枇杷糖用的是塘子观的秘方,口感效果都一流。 “侯爷要不要尝尝?” 她拈了颗。轻声轻气问道。 永安侯摇摇头,他又不是妇孺,没事含颗糖做甚什么! 锦言将那颗润泽莹红的糖块放入自己嘴中: “清甜得很,一点也不腻。” 她嘴里有糖,吐字较平时略有含糊。脆甜中就多了几分低柔。 “刚才多谢侯爷言语维护,听柳嬷嬷提了一句,好象是因为什么人才发火的?” 殿下有指令,这事没完,还得去汇报结果呢。听柳嬷嬷的话意似乎是永安侯又从外面带了两个小相公回来,长公主是为这事大怒的。 永安侯点点头:“禹州知府送了两小厮。” 果真是褥子惹得祸! 锦言眉眼弯弯:“这两小厮有特别之处?” “孪生,模样伶俐。” 永安侯不动声色。 “多大年龄?有特长或手艺?” 锦言语调轻松,以她对永安侯不多的了解,这位既然顶着赈灾钦差名头去的,不可能不顾声誉划拉俩暖床小倌回来。 “受灾良家子,七八岁。” 依旧简洁。 “真可怜,天灾无情,”锦言唏嘘:“侯爷有什么打算?” 打算? 永安侯不带表情:“若要养在府中呢?” “那就养在府中呗,横竖俩孩子,吃穿用度也没多少。” 锦言答得轻松,长公主府还能被俩孩子吃穷不成? 真这样想的? 永安侯不着痕迹地审视了她一眼,锦言目光不闪不躲,态度自然。 “母亲大闹了一场,你倒是大方!” 轻哼。 “公主婆婆是爱子心切,一时着急!” 拍马屁是一门艺术: “侯爷英武神明,磊落坦荡,想来不会对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动什么心思。” …… 永安侯心中一动。 自家事自家知,因着他的偏好,凡知道他收了两小厮的都自以为了解他的心思。 不就是以为他跟秦国公一样,找些清秀的小童子养上个三五年,再收用了。秦国公从来不去风月馆,自家别院里一茬又一茬地养着…… 他任子川虽不喜女色,却也不是这等龌龊之人! “你如何笃定?” 忍不住问出来。 第六十七章 均哥儿的礼物(下) “因为侯爷不是这样的人啊,” 微微耸肩,奇怪地看向永安侯,难道姐姐看走眼了? “虽然接触少,也知侯爷风光霁月……虽有异常之处,但,珠玉在前,又怎会对两个垂髫小儿起念?” 想到水无痕那张雌雄莫辨的美颜,锦言不自禁地翘起了嘴角: “若这两小厮的年纪再大上六七岁么,或许有可能。” 你! 永安侯知她打趣,瞪她一眼,笑了。 的确,自无痕入府,他就没去过风月场馆,“那两小厮我想送给均哥儿。” 送给均哥儿? 锦言疑惑不解。 永安侯嘴里的均哥儿自然应该是桑成林和百里霜的儿子桑好均,也是她的干儿子,只是无端送人家两小厮做什么? 还巴巴地从禹州带回来? “年前大哥带均哥儿上街,看到一对孪生姊妹,稀奇地不行,非要让人住自己家里,” 永安侯解释着:“那对小姑娘是庐州人,到京访亲,哪能真跟着他回府?为这个,均哥儿连着闹腾了几天。在禹州,我看这两人长得一模一样,估计均哥儿肯定喜欢,又身家清白,手脚伶俐。打小好好调教,将来也是得用的。” 原来是这样! 锦言微微诧异,永安侯竟然如此有心! 这,这人将来一定是个孩子奴二十四孝爹! 对人家的孩子就如此上心,对自己的还不得宠上天去? 噢…… 水无痕缺个育儿袋……不然,以这两人的基因,生出来的宝宝该多好玩? 锦言遗憾地叹了口气。 “有何不妥?” 永安侯刚解释完事情原由,就听她叹息。 “没,没有,只是感怀这两孩子的身世而已。” 锦言正容答道。好好的良家少年成了可以买卖的奴才,子孙世代为奴,多凄惨! “大灾之年能活下来,能在均哥儿身边服侍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永安侯不以为然: “莫说是普通乡民子弟。正经官身的也未必有这样的机遇。宰相门前七品官,国公府嫡长孙的心腹长随,给个县官都不换!干得好,将来求个放身书,子孙若出息,有国公府提点着,还愁没个好前途?” 锦言听得一愣一愣地,那个啥,她其实只是打个掩护而已,并不是真要探讨奴身与自由身哪个更有前途好不好? 她看起来是不是真的很不通世事? “是。多谢侯爷指点。还是您透彻。” 她一脸敬佩:“侯爷准备什么时候把人送过去?” “就这一两天吧。早点看到人,均哥儿也早高兴。” 别说,还真想这小子了! “这一两天?” 锦言略带迟疑,永安侯是明星。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关注。这不他前脚进京,后脚消息灵通的人家都知道他带回俩孪童。 “侯爷刚回京,陛下又夸您差事办得好,正是打眼的时候,不若等过个十天半月再送?” 委婉建议。 “等些时日?” 永安侯不悦:“……闲言蜚语,本侯何惧之!” 锦言深以为然,顺应道: “是啊,清者自清,无聊又没本事的才会天天盯着别人。传闲话!侯爷自是不惧,可均哥儿还小,侯爷疼爱侄儿,本是好意,却让均哥儿惹上口舌是非。岂不是有违本意?” 这又与均哥儿有何关系? 永安侯刚想反驳,忽然意识到这番话的意思,到嘴边的话又咽下。 见她神色坦然,美目澄净。 永安侯眸中异色闪过,这番话提点的…… 只有卫四这般长了颗水晶心的人才会当面说他名声不好,别连累了均哥儿! 难为她居然还说得如此委婉客气,就算他听懂了,也生不出怒火和尴尬来! 永安侯哈哈大笑,心情舒畅: “你是怕我带累了均哥儿的名声吧?” 锦言不好意思笑笑:“均哥儿还小……” 若传出永安侯要把桑成林的儿子培养成他那样的,这话可就狠毒了! 这么小年纪的孩子成为流言的中心总不会是好事情。 “回头让三福把那两小子给你带过来,过些日子由你送给嫂夫人。” 永安侯笑够了,把事情推了出去,由他出面不好,那就换个人―― 锦言与百里霜过往甚密不是秘密。 “这,不好吧?毕竟是侯爷的心意……” 我才不要掺和你这些破事儿! “……教了规矩,侯爷给世子递个话,回头让世子在别院里碰见开口要走,不更好?” 这位爷,送礼也是有学问滴! “那就放你庄子上,让嫂夫人把人要去!” 永安侯直接拍板,从他这里送不好,那桑成林那边也免了,直接走内宅妇人,这样总归不会再有人说三道四吧? 话说,永安侯从来不顾忌这些。 但,既然恐对均哥儿有碍,那干脆杜绝到底,把人给锦言,让她们女人来处理,横竖只要均哥儿高兴就好。 “好吧。” 老板的吩咐只要不特别为难,锦言极少讨价还价的,态度要端正嘛。 事情说定,永安侯起身:“我还有事,母亲那里你来应付。” 丝毫不觉把事情都推给锦言自己做甩手掌柜有何不妥。 ++++++++++++++++++++++分隔线++++++++++++++++++++ “呵呵!原来那俩孪生子是任子川给均哥儿的?” 百里霜笑得花枝乱颤: “你家公主婆婆怎么说?没再发火吧?” “没有,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可能是担心儿子故态重萌吧?所以一听到带人就想岔了……” 那日永安侯走后,锦言去正院把事情向长公主做了交待。 公主殿下有些不乐意: 给均哥儿带什么不好,偏偏送人家两个人!这不是招人往别处想嘛! 前院里住着一个大的,又带回俩小的,不想偏了才怪! 锦言就劝解: “公主婆婆,误会一场不是最好吗?难道真要做实了才算好?侯爷是您的儿子,您还不了解吗――岂是那种胡天海地的?不是说这差事办得连陛下都夸赞吗?” 长公主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那是!论起年轻一辈的,还没人比昆哥儿差事办得好!陛下常说昆哥儿办事他最放心。就是这性子……唉。总拧巴着!” “人无完人,有能耐的都是有主见的,自有想通的时候。” 锦言顺着话意安慰着,在她眼里,同|性|恋什么嘛的自然不算大问题,总统还有同性夫妻的呢! 只是在子嗣是有点难办,真想要孩子,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当然在大周朝还不行,没有子嗣,无后为大。对于做父母亲的。这的确是严重问题。 …… “对了。听说你婆婆连你也骂了,过后又给了什么好东西?” 百里霜坐正了身子,很有八卦热情。 “一些红宝石头面……” 说着就要起身:“给你拿来看看,有喜欢的就拿去。我又不怎么出门,用不上。” 百里霜忙拦住:“……别!千万别!长者赐的东西我可不敢要!给你婆婆看到我可就没脸了!” 话罢又数落她: “你也够懒的!好歹挑那么几家走动走动,又不是深闺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横坚你婆婆也不拘着,看着顺眼的就出门透透气呗……你那些首饰头面,见天躺盒子里睡大觉,难得有个见光的机会!” 真心替她那些好东西抱不平,好歹地你也给个展扬的机会啊! 锦言不以为意: “没事串门子多无聊,又没什么好说的。大热天。哪有猫在自己屋里舒服?” “那两小子放在庄子上学规矩,人,我是没见过,不过能入得了侯爷的眼,不会差到哪里去。哪天我们去偶遇一番?” 她自己的庄子,还从来没去过呢。 “好啊,住上几天,正好去避避暑。你那庄子在西山吧?” 百里霜精神一震: “若是隔得近,我们先去碧云寺住上几天再过去,我跟你说,碧云寺的素斋,那可是大大的有名……” “噢……你是修道的,那就说要陪我去拜菩萨好了,反正僧道一家亲,最后都是要成仙化神的……” “啧啧,你这人!真是生冷不忌……” 见她说得眉飞色舞,锦言摇头: “……不就是想吃素斋又想出去偷闲几天吗?直说不就得了,扯那么多!噢,你记着,要领均哥儿一起啊,要是只有你,我可不依!” “知道知道,要不带他,那小子一准得哭闹……” 百里霜停了下,见屋里没下人,凑过来轻声问道: “嗳,你是个什么章程啊?” 什么什么章程? 锦言莫名其妙。 “将来的打算啊,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总得有个儿子傍身……你又不是真正的方外之人,乘着年轻早为自己打算。” 百里霜把头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没有。” 对她真切的关心,锦言不好敷衍欺瞒,亦是很认真地回道: “一辈子这样过着也挺好,锦衣玉食,有名有份,又没有后院女人争宠的纷纷扰扰,清静自在。至于子嗣,不用我急,以后肯定有说法……” 与百里霜关系再好,有些话也不能直说。 若真说她就喜欢永安侯是好相公的,最好一辈子爱男色,千万别弯弯直直的,压根儿就没想过生孩子的事,任百里霜不是一般的古代女人,也会被吓着…… “这怎么行!等老了怎么办?” 百里霜急了: “还是得有个孩子,有了孩子,任子川爱如何都不用管,我跟你说啊,这事你得探探殿下的口风。宫里有的是能让人不知不觉着道儿的药,算好了日子,一次就能成!任子川再恼火也得打牙往肚子咽,绝对没脸说出去!有公主罩着,有儿子傍身,他就算恼了,也无需理会,借个种而已……反正也不指望着他过日子!” 锦言听得瞠目结舌…… 得! 这位给她规划的蓝图,虽不及李娘亲的勇敢自由,也够豪放的! 连下春药借种子这些招数都使出来了…… 谁说古代女人以夫为天循规蹈矩? 我跟她急! ps: 感谢书友myy750525、芦苇上的蜻蜒投的粉红!没想到会有粉票,惊喜谢之!感谢xuezicat的评价与打赏!感谢所有订阅支持的书友,谢谢你们。 第六十八章 车马闲趣 “均哥儿见着人了?喜欢?” 永安侯问得风轻云淡,手底却杀气腾腾,将车一落到底: “将军!” 锦言不慌不忙飞象,拦下他的进攻。 “喜欢,稀罕得很,笑得见牙不见眼,盯着俩人看了大半天,猜他们谁是兄谁是弟……不过,我们可没跟他说人是侯爷送的,这次您的好意可要明珠暗投了……” 日前她和百里霜带着均哥儿到西山的庄子,自由自在住了六七天。 碧云寺素斋吃了,玉泉水也喝了,最要紧的是均哥儿在庄子里玩耍,偶然发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厮,如获至宝,腻在锦言怀里耍宝,姨姨长姨姨短,把两小厮硬要了去…… 均哥儿如愿以偿,锦言也舒口气: 可算是把任务完成了,这人是顺顺当当地送了出去。 百里霜许诺均哥儿,先把人跟锦言姨姨要走,养在自家庄子里,等他们学过规矩,回禀祖父祖母后就让他带回府里,在他自己住的院子里服侍…… “均哥儿先是不依,要立刻带回府,” 锦言笑着落子,跟永安侯说起均哥儿的趣事。 均哥儿是要聪慧的,却还是斗不过他娘亲百里霜。 想起那娘俩斗智斗勇的场景,锦言就笑: “霜姐姐厉害着呢,三言两语的就把他绕进去,欢天喜地就应下了……把人先放在他们家城外的别院,均哥儿身边服侍的都有定例,霜姐姐的意思是先跟长辈回禀过再放进院子里调教……” 均哥儿是世子嫡长子,嫡长孙,定国公府的宝贝疙瘩。 他现在年纪还小,那两个小厮若是在院中做杂事倒无妨,要象均哥儿想的那样,放在身边服侍的,这人选就不能随便。 同为大家公子的永安侯自是明白。 少爷们自小身边服侍的,将来也要得用的。既体面又有前途,出身品性上都要严格甄选。 “理应如此,均哥儿身前的人选,马虎不得。” 至于锦言所谓明珠暗投,任昆丝毫不在意,他和桑成林之间的交情,用不着卖好,且一向视均哥儿亲过自家子侄,只要均哥儿高兴。 两人说起均哥儿的趣事,时不时发笑。 绿日浓荫夏日长。已是酉时。窗外阳光依旧灿烂。透过浓绿枝叶,将点点金圈洒在青石路面。 榴园多石榴,寓意好又实用,五月看花。八月吃果,寒冬里褪了叶子的老树枝子也别有一番风骨韵致。 眼下还在七月,枝头累累的石榴果黄中略泛起一点点红,润泽的果子象挂了满树的灯笼。 “噫?看不出你还是个高手!” 永安侯淡笑着收拾棋子,真心赞赏。 这一盘他赢了。 赢得辛苦。 两人在下象棋。 今日是十六。 照惯例,永安侯应该在十五来喝茶的。 但昨天一早三福就进来回禀,说是侯爷今日出城公办了。 永安侯的行踪当然用不着向自己报告,锦言从善如流,知道这意思是说不来喝茶了。 不来就不来。若无邀功加薪升职的打算,谁没事会盼望老板来视察啊? 反正永安侯已经很给面子,素日时姿态做得足,下人们都知道虽然侯爷不宿榴园,但夫人是绝不能怠慢的―― 府里三位主子都把这位当自己人。那就是正正经经的侯夫人,马虎不得。 昨日永安侯没来,锦言窃以为这位爷再来喝茶得半个月后了,给长公主请安回来,就窝在书房。 居然在柜子里翻出一盒象棋来! 这玩意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紫檀香木的盒子,棋子用了很讲究的沉香木,车马炮俱全。 锦言在柜子一角一堆大张香云笺纸的下面,发现一张紫檀木的棋盘,横十坚九,九十个交叉点,不同的是应该是写楚河汉界的地方写的却是大河。 锦言好奇地摆子,惊奇地发现棋子是一样的。 应该是永安侯的东西,她以往在东阳从来没见过有人玩这个。 左手右手棋逢对手,她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连呼过瘾。 正乐得开心,左手将了右手的军时,永安侯来了。 锦言不知道,正喊着呢: “……小左小左你好厉害,小右你没戏了,老帅没得救了……”, 就听有人发笑:“一个人有什么意思?我们来一盘!” 声音清越,可不就是永安侯? 锦言一哆嗦,他怎么来了? 完,被抓现行了! 要是永安侯问她怎么会下这个,应该怎么说?塘子观可没这个…… 说是从茶亭过脚军人那里看到的? 永安侯已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 “来,别愣着,小右输了,来盘新局。” 来就来! 锦言复又坐好,伸手摆子。 两人车驰马跳,兵进炮攻,杀得酣畅淋漓。 永安侯祖上行武出身,马上功劳得以封侯。 任家子弟均自小习武,及长至军中效力,任昆也不例外,少年时就几次闹着要去边军,被皇帝压了下来,最后只得在禁卫军和西山大营挂职,这事才算按下。 永安侯自得了这象棋,如获至宝,乐此不疲。遗憾的是周围乐意陪他下这种棋的太少,桑成林勉强算一个。 围棋是主流,大家更愿意手谈,温文尔雅。 不若象棋,步步狠逼,杀兵吃马,生死相逼,胜负直白,不讲情面,不留活路。 粗鄙。为君子所不喜。 是以爱象棋者甚少,军中粗人或有一二,多在西山。永安侯所在的京城勋贵圈,玩这个的不多。 偏他又在户部当差,军中只是挂职,一两个月也去不了一次半次的。 身边人,水无痕性子平和无争,棋风软绵,无好胜之心; 父亲见棋子,就念及昔日铁马金戈一腔热血。一朝做得驸马终成空!几日郁郁,弄得任昆再不敢去找他。 如今日这般杀得痛快,下得过瘾,还真不多! 永安侯两眼放光,排兵布阵,运筹帷幄,锦言狡若飞狐,绵里藏针。 俩人当头炮盘中马,你来我往,棋逢对手。 “将军!……呵呵。我赢了!” 锦言笑得灿烂。 六盘棋。她就赢了这一盘。 前五盘。都是永安侯险胜,每局两人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兵力,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但争到最后。永安侯虽说赢得辛苦,却总归棋高一招。 “不错!真不错!” 永安侯由衷地称赞,这棋力,看上去比自己略逊一筹,但她才多大呀,还是个女子。 “谁教你的?” 他有些好奇,这象棋本就未流行,会的人极少。而且这种讲究排兵布阵的棋,是那些热血男儿才好的。她一个内宅女人,养在方外之地,怎么会下这个? 还头头是道颇有套路? “以前就会……不知道谁教的……” 锦言收拾着棋子,马马虎虎答道。 就是以前就会啊,没人教。 小时候马路边小公园里有的是下象棋的老头。蹲在旁边观战,多看几把不就会了?好多同学都是这么启蒙的…… 她继续收拾棋子:“……休战休战,又饿又渴……” 喊在廊下服侍的上茶上点心: “……侯爷的棋下得真好,千军万马尽在胸壑……” 这话并不违心,虽说锦言的象棋启蒙是在街头巷尾,但她会了之后,曾认真跟着家族中的长辈学过一段时日,那位堂伯棋力非凡,尝百战百胜,在已知的对局中,从无败绩。 名师出高徒,锦言虽不算他正式的弟子,好歹也是经高师指点,在圈子中也算是高手,鲜有人及。 竟然1:6!与永安侯的对局。 差点被剃了光头! 说不在意是假的,下象棋的,有几个不迷恋于那种直捣黄龙的痛快? 将别人军,与被人家擒了老帅,感觉能一样吗? 更何况前世的锦言,睥睨不凡,骨子里带着傲气与好胜,这一世虽自襁褓起就学着低调,偶尔尚有峥嵘抬头。 心服口服却有些不爽。 永安侯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拍锦言的肩,心中不无得意,六局五赢,局局赢得惊险,这才是下棋嘛! 不争不抢,一心求和,怎及得好男儿拍马抡枪,快意冲杀? 看锦言就愈发顺眼。 “……茶点还没来,再来一盘?” 还在兴头上。 “等会儿吧?我饿了……” 锦言摆手婉拒,老大,您还虐上瘾了?就是真打仗,也得给点吃的喝的,回头再杀伐吧? 永安侯讪然一笑,他尚且意犹为尽。 没想到卫四下得这般好棋,这回真捡到宝了。 以后,不去西山大营,也能找着对手。初一十五就是对弈日! 两位嬷嬷备好了水,将茶水点心果子端上。 两人净了手,相对吃茶用点心。 锦言小口小口地吃着藕粉,透明澄净天然绿色的藕粉,吃在嘴里滑滑的,清甜爽滑,通体的舒畅。 原来锦言不喜欢吃藕粉的,总觉得是吃糨糊,绵软软粘乎乎的,又没什么味道。 到了大周,小时候夏天时师父总会让她吃藕粉,说是生津清热又养胃补身体。 这里的藕粉,既有种荷花的清香,又有鲜藕的脆甜。 很好吃。 永安侯看她持了小瓷调羹吃得香甜,不禁好奇: “这东西……真好吃?” “嗯!” 锦言神游太空正想着塘子观的旧事,心神松驰之下,听他问,不提防: “很好吃啊,要不要尝尝?” 很自然地递了调羹过去…… ps: 谢谢xuezicat的票票,晚间加更…… 接到通知,明日会上分类新书推荐,亦双更答谢,谢谢亲们。 第六十九章 纯洁棋友 “这……” 永安侯看着伸过来的瓷羹为难: 他从来不吃这种东西的,这不是老人和小孩子才会吃的吗? 锦言的眼神太过干净,他倒没往别的地方想,一瞬间的念头竟是怎么能既拒绝了又不却了她的好意。 有一次均哥儿请他吃窝丝糖,他不吃糖就没接,结果均哥儿好半天不理会他。 桑大哥说均哥儿是生气了,他最喜欢的窝丝糖轻易不分给别人的: “……就是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要到手的,他给你是和你亲,结果你还不要!均哥儿一准是觉得你不和他好……” 永安侯后来拿了不少的小玩意才哄好均哥儿,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小孩子心思单纯,不能轻易拂了小孩子的心意…… 若是不吃,锦言会不会…… 找个合适的棋友不容易…… 有点小纠结。 锦言伸出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逾越了! 走神了…… 只怪刚才下棋的氛围太好,她一放松,就犯了糊涂,也未必是真要让永安侯尝吃,只是下意识地动作,这藕粉真的很好吃的…… 她顿了顿,自然地将手又缩了回来,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唔,真的很清甜的……侯爷若想尝尝,我让嬷嬷再冲一碗来?” 自然又平和。 永安侯松了口气: “不用,我不喜欢吃甜食。” 卫四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没那么不讲道理。 “好吧,” 锦言也松口气,好在永安侯心情不错,下次记着不能如此随便,老虎不发威也不能当猫养: “那侯爷吃点核桃黑芝麻小饼吧,这个是咸味的。” 两人吃着点心喝茶聊天。 “……你那家人间春晓很有文名,那幅望江楼印月井的对子堪称绝对,京里自恃读过书的人都时不时地要去坐坐……” “那侯爷去没去过?” 锦言调皮地问回去。 绝对子? 那是必须的。本来就是绝对啊,好东西在哪里都是惊眼球的。 永安侯淡然自若接受她的调侃: “我算不得正经读书人,只去了五六次。” 京里人都知道他与人间春晓有过官司,也是因他砸了店才就此重装再营业的,私底下的那些情况别人不了解啊,不知道永安侯与御史台林大人的官司到底了结了没有…… 看人间春晓开业时的架势,这回应该是永安侯吃了个小亏吧? 众闲人暗自猜测。 开业时永安侯邀请来的那些捧场的,都是与他关系铁嘴巴严的。所以永安侯一回京,定国公世子就把接风宴摆在人间春晓,直截了当地让那些不明真相等着掐架看热闹的闭嘴。 五六次! 锦言微微吃惊。他回京统共才多长时间? “侯爷不会是请客或被人请都去人间春晓了吧?” 当指定餐厅了? 永安侯颔首: “菜式不错。跑堂的伶俐。掌柜的,是姓李的吧?是个有眼色的……” 第一回去,就要菜金酒水全免,还人手一张贵宾卡…… 桑成林是知道内情的。哪好意思占弟妹的便宜,硬是出手重重打赏,李掌柜又给每人备了一份精美的点心盒子。 后来,任昆自己请客和别人请他都安排那儿了,不让李掌柜免单―― 笑话,他堂堂永安侯会是去夫人嫁妆馆子白吃白喝的人吗? 这些锦言都不知道。 人间春晓重开业后,李掌柜还是依着旧例,无事只按月往府里交账簿对账,毕竟内外有别。人倒不怎么进府见锦言。 “那是!李掌柜是我娘亲给的人,以前跟着我外祖父的……” 锦言很得意,李掌柜确实是能干的职业经理人,何况还忠诚,所谓忠仆不外如是。 永安侯有点小意外:看她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仿佛是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跟着她外祖父的,也算是有脸面的老仆了。说到底也就是个能干的管事掌柜,她,这幅样子,怎么好似自己得到了夸奖一般? 转念一想,她一小姑娘,自幼无父母关爱,又孤身远嫁,自家母亲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是不是,她,很少被人夸? 素日里看她总是一幅乐呵呵的模样,不争不抢不骄不躁,波澜不惊的样子,其实还是个孩子…… 心中忍不住泛起丝怜意: “你也不错啊,有伯乐之才!” 遂又转移了话题:“再来一盘?” 心心念念地全是下棋,还没赢够? 锦言暗自嘟囔着,欣然应下――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两个人下棋自然比一个人左右手更有意思。 永安侯却暗自打定主意,这一两盘要让让她,让她多赢两把高兴高兴,再说与一个小姑娘拼命搏杀,就算杀人家个片甲不留,也胜之不武。 ++++++++++++++++++++分隔线++++++++++++++++ 水无痕净手燃了一支水香,青烟袅袅,空气中就有了冷冷的清水香,在初秋的夜里,飘飘浮浮,如春水遇梨花,他的心也飘忽着,无迹可寻…… “公子,侯爷有八九日没过来了……” “侯爷这些日子得空就去榴园,连着十多天了呢!” “还是夫人厉害,往年侯爷连年轻女子都瞧不得,正院里的大丫头等闲都入不了内室。你看看,夫人一嫁过来,侯爷就初一十五的给体面,这会儿才多久?得空就去内宅……几时见过侯爷这样?” “回内宅也没什么吧?听说侯爷只是去下棋,没见从不留宿的?” “早早晚晚的事!夫人年纪小着呢,成亲时还没及笄……” “……那公子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操心的?你傻啊!本来侯爷也不可能与公子白头携老……” “那,侯爷是想要子嗣了?” ………… 这几日,在无人的地方,他都会听到这种窃窃私语,井梧轩的下人以为他听不到的小声议论,他都听到了。 下人的流言蜚语最是灵通,虽然永安侯以往忙起来。也经常十天半月不来一次,不过,但凡有闲暇,都会过来,听他弹弹琴,聊聊天…… 若说侯爷喜欢女人,水无痕第一反应肯定是不信的。 但,若侯爷会喜欢她,水无痕又觉得不意外,那个灵动的女子。不也经常在…… 他不敢再纵着自己往下想…… 可心却不听话。 是啊。抬头满天的闪烁星斗。谁知道突然间就会有一颗撞进眼里心里? 有人在烟火尘世里求温暖,有人在温暖之余仰望星空。 又怎知波澜不起的古井中就不会有一瓣粉桃轻悠荡? 只是想想而已。 只是在心里亲近那份温暖而已…… 无人知晓。 水无痕心绪不平。 世人皆认为永安侯好男风。 永安侯确实不近女色,受不得年轻女子靠身。 世人不知道的是侯爷对床/事并不热衷。按说血气方刚的年纪,不管男色女色。都正是急色的阶段。 侯爷却不,一个月也要不上一次半次,而且每次似乎都是为了证明身体没问题才为之的。 做为另一方,他清楚地知道他的身体没任何问题,甚至比一般人都要强壮许多,饱满的持久性。 但事实是,床/事对侯爷,可有可无…… 子嗣什么的,之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或许过几年他会考虑。捺着性子给自己留后,但现在? 只是,她应该想要个孩子吧? 侯爷有责任有担当,却未必是个好夫君。在这个府里头,她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才能真正有地位,未来才有盼头。 那,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水无痕的心乱成了一团激流,冲撞着,咆哮着,又被安抚…… ++++++++++++++++++分隔线+++++++++++++++++++ 锦言并不知道因她多了个棋友,府里头悄然生起新的舆论导向。 永安侯自那日起,隔三差五来榴园找她下棋。 锦言乐得有伴儿,好过自己打谱。 任嬷嬷一干人等比这两位正主儿还兴奋,擦拳磨掌,磨刀霍霍。 每次永安侯来,各种他喜欢的茶水点心果子流水般地端来,下得尽兴,吃喝不误。 长公主乐得见牙不见眼,看锦言是百般的顺心千般的顺意: “还是这孩子有能耐!不声不响地招人喜欢……” 她跟何嬷嬷感慨: “那个混帐小子,当初怎么让他娶亲都倔头倔脑的不应,说来说去,还是那卫大没福份没缘份!这换人了,亲事一口应下不说,嫁娶行礼入洞房分毫不差,初一十五该给的体面一点不落,还知道让你们照应自个儿媳妇……” “锦言就是个可心的,先前一直说昆哥儿性子急,要慢慢来,我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不明白夫妻之道,看看!昆哥儿不用人说,下差回府就往榴园赶,说是下棋!呵呵……” 长公主满脸笑意: “下棋!下棋,这下着下着,情分不就处出来了?哪天时辰晚了留宿,早早晚晚地,可不就有了子嗣?” “可不是呢,侯爷对夫人就是不一般……” 何嬷嬷顺着长公主的话往上添柴火。 侯爷自小就是有个担当的,对自己的夫人自然会不同,情分不情分的不好说,早晚要留后,还不得找夫人? 谁家有嫡子不生非要生庶子? 何嬷嬷一点也不怀疑长公主有一天会抱上自己的大胖孙子,只是,早早晚晚而已。 “你说,这混小子什么时候能开窍?别家同他一般大的小子,儿子都相亲事了……” 长公主又不淡定了: “宫里有些药,无色无味的……把任嬷嬷找来!” 任嬷嬷管着榴园,永安侯在榴园的吃喝都经她手! 何嬷嬷大惊失色,忙开口道: “这事,您看要不要先与夫人通通气?侯爷那脾气……” 想到儿子的脾气,发起疯来六亲不认,长公主也有点犯悚,若真惹翻了,那霸王不定得闹成什么样…… 算了,还是找锦言来商量商量―― 那丫头,向来是个有数的。 第七十章 分享与子嗣 有点古怪…… 永安侯觉得锦言今天笑得…… 虽然她每天都笑吟吟的,可这会儿,她的笑容里象是有股子憋不住的好笑…… 谁好笑,他吗? 不应该啊,今天没什么特别的。 衣着装扮亦无不妥,有什么好值得她笑的? 这些时日,永安侯回府,在书房理完事,就会来榴园与锦言杀上几盘,然后随便聊聊天。 有些差事上的事也会讲讲,听听她的意见。 锦言见解不俗,这一点任昆早有领教。 七八月,天黑得晚。 对弈几局,再说说闲话,暮色才渐落,星月升起。 偶尔聊得兴起或有正事沟通时,永安侯也会吩咐将自己的晚餐份例送到榴园来。 一切都很好。 与锦言对坐,他从未生出过不自在,彼此之间的关系也熟稔了许多。 只是今天,这人,怎么了? 永安侯一分神,被锦言连吃两子,竟是又输了一局。 等到饮茶休息时间,锦言边喝着酸梅汤,边笑嘻嘻地看永安侯姿态优雅地喝茶。 这厮端得长了张好皮囊噢…… 她感叹着。 这些日子俩人相处愉快,有朋友之谊。 锦言发现,任昆其人,看着冷面一张,其实是个闷骚的。 早先甫一成亲时,她就见过永安侯在太后面前,是个能耍宝会卖乖满口甜言蜜语的好外孙,只不过素常在府里,都是板着张脸,宛若僵尸。 现在,他仍是一幅冷清清的样子,面如冠玉,幽深的眸挺直的鼻棱角分明的唇,只是多了些表情,会蹙眉会微笑会激动会哈哈大笑。偶尔被她赢得狠了,面上若无其事,耳朵却还会红…… 羞窘地吧? “怎么了?” 永安侯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看她坐在那里,笑嘻嘻地打量着自己,双目熠熠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就开口问道。 那人就笑得更灿烂。 象个孩子似的,心里藏着小秘密不告诉别人,却不知自己的脸和眼早就泄了密。 永安侯摇摇失笑。 锦言笑:“想起有件好玩的事儿……”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相处这阵子。他知道她口中所谓好玩的事情很可能真的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比如兔子会晃耳朵跟她打招呼之类的…… 头永安侯点点头:“说来听听?” “想分享这个消息呀?可以!不过。不能生气,必须保证出我口入你耳,不追究不过问,” 锦言决定还是先把条件说好。 尽管明明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决定与永安侯分享,拉他做同盟的。 “……若是不可以,我就不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不是什么大事儿? 永安侯暗自发笑,既然不是大事儿,干什么还又下保证又不追究不过问的?肯定不是兔子摇耳朵这类的吧? 倒起了一丝好奇,点点头:“好!” “说好了噢,出我口入你耳,不追究不过问,” 锦言伸出根素白的手指轻摇着。 永安侯慢条斯理地抿口茶。点点头。 “侯爷,你觉得均哥儿可不可爱?” 锦言一早就打算走迂回路线,毕竟这话题直白地讲太……那啥的。 怪不好意思的。 大家都尴尬。 噫?! 永安侯一愣,这算个什么消息? 见她含笑中透着认真的表情,他点点头:“很可爱。” “那你是否羡慕桑大哥。也想有个这样的儿子?” 啊?! 话题虽一脉相传,但转换太猛太突然,永安侯眨了眨眼睛,她什么意思? 难道她……? 盯着锦言看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没想过。” “就是嘛!” 锦言一拍手:“小孩子很可爱,不过有时候也挺烦人的!遇上个熊孩子就烦人了!” 这怎么个意思?不应该这样接话的啊…… 永安侯一头的雾水。 锦言四周环顾,明知道室内室外都没人,还是靠近了一些,在永安侯耳边轻声细语: “……公主婆婆想要个胖孙子……听说宫里有些药无色无味的,能用在很多地方,吃食、茶水、香料……” 锦言收声,有些话点到及止。 果然不出所料,身边的永安侯全身都在向外冒冷气。 “她,她又想干什么!” 咬牙切齿,声音气得哆嗦。 “想要胖孙子啊。” 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吗? 我知道! 永安侯狠狠瞪了她:“那,那,这个……” 他盯着面前的茶点有些犯疑,难道…… “这里面估计没有。” 锦言善解人意,忙出言解释。 柔言温语,任昆一瞬间升起的火气就没燃起来。 “应该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付诸于行。” 向永安侯说起长公主找自己时的详情: “……就是这样,我觉得公主婆婆应该是采纳了我的建议,一时半会的不会……” 这些事还是得告诉永安侯一声,因为任嬷嬷管着他的茶点,而任嬷嬷又不是锦言的人,若长公主或驸马真有什么吩咐,难保任嬷嬷不连她也瞒着,何况也许在任嬷嬷的眼中,她能有个孩子傍身亦是重中之重。 没有千日防贼的,况且这被惦记的又不是自己! 凭什么要冒着与永安侯毁约的风险来做自己也不想做的事情? 她可不想要什么孩子! 赶着回家呢,孩子什么的,绝对是牵绊。 锦言知道永安侯的子嗣问题早晚是会被提到议事日程的,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想给永安侯生孩子的女人有的是,集芳院不就有现成的嘛! 至于嫡庶什么的,这里面有的是操作空间。 只要永安侯同意。 长公主要的是任昆的儿子,这个儿子只要是任昆的骨血,不一定非得是卫锦言生的。 而说到底,在这府里头。长公主当然是不能得罪的,但永安侯更不能冒犯。 得罪了长公主,有永安侯撑腰,还是有回旋余地的—— 看在儿子的份上,长公主也不能打杀了她。 若得罪了永安侯,长公主绝对不会为自己出头的,任昆甚至不用说别的,只一句想要孙子就得换妻,那自己的结果只能是暴毙…… 当然她也可以提前主动地自己去死……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锦言最想要的。 能舒服做米虫。何必亡命天涯呢? 所以。她就把这事告诉永安侯了。永安侯自己不注意中招了,可赖不得别人。 至于他真中招了怎么办,到后院喊个女人来,或是把他送到井梧轩。都成。事后就说是侯爷自己的主意,谁也拧不了。 “你有什么想法?” 永安侯羞恼之后,慢悠悠地问道。 “我的想法?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锦言心道,大哥,这事不是你的事吗?你娘要给你下药又不是给我下药。 “不过,子嗣终究是大事,由不得长辈做急,我想,不若侯爷先给公主婆婆吃个定心丸?” 锦言的解决之道是: 首先讲明事实。达成共识; 其次他自行公主与交涉,沟通解决; 她个人不想介入。 一来她不是能做主的,二来她身份敏感,说多说少左右为难。想明哲保身,搞不好却会得罪两头。 这事儿。他们母子之间商量,比自己左右传话要好得多。 …… “定心丸?” 永安侯峻眉一挑:“怎么个说法?” “侯爷,您是独子,这子嗣的问题是怎么样也绕不过去的,与其让公主婆婆暗自着急,不防将此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许个期限或应个承诺,缓兵之计,先平静个三年五载后再说,或许有别的转机……” 这倒是个好主意。 永安侯对自家事心知肚明。 正因为他明白自己早晚得留后,所以听不得长公主提此事。 一提就怒!自己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时间久了,长公主不再直接提了,反而小动作不断…… 如锦言所说,明明白白地摊开,或许倒是个办法,选择视而不见避而不听并不能打消母亲的念头。 “转机?什么转机?” 这事有什么转机,还会有人替他不成! “嘿嘿,” 锦言就傻笑了声:“若侯爷有个弟弟,不就解决了……公主和驸马现在关系挺好的,呵呵,失言失言!不能背后谈论长辈……” 她还真敢想! 永安侯瞠目结舌,没想到锦言说的竟是这一番话! 不过,好象也有些道理呃…… 若是爹娘再有个儿子,子嗣就不是非他才能解决的…… 打住! 他怎么也被卫四带歪了,跟着想这些没着没落的事,就算是有这万分之一的可能,那孩子得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传宗接代? 远了去了! 母亲能忍那么多年? 说来说去,这事儿还是在自己身上。 “好,就依你,我会找时间跟母亲讲这件事。” 须臾之间永安侯做了决定:“……不过,你不想要个孩子?” 女人不都想要个孩子,他早晚的都得有嫡子。话说她不应该就势而为,怎么还给自己出主意? 永安侯有点不解。 深知锦言不是欲摛故纵的惺惺作态。 “不想!” 头摇得干脆彻底:“我乃修道之人,大道无情。” 嗤! 永安侯乐了:“就你?” 这幅不争不抢不闲不淡的性子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修道者不都是清心寡欲? 有这么嘻嘻呵呵又贪口腹之欲的修行者? 就你还能得大道? 那还有没有天理了? 永安侯不以为然,心里盘算着再过一两天澄蟹就该送到了…… 得多给榴园两篓子,卫四这丫头,念叨好几回了…… 在她眼中,螃蟹也比子嗣重要吧? ps: 谢谢xuezicat的礼物,今日双更,谢谢亲们支持。 第七十一章 互为筏子 永安侯果然找机会与长公主一番谈心,母子二人就子嗣问题经过反复磋商以及讨价还价,暂时达成共识: 再等两年。 待锦言十八岁后就着手解决子嗣问题。 锦言听闻,不由暗抽抽,任昆这家伙真不地道! 管她什么事呀,干嘛要拿她说事? 还等到十八岁,等到八十岁也不生! 气急败坏了不是? 等八十您还生得了吗? …… 长公主不知道锦言的这番纠结,自从得了儿子的承诺,压在心头的郁气散开,从头到脚都舒畅。 昆哥儿既然能自愿应下,她又何必多事弄什么药啊,伤了母子感情不说,谁知这药有没有不可知的隐患啊。 永安侯任昆可不能有个有暗伤或胎里不足的世子! “娶了亲果然就不一样啊,” 长公主喜滋滋地想: 等两年就两年! 一来锦言确实还小,虽说十五六生孩子的也有,但年纪小身子骨没长开,生产时母子容易出问题; 二来,小夫妻现在接触多了,以后感情会更好,到时候就不是一个胖孙子了,三年抱俩也有可能! 自己只得昆哥儿一根独苗,有个小病小灾地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怕养不活,再说了,孙子越多越好! 孙女也不差! 娶妻娶贤,钦天监批锦言八字旺夫,与昆哥儿是天生一对,上上等的好良缘,可不就应了嘛! 想到这里,更觉得锦言万般好: “去看看夫人来了没?” 差了人去榴园,这会儿功夫差不多也该到正院了吧? 这丫头,有小轿不坐,非得走着! 不行,回头还得说说她,这要把脚上的皮肉走硬了。也会影响……那个闺房情……那个不是? 正思量着怎么开口,下人进来禀告夫人来了。 锦言不知长公主何事招唤。 一般来说,长公主有事都会在早间请安时与她说,若是早上没安排工作,这一天基本就没事—— 她既不管家又无差事,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天准时到正院请安。 锦言将此谓之上班打卡。 到正院请过安,就如同在大老板那儿点过卯,考勤了,剩下的时间她要怎么安排,长公主几乎是不过问的。 除了在最初要把她培养成才女外。其他时间只是象征性地问询。以示体恤。 “不必多礼。快过来坐。” 长公主待锦言施礼后,即开口让她落座。 见她着一身冰绿色衣裙,愈发衬得肌肤如雪,头上左右各插了枝珍珠梳篦。发髻斜插碧叶珍珠钗,钗头是祖母绿与东珠间隔镶而成的流苏坠,无风自动,莹白碧绿,贵气又不张扬。 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 虽说还是简单了些,倒没失身份。 要依着她的意思,怎么着也得再加上个两三件才正好。 知道锦言不愿往头上戴东西,平素在自己屋里都只挽根发簪。不过看在她每次来正院都收拾地简洁齐整,长公主说过一两次后也就做罢。 “……过不了几天就到十五了。” 长公主端详着锦言,越看越满意,温言道: “宫宴那天的穿戴可都准备妥当?” “新做了两套裙子,都很漂亮,公主婆婆帮我拿个主意……” 锦言微微蹙了下可爱的小眉头。有点撒娇: “一套紫色,一套红色的,头面备了两套,金镶玉和东珠的,我让人把衣服取来?” 讨老板欢心的手法之一就是在恰当的时机且是老板最乐见的领域内,请老板帮自己拿主意。 长公主点点头:“让她们取来我看看。” 复又在等裙子的这空档告诉锦言要穿红色的: “……母后最喜欢红色,颜色越正越好,大过节的,喜庆!” 锦言略有点不解,外界一直公认太后娘娘这些年修道礼佛,最喜欢着装清雅温婉的女眷。 是以不管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进宫见太后,若无需着诰命服的,一水儿的苍白寡淡,个顶个地象道姑僧尼。 怎么?…… “你也听说皇外祖母不喜欢艳色?百里家那丫头告诉你的?” 虽只是一瞬间的事儿,长公主还是看到她的表情。 锦言点点头,她几乎不出去应酬,能来府里找她的也就百里霜一个。 “呵呵……” 长公主就笑了:“哪有不喜欢红色的女人?你皇外祖母也年轻过。” 这话说的! 锦言莫名就有些心酸。 在这里,大红色是只有正室才能穿的颜色,太后从妃位最终母以子贵,享太后之尊,想必一路走来也是刀光剑影危机重重。 所以说,到古代,居不易啊! 都想着穿越,穿来干什么呢? 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呼风唤雨大把赚银子,不比穿到个莫名其妙的朝代要好上n倍? 想与王侯调情? 真有本事,现代皇室也有王子,娶灰姑娘的也能数出几位,真要攀高枝,哪里都有贵族的! “若你皇外祖母真喜欢清浅的颜色,我回回穿那么招摇进宫做什么?你是自家人,她老人家自然喜欢光彩照人。” 锦言对长公主的意思心领神会: 既然世人都以为太后吃斋念佛,那就慈悲为怀好了,没必要去更正。 她是永安侯的夫人,长公主不愿意自己的儿媳妇清清淡淡的,虽然锦言还真常穿道袍。 “……历来中秋节的宫宴都会有即兴节目,不一定会点到谁,你头次参加,有些规矩得注意……” 长公主细细与锦言说起宫宴的注意事项,这也是她今天招锦言来的目的。 “兆和历来与我不睦,母后与皇上都在,她不好直接对上我,必定会为难挤兑你,你要多加准备,不能失了面子!她若真为难。也不必给她留什么面子,直接打回去!” 提起兆和,长公主就咬牙切齿,那感觉绝对不是同父异母的妹妹,二人间俨然有着血海深仇般。 “我和她之间早就撕破脸了,不差你这一出!她若敢找你不自在,我也绝不手软!” …… 那就好。 锦言松了口气,若是又要打人家的脸,又要留着面子,这种自相矛盾的高难度动作她可做不来。 虽说兆和公主是长辈。既然有强大的后台支持。她也用不着太客气。大家本来就没交情。 ++++++++++++++++++++分隔线+++++++++++++++++ 永安侯进来时,看锦言正踡坐在书案前的椅子上,下巴撑在膝盖上,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忍不住开口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好像在狠狠思索? 啊? 锦言抬起头。思绪尚未全收回来,眼里一片恍惚茫然…… “噢……侯爷回来了。” 忙放下脚,要起身行礼。 永安侯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在想什么?” “一点小事情。” 锦言讪讪笑道:“公主婆婆说了十五宫宴的事情,我在想可能会遇到的状况……” 从长公主那里出来,锦言特意找了何嬷嬷了解以往宫宴的情况。 所谓女眷能遇到的状况,概括而言无非是两大类: 一类是君前失仪有失名节类的,比如弄湿衣裙钗环遗失与外男独处等; 另一类就是才艺展现,唱歌跳舞现场演奏即兴诗画等。 前者阴险后者叵测。而且都是防不胜防,要有个万全的准备似乎很不容易。 “兆和不足为惧。” 永安侯不以为然:“也只有母亲着了魔,非要与她争个短长!居然还要把你也牵扯进去!若是些许小事无需理会,要是她太过份,恩……她那几个儿子以后就呆在府里别出来了。” 在永安侯眼里。自家母亲凡事都要与兆和去别苗头,根本就是庸人自扰—— 与她有什么好争的? 就算她是先帝唯一的嫡女又怎样? 先帝不在了,先皇后更是去世多年。 皇帝是自己的亲弟弟,太后是自己的亲娘,就算她是先皇后所出的女儿,又怎样? 母亲就是个扯不清的! 先帝在世她就没得到长公主的封号,如今更没什么好说的。 太后和陛下是为了面子好看—— 好歹兆和也是先皇后所出,任她们怎么争,只要不闹得太过,就当是自家姐妹戏闹,其实兆和若真敢过了底线,太后头一个饶不了她! 这道理大家全都明白,偏自家娘亲就是个傻的,在那些鸡零狗碎上争得乐此不疲。 眼下,竟还要拉着锦言一起上阵! 他可不愿搅和这些,在外人眼里锦言可是永安侯的夫人。 …… “侯爷说的是,宫宴上兆和公主未必会做得过份,可是,万一她起头要我表演个节目之类的,就不好推辞……” 纵观长公主与兆和的争斗,锦言觉得兆和非常聪明,知道太后的底线在哪里,不能做不能说的,她从来不介入,与长公主的交锋一直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换言之,不打不骂,就是要膈应你! “有何为难!” 永安侯一挑眉:“若是陛下和太后情绪高,你自己又愿意,就应下,若不愿意回绝就是……” 说到这里,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理由你惯用的嘛——只会念经画符没学过别的!” 这个死银! 锦言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连忙追着话意落实承诺: “好啊,我听侯爷的!要是公主婆婆怪罪下来,能不能说侯爷不喜欢我在人前卖弄?” “又拿我作筏子!” 永安侯故作不满。 他很欣赏锦言这一点,坦率不造作,要什么都直白地摆出来,态度大方自然,让人愿意接受她的要求。 “呵呵!因为您最有影响力嘛!” 讨好地笑笑。 彼此彼此嘛,你不也拿我做筏子? 第七十二章 月亮的节日(一) 大周皇帝不爱热闹,一年中举办大型宫宴的日子不多,必须的无非是春节、仲秋、冬至等少数几个节日。 规模不确定,人多人少,定到几品,视万岁爷心情与健康状况而定。 不过,不管家宴宫宴,长公主与兆和公主两府必会参加,除非皇帝只宣他的亲娘与胞姐。 象中秋这样的节日,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宗亲勋贵重臣啊,够品秩的哪个也缺不得。 永安侯,勋贵、重臣、皇上的亲亲外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做为永安侯的夫人—— 名义上的,长公主的儿媳妇,锦言很有自觉性,态度端正,知道自己的责任与义务。 早起请安,顺带着将自己的衣饰再次交与长公主审核,再次聆听殿下的教诲,中心思想借伟人名言概括之: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说起来,锦言倒比任昆更能理解长公主的争斗心情—— 归根结底,算是猫与老鼠的游戏吧? 你是原配嫡女又如何? 如今当皇帝的是本宫弟弟,当今太后是本宫亲娘,你以为还是当初你娘是皇后的时候? 现如今就是逗你玩儿! 你赢了也是输,输了还是输! …… 长公主一定、肯定、必定是抱着这种心理,积重难返,凡事都要与兆和公主别苗头! 只是,这般斗来斗去,不知,到底谁是猫谁是老鼠。 或许两人都当自己是猫,对方是老鼠吧? 锦言理解归理解,换做她肯定不这样,浪费时间浪费心情嘛! 有实力的时候,一下盖死多爽! nba投篮掌声最响的。要么是盖帽要么是远投——不就是明证? 若是她,要么干脆无视这个人,淡漠到空气状; 要么就找个由头,打蛇打七寸,只一击,让她自此再没有争斗的心气儿…… 可惜,她不是。 所以,在宫宴上见到兆和公主时,锦言还是按照礼节给她见礼。 当着太后的面,兆和没为难她。风凉话一丝皆无。很简单地放过了。 锦言见她笑得慈爱亲近。心底暗叹口气,看来还真有好戏在后头等着—— 长公主与兆和公主怎么可能握手言和? 就是她自己,上次在安亲王府的赏花会上,还让兆和外家的小姐折了进去。大家是仇人好不好,这般亲近所为何来? ++++++++++++++分隔线++++++++++++++++++++ 一身大红衣裙的锦言坐在一群四五十岁的中老年妇女中间,象石锅拌饭最上面的煎鸡蛋,把钵里的米饭蕨菜等各类食材全遮挡了。 她那张脸实在是年轻地有些对不起大家,与同品阶的夫人们一处,象极了谁家坐错了地方的孙辈。 这般的光彩照人,想不高调都不成。 太后见了就笑,对身边的皇后道: “哀家一早就知道昆哥儿媳妇沉稳,你瞧瞧。小小年纪,倒是气定神闲。” 皇后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也抿嘴笑着附合: “可不是呢,比起那些老夫人们,气度不凡遑不相让呢。” “大过节的。又不是春宴,别让孩子干坐着为难,” 太后冲一旁的心腹女官道: “去将永安侯夫人请过来,在哀家下首搭个坐儿。” 宫宴的位置是有讲究的,按照品阶预先安排好,哪怕是同品阶的,也不能按照亲疏远近随意调换位子。 所以等太后把锦言唤走后,坐在她周围的夫人们都轻轻吁了口气,自在了些。 虽然永安侯夫人表现得落落大方,温良谦和,未曾开言先笑盈于面,家长里短的也能搭上话,可大家还是觉得有压力,总归是太年轻了些…… 自家的孙女都比她还大上几岁…… 锦言按着太后的吩咐调了位置,刚坐稳安置好,就听兆和公主笑言道: “素来听闻子川媳妇是个美人儿,今儿仔细瞧瞧,可不是绝色嘛,生生把我们比进泥土里了!” “你这张嘴啊……” 太后笑得慈爱:“娶妻娶贤,绝不绝色的倒无关紧要,哀家就喜欢昆哥儿媳妇这幅沉稳。” “可不是呢,就说这大红色再俗气不过,穿在子川媳妇身上,愣是有股子雅致出尘!” 兆和继续跟进。 做为话题的中心对象,锦言拿捏着面部表情,微羞带笑不语。 兆和这话,怎么听,都是夸奖的好话。 长公主不乐意了: 听上去明着是夸锦言,把别人比成泥土,这是给自家拉仇恨值吧;一会儿又暗讽锦言的出身,什么雅致出尘,真当她是傻子听不懂? “那是,皇妹说得极是,昆哥儿媳妇气质相貌俱佳,自然穿什么都好!不是一般的俗人能比的!” 她得意地一抬下巴,笑吟吟地回击。 “皇姐说得极是,看看我家这几个,明明比子川媳妇大不上两三岁,看着能差上四五岁!整天为儿女操心,能不受累吗?虽说有乳娘丫鬟仆妇照看,总归放心不下,皇姐也是过来人,自是知晓。” 兆和春风满面,知道长公主的软肋在哪里: “……就说我家三媳妇,没出阁前也小有才名,自打有了明哥儿,哪还顾得上伤春悲秋?前些日子想到中秋宫宴献曲,还紧张!担心有阵子不弹,生疏了。心思都放孩子身上了!” 长公主面上不显,心底咬牙切齿,恨不得啐兆和一脸! 子嗣方面,她一直比不得兆和,自己儿子生得少,只得任昆一个,孙子弟女的就更不用说了,兆和的大孙子都进学了,她的,还连个影儿也没有呢! 偏偏这些都是事实。哪怕明眼的都知道兆和含沙带影话里有话,太后也得笑眯眯地听着—— 这是姊妹间的深情厚谊,家长里短的小事,就是她们姐妹吵上几句,做太后的也不好太偏袒谁,至少人前不能太明显…… “娘娘,您看这筳席也开有一会儿了,小姑娘们可都攒足了劲儿想请您指点一二呢,只是脸皮儿薄都不好意思抢先,不若让明哥儿娘抛砖引玉先献献丑?” 兆和笑得一团和气。话也实在。 各家的小姐们的确都准备在宫宴上展露风采。又互相别着劲儿。有资格的都想抢头一个下场,但太后这一两年愈发地高深莫测,万一太后情绪不在状态,出头鸟反不美。 兆和公主这话。引得诸多赞同。 明哥儿娘! 明哥儿娘! 就怕别人不知道你家有孙子! 长公主银牙咬碎,不行! 得拉上锦言再与昆哥儿说道说道的,把这期限往前提提,再也受不得这口闷气了! …… 惯例而已,谁先谁后的,对太后而言都是浮云,她看得上眼的,怎么着都能抬举了,看不上眼的。任你再折腾也是跳梁的小丑。 太后首肯,吩咐去男席那边禀告,征询皇帝的意见。 宫宴男女分席,彼此相隔不远,象这种席上献艺的事儿。是要大家共同欣赏的。 宫人回来,陛下金口一切但凭请太后做主就是。 这点子小事,素来至孝的皇上怎么可能驳回自己老娘的吩咐? 做皇帝的老娘与做皇帝的老婆,一字不同,天差地别。 ++++++++++++++++++++分隔线++++++++++++++++++ 于是进入表演环节。 锦言知道兆和公主口中的小三媳妇明哥儿娘,是东昌伯杨家的四小姐,与之前在安亲王府赏花会上和自己交恶的杨九是姐妹。 杨四才貌并重,是京城明珠之一,未出阁时风头极盛,兆和没少用她来挤兑长公主。 是个美人,身姿如柳,不象生了孩子的妇人,眉间隐含一两分忧郁。 恩!很有小白花的楚楚之姿…… 琴弹得也不错,下过功夫。 力度上欠了些,中正之音,被她弹得好象减肥餐…… 锦言暗自评价。 在长公主的眼中,此人是自己的主要竞争者,踩她相当于打兆和一巴掌。 因此,惯来漫不经心的锦言也带上一分认真,出于常规思考,对方自然也视她如大敌,除之以快。 杨四开了头,各家的小娘子们也纷纷献艺。 古往今来,卖弄皆为利字。 这些卖力吹拉弹唱的小姑娘们求得无非是个好姻缘,有野心的奢侈女们盼着能被皇上青眼相看,收入宫中。 一举得男,将来也能入主慈安慈宁宫的; 经济适用型的,希望能拢住现场某个青年才俊的心—— 话说,这中秋宫宴的入场门槛可是三品! 再没理想的,也希望自己表现好,亲事上选择的余地更多。 不同于其他人边欣赏边聊天边吃菜品酒,一心几用,锦言看得专注而津津有味。 大周的娱乐实在是太少,以前在道观里清静惯了,大家都没有娱乐的需求,有句话不是说了嘛,大家都吃糠菜,槺菜就是美味。 这宫宴中的演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本朝最高的表演水平。 演员皆出身名门,自小得名师指点,投手投足间都流露着贵气。 另一个有资格代表的是青楼,所谓才女在深闺,大家出青楼,有数的。 …… 一个团团脸的小娘子在跳绳舞,弄个红绳子挥来舞去的,红影翩翩呼呼做响,场面挺热闹。 团团脸啪啪啪,跳出几个连环编花。 还是动的好看!就是时间太短! 锦言真心点赞,未及写评论。 哪知团团脸收手后,竟指名请永安侯夫人下场一试! 永安侯夫人? 说的是她! 第七十三章 月亮的节日(二) 锦言忽被点名,微微一愣。 什么叫才名卓着什么仰慕已久不得一见? 是说她吗? 听着怎这般违和!她又不是帅哥美男,怎么会被没见过面的小妹子惦记上了? 这是,要做嘛啊? “……拳拳盛情,还请夫人成全。” 团团脸肉腮飞红,两只大眼睛好象在外往冒星星。 不会吧,还真是自己的粉?要让自己写幅字? 锦言微微一笑,给这位点赞先! “……举手投足间,一绳在手,若穿花蝴蝶,飞天仙女莫过如此吧?” 先赞美再拒绝,态度谦虚:“如此良辰美景,是为如花珠玉准备的,我等蒲柳偏居欣赏最宜。” 言下之意,这种显摆为结亲加分的事儿,没出阁的小姐们是主力,成亲的妇人们跟着折腾哈? 难不成还能再相一家重嫁不成? 哪知团团脸竟没听明白,扬着小肉脸,看上去特别天真特别纯洁: “……可是,夫人您又年轻又漂亮,与我等无甚差别……” 多么纯洁的好孩子! “是呀,子川媳妇别自谦了,你也不过十五六岁,就算成了亲,又哪里有差别?” 兆和见缝插针,逮着话头就接了过去。 锦言眸光一闪,兆和说话倒是有境界!有内涵! 这话听着,无一丝不妥,但结合到永安侯的实际情况,听上去平常不过的话,个中滋味就不那么美妙了……就算成了亲,哪里有差别? 这就是水平啊! “怎么就没区别了?” 长公主先坐不住了:“锦言年纪虽小品阶在身……” “皇姐别急,哪个拿白身与诰命侯夫人相比了?我是说子川媳妇年纪小,比在场的小姑娘们也大不了多少,这些吹吹弹弹的风雅之事,不正是她们小年轻的喜欢的?” 兆和说得无辜,倒显得长公主有些虚张声势。 女眷这边的暗潮汹涌声音不大。男宾那边听不真切。 在座的均是人精,看情形也能猜出个一二。 定国公世子桑成林捅了捅任昆:“嗳,那边,好象殿下又与你那好姨母对上了……” 任昆撇了一眼:“甭理会,有太后在,她吃了不亏。” “你媳妇也在呢,” 桑成林继续关注,因为均哥儿有点小恙,百里霜不放心,告假没来参加宫宴。临出门前交代过桑成林。要盯紧任昆盯紧锦言。若有事发生。桑成林不方便出面,必须让任昆第一时间冲上。 “……总之,你机灵点,若任子川照顾不周。让我妹妹有个不爽,哼!哼!” 桑成林的脑中浮现出自家夫人那张嗔怪的娇颜,不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你不过去看看?” “看什么,” 任昆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趣:“那丫头聪明得很,有太后、皇后在,她,应付得来。” 话虽如此,还是竖起耳朵,提了内力。往那边放了几分关注。 +++++++++++++++++分隔线++++++++++++++++ 按前世锦言的性格,最烦兆和这种叽叽歪歪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人,有本事就真刀真枪见个真章,阴谋诡计也是能耐! 在口头上占点便宜算什么本事,而且还是拐了好几道弯的口头便宜。 脚丫丫的! “……皇姨误解母亲的意思了。” 笑得诚挚,说得恭敬:“来时母亲就有交代,需知礼守礼,尊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听长者纶音凤喻。甥媳年纪虽非长,却是成亲归家之妇,此佳节良宵,历来为闺阁小姐们专有。还请皇姨见谅,来日方长,不必争此一夕,您说对不对?” 太后闻此,暗自点头。 每回见女儿被兆和挤兑,做娘的心里都不爽。碍着身份又不能为一点小事出言相帮,锦言这番话绵里藏针甚合她意。 兆和心一沉,这乡下来的野道姑她竟小觑了! …… 一番话,席间认同者甚众。 不少带女儿来的被挑拨的心有不满: 就是,兆和公主你的儿媳都生娃了,还来抢这宫宴的开场!在座的谁不心知肚明,历来宫宴也好私宴也罢,都是未定亲的姑娘们的舞台,你杨四再有才名也是做娘的妇人,来显摆什么啊?抢什么风头? 兆和展颜一笑,倒也干脆: “如此说来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原想着甥媳妇不在京城长大,素日鲜少出来走动,面生得紧。先卫老太妃之后,年轻一辈知东阳卫家的不多,今儿赶这个机会,让大家认识认识,也不堕了令尊的才子之名……” 兆和很清楚太后与卫太妃的渊源,哼,那个卫家的贱女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年没少与眼前的老虔婆联手,坏母后的事!难怪早早被老天爷收去了! 提到先卫太妃,太后心里一顿,眼前闪过一些尘封的浮光片羽。 自卫成风名动京城后,近二十年东阳卫家真的沉寂许多,已然淡出勋贵圈。 卫家大爷虽是一方大员,但远在西南,卫家唯一被拿出来说道一二的,是大小姐与永安侯的亲事…… “……太后娘娘,东阳卫家是累世书香门第,我一门心思地只想着这是个好机会,倒是欠妥当了……” 兆和很懂得讲话的策略。 听到此处,任昆的脸一沉,桑成林怂恿他:“……你该出面了吧?人家可是连你夫人的娘家都挤兑上了……” “无妨,她应付得来!” 他也想看看那小丫头的底牌……不过,最近兆和过于清闲了。 锦言有些不明白,不就是个现场秀吗?干嘛一定要给自己这个机会? 是笃定自己一定会出丑,还是看好自己,非要搭这个台子? 把家族名声以及死多少年的人都扒拉出来? 难道兆和也是她的铁杆粉? 不怪锦言想不通。 她陷入前世惯性思维的圈子,身边到处是麦霸,张嘴就唱起身就跳,个个人来疯,人人大明星。想找个安心当观众的都难! 在大周朝,人家可是含蓄地很,真有两把刷子的,也不会轻言公演,绝不会出来个二把刀半瓶醋,唱歌跑调跳舞抽筋的…… 象兆和这般公开举荐,要么是来往密切知之甚深,要么是赶鸭子上架居心不明。 兆和应该是笃定她高明不了,提她爹提卫家祖宗的风光,无非是为了更好地反衬她贻笑大方的精彩结局。 太后略有为难。对兆和的恼意又提了几分—— 自己看在先皇的份上对她太过平和了!真以为还是罗氏当皇后那会儿啊…… 兆和的好意太过明显。连先卫太妃、卫氏一族的名声都拿出来说事。她若不允,看似爱护卫氏,却可能被传成对卫氏不满,被如此质疑却不给机会澄清—— 毕竟卫氏没落是事实; 若允了。这可是宫宴,勋贵清流齐聚,锦言虽是个好的,但长于方外山野,琴棋书画,有几分? 一旁的长公主憋不住了: “母后,既然皇妹这么为卫氏一族着想,可别拂了她的一番好意,” 转头冲向众人:“诸位别多心。永安侯夫人不是那种想出风头的虚荣之人。盛情难却,为家族长辈计,都得出来献献丑,诸位以为何?” 扬声吩咐锦言: “莫要辜负了你皇姨拳拳之心,她可是说了——卫氏累世清名。都系于你一人之身了,瞧瞧,你皇姨有多看重你!” 随即又冲兆和道: “皇妹高见,皇姐我真是孤陋寡闻!卫氏又不是没男丁,什么时候出嫁的女儿若不能艺压四座就辱没了祖宗的……” 想得了便宜卖乖? 她怎么可能吃这个暗亏?非得给你点明了! 兆和状若无闻,慈祥亲切地问锦言: “听闻子川媳妇做得绝妙好诗,如此佳节盛宴,岂可无诗相和!可否能应景而作?” 长公主一愣,应景之作? 好你个兆和,竟敢如此刁难! 其他人无非弹琴唱曲的,到锦言这里竟要现场做诗? “……你!” 她眉锋一挑,就要反驳。 “好啊,皇姨有此兴致,焉能不从?” 锦言笑语宴宴,起身离席入场,红裙间的珍珠在幽幽夜色中发出莹白光晕,身姿摇曳间如月下桂花散发着清幽的气息,令人怦然心动。 经鉴定,兆和公主果然是她的铁杆粉丝! 这要求提的! 描写中秋月夜的还要应景的,她怎么知道自己有盘绝的? 那个,千古绝唱东坡肉啊,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更应景更完美的? 不由起了戏谑之意:“不知应景之作要书于卷上还是吟诵于堂前?皇姨意下如何?” 听说小道姑字写得还不错,不能让她如愿。 “唱吟最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真心觉得兆和公主过了。 谁不知命题应景诗难做,居然还要唱的!做诗兼谱曲,你还能再提高难度吗?考状元呢? 锦言长得太好,笑得又温雅,原本没有明确立场的观众开始出现倾向。 “遵命。” 锦言唇角噙笑,温婉清艳。 惹得男宾席上不少人心生遗憾,可惜了!如此佳人,竟配了永安侯! “……月到中秋分外明,说到应景之作,不可无月。” 锦言举止优雅大方,莺啼般的声音如清泉流过石上,淙淙间娓娓道来: “……事才兆和公主殿下提到我东阳卫氏,不由引生思乡情,祖母年迈母亲体弱,可安好否? 伯父伯母兄弟姊妹,族亲都喜乐否?” 师门尊长同辈自在否? 此月可否照我故乡山水? 离家远宦的叔伯亲长是否也见月思乡?” 锦言以月入题,以情动人,声音如深夜里的萤光,夏日里的清风,一点一点地将众人的心神引入,跟着她望月怀远忆乡思人…… “此太平盛世,良辰美景,上有明君英主,下有名臣良将,政通人和……” 好! 言语至此,众人皆肃然,左右相顾,纷纷做赞同状。 皇帝的身姿一正,目光烔烔望向锦言,昆哥儿媳妇这几句话说得好啊……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此团聚欢庆之时,有多少才俊彦杰为国事政务离乡远宦,为一方父母守他乡清明? 更有那戍边将士,血肉之躯筑起铜墙铁壁,保我大周疆土安宁,国泰民安……” 不好意思……-tv台词了…… 锦言抱歉先,因为皇帝在座啊,要高端大气上档次! 她以往在公司聚会说的那些个买大房换豪车发大财当土豪的话层次太低,上不得台面。 “好!” 有人喝彩。 掌声四起。 第七十四章 月亮的节日(三)|加更TO桃源在心中 锦言话音未落,有人喝彩。 这谁呀?叫好怎么不掌握节奏?我这段话还没讲完呢! ……原来是皇上。 全场大老板……锦言顿时没脾气了。 “好!永安侯夫人讲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边关将士,各地官吏,朕铭记于心,不曾忘却!为我大周兢兢业业的众爱卿,朕感念诸位。” “陛下圣明,臣等惶恐!” 哗啦,众臣们急忙离席,推金山倒玉柱,跪了一大片。 更有甚者,激动地热泪盈眶。 我主圣明。 “……众爱卿免礼平身。” 皇帝与诸臣互有往来,一时间君臣相亲相爱,彼此互送高帽交换感情,气氛极为感人。 折腾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想起站在一旁打酱油的锦言,很有些感慨: “卫氏此一言,抵华章千篇。” 皇上果然是皇上,引用一句话借题发挥,既让群臣心里暖和和的,又给自家外甥媳妇争取了时间,光明正大地撑腰,有了这句金口玉言,锦言诗作如何已无关紧要。 好嘛,锦言心道,我渲染酝酿了这么久,气氛好不容易弄上来了,却被陛下您给摘了桃子!群雄激奋,都嗷嗷叫着要精忠报国。 永安侯看她微嘟了下小嘴巴,不由失笑,这小丫头! 居然整这么一出! 他也感同深受,心旌激荡,被刺激得热血沸腾。 不过,这记马屁拍得好! 小丫头,果然胸有河川! 吃喝在行,不知别的底牌又偷藏了多少…… 锦言粉面含笑,腰身笔直,如棵小雪松般挺拔。 等皇帝煽情怀柔表演告以结束,众人回座,稍做停顿。才又不疾不徐接着讲道: “……臣妾不善赋诗,勉强有一应景之词,既歌之,岂能无曲?请陛下借琴一用。” 绿绮琴送上,锦言请置于高几上,既然已是全场焦点,自然站着更醒目。 至于站着弹琴是不是好奇怪,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既要玩,就玩个彻底。 此时兆和的肠子都要悔青了。早知道这野道姑会有这一番说词。就不该出这个题。应该让她跳支鼓间舞或别的,如今倒真成了搭台子为她扬名了! …… 素手纤纤,琴声清越,一弦清一心。朴素传幽真。仿佛弦指外,有天远地阔,秋月高洁…… 全新的曲子令人耳目一新,为锦言的琴技增色几分。泠泠七弦中,有空灵缥缈的歌声响起: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全场寂静。 这一刻。天上的明月也为之倾动,将所有的银辉都洒向场中那道曼妙的身影,那高贵优雅又飘逸至极的身影…… 银袍玉带的婴子栗屏住呼吸,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道身影上,世界小得只有那个人儿存在。 他右手握拳。轻掩胸口,仿佛这样才能阻止那颗擂鼓般狂跳的心破出胸腔…… 为什么!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明明已经放下了。只是有过一面之识三两次间接交集而已!为什么,这颗心狂乱至无法收回? 见过了这样的她,听过了这样的她,还怎么去发现别人的好? 婴子栗忘记了思考,眸子里只余绝望又狂野的热切…… 这一刻,任昆发现,原来对自己的小妻子,还是不了解。 之前他没想了解。 在做了不短时日的棋友后,她想什么要什么会什么,他以为已经知晓些,原来不过冰山一角! 这小丫头,到底是怎么长的! 难道这又是听山歌听来的灵机一动?想到锦言惯用的官方宣言,任昆的眼角唇边不觉就溢出了笑意…… 若锦言听到他的心声,肯定会撇撇嘴: 不是听山歌学来的,人家是k歌k会的,麦霸保留曲目,号称山寨菲姐是也!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心神尽入词曲中。 东坡水调歌头千古绝唱,此词上片望月,既怀逸兴壮思,高接混茫,又脚踏实地,自具雅量高致。 下片怀人,即兼怀子由,由中秋的圆月联想到人间的离别,感念人生的离合无常,最后以旷达情怀收束,是词人情怀的自然流露。 情韵兼胜,境界壮美,清雄旷达全篇皆是佳句。 记不清少时诵背过多少次,数不出长大后唱过多少回! 词还是这首词,曲还是那支曲,月还是那枚月吧?人,却不是当初的那个人…… 轻轻的忧伤,缓缓地浮起…… 清丽浅淡,一如那高洁的清辉。是情怀寥落的吟咏,却有引人向上的韵致。 意境豪放而阔大,情怀乐观而旷达。对明月的向往之情,对人间的眷恋之意,那浪漫的色彩,潇洒的风格、行云流水般的词语,无不深动人心…… 象月亮把光打在词曲上。 清词丽句,雅音仙乐。那红裙身影,明明飘飘欲仙状如飞天,却又惠风和畅,有着烟火尘世中的暖香…… ++++++++++++++++++++分隔线+++++++++++ “卫氏有美,才貌动人,一语倾城一曲倾国!” “不愧是百年的书香世族,底蕴果然不可小覷。” “前有卫成风才名在前,后有其女轰动京师,可惜卫氏嫡枝没有待嫁女,更可惜……” “……更可惜的是这般才气的绝色佳人竟配了个吃素的!……” 百里霜笑得东倒西歪,把坊间的传言一一说给锦言听。 没有参加宫宴的她听了桑成林的转述,遗憾地不行。 待得均哥儿一好,立马就过府串门,顺便要锦言给她专场演出。 百里霜话说得明白:“……我不管,人人都知你我交好。现在外面都在说永安侯夫人的绝世传唱,我这个相好的竟没听过!我可不依……” 锦言扑哧笑开了: “胡说什么!哪个是你的相好的!” 不就是听个曲子吗,干嘛说得象栽百合? 当日百里霜大饱耳福,临走还捎带着锦言抄写的曲谱词句。 回家好一顿跟自己相公显摆了又显摆—— 谁让这家伙自从宫宴回来,没事就闭眼咂巴嘴做回味状,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啃了熟猪头,满嘴油香呢! 也不看看锦言是老娘的什么人! …… “什么人?” 桑成林腆着脸贱笑:“任子川的媳妇,弟媳!莫非你们俩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嘴上说着,手里却攥着那张纸不肯放手:“……夫人。给我看看。就看一眼。咱俩什么关系啊,我的就是你的……” +++++++++++++++++分隔线++++++++++++++ “……那词真不是我做的。” 锦言满脸无奈地看着任昆: “都说了是苏轼苏东坡做的,谁谱的曲子不知道,原唱是王菲……” 在任昆戏虐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下。越说声音越小,“……真是这样的,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是讲原则的好不好? 虽然她是盗版了,但不会理直气壮地就真以为是自己的原创……好吧,为什么说真话却没人信? “那这位苏轼苏东坡在哪里?也是茶亭偶遇吗?” 永安侯饶有兴趣地问道,他不明白锦言为何拒不承认是出自她手……不是就不是,为何偏偏这些令人拍案惊绝的诗词就她知道? 真是可遇不可求? 什么样的茶亭这样奇特,怪人才子络绎不绝,无声无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只留鸿爪在锦言一个人的眼中耳畔? “我说不知道,你是不是不信?” 锦言手一摊,这就没办法了,她可没法子找东坡先生付版费。 “我信。” “你……” 锦言有些惊讶:“你真相信?” 嗯! 任昆认真地点点头:“虽然不明白,但我相信你不屑于说谎。” 她乌黑的眸澄澈明净。翘挺的鼻红红的唇,软软香香的气息…… 宫宴上那个高贵优雅的超品夫人一下子变身为眼前这个孩子般的小姑娘。 永安侯有些发笑,语气间不自觉地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宠溺: “不过,以后没必要跟别人解释。现在京里都在盛传你的才名,越是澄清,反会有虚伪之嫌,你看,连母亲那里都不信。” 锦言曾在事后第一时间内向长公主和驸马交待实情,结果没人相信。 兴奋至极的长公主拍着她的手背笑得洋洋得意: “好孩子,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家不需要出个才女来撑门面……” 驸马也深有同感: “对!对!不是就不是,谁叫别人没这份奇遇呢……哈哈,你父亲可是大才子……” 得,还不是哄孩子玩吗! …… “哦,我知道了。” 锦言也知如今已成骑虎之势,借用也好剽窃也罢,反正她已经引用了,非要去较真是找不自在。 至于会不会遇到穿越老乡,她从未在意过这个。 遇到就遇到呗,同是天涯沦落人。若是意气相投,大家就两眼泪汪汪,述旧做朋友;若对不上眼,无所谓,各自相安就是! 难道对方还能检举自己不成? 象她这种身家清白的小婴穿,又是在道观里养大的,说她是妖孽,谁相信? 那捉妖除鬼的是谁? 不就是道姑僧尼? 她这个闻着道场香火长大的,会是妖孽? 若真有人要算计她,谁收谁还不一定呢! 善人,那是神马东东? “……你现在是名人,今天婴子栗特意向我求一份把酒问青天的词曲,对你可是推崇备致!” 永安侯知她还是有些在意,便打趣着改了话题。 说起来,婴子栗与他交往并不多,唯二的两次都是因为与锦言有求。 婴子栗? 锦言的眼前闪过那道清冷雍华的身影,好象宫宴那天隐约见过,听说他过目不忘,听过一次就能演奏,怎么还会需要词曲? 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还是点头应下:“嗯,我马上写给侯爷。” ps: 注:文中关于水调歌头的部分词解语句摘选引用自度娘。谢谢。 第七十五章 月亮的节日(四) 回到书房的任昆看看锦言的手书,略一沉吟,铺了张提笔誉写了一份,揣着自己誉写的词曲去了井梧轩。 无痕嗜曲如命,定会喜欢这样的曲谱与词作。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无痕却没在自己面前提过,应该是碍着锦言是侯夫人的缘故吧?不然,以他的心性,定会想方设法求得。 说起来,近来好象有段时间没去无痕那里了,这人,总那么生分,自己不去找他,他就非请不进浩然堂。 无痕这清冷自持的性子啊…… 永安侯摇摇头,心头却莫名地浮现锦言那温暖明丽的笑脸,这小丫头,与无痕倒是一冷一暖正相反,不知当初那小丫头怎么看的,居然将冷清说成温暖,也难怪无痕从不提她…… 井梧轩。 白衣如雪的水无痕端坐在琴前。 两手安放于膝上,头半垂,鬓间一缕发丝落下,掩住半边如雪美肤,星眸微闭微张,长长的睫毛投下半弯的阴影,似两把羽扇…… 永安侯到井梧轩自来无需禀报,直接登堂入室见到的就是这幅美人沉思图,不由将脚步加重几分:“无痕……” 水无痕自沉沉思绪中被唤醒,抬起头,春山般净美的脸上尤自带着几分迷茫和不知所措。 永安侯看了就笑了,想不到素来如霜晨月的无痕也有这般迷瞪瞪小鹿模样,这幅表情不应该出现在锦言那小丫头脸上的吗? “侯爷……” 水无痕反应过来,忙要起身见礼。 永安侯摆手,就势坐在对面的几榻上:“……想什么这般入神?” “无事……弹琴累了,养养神。” 水无痕脸上的神色瞬间恢复了正常,取了茶盏为永安侯斟上茶:“侯爷今日无事?” 今日初一,永安侯若在府中应该去榴园的。 “今日衙里无事,回来的早。” 任昆喝了口茶,放下茶盏,自袖袋中取出一物,递给水无痕:“有份曲子给你。” 水无痕接了过去。笑道:“……能入了侯爷法眼的,想是不俗!” 扫了一眼,愣住:“这是……” 这曲子近日听人说过多次,他一直在尽可能地想象描绘那时那景……那人又会是如何的风采照人…… “还不错吧?” 永安侯的语气里带着不自觉地小小得意:“就是这首《明月》,无痕你品鉴品鉴,词曲俱佳吧?” 水无痕凝神看过:“……夫人果有大才!” “你也不用自谦,说起来有段日子没听你抚琴了,倒想听听这词曲出自无痕妙手又会如何……” 俩人弹弹琴说说话,又一起用了晚餐。夜色深了,永安侯记着今日是初一。便没有宿在井梧轩。 此番无心举动。落在无聊的下人眼中。又生揣测:看来井梧轩这位也不象是要失宠,大初一的,侯爷去了榴园也过来陪他。虽说没有宿下,但毕竟心里还有。 这一夜。水无痕的心绪却如滚水翻腾,咕噜咕噜的热气炙得他眼眶反酸,为那些难以启齿的念想辗转反侧。 …… 日前,侯爷与长公主关于子嗣的两年之约,虽是隐蔽的母子私语,不曾昭告全府,但以水无痕的能力要想得知也非难事。 自那日起,他就开始给自己画圈圈―― 既然侯爷早晚得有子嗣,尽早不尽晚。早一日有了儿子,她在府里也能更占得住脚,将来也有依靠。只是,偏偏挡她路的竟是自己! 水无痕恨不能以头戗地,为何偏偏是自己? 他又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厌烦自己的身份…… 从前。面对家破人亡身陷贱地的惨烈,从官家公子到头牌小倌的屈辱,天堂地狱间,恨过怨过,总还有个声音告诉自己,要忍下去!忍下去!坚持!哪怕是旷日持久的坚持…… 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都不曾生了轻生的念头。 每次在他熬不下去时,总会想起祖父的面庞。 那时他们全家被收监,在阴暗潮湿的牢狱里,祖父临终含泪,反复叮嘱家族男丁,但凡有一线生机,都要活下去,忍着,熬着,为顾家传下血脉,不要让顾家断子绝孙…… 祖父说这话时一直看着他和哥哥,他了解话里的殷切…… 父辈们逃不过斩首的命运,倘或侥幸活命的只会是小一辈,而哥哥与自己继承了母亲的容貌,素有府城双璧之称。 他们俩长得太好又素有才名,一旦失去家族的庇护沦为罪囚,遭遇可想而知…… 祖父是不是早就想到他们兄弟的命运? 祖父在狱中吐血而亡。 父辈男丁被斩。 他这般的小辈男丁被贬为罪民流放三千里…… 府城双璧被不少龌龊之人惦记,发配途中先是没了哥哥的踪迹,然后他被人为暴毙,转卖小倌馆。 以身侍人,以男色侍人,最难过的是心里的坎儿。 可是,他要活下去。 不敢想报仇―― 虽有罪但若无人陷害不至于全家问斩。 活下去,此生只有两个念想,一是实现祖父的遗愿,让顾家血脉得以传承,二是找哥哥。 除此外不做他想。 他心甘情愿地被师父调教,争取做着最优秀的小倌,尽心尽力。 甫一出道就入了永安侯的眼,幸运地只服侍他一人。 永安侯算得上是极好的恩客。而且长公主厌憎于他。 他想过自己的未来。 做小倌的,没有年纪大的。 只要不死于争风吃醋,有幸遇上个好主子,自己用心些,上了岁数,迟早是会被放的。凭着手里的银子,买几亩地,用回本姓,娶个好生养的女人,生两三个儿子。让家族血脉得以传承……他亦不辜负了祖父最终的念想…… 因为有目标,他的心态一直平和,侯爷宠爱也罢冷落也好,自己的路自己走,做为一个以色侍人的小相公,他知道自己的本分。 锦言的出现乱了他的心。 身不由己地就乱了…… 一见钟情这种事儿,对小倌小相公来说,是没有资格的贻笑大方…… 只是忍不住,管不了…… 水无痕披衣坐起,捻亮了灯烛。一笔一划地开始默写诗词―― 永安侯送来的那首《明月》。她这样的心界。怎么会安于现在的生活? 她是旷达无情,无意于红尘情爱纠牵吧? 所以,这是一个人的梦想。或喜或甜或悲或伤,是甘如蜜还是苦如莲。万般滋味一个人独自品尝就好。 +++++++++++++++分隔线++++++++++ 夜不能寐的远不止水无痕一人。 “……你什么时候能消停?” 兆和的丈夫王驸马面色不虞:“招惹长公主永安侯会有什么好处?你不为自己想,也应该为儿孙们想想,别绝了自己的路!” 王驸马是个老实人,出自老牌世家河西王家,只是如已经落没了。 他以文举仕,谁料殿试上得了榜眼尚未授官,就被兆和公主盯上了,出身未捷先入套,成了皇家的驸马。绝了大展鸿图之路。 历来皇家的驸马,贵而闲,不授高官实权,多是领一些闲散之职。 人说是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其实不然。有抱负有理想的的大好青年都不愿做驸马―― 一旦成了皇家的女婿,夫纲不振还在其次,事业的青云路就此断绝,除非自身没能力,否则谁愿意啊? 比如长公主的驸马前永安侯世子任怀元明明心怀鸿鹄之志,能文能武,擦拳磨掌地想干出一番事业,再现祖辈辉煌。结果被长公主看上了,不由分说就赐了婚,就此理想破灭人生灰败无趣…… 当年的王驸马也是壮志凌云,但王家毕竟没落了,振兴家族是每一个王家子弟的责任,虽说家族重点培养的他尚了公主,看似蚀本没戏,但只要兆和身后的罗家可以关照王氏其它子弟,就没白赔。 鉴于此,本性温和的王驸马对兆和可算是百依百顺,俨然是五好丈夫。 任兆和如何作,王驸马顶多态度和蔼地劝阻几句,听不听也不生气。 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气极了。 “我不管儿孙?!” 兆和被丈夫指责,眼都红了:“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家?!别人不理解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么说我?” “……我,” 见爱妻委屈得掉眼泪,王驸马的心就软了,放低了声音:“……别生气啊……我是心疼你,你看看,咱们数次与长公主争短长,陛下与太后看似不过问,不等于他们心里没有一笔账啊……” 取了帕子给兆和试泪。 “我知道太后、陛下定是不喜的,若有别的好法子,谁会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 兆和偎依在驸马怀里,轻声细语地解释着:“自从母后仙去,表面上父皇对罗家的圣宠不变,实际上却是不着痕迹的打压,给太子清路……你看现在,奉国公府看似风光,在朝堂之上有多少份量?” “这,与你同元和相争又有什么关系?” 王驸马听得一头雾水,公主说得对,奉国公府下一代没出什么人才,未来的确不容乐观。 “夫君你想看看,我没有同胞兄弟姐妹相助,能给助力的不就是外祖奉国公府上吗?” “……金氏一族,历来男少女多,能平安活到成年的少之又少,只要能顺利长到离宫开府的那些亲王郡王,每一个日子都过得逍遥。公主就没那么好运了,落魄的还不如二三流勋贵……” 王驸马深以为然,不过,妻子到底要说什么呢,这圈子怎么愈绕愈远? 第七十六章 哭孩子 笑孩子 听兆和详细分说与长公主纷争的缘由,王驸马愈发不明白,但知自家的这位娇妻素来有主见,也就捺住疑问,先听她绕圈子。 “……你看我那些皇姑姑,有几个风光的?破落地甚至要与商户结亲!父皇的那些庶女,活得好的也没一两个……” “夫君,你知道皇宫最可怕的是什么?” 王驸马下意识地摇摇头,兆和也不是真要他回答:“遗忘,漠视,悄无声息地被所有人遗弃,生死无人过问……” “宫里多得是等死的……不管是娇美如花还是家族宠儿……真正爱孩子的,永远不会将女儿送进宫去……” 兆和轻笑着摇摇头:“说起来,我才是父皇唯一的嫡女……实际上,皇家才是最不讲究嫡庶的地方,放在民间,嫡长子继承家业理所当然,只有皇家才会有嫡贤之说……” “公主……” 王驸马口中的劝阻之意极为明显。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不能随意说出来,哪怕是私底下也不行。 “夫君放心,我明白的。” 兆和温柔地笑了笑:“不管是什么样的天之娇女,若无人关注,很快就会被遗忘的。我这个先帝原配所出的公主,太后和皇帝更是不愿意时时看到……” 王驸马深有同感。 皇帝如何不好说,太后肯定是不愿意的,兆和的存在随时提醒着太后,她不是原配正室,所谓妃晋后不就是妾室扶正吗? 明知道人家不喜,还硬往上凑? “……愈是这样愈要站在风口浪尖上,” 兆和仿佛听到了王驸马的心声:“我经常与元和吵闹,把争强好胜放在明面上,一来太后放心,知道我没有阴暗心私,二来即便他们不喜,为了面子。也不好过于苛刻,反倒是为了博个好名声,要善待于我。” “……若不经常与元和打打机锋,谁还记得我是哪个?又有谁还会在意咱们府上?” 兆和嗤笑一声:“只有这样,宗老们才会记得我是先帝原配嫡出,皇帝太后才不得已做做表面文章,要不咱们的儿子们怎么能入仕途,大小有个官职?” 王驸马暗惊,细一思量,连连点头称是。 驸马向来不授实职。可没有规定公主的儿子也不能。 他原以为自家儿子能得官。与孩子们有出息和罗家的举荐有关。现在想想,其他公主们所出的子嗣,能力超过自家儿子的也不是没有…… “……说起来,还要感谢元和生了个好儿子呢!有任子川这样的重臣在。咱们儿子总不能个个白身,同样都是外甥嘛,只要孩子不过于顽劣,皇上还是要顾念一二的。” “只是,没想到任昆还能看重卫家这个小道姑的,这次拿她说事,怕是会让他不满……这个尾巴还要劳烦夫君收拾了。”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一切但凭夫人吩咐。” 王驸马对公主贤妻的看重很受用。 “夫君真好。” 兆和美目盈转:“我想请夫君明日去长公主府上走一趟,与任怀元赔个罪。就说中秋节上我行事鲁莽,虽则是因我久仰卫才子之大名,对卫氏颇为钦慕,但终有些不妥,你已训斥被禁了我的足。还请他及府上原谅则个。” “好,我去。夫人又受委屈了。” 王驸马心疼,这种赔罪的戏码是惯例了。 “无事……” 谁叫母后和弟弟不长命呢?活着才有机会,一死百了。 +++++++++++++++分隔线++++++++++++++++++++++ 永安侯今日回来得早,而且带了大包稻香村的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锦言不禁含笑问道:“侯爷今儿好早,是不是有喜事啊?” “猜对了!” 任昆俊朗的眉峰眼角溢出了笑纹,仿佛冰山化春水梨花,一下子活色生香。 妖孽! 锦言被晃花了眼,“帅哥啊!” 赞叹的话在舌尖滴溜溜打个转,差点脱口而出。 偏任昆还没什么自觉性,继续顶着张笑脸,声音也温柔不少:“尝尝看味道如何,有没有喜欢的?” 又伸手从袖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锦盒:“喏,给你的。” “真好,有礼物拿。” 锦言笑吟吟地接了过来,心底的弦却陡然绷了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自己天天宅在榴园,永安侯忽然又买吃的又送首饰,想干什么?! 就凭大家的棋友关系? 平素永安侯也会随机带点吃吃喝喝的过来,但一看就知道是顺便为之,象今天这般刻意却从未有过…… 锦言心底波涛暗涌。 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玉钗,那一汪水儿的绿,纯美极净。 “……真美啊!” 锦言赞叹着,面上显出疑惑之色:“送我的?” 随即又笑:“无功不受禄,这么美的东西,真想据为己有,只是我心下惶恐呢……” 永安侯闻此言却笑了: “哪来的惶恐!我还担心小东西拿不出手,改日去内务府选选,这个是恰好路过陈家金铺,见东西还算上眼,就顺手要了。” “收着,你应得的。” 语气不容置疑。 我应得的? 锦言心道莫非自己是活雷锋,捐款送伞扶人过马路,好事做得太多,啥时候帮了侯爷,自己却忘记了? 永安侯见她歪着头,微眯着眼若有所思呆头呆脑的模样,唇边的笑意就又散开了,这小丫头,忒好玩! 一边高高兴兴地,一边又要问个原由清楚。偏偏她这种打趣般地拒绝让你没有半分火气,还会愉悦地把原因跟她掰扯明白了…… 心里决定明天就去内务府走一趟。 “今日早朝,器物处造出的荞麦去皮机已经批量运往西北了。” 永安侯眸光闪闪:“此事你居功至伟,些许酬劳是应得的。” 若她是个男子,这等功劳足以成为金光闪闪的仕途资本。 原来是为这件事…… 锦言恍然大悟,这事儿过去小半年了。她早就忘记了,没想到还真造出来派上用场了…… 那就是说,她干活拿钱理所当然喽? 永安侯人不错,这么久了,居然还记得给报酬!好银呐! 锦言眉开眼笑:“那就多谢侯爷有心了。” 该得的东西没必要太多客气,干脆利落地收下。 任昆心情很好,唇边的弧线一直翘着。 看那小丫头开心地将锦盒收好,兴致勃勃地逐一品尝桌上的点心,忍不住就又问道:“你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唔……锦言转了转眼珠:“没有,我什么也不缺……” 仍旧在笑着。眉宇间恍忽些许怏色。要是……就好了…… 任昆觉察了:“想什么呢?” “没事!自古逢秋悲寂寥嘛。忽然想到每年这个时候二龙山上那一大片的枫叶,红似云霞……” 锦言笑着坦言,继续去品尝那些卖相极美的点心。 这是思乡了…… 猛然想到二人成亲已近一年,除了一个堂兄。她所思念的那些亲朋好友都不在京城,只不过东阳太远了…… 任昆略一沉吟:“香积寺是赏枫的好去处,素斋也小有名气,要不,这几日得了闲我陪你去看看?” “真的?太好了!” 锦言又惊又喜,她只是顺口说说,根本没想着能真回二龙山,秋高气爽的,谁不想着出去登高一呼透透气? 没想到永安侯如此善解人意! 一双如沁水黑曜石的大眼睛里就溢满了喜悦。 满怀热切地注视着任昆:“好!” “……只是要等到休沐日。” 永安侯略有歉意。 “没关系没关系!等几天都行。” 能出去就好。 不过。其实她自己去就好,没必要等休沐吧:“……若侯爷差事忙,不用专门挪时间,吩咐管事的安排好车马,我自己去也行。” 香积寺是吧? 京城西郊。也没多远的。 自己去? 永安侯微怔了下。 对呀,她可以自己去的,让三福安排打点好,提前和寺里打招呼,府里有的是护卫,她自己丫鬟婆子一大堆,完全可以自己去的,为何还非得赶自己的时间? 是因为把这个当奖励了,总觉得亲手给的才算礼贤下士?但她不是真的士啊…… 永安侯疑惑的念头一闪而过,点点头:“……枫红叶黄不等人,这样也好,回头我让三福安排,你准备准备这两三日就可以。” “等下我问问公主婆婆去不去!噢,对了,要不要包些点心过去?” 锦言笑颜如花,秋游去喽! “不用,之前已经送过了。” 自从锦言提点了三福之后,永安侯每次再带零碎小东西回府,总是一式两份,喜得长公主四处跟人炫耀,不止一次到宫里与自家娘亲感慨: 昆哥儿成亲懂事多了!果然老话说得好,成家立业,这男孩子就得娶房媳妇才能成男人! …… 永安侯听闻后,才知原来自家娘亲并不是真挑剔外面的东西,看不上眼……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秋游看红叶,长公主一口拒绝了: “……香积寺太远了,又没什么看头!赏秋景去栖霞岭,路平坦,叶子也多。” 锦言去拽她的袖子: “公主婆婆,香积寺名字多好听啊,不知是不是源自佛经天竺有众香之国,佛名香积……我想去看看……” 一双大眼眨呀眨呀,声音糯软,神态娇憨。 长公主的心就软了, “好啦,别拽了,再拽袖子要掉了……去吧去吧,到时候看谁颠地叫累喊疼……” 转头吩咐锦言身边服侍的,马车要多铺层褥子,多备几个锦垫,随行物品要准备齐全…… 那感觉象是要把日常家用都一起搬运……难怪平日里上个街逛个铺子都要提前几天准备出行。 +++++++++++++++++++分隔线+++++++++++++++++ 九月初三。 天朗气清。 骑马的护卫家丁簇拥着三辆马车驶出了长公主府,向西郊香积寺而去。 马车出了府门,锦言就懈了,舒舒服服打了个滚,摊手摊脚躺在马车里,感受着车身的微微颠簸,幸福地就差哼哼几声了。 跟随服侍的夏嬷嬷忍不住笑:“小心弄乱了头发。” “没事,乱了再梳。” 锦言抬手摘了珠花拨了簪,乌黑顺滑的长发轻泻而下,披散在耳边:“嬷嬷,你也过来躺躺,还早着呢。” 马车很宽大,并排躺三四个人都很宽绰。 夏嬷嬷摇头拒绝,从一旁取了个垫子加在身后:“夫人,好端端地侯爷怎么会允你出远门?” 第七十七章 香积寺小茶亭(上) 不怪夏嬷嬷疑惑,永安侯可不是什么善人,虽说与自家小姐的关系处得还可以,但若说是关爱,除非她疯了才会这么想。 莫名其妙的就允了出行,还是独自一人,身边也没个长辈或女眷陪着。想想夏嬷嬷就觉得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呵呵!” 锦言不由大笑,永安侯为人有这么失败?主动提议让自己出门秋个游就被如此猜忌。 “小姐……” 夏嬷嬷嗔道,小姐什么都好,就是万事不上心,哪能真把长公府当成归宿?现在年纪小无妨,再过上一两年可不能这样得过且过,总得为一辈子长远打算。 夏嬷嬷骨子里对任昆有种无意识的提防。 “春天时帮过他一个小忙,这个是还人情的。” 知嬷嬷担心,简单解释了一两句,夏嬷嬷素来对自己好,真情假意锦言还分辨得出。 本来要约百里霜的,但她是当家夫人,虽说上面有婆婆照应,主持中馈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一人走走也不错。 自离开塘子观,独处成为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身边总围绕着不同的人,做为一个对隐私有着极高要求的现代人,不得已入乡随俗,偶尔还是会有几分郁郁,仿佛有口气没喘透。 “这样我就放心了。” 夏嬷嬷没有问帮了什么忙,还什么人情,有些事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自己只要守好小姐就好。 倒是锦言,忍不住开她的玩笑:“嬷嬷,你就别多想了,咱们有什么啊,值得算计的!” 长公主府多人精,夏嬷嬷虽然掩饰地好,不等于没破绽。最好的杜绝方法就是真心地认同永安侯,至少在没有离开长公主府之前,都要从心底接纳。做戏就要做到连自己都认为是真的,别人怎么会看出是假的? 夏嬷嬷心底对永安侯坚着一块牌子,陪嫁的嬷嬷看重小姐,对姑爷有一些防范之心是人之常情,若成亲一两年了,陪嫁嬷嬷还是没当成一家人,就有些过了…… 真真假假,就要假中有真真里有假才能想真就真,想假就假。 +++++++++++++分割线+++++++++++ 但凡寺院道场,多选在名山秀水险峻幽深之处。香积寺也不例外。 长长的一道石阶挂于山前。遥见路尽头寺门隐现。 深秋之山。或黄或红或褐,蓝色净空下,石制的建筑更多了几分高洁肃穆。 仿佛色彩盛宴般的秋日彩林,绵延巍峨的青山。比锦言想象中的北天之秋还美。 山石花树恣意自然,林木色彩斑斓艳丽。 山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立着,山不来就人,人只能就山,香积寺依山而建,就山取势。 山上的石睥睨而居,或三五成群或一石独大,各成风景。 树木就更随意,想站着长就站着长。累了就躺下横着长,不理会人的眼光,人也没空去纠正树的站姿。 大家相安无事,各有自由。 锦言有些羡慕。 已经习惯了入乡随俗的心,偶尔地还是会有些渴望。渴望以往那种想去哪里就去,背着行囊就上路的生活,渴望一觉醒来,以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又重新回来…… 微微叹口气,穿越这种事怎么能落到自己身上呢?未必所有人都喜欢被馅饼砸中…… …… “夫人可是因景而感?” 干净清爽的男音,不熟悉也不算完全陌生。 噫?这里怎么会有男人? 锦言回身看去。 此刻她正身处香积寺前峰观景小亭之中。 观景小亭边站着一男子,着墨蓝云纹锦袍腰系白玉带,身姿如松,面带微笑。 怎么会是他? 锦言意外。 说起来,她在京城就参加了两次社交活动,一次赏花会,一次中秋宴,打过交道的外男不超过一手之数,两次都有这位在场。 她自进京以来首次单独出行,又是僻远的香积寺,这么小的概率都能遇上,这世界可真小…… 她点头:“婴公子好。” 婴子栗回礼,施施然拾阶而上。 长身玉立,端得是俊朗洒脱。 锦言却暗自一皱眉,她一早就计划要在观景台野餐,家什物件都准备了…… 虽说大周的男女大防不严谨,但象她与婴子栗这样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陌生男女,应该有的距离还是要保持的,何况这人还号称才子周边围着一堆粉丝狗崽? “……香积寺虽远僻,其景色却颇具一格,京都文人以香积秋景之诗作数不胜数,因景而感,夫人以为何?” 锦言心里一翻白眼,我们很熟吗? 以为何?不以为何。 摇摇头:“让婴公子见笑了,我只觉得这满山的叶子红黄褐间绿,颜色漂亮得象幅锦缎,诗兴大发什么的,那是读书人的事。” 婴子栗脸一红,想起赏花会上锦言让自己吃瘪的事,明晃晃挖了个坑,自己洋洋得意地跳了下去。 他不是要卖弄,只是忽逢偶现,乍惊乍喜之余,不知应该用何种话题才是合适。 “……是在下唐突,在下以己度人,见夫人望景叹息就想当然……” 态度诚恳地让锦言不好意思。 婴子栗身边的小厮护卫面面相觑眼珠落了一地,这,这彬彬有礼的,竟是自家主子?! “以己度人?素闻婴公子大才,想是有惊艳之作?” 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煞风景的话似乎不好再说,锦言自然而然地就势改了话题。 秋潭般幽深双明亮的眼眸看过来,专注而认真,婴子栗忽然有些结巴:“……有……有一首悲秋歌……” “悲秋歌?” 又是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 锦言挑眉笑笑:“没想到如婴公子这般卓而不群的俊杰也是性情中人。” …… 春水化秋潭,铺洒碎金,笑波荡漾,婴子栗只觉得秋阳明媚得晃眼,心怦怦地跳得紧:“……一时有感而已,当不得夫人如此赞赏……” 在她眼里,自己竟算得上卓而不群的俊杰么! 这些听腻了的溢美之词竟引起心底小小的雀跃。只是面色如常。 “婴公子谦虚了。” 锦言礼貌地笑笑,转头看风景。 至于诗作神马的,好容易出来放一次风,谁没事跟个不熟的外男扯什么湿的干的有的没的…… 山坡上有大片的菊花田,间杂林木中,是僧人们用来制花茶的,清热明目去火的菊茶是香积寺独有特产。 花田呈不规则的橙白黄色块,弯曲有致的山路。金黄的是银杏和落叶松;仍保持绿色的是云杉与松柏;鲜红的是枫……每一种色调中,又分为深浅不一多个层次,构成满天满坡的天然画幅。 临近午时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满山坡。让本就强烈的红橙黄绿更见明亮浓丽。仿佛种的不是花田与树木。倾泻山坡的是颜色本身。 哪里还有秋的瑟瑟? 花多眼乱,一切的颜色碰撞冲击起舞腾空,橙似火,黄亮眼。蓝得特别彩,生生把个惨淡忧伤的秋调染出色彩的交响乐。 “婴公子,有一件小事要烦扰。” 锦言笑盈盈看向婴子栗,客气又难以拒绝。 +++++++++++++++++++分割线+++++++++++ “公子,我们换个地方还是回寺里用斋饭?” 书僮尽职尽责。 “回寺吧。” 婴子栗回头观瞧,明知这里已下到半山坡,隔着山石树木,看不到观景台,还是忍不住驻足。 “……就算把观景台让出来。旁边不还有地方吧?这山又不是她家的……” 书僮小声嘀咕。 公子昨天就吩咐今日天气晴好要野外饮酒赏景,一色物品都带到山上了,结果又大度地让给别人了,侯夫人怎么了?就是永安侯本人也没自家主子金贵! “……就你话多!” 婴子栗摇摇头,嘴色轻扬。 她难得出来一次。竟能得遇,这已是上天眷顾,她想要一份天地间的清静自在,这点小小的要求,自己怎么能不满足? …… “想不到婴才子竟是个谦和的!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夏嬷嬷一边服侍着锦言用餐一边感慨。 刚才夫人只是说自己想在此处用餐,享受顶峰风景,婴子栗就礼貌地退去。 “嗯,是挺奇怪的。” 锦言抿了一口果子露,点头赞同:“之前在赏花会上见过他,眼睛是长在头上的,这次竟然是朝下看的。” 夏嬷嬷扑哧笑了:“夫人您真是……” 四下看看,周围都是心腹之人,且隔了有一段距离:“以后可不敢这样说话。” “知道啦。这不正好话赶话嘛,嬷嬷你别老给我弄,” 嫩白的小手拨拉着红红炭火上的肉串,油滋拉拉地往下滴:“自己来,自己来才有意思,你也吃啊。” “……婴才子真是个好人做了件好事,他要是不走我们也没辙儿不是?” 本来么,这观景台又不是私人之处,谁来都行。看那婴子栗的仆从也带着大包小包,想来也是打着野餐的谱儿,若自己不先发致人,等人把家什物件摆上,再让人腾地儿,不就欠人情了?也不好开口呀…… “慢点,小心烫着。” 夏嬷嬷看她吃得欢,心里莫名就有些发酸。 “不会……唔,我以前与清微每年这个时候常出去烧烤,蘑菇啊、栗子啊,烤起来非常香。” 锦言说着话,手上嘴里的动作不停。 秋天吃个野外烧烤什么的,最应景对味! 永安侯是好人呐,婴子栗也是好人,没这些好人,她现在一大宅门里的深闺小妇人,一入侯门深入海,哪有吃野味的好事儿? 由此推论:自己的人品也是过硬滴! ps: 噫?忽然发现写得也忒不应景了!偶这里怎么写到秋天秋游了?明明每天都见到去公园春游的小朋友络绎不绝!照这个进度,等小朋友秋游时偶又写到春游了…… 第七十八章 香积寺小茶亭(下) 正是午餐时光,山上锦言大快朵颐吃得香,别处小茶亭,一伙人也在进餐。 处理完西山大营的公务,永安侯并护卫随从往京城里赶。 前方地名三棵树,是个三岔路。 路口处有一茶亭,茶亭粗陋,供应热水、简单的卤食,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地,来往的人多会在此用些热水,休憩一番再赶路。 永安侯看了一眼随行的大福,大福马上明白了,老规矩,这是要在三棵树歇脚。 此处是西山大营与京城的必经之处,平素往来若错过了时辰,永安侯有时会在此歇脚,使点热水,用些自带的茶水点心。 一行人下了马,不大的茶棚里坐着三四个着青衫的文人。 茶亭的主人识得永安侯,一溜烟儿地迎了出来,忙着擦桌子倒热水。 随从取出自带的茶具,用热水彻了自备的茶叶,取了干粮,开始用餐。 十几个跨刀带剑的护卫忽拉拉坐下,茶棚瞬间窄庂。 先前到的几个文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一个笑道:“诸君,茶点已用过,咱们是不是也该早点起程?” “是啊,听闻香积寺山奇水美,菊茶更是一绝……” 说话间,几人结了茶钱,带着书僮离开,马车驶往去香积寺的方向。 永安侯抬头看了一眼,问道:“可知夫人行程?” 大福忙接话:“夫人今日回府,午间用完斋饭起程。” 好在自己记性好,听三福提了一嗓子居然还记得住,否则冷不丁地问夫人的行程,谁知道啊。 午间用完斋饭起程…… 永安侯嚼着肉脯没言语。 ++++++++++++分隔线+++++++++++ 锦言吃饱喝好,慢悠悠地下了山,辞别了僧人,心满意足地爬上回城的马车。 这趟秋游还是蛮不错的,有吃有喝有景看,走的时候还有纪念品当手信。不错。 兜里揣着方丈开光的平安符,还有那各色菊茶挨样捎了几份好送人。 以后一定要与老板保持良好的沟通,类似这样的福利多多益善。 象大老板长公主平素里给的赏赐确实很多,可那些珠宝首饰的,真不如换成几次放风透气的机会。 锦言正捉摸着冬天有没有机会赏个雪景什么的,只听得耳边传来马蹄阵阵,疾如擂鼓,由远及近迎面冲来。 不闪不避! 通往香积寺的并非官道,要到三棵树才能上了官道。这种不能会车的颠簸窄路,不管骑马还是驾车。速度都不能太快。 锦言感觉马车往路边微靠了过去。车前的护卫拍马向前。大声喝道:“长公主府车驾,速速减速避让!” 对方仿若无闻,依旧快马如雷。 马车停了,耳边传来刀剑出鞘声。 不会吧? 这天子脚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难道真有匪徒? 还是长公主或永安侯有什么仇家? 不会这般撞大运吧? 锦言胡乱想着,掀起一角帘子偷偷向外看…… 快马如风,瞬间已至车前。 全体护卫竟没一个动手的! 这是怎么个情况? 锦言还没反应过来,一匹黑马窜了过来。 “侯爷!” “给侯爷请安!” “夫人,是侯爷。” 车夫护卫七嘴八舌。 侯爷? 难道是任昆?怎么可能!…… “是我。” 永安侯心情大好,锦言眼中明晃晃的意外和喜悦取悦了他:“从西山大营回城,顺道过来。香积寺不错吧?” “太好了!真意外!谢谢侯爷!” 从惊讶中回过神的锦言扬着灿烂的笑脸,大拍老板的马屁。 能不感动吗—— 这相当于公派带薪旅行,差旅费公司全包。回头老板还去机场接机,虽说是顺道的,这也足够感动的落下眼泪…… 永安侯微笑,驱马并行于车旁。 锦言这点真好,喜欢高兴都明明白白的。不象其他个女子。若换成别个,定又遮遮掩掩的,连笑都不敢痛痛快快的,遇上那等装贤慧的,必又说些什么公务要紧,妾身不打紧等等,心底却沾沾自喜,回头就四处显摆。 矫揉造作! 卫四多好,高兴就笑,想要就说,象孩子似的…… 呃,那个不高兴倒是不哭,不给也不哭…… 锦言哪里知道在永安侯心里,一早儿就把自己划进均哥儿这样的小奶娃一伙,深谙汇报技巧的她,正兴高采烈地与永安侯分享香积寺之行。 “……噢,还遇到了婴子栗?” 永安侯一挑眉,“他倒是好雅兴。” “是啊,应该也是慕名去赏景的吧,侯爷您之前不也说京郊的秋景,香积寺为上选?” 锦言的香积寺之行本就是任昆的奖赏。 “……一面之识算不上熟人,侯爷与婴公子相识,就见了一礼。” 不管永安侯是否发问,锦言借此将遇到婴子栗的事过了明路。 在锦言的认知里,这两人应该是有交情的。 永安侯点点头不以为意,象婴子栗这种人,若不能交好,也不必交恶,平淡相处即可:“他素有才子之称,就爱这等伤春悲秋之事。” 任昆的话里有着明显的调侃,锦言听了想笑,甚是赞同:“文人最是敏感,每逢季节交替,触景生情,心绪起伏,总是要做上几首诗词才能痊愈的。” “……莫不是你也大有收获?说来听听。” 永安侯似笑非笑。 她每次都说自己是听来的,学来的……天底下最巧的好事都被她撞见了…… “没有,方才的茶亭没有停下歇脚,没听到新的。” 锦言笑着摇头,她知永安侯是在打趣。不过这事真没法解释清楚。 “莫非侯爷诗兴大发,马上有所得?” 两人一个车里,一个马上,边走边说,甚是随意。 任昆微侧目,厢帘半卷。锦言半张小脸露出来,大红的厢帘将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衬上些粉色,乌溜溜的大眼睛含着笑,几分亲切几分轻松外带一丝狡黠与打趣。 这个小丫头! 居然将他的军! 他边笑边摇头,将球踢了回去:“我乃将门之后,一不出身书香门第,二无才子为父,三无好运茶寮闻诗,粗通文墨,做不得诗。” 锦言听他调侃。不由讪笑。 “不过。本侯倒有位文采卓然的夫人。就由夫人为本侯做诗一首,赋这大好秋色如何?” 目光灼灼,容不得她反对。 这样也行? 这……这等轻描淡写地无赖行径历来都是自家所长,这次怎么被他抢了先?堂堂侯爷也这样? 锦言的讪笑变成了苦笑。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早知道就不多那句嘴了,结果挖了坑自己跳下去了。 脚丫丫的!不带这样玩的…… 见任昆情绪蛮高,一向没太多表情的俊脸此时线条柔和,笑意时隐时现,不若趁着老板心情好多加点印象分,以后多要点福利…… 拿定主意,锦言清清嗓子:“原来竟不知侯夫人文采卓然!我一向以为她运道好听闻几首诗词,偏偏歪打正着。” 哈哈! 永安侯开怀大笑。听她如此调侃自己,只觉得又熨贴又有趣,如只小狐狸般狡猾。 “那,不知她这次是否又能歪打正着?!” 星目含笑,嘴角轻扬。迷死人不偿命…… 这厮……好面相!可惜是个基佬…… 锦言暗自叹息,一颗心四平八稳,纹丝未定。 再美再妖孽的男银与姐姐也没半毛钱关系,皆属请您欣赏一类。 “……侯爷的赋秋诗嘛,” 锦言沉吟着,这哥们素日里神经强悍地很,既不伤春又不悲秋,堂堂高富帅的官x代,身居高位,美男环绕,要啥有啥,想要投其所好,还真得好好想想…… 忽然笑开颜,只让人觉得秋日晴好,神清气爽,忍不住要微笑雀跃或恣意长啸。 “世人见秋多悲秋,我觉得以侯爷之胸襟大气,定是不喜小儿女般造作或假模假式的悲天悯人,” 樱唇微启,小嘴巴拉巴拉,高段位的马屁把永安侯拍得很爽,颇有知音之感。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一边暗道盗版是罪过,一边将刘禹锡的《秋词》搬来。 这也是前世锦言自己喜欢的秋诗,年轻人悲秋什么的,最烦人了,等老了再说! 永安侯吃惊地望着自己的小妻子,一时竟怔住了! 他一直都知卫四不是个没脑子的乡野小道姑,也不太相信她惯常的茶亭听闲话言论,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 怎么了? 锦言见任昆看着自己发呆,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象没说什么呀?这诗也没什么犯禁的吧?难道有别的穿越人士剽窃过? 心下有些忐忑,盗版的确有风险。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宵。”| 永安侯一字一句念来,他的声音很好听,仿若金玉鸣于其间,清越之中有浩然之气。 “好!好!” 永安侯抚掌大笑,道不尽的风流恣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 这小丫头竟能懂他! 大丈夫学文以治国,习武以安邦,哪来那么多闲功夫叽叽歪歪! 金秋飒爽,收粮归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于国与民都是大庆大祝的高兴事儿…… 可惜世人多悲秋,倒叫他,无人会得凭栏意,丰收时节好寂寞…… 没想到!…… 哦,是挠到痒痒处,不是露馅儿了啊…… 锦言转转眼珠:“……那,有没有奖励?” 奖励? 永安侯笑容不变,抬手摸了摸锦言探出来的毛茸茸的小脑袋:“有!要什么有什么!” 第七十九章 日积月累 香积寺之后,锦言正式被纳入永安侯的势力范围,享受任昆彻头彻尾全方位的庇护。 不同于最初守规矩的交易,也不同于后来的利益交换,以及更后来的棋友,这一次永安侯将锦言整个覆于羽翼之下。 棋依旧下着,时不时地还会与她说些朝中的事,遇到需要抉择的,甚至会听听她的意见。 锦言真心觉得任昆这人不错,不管是当老板还是做朋友,绝对上上选。 反正她只要日子过得舒服就好,没什么绮念,遂心安理得享受这份庇护。 长公主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有异议? 一心只盼着小俩口的感情更好些,自己或许不用等上两三年之后就能抱上孙子。 一时之间,人人如意,皆大欢喜。 好吃好喝,锦衣华服,偶尔还能被老板恩准出去透透气,锦言对当下的生活无比满意,对于一个没有追求一心早入轮回的米虫宅女,这样的日子已足够极致。 任昆习惯每天下了朝回来,先到榴园报个到,与锦言聊聊天,下上几盘棋。兴致来了,还会分个茶弹首曲子,彼此分享共同乐呵一把。 在锦言这里,不论何时,都舒服又放松。 那些糟心事与她说道说道,听她三言两语童言无忌地分析一番,似乎也不值得烦心,遇山开路,逢水搭桥而已。 在她眼里只要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哪怕什么事也没有,喝杯热茶用些精巧的吃食,看她笑眯眯地杂七杂八东扯西扯地,忙了一天的疲惫就云消雾散了……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因永安侯的改变,榴园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了一番。 虽说侯爷从未在榴园留宿,除了浩然堂,还会宿在井梧轩。 可,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到他对夫人的看重,再说了,有些事儿未必非得夜宿才能办啊……你懂的…… 侯爷愿意亲近夫人,就表示他能接受女人。夫人是女人,大家伙儿也都是女人,比夫人还要够味道的女人…… 群芳院的美人们心思都活了,每天下午掐着点儿到榴园请安。 锦言烦不胜扰,再次严厉地强调无需请安,没有接到通知不需要到榴园。 美人们改为在去往榴园的路上徘徊,以期遇到永安侯―― 侯爷不是大好了吗? 没理由夫人一个人独占着。大家都是侯爷的女人…… 没几天。永安侯果然遇到了不止一拨的美女。 任昆大怒! 全部发卖到楼子里! 你们不是喜欢服侍男人吗?那里有的是! 为这点事儿将人卖入青楼。在锦言看来是伤天和的,毕竟美女们名义上都是属于永安侯的。 如此抱男银的大腿,虽不苟同,还是能理解的―― 都是想奔个好前程傍棵大树不是? 最后。各打十五大板,禁足! 无永安侯的允许,任何人不准出院子一步。 …… “你看看!不是说好了内院的事归你管吗?你就是这么管的!” 发落完美女,余怒未消的永安侯冲锦言发作。 “是,是,都是我的不对,” 锦言低声下气,认错态度无比地诚恳与端正。 按照最初的约定,锦言向永安侯投诚时的确答应会守好规矩。把内院管好,最主要的内容之一就是做好挡箭牌,杜绝一切对他的性骚扰,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锦言自觉责无旁贷。 尽管在这之前。她已经约束过众美们,但总不能不让人在院子外面二门以内走动吧,毫无过错地就限制他人行动与人身自由这种事,她还真做不来。 所以就失职了呗。 她低估了众美对永安侯的渴望。 也低估了永安侯对所谓性骚扰的反应。 到底还是不同啊! 别说什么自由尊严,生死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眸中闪过失落与沮丧。 知道自己的驭下不严令任昆不喜,事后的求情更是不长眼色,心里就做好了承受永安侯怒火的准备。 永安侯吼完这一嗓子,沉着脸没说话。 丫鬟嬷嬷们早就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眼前只余锦言一个。 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半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住向来笑意荡漾的灵动黑眸,一幅任打任罚的乖巧温顺模样。 任昆的火气就消了大半,待看到那两只因为紧张微微攥着的小手,心头闷闷的:他就那么吓人? 说来说去这事儿也不能怪她,都是那些女人的不是…… 锦言沉静地等着永安侯的裁决,解释什么的就不必了,事情这么明白,有什么好解释的? 最终,除了起初的那一嗓子,永安侯居然什么也没说! ++++++++++分隔线++++++++++++++ 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锦言有些不安稳,自觉地收敛自己的行为,愈发地自律。 百里霜约了两次,她都不肯出门。 “……哎,你说你,是不是有点太草木皆兵啊,这本来也没你什么事,任子川为难你干什么呀?” 无奈只能登门的百里霜甚是不解,忍不住教训她。 “不管侯爷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动。懒病犯了。” 锦言指着鼻子自嘲一笑:“偏你想得多!” “呵,合着还是我搬弄是非!”百里霜不依。 这事又不是从锦言这里听来的,是任昆自己跟桑成林讲的好不好? 两次邀约未果,乍一听闻此事,她就琢磨上了: 该不是因为这事禁了足吧?不是说没锦言什么事吗? 立马风风火火地就过府打探。 尽管看上去真的只是锦言自己不想动,并不是被永安侯禁了足,百里霜还是有些不放心,就把心思放到自己亲亲老公身上:“……你说,你那好兄弟任子川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又想什么呢?” 桑成林不耐烦,你说你忙一天还不累啊,实在不累,要不就再干点别的? 心头一热。身子就贴了过去。 “……唔,去死……说正事呢……” 百里霜手脚并用往外推,还是被抱了满怀,吻得气喘吁吁。 …… 次日,领了夫人旨意又得了好处的桑成林约任昆喝酒。 席间边喝酒闲聊边拿捏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过去探出口风,毕竟涉及内宅,再好的兄弟也不能大咧咧地开门见山。 见永安侯指着席上的一份素三翠,吩咐多做一份打包回府…… 机会来了! “又给小弟妹准备的吧?” 桑成林装作不在意:“回回都这样,小弟妹在美食上想必颇有心得……” 永安侯笑笑:“这素三翠的颜色好,她啊。年纪小。就是喜欢个新奇。” “啧啧!” 桑成林满脸惊叹:“合着你任子川也有体贴细心的一面……嗳。不是说前些日子刚发作一通,我就纳了闷,小弟妹不也是女人,你怎么就不避如蛇蝎?” “那不一样。” 永安侯挟了一口菜。随口答到。 来了! “怎么不一样?”桑成林双目炯炯:“不也是女人?” …… 怎么不一样? 任昆一愣,这还真没想过。 最初是被长辈所迫,然后又有那个不怎么样的交易,既占了那个名份就要给些体面,后来……自己好象并不在意她的妇人身份,或者说平日里自己根本就没有去区分锦言是男是女…… “跟无痕差不多?” 桑成林试探问道。 “怎么可能!你想什么呢!” 任昆瞪了一眼:“无痕是无痕,她是她,哪能一样?” “是吗,我看你对他俩都挺好的。” 桑成林略有尴尬地摸摸鼻子。 “我对均哥儿也挺好!” 任昆没甚在意:“这三者有什么可比较的!”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卫四与均哥儿倒是蛮像的,都喜欢好吃好喝好玩的。” 对呀,之所以对锦言与其他女人不同,不就因为她一团孩子气。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像个孩子似的不由地就想去宠她逗她…… +++++++++++分隔线+++++++++++++ “跟均哥儿一样?” 百里霜听了一脸寒霜色:“这能一样吗!均哥儿是他侄子,锦言是他什么人!这任子川果然还是个不靠谱的!” 女人总喜欢做梦,原以为锦言那么好,任昆对她又不一般,或许就浪子回头金不换,原来! 竟是把锦言当成孩子般的玩物! 心情好了才哄哄玩玩的吧?! 百里霜又生气又沮丧,自觉不是什么好消息,也就没告诉锦言。 锦言不知有这一出,她自个儿情绪正低落呢。 自打出了美人们的事情,她私底下更为自律,几乎不出门。府中众人倒没什么感觉,都以为是天气冷了,她是东阳人,耐不住京城的寒冷,上一年她不也不出门吗? 日前听永安侯说找寻卫三爷的事有线索了,锦言好不兴奋,总算能为这具身子做点什么了! 其实自打融入这具身体,从小婴儿一日一日长到如今,锦言就是她,她就是自己,只是前世的记忆太过美好与重要,舍不得。 这是从发出寻人启事,过了大半年后的第一份消息。 结果,竟是假的…… 哪怕心里明白,哪怕知道任昆及他的手下也不是神人,想要找一个失踪十几年毫无线索的人不是简单的事,除了人手财力,还要看运气。 就是有些失落。 天气又冷。 低气压令人心头闷闷的…… 清微来信了。 第八十章 茶暖冷木间 清微不常给锦言写信。 东阳来的信,多半是李氏娘亲的。 塘子观的师父们是修行之人,太上忘情,就算心有思念,也不会象凡俗之人那样三天两头的写信,絮叨些家长琐事。 清微很想锦言。 她们一块长大,以往的十数年间从未分开过。 虽然清楚以往朝夕相处的日子不会再有,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每次写信清微还是会唠叨很多,东扯西扯七七八八写上几大张。 随信来的还有几大包东西。 眼睛发涩。 其实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此生最理想的就是终老于塘子观。 得道成仙什么的,没可能,很小的时候师父就说过她没有灵根…… 根据师父不经意的支言片语,结合以前看过的修真仙侠网文,锦言基本判断传说中师父具有神仙手段的父母很可能就是修真者,师父可能是不具备修行条件,才被送回俗世的。 当然,这只是锦言自己私下暗自yy,连清微都没说过。 嗯,清微这次捎了不少好东西…… +++++++++分割线+++++++++++++ 今日休息,永安侯在书房里忙了大半天。 与幕僚们商量完手头的事情,想起锦言,自打她得知之前传来卫三爷的消息确认为误会后,面上不显,实际却有些郁郁。 这小丫头,平时看着比上年纪的人还沉稳,遇到生父的消息,乍喜乍忧,起起落落间,恐怕是失望的很,偏还要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抬脚就出了书房。 永安侯到榴园时,锦言居然没在! “……夫人去后花园赏梅……” 任嬷嬷恭敬地迎接永安侯。 赏梅? 任昆一愣,这个时候哪有梅可赏?早梅也将将打苞而已,枯枝老木有什么可看的? 锦言也是一时心血来潮。 清微给她捎来了塘子观自制的老白茶。 早起闻着清咧的空气。忽然就想起往日在二龙山的野外品茗。 二龙山多山泉,白龙泉、甘露泉都是清泉佳水,观里又有自制的好茶,她常常是带把小壶,山野草木之间,走到哪儿喝到哪里。 悠然心动。 明为赏梅,嘱人带了茶席一应物品,去了后花园。 永安侯到时,锦言的茶席已摆好,服侍的人被她支开远在一旁待传。 素手执扇。一把漆黑敦厚的铁壶正搁在炉上。红红的木炭烧得正旺。淡淡的青烟里有股果木的味道。 身旁梅枝虬髯苍木峻挺,那人身着黄裙,如一朵娇美冷艳的蜡梅花,在清寒的风中微笑。纤秾的身姿里蕴含着令人着迷的味道…… 永安侯压下心头瞬间的失神,提步走了过去:“好兴致。” 锦言见是他,微微一愣,这人怎么这时候回内宅?大周的男人,不管用不用上班,白天鲜少有在内宅厮混的。 忙就势弯腰施礼:“见过侯爷。” “偏你规矩多。” 永安侯半真半假的报怨着,他不止一次交代锦言不必每次见他都如此行大礼,偏这人当时好好应下,下次依旧记不住。 心里明白锦言谨慎。不愿为这等小事落口舌。 待永安侯坐下,细烟袅袅,壶中之水蟹眼已过鱼眼生,正是活火发新泉的时机。 锦言玉手轻弄,倒出清澈茶汤。一时香得氲魂。 永安侯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野外茶饮并不陌生,但如她这番煮茶倒是未见。 “侯爷尝尝看。” 一杯茶汤双手奉来。 永安侯接过,暖意透过茶碗,只见一汪浅黄倒映着周围的梅木云天,仿若墨画一幅。 形似枯草的茶叶在清泉的冲泡下释放出暖阳的鲜活,带着淡淡青草香,然后味渐醇厚,透着枣花药香。 “好茶!好茶!” 任昆忍不住赞叹。 “好吧?” 锦言欢快中透着得意:“这是塘子观自制的老白茶,独一份的!” 碧云天,枯叶地。老梅干,红锦垫。 黄裳裙,绿丝绦。青白盏,素手扶。 巧笑眉眼弯,一泓清泉动,净音絮前尘,赏心乐茶事。 永安侯的心被茶香浸染,柔软而平和。 两人围炉而坐,品茶闲话。锦言说,任昆听。 …… “东阳的冬天是阴冷的,二龙山上更潮湿阴冷,每天喝上一杯老白茶,能袪湿防寒……” “平时附近山民有个小病求到观里,师父就送她们一包老白茶,不用吃药的,喝喝茶就好……” “……煮茶用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二龙山最好的泉水是白龙泉和甘露泉……” …… 品茗间听锦言轻声细语描述旧日光景。 那些语言轻而细密,在茶香与午后阳光的间隙里漂浮,让人的心事慢慢靠近。 永安侯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自在,只是忙里偷闲的半个时辰,也有了一点深长的意味…… 不觉间三五泡之后,杯中茶已轻轻隐去气味形神,在地冻天寒间,温暖的余味和留在舌根的微甜,仿佛有快乐的能量浸透全身,所有疲惫都被熨平治愈…… “这样才好。” 眼前的小人儿神采飞扬,眉目间隐含的那些许小郁结已消失不见。 锦言愣了愣,随即明白:“……谢谢。” 永安侯放下茶碗:“大周四省八郡十六道三十二州府,超五百万户,要在其中找一人,即便有名有姓都十分困难,何况多年音讯皆无?无异于大海捞针。你知这天下同名同姓者又有几何?若回回都失望,人没找着倒把自己搭上……” 言辞温和,竟是劝慰。 锦言又是一呆,永安侯竟也有这等和风细雨的一面? 连夏嬷嬷都没看出自己的心事,同样以为是猫冬的原因,他却……? 知他好意,忙敛了心神,诚意道谢。 “……我看是闲了,明天你就去正院学学理事管家。” 永安侯俨然见不得员工清闲的老板,三言两语安排锦言新工作:“过些日子就该送年礼,各地田庄也要交帐,你跟着熟悉熟悉。” 这不太好吧? 锦言立马想到长公主的反应,这种涉及权力的事情,长公主没有主动开口,永安侯安排了是不是不好? 自古婆媳是天敌,万一长公主误会她想当家夺权可就百口莫辨,冤枉至极…… 瞬间转过数个念头,锦言不好意思地笑道:“侯爷。我之前什么也不会。央求了公主婆婆同意。跟着嬷嬷们先学学女红什么的,慢慢上手后再学理事,眼下,针线还没学会……” “不是有针线房?你学那些做什么?” 永安侯不解。 “总得能绣个帕子做个香囊吧?否则说出去多丢人?” 锦言理不直气不壮。柔声商量:“等学会了手头这些,再去学其他可好?若公主婆婆得闲,怕是会着急。” 一下打中永安侯的死穴,可不,若是锦言学了管家,母亲大人得闲,不定又折腾什么事呢…… “那你帮着外院理理账。” 还是不能让她闲着。 什么?! “我不会看账本。不会查账。” 锦言忙摆手拒绝,这人怎么回事啊,为毛总要找事儿给她做? “不用你查账。算算数而已,你算数不挺快的!” 永安侯轻描淡写:“绣个帕子没多忙吧?” 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锦言满心不情愿,还是应下。 老板这不是商量,是告知。再不识趣,就该杯具了。 哼,白请你喝茶了! 这人,是不是也太闲啊…… “侯爷,上次寻人那消息是来自乌城吧?” “嗯。” 永安侯点点头等她下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乌城是内陆府城并不沿海,” 转转眼珠,脑子愈发灵活:“以往卫府把寻人的重点放在出事地点及周边的沿海城镇,乌城的消息虽被证实有误,我想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 永安侯的眼睛亮了,果然与那些俗脂庸粉不同! “……所以我想请侯爷沿江河两岸,将水道通达的内陆府城也查找一番,或许我父亲因某种原因去了远离海岸线的内陆也说不定……” 灵光乍现,锦言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卫成风甫一出事,卫府的寻查可谓仔细及时,亦有生还者的一言半语证实卫三爷可能被救,但卫家在沿海一线地毯似的寻找都一无所获,或许救了卫成风的船由海入江,并不是沿海府城所有? 永安侯点头赞许:“好!我会让人沿水路发出讯息,一一排查找寻。” 这也是一种方式,对吧,慢慢来,不急,也急不得。 一片云飘过,阳光暗淡下来。 永安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不早了,回吧。宫里赐了些狍子肉,晚上吃这个。” 锦言爱口腹之欲,用她自己的话说是个吃货。 对此永安侯不以为然,不就是口吃食嘛,他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没条件。 食不厌精,只要想吃,没有办不到的! 平日他外出用餐,但凡觉得还能入口的,也常带上两三份回府。 至于锦言一女子如此好吃,合不合规矩,已将其划为庇护范围的永安侯连想都没想过。 “狍子肉?好东西!温暖脾胃、强心润肺、利湿壮阳,能延年益寿,都说食狍肉成仙,煮、烤、炖着都鲜美啊……” 锦言如京剧道白般抑扬顿挫,眉眼弯弯,一脸陶醉。 口水要流下来了…… 她这幅模样大大地取悦了永安侯,抬手揉了揉她乌鸦鸦的秀发。 “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去正院?” 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永安侯对这句话已耳熟能详。 就为这,他这一年在正院用餐的次数比以往数年之和都多得多…… ps: 正是野外春茶香!上周六去二龙山喝茶,塘子观旁龙泽阁,对着一大片绿水奇石,周边绿竹清风,空气中弥漫茶与槐花的香气,美妙误以为仙…… 二龙山塘子观真有其处,在崂山不在东阳。净水灵峰、书香道韵,近有茶田层叠,远眺东海万倾,比锦言讲得还美…… 郑重声明:不是打广告! 第八十一章 无风水自澜(上) 任昆亲自手书,将锦言为他所作的秋词装裱悬挂于书房。 并在一侧题小字,上书“丈夫会应有知己,世上悠悠安足论”,毫不掩饰对锦言的欣赏与看重。 这幅字没挂上几天,水无痕就看到了。 任昆有一部分庶务交由水无痕负责。 他很信任水无痕,又是个用人不疑的。平素日常事务几乎从不过问,是否需要由他决策,水无痕自会斟酌。 水无痕颇为自知,用心做事,低调又低调。若不出府,几乎都在井梧轩闭门不出,若非有事,绝不到永安侯的浩然堂转悠。 临近年终,需要永安侯拍板的事情多了,偏这时户部差事也忙,任昆分身无术,鲜少夜宿井梧轩。 那幅字挂在极醒目的位置。不动声色间彰显主人对其的喜爱与重视。 任昆的字,银钩铁划,大开大阖间,有股睨视天下的气势。 水无痕盯着那幅字。 “丈夫会应有知己,世上悠悠安足论”…… 她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 从江雪垂钓中看得出他苍凉背景下的温暖底色,那是他不堪苟活的唯一支持。 读懂自己,真好。 喜悦之下怦然心动。 读懂他人……也真好。 酸涩之余还是怦然心动。 水无痕的心微甜微酸微涩微苦,百味交集。 仿佛一锅滚煮的腊八粥,赤黑绿黄白,各色食材交织着,沸腾成一团纠结…… “……水公子,这边请,侯爷尚未回府。” 水无痕看得太久,一旁的幕僚忍不住出声提醒。 一边将水无痕相让入坐,一边感慨:“……夫人之才,某深为倾佩。” 对面前这位缥缈如仙的人物,幕僚的心情颇为复杂: 眼前这位俊美的不象话的人。管理起事务来,绵柔狠利,杀伐果断,是个有能力的主儿,若只为侯爷的下属,倒是个能独挡一面的,偏偏侯爷视为禁脔…… 以侯爷的身份,喜爱个把孪童,说起来是风雅之事,若为个小相公不近女色。绝了嗣。就过了…… 不管是世家名阀还是寒门小户。子嗣绵延都是家族昌盛的首要! 他们这些做属下的,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出人投地,不敢言辛苦,为的不都是子孙后代? 侯爷一直未有子嗣。不但殿下驸马心焦,他们这些依附于侯爷的,内里也焦灼!只是知侯爷脾气,不敢讲不能提。 卫氏夫人则不同,明媒正娶的侯夫人,未来小世子的母亲! 水公子再厉害再能干,能给侯爷生儿育女? …… 水无痕不知这一会儿功夫,幕僚已进行了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抿了口热茶:“刘先生可知侯爷几时回府?” “这,可说不准。” 幕僚略带为难:“照着平日的时辰就快了,有个把事务缠住也有可能……您知道历来到这个时候衙门里差事就多……” “我在这儿等等,您手头事情也多,请自便。” 水无痕待人一向客气有礼。 刘先生点点头,自去做事。 没等多久。任昆就回府了:“……无痕?有事找我?” 语气轻快,有些日子没见无痕了。 “侯爷!” 水无痕起身施礼,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如行云流水,高贵优雅。 “免礼。说过不用回回行礼,你们一个两个的总是不听。” 永安侯眯了眯眼,无痕这样,那小丫头也是这样,本侯是那种口是心非,会在这等小事上斤斤计较的人吗? …… “……侯爷,除此外,最重要的是铜矿的账目汇总厘清。” 水无痕三言两语将手头的事情做了汇报,重点说到了铜矿。 大周的盐铁、金银等金属类矿产均为官办,严禁私下交易。 较之而方,铜、锡、玉等矿产的政策略宽松,开国皇帝曾赐下许可证,将此权利做为无上恩典,赏赐给有功之臣,允许他们在限定范围内进行开采交易。 后来的继位者觉此法弊端明显,若有居心叵测者,或能动摇国之根本,遂不再颁发许可证,且有心逐步收回以往的赏赐。 给,是一句话的事,再要回来,可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解决的。特权一旦下放,没有人愿意吐出来。 因为不是完全官办,就有漏洞可钻,各地私采现象屡禁不止。 这次是有地方官绅勾结,欺上瞒下,无证私采。 皇帝闻之大怒。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一干涉案人员,杀的杀砍的砍,饶兴免死的流放三千里。 铜矿没收,转为国有,由永安侯监管。 同时皇帝着任昆厘清旧账目,查清去处,将以往私下交易者以金额多寡按罪论处。 朝臣们心有余悸,无人羡慕,这种殊荣尤如架在火上烤,放眼朝野,也就永安侯禁得住吃得下。 查以往的账目,这拨出萝卜带出泥,大大小小的官吏商绅,能牵涉进多少!能得罪多少人啊,这盘根错节的…… 任昆深知厉害,颇为谨慎,将此事交给深得自己信任的水无痕主理,派心腹人手从旁协助。 今日听水无痕一说,他也理解。 统计盘账,自是需要账房能手,但事关朝延,不是寻常商务往来,非一般得用之人不可。 他麾下倒是有这样的人,但如今各地也正是收账用人之时…… “近日夫人可忙?” 招了三福询问。 “自前日忙完,暂未有事打扰夫人。” 三福恭恭敬敬,永安侯给锦言安排工作,若非他亲口交代就是由三福代传。 而三福也被锦言彻底折服。 夫人? 水无痕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说着铜矿的事儿,怎么忽然转到她身上了? 永安侯面色温和:“无痕,账目若无人指点,数字可清楚?” “账目倒清楚,只是当初做账目时存了手脚,若无说明。很难看出数字之间的关系。” 水无痕欠身回答。 “那账目你可清楚?” 永安侯追问。 水无痕点点头:“清楚,明白。” 微一沉吟,永安侯做了决定:“你明日将账目带来,我请夫人过来帮忙。” 请夫人帮忙! 水无痕呆了,一贯沉静的表情似乎受到惊吓。 是说她吗? “不错,夫人算数,鲜有能及。” 任昆松泛的语气中透着不自觉的夸耀。 愈觉自己的主意好,锦言又不是外人,可靠沉稳嘴巴紧,天天呆在内宅。知道些许机密也不打紧…… 这些日子。她应该不应该知道的也不少。没刻意去瞒着她…… +++++++++分割线+++++++++++ “不行!不行!” 哪知永安侯一说,锦言的头就摇得象拨浪鼓:“不行,我不能去前院书房。当初说好了的。” 让她去前院书房对账,嫌命长了不是?长公主还不捏死她?! 任昆也自知理由。毕竟当初有过约定,自己也满口应承的,帮忙可以,不去书房。 “账本做了手脚,明面上的数字不对……” 永安侯继续好言相劝。 “那就让他们做份正确的拿来。” 反正我是不去。 找我干活可以,但不能为了这个老板,彻底得罪另一位老板。 永安侯苦笑:“账目太多,重抄一份太过费时。若非事出有因,我怎么会出尔反尔?” “不行的侯爷。不是我矫情拿乔,你看之前能做的我都一口应下,” 锦言表忠心吐口水:“我毕竟是内宅妇人,前院书房不是能去的地方,公主婆婆知道还不打断我的腿?您可不能害我……” “母亲同意。你就没问题?” 永安侯敏锐地抓住她话中的重点。 “嗯,公主婆婆最大。” 锦言很爽快,长公主不可能同意,虽然她随时都想撮合两小口,但不等于她会同意锦言去前院晃悠,而且还是与水无痕共做一个项目! “那你等着。” 永安侯转身去了正院。 不知永安侯怎么与长公主讲的,还是锦言低估了长公主对疼儿之心,结果她不但同意了,反过来还劝说锦言: “……虽说是前院,总归也没出了府。你是当家夫人,到自己夫君书房,有什么不行的?院里服侍的是自家下人,没的有敢冲撞的,几位先生也都熟悉……” 见锦言还是不情愿,遂又劝解:“昆哥儿是你夫君,都说夫妻一体,你帮他是天经地义,哪来得合不合规矩?” “那公主婆婆指个嬷嬷陪我去!免得传出去被笑话。” 锦言一幅听话乖宝宝的样子,低眉顺目地应下,就势提了要求。 这可是你们再三请我去的,不是我自个前后院不分。 “哪个敢多嘴!” 长公主柳眉一立:“全家打杀了出去!” 随即又安抚道:“你这孩子,就是个小心的!我让何嬷嬷陪你。” 锦言应下自回榴园。 长公主叮嘱何嬷嬷:“……送去后你就在外面歇着,外面爷们儿忙的那些账目,咱们不必多知道。省得昆哥儿又来说道。” ++++++++++分隔线++++++++++++ 次日,水无痕用过早餐,赶去任昆书房。 身后小厮提着个蓝皮大包袱紧紧相随。 永安侯上早朝,不在府中。 水无痕坐在案前思绪飞扬。 昨天听侯爷的话意,今天会是夫人来与自己对账核算数目…… 心象受惊的鱼儿,忽地跳出水面。 侯爷说她是算数高手,鲜有能及。 侯爷阅人无数,得此赞赏的寥寥无几…… 一会儿,自己要与她共事! 念头至此,双手忍不住攥拳身侧,向来淡定的他,呼吸竟有几分紊乱。 不大一会儿,外间传来七嘴八舌的见礼声: “夫人好!” “给夫人请安”。 水无痕腾地就站起身来。 门帘掀起,锦言走了进来,身后是长公主殿下的得力女官何嬷嬷。 值守的幕僚们过来见礼,水无痕也随着见礼,动作优雅中略带慌张。 锦言认认真真回礼,态度端庄大方。 何嬷嬷见到水无痕的刹那,眼中闪过惊讶: 他怎么会在这里? 对账是与水无痕共事,任昆讲过,锦言在这里见到他并不意外,何嬷嬷的惊色让她恍然明白: 噢,原来任昆并没有全跟长公主交底,长公主不知道要与水无痕对账…… 一个是名义上的夫人,一个是实际上的真爱…… 永安侯神人也! 第八十二章 无风水自澜(中) 何嬷嬷瞪了瞪水无痕,欲言又止。 冲锦言福福身,安静地退到外间。 她是有品阶的女官,自然无需向水无痕见礼。水无痕再怎么得永安侯宠爱,也是白身,何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让长公主不自在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三福擦了擦头上的汗,何嬷嬷的眼神太瘆人。 侯爷不是说都安排好了,怎么嬷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好在,夫人还正常。 侯爷这事整的! 怎么能让夫人与水公子对账目?这两人…… 三福将二人请至一旁的隔间,宽大的紫檀桌案摆放着笔墨纸砚和蓝色的包袱。 一旁小几上摆放着茶点,花样是侯爷吩咐的,据说是夫人爱用的。 锦言察觉到水无痕虽面色平静,隐约略带局促,不由心底叹口气: 他心里怕是有些不自在吧? 明明拥有爱,却占不得名份…… 最不想见的怕就是自己这个所谓的正室原配,偏又要共事,心情是无比的复杂吧? 她温和地笑笑,拿出自己最真诚的笑容:“侯爷吩咐对账的事以水公子为主,还请水公子差遣。” 不要难过,永安侯只是想让我为他做事而已,不为情,只为能用。 水无痕的眼睛中闪过惊讶,她这是…… “我比较擅长计算数字,加加减减之类的。” 继续散放善意:“只能做些加减数字的账房工作。” 她黑水晶般的大眼睛带着暖暖的笑意,是不加掩饰的友善。 好象大冬天喝了杯热浓汤,水无痕的心一下子安稳了,他笑了笑:“好,我来读数字,记录结果,夫人来计算。” 那笑容如仙乐渺渺,锦言的小心肝儿扑腾腾就乱了步伐…… 妖孽!祸水! 美色误人呐…… 两人隔桌对坐。 水无痕取过蓝布包袱,精致如玉雕般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布结,里面是几摞厚厚的账簿。 三福将一大叠纸放在锦言面前。又取了几支特制的炭条笔。 然后转到水无痕一边,挽了袖子开始研磨。 事关朝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鉴于锦言身份特殊,水无痕原先用的总账房不方便参予,三福就被永安侯指派为书僮,领端茶倒水铺纸研墨之职。 水无痕简单介绍了计算要求后,取了第一本账簿,开始读数字。 统计数字嘛,无非加减乘除。 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天天练习五分钟内做百题,就算后来都用计算器。脑子里的东西还在呢。 锦言铺纸提笔标了序号。开始列算式。 “……银三万五千四百二十三两……” “……银八千九百五十两……” 水无痕的声音如清泉石间流过。哪怕是在说枯燥的数字,也如一段段小节奏,淙淙铮铮中银珠落玉盘。 锦言聆听乐音,手中动作飞快。边计算边在水无痕读完数字要求小计时报出他所要的数据,以供他记录入册。 锦言用的笔是特制的炭条笔,之前她已经用惯了毛笔,自从在永安侯处兼职做统计员,才发现毛笔写数字再怎么加速也快不起来,就好比0.8排量的qq,就算上了高速公路,也跑不到120。 画了图请三福找工人特制的笔,虽说比真正的铅笔差了点。却也应手很多。 水无痕好奇地看了看她手中筷子状的笔,从来没见过的。 她是不同的。 有关她的种种都那么令人着迷…… ++++++++++++++分隔线++++++++++++ 读得清晰又好听,算得快速又准确。 两个认真又聪明的人很快就找到合作的节奏,配合逐渐默契。 “……金六斤七钱……” 咦,单位换了? 锦言抬头:“要换算成银子还是单独归类计算?折换银按几的比例?” 话说这里的金银汇率是多少。是不是也会有所变化,锦言还真不清楚。 “不必折换,单独归类吧。” 水无痕抬头展颜一笑,纤长的手指停留在刚读到的数字上。 “噢,好的。” 锦言将手中的纸划出三分之一的位置,上端写了个“金”,埋头继续计算。 两人的速度极快,令三福咂舌。 他垂手立在一旁,视情况研墨递纸。 手眼不停,心思也转个不停: 侯爷怎么想的,竟让这两位一起做事? 这……这也忒不合理了! 偏这两人,还有板有眼配合地这个默契哟! 那个,不应该看不顺眼的? 水公子倒罢了,清楚自个儿的身份,不会有什么奢望,夫人,也太怪了吧? 寻常女子遇到这种事,不都会有个正常反应的? 就算夫人不是寻常女子,这反应也……怎么还示好啊…… 面前这两人,男的俊美清雅,女的娇美温婉,一个清一个暖,气质不同,一样出尘,莫名的和谐…… 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夫人,可否歇息片刻,用些茶点?” 精致修长的手合上账簿,水无痕征询,账簿已算完一本。 这速度很让他惊讶! 要知道,在这之前他和账房师傅一天也不过核算两本而已! 锦言扔了笔,甩了甩胳膊,扭扭酸酸的脖颈,挺自然地反应。 水无痕见了,莫动心动,她这样子,又真实又可爱……她这般自然自在,这,是不是表示,表示她并没有当自己是陌生人? 锦言的这些动作完全出于下意识的正常反应。 其实还好啦,虽然满脑门子的数字,但并不算累,单纯的求和计算比解方程式容易许多…… 但休息还是很有必要的。 她不累,水无痕能不累吗? 他一刻不停地在读数字,不喝杯茶润润嗓子,一天下来。铁定由夜莺变野鸭子了! 只要想想,这般神仙般的人物一张口却难听粗嘎,真是亵渎啊…… 那时,就算与她无关,永安侯怕也会不喜心疼吧? 咦,不知水无痕怎么度过他的少年变声期的? 二人移至几前,三福奉了香茶。 是碧螺春。 锦言喝了几口,见水无痕姿态优雅小口品茗,转头问道:“三福管事,有没有润嗓的茶?胖大海、罗汉果什么的?水公子要不要换一盏?” 感受到其中的关心。仿若暖风袭人。水无痕忙领了好意:“多谢夫人。换一盏也好。” 三福躬身:“有的。胖大海加蜂蜜,甘草水,清音茶几种,水公子您看上哪一种?” “胖大海即可。有劳了。” 三福虽是管事。但水无痕深知永安侯对身边几个福的倚重。 中场休息十分钟,两人重新开始。 直到三福提醒用午膳时,已经理出了三本,第四本进行中。 锦言对此速度没感觉,水无痕的心情从吃惊到激动到兴奋,用餐时他方想到若照这般速度,顶多用三四天,账簿就对完了,那。岂不是不能继续与她一同做事?兴奋就减退了不少…… 及至下午,水无痕读数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点,锦言没多想,许是嗓子累了吧? 任谁讲了一上午也会口干舌燥,水无痕还算好的。语速慢下来,听来更清晰,声音愈发悦耳…… 账册一本一本地打开又合上,三福眼里,这二人配合地愈发行云流水,对完一本或小结一个数字,两人的目光会有小小的交集,彼此微笑。 那笑容干净坦荡,是对合作成果的庆祝。 二人循规守礼,举止间大方自持,这些三福自然看得明白,断不会因为这蜻蜓点水般的目光对视就生出他念,只是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一人低头奋笔疾书,写写画画间算得比算筹快,一人左手翻动账簿报数不停,右手执笔记数,似乎这二人营造的忙碌氛围无意间具有了排他性,若有人硬插进去就破坏了这种默契…… 恰恰是这种忙碌默契让三福有些不自在,感觉这两人好象神仙眷侣似的…… 念头一起,三福一惊,被唾沫呛住了。 他捂嘴扭头咳得声嘶力竭,眼泪都冒出来几滴。 好容易止住咳,抬头猛然发现永安侯站在厢房门槛处,不知是刚走到门口还是停在了那儿没迈步…… “侯爷!” 三福忙躬身见礼。 永安侯摆摆手,撩袍角进屋。 水无痕与锦言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先前咳嗽声问好声统统充耳未闻,就连永安侯走进来,也未察觉半分。 水无痕合了账簿:“夫人辛苦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六本,这速度超乎他的想象。 夫人果然是算数高手。 “三福管事,什么时辰……” 抬头问三福,却发现永安侯坐在几旁,三福垂立身侧。 “侯爷!” 水无痕忙起身见礼,他竟不知侯爷何时进来的! “侯爷!” 锦言亦起身施礼,光注意听数字了,老板来视察居然都没发现! 她刚才应该一门心思地做数字题,没说什么不能说不该说的吧? 偷偷瞥了水无痕一眼,这人真不厚道!也不提醒声儿! 你们是恋人自然无所谓,那是我老板,衣食父母! 水无痕眉头微挑又轻轻松开,他什么也没听见,一心都沉浸在账簿与她的身上,哪里关注到其它? 任昆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小的互动,眉心不受控地蹙起。 心头莫名就升起股说不出的郁气…… 第八十三章 无风水自澜(下) 永安侯心头郁气来得莫名而不受控制。 他是情绪控制高手,转瞬间压下。 情绪外露只是短短一个呼吸间,但锦言与水无痕都是七窍玲珑之人,意识到这份不悦。 侯爷不高兴。 为什么? 是外面的事情还是府里的? 锦言习惯性反省自身,发现近段时间包括今天没什么出错的地方,想来他的生气与自己没关系。 只要与自己无关就好,别人的情绪什么的,特别是老板的不悦,若与己无关,能闪多远是多远! 想到这里,忙开口准备闪人:“侯爷,从今日早间起已遵照您的吩咐与水公子统计账目,算了一天的数,有些疲惫,若侯爷没有其他吩咐,容妾身先告退。” “今日如何?” 永安侯先看见水无痕。 “已核算完五本,夫人算术,堪称神技。” 水无痕恭恭敬敬地回话,顺便实事求是地赞美锦言。 五本?! 永安侯眸中惊讶一闪而过,这速度超出他的想像,哪怕他对锦言那种奇异的算术有一定了解。 “因为是第一天做,账目简单,明天或许就没有这个效率了。” 锦言忙跟进解释,丑话前头讲,万一明天做不了这么多,老板失望怪责怎么办? 明摆着的,水无痕下午就没有上午念得快,用嗓过度,明天可能还没今天下午读得快呢…… 水无痕自是不惧的,自己却没那份底气,还是别给太高希望的好,她应该算得再慢些就对了…… 嗨,未雨绸缪,事后无补,总得先打个预防针,永安侯还算讲理的。 “不错!辛苦了。” 任昆对水无痕和言悦色,转头看向锦言:“夫人先回吧。明天继续。” 锦言走出浩然堂时还寻思永安侯的态度,怎么好象对自己有意见似的…… 特别是最后自己说可能做不那么快,他好象又不悦了…… 难道误会自己在拿乔? 不会吧? 既然答应要做了,有什么好拿乔的! 难道是……他嫌时间长,不乐意自己与水无痕共事?! 怪诞的想法一冒头,越想越觉得猜得靠谱,也只有这个原因站得住。 不然任昆不惜欺瞒长公主,先斩后奏也要请自己帮忙做事,用得着就有利用价值啊,不说礼贤下士。犯不着给脸子看吧? 呃。没给脸子看。是有看法…… “嬷嬷辛苦了。” 何嬷嬷在外间陪着枯坐了一天,无所事事,想来甚是无聊。 “夫人言重了,老奴闲坐喝茶。哪有辛苦可言?” 何嬷嬷就是喜欢侯夫人这种自然又不刻意的尊重体贴:“老奴回正院,不知夫人……” 何嬷嬷自是要回正院向长公主禀告,锦言微笑:“我正要去向公主婆婆请安呢。” 虽说何嬷嬷会事无巨细全部汇报,长公主耳报神多的是,但都不如亲自走一趟更让领导放心,这种态度问题,锦言是不会疏忽的。 至于永安侯的态度,不管啦,反正水无痕再好。自己也不会横刀夺爱,永安侯吃得哪门子醋嘛!再说不有三福在一旁监守吗! 遂放宽心,准备汇报工作,然后吃饭睡觉。 上一天班,白出力还惹老板吃干醋! 我容易吗? ++++++++++++++++分割线++++++++++++++++ “……你这个逆子!” 去正院请安的任昆刚进屋。长公主就怒气冲冲迎头发作。 “又怎么了?” 永安侯被骂得莫名其妙,怎么又恼了? “怎么了!我问你,那个查账的账簿是谁主事?!怎么不说了?不好说了吧?口口声声要我为你着想,让我帮着劝你媳妇儿……” 长公主要气炸了,自从锦言傻乎乎地说“以水公子主事”,长公主的内心已经岩浆沸腾…… 她真不知道任昆居然让锦言去给水无痕当下手! 本来堂堂侯夫人去书房干些账房的活计儿就够不应该了! 还是去给个小倌做副手! 井梧轩的那个水无痕! 若锦言是个气量窄的,还不得给气死! 有这么羞辱人的吗?这要传出去,长公主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她还有脸见人吗! 她强压着怒火,打发走锦言,叫何嬷嬷上前详说,正要找任昆呢,他自己先一头撞进来。 “你做事有没有章法!这要传说去,锦言还有脸吗?你是要生生逼死她!……” 谁要逼死她! “这是她说的?” 永安侯阴着脸反问。 “她是搬弄口舌的人吗!那么乖巧懂事……你怎么狠得下心!这般做践人,你想让长公主府沦为京城笑柄吗!” “您怕丢人,别传出去就是。” 歇斯底里的长公主对永安侯根本没威胁:“只要您想,就没有封不住的嘴。” 啊?! 话虽如此,可这事…… “这事儿您想多了,锦言不会为这点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就事论事,无痕是主事的,她是临时的帮手,不存在高低尊卑,都是为我做事。这与他们的身份没关系。事前我已安排周密,知道此事的没几个,您怕说不清,就别说,任何人不许谈论私传就是。” 永安侯不慌不忙安抚着自家处于崩溃边缘的公主娘亲: “做事哪能瞻前顾后,缩手缩脚?只要不违背大周律法,知人善用,举贤不避亲,谁能干我就用谁,事情做好了给皇帝舅舅分忧才是正理!锦言看得明白,一声不吭。倒是您,这么一闹,平白地又多出几个知情的。” 越在意的人,越能左右你的情绪。 永安侯一番推心置腹,爱子心切的长公主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情绪却恢复了平静。 罢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如此,总要把事情做完。 “下不为例!任子川你给我记好。” 恨恨地戳了戳儿子的额头。 任昆尴尬地猛皱眉,又来这个,我都多大! 母子两人言和,这件事就过去了。 …… 永安侯陪母上大人用了晚膳才告退出了正院。 冬天夜色来得早,府里的灯火早就燃起,清冷漆黑中摇曳着一朵一朵温暖的红橙。 前方有岔路。 永安侯脚步放缓略带踟躇,心,少有的犹豫了一下: 去榴园看看? 虽然对着母亲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了她。可任昆自己的心底却有那么一点儿的不自在一直挥之不去。 难道这个决定真是考虑不周。有失妥当? 锦言……对无痕……会有母亲说的那种感觉?羞辱感? …… 不会。 任昆想到成亲之初锦言主动加盟求合作,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与无痕的关系,也坦言会安守本份,只求一个容身之所。一份体面…… 或许这不够体面? 细回想锦言素日的言行,她应该是不在意这个的,她看重的绝不会是这个,这种庸脂俗粉在意的,怎么能入得她的眼? “……真是被母亲搞糊涂了,竟关注这等小事!” 永安侯摇摇头自失一笑,回了浩然堂。 ++++++++++++++++++++分割线++++++++++++++ 锦言早早洗洗睡了。 井梧轩中的水无痕也提早歇了,了无睡意,闭着眼一遍遍回放着日间的场景。越想越激动,最后这一夜是醒着还是睡着的,自己都不清楚。 一夜好梦亦真似幻。 锦言一夜无梦酣睡天明,用了早餐,依旧由何嬷嬷陪着去前院书房上班。 一袭绿袍。芝兰玉树。 水无痕看起来就象盛夏里的抹茶冰激淋,清爽诱人,看上去很好吃非常好吃的…… 锦言暗暗吐吐舌。 长得太好对其他人也是一种压力。 埋头苦干。 拿定主意,不管永安侯为何不悦,总之,注意与水无痕的交往分寸肯定是没错的! 水无痕浑然不知自己已被贴上高危的标签,他本不多话,更无对锦言不敬的绮念,只这般两人静静地工作,看她低头的样子,听她报数的声音…… 心头满满的全是喜悦与满足……只觉岁月静好,这样的日子能多几日更多几日…… 三福在一旁越发当自己是透明人。 如此这般又做了四天,所有的账目都理算清楚,锦言还顺手画了个统计表,教水无痕如何汇总。 藏私什么的,谈不上,前世读书识字人都会的常识,她也不吝于教授他人。水无痕是个顺眼的,统计表也是他能用得上的。 大家好歹共事几日,合作还蛮愉快的。 做完了这个项目,锦言又宅回榴园,恢复了往日的作息,浑然不知她这种鬼画符般的计算之术让任昆记挂在心了。 账目弄清了,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抽丝剥茧理出眉目,皇帝对永安侯的办事能力大加赞赏,朝野之上,对自己的外甥夸了又夸,好一顿褒奖。 任昆微微有些不自在。 说不清。 就觉得这事办得不够完美。 不知哪个地方有小瑕疵。无关大局。就是不爽。 想来想去,唯有要锦言到书房帮忙一事出尔反尔,非大丈夫所为。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什么时候他任子川居然违背诺言? 这件事,是他违诺在先,又将锦言置于危险之地―― 虽然辨驳了母亲的观点,任昆心里也明白,此事一旦泄露,自己与长公主府固然没脸,锦言的处境却更为糟糕! 没有人去管有什么必不得已的理由,只会看到东阳卫氏女,堂堂永安侯夫人被自家夫君宠爱的小相公挥来喝去,当做下人…… 流言只会更难听,蜚语只能更不堪…… 那时,锦言如何自处? ps: 抱歉,今天晚些~~~ 第八十四章 晴日留光影 锦言觉得永安侯近来对自己有点好。 以往他也拿好吃好喝捎带送些小礼物,近期特别频繁,而且用心程度与贵重程度都有所增加。 这不是好兆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当然,奸啊,盗啊的,都不可能,这只是个比喻。 前有芝兰玉树水公子,后有丽质如花美娇娘,怎么着也不可能奸到她这儿,这点自知自明还是有滴~~ 盗?这更滑稽,整座府邸的唯一合法继承人,连人带物哪样不归他所有?自己也是人家的私有物,想起来很蛋疼,却是事实。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谋算的? 锦言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放弃。 锦言肯定想不到,愧疚这东西,永安侯还是有的。 自然不会往那方面想。 虽然保密工作做得极好,没有一丝口风外泄,一切风平浪静,没有出现想象中的种种不堪后果。 永安侯还是有些不满意。 一方面对榴园愈发上心,另一方面也想将锦言的算术收为己用。 “……侯爷要学数学?” 锦言很意外。永安侯想跟自己学算数? “对,” 任昆点头确认:“这个算法是你师门不传之秘?能不能教授外人?” 能,当然能。 知识的价值不就在于广泛地传播与应用嘛! 只是,数学算术是以阿拉伯数字为基础的,与大周的计数方式完全不同啊…… 要从头学的。至少要先认识数字。 “可以学,这种算法简单易学,只是……” 锦言斟酌着语句,简要地向永安侯做介绍。 “计数方式不同,就意味着不可能大规模推广使用,除非先统一数字的认知。” 锦言摊摊手,不是我不教,学了也没多大用处。 大周重文轻数。算术这种东西太边边角角了,管事账房、下九流的商户才学这个,没听说有贵族去研究这个的,哪个世家子没事数银子打算筹玩? “好东西!” 永安侯一拍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不需要推广,心腹之人会用就可!既有密码之用,又能提高速度。” 这样也行? 真能想。果然做老板的与做下属的从来不在一个层面考虑问题。 好吧,永安侯的脑子真好使。 用数字做密码,二战间谍们都是这么做的。 …… 锦言既意外又舒畅。终于明白老板所求。 有所求就好。这世间最有压力的事情之一莫过于不明所以不知目的又无法拒绝的示好。这下踏实了…… 培训。我在行! 教人识数,这个更是小菜一碟! 谈起工作来,锦言就特别容易兴奋: “侯爷打算什么时间开始?招谁参加?怎么授课?……” “我需要准备教材……三五天即可,噢。侯爷想学到什么程度?” “什么程度?” 永安侯没明白。 “难易程度。简单点儿的,就是掌握加减乘除等基本运算技艺,日常庶务商铺账目往来足够,复杂些的……唔,开根号矢量角度连续函数?能提高运筹帷幄的能力?这个我也不太了解,当初没学好,教不了别人。” 教不了还问!这不是自曝其短嘛…… 永安侯瞥她一眼:“能处理账目即可。” 在轻松友好的气氛下,两人就教学之事进行了磋商,达成了诸多共识。细节敲定七七八八,唯有上课时间及怎么教难以确定。 照锦言的意思,一只羊是看,两只羊是放,一群羊一块放牧吃草最省时省力。 任昆却另有想法:“……你只管教我就是。” 无论怎样。都不能让她去教其他人,都是心腹也不行! 教他?一对一授课? “……侯爷不是非常忙?这都快年底了。” 锦言好心提醒道,她记得去年任昆曾说过,一年当中户部最忙的就是年尾年初。 看她一眼,永安侯慢吞吞地答道:“不急于一时,回府后有空就学。” 有空随时学? 满脑门黑线。 合着这不是三五天短期集中培训,竟是长期家教? 怎么学、何时教都得听学生的?看学生的时间和兴趣? 有这样尊师重教的么! “我差事忙……” 永安侯略带歉意的笑笑,锦言觉得自己象只小猫小狗随便被打发了。 “你刚才说复杂些的算术能做什么?提高权谋之力?” 商量完教学的事,永安侯饶有兴趣地问道。 “算是吧,据说能让脑子更聪明。” 学代数几何到底有什么用,大家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有多聪明?” 任昆真的很好奇:“难道世间真有仙术神算?” “仙术神算啊?或许,至少能算出月亮有多远,怎么能上去,呵呵。” 锦言半真半假笑言:“别看我,我可没那么高水平,算不出来。” “到月亮上?” 见她得意的小模样,永安侯心痒痒的有只小虫在爬,他想也没想,抬手就捏住锦言翘挺的小鼻子…… 忽如其来的亲昵,好怪异的。 永安侯随后的话令锦言心头刚浮起的不安烟消云散:“你真能!均哥儿前几天还缠着要我把月亮摘了送他,下回见他,我就让她找你拿梯子来,梯子够长了,我就爬上去给他摘。” 得,赶情又把她和均哥儿凑一块了…… 反正在永安侯那里,她不是小狗小猫小动物就是小屁孩儿,从没对等过,还什么“丈夫会应有知己,世上悠悠安足论”,有这么对朋友的吗! +++++++++++++++分隔线+++++++++++ 任昆是个极好的学生。 学起算数来,一点就通还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聪明人就是聪明,聪明的学生令老师又省心又省事。 永安侯与往常一般,下差回府后就去榴园。只是将原先的下棋改为上数学课。 榴园的数学课开得低调又隐蔽,身边一个服侍的也不留,连长公主都仅知道这两人泡在书房里读书写字,读得什么书写得什么字,具体详情不甚了解。 桌前永安侯低头认真地做数学题。 玉扣金冠束发,发色如墨。白色中衣,外衬鸦青色家常道袍镶黑色云纹宽边,完美的侧面如同雕塑,线条硬朗流畅。 他轻抿着唇,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题目。右手的黑玉管狼毫时不时写下答案…… 他一直不习惯用锦言推荐的那种碳条笔。哪怕的确很眼馋锦言书写的速度。 宽袍广袖的古代美男执毛笔仔细写着阿拉伯数学。思索着列竖式,很奇怪的感觉…… 锦言耸耸肩,她自己小时候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每天放学回家都要端坐桌前练毛笔字描红写大仿。伏案疾书天天口算题,却没把这二者结合过,若是永安侯此刻手里拿着部ipad指指点点,会不会更违和? ipad,自己还有用到的那一天吗? 如果天堂里乔布斯遇到爱恩斯坦,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歪楼了。在说做算术题的事情。 两三岁时妈妈就教着认数,七八岁时爷爷给过书法启蒙,初中时爸爸帮忙解过方程式…… 就算有一天自己能回去,他们还会在吗! 一时神游方外。思绪不由己。 …… “锦言?” “锦言!” 任昆做完手头的题目,抬头见那人正在出神,恍惚间竟散发出一丝丝浩渺悲凉的气息,下一刻又气息全敛,若非眼睛里她好好地坐在那里。任昆几乎要怀疑她此刻不在屋内! 那样的缥缈恍惚,仿佛伸手一触,她就会变成烟化为雾化为流光消失了一般,一念至此,心头一紧,任昆提高声音:“锦言!锦言!” 谁在叫我? 仿佛又回到学生时代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冏境…… 双目重新聚焦,锦言一激灵:“在!” 下意识地站起来答到。 入目是一双黝黑的眼眸,眸光湛然深邃如星辰:“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叫你也听不到。” 永安侯轻声问道,声音里有着两人都没察觉的担心。 “抱歉啊,” 锦言收回心神,抬手擦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果然还是当下啊,还是在做家教啊:“没事。想了些事情,一时走神。你做好了?这么快!神速啊!” 明显转移话题,不欲多谈的套路,永安侯默然一顿,然后将手中的纸递过去,半真半假地抗议:“授课都能走神,是不是徒弟太愚笨啊……” “不会不会,侯爷最聪明了,天资绝顶。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数字天才呢。” 锦言清咧咧的眼眸中堆满笑涡,不吝于溢美之词。 心里默默加一句:大周朝,大周朝的数学天才…… 极为认真地低头检查答案,永安侯无意识地端详着她,雪肌花貌,眉眼精致,最要紧的是有种孩童般纯真又温暖的气质,每次靠近她,仿佛推开一扇窗,有承携着花香的暖风吹过,心神轻触到春阳般的温暖,体会到安静平和的力量,不自觉地微笑,即便无语,亦静谧安怡…… 这一刻永安侯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锦言。 虽然成亲前他查过她,她十几年的履历如清水般干净,在塘子观画符念经看顾香火,在平凡琐事的遗忘中默默长大。成亲前被卫府接回,学了几日规矩就被匆匆发嫁。成亲后他们相处算是不错,她一向欢快笑声不断,府里人都愿意与她接近,包括自己在内…… 她好象有种神秘的力量,哪怕她不开口,也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 为何会有那般悲凉与绝望? 永安侯心神微沉,回头要问问三福最近有什么事,东阳又有信来? 还是府中有事? 第八十五章 迁怒与冰球(上) 府里的气氛不对! 出了榴园锦言就立马感觉不对,气压很低啊。 出什么事了? 不过是晚上睡了一觉而已,错过什么事情了? 应该先问问嬷嬷才对。 临出门前夏嬷嬷欲言又止,应该是有什么状况,能引发府中众人的情绪波动,无非就是那三位大老板了…… 驸马?永安侯?长公主? 唔,用排除法算算: 这里是内院,若是那两位爷,波及的范围定是在前院,后院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如此就只能是长公主了…… 这位大神怎么会忽然发作? 下人们如临大敌,看来火山爆发得很凶猛…… 继续排除法: 能让长公主雷霆一怒的事很少,无非是宫里的、驸马的、永安侯的。 晚上才爆发的,宫里没来过人,显然与宫里无关;永安侯昨晚做数学题,走得挺晚又直接回浩然堂了,看起来也不是他……当然,也许这哥们坏事做多,以往的事被兜了也未必…… 再有就是驸马了,晚上发生的……嘿嘿,莫非驸马战斗力不强,没让殿下满足? 你这个没节操的!暗骂一声,你咋这时候还敢犯yy,大老板都怒了! 这事儿还真被锦言猜中了一半! 是与驸马任怀元有关,当然,原因却不是她想得那般香艳。 就在昨晚,锦言与永安侯做数学题的时候,正院里长公主拉着驸马闲聊天: “……你说,昆哥儿和锦言怎么天天呆在书房里啊?” 长公主问道,语气困惑。 驸马任怀元悠哉地喝茶:“殿下不必担心,只要他二人相处融洽就是好事儿。” 虽然与妻子的关系有所缓和,但多年的隔阂,哪能说没有就没有了,毫无芥蒂地亲近也不是说建立就建立的。 牢记着距离产生美,任怀元控制着与长公主的接触时间。这阵子临年底事多,有几日没过来。 “我也是着急!你怎么跟没事儿似的,昆哥儿都多大了你不知道啊?” 看他那幅惬意的样子,再想想他这阵子说是忙,虽说连着几天都差人告知行踪,人却没露过面,长公主这火气就没来由地蹿了上来:“和他一般大的,孩子都开始议亲了!” 这怎么又火了? 任怀元心底暗叹,温颜劝慰:“别着急,昆哥儿他娶亲晚。这孩子自然来得晚。只要他和锦言处得来。这孩子还不是早晚的事?子嗣是老天给的,缘分有早有晚。” 好说歹说劝得公主殿下展颜,任怀元身心俱疲。 在外忙了一天,惦记着今天该到正院才早回府。结果…… “书房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日就不陪殿下用晚膳了。” 他温和又歉然,起身却很坚决。 …… 又走了! 长公主的心哗啦就塌成一片,我说什么了?就甩脸子! 我不就是担心儿子想和他说说话吗? 怎么就又成了无理取闹了! “以后不管是谁,不通传不准进来!谁敢违背杖责三十!” 本宫宣你来的啊,脚长你身上是你自己要来的! 长公主心头火一拱一拱,脸色惨绿。 得,爆脾气又上来了。 何嬷嬷哀叹一声,将长公主的话交待给外面服侍的之后。又加了一句:“……殿下正在气头上,等回头消了气就好了,若驸马爷回转,就先请到厅上用茶。” 殿下这个脾气…… 何嬷嬷想哭,驸马爷若吃这一套。哪有这些年的冷战? 这好不容易有侯夫人从中调剂着,俩人的关系缓和些,有事说事,吵吵闹闹也可以,怎么动不动就又耍这公主脾气,拿君臣身份上下尊卑来压人? 哪个男人受得了? 何况驸马爷那样心高气傲的? 何嬷嬷边叹气边想着怎么着能把长公主劝好,若驸马爷真的回来和解,却被请到厅上用茶,那不得转身就走? 可公主的吩咐又不敢不遵,她再体面,也是个下人,没得能替主子做主的。 长公主尤其忌恨这一点,尽管何嬷嬷有时会进言劝慰,但若长公主执意违之,不管这命令多么离谱,多么不对,何嬷嬷都会先遵命,然后再找机会劝解―― 做下人的,首先要绝对的忠心,不能打着为主子好的名义自做决定,擅自改变主子的命令。 多年的宫中生活告诉何嬷嬷,任何时候都不能与主子的心意相悖,哪怕明知主子是错的,也要一错到底。 +++++++++++++分隔线++++++++++++++ 锦言进了正院,正要往正屋给长公主请安。往常这个时间长公主已梳洗完毕,尚未用早餐。 这个时间点锦言踩得很准。 “夫人请留步。” 哪知竟被人拦下了,是教琴的柳嬷嬷,也是公主的心腹:“请夫人先去前厅用茶,待通禀公主再请夫人进去请安。” 柳嬷嬷有些难为情,这是侯夫人啊,而且锦言与她们向来交好,但公主的命令不能违背。 哦……好的。 锦言理解,心情不好嘛! 可能不想见人,虽说往常也要通禀,那是进了正屋的厅,这会儿被领到待客的前厅了。 坐哪儿都行啊…… “劳烦嬷嬷了。” 柳嬷嬷是教琴师父,锦言很是客气:“公主婆婆昨夜歇得可好?” 出啥事了?满院服侍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柳嬷嬷轻轻摇摇头,答非所问:“天气是不太好。” 天气? 阴天,小风冷嗖嗖,看样子会下雪。 锦言心领神会。 每次涉及驸马,长公主的坏心情要延续好几天。 尤其是昨夜,她以为驸马怎么着用完晚餐也该来正院,陪不陪不是倒在其次,只要来了,就好。 结果,左等不来右等不来。辗转反侧,烙饼似的一晚上没睡好,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将自己与任怀元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全过了一遍,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忿怒! 一晚上过去了,这火非但没消,反而愈烧愈旺…… 一早起来,就因为灯芯未剪光亮不明发作了一通,梳洗装扮时又因为发髻梳得不好又发作了一番…… 说起来。长公主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这么暴躁了…… 何嬷嬷叹息着。正要请示用早膳。就见柳嬷嬷来回禀:“殿下,侯夫人给您请安来了……” “人呢?难不成还要本宫去请!” 长公主一脸戾气,清喝道。 这火发的…… 柳嬷嬷忙退下去找锦言:“夫人,殿下请您进去……” 看四下无人关注她们。近前帮锦言整理风帽,低声提醒:“殿下心情很不好。” …… 又遇公主病+更年期综合症…… 锦言打起精神,提步进了正屋:“给公主婆婆请安。” 长公主见了锦言,想起昨夜之事的起初正是从锦言和永安侯起的话头,自己的儿子怎么着都是好的,那错的就一定是别人…… 思绪至此,见锦言越发心烦意乱不待见:“一大早哭丧着脸做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这!这真是躺着也中枪! 锦言张口结舌,哭笑不得,好不好地居然冲我开炮了! 这邪火发的! 谁哭丧脸了。这不跟平常没区别嘛! 锦言笑了:“公主婆婆,今天的发髻真好看,既优雅又高贵,这是谁的好手艺啊?” 给我吃枪药?那就回你发糖衣炮弹。 “好看什么?你是什么眼光!” 长公主不悦道。 早晨刚为这个发过火,锦言又撞上来了。得,马屁拍马腿上了。 “是,是,您的眼光品味那是数一数二的,” 继续陪笑:“不过,牡丹素颜也国色,您本来就好嘛,怎么样都好。” “哼!没句老实话!” 人终归都愿听好话的,虽然余怒未消,长公主还绷着脸。 “哪有?哪敢呀……” 连叫委屈,不会真有所指吧? 自打进了府,大事小事自己可一贯禀持着事事汇报的原则,怎么这位还是心有不满? “不敢?” 长公主冷哼一声,想到任怀元客气又疏离地告退,火气腾地就又上来了:“那我问问你,你跟侯爷这些天躲在书房里做什么?” 做什么? 锦言一头雾水,这事儿不早告诉过你了? 学数学的事永安侯不想满府皆知,一直打着读书吟诗的旗号,这不都备告过了? “没做什么呀,就是说说诗词下下棋什么的,昨天侯爷讲了讲《大周地域志》,有好些地方侯爷说他都去过……” 锦言真闷纳了,就为这个?这不都详细汇报过的? “读书!读书!你还真想弄个才女的名号!” 长公主继续冷笑。 这哪跟哪儿啊,不读书您老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在书房苟/合? 还是不苟/合? “我之前当你规矩学得不错了……去,抄女诫五十!” 霸道地不容分辩,直接定罪。 锦言饿着肚子被撵回榴园。 抄就抄呗,反正每天都得练字,就当拿它练字好了。 吃饱喝足,从夏嬷嬷那里得知事情大概,噢…… 原来是替驸马做靶子了,这长公主还真够纠结的,在意就别端着高处不胜寒,在自己老公面前做低伏小那是爱的表现; 不在意就真拿出公主的架子,把他当下臣使唤就好,偏偏既在意又想拿架子,想让人当妻子对待偏不把人家当成丈夫! 最要命的是,长公主不但是要和睦夫妻,更想要的是任怀元的爱…… 爱,这玩意儿,哪能说有就有,说给就给啊…… 算了,先别管,还是练字先。 第八十六章 迁怒与冰球(二) “抄女诫?” 任昆有些意外,这几日忙着帮皇帝舅舅处理件不好假他人之手的私事,不过三两天没回府。三福带来的消息竟是锦言被责骂罚抄《女诫》,她不是挺得母亲喜欢的吗? 总有什么原因吧? “详因小人不清楚,夫人照例早间去正院请安,不知怎的就……” 三福再怎么是心腹,也不敢当着永安侯的面背后非议长公主:“再前一日晚间,驸马爷与殿下似乎有点不欢而散……” 永安侯心思通透,一听就明白了―― 锦言这是被迁怒了。 每次母亲在父亲那里碰了壁或气不顺,总会寻几个倒霉的,做出气筒发发怒气,用点小事或干脆无事生非发作一番,这次被锦言赶上了…… 只是,怎么会选锦言呢? 她是主子,又是有品阶的诰命侯夫人,怎么样也应该在下人面前留体面,怎么能发作她? 明明与她无关,天天挂嘴边上的乖巧温顺的好儿媳妇,竟好意思用来迁怒! 亏得锦言还整天公主婆婆长、公主婆婆短孝顺着! 永安侯的心中升起几分对公主娘亲的不满,锦言是他的夫人,虽说婆婆教训儿媳妇天经地义,但这般被无原由责罚,不是让他这个做儿子也没脸吗! 任昆自己也没意识到,内心的不满,是为母亲不给他留情面不满,还是仅仅因为锦言被迁怒了。 打小他就知道母亲是君,父亲和他是臣。 君要发怒,做臣子的要么受着要么避开。正面对抗这种事情,父亲是从来不做的,更不会生气发怒,怎么能气呢? 哪里有生气的权力?又气什么呢? 小时曾有一段时间,永安侯死活不愿意进宫。 因为有一次在太后宫中,德妃所出的宝瓶公主也在。宝瓶比他小三岁,有妃子凑趣道他二人金童玉女又是亲戚。不如亲上加亲…… 听了此话,他记得自己又愤怒又恐慌,在他小小的心灵里,娶妻尤其是尚公主为妻,这样的男人是没前途的,但凡是有出息的都不愿意…… 好在皇外祖母笑着说昆哥儿的亲事早就订下了,只是媳妇儿还没出生呢,宝瓶儿将来自然是招个好夫婿…… 就是这一次,他懵懂得知自己将来会与东阳卫氏联姻,只是他家还没有适龄的嫡女…… 知道自己肯定不会尚主。仿佛松口气。 接着。他不怎么愿意往宫里跑。 学文习武。刻苦又自律。 反正他不会娶公主,大丈夫安邦治国,需要自己本事学得好。 宝瓶后来早夭了。 金氏皇族一直子嗣不丰,皇子能成活的不多。活下来的又孱弱体虚,公主略好一点,宝瓶运气不好,体质弱。 后来卫家大小姐出生…… 母亲松了口气,卫家总算生出嫡女来了!她对这门亲事并不热衷,希望在京城闺秀里挑选,但是皇外祖母当年与人有约…… 他无所谓。 女人呐,还是象皇外祖母那样上了年纪的才可亲。 ……后来各方长辈频频催婚……后来卫大又死了,新娘换成了卫四锦言…… 锦言她不一样…… 她与她们所有的都不同。与所有享受过家族锦衣玉食供奉的他们,不同。 这桩婚事,对锦言不公平。 …… 任昆明白,即便锦言再无辜,母亲终归是长辈。孝道不可违,她一个做小辈的,骂罚都要受着…… 自然不可能去找母亲理论。 早几年他听惯桑成林倒苦水。 他在百里霜与国公夫人中间受了不少的气,越是帮着百里霜解释,国公夫人就越挑剔儿媳妇,他一大男人,又不好老是盯着内宅那点事。 每每百里霜被国公夫人责罚,回到自个院里,桑成林就会被妻子折腾一番――谁叫自己老娘给人家气受呢! “……兄弟我跟你说,在老娘面前绝对不能说老婆的好,在老婆那里一定要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永远同仇敌忾……” 桑成林酒后真言浮现心头:“……你嫂子一生气哥哥我就紧张,她一个小弱女子倒没什么,关键是百里家厉害的人物太多了,随便出来一位,就能把我说晕了,惹不起啊……送礼物,各种东西,只要她能消气,要星星也给摘去!就这么着,私房钱都送出去了……” …… 那,要不要送锦言份礼物? 似乎送什么她都开心,都喜欢…… 永安侯思索着何事何物更合适…… 锦言现在被罚抄书,类似禁足,不能出门。 她平日也几乎不出门应酬,那次去香积寺倒是快乐得很…… 闲云野鹤般的,天地足够宽广就恣意飞翔;困守一隅就看闲庭落花云卷云舒,丝毫不影响心境。 其实,她更愿意如在塘子观,安于烟霞泉石之间,自在逍遥吧? 想到这里,任昆眼睛一亮: “你,回府去!禀告殿下说本侯有要事要请侯夫人帮忙,让人护送她去落梅山庄,要在那里小住几日。噢,山庄那里你让人安排妥当。” 三福毫不迟疑地应下:“是,侯爷……若殿下问起您的行踪……” “就说本侯在为皇帝舅舅办事,明日晚间应该会到落梅山庄。” 三福欲施礼退下张罗,永安侯又吩咐到:“若殿下问起请夫人何事,不必多言,凡事推本侯身上即可。” 三福点头退下。 ++++++++++分割线+++++++++++++++++ 长公主果然不依:“……去落梅山庄?到底有什么事?” 上次不说过了,不能再让锦言出头露面做事,怎么好好地又要让她去山庄? “回殿下,小人确实不知。小人只是遵从侯爷吩咐……” 三福一脸的忠诚。 “不知?” 长公主声音一沉:“侯爷做了什么,你这个做随身服侍的竟然不知?” 三福赶紧跪下行礼,不敢敷衍:“……回殿下,侯爷这几日是在为陛下分忧……侯爷明日会到落梅山庄,差小人向殿下禀告,请殿下放心,过了三五日。事情办好就回府。” 为陛下分忧? 做什么忙得不能回府? 难道是什么暗卫做的差事? 长公主知道永安侯手里还掌握着一支皇弟弟的暗卫。 “行了,本宫知道了。何嬷嬷领他去知会侯夫人一声儿。” 自从罚锦言抄女诫,长公主不想见她,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 +++++++++++++分割线++++++++++++++ 禁足?被罚? 锦言才不会那么想,她直接把这个当成福利。 大冬天的,谁愿意顶着星星和寒风出门上班考勤啊?散步锻炼身体,我不好中午头阳光好的时候在自己院里溜达? 把工作拿回家做,这是老板开恩体体恤下情,非要当成惩罚不是跟自己过不去? 吃吃喝喝练练字,反正没规定交稿日期。不用早请示晚汇报。远离活火山。这日子蛮舒服的。 好日子总是短暂。 “……去落梅山庄?可说有什么事?” 当何嬷嬷与三福出现在她面前时,锦言颇为意外,我这正禁足受罚呢,怎么会放出去? 落梅山庄?那是哪里? “侯爷有事请夫人帮忙。” 三福恭恭敬敬答道:“侯爷明日也会过去。” 有事帮忙? 不会又有什么机密的账目要算吧? 可。什么机密的账本不能带回府里?再说,自己身上还领着长公主的罚呢,出去做别的项目,那公主的账怎么还? “殿下已经知晓此事,” 仿佛看出锦言心中所想,何嬷嬷在一旁帮腔:“侯爷的事情为重,其它的都先放放,侯爷挺急的,殿下的意思是安排车驾。明天一早送您去落梅山庄。您看是否来得及收拾?” 先放放? 这是就此完事还是将来要秋后算帐? 明早就走? 这么急! 两位老板都拍板了,她还能反对? 只管遵从就是,哪有什么来得及来不及?没人真征求她的意见…… “也未必要一早儿,明天黄昏前能到就行。” 三福补充着。 “既然事急,就尽早不尽晚不讲究那么多了。” 锦言与这二位确定好了行程。两人告退后,锦言招了任夏两位嬷嬷进来:“侯爷那里有事,我要出去几日,夏嬷嬷跟我一起,院里的事情就交给任嬷嬷,嬷嬷办事,我放心。” 因了永安侯的用人习惯,榴园里年轻丫鬟不多。 锦言的四个陪嫁大丫头到正屋服侍的时间不多,原先还好,白天都上班,初一十五下午回避。 这几个月永安侯频繁出入榴园,锦言只好让丫头们上午跟着自己,过了未时就回避到厢房,没什么特别的事不到正屋。 去落梅山庄,既然是永安侯的地盘,带丫头自然不方便。 “夫人还是带上两个丫头吧?” 任嬷嬷建议:“梳洗装扮什么的,也不能都压到夏嬷嬷身上,您身边总得有服侍的,山庄里未必有合用的……” 锦言听懂潜台词了,山庄里没丫头,梳头换衣服什么的,您总得有一两个人手,不能都自己干了吧。 “多回避些,有您在一旁看顾,不会冲撞的……”任嬷嬷补充。 “好。” 锦言从善如流。 大丫头点了水苏和水芳。水苏人漂亮手又巧,一向负责锦言的衣饰;水芳老实本分,做事有板有眼。 夏嬷嬷又荐了三名嬷嬷,这才把出行名单定下,众人散去准备行李。 独任嬷嬷被锦言留下:“……想请嬷嬷说说落梅山庄……” 锦言开门见山,直言相告。 对于这次的集合地点落梅山庄,她一无所知…… ps: 昨天发了“八十五章迁怒与冰球(上)”后,又发现这段情节分“上中下”三章未必能写完,用数字序号更灵活,所以85章上之后接的是86章二……呵呵,码字的这个犯二了~~~ 第八十七章 迁怒与冰球(三) 果然美得惊人! 锦言撩开马车厢帘,向外观瞧,只见玉山横卧,银装素裹!遥遥地望去,银白底色上隐约可见淡红一抹…… 那便是落梅山庄。 “……落梅山庄是御赐的庄子,庄如其名,以梅著称,是京里最好的赏梅观雪的地方。最初是前朝皇帝为宠妃梅妃所建,到了本朝,多次扩建,一直归皇家所有,侯爷十岁时去玩说是喜欢那里,陛下就将这个山庄赏给了侯爷……” 噢……皇家庄园啊,这永安侯得多受宠!就因为说喜欢,皇帝就把这么个大庄子赏给了个小屁孩! “……侯爷很喜欢那里,每年冬天都会去上几次……” 难道是永安侯的据点之一? 锦言没多想,反正她就是受命来干活的,能有个好的工作环境,梅香缥缈什么的,是运气,好好珍惜就是。 随着山庄的临近,空气中香气仿佛是无声的语言,欢迎之意越来越明显。 香氛仿佛会讲故事,影响着人们的情绪,唤醒诗意。 它轻抚着这一行人,也轻抚着这片白雪的世界,用无形的笔在书写,在所有人的心上留下印迹: 清咧、优雅,在甜美与丰腴之间,有快乐,有舒缓…… 喜欢这里。 锦言的心跳得欢快喜悦。 +++++++++++++分割线+++++++++++++++++++++ “夫人,这边请。” 落梅山庄的大管事任二禄在前引路,态度恭敬谦卑。 三福将锦言一行护送到山庄即刻返城,眼下山庄的管事正引着锦言进了她落脚的院子:“您看,这就是听雪堂。昨儿下午得了信儿,就着人收拾了,地龙昨晚就烧上了,您看哪里不妥当小人这就安排……” 说着将自己身后一位圆脸嬷嬷引至锦言面前:“夫人,这是小人浑家,是她带人收拾的。您有吩咐只管差人支会她。” “给夫人请安。” 二禄家的上前给锦言行礼,口齿利落:“正房三间都拾缀过,家什物具齐全,帐帘幔铺盖等都熏晾新换了……东厢房暂时收拾了两间,请夫人差人看看,哪里不合心意的这就去改……” “辛苦了。这是夏嬷嬷,” 锦言将夏嬷嬷指给二禄家的:“我的喜好她最清楚。” 厅上烧着地龙,暖乎乎的,熏得锦言想打哈欠,使劲忍着。 夏嬷嬷与二禄家的互相见了礼。 锦言道:“劳烦各位管事。今日暂且这样。车马劳顿的。先将行李安置了再说。指派到这院子当差的留下,其他人就散了吧。” “夫人……” 二禄告退前又施一礼:“落梅山庄不分内外院,小人已吩咐听雪堂周围闲杂人员禁止逗留,不会有人违令的。只是……山庄这么大。万一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小子在园子里冲撞了夫人身边的姑娘,还望夫人能网开一面。” 噢,明白! 不分内外,下人除了嬷嬷就是小厮; 听雪堂是禁地,其他地方不是; 没人敢冲撞侯夫人,但侯夫人带的丫鬟若是出去看个光景,不敢保证不会被别人看到。 这二禄,话说得滴水不露。这是善意的提醒吧? 锦言轻轻一笑,“多谢二禄管事提醒。” …… 二禄出了听雪堂。喘了口粗气。这才发现自己心一直紧张地提着。 夫人年纪小小,与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年纪,笑眯眯的,看上去倒不是个难相与的…… 昨日收到夫人要来的消息,他第一个反应是不相信! 这不可能! 自打侯爷得了这山庄后。只长公主殿下来过几次,哪会有女眷来? 别说侯爷根本不会允,就连敢到侯爷面前提的都没有!多少闺秀千金慕梅花之名,却踏不得庄上一步。 若不是三福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小子来,他真以为是三福在开玩笑。 侯夫人要到落梅山庄……侯爷吩咐的……这怎么可能? 三福派来的小子甚至还口述了几条要求,让他照着准备布置…… 什么时候侯爷对夫人这么看重了? 哦! 侯爷!二禄一激灵,侯爷今晚要来,得赶紧去明德堂看看,那些小子们别有个不周之处,让侯爷不舒心…… +++++++++分隔线++++++++++ 锦言喝着茶,看自己的两丫头快手快脚地解开包袱箱笼,将里面的衣物等一一归置妥当,夏嬷嬷由二禄家的陪同着将扫雪堂转了一圈,随行的其他人也各有差事。 人多力量大,没多会儿,就收拾个七七八八。 用了午膳,锦言决定睡一觉。 永安侯傍晚过来就会安排工作,或许要通宵干活,眼下没事,先把觉补足。 这次锦言没猜对。 永安侯申时一刻到了山庄,大管事二禄忙带人迎出去。 永安侯下了马,扔了缰绳,大步往里走:“夫人到了吧?” “到了,午前就到了,安置在听雪堂。”二禄不敢怠慢。 “听雪堂?”任昆脚步顿了顿。 二禄心里一紧,听雪堂不合适? 他思前想后才定的那里,院子好,风景佳视线远,唯一的缺点就是偏僻点,距离主院远了些…… “把瑶光院收拾好,明天一早请夫人搬过去。” 永安侯淡淡说道脚步不停。 “是。小人马上安排。” 瑶光院! 二禄被瑶光院三字惊出一身白毛汗,做为大管事,他太熟悉落梅山庄了,明德堂、瑶光院,是整个庄子中面积最大、位置最好、景色最佳的两座正院,瑶光院原为瑶光殿,昔日落梅山庄还是皇家庄园时,历来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入住。 早些年长公主来赏梅,都被侯爷以距梅岭近为由安排在梅轩而非瑶光院。 …… “夫人身边服侍的人手够吗?” 话说间已至明德堂,永安侯进了书房。小厮常随忙给他摘了大斗篷,服侍着净面更衣斟茶。 一杯热茶在手,驱散了四肢的寒意。 永安侯惬意地舒了口气,想起那小丫头身边得用的嬷嬷不多,她一向又怕麻烦又善解他意,这次到自己的地盘上肯定是想三想四不会多带人。 “夫人随行只带了四位嬷嬷两个丫头,小人拨了些能干的在院里服侍,小的浑家也在跟前侍奉。” 连这个都问?侯爷居然会关注这个! 恩! 永安侯赞许地点点头,二禄家的是个能干妥当的,又熟悉山庄。派她过去服侍再合适不过。 “夫人在做什么?” “听说夫人在歇息。没出院子。” 二禄想起自己对夫人说的那些莫要被冲撞等所谓善意的提醒。就想抽自己两嘴巴,叫你自作聪明! 歇息? 怎么这个时辰还在歇息? 那丫头居然能忍住这美景的诱惑?路上累了? “晚上准备兔肉锅子,多备点鲜蔬。” 锦言定会喜欢,她不是说什么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 “是,” 到这份儿上,就是那愚笨的也明白了,何况二禄这聪明的:“……夫人那边也照这样准备?” “嗯?” 这话问得!任昆微微不悦,二禄挺能干的啊,今儿这是怎么了…… “自当一处用膳。” 二禄今天怎么不太灵光,这事还用问吗! 永安侯心头不悦:“差人去夫人那边禀告一声。” 想到天冷雪滑,听雪堂距明德堂有好一段路要走。锦言又是初来乍到……:“晚膳摆夫人住处。” 想到听雪堂的僻远,不悦又增加几分:“尽快将瑶光院布置妥当。” 二禄这回明白自家夫人的份量了,合着还真是侯爷请来的! 回头得好好提醒老婆,别不把夫人当干部。 +++++++++++++++++分割线+++++++++++++++++++++++++ 锦言有点晕熏。 没搞懂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自己先是睡了一觉,为晚上工作做准备。 饱睡醒后。得知永安侯已到。 领导没安排工作,先安排了一桌丰盛的兔肉火锅晚宴,还备了梅花酿。 好吧,有个工作餐也正常,虽说奢侈些,还能理解,并不是所有的老板都习惯订盒饭发泡面。 就象自己。锦言顺便表扬了下记忆中那个能干的女强人。 可是!美食。美酒。闲聊。 之后,美食!美酒!闲聊! 时辰不早了吔……什么时候开工啊? 要积极主动,先开口:“侯爷,这次还是要我帮忙算数吗?” 神态闲适的永安侯有些摸不着头脑:“算数?” 不是算数? 我会干的好像也不多啊,锦言微怔:“这次要做的不是整理账目?” 整理账目? 喔……说有事要做是给母亲的借口,她也信以为真了。 永安侯笑笑:“无事。” 无事? 锦言狐疑,无事大冷天的让我到这儿干嘛?还是这种不轻易对外人开放的地方? “天晚了,早些安歇,有事明天一早再说。” 被锦言明显有事的大眼睛东瞄瞄西看看,来回偷瞧着,任昆有些不自在。 是不方便说? 锦言瞅了瞅周围服侍的仆妇:“好,我听侯爷的。侯爷慢走。” 永安侯走了好一会儿,锦言还在琢磨: 到底要做什么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次日起个大早。 用完早餐,准备就绪,随时进入工作状态的锦言没等来工作指示,倒是先等到了换房通知。 “……侯爷吩咐请您移居到瑶光院。” 团团脸的二禄家的满脸堆笑象尊弥勒。 瑶光院就瑶光院。 锦言不大清楚这其中的意味,不就是调换个房间嘛。 行! “侯爷在冰园等您……” 冰园? 锦言没多问,老板有召,去就是了。 “冰园不远,奴先陪夫人过去,劳烦姑娘们先收拾着……” 二禄家的很客气,指派了几个模样利落的仆妇给水苏水芳做下手:“有什么粗重的不方便的活计尽管安排……” 夏嬷嬷给锦言系上斗篷,陪着她一同前往。 上工去! 第八十八章 迁怒与冰球(四) 冰园叫冰场更应景。 偌大一个院子,只在紧挨着梅林处建了几间房屋,然后就是一大片冰场,或是冰湖? 总之一大片冰面,不知是泼水人造的还是下面有湖。 刚刚升起的太阳从梅树后将光线照到冰面上,亮亮的像好大一面镜子。 系黑色鹤氅的永安侯站在梅树边,清雅俊逸,身姿如松。 红梅开在身侧,白雪银冰环绕……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锦言的心头忽然跳出《诗经?卫风》中的句子,尽管眼前只有冰面铮亮没有淇水弯弯,只有红梅吐香而无绿竹成荫…… 永安侯转头,锦言走进他的眼帘,裹在大红斗篷下的她象一团在冰上跳舞的火焰,带着温暖愈行愈近。 “侯爷早安。” 这大冷的天,难道要在户外工作?一念至此,锦言觉得手里的小暖炉不够看了。 “嗯。” 点点头,临近了才发现她系的是大红多罗呢银鼠斗篷,永安侯的眉头轻蹙:“怎么穿这个?” 啊,穿什么了? 锦言忙上下检查自己的衣着,没什么地方不妥啊,老板怎么一大早挑剔自己的衣着? 不好看?我觉得挺好的啊…… “……还有件雀蓝刻丝灰鼠披风,要不换那件?” 打着商量的语气,虽然跟不上节拍,老板的意见还是要足够重视。 雀蓝刻丝灰鼠的?还不如这件! “免了。” 永安侯示意二禄家的上前,轻声吩咐了几句。 二禄家的神色恭谨连着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锦言觉得她走前施礼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意味深长,是惊诧?探寻? 奇怪……摇摇头想不明白:“侯爷,需要我要做什么?” 咱们还是先说工作吧。 “跟我来。” 永安侯好整以暇,领着她走进梅林。 锦言紧随其后,不明所以。 走进林中,香氛更甚。 在凛凛寒风中。虬枝疏斜、形态各异的梅枝上,大片梅花傲然怒放,多是五瓣红梅,姿态苍秀清艳,香,幽而淡雅。 永安侯不紧不慢地走着,指点观评,俨然是在很投入的赏梅。 锦言一心二用,边附和着边暗自揣测……莫非要自己代做梅诗?没可能啊,永安侯一不需要考状元二不附庸风雅;要制香?吩咐一声动动嘴就成。哪用得着他亲临现场? 那。会是做什么? 这人。用日理万机形容毫不夸张,哪里又有闲情逸志观雪赏梅?陪同的还是自己! 美公子还差不多! “怎么,不喜欢梅?还是,冷?” 察觉到她的分神。任昆有些纳闷,上次还去梅园对着光秃秃的树干露天品茶,怎的这会儿子对着满园的梅花居然不在状态? “喜欢!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赏梅自然是雅事,老板胸有成竹自然轻松,自己的小心肝忐忑得很。 “出口成章,真才子也!” 永安侯笑着赞叹,笑容干净又温暖。好看得紧。 锦言有点呆。怎么个情况? “过来。” 锦言呆怔的模样被永安侯误会为不耐严寒的僵冷:“走快些,活动开就好了。” 快步从花树下穿过。回到梅林边屋舍。 几个小厮在冰面上忙活着,把数个彩色冰球摆在类似球门的网前,廊前放置着几样物品,看着眼熟。 “看看这个,认识吗?” 锦言凑过去看那个球门似的东西。摇摇头:“……东阳不下雪。” 那个东西说像球门不如说更像个撑开的网兜,正中还躺个类似靶标的物品,那几个圆冰球应该亦是组成部件……这是冰上运动的器械?道具? 东阳不下雪。 这个陈述性的回答却引得永安侯发笑,的确,东阳在东南,东南冬季无雪。 她一个小女子,哪会识得这种北方世家男子才会玩的冰球? 怪他明知故问? 明明是平白的大实话,他怎么听出些赌气的意味? “这是冰球。用那个红球将其它颜色的球撞到球门,根据每个球的颜色和落点来计算输赢……” 永安侯将冰球的规则细细讲来,锦言连连点头,这个冰球,听起来有点象保龄球和冰壶的结合体? 任昆活动活动手脚,拿起红球,甩了甩大氅,为锦言示范着:“这样。看我。” 微微压下上半身,手臂前送,如一只姿态优美的黑鹤,轻盈地展开羽翼,手中的红球紧贴着冰道前进,不断地招唤着途中相遇的各色彩球,前后有序一并向终点滑去,彩球们慢慢停在靶标的不同位置,那红色的球缓缓地停在冰面靶心正中…… 小厮们叫好鼓掌。 看明白了? 永安侯以目相视。 锦言点头又摇头,这个东西与冰壶的玩法更相似。看着简单,个中不乏技艺性。 喏! 一只红球递了过来,示意她上前。 玩这个? 锦言将手炉递给夏嬷嬷,接了球,回想着永安侯示范的动作要领,将球发送出去…… 方向还行,力度有点小,红球碰到一只黄球,速度慢了,再碰到一只绿球,更慢,两只球勾肩搭背又踱了几步,停下不走了…… 永安侯笑了,嘴角扬起愉悦的弧线。 又递了一只红球过来。 上次力度小了,这次下点猛料…… 锦言手上用力,球嗖地闪了出去,咣咣连冲带撞挟持着各色球浩浩荡荡向终点奔去,过了界继续向前…… 用力又大了。锦言面有赧色。 “多练几次就好。” 永安侯又指了指另一件物品:“坐这个在冰上跑跑?” 这个……应该是冰上爬犁? 锦言有些不确定。 等到小厮仆妇们将鹿套好,永安侯扶她迈上车厢坐稳,锦言才确定这真的是爬犁。 圣诞老人的那个是训鹿,眼下这个是梅花鹿。 蹄足上包了草织麻布的梅花鹿稳稳地跑在冰面上,在任昆的示意下速度越来越快,风擦肩而过。清咧的空气溢满口鼻,满腔的梅香…… 爬犁在极快的速度下兜圈,一道道的弧线甩开,如同在平静的小池塘中丢入石子,一声声惊呼一串串笑声如涟漪般一圈圈荡漾…… 好刺激!许久未有过的自由渴望。 太好玩了! 锦言的笑声就如檐下的风铃,前音未去后声又响…… 粉颊染上红胭脂,樱唇愈显润泽,黑亮亮的大眼睛如沁水的紫葡萄,浑身上下洋溢着欢快率性与飞扬活力…… +++++++++++分隔线+++++++++++++++ 一上午,永安侯拉着锦言尝试着一个又一个的冰上项目。工作的事情只字未提。 锦言虽有心惦记。但老板玩得如此忘我。提工作的事岂不太扫兴? 陪玩,不亦乐乎。 直到俩人用完午膳,永安侯交代道:“……我一会要回城,这几天不得闲。你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吩咐二禄就成……” 他要走?!正事还没说呢! “过四五天,我若无暇,会让二禄送你回府。母亲若问起,就说帮我整理账目。” 住的时间太长,母亲那里定要过问。万一将她引来,都清净不得,四五天刚刚好,锦言一个人住在庄上。时间久了也会无趣。 自觉交代清楚的永安侯起身要走,锦言急急拦住:“侯爷,那我做什么呢?” 做什么? 永安侯一愣,这么大地方,做什么不行? “冰园那些都可以。打冰球做爬犁,噢,那个溜冰也可以学,让二禄家的安排仆妇教你……” 那些玩的? 那些都是玩的! 锦言的眼睛越瞪越大,眼中震惊的神色愈深…… 这些都不喜欢?明明玩得时候她一直在笑啊。 任昆有些说不下去:“……不喜欢这些可以去赏梅,除了红梅还有白梅绿梅……” 这也是玩的!我不是来度假的! 锦言长出了口气:“我要做什么事?” 做事! 永安侯不解。 “对啊,做事,” 锦言点点头,满脸认真:“难不成侯爷让我到这里是为了玩的?” 为什么不能? 永安侯下意识地想反问,又一时语塞,锦言毛茸茸的大眼睛专注地看向他,清澈眼眸中有探寻,有不解,有不可思议及些许震惊…… 在这种目光下,永安侯心中莫名地涌上几丝尴尬,竟有些心虚,坦然承认让她来玩来散心的话就卡在嗓中。 他两眼一瞪,色厉内荏地撂下句狠话:“……想要做事?冰园那些项目先学会了我自会安排……” 这样才对。锦言的心放了下来。 四五天那些冰上运动都学会太有难度,虽然自己的运动细胞很发达:“侯爷,能不能挑几样?时间太短可能学不好……” 工作要量力而行,确实有困难要提前讲。 “挑两三样,自己看着办。” 没见过这般不识时务的!任昆的脸都黑了,阴沉得要打雷下雨。 “我走了!” 咬牙切齿扔下三个字,快速闪人。 锦言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都有几分狼狈逃窜的感觉…… 真是怪哉,太违和了! 肯定是看花眼,错了…… 永安侯在十几个护卫随从的簇拥下催马回城,心里那股不自在才慢慢地消退…… 哼!做事!做事! 难道每次找她都是有差事要做?真拿自己当管事幕僚啊……小丫头压根没把他当成自己人!客气着呢…… 明明是让她辟到庄子散心的,非要做事,那就给她找事做! 想到自己对锦言的要求,永安侯有些不厚道地笑了:不知这小丫头会选什么…… 尽管锦言并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说学会冰上运动才能做事。私底下猜测可能与某些体验性项目有关,总之她拿出对待工作的严谨,结合自身特长,用心地分析了一番,最终确定选择学冰球、溜冰。 冰球简单易学,虽然要打好很难,要计算落点啊力度啊速度啊等等,但永安侯只说会,没说好。 溜冰以前就会,装模做样学学就好。会了溜冰,其他的随便找个就行,象什么绕杆啊投壶啊,都可以。 呵呵!这次真是好运气! 干活就是玩儿! 锦言从头到脚都欢快叫嚣着,工作就是玩乐! 既然工作不在她的控制之内,玩乐也不在她的意料之中,既然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不会听从自己的安排,那就干脆顺其自然。 这个美丽的误会并没有影响到快乐…… 第八十九章 迁怒与冰球(五) “咦,这是哪里来的?” 好漂亮! 银色厚锦缎的面,里料是白色狐狸皮的,露着毛茸茸的洁白出锋。 真好看! 她记得自己就带了两件斗篷,一红一蓝,水苏从哪里又拿来的这件白色斗篷? 好奇的伸手摸摸,好软!仿佛是会呼吸,掌心里暖洋洋的,软软痒痒。 “给您的,夫人试试看,哪里不合身奴婢拿去再改改。” 水苏抖开,将斗篷披到锦言身上,风帽戴上,带子系好,前后比划审视着:“……很合身,就是素了些,回头做几颗红绒球缀上就鲜亮……” 白狐斗篷轻软暖和,锦言任水苏摆弄着:“……水苏这哪来的?我知道你手巧,总不会是你变出来的吧?” 这东西肯定不是自己的。 东阳无寒冬,很少有人家会在嫁妆里准备毛皮之类的,嫁往北方的除外。 当初锦言嫁得太急,仓促之中卫府来不及准备上好的皮子。锦云的嫁妆里倒是有些,老太太不知是嫌晦气还是怎么,一点没动。 而李氏娘亲压根没打算锦言远嫁,积攒了多年的嫁妆里根本没收皮毛。只好塞了大把的银票让锦言自己到了京里再置办。 所以,什么赤狐啊白狐啊锦貂啊裘皮什么的,这些彰显身份的行头压根没有!反正她也不出门,有几件鼠皮的就够了。 “这是侯爷的。” “侯爷的?” 锦言没听懂。 “……二禄家婶子拿来的,说是侯爷今年新做的还没上身,要比照着您的尺寸赶紧改小了……” 永安侯的? “这什么时候的事?谁吩咐的?侯爷的东西能乱动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也不跟自己说一声,侯爷的东西能乱动吗?虽说夫妻一体,但自己只占了个妻的空号而已,哪能不知轻重地用侯爷的东西? 万一这其中有什么利害,为件斗篷栽跟头,值得吗! 水苏这丫头当初是做为大小姐锦云的大丫头来培养的,怎么这点子内宅警惕性都没有? “啊?二禄婶子一早拿来的,说是侯爷吩咐的。” 水苏有点傻眼:“您当时也在冰园,奴婢以为您知道这事,二禄婶子又说是要快点赶出来……奴婢不敢怠慢,一直在赶针线……” 小丫头不惊吓。 “好了,没事了。我不知道这件事,既然是侯爷安排的,那就没问题……” 想起在冰园时永安侯的确将二禄家的叫过去说了几句,她以为是有别的事情要安排,没想到是为自己改衣服…… 怪道当时二禄家的看她的眼神有些意外,她自己也吓一跳!永安侯竟会有这等体恤下情的心思! 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遇到个好老板真幸运! 有点小唏嘘。 接下来两天锦言都在练习玩冰球和溜冰。老板发话了。她就放开手脚。纯粹地玩,自由地玩,甚至还拉了身边人一起玩。 东阳土生土长的丫头仆妇们从没见过这个,在冰天雪地里忘乎所以。陪着锦言一块叫喊、笑闹…… 动静相宜,劳逸结合,只在冰园玩怎么行呢,既然来了落梅山庄,不去访梅闻香,情理难容! 于是,这满山坡的梅林,锦言将体力精力与时间发挥到极致,尽可能地在更多的梅前留下到此一游的身影…… 度假嘛。历来时间长翅膀,四天的时间也就是眼睛睁四下又闭四下,归期到了。 永安侯果然很忙,自那日离去就没再现身。 锦言让二禄安排了车驾,一早就起程回府。 一入府先去正院给公主殿下请安。长公主屈尊一见,锦言献上采摘带回的梅花:“……公主婆婆这枝梅是我特别选的,好看吧?一路捧着水瓶子回来的……折梅献高堂,拳拳一枝春……” 何嬷嬷忙上前接了:“殿下您看,还真是的,这花瓣新鲜地跟刚折下来似的……” 长公主瞅了瞅没吭声。 何嬷嬷是长公主身边得脸的老人,对长公主再了解不过:“殿下您瞧,这颜色真喜庆……插在黑釉瓮里呢,还是插那个白瓷瓶……” “黑釉瓮吧,更有野趣。” 长公主神色淡淡,嘴角隐约有了笑模样:“越来越没样了,随便折枝野梅还好意思拿来献宝似的……” 这是,火山停止喷发? 大人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 甭管,总之不犯公主病了就是! 锦言打蛇随棍嘿嘿地笑:“……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呀,人家见识少嘛……” “少来了,别灌甜汤,这一路天寒地冻的,赶紧回自己院收拾收拾……回头得说说昆哥儿,手底下又不是没人用,老找自己媳妇当管事用!” 不发脾气的长公主还是蛮可爱的,尚能够体谅下情。 搞定了长公主,锦言松口气,开开心心回自己地盘。 毕竟是内宅最高领导,被她迁怒坏处太多,这次是抚平了,那下次再来呢?最好能找到影响她情绪的根源,否则,隔上一段时间,就喷发一次,谁受得了啊? 驸马和永安侯当然没事,他们拍拍屁股去前院或出府,有的是躲避的借口,她怎么办? 留她独自面对喷火公主暴龙? 天!生活果然不能想得太简单! 牙痛中…… ++++++++++++分割线+++++++++++++++ 焦头烂额! 长公主那边暂时恢复正常,下次爆发不在可预测可控制的范围内。 事涉长辈感情上的陈年旧疾,锦言自问不是心理医生,她那点微乎其微的语言影响,一时半会儿与大局无关。 在不定期喷发活火山周围讨生活,心难安。 这还不算。 更麻烦的是另一座冰山,居然也会喷火! 那天永安侯回府,锦言汇报工作来着:“……侯爷,按您的吩咐我都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请您示下?” 您让我学运动。我都会了,下一步的工作批令该给个明确的吧? 做什么! 永安侯的脸就一沉,这丫头还真跟做事较上劲了!随便玩玩而已,哪来那么多问题! 声音中不觉就带上了分羞恼之意:“你觉得能做什么?” “……我觉得?” 这话问得,开发项目这种事我哪知道啊,一点方向也没有啊:“侯爷是指冰园的娱乐运动还是落梅山庄?” 老板要考自己?难道这次要做的是策略规划?这可以开发的方向太多了! 哼! 被她探究的目光搞得有点烦,永安侯第一次觉得锦言不是一般的笨!这人太勤快了也挺招人烦的。 没好气道:“都有!你好好想想吧!下棋!” 都有?我好好想想? 这也太敷衍了吧?这怎么想?根本没有明确指令嘛! 不死心:“……民间推广冰上运动?举办世族比赛?侯爷有没有倾向性?” “没有!好好下棋!” 恶声恶气。 见她犹是一幅纠结劲头,永安侯好笑中带点羞恼,恶上心头:“做什么我也没想好,要不。你来考虑考虑?通盘的。全面的想想?” 这下该知难而退了吧。 通盘的。全面的想想? 对面这人竟立马笑着应承下来:“还没有方向规划啊?好!那我知道怎么做了,我得好好想想,过些日子才能交报告给您。” 神态轻松,立马将心思放到了棋盘上。还不忘补充:“我可能需要些资料,您让三福配合我噢……” 永安侯实觉意外,这人,在……说什么? 不就一玩的事嘛,这玩都玩过了,怎么看这架势,后续还有件大工程要做? 已启动工作模式的锦言满脑门的思绪飞扬…… 落梅山庄整体规划,重点应该在哪? 冰上项目,普及程度如何?以贵族为重点还是推广普及至平民? …… 其实永安侯的初衷只是想让她出门散心。安抚被迁怒的无辜小人而已…… 接到工作单,代表项目启动。 锦言开始啃资料,手不释卷的忙碌令周围人吒舌。 水芳私下里与水苏咬耳朵:“……原来真要做事啊,我原先以为是让夫人出去休息的……” “是啊,还让准备白狐皮斗篷……合着是有求于咱们夫人啊……” “谁说不是!我跟你说啊。我原先真不知道侯爷是这样的!你原先听说过吧?大小姐那会儿不就定你当陪嫁?” 水芳的声音低不可闻。 “你要作死啊,敢嚼这个舌头!” 水苏大吃一惊,忙四下观望。 水芳扑哧笑了:“在屋里呢,这屋就咱俩人住。” “小心隔墙有耳!” 水苏白了她一眼,用更低的声音回道:“不知道,以前因为婚期老不定,谁也不敢在大小姐面前提侯爷……” “可惜夫人天仙般的人物……” “可不是嘛,也不知将来能不能好……” …… 任昆再回来,见锦言如此干劲,有心想告诉她真相,又见她热情高涨,这口就愈发难开―― 她正在兴头上,此时泼上盆冷水,不太好…… 算了,尽着她折腾吧…… 真弄出什么她说的可行性方案,只要不过份,就按她说的做好啦,又不是出不起那点银子,有人有钱,她乐意折腾就折腾去吧…… 想明白了,他不打算说出真相了―― 她乐意当工作就当事情做呗,锦言性格好,与她总有喜欢的事做也有关系。 说起来女人不能太闲,闲了就爱生事非,看看自己娘亲,好不容易消停了一小段时日,这又闹上了…… 第九十章 被惦记被看重 五内俱焚。 只有这四个字才能代表长公主近期的心情。 驸马自那日离去竟未再到过正院! 长公主内心的焦灼与怒火一日盛过一日。 真说起来,这次任怀元不到正院的日子并不很长,较之往年无召月余不至,或只在院内不入厅堂的请安,这一次着实不算什么,尚未过二旬,时日不算长。 长公主却觉日子难捱。 以往一直冷淡着,彼此僵持,习惯了。 这半年来,俩人的关系缓和了许多,任怀元隔三岔五地就会来正院,温言好语,谈笑彦彦,长公主那颗从未死过的心,早就化了…… 死灰复燃,心底深藏的那些渴望一股脑地都涌了出来,想要更多…… 谁知这人竟又不来了…… 动不动就避而不见,无非是因为自己在乎他罢了! 长公主恨得要发疯,驸马就是她戒不掉的瘾,明明知道这人的心并不在自己这里,但只要他给个好模样,就忍不住冒泡…… 最令人恼火的,无非是这样吧―― 明明知道对方不在意你,明明知道对方不在意你是否在意他,却偏偏无法自控地去在意对方,为对方的不在意而愤怒、羞恼、怨恨…… 其实长公主有些神经过于敏感了。 驸马并非完全故意冷淡,顶多是占了其中一半的原因。 这些日子他确实忙,临近年关,各部事情都多,就算领的是闲职,也会较平时忙碌,况且自己名下的私产也要年终结账。 事情多就会疲惫,一天下来就想安静地休息。 但若到正院,这点安静的小愿望就成了奢望。任怀元既不想花精力去哄自己的公主夫人,也不想与她起任何冲突,避其锋芒走为上。这么多年,他一直如此选择。 长公主濒临爆发边缘,处于风暴中心的锦言躲无可躲,心中已有做好靶子的自觉。 私下里真想骂长公主几句:您一堂堂公主,还是位例不一般的长公主,为这点子事纠结半辈子,有意思吧?还动辄迁怒无辜! 要摆公主谱,就彻底拿出君臣的范儿来,就是把驸马拿上下尊卑压得死死的,令他三更召传不敢五更到。要侍寝就天天招来暖床。技术不好还要敲打敲打…… 要么就褪了公主光环。伏下身子甘为妻子,不说把丈夫当天,至少也弄个举案齐眉,给对方足够的面子。让他做家长…… 这位倒好,偏放不下公主的架子又想要夫妻之爱男女之情,您说您一直端着,高高在上颐气指使,又想要他小意温存! 换个男人或许可以,任怀元是谁呀,能文能武满腔抱负的侯府世子,才华横溢!自视甚高。 理想尚未展开飞翔的翅膀就被迫夭折,皆因尚了天家公主…… 毁人前途。您不采取怀柔政策,还天天摆公主谱! 他哪能真将您放在心上? 除了对身份的尊重,您还想让他对您心怀柔情千万千? …… 这段日子,锦言没少了解前事内幕。 原来当年任怀元是被迫做的驸马。 大周朝的驸马不能领正经差事,所以。所谓皇帝女儿不愁嫁,不是针对所有人讲的,有些人就不想尚主的。出身拥有实权的勋贵之家,特别是承了世子位的,多半不愿意。 尚主,名上好听,仕途止步。 长公主对当年的永安侯世子任怀元一见钟情。 先帝起初并不愿意,他看好任怀元的能才,欲留给储君,未来为朝延出力。 不论是老永安侯爷还是世子本身亦不乐意,话里话外的,更想为国分忧。 说白了,就是为朝廷献血可以,给公主献身不愿。 但,长公主非卿莫嫁。 才俊大周多得是,不独一个永安侯世子,长公主却只得一个。 先帝疼爱女儿,下旨赐婚。 任怀元再不愿意,也只得从了…… +++++++++++++++++分割线++++++++++++++++ 掉自己挖的坑里了…… 这两日,长公主看她的双目炯炯,时不时地发绿光。 是饥不择时的病急乱投医?还是羞恼难捺…… 总之,预感非常不好。 其实真不关我的事。 我对驸马爷真没影响力,我当初真不该搞什么家庭聚餐,我改还不行吗! 锦言得空就碎碎念,期望长公主别真打自己的主意: 当日她喜欢邀请驸马到正院用餐,初衷超级简单―― 仅仅是想调节氛围,提高自己周围的正能量。 真没想插手改善别人的夫妻关系,咱又不是婚姻专家,不专业,更没有撮合谁的打算,涉及长辈的感情事,嫌死得不快啊…… 长公主和驸马关系好,自己也能受益。 晚上聚餐,吃完饭,没事不就住在正院了? 这成年男女间,所谓好不好,无非就是躯体交流的频繁程度与和谐指数,简单得很,只要驸马多宿几次正院,被滋润的女人气场也温媚,周围人所承受的压力就低…… 谁曾想,长公主还有颗少女的纯情玻璃心! 有了夜间沟通不算,还对精神交流也有着同样高的要求,要爱,要谈谈情,说说爱…… 中年女人的爱犹如失火的老房子,救无可救,烧得毫无理智,何况驸马还是她一见钟情的初恋? 已成执念。无可救药。 +++++++++++++分割线+++++++++++++++ 锦言的直觉很准。 长公主确实动过用她的心思。 又放下了。 开不了口。对个小辈提这个,她做不来。想想都有失身份。承认自己身处窘境不被夫婿所喜,这比杀了她还狠。 她放弃了,有人却付之以行。 何嬷嬷与长公主主仆情义非同一般。 忠仆,全心全意为公主着想。起初,长公主与驸马刚成亲那会儿,她就两厢和泥,没少为彼此递话。 可惜,这两人成见太深。 一个傲气,一个跋扈。一个爱意汹涌泛滥,一个情爱皆无心有芥蒂,一个要得多,一个给不了,俩人老拧巴着,踩不到一个点儿上。 明面上长公主占上风,事事为尊,内底却狼狈不堪。 在男女关系中,先失陷的那一方必定是主动退让的,因为在意。所以就必须屈服。不屈服就要受伤。 驸马无所谓。本就无爱不在意,您耍公主脾气,那就耍好了;见您要通禀,那就通禀好了;见您要行礼。那就行呗,大礼叩拜也无所谓,您是君…… 您不想见我? 那就不见好了。您要召见?那我随叫随到。 您发火,那我听着好了…… 您要事事争先?没问题,凡事您做主好了…… 权当府里供着尊御赐大神,敬着,远着,供着,永远地恭恭敬敬。永远的不温不火,无一失礼之处,无一不足之处。 偏偏长公主要得不是这个…… 内心凄苦。 何嬷嬷知道她的心事啊,可公主太骄傲了,无法接受自己心里有他。人家心里没她这个事实,她堂堂一公主,许给他,那是任家祖上积德!他竟不稀罕不在意! 如此,怎么可能与任怀元表白…… 你再厉害,还不得乖乖地尚主,入住公主府? 有你求我的一天! …… 任怀元不相信长公主对自己有男女之情。 太后曾暗示过。 任怀元不信。 与其说殿下对自己有情,倒不如说是,像孩子见着喜欢的玩物,愈得不到就愈要抢,得到,就不稀罕了。 看看长公主那做派!对他有情意?说反话吧……有仇有怨还差不多…… …… “夫人,何嬷嬷给您送东西来了。” 水苏进来禀告。 “快请。” 锦言收了手里的资料。 何嬷嬷带了包灵芝猴头菇:“……昨儿宫里赏下的,殿下让送些夫人这里……” “谢谢公主婆婆!有劳嬷嬷了,这大冷的天您还专门跑一趟……” 锦言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夫人院里的茶点好吃……” 何嬷嬷笑着似有所指。 这是要长谈?不会吧,难道来真的…… 锦言心一紧,笑得温婉:“难得嬷嬷不嫌弃,那就多坐会儿……” 柔声吩咐水苏赶紧给嬷嬷上好茶,“把那些点心零嘴儿的也多上些,让嬷嬷品评品评……” 怕什么来什么! 何嬷嬷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吃茶把自己要表达的意思讲了,看锦言无甚反映,有些悻悻。 锦言苦着脸,咂吧着她的话…… 若是没听错的话,应该是希望她去找任怀元说道说道,让驸马先服个软低低头哄哄公主什么的…… 何嬷嬷说得晦涩,她装作没听懂,装傻充愣没搭腔。 她哪有那么大的脸!还能说动任怀元? 真不知自己是谁了,以为真是人家的亲闺女啊?还是嫌自己活得太舒服了?想找抽啊…… “……夫人是个有主意的,您看可有好法子?” 何嬷嬷的高帽子一顶又一顶:“……您的见识才学在京里可是出了名的,连驸马都夸您的字写得好,自成一家……” “说句不敬的,除了太后和陛下,这些年老奴就没见有人能入了侯爷的眼,他对夫人真是不一般……” 好话不要钱,说来说去无非是让自己出出力,这事,外人哪帮得了啊…… 锦言头痛!怎么就被惦记上了?是何嬷嬷自己的意思还是殿下授意? 不行,还是不够低调…… …… “怎么了?” 永安侯一进屋就见这人脸皱成团包子,小眉毛可爱地紧蹙着,咬牙切齿,念念有词。 “今儿又挨骂了?” 母亲这些天脾气暴躁,连他都被揪着数落过几次,练了两次接茶碗,锦言天天去请安,在她眼前晃悠,挨骂的机率要高得多。 “没!” 锦言没穿鞋就跳下榻:“侯爷回来了,今天早了些,外面冷吧?” 抬手去接永安侯递过的皮大氅,动作熟稔。 “穿鞋。” 永安侯语气加重,带几分教训:“急吼吼地做什么!” 嘿嘿。讨好地笑笑,忙去套上软鞋。 太好了!老板回来了,或者可以讨讨主意? +++++++++ ps: 亲们在看书时顺手把推荐票投上好吗?这个票是免费生成的,每日都有。麻烦各位,本书的推荐数低得惨不忍睹,谢谢。 第九十一章 想个办法吧 “侯爷,我有个小问题要请教。” 锦言决定听听永安侯的意见,这种事情,儿子最有发言权。 “嗯。” 永安侯舒舒服服地喝了口热汤,今天这是老母鸡灵芝汤? 自从入冬后,到锦言这儿就不怎么喝纯粹的茶了,改成了各种汤汤水水,盛在各色器皿中,锦言说什么:“……冬日天寒,忙碌一天,空腹喝茶不好,用些滋补的汤水更得宜……” 说起来,修道之人是重养生轻口腹之欲,锦言偏是个二者都讲究的,又重口腹欲又要讲养生,永安侯觉得自家府上对膳食足够重视了,到了她这里,居然还能变着法儿的折腾出各种新花样。 那些吃的喝的,食材样样平常不出奇,却妙手天工令人想不到。 任昆已然习惯下了衙门回府先到锦言这里喝上碗热乎乎的汤水,胃里暖乎乎的,寒气与疲惫都一扫而空。 “侯爷,我有个小问题。” 对面这位明显不在状态,锦言又重复一遍。 喔…… 永安侯脸色微红:“你说。” “下午何嬷嬷来送东西,说公主婆婆心情不太好,看是否有法子排解个一二……” “不要多事。” 锦言话未说完,就被打断:“老实在屋里呆着。” 何嬷嬷也真敢想,主意打到锦言这里了! 永安侯冷哼。 “……我今天才发现,有段日子没给驸马爹爹请安了。” 再起一个话题。 “忙着呢,有的是你请安的时候。” 永安侯脸沉下来:“少惹事。” “没,没,哪敢呀?” 乖巧笑笑温言软语:“我听侯爷的……那个,医书有云冬三月,谓闭藏,应身少动心愉悦,精、气、神不涣散而得以内收,冬不藏精春必病温。公主婆婆这儿……” 小指头点点自己的心口处:“这里,不顺畅,会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啊……” “你想怎么样?” 肝火太旺易暴易燥对身体不好,他也知道啊,那又有什么办法?情绪控制这种事情,别人怎么能管得了? “我今天去请安,又被说了……侯爷您看,这种状况,对公主婆婆身体有碍,还老挨骂……” 缩缩脖子。锦言的小表情有些哀怨:“老挨骂也不是个事儿啊……您有办法没?” 骂骂没什么。她倒不介意沐浴在骂声中。不过长公主长期处于负能量包围之中,对自己的身心健康还是有很大影响滴…… 好吧好吧,她承认,对长公主的身体健康她只有一小小部分的关心。主要是自己,天天被挑剔被骂,真当她是泥塑的元始天尊不会动气啊…… 一天几骂,叔叔能忍,姐姐忍不了了! “没有!” 永安侯回答得很是干脆:“过阵子就好了,你忍忍。” 想想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这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少掺和!” 什么嘛?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掺和! 锦言笑容一僵。 两世为人。她从未觉得自己年纪小,有时看任昆都有点后学晚辈的感觉,二十多岁小年青嘛!搁以前还是职场新人呢…… 本尊年纪是不大,她的确是从小婴儿一点点长起来的,稚嫩的身体里有颗成熟的灵魂好不好? …… 看她僵住的笑容。永安侯想叹气: 这个傻孩子,有时看她老成持重象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世事洞明,有时又天真古怪比孩子还纯洁烂漫,这种奇怪的气质偏能很好地揉在一起…… 天真的傻孩子。 挨几天骂就想去改变大河的走向…… 永安侯伸手扶住锦言的肩,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心好,但长辈的事情,你管不了。沉年旧疴,病入膏肓,神医也救不得……母亲和父亲,他们的关系纠根结底在于起初……” 眼前闪过一幅幅过往的图像,永远的死水与烈焰对峙,冷漠映衬狂燥……开头错了,一错再错! 甚至连他自己,都是错误的见证。 掌心下是稚嫩的肩膀,纤窄的还不及他的手掌宽厚,可就是这小小的肩头,竟扛着凄惨的身世,成长为暖暖的太阳。 暖暖的太阳,有了回家的感觉…… 这样的温暖与纯净,真不应该被阴云毁了……她天天呆在内宅,避无可避。 好吧,她尽管会孩子气,却不是个胡闹的…… 她想试试也好……或许她真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你有?” 任昆一摊手,他若有办法早去做了,还能延迟至今? “没有。” 锦言愁眉不展,纠结得很。 一方面她是真心不想伸手管闲事,这摆明是个出力不讨好的事,且是别人的私事,窥探干涉他人隐私是很没礼貌的!她是文明人,好不好。 另一方面,她又想改变这种状况,长公主的这种情况严重影响到锦言自身。 坏情绪就象坏天气,对周围人的杀伤力太强,特别是长公主这样的强权人物,本来伴君如伴虎,还是头有狂燥症的母老虎! 妈呀,还让不让人活了? 寒冬腊月的,本就容易心绪低落,她每天去正院请安,都要被长公主浇几盆凉水,从头发到脚跟,有太多能被拿来挑剔说道的地方…… 言辞如刀,刀刀见红,是脸红心流血呐!亲! 她又不是受虐狂,乐意犯贱…… 再豁达,也不能挨骂还跟捡了钱似的开心吧? 每次都要动用一部分的正能量让自己微笑放下的,这也很浪费资源的…… 锦言觉得这日子,就象雾霾天被强制出外勤,还勒令不准戴口罩! 有时还会下冰雹,劈头盖脸的硬砸……噢,不是真的下雹子,但那犀利的话语落身上比冰豆子还疼!太难受,太挑战忍耐力了! 太伤自尊了……噢,自尊,她还有这个东西吗。在长公主面前? 可怜兮兮地摇摇头:“没有,有个主意似乎又不好……” 苦恼地很:“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不知你听过没?” 永安侯知道这是个纯粹的自问自答句,不需要他的回答。 摇头,接着听就好。 果然,锦言问完了连一丝停顿都没有,接着往下讲: “传说有一个很暴戾的国王,因为妻子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所以他就杀了她。此后每晚都要娶一名女子,第二天早上就杀掉,杀了很多女人。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新娶的妻子给他讲故事。一直讲到天亮。故事没讲完。国王想听,就没杀她。第二日晚上接着讲故事,就这样讲了一千零一夜,国王从故事中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再杀人,并且立了这名女子为自己的王后……” “这一千零一夜讲的故事都是劝人向善的,国王被故事打动的……” “你要给母亲讲故事?” 永安侯讶然失笑。 给母亲讲劝善的故事?要母亲改变行事风格?…… 这……你还真敢想! 锦言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够异想天开的,仿效《天方夜谭》? 给公主讲故事,然后再去给驸马讲故事?最后大家整一个故事会? 还能更不靠谱的吗? “……忍过几天就好,父亲祭灶那日定会回府的。” 安慰着苦恼的小丫头。母亲的心结在哪儿他清楚得很,暗想是否也应该劝父亲为了家宅安宁,委曲求全一把。 锦言知任昆是好意。可是,长公主见着驸马或许会好,或许会更糟,引发新一轮大战也说不定,治标不治本。 其实吧。长公主不是没有自控力的,她只是不愿意控制自己,反而还惯着自个儿,都老公主了,还自个惯自个儿…… 这真是病,得治! “公主婆婆上年就不这样的……” 锦言扳着指头回忆过往。 的确,上一年锦言初嫁,长公主既要摆好婆婆长辈的谱,又不能落个苛责儿媳的名声,倒是控制得还好,尽管也会指指点点,未涉及过多人身攻击,尚在可容忍范围内。 “……公主婆婆身份尊贵,有些话下人们未必敢进言……” 府上这位殿下,绝对是被惯坏的,都中老年妇女了,还拿自己当二八娇娘,行事做派全随心意,执拗得很,喜欢和厌恶界限分明,无关好坏善恶,只关乎于她自己的心情。 我爱你你就得爱我,我想要的你就得给,我给你的你就必须得要,我生气了你就得哄,我怒了你就要跪安,我高兴了你就得欢呼,我流泪了你得跟着伤怀…… 这老丫头长歪了,如小树从来没打过杈,年轮一圈又一圈,她就是长不高,挺拨不起。 锦言打心眼里好奇……皇宫里的孩子啊,能由着她的性子长……长公主得多受宠! 说来说去,长公主就是个不懂爱不懂男人甚至不懂事的小孩子,以为世间不管什么,只要她想要,自会有人心甘情愿全部奉上…… …… 也许真的没人跟她讲过? 若长公主开窍了,阖家欢喜啊……不管她是要为君还是为妻,总之,改变就是好的…… 想想就心动,这样看来自己去讲讲故事也是有一定可行性的:“……侯爷,若我讲故事惹恼了公主婆婆,她会不会打我?” 如果存在暴力隐患,那还是免了吧。 自家事自家知,她就是个假道士不是真菩萨,不能被挨骂还要被挨打。打了左脸右脸再跟上这种境界太高深了……凡夫俗子哪成啊…… “不会。” 忐忑的小模样令人发笑,任昆面上却无比认真:“你不是下人,不会被杖责的。顶多禁足,罚抄书。” 听起来似乎无碍。 禁足最好,本就不出府中大门,若一日一次的例行请安被免除,求之不得呢。 至于抄书,这个更没什么吧,不就是练字? “会抄得比较多,” 永安侯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多得让你日夜抄写,抄肿了腕子,废寝忘食也未必能完成任务。” 不睡不吃?锦言的脸色有些难看。 “还有,会罚跪,不让吃饭,跪到母亲消气为止。” 永安侯继续风轻云淡补充着。 锦言的脸绿了,这太没人权了! 讲个故事就这种待遇!还不如继续挨骂呢! 第九十二章 讲个故事吧 讲!拼了! 没有不能做,只有不敢想。 蠢蠢欲动的心思,象一只笼子里的漂亮鹦鹉,仿佛有声音在怂恿,飞吧,飞出去…… 穷则思变。不变日子不好过。 锦言觉得眼下自己就是这种处境,要么避开一时,要么拼一把,成了,就万事大吉一劳永逸,不成,就…… 就一掌拍进十八层地狱,一了百了。 “侯爷,若我真惹恼了公主婆婆,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绝对要拉住侯爷这位重量级盟友。 “放心。与你同进退就是。” 不就是讲几个故事,能犯什么大错,母亲若不爱听,不听就是。 知道永安侯有担当够义气,就算不明说,也会照应一二。但得了他的亲口承诺,还是非常开心,有队友的感觉蛮好的…… “骂骂无所谓,禁足亦无妨,您千万要记得给我送吃的喝的,民以食为本,不吃会死人的!” 不让吃饭,长公主居然还会用这种招术!够狠!比钝刀子杀人还发指…… 讲什么呢? 如何抓住男人的心? 男人最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好男人调教术,十招让他越变越好? 我拿什么献给你,我的驸马? 不要总拿公主身份说事? 男人个个都是面子控? ………… 一条条标题党闪过。果然,想象是美妙丰满的,现实是苍凉骨感的,没有强大的度娘,要去哪里找故事呢? 若她随口就能讲出个《一千零一夜》,那才真是天方夜谭。 得现编一本故事会啊,锦言牙疼加傻眼…… 这可不是三两天能完成的任务啊…… 而且,还得编得有技艺啊有水平啊,得寓教于乐、积极向上啊…… 那是给公主大boss听的,想想。一只兔子跑到老虎的领地……哦,还是只母老虎!对老虎提建议,什么大王啊,有个事您应该这么这么做,这么做这么做才更好…… 啪!估计刚起个话头,就被整个拍成全兔肉饼了……还敢对虎王有意见!什么,不是提意见,是提合理化建议? 丫忘了自己是兔子了吧? 丫一只兔子给虎王提合理化建议?还真以为自己也是那只特殊的狐狸啊…… 怎么看,自己都是做全兔肉饼的上好食材…… 不,太恐怖了。锦言打个激灵儿。还不如什么也不做。每日正院朝拜挨上一骂,权当日行一善。 不行,这事得好好策划策划…… “侯爷,我正进行的项目能不能停下来?” 与永安侯打着商量:“我想空闲几日好好想想……” “随你。” 任昆答应得干脆。她正进行的那个项目,就是指的落梅山庄,纯粹是没事找事做,消遣怡情的。 永安侯估计自己要将实情说出来,眼前这人会立马亮出锋利的齿爪挠自己几下或者一本狠账记到底,以后再也不帮自己做事了。 至于讲故事劝化这种事,他真心觉得不太靠谱,自家的这位公主娘亲,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锦言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攻心为上去点化她? 还真是敢想…… 还是明天去堵自家老爹更有用些,锦言是他故交之女吧,算是被殃及的池鱼,她竟被逼到要异想天开去渡化公主。如此的用心良苦,难道做为当事人之一的他,就没有半点感想? 好歹也得把这个年过好才是…… +++++++++++++++分割线++++++++++++ “好!不错!” 永安侯任昆看着手里的简报,频频点头赞赏:“无痕越发进益了……” “侯爷过誉。” 水无痕笑得温雅:“上次得夫人指教,颇为受益。” “哦?可是上次理账?” 任昆淡淡一笑:“她一贯聪慧。” 她这几天应该还在跟故事较劲吧? 一头扎进书堆里,各种野闻趣事鬼怪异志翻翻捡捡,好似真会有什么故事是为母亲度身打造,施以育泽…… “无痕你那里可有教化类的市井杂谈?” 任昆记起水无痕喜欢游记杂谈。 “教化类?” 水无痕思索着问:“侯爷能否讲具体些?” “劝妻以夫尊,家宅和美类的……” 好像是这样吧,锦言不是说过,故事要围绕何为君何为妻两个中心…… 何为君就不用说了吧,长公主的权尊母亲驾轻驭熟。 “劝妻以夫尊?” 水无痕下意识地重复,表情无奈:“侯爷,这不到处都是?女诫、女则、女常……说的都是这些。” 甫一出口,自知失言。 以夫为尊这是天地纲常,还用劝抚?这是要给谁看的? 男为尊为天,有一种情况却例外,若尚主,为尊为卑全在所尚之主,长公主对驸马…… 长公主最近肝火过旺,他也略有耳闻,夫人天天被训……水无痕脑中自动幻化出狂怒的老虎对无辜小绵羊咆哮的画面…… “无痕唐突,逾越了。” 水公子永远都这么知书达礼。 “无妨。” 就知道未必会有。哪有那样的故事? 什么思想到哪里行为就在哪里,只有心结解了,何去何从公主婆婆自会有主张,云云…… 小丫头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康庄大路未通之前,自己还是暂想他法从旁策应吧。 任昆吩咐一旁侍立的大福道:“去,看看父亲现在何处几时回府……” +++++++++++分割线++++++++++ 锦言将长公主标注为有史以来最难完成之任务等级。 最难沟通的客户,最难实现的目标。需要最天马行空的创意之举,故事很关键,何时何地如何讲更关键。 锦言天天在挨骂的间隙寻找最佳切入点,可惜一直没遇到对的。 反倒是等来了一个出门的机会。 兆和公主府上办喜事。 兆和公主是长公主的老对手,掌中针心上刺般的存在。 兆和公主府上的喜事是儿子娶妻。确切地说,是二儿子续弦。其元配在生第二子时难产,母子双双殒命。 “……有什么好显摆的!娶个填房而已,还大张旗鼓的宴客!” 长公主咬牙恨道:“死了表姐娶表妹。前头那个到底怎么死的还不定有什么猫腻呢……” 噢,原来续弦是原配的表妹,妻妹表姐夫什么的,与表哥表妹的,均是奸情高发人群,不怪乎公主婆婆八卦…… “前头留的那个小子可要受苦喽……” 兆和整天得瑟,不就仗着自己有儿有孙嘛,哼,知道她家孙子多,不金贵! “……你瞧瞧自个儿那小身子板。本宫每次见你。都以为要么年景不丰。要么是下奴欺主短了你的吃喝……” 想到孙子长公主就有气,斜睨着锦言挑鼻子挑眼睛:“谁家娶妻看姿色?贤慧好生养会持家,这才是上佳之选!” 得,又来了! 锦言乖巧听训。心头默念:我是雷锋我助人为乐,我做好事,我天天做好事……这是日行第几善了? “你是侯爷的嫡妻正室,不是永安侯的管事!为妻的本份懂吧,不用本宫教你吧?” 没有嫡子的正妻算不得数,锦言明白,长公主不就是想说这个?就差指着鼻子斥责自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了…… 渐入佳境的公主殿下已选择性遗忘自家儿子的性/向,满心满肺地将生孩子归结为女人自己是能够独立完成的。 尊敬的殿下,生物进化论告诉我们。只有单细胞生物或雌雄同体的生物才具备自我繁殖能力,咱们是人,讲的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亲,若这会儿我真有喜。定是您儿子的头上长韭菜了! 锦言如颗黑芝麻馅的汤园,被滚来揉去,在搓捻之间,她还有心情苦中作乐,不厚道地损人悦己。 …… “……到日子你跟我一块去,好好拾掇一番,压压她的气焰。” 终于接近结尾部分,此善行完:“兆和这个惯会做样儿,最是奸诈不过,仲秋宫宴那会,她明明是想看我们的笑话,不用给她面子,在她自己府上,又是办喜事,还不知要得瑟成什么样呢!” 眼见长公主又有借题发挥开新帖盖新楼的倾向,锦言忙把握时机见缝插针:“是!公主婆婆,我这就回去选衣裳配首饰,保证不失了咱们府的形象。” 擦拳磨掌跃跃欲试,闪人! +++++++++++++分割线+++++++++++++++++ “皇姐,您可是稀客。” 兆和神采飞扬,那盈盈笑意在长公主眼中整一个欠揙。 “你府上有喜,本宫怎能不来?” 长公主笑得灿烂,热情万分用力攥住兆和的手臂,想演戏?本宫就陪你姐妹情深!手下愈发用力。 兆和吃痛,不好人前失仪,只得咬了牙去扶长公主,你攥我,我不会掐你啊? 抬眼看到一旁的锦言,弃了长公主奔软柿子而来:“哟,几日不见,昆哥儿媳妇愈发明艳了。” 被点了名,锦言上前见礼:“公主大喜。” “同喜同喜。” 兆和笑得亲切:“这孩子忒多礼,公主什么的多生份,叫皇姨!你是头次来皇姨府上吧?我这里虽说比不上皇姐府上,却也有那么一两处景致还能一看,等观了礼就让她们领你走走看看,都不是外人……” 真是好热情,好有风度。 锦言尚未答话,就听耳边一声冷哼:“今日府上有喜,哪得闲?素来就好这虚头巴脑的!跟小辈也这样……” 长公主不屑:“我家里人可吃不来你这一套。” 被抢白了一顿,兆和也不生气,反倒是用很宽容地眼神与语气叹道:“皇姐这脾气还真是……知道你是疼儿媳看不上我的小园子,也是……” 自嘲一笑:“昆哥儿媳妇生于阔野看惯高川,胸中自有丘壑,这小小园林子可不就是跟玩儿似的……” 这话说的!嘿…… 赞! 这才叫水平,长公主那个不行,太小白了。 “你是在夸她?” 长公主脸色立马变了,这些天心情正不好呢:“会不会说话呢!” 明晃晃赤裸裸的挑衅嘛! 锦言抚额:这段位…… ps: 抱歉,又晚了……今天意外多,早上带孩子参加报纸义卖活动,结果刚领了报纸,就下雨,景区入口空无一人,小朋友们各做鸟兽散。 冒雨回家,竟没电!物业通知,线路抢修…… 谢谢书友笨笨7402的粉票!这是今天最好的意外之喜,开心…… 第九十三章 全家好和合 “皇姐别动怒,” 兆和脸上浮出委屈的隐忍之色:“……是我不会夸人。” 席间众人面面相覤,兆和公主没说什么吧,长公主怎么又较上劲儿了? 锦言四下目测,神色尽收眼底,自家这位婆婆的真够高处不胜寒的,没群众基础啊,难道是客场的原因? 支持的没几个嘛。 兆和明显是拿她的出身来说事,不就是要笑话她长在道观中嘛,偏还是用的赞赏语气。 长公主能听出来,其他人自然也能听出来。京里不知道永安侯夫人自幼养在道观的高门夫人就没有! 这道观之事是事实,还怕人说?她既有心要赞,顺势接下就好,管她话里是什么意思?不值得计较。 不值得计较?为什么不计较! 敢给她上眼药!公主怎么了?兆和她这个公主还真不够看的! 长公主脸一沉:“话要堂堂正正地说,你是皇家女,又不是那小门小户出身,没的辱没自己的身份!” “……是,皇姐说的是。” 兆和被长公主没脸惯了,向来能屈能伸:“昆哥儿媳妇,若皇姨话不得当,别往心上去。” 当着众人的面,锦言哪能让她赔罪,忙道:“不敢当。今日府上大喜,事多杂乱,情有可原。” 听她说得客气,长公主狠狠睕了一眼,也知锦言做为小辈,是不好当众让兆和没脸的,若她真大喇喇地应下,反倒丢脸。 此事就此掀过。 有几个小人儿走了进来,有男有女,大的不过十岁,小的三四岁的模样。 兆和公主喜笑颜开。忙招手:“来,过来,给皇姨姥姥见礼。” 原来是兆和的孙子孙女。 真是的。树欲静风不止,这几个小的一出场。就算兆和什么也不说,就够挤兑的,长公主铁定舒服不起来! 锦言暗自祈祷,但愿这两个女人能安份,今日平平安安早点过去。 兆和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击长公主的机会,更何况显摆自家孩子是做长辈的通病:“皇姐,这是我家那几个小的。你以前都见过……长大许多了吧?小孩子就是见风长,一天一个模样,看看,有日子没见。还认得出哪个是哪个吗?” 长公主不可能给小辈脸色看,强打笑颜,一一受了这几个孩子的礼。 “皇姐,昆哥儿成亲也一年多了,怎么还没动静?” 女人聊天。无非衣着打扮夫君小妾孙男弟女,新话题看似无害,结合永安侯的实情,着实打脸。 “不急,卫氏年纪小。晚个一两年再说。” 有与儿子的两年之约垫底,子嗣这个话题长公主还应付得来:“女人晚点生孩子,大人孩子都妥当。” “哪有这样的理儿,早生儿早得福,若能生养,又不是寒门小户养不起,要鬻儿卖女,谁家不盼着早得贵子?” 满脸的语重心长为你着想。 锦言看着有些腻歪,半夜渴睡时的蚊子,说得就是她这样的,嗡嗡唧唧在耳边飞来飞去打转转,有心醒来拍死她又觉得不值为此断了好梦,不起来索性出点血喂饱撑死它吧,架不住这份嗡嗡骚扰…… 什么人呐,摆出幅为你好的纯良无害模样,处处打锋机明嘲暗讽揭人短处。 “怎么,本宫说得不对?” 长公主被撩拨得火起:“若非如此,你府上哪里来得这场喜事?” 兆和的笑绷不住了,二儿媳清娘正是难产而死,一尸两命,才有这后面的续弦之事。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不能相提并论。不过,这身子骨单薄的却是不好生养。” 兆和哪能轻易歇菜?如此就被长公主占了先,这点子战斗力怎么能彼此几十年棋逢对手?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瞅见水公子,象根青竹子似的……之前好象在哪听说一耳朵,卫家三房子嗣不丰,亲家太太成亲多年也只得一女,可怜昆哥儿媳妇,自小体弱要养在道观不说,连别个撑腰的娘家兄弟都没有……” 这番唱念做打,端得是情真意切不作伪! 长公主的脸都绿了,自家事自家知,任昆是混了些,再混,也用不着外人指点!也不能把锦言与水无痕扯一块啊! 打人不打脸,兆和这是当众搧掌啊! 长公主立马发彪,抬手就要掀桌子,锦言忙扯了扯她的衣袖:“……公主婆婆,等等!” 只说等等。不是息怒,不是劝解。 长公主两眼喷火,手上的动作暂停了。 今日客多,虽说兆和言语挑拨在先,但她讲得似似而非的又惯扮纯良,自己若真翻脸砸场子倒中了她的诡计,少不得她又要找个人多的时候跑到母后面前哭诉…… 若她真要借此事缅怀父皇和她自己的亲娘,再顺带着掉几颗眼泪,母后和皇弟都没脸! …… 丫真是做死! 锦言心下冷笑,贱人就应该一下拍死,不应该给她留条舌头,留口气!还真以为姐姐是个软豆包,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啊? 看我如何爆你一脸…… “多谢皇姨关心,您真是胸有内宅万家,家家事事清楚,卫府远在东阳,您竟然知悉我三房家事!以后若要知谁家短长,定来向您请教几番。” 锦言笑吟吟地,傻妞一个。 看热闹的有些脸色变了,这话怎么说的? 谁家没个见不得光的,兆和公主盯着人家内宅做什么?是要拿人权柄啊还是打探阴私啊…… “皇姨好静,素日鲜少出门,这不正好赶巧听说的嘛。” 防守反击。 “听说的啊?怪不得呢,传话,传着传着就走样,到您这儿就传讹了。您要是对我娘家事有兴趣,改天我给您好好说道说道。” 动嘴皮子装样儿。谁不会啊? 其实象长公主那样一记直拳打过去更过瘾,唧唧歪歪的多没意思!可惜,大家都是有身份的。打打杀杀的不够高档…… “论及子嗣,在座没有未出阁的小姐。我就厚脸皮说上几句,这儿女缘分要看老天爷的安排,早有早的好,晚有晚的妙,连果子都有先熟后熟呢,何况是儿女大事?” 侃侃而谈,笑看四座。 大家一听。有几分道理啊,这种事谁做主,自然是老天爷送子娘娘观音菩萨啊,还不兴有早有晚? “远的不说。玉桥胡同胡大人府上,小胡夫人不也成亲五载未出,之后连得三子?” 这件事锦言闲谈时听百里霜说过,正好拿来做例子。 对啊,那胡大人三代单传。到儿子这辈,居然五年不见一子,偏又禀持家训不纳妾,那些年没少见胡夫人领着儿媳妇拜神求佛。 谁知菩萨意真开了眼,连着给他家仨小子!破了三代单传的记录! 这项美谈在内宅的传播率很高。 也对。不还有晚来得子老蚌含珠之说吗,何况侯夫人年纪不大,成亲时日也不长…… 不对,永安侯情况特殊,跟这早早晚晚的没关系。 “难得!昆哥儿媳妇你能这么豁达,这子嗣事儿的确不能急,早早晚晚的,有耐心等就好。” 兆和抚掌称赞。醉翁之意不在酒。 噢,不就是讥讽任昆分-桃-断-袖嘛! 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与自由,至于他爱的人是同性还是异性,这只是爱的一种选择。 有时候,爱一个人只是因为他(她)本身,只因为是他(她),无关男女。 锦言对任昆与水无痕的关系,未必赞同,却能理解,抱以宽容。 |婚姻的真正本质是管控男女关系的机制,是管控型伦理,爱情指向的是自愿型伦理。|[注] 有人说爱是一种意志行为,你可以决定爱或不爱,爱谁或不爱谁,但,人的理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意志与行为吗? 锦言对此种言论深表怀疑。 不就是有个相同性别的恋人吗,干卿底事? 你笑里藏刀想看我们贻笑大方对吧? 那就接招吧,不把你说得吐血算我没出师,功夫不到家! 嫣然一笑,梨涡深现,灿若春华。 “皇姨见笑,这豁达二字言重了。” 言笑自若,顾盼生姿:“府上这厅堂布置地甚是喜庆大气。恕我眼拙,这中堂所挂可是和合二仙?” 这算,转移话题? 兆和粲然:“没错,正是和合二仙。世俗间的讲究,难得你竟识得!” 这女人,不话里带刺能死啊! “噢,这就是和合二仙。我有听说过这个故事……” 莞尔一笑:“这和合二仙也称和合二圣,相传有寒山、拾得二人异姓但亲如兄弟,寒山在拾得婚前知道二人同爱一女,于是弃家去苏州枫桥削发为僧。拾得知情后舍女寻觅寒山,折一枝盛开的荷花前去相见,寒山急捧饭盒出迎,二人欣喜而同为僧人。皇姨府上办喜事在中堂悬挂其画像,取和(荷)谐合(盒)好之意。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表情生动,声音甜糯温软,一则小故事娓娓道来,绘声绘色,听得众人入神。 “不愧是才子之女,这故事我还是头次听人讲得这么好……成亲可不就是要和谐合好夫妻和美嘛。” 兆和得意又矜持地笑着。 长公主见她二人一来一往说得热闹,不由对锦言生出几分不悦,先前还以为她有什么招数,结果就不痒不痛地回上两句,啥事也没有! 锦言忽然正容,沉声问道:“那我倒是不明白了,皇姨为何宽己严他,自家门前雪不扫,偏管他人瓦上霜!” ps: 注:关于婚姻是管控型伦理……引用自曹菁《爱情信仰论》 第九十四章 笑也和合哭也和合 锦言忽然发难,众人皆感意外。 兆和一愣:“这是怎么说的?我何时宽己严他了?” “何时?” 素手一点:“皇姨府上中堂所挂是寒山拾得,合和二仙吧?” 对呀,图挂在那里的,众目睽睽,有什么好否认的。 “那可奇怪了……” 长长的尾音将人的心思勾得一阵发痒,快讲快讲,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自我入府,皇姨关怀倍置,提子嗣论生养,又将我家府上前院后宅男女体态归为一谈,虽有失妥当,我只当是皇姨关心则乱,辞不达意,谁知您竟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我偏不直接说,就让你急,让你乱方寸。 “话赶话的,你想是误会……” 姜是老的辣,兆和不予纠缠。 “误会?您真当我是无知小儿不成?” 想逃避话题?想都别想! 满脸的伤心难过,仿佛有隐忍的泪盈于眶,水气濛濛的大眼睛凄然四顾又回落于兆和身上:“非是我愚钝,先前一心以为皇姨好意,没想到您竟会是……” “您明里暗里说的都是我家侯爷与水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故此,子嗣上早早晚晚有得等吗?” 这种明刀明枪的过招显然不是兆和的风格,她略有些不自在:“这孩子,真能说笑,皇姐,你看……” “本宫看?那你到是说说刚才那些有的没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长公主毫不客气反问,你不是会装吗,继续装啊…… 这个圈里没有傻人,兆和什么意思所有人心知肚明,心领神会就好,这种话怎能锣对锣鼓对鼓挑明了讲在当面? “我只当皇姨面慈心善。知书达礼,哪知您竟含沙射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又说哪去了。这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一下子当面锣鼓一下子又机锋掩藏。不但观众不明白,兆和也没跟上:“……有话直说,皇姨不是个是知错不改的……” 锦言依旧是一脸的委屈:“倒要请教皇姨,这和合二仙可都是男人?” “不错。” 这话问得直白简单,众所周知的答案,不会有错。 “寒山与拾得同为男人亦非亲兄弟,同爱一女。其女嫁于拾得,寒山削发为僧,拾得舍妻寻之,二人欣喜而同为僧人自此相依。” 锦言语速轻缓字字清晰:“为何同为男男。府上引为和美,高悬于堂,事及我家,就成丑事?” 打口水战掰扯歪理是吧,你说一句就灭一句。 众人面面相觑。这怎么能一样?永安侯那是!好像……也有点道理啊。 好在自家没有挂这个,有人松口气。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回头就赶紧揭了去!有人暗自着急。 神色各异,想啥的都有。 …… “这怎么能一样?” 兆和正色道:“这是知己情谊惺惺相惜!” “怎么不一样?” 锦言更严肃地反问道:“皇姨不曾见过寒山拾得的相处,仅听传闻就信其为知音,您既不了解我家侯爷又不了解水公子。为何凭传言就任意人前诋毁自家后辈子侄,可知何为亲长何为尊辈?” 这样也行? 长公主听得解气,这不是兆和惯用的招术吗?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是过瘾! 这,这真是强辞压理莫名其妙!那能一样吗? 兆和公主气得全身发抖,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那水无痕出自小相公馆,这能相提并论吗!” 看来是真急了,连小相公馆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词都出来了。 锦言心下暗笑,脸上却是不可置信的震惊,惊呼一声:“皇姨!您向来最知书达礼……” 瞪大了眼睛,痛心疾首:“皇姨就是凭此做判定的?难道您就没听过出淤泥而不染?没听过英雄不论出身?难道您竟不知千里马未遇伯乐之前只是不得主人待见的驭马?人云亦云,以讹传讹,没见识的庸妇才会如此!” 凭这一年多对永安侯的了解,锦言知道他不是个当众高调宣爱的,就算他与水无痕情意相投,但私密行为定都是在独自相处时才会有的,人前顶多玩个小暧昧什么。 锦言这叫耍无赖,有技术地讲叫,混淆概念,搅乱视听,模糊事实…… 任昆是不是真好男\色,只是据行为而推断,毕竟谁也不可能亲眼去见证他们的床/事,到底谁上谁下,不可能有外人旁观。 任昆更不可能当众申明个人的性倾向,判定他断袖的根据无非是他不好女色,不去青楼不睡女人,谁能说不睡女人就一定是睡男人的? 另一条要证是水无痕的出身。 水无痕出身小倌馆无遗,但他的确也是官宦子弟,做为犯官之后,被发卖为奴的。 就不兴是永安侯悯其身,怜其才?折节相交? 对于曾经的同类,许多人还是有一丝隐藏的狐悲之情。 不少人露出以为然的神色。 借东喻西引发同情不是锦言的终极目的,不待兆和辩解,乘胜追击,语气迟疑:“……您如此笃定,莫非……您竟见过我家侯爷与水公子的私下相处?” 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象一记记飞刀:“否则为何府上堂前的就是高山流水,我们府上就是比翼连理?还是说……府上另有隐情?” 兆和激愤难耐,气得要吐血,正待要反驳,那知对方却不给机会,继续话锋一转: “皇姨,这人之相处,是君子之交还是小人相处,内情只有当事人最清楚,我只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而我家侯爷行事历来堂堂正正。不像有些人家,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龌龊阴暗!” 兆和哪受过这个。脸色发白嘴唇发抖,不待这样欺负人的! “噼里啪啦!” 忽然传来鞭炮声。原来竟是花轿到了。 锦言不卑不亢,笑得温婉,好言提醒道: “皇姨,这喜轿已到,时间不多,您是要留着这双男图取和谐和好的好口彩呢,还是要赶紧摘了去?” 兆和恨不得抓花她的脸! 这小道姑忒坏了! 左也是坑儿右也是坑儿。她只觉得自己不管选哪个都在坑里,这脸面是丢尽了! 真不应该请这个灾星入门! 仲秋宫宴已然是个教训,自己竟又小看了她! 可她说的事又不能不理,这和合二仙当众被她说到这份儿上。无论如何是不能再挂了,兆和咬牙吩咐盖上红绸贴上双喜字。 好好的一场喜事生生被她搅和了! 长公主扬眉吐气,从头到脚都舒坦!笑眯眯地观完了礼用了喜宴,才施施然告辞回府。 …… “……看不出你竟是个会说故事的!” 马车里长公主兴致很高:“这和合二仙的来由我是头次听闻。” 这个故事在南方部分地区流传,在北方并不很广泛。京城里一般人家办喜事都不会挂这个,不知怎的兆和公主家竟会有这个,可真赶巧被锦言拿来做筏子。 低头笑笑:“早些年听人讲过,今天正好想到……因为有公主婆婆帮我镇场嘛” “兆和这次可没脸得很!” 长公主笑得畅快:“该!” 果然,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快乐更彻底。今天,长公主心情爽,竟没用到日行一骂! +++++++++++++分割线++++++++++ “听说你今天给兆和吃排头了?” 任昆心情极好,含笑问道。 消息传这么快?还是这人耳目灵通?事过无非两三个小时而已。 “侯爷也去参加喜宴了?” 永安侯摇头:“不得空!她家的事,也就你和母亲愿意去掺和。” 什么叫我愿意去掺和? 锦言窒了下,长出一口气没言语,好吧,你是老大你说得算。 “听说你既赢了场面又下了兆和的脸,说说看。” 永安侯兴致盎然。 “也没什么……” 莫名心虚,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 在人前否定了任昆与水无痕的关系! 这显然是触及了永安侯的大忌…… 任昆这样的人,怎能容忍别人对他的事情指手划脚! 他对水无痕情比金坚,恨不得娶其为妻昭告于世,自己竟然将他们关系的舆论导向引往错误的方向! 怪不得笑得这般温和!这是愈怒愈平易近人的节奏? 越想越惊,越惊越悔…… 果然是温水煮青蛙,得意容易忘形,永安侯在自己面前一向表现得太好说话,她竟真当他是不会发威的猫! 锦言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泌出,她结结巴巴解释着:“……侯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当时那场面,一时情急乱了方寸,光想着落人脸面去了……一不小心就将您和水公子扯进来了……我错了。” 认错认错,打罚都认了! 活该!叫你伶牙俐齿出风头! 叫你思虑不周顾此失彼!那头讨好了长公主,这头却得罪了永安侯! 活该两头不落好! 叫你一时嘴快,只想图一时之快却忘了后果严重…… 任昆与水无痕的关系经她如此解读,自此更引人探究,更复杂顾忌更多,遮遮掩掩,欲擒故纵,哪有直抒胸臆来得痛快? 自以为是的控制欲又犯了,这里早就不是林御姐的主场了! 锦言真悔了。 错误极其严重呵…… 冒犯雷区,干涉了永安侯的恋情,违反当初的约定,后果她担不起呵…… 怎能犯如此不知轻重的错误? 你的智商呢!你的脑子呢? 情急冲动当众出风头,这不是咱的指导方针啊…… …… 随着她的陈情,永安侯的脸上,笑容越来越淡, “侯爷,我知道错了,给您添麻烦了,真是对不起。” 她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任昆鞠了深深一躬。 永安侯一张俊脸已然成黑色,心头憋口气,说不出的失落和郁怒:“喔,你知道错了?” 一字一顿,说得缓慢。 “是。” 锦言清楚地感知到他压抑的怒火,愈发低眉顺目态度谦卑:“听凭侯爷处置。” 给人家惹麻烦了啊,涉及别人私事了噢!擅自违反协议了噢…… 脑子晕乎乎地,当时怎么就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话? 当然不会是自己潜意识地希望任昆是个假断,怪只怪他平时表现得太爷们,攻受特征不明显,且他与水公子表达感情太含蓄…… 还有,就是和合二仙的故事太不靠谱! 执念啊! 初次听闻就觉这个故事怪异,两个男人怎么还公然用于婚姻祝福?人们对这种忠贞关系宽容至此? 起初的印象种下了,种子得遇合适的机会就破土而出,戳痛别人也抽了自己一脸…… 所以,腐女当不得啊。 和合,姐认栽! 第九十五章 猜猜心头好 任昆凛然瞪着锦言,神色晦暗不明。 眼前这小丫头,似缺水的秧苗,蔫头蔫脑,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睛也失去了笑意,如折翼的鸟,沮丧而无力。 心头火气一点一点消散…… 这火气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心一动:自己有什么好气的呢? 是为她的言辞?明明刚听闻此事时,自己并不生气,来此间问事,起意并非兴师问罪,为何就恼了? 这样不好。 他摇摇头,什么时候面前的这个小丫头竟能影响自己的情绪了? 脸色愈显难看。 “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吧?”语调凉凉。 知道。头点得象小鸡吃米。“给侯爷添麻烦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任昆差点要抚额长叹,这件事最让人诟病的是你自己! 不是给我添麻烦,是给你自己添麻烦了! 小丫头胆大妄为信口开河,什么都敢讲。 明摆着指鹿为马颠倒是非的事情也被她说得有理有据气壮山河,别人不说话,不是信了她的话!是因为明知她在狡辩,却不能上前反驳…… 可是,她知不知道,此事弄不好,她自己会沦为笑柄? 外头人会笑她患了癔症,白日做梦,死鸭子嘴硬,腆着脸死犟? 他哪里会有麻烦?又有哪个敢找他的麻烦?是她自己,本就因身世经历亲事话题不断,如今又扯到这件是是非非里…… 这个傻丫头! 精明起来,智多近乎妖,傻起来,半颗心眼也不长…… 心中无奈,想骂又不忍心―― 看来以后要尽量少带无痕同行。总得给她做做面子,别让她的话掉地上…… …… “知错就好,下不为例。” 他听见自己冷冷的声音。 “是。我记住了。” 老老实实的点头,不会就此轻易放过吧?抬头。虔诚地等着老板继续训斥。 “要守规矩知进退。” 对,是! 锦言频频点头,以后保证做到。还有呢? 这就没了?训完了? 她抬头意外地望着任昆,这,这就行了?还是气到懒得训的程度? “那,侯爷……我们还,那起初说好的话?” 小心翼翼地求证。不会借此了结了当初的合作约定吧? 没有了永安侯的这把大伞,长公主又处于不稳定喷发状态中,日子灰暗无光。 你说呢? 任昆顿了顿,长出一口气。算了,懒得和她计较: “父亲再忙这一两日自会回府。” 答非所问,反说起任怀元的行踪来。 噢……驸马要回府了。 这意思是指之前说的故事会之事作废了吧? 明白了永安侯话意,她忙表态:“好,我知道了。我明日就开始做落梅山庄的事情。” 任昆又一阵无语。 这丫头想事情怎么老是与别人不同? 他没别的意思好不好! 他只是想告诉她再忍上两日,母亲的火就不会发她身上了好不好? 怎么又扯到别的事情上了? 好比刚才,自己就是想听她亲口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想象她定会是一幅洋洋得意的又可爱又可笑的小模样…… 谁知到她这儿,就又是赔礼又认错。还担心自己日后报复! 在她心里,自己就是这般得不堪? “晚膳用什么?” 懒得再理她,任昆果断换了话题。 这丫头一会聪明一会笨拙,时灵时不灵的,换个她能理解的话题…… ++++++++++++++++++分割线++++++++++++++++++ 等到永安侯用完晚餐离开榴园,锦言才长长出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总算躲过一劫! 话说任昆真的挺有大人大量,居然没怎么清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老天还算有点良知! 锦言想到初见面时永安侯的那一记窝心脚,就不寒而悚。龙有逆鳞,触之及亡,自己这次犯了这么个大错,居然还有命活着,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发丝无损,真是老天保佑。 下次再也不敢了。 经此一事,任昆的形象在锦言心中呈两极分化: 综合好评数上升许多,够宽容懂克制,且能得理饶人,体谅下属,是个不错的老板; 亲近指数骤然下跌数个百分点,直接回到当初只可远观不可近赏的地步,猛兽再无害,归根结底也是猛兽,不能老虎不发威就当他是病猫。 侯爷是佛爷,要尊着敬着供着,不能亲近之…… …… 永安侯刚回院子,就听下人回报水公子来访。 不由得一愣,无痕向来非公不入,因公而来都是到书房,眼下这般晚了,怎会直接找到寝居来? 待见水无痕面有倦色眼带红丝,愈发奇怪:“无痕,你这是?” 水无痕取出一本小薄册,递给任昆:“侯爷前几日问过杂事趣闻,我着人在市井之中收集了些,这里的几则已整理润色过了,侯爷看看可能用否?” 水无痕心思剔透,那日永安侯提了个话头,他不费心思就猜到了内里乾坤,想到此事可能与锦言有关,他坐卧难安,长公主怎样的脾气,他是身有体会,若不是男女有别内外不同,永安侯又态度坚定,他早就没命了,哪还能活到现在? 她每天都要正面承受公主殿下的迁怒,且,避无可避…… 一念至此,水无痕几日不眠不休,虽说不知道这抄本有用没用,既然永安侯问到了,不做他心难安。 “无痕有心了,以后不必如此辛苦。” 任昆接过小册子,心有所动……无痕不管何时都是这般一心为人。 “无痕。今日兆和府上之事……” 永安侯本不欲与水无痕提此事,他又不是锦言,无视事实。胡搅蛮缠只要场面好看,他亦知水无痕此时登门绝不是为日间事所来: “夫人。她是……她长于方外,红尘俗事知之甚少,她就是童心未泯……” 任昆真心不想责备锦言,但水无痕也是当事人,小丫头那番话,别人不知真假,无痕却不能骗的……话题尴尬。解释出口的话就一片凌乱。 “知道,夫人无他意。” 水无痕笑得坦荡:“夫人一片冰心,无痕焉能曲解?” “没错,她一向对无痕颇为高看……” 任昆觉得这个话题很难进行下去。顿住了。 “是。时辰不早了,侯爷早些休息。” 水无痕亦无意于继续此话题,告退回井梧轩。 银烛高燃,永安侯翻阅着手中抄本,仓促间无痕能弄出这本东西。颇是费了一番心力…… 明日一早差人送去内院,不知那小丫头能不能用得上。不过,看今天她那番对答,好似放弃了这个故事会的想法…… 如此,倒让无痕白费功夫了。想来那小丫头也会领这份情…… 一念至此,忽觉得心头涌起股不自在: 无痕与小丫头彼此理解互相体谅,一个夸对方出淤泥而不染,一个赞对方一片冰心,反观自己倒也了局外人…… ++++++++++++++++++分割线+++++++++++++++ 自觉犯错误的锦言决定收起尾巴低调做人。 故事会? 不弄了,别伤心劳神的,若不是天天唠叨着讲故事,她昨日没准就记不起和合的故事呢,记不起那个故事,也就不会惹出得罪永安侯的这档子事来。 回头还讲故事?再触了长公主的霉头,俩老板,冒犯了一双,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不是? 永安侯有交代,过几日驸马就回来了,她这个迁怒的对象应该就能轮休,也就坚持个一两日,耳朵一闭忍忍就过去。 这几天装鸵鸟! 主意拿定,心态放松,前往正院打卡请安。 预想的总没有变化得快,锦言这厢刚打定主意不讲故事了,那头长公主却惦记上了:“……昨日你讲得有趣,这天寒地冻的,也没个好去处,再讲几个小故事解解闷。” 这不玩我嘛! 先前费尽心思想找时机却都未果,等到确定放弃了……好嘛,都不用自己开口,机会就来了!而且,不能拒绝! 锦言只得应下:“不知公主婆婆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调查下听众口味先,好哪一口啊?是才子佳人后花园,还是狐仙野庙诱书生…… “不用费心思,你随便讲讲就好。” 长公主表现得极为通情达礼:“不要那些打打杀杀的,听着累。要短点的,省得听不完老挂心。” 受宠若惊啊,多日连阴,忽而转晴,太阳光又感动又刺眼…… 成,那咱们就走言情路线! “那先讲个红拂夜奔?” 长公主应该喜欢奔放热情慧眼识英雄的传奇红拂女吧? 锦言打起精神,绘声绘色,眉飞色舞,发挥出说评书的潜能,时刻注意调动听众的情绪。 一段唐传奇,风尘三侠客。 柔情、剑骨、琴瑟、知音、明主,齐聚一堂。 自觉得讲得精彩,很满意……至于听众么,听众的反应…… “……这红拂女,倒是个胆大又功利的!只眼光不太准……” 听众大人的点评出乎意料。 这个说法好像比较另类啊,非寻常路子,如何功利如何眼光不准?锦言虚心请教。 “身为歌女想奔个好前程是人之常情,与考前相书生,花魁挑恩客无甚区别,” 长公主不以为然:“李靖有才有貌又无妻,无非就是穷且不得志,有道是莫欺少年穷,抛去这一点他恰是上选,红拂是机缘巧合抢先一步……” 就是下手早抢到刚发售的潜力股了吧? “聘则为妻奔为妾,她是运倒好,赶上乱世,男人又有担当,否则这般勾搭上手的,最好也就是个贵妾的命!” 我说殿下您能不这么现实又礼教么!人家那是为了爱情与自由! “爱?” 长公主嗤鼻:“见一面哪来的情?与陌生人相般,说是要找个依靠倒还有几分可信。” 咦,不是说长公主与驸马就是一见钟情的? 莫非是因为自己受了伤,就怀疑并否定一见钟情的靠谱性? 那眼光不准呢?这又做何解? 长公主却没了点评的兴致,喝口茶示意她继续。 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白雪公主小矮人灰姑娘之类的也不会喜欢吧? 那来个《崂山道士》吧,这个比较中性,纯粹当个故事来听就好。 公主殿下却说:“……你又不是真道姑,这些个仙法道术什么的,忘了就好,多学点持家、理事、尊长、事夫的本领才是正理儿……” 我,真晕! 您听得重点咋都这么不同涅? 这只是讲故事而已,咱不带真人替换的,好不好? “……有个张姓书生在丫环红娘的帮助下……” 西厢记,小儿女都爱。 “这个丫头着实该打!该死!怂恿小姐不学好!女子若不自重,就是自甘轻贱,这男人就是娶了你,日后必不会真心敬重……” 不喜欢自由恋爱的? 喔,有年纪的女人心态是会变的,哪怕象长公主这样自择夫婿的,变成鱼眼珠子后想法也是会变滴…… 那再换一个!换个讲自尊有自爱的。 “……杜十娘怒沉了百宝箱,凄美一笑,将身投至滚滚江水中……” “这女子倒是有气性,可惜更是个笨傻蠢的!架不住几句甜言蜜语,看走眼挑错了人,已然够笨,明明能谋个自由身,偏要自卖为妾!更傻!有财有色为个负心男人自尽,真是蠢极!” 听众反弹很激烈,连楼主都一并骂上了:“……你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听听,正经的女孩家,哪个能知道这些!” 公主大妈!俺的亲殿下! 酸甜苦辣咸,您到底好哪一口儿,您吱儿一声,行不? ++++++++ 第九十六章 袪火锦方 这些不喜欢? 我就每种类型的都来一个! 某人前世被死客户蹂躏惯了,绝对具有拍不死的小强精神。 唐传奇、三言两拍、儒林外史、神话故事,各类杂谈笔记,脑子中的存货,全给倒腾出来,再不济还可以从西游记、封神演义里摘选,独立成章的很多很多。 上下五千年,多少故事杂谈,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就不信没有一款适合你! 锦言说得口干舌燥,比旧时前门大栅栏说书的还累,只差嘴角抽搐,口吐白沫。 长公主听得悠闲,时而不置可否,直接点击进入下一个,时而点评一二,评语忒天马行空,其理解与想象及再创作性堪称神人一枚! 锦言刚讲完一则梦溪笔谈里的小故事: 爷爷体胖肚大,调皮的小孙子将李子塞进其肚脐眼里,日长,李烂,出黄水,以为肚烂将死,医不得治,孙子道出缘原,抠出李核,皆大欢喜。 这纯粹是个好玩的小事,拿来一乐的。估计当年沈括收其入书中,也是当个市井异事来看的。 小孩忒调皮,大人忒怕死,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好不好? 结果吧,长公主凉凉一语:“……我倒想要个这般精灵古怪的金孙子,别说肚脐藏李,栽眼珠子里我都乐意!倒是你,有功夫琢磨故事,故事能带来一儿半女?” 真不在一个频道上!没法沟通! 锦言彻底没脾气了,我哪里琢磨故事了?不是你要听我才绞尽脑汁耗尽口水的? 您也忒难侍候了……您是从火星来的吧? 终于火星人开恩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听了这些,这心里可是舒服了不少,回去好好歇着,明天讲几个好的。” 啊,明天还要啊! 脚下一趔趄,就您这挑剔劲儿,舌灿莲花也没用啊,您也能摘几片花瓣下来! 锦言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之前居然想给长公主讲故事!她真是无知又无畏的傻大姐! 就这位公主大神,就她这种奇特视角,独门解读,自己最后肯定是精尽人亡……哦,没那玩意儿的生产工具,那,定是口水尽了,声嘶力绝而亡。 真正无声无息地挂了…… ++++++++分隔线++++++++ 回到榴园,喝了一大碗补气润喉清音的药茶,锦言一头栽到软榻上。这口气松懈下来。连手指都不想动一动。 夏嬷嬷忙给她揉肩按背。 肩膀后背不累。累得是声带和面部肌肉……锦言有心指点夏嬷嬷找到正确的位置,唉,声带没法按摩,还是免了吧。 耳边是嬷嬷轻柔的声音:“侯爷早间遣人送了本册子来。说是收集的故事。您要看看吗?” 故事?永安侯的?什么意思? 侯爷的事就是大事,片刻不得耽误。 她又爬了起来,接过来扫几眼,是收录的闲谈杂事,墨迹新鲜,应是才整理的,字体很熟悉,好象,是水无痕的? 锦言有点疑惑。又仔细看看,果然是水无痕的笔迹。 他,收集的?给自己的? 锦言有点迷糊,难道是永安侯要求的? 想不通。 夏嬷嬷手劲不轻不重,刚刚好。锦言舒服地眯了一觉。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小声讲话,说得是永安侯。 她一凝神,醒了。 是永安侯差人来告知晚间有应酬,不过来了。 真好。他有应酬,她就不用应酬了。 在自己屋里,锦言索性蓬着头发在榻上半靠半倚地用了餐。 小眠之余,暂无睡意。她闭目养神,准备明天的故事腹稿。 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 “女孩的心事你别猜……” 脑子里忽然就蹦出那首老歌。 “……公主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脾气,也不知她为什么要骂人,公主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不知道她为什么闹喳喳……” 果然猜来猜去,事实证明,适合的那一款就是没找到。 算了,太麻烦。 明天直接请公主女孩自己说吧,她若不开口,就说那个“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好了! 客户太不靠谱,忽悠忽悠得过且过就好,没必要浪费太多的精华脑细胞为其度身打造。 拿定主意,锦言打着哈欠洗洗睡了。 ++++++++++++++++分割线++++++++++++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小小年纪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这猴精猪怪的,不好!” 这是名著,不懂不要乱讲好不好? “那个,公主婆婆啊,我读书不多,知道的故事差不多都讲了,要不,您喜欢什么我看看有没有那一类的?” 得嘞,别再让小二看着上了,您直接点菜吧。 “这孩子,随便打发时间逗闷子的事儿,又不是要考校你学问。” 长公主笑得和蔼可亲。 您不如考校学问呢! 有问有答,多简单!懂得我就回答,不懂地就言不知道,省心省事! “讲讲奇女子的,与寻常女人不一样的……” 奇女子倒是蛮多的,关键不知您好哪一口啊,那红拂女不就够传奇,您还看不上!横挑鼻子竖挑眼,将人贬了一通! “……别弄些歌伎花魁什么的,就没个好身份正经人家出身的?” 长公主将细则列出来。 噢,这是要听贤妻良母的故事? 那,孟姜女算是千古好贤妻之一吧?万里寻夫,哭倒长城…… “太过悲惨,这女子也太弱质了些……” 摇摇头。 这还弱?长城都哭倒了!比发洪水还厉害呢! 那就来个女汉子的!花木兰,这个强吧?女将军! 哪知! “倒真是巾帼英雄!对镜贴花黄,可惜,若非赐婚,要怕是嫁不出去……” 您能不能不要操心花木兰可能成为剩女的事儿?能将注意力放在人家马上英雄的飒爽英姿上么? 那就来个嫁出去的,梁红玉! 有丈夫! 与夫韩世忠同抗外虏,同为英雄!飞马传诏。擂鼓战金山,这个总应该合心意了吧? 皇帝都点赞,给了个“智略之优,无愧前史。”的官方评论。 谁料! “……说了这么多就数这位最值得称道!真乃娼优异数!可惜,运气比之红拂女差之许多……沦落营妓,为妾扶正,又英年早逝……这命数!” 再摇头。 您哪里看出人家命不好了? 梅花香自苦寒来,再说人家又不是生来就为营妓,是家中父辈长者获罪所致好不好? 为妾也没办法啊,韩世忠早有元配。林林总总都是个人左右不了的客观事实啊。 主观上。人家虽陷身泥淖。却能慧眼识英雄。其后更纵横天下,内平叛逆,外御强仇,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青史留芳。 这种种成就,是个人努力的结果,更能彰显个人实力,怎么就是命不好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长公主的脉,真心把不了……这位殿下,不能拿常人论之。 “讲别的吧。” 还讲!没了! “公主婆婆,没有了……” 锦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您喜欢听什么,我找书读给您听?” 这位大妈。您到底觉得啥样的好,咱们直接读书成吗? “书上的更无趣,” 长公主摆手:“这就没有了?不是整天去茶亭听人说古论今?这十几年下来,就这几个?” 深表怀疑。 我什么时候整天去茶亭听话儿了?这是谁造谣! “……你之前不说那些诗啊词的都是听说来的?诗词都能听来,乡野杂谈的不就更多?” 原来。自己早早挖好坑,假以时日,专供自己跳的?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蠢笨了? 不是自己太笨,是对手太厉害……这种段位的,咱玩不过啊。 “公主婆婆,您知道乡人野谈多说鬼神精怪家长里短,过于粗俗,难登大雅之堂,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这点规矩我还是有的,再说,有一些人家也不让小孩子旁听啊……” 管她什么理由,总之,这故事会咱还是别开了吧,啊? “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规矩的,” 长公主敷衍地赞一个,根本不理她的茬:“也不用说什么长篇大论的,闲聊解闷,简短逗趣就好,你随便讲讲就好。” 随便讲讲?就您这各种要求各种不爽各种纠结,我若真随意,您还不定说什么呢! “我觉得象和合二仙那样的就很好,明日你就讲这种的。” 长公主明确了要求:“有意思,听着新奇有趣。” 这种的? 怎么个意思? 是指那种兔子尾巴般的长度啊,还是指那种背背的内容?难道长公主想多了解儿子的心理状态? “今儿就这样吧,回去歇着吧。” 长公主直接休会,“嬷嬷,取枝老参给侯夫人补补气。” 得,今日有酬劳,不算白讲。 ++++++++++++++++分割线++++++++++++++ 深一脚浅一脚回了自己的窝,锦言满脑子的雾水,长公主到底是个神马意思? 将她的话语、腔调、神情,如回放慢动作似的,反复地回忆,在脑子中过了几遍,确定意有所指。 到底指什么,不知道。 说白了,对故事有要求,内心期待自己能讲某一类的故事,这某一类是哪一类,她就是不明说。 可能是描述不清楚? 也可能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希望自己能投其所好? 可惜,这位大神想什么锦言愣是猜不着! 与其拙劣地表达,倒不如保持沉默为好! 可是, 这痒处没搔到,明后天还有得熬…… 痛苦啊,有话您能直说么? …… “在想什么?” 突出其来的声音,吓得她一哆嗦。 谁呀,不知声波能杀人啊! +++++++ 第九十七章 袪火锦方(一) “在想什么?” 突出其来的声音,吓得她一哆嗦。 不用问,在榴园的地盘上,能这样大喇喇在她耳边讲话的男人,除了永安侯不做他选。 任昆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往常这人听到他回来,都会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象只欢快的小鸟一般迎上来,接斗篷递湿巾上热茶,温言软语,今天这是怎么了? 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榻上,身子七扭八歪软得没了骨头似的,小眉头蹙得紧紧的,小脸绷着,没一点笑模样,嘟着嘴,好象跟谁在赌气…… 这是怎么了,谁惹她了? 又挨骂了?不是说被留在正院讲故事,母亲心情不错? 这也是位大神,得罪不起。 锦言忙收拾心情,上前迎接服侍。 她习惯地站到永安侯面前,熟稔地去解他斗篷带子。 “怎么了?” 娇小苗条的女孩儿,发心刚好到他的下巴处,鼻间是橙花的愉悦青苹果的甜蜜。 “又洗头发了?这么冷的天。” 任昆微低头,嗅了嗅,笑着问道。 锦言特别爱干净,天天要泡澡,头发最多两天就要洗一次,冬天也要如此,府里是不缺这点花费,不过天冷就是烧着地龙,象她这么频繁地沐浴也容易受凉。说也不听。 自言习惯了,东阳多暖和…… “观里有地热!温汤子!” 神色间多有向往。 有时回来赶上她沐浴过,空气中充满了甘甜和明快,柑橘的清新与青杏蜜桃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形成独特的绿色果木香,活泼、纯净而欢乐,让人感到愉悦的情绪,那是象梦一样美好的感觉。 任昆很喜欢。 “嗯,有点问题想不通。” 锦言将斗篷放到一旁挂好,一边将温湿的面巾递给他,一边答道。 在永安侯面前。她从来没有隐瞒这种念头,问就交底,不问还要即时汇报呢。何况事关长公主,任昆永远比自己更有一手资料,也更了解。 “哦……” 不是挨骂就好。 永安侯将热热的毛巾覆在脸上,声音有些沉闷:“什么问题?” “不明白公主婆婆的心思。”有永安侯帮忙参详最好不过。 锦言简短扼要地将事情讲述一遍,任昆沉吟片刻:“……你说详细些。” 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简单说来如白水般平淡无奇,看不出端倪。 “那,说来话长……” 详细讲。要说的就很多了。 “无妨。”永安侯闲闲地喝了口茶:“慢慢道来即可。” 于是。锦言殷勤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逐一向任昆做了回顾。包括自己说了什么长公主讲了什么,神色与语气如何,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如此。就是这样,我还是不知道公主婆婆想听什么样的……” 七七八八说完这些,两人都用完了晚膳,地点改为书房。 永安侯端坐在榻上,面容沉静,专注地盯着对面那个滔滔不绝的小人儿,暖暖的灯光照在她如瓷的臻白肌肤上,晕出一层微熏的粉红…… 甜软的声音将琐碎的事件理性清晰的描绘…… 锦言说完了,眼巴巴地看向永安侯。他一直听得很认真,充满自信与智慧的样子,即便一言不发,亦能够感觉到他的力量与承诺。 这小丫头,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什么东西都装? 任昆忍俊不禁。也真难为她了! 怪不得之前想要劝化母亲,原来还真是有底气有累积的! “侯爷你别一个人笑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这人,想到什么好歹吱一声儿,她这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呢。 语气里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娇嗔。 “我在想,二龙山下的这个茶亭还真是独特,堪比国子监讲经台啊……” 永安侯调侃道。 锦言脸一红:“……那个,也有从别处听闻的,也有书上看来的。” 早知道,就多编几个出处了。 问题是,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她睁大了眼睛:“侯爷!” “知道,我知道。” 任昆笑着安抚:“既然母亲想听与和合相似的,你就选这样的讲好了。” 这样的! 锦言吃惊地望着他,难道他也以为长公主需要多接触男男的世界,如此才能增进了解,更好地进行母子沟通? 读懂了她的眸中之意,永安侯罕见地感到两耳发烫,清了清嗓子,压下那股莫名的不自在,反问道:“你之前不是想劝教母亲?就是这个意思。” 这两件事,有关联吗?锦言还有些不解。 “我想母亲应该是想找个范本。” 范本? “你是说……” 心里猛然窜起个念头,难道是? “对,就是如此。” 任昆确定地点点头:“母亲是想听她想听的。” 噢,我明白了…… 怪不得要讲女子的故事,又挨个点评女主,没有满意的,是因为没有找到最适合代入的那个? 这么说,长公主是希望听着别人的故事,为自身寻找借鉴? 果然,任昆亦是如此解读:“……说句大不敬的,母亲与父亲的关系……” 他轻蹙下眉头,似乎在甄选着更洽切的词语:“不象夫妻不象君臣,全无章法……” “西边日出东边雨,倒是无情还有情……” 锦言喃喃自语。 长公主对任怀元,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感? 在无止尽的冷寂与焦燥中蕴含着无穷的激情和渴望! 爱在,人在,时间却一去不复返。 纠缠消磨其中的,是那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克制、退让、冰冷、孤傲,仿佛逆着光,永远无法感到对方的热度…… 爱是等待一朵花开的时光,虽然寂寞却很美好,但若这朵花耗尽一生的时光去等待。却依旧花期遥遥,对于一个无法甘心又不懂得温柔占领的强硬女人,以及试图掩饰的凉薄真相,恐怕,这就是无奈大于悲哀的沧海桑田…… 若真如任昆所言,她可能在寻找改变的途径…… 这可能吗?听着象是句童话…… 抛开熟悉的自己,何止是勇气?这是为自己出征。 …… “……母亲出生时,万里朝霞化凤鸟,是为吉兆祥瑞,先皇大喜。封为长。朝野上下从者众。连先皇后所出之女也屈居其后……” 原来长公主出生还逢天气异象!真是好命。贵为公主本就含着金汤匙,还要再来个祥瑞!运气好到爆棚! “先皇外祖父宠爱至极……愈发与其他公主不同……曲高和寡,目下无尘,能说上话的没几个。更遑论交心相谈的……” 锦言愈听愈觉永安侯分析的有道理,哟,真看不出,任昆还有做心理医师的潜质? 能对长公主的行为心理做出如此解读…… “难道就没人跟殿下讲过?” 有些不解,宫里不有得是教养女官?皇帝的女儿还能缺老师? “……不能讲,不会讲,不想听,讲了也白讲,有些靠学。有些要用心去领悟,” 任昆的声音轻不可闻,仿若自语:“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人生在世,根结到底不过是自己与自己相争的一场执念罢了……” 这!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好不好? 锦言瞪大眼睛看着俨然得道高人范儿的永安侯,一时竟呆了……抢我台词! “也许我说得不对,谁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任昆忽然笑了,语气轻快:“反正都是讲故事,你不防换个试试,对就对了,不对也错不到哪里去。” 也是啊,不对了顶多得几句恶评,也不会少块肉! 锦言深以为然。 累了就叹气,开心了就微笑,想那么多干嘛? 要不要告诉长公主殿下,就算别人不爱你,你还可以爱自己?就算别人拒绝了你,除了生气迁怒之外,你还有其他选择? “那,侯爷,你看这个合不合适?” 别说,还真有可以借鉴的版本。 “……唔,这个,倒是直白……” 任昆听锦言说完,摸着下巴给出句不痛不痒的评价。 那,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锦言满怀期盼地盯着他,没有发现无意识间对永安侯产生的信任和依赖。 公主会不会老羞成怒,怒气冲天,雷霆大怒,然后自己的余生就天天穿着小鞋脱不掉? 那,听任昆的还是不听任昆? 看,人生到处都是选择,选与不选,由不得你做主。 +++++++++++++分割线+++++++++++++ 气息绵长,一夜无梦。 庸人才自扰,天榻了,有高个顶着呢。 永安侯昨晚临走摞一句:“放心,有我呢……” 纠结就此平顺,任昆的信用多好啊,有他撑着,锦言胆气壮了不少,不用担心成为风箱中的老鼠,两头受气,上不了双保险,得了一份也成。 她一向懂得知足感恩,要求历来很小很卑微的…… 长公主既有心寻医,那就上一份清心祛火的锦方好了。 来份猛料,度身定做,药效又足又重,不信没反应! …… “公主婆婆,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倒是有个女王的故事尚可一听。” 开门见山,也别兜圈子了,愿意听就这个。不愿意听,估计说完这个也没下一个了。 “女王?” 长公主来了兴致:“我曾听闻南夷有小国尊女为王,陛下登基时还曾有女王使臣来贺。” “公主婆婆博闻!” 锦言顺势抬抬轿子:“就是南夷那边的故事,偶尔听航海人讲过,因为特别,印象就深。” “噢,可涉及政事?” 长公主有一点令锦言称奇,她极为自觉地避开任何政事话题,几乎不评论朝事与朝臣,至少锦言没听到过。 “是女王与王夫的生活琐事,趣谈而已。” 放心,为您精心特选的袪火锦方,又怎会涉及政事? 话说,政事,什么时候会成为您发火的缘由! ps: ps1:月底,例行求票时,别人双更三更有底气,坚持一更如我,厚着脸皮弱弱问一句:亲,有票投给我咩?…… ps2:谢谢书友一把思念的打赏,亲,俺咋不想加更涅?俺也想加更,问题是接下来三天要去外地,俺在努力存稿,争取不断更——手残党,目标只能定得低…… 第九十八章 袪火锦方(二) 长公主显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故事还未开讲,注意力已集中。 锦言将状态调至最佳,这算是场硬仗,成不成的,与自己以后的幸福也息息相关。 正巧长公主这段时间心情不好,特烦眼前人多晃悠,平时服侍的都赶到外面候着,素常只留何嬷嬷一人。 真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开场,更待何时? “……南夷多小国,各国习俗不同,其中有一国名为英兰,该国奉行男女平等,认为男与女只有生理体能上的不同,没有尊卑上下的区别,在日常生活中男子多能尊重女子。” 长公主一瞬不瞬地盯着锦言,还有这样的国家?不是说南夷都是未开化之地,民众缺乏教化? “……英兰国以嫡长先后为序,男女皆有继承权,历史上曾出现过数位女王,我们今天要讲的是其中一位名叫丽莎的女王。” “丽莎女王聪明美丽,自幼由名师教导,接受储君教育。在13岁那年她遇到心仪的男子,那时,她父王在位,她还是位公主。 可是,这位男子是南夷另一国家的王子,自小也是按王室继承人培养,未来有可能成为该国的国王。但是按照英兰国律法,如果王子要与女王成亲,就必须放弃之前所有的王位继承权……” “这不可能!” 长公主打断了锦言的讲述:“他不会为此改变自己所有的一切!” “不错,如果婚事成真,他所有的一切确实都要随着这份亲事而改变,” 锦言点头:“在女王的加冕礼上,他必须向妻子下跪宣誓,愿终生为其臣民,愿意永远效忠……” “身为王夫。虽有近似于国王的地位,但他的地位永远排在妻子后面,他的孩子们都不随他姓。在公开场合,需要向妻子弯腰鞠躬并称她为陛下。走路时也只能跟在女王后面……” “不会有这样的人!他不会同意的!” 长公主急急地否定,神情激动。 “……” 锦言没有去辩解,继续往下讲: “王子开始的确不愿意。但他的父王从两国联姻的政治角度考虑,应承了这桩亲事,毕竟王子并不是他唯一的儿子,除了这一个,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可以继承王位。” “就这样。王子从本国储君人选之一成为英兰国储君未来女王的王夫。自此长住英兰国,陪同女王住在王宫。” “那!那肯定会……” 肯定会成为怨偶! 锦言明白长公主没有说完的话,装作不知,继续故事: “女王身居高位。惯于主导,而王夫接受多年备选储君培养,习惯了凡事控制,性格强势,娶妻即尚主。公开场合必须居从为副。” “一开始,两个人极不习惯,时有摩擦。特别是王夫必须尊女王为主,即使之前有心理准备,面对现实。还是会各种不适应……” 鲜少有谁的婚姻可以从一开始的花开锦绣,一路通畅地锦绣至老,从无争吵与分歧,不需磨合不需互谅就能相亲相爱,幸福永远。 …… “有一天,俩人又一次发生了争吵,女王情急之下摆出君上的姿态,叱责了王夫。王夫一言不发听完责备,施礼告退。回到自己的居处,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 长公主屏息凝神,抿唇身子微倾,看得出她很紧张。 虽没有插言,放在膝上的双手却下意识地攥得死死的,白晰手背上青筋毕露。 “半天过去了,直到过了晚膳时辰,王夫还是不理会任何人。开始女王非常气愤,她以为王夫会先来跟自己道歉……” 长公主听得入神,锦言暗自坏笑,忽然顿了顿:“噢,有件事忘记说了,” 正在等待下文的长公主闻言一愣,急急催促:“什么事快说!” “在英兰国,是一夫一妻制,男人只得娶一妻,不可有其他妻妾。女人只能嫁一夫,不能再找外男,否则就是触犯律法,要被没收家产收监入牢。当然,合则处不合则离,若夫妻不睦,可以要求和离,男女都可提出。” “所以,即使贵为女王,也没有权利在不和离的情况下,另外再去纳别的夫。而王夫又是他国王子,不能轻言和离。当然最重要的是,王夫是女王的心仪之人,亲事既成,女王焉能弃之?” “于是,听说王夫晚膳未用,女王决定去找王夫。她觉得王夫不见任何人,但这个任何人里面一定不包括自己这个女王。” “女王来到王夫房前,敲门,王夫在里面询问来者何人……” “女王答曰是朕,英兰女王。快将门打开。” “王夫没有开门,却道天色已晚,女王陛下若无公事差遣,臣要歇息了。” “女王沉默稍许,转身走了……” “走了?她怎么就走了呢!” 长公主情不自禁急忙问道。 “是呀,她怎么就走了呢?” 锦言附合着:“王夫听到女王离开的脚步,心里又失望又气愤……只觉得自己未来的生活充满阴霾,看不到任何期待。” “过了一刻,又有人来敲门,王夫懒得询问。但敲门者却很有耐心,轻轻缓缓的,一直不停。” “王夫烦不胜烦,大喝道谁在外面!” “只听外面有人温柔的说道:是我,您的妻子。” 啊! 长公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 锦言见她意外的样子,不禁暗笑: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夫也很意外,她不是走了吗?沉默一会儿,他又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带了些你爱吃的食物,想陪你一起用晚餐。” 停了一下女王接着说:“我,我不会烹制食物,不过,食盒是我亲手准备的……我能进来吗?” “女王话音未落。门立刻开了,王夫走出来接过了妻子手中的食盒,俩人携手走进房间……” 事态的发展出乎长公主的预料。她呆呆地盯着锦言,受惊似的满脸的不确定…… “从这件事以后。不管多忙,女王每天一定要安排与王夫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是抽空儿在御花园里散一会儿步。” “政务不忙时,女王会试着为王夫做别的妻子都会做的事,学做一两道王夫喜欢的菜品,亲自插一瓶花放在他的案头,或给他冲泡一杯喜欢喝的茶。事无大小,只在躬亲,要的是亲力亲为的那份心意……” “人前,女王还是王夫的君上。私下里她却学着做妻子。偶尔王夫心情不好,或暴躁有抱怨时,女王都会放低身段小意温柔,有时王夫急了也会对女王说她是个笨蛋拙妇,说她脾气坏得不可理喻。” “虽然从来都是女王对王夫粗鲁的时候多。王夫对女王温柔的时候多,但他们的确越来越恩爱。 女王的妹妹不理解自己的王姐为何要这样做,您是女王啊,王夫是夫,也是臣下!” “为什么要这么做?任由他说自己的不是却不生气。这又是怎么能做到的呢?” 某个不良的讲故事人设置问题,进一步调动听众的兴趣。 不知道长公主现在是否已进入角色代入,感同身受了? …… “女王为妹妹解惑,她说:你只看到我做了一点小事,可你知道做为我的王夫,他失去了什么吗?” “不仅仅是储君的可能性,不仅仅是王位,他的理想、抱负、家国、亲人、朋友、身份,甚至身为男子的骄傲,身为丈夫的尊严……他的过去,他的生活,全都失去了,只是因为做了我的王夫。” “过去,现在,未来,对每一个人都是至关重要。过去是他不能割舍的部分,因为无数个过去才造就了今日的他;因为过去才有现在,因为现在才有未来。王夫,他曾是鲜衣怒马的王子,因为我,只能寄身他邦居于妻后,他的现在与未来,同曾经的过去都没有了关系……” “你明白吗,这意味着不完整。是我毁掉他的过去,以及那个过去所预示的现在与未来,因为我,他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他失去了很多,得到的却很少。在你眼里,王姐什么都好,尊贵无比,但做为男人,他更想要的只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位国王。” “你瞧,我们成亲,我什么也没失去,还是住在这宫里,还是做女王,而他呢,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切都变了……” “他把无比珍贵的整个人生给了我,我能给他什么呢?我又有什么能给他呢?” “我的生命我的人生属于英兰国,属于我的臣民,我所有的一切都属于这个国家,我能做的只是奉上我的心,让心去告诉他,我是女王,但更是他的妻子。身为女王,热爱所有的臣民,身为女人,我只爱他一个……” …… 长公主的眼泪涌了出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是被感动还是有领悟? 锦言装作没看到,故事还没结束呢。 “……王妹没成亲,还是一枚傲娇的小公主,听女王如此说,她提出了自己的问题:若是王夫不在意您的心呢? 若是他更在意自己的所失,拒绝您的心意呢?那多没面子!您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吔,历来都应该是您来发号施令,怎么还去迁就他人?您要什么,下道旨意就是!” 身边的啜泣声轻顿了一下。 “女王笑了,她问妹妹是否还记得曾祖母安娜女王,小公主点头。” “安娜陛下是位了不起的女王,女王说道,最难得可贵的是她与王夫恩爱一生,是皇室历史上少有的白头携老的和美夫妻。安娜陛下的札记里写过她与王夫幸福的秘诀……” 长公主红红的眼睛一亮! 是什么? ps: ps1:这个故事核心部分借鉴英女王与王夫的故事,书友xuezicat97章时就猜到了!超级厉害! ps2:名利地位是社会性的,你最在意的那个ta,往往更看重的是心在何处。祝书友们小长假快乐! 第九十九章 袪火锦方(三) 幸福的秘诀是什么? 谁不想夫妻和美?但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却各有各自的不幸。 “……不要把女王的身份带到私下的夫妻相处中,在男人面前,只做丈夫的妻子,只做孩子的母亲。” “这样啊……小公主不以为然道:那如果有分歧呢,他不听你的呢?” “他为什么非得听我的呢?女王笑了,在家事上我们互相商量着做,彼此退让一步……” “什么,商量退让?小公主恨铁不成钢,王姐,您是女王,您的尊严与决定是不容置疑的!” “我说过了,家庭中没有女王,只有妻子。女王是不容置疑的,妻子却要尊重丈夫,倾听丈夫的意见。” “您就是这样对王夫的吧?小公主难掩失望之色,象这样将心给他,把爱给他,他不但不感恩戴德,居然还敢忤逆,您怎么能放下身段,去求他?” “小公主越说越大声,您居然会去求他,求他爱您把您当妻子?” 随着锦言的讲述,长公主的脸色越来越白,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 “是啊,我求他啊,我求他接受我,求他待我如妻。女王神色轻松,这有什么不应该呢?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上百年的缘份使得我们成为夫妻,在心仪之人面前,为什么不能求呢?” “你知道这世间最远的地方是什么?女王问妹妹。” “不是英兰到北胡,不是太阳升起的东方到太阳落下的西方,是你与一个人朝夕相处,他却不知你的心。比这个更远的是,你明明有情,却不讲,不去求他回应,却一心怨恨他不主动来俯就……” “可,可!若他不回应,岂不是丢人没面子……小公主情窦未开。更在意自己的脸面。” “不回应是他的事情,不做是我的事情。女王决定趁机教育一下自己这个娇纵的妹妹。” “努力了,尽自己所能,就不会留有遗憾。付出不一定会有所得,不付出却一定不会有所得。有诚意的话,他能感受的到。” “不要不屑于求,你想想,这世间谁不在求呢?” “普通人求温饱,吃穿不愁的人求名望权利,无私者为天下求。私欲者为一己求。就连道场寺庙的泥塑金身也要争一柱香。求善男信女供奉……” “朕为一国之君,也是年年求,天天求!求天求地,求农神蚕神雨神风神。求各路神仙赐予风调雨顺,粮满仓廪,国泰民安;求祖宗先辈,佑我英兰政通人和国祚绵长;求临国邦交无征伐之意,免战争之苦……你看,谁活着能无所求呢?” “这样想想,去求一颗真心,一份和美,有何不应该?” “王妹。有幸生于皇家,你视若寻常的,是普通人毕生所求而未能达者,你凡事不用求,但有所需。立即会有人奉上。” “就是嘛,公主小声嘟囔:我都不用开口,想要的就自然会来。” “小傻瓜……女王笑嗔道,身为公主,世间能用金银权势谋来的东西自然不用去求。等你遇到那个对的人,你就会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是凭身份得不来的,而且你的身份,还会成为得到他的阻碍,那时,你就会想奉上全部的真心诚意,只求对方给一个机会。” “女王知道王妹还小,尚不能体会。做为女王,得到敬畏容易想要爱太难!在王夫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妻子……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呢?” “丽萃女王与王夫幸福生活了一辈子,生育了三儿两女,直到八十五岁那年春天,夫妻俩人在同一夜晚无疾而终,正象他们成亲时所说的誓言……惟愿琴瑟相和携手白头,同年同月同日含笑共眠。”d…… 锦言收声,暗自惋惜,缺一个这样的字幕牌……啧,若ppt少了这最后一张,总显得不够专业…… 长公主感动得一塌糊涂,象个孩子般无助…… 看着她微耸着肩,一把一把掉眼泪,锦言的心中酸涩喷涌而出,生命就是一场五味体验吗? 这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冲动地坐到长公主身边,轻轻地拥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 在身体接触的那一霎那,长公主陡然僵住,片刻后,才柔软下来,将头靠在她的肩上。 …… 安慰的话不用讲了,权当她在自言自语: “……初到塘子观时,非常地伤心,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好好地与父母亲朋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我却被丢了出去……” “怨天怨地自怨自艾,很久才明白自己是在害怕……害怕啊,只有能坦然面对心中的恐惧,才不会把过错推给别人。” “没有办法控制已经发生的一切,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看法,惟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了,还可以爱自己……想开心就去做快乐的事,要幸福,就要相信自己本身就是最好的祝福……” “想通了,日子就象蓦然转了弯,一切就有了新的模样,不管怎样,都要学着去尝试,试着学会爱自己,试着学会宽容接纳……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相信自己一定行!” 喃喃的低语,不象是安慰更象是在提醒自己…… 随着锦言越长越大,到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已经不象最初时那么确定,再次开始一定能够回家,父母亲人还会在原处等自己…… 不知是南柯太守一枕黄粱,还是到乡翻似烂柯人! 从来是星移斗转物是人非,谁又能在原地等谁?就算等候,奈何空间之力? 可是,不坚持又应该怎么做呢?做土生土长的卫锦言吗? …… 沉默了许久,长公主渐复平静,何嬷嬷递来温湿的面巾,锦言与她一起服侍着长公主净面梳妆,重归冷艳高贵。 见长公主收拾妥当,锦言施礼告退。 情绪发泄之后。长公主或许更需要独处的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 “……你回去歇息吧。” 果然如此,长公主痛快地让她回去歇着。 锦言起身,正要离开,听到身后长公主道:“……谢谢。” 声音轻而低,带着哭后的哑意。 愕然……是在说谢谢? 轻抬起眼帘,长公主红肿的眼里是真诚,锦言微笑:“没事儿,一则故事而已。” 长公主看着她充满活力与快乐的身影走出屋子。 或许对她真是一则故事,但对自己。却是打开不同的窗子。透进不一样的光…… 有些事情。真应该好好想想了…… ++++++++++分隔线++++++++++++++++ 锦言脚下生风奔回榴园。 最后这突出其来的道谢仿若开在她心中的烟花,美好而意外! 这是不是意味着药方生效? 自此后长公主会有所动作,不管成功与否,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从此过上没有迁怒。没有责骂的美妙日子? 忍不住偷笑。 不仅为将来的好日子,还有影响的喜悦。正所谓赠人玫瑰,手有余音。 好心情持续到永安侯回来。 任昆忙了一天,本欲去应酬,忽然想起锦言今日的安排,不知是否顺利?会不会被骂哭了? 没多想就推了应酬,完了公事直接回府。 一见锦言如小鸟般飞出来,心情大好,看样子不象被骂。反倒是很开心―― 虽然她天天很快乐,但相处久了,任昆还是能分辨出情绪上的些许差别。 同样是开心,有些是日常的快乐常态,有时是真的有事情发生。虽然都笑得眉眼弯弯。 “讲了?”他笑问。 “嗯!” 锦言大大的点头,上前帮他更衣,两眼亮晶晶的发光:“讲了!” “成了?” “嗯!成了!” 大大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得意洋洋:“还说谢谢我呢!” “真的?!” 这回换任昆吃惊,自家娘亲还会说谢谢? “真的!” 忍不住地得意:“没想到吧?我很厉害的!” 那骄傲的小模样令人发笑又发痒…… 哈哈! 永安侯放声大笑,心头仿佛也松了口气,笑着将身前的锦言拥抱入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松开了:“对!你最厉害!” 单纯的拥抱。 不带性别色彩的。只是庆祝或分享。 锦言略有意外,随即释然,这件事是两人共同策划的,最终,一个短暂的拥抱只是彼此分享喜悦的举动,不足为奇。 她能感到永安侯在自己面前越来越放松。 从一开始锦言就牢记任昆的各种禁忌,从不主动凑上前去,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身体距离,类似端茶倒水更换外袍这样的事情,起初都是任嬷嬷来做,她从不沾手。 后来有一次任嬷嬷不在,锦言请示能否换夏嬷嬷服侍,任昆却直接让她来。 及至后来,他径直入内室或书房,连任嬷嬷也免用了,一应事务均让锦言打理,解冠束发去带脱换外袍等,这些近距离接触的事情,也都丢给锦言去做。 当然,也仅限于锦言。 榴园的丫头们还是要遵守他的禁令,不得近身出现。整个长公主府的年轻女性,只有侯夫人一个人不在这个规定范围之内。 一个轻拥而已,锦言没放在心上。 相处久了,时逢兴奋,偶尔也会有拍拍肩头摸摸发顶的动作,这只是亲近的一种下意识表现,朋友同事之间并不少见。 她继续讲述着,而永安侯倒有几分心不在焉…… 莫非有什么事? ++++++++++ 第一百章 袪火锦方(四) 永安侯摇头:“无事。” 锦言识趣地没有继续问下去。 任昆见她如此,心情竟莫名地复杂起来,她永远都是这样进退得当,体察入微。 既不远也不近,保持着最令人没有压力的距离。每逢有事,若是愿意讲,她就是最好的倾听者;若不愿意讲,她也很好地表达了对他人情绪变化的关注,体贴又周到。 任昆不喜欢女人的原因之一在于她们太多话,喋喋不休又好刨根问底惹口舌是非。 他清楚地记得幼时,有一次母亲与父亲爆发大战,起因就在于母亲非要追问父亲的去向。 父亲告知后,她又嫌说得含糊与事实不符,言语间,父亲知道母亲竟派人跟踪于他,极为忿怒。 找借口搬去城外庄子上住了好一段时间,那段日子,母亲几乎每天都处于暴戾之中…… 至今他还清晰地记得母亲恼羞成怒扭曲的脸:“……若非你是驸马,本宫会问吗!任怀元,若你不是本宫的驸马,你请本宫过问本宫也不会理睬半分!” 父亲却冷冷地笑了:“那臣下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 …… 锦言,她与别的女子不同。 外面的事,若他不说,她从不打听过问。将事情告诉她,就到此为止了,她从来不会讲出去。 而她自己的事情,只要是入府以来发生的,事无巨细,她都会有意无意地在第一时间里告诉自己和母亲,那感觉……就象是禀报备告…… 永安侯心中竟有些微的失落,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情绪有点外露。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耳边是她温煦的语调。红烛吐着淡淡的青烟,她的声音悠扬而恍惚,空气中仿佛有甜美的丝丝余韵…… 锦言想他可能累了。暂无交谈的兴致。 她止声,微笑不语。 两人沉默了片刻。任昆起身:“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锦言目送他高大的身影走出院门。又一天结束了。 今天真是个不错的一天。 她开心地想着: 若是真能把每一个睡醒的早晨都当成一件礼物,那就是载着阳光的小船驶进幸福中,她希望唤醒自己的是班得瑞的《微风山谷》。 +++++++++++++分隔线+++++++++++ 次日去正院请安,长公主神态平和,没有再要她讲故事,而是将她留下来。跟着学理事。 将近年关,迎来送往的非常多,哪家亲厚、哪家是面子情、哪家不必回礼、哪家邀约的帖子需要亲笔回复、哪家交由管事处理,等等。人情交往都在里头。 老板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跟着认真学习,不过据说这是大宅子当家主母培养助手或接班人惯常的做法,不会是未来要让她管理家事吧? 不要啊…… 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她就想有吃有喝猫着,做点力所能及的活儿也行,不要日常事务性的,不要! 拿定主意,长公主询问考校时。就藏了拙。 长公主叹口气,还是不熟悉情况,看着是个通透的,但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不清楚,这内里的门道就看不明白…… 罢了,她还小,一时半会儿地也到不了主持中馈的时候。 锦言不知长公主已经暂时歇下了要委以重任的打算,态度很是端正。 这两日永安侯都没有来,说是差事忙。 他不来,没人下棋说话,娱乐项目少了,时间似乎有些空,好在是冬天,早早睡下晚点起来才符合养生之道。 …… 任昆是忙,不过,再忙也不会夜不归宿不回府。 那晚离了榴园,他情绪不高,回了浩然堂细思量,这种奇怪的感觉以前从未有过,莫非是这些时日与锦言相处太多受其影响? 就在刚才,他竟拥抱了锦言! 鬼使神差般! 虽然他对她的亲近不排斥,甚至看她围着自己忙前忙后,还心生愉悦,可今天这…… 有时他也会摸摸小丫头的头或拍拍她的肩,似乎很自然的就做出来了,事后自己也没想过有什么不对,而刚才,那个拥抱着实吓了他一跳! 那软软的透着馨香的身子贴在他的胸膛时,仿佛从头到脚窜起一般酥麻,被雷击了般,那种战悚的感觉从未有过,惊吓之余,他险险将锦言推出去! 那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令他不安! 令他没了继续相谈的心思,草草几句就离开了。 锦言,她…… 与无痕相处的年头够长吧,情份也不同,却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几个月每天回府去榴园走顺脚了,已成习惯,因此才会受小丫头情绪的影响吧? 看她高兴也开心,听闻她有事,即便她不开口说,也想帮忙…… 都是自己人,而且她还是个女子―― 虽然相处时不记得这一点,但她终归是个女人…… 任昆觉得脑子有点乱,总归,锦言这个小道姑不能按常理去推测,他还是离得远些,免得也古古怪怪的。 猛然想到很久没去无痕的院子了,快有小半年了吧,一推算时间,任昆自己都吃了一惊,居然这么久了! 自觉身体没任何不适,精力体力都好得不能再好,居然这么久没需求! 任昆知道自己一向在肉体需求上欲望不强,即便对着水无痕,其实也是可有可无,亲热缠绵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验证。 不迷恋,一度,他很喜欢无痕光洁的背,但也就是喜欢而已,若说就此不能自禁,远没到这种程度。 心绪难宁的永安侯觉得自己有必要找水无痕运动一番,清除这种莫名的状态。 待要起身去井梧轩。却听常随小声回报水公子出城理事不在府中,他愈发郁结,刚升起的欲望与心底情绪的纠缠。令他烦燥难耐:“来人,去练武场!” 他就不信出不了这口闷气! ++++++++++分隔线++++++++++++ 锦言不知永安侯的纠结。她照常作息,去正院请安,听从老板的工作指令。 至于为什么任昆连续几日不来榴园了,长公主听了故事会怎么行动,这些都不在她的考虑关心范围之内。 那两位都是老板啊…… 关心老板的行程与工作? 若你不是老板的助理也不是秘书,亦没有负责需要老板亲临方能解决的客户,你关心得着吗?做好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 她的目标之一就是不要被继续迁怒。这个目标显然已经达成,至于长公主要不要采取措施改善与驸马的关系,那是长公主的目标不是她的。 另一个目标就是与永安侯结盟,求得安稳生活。任昆到不到榴园吃饭下棋玩游戏并不能破坏这个已达成的目标。 俩位大老板一位不再挑剔,一位顾不上她。 这样很好,好得不得再好。 归拢自己嫁妆产业的年账;给管事们发红包;与李掌柜商量着下一年人间春晓在菜单上如何推陈出新;文人雅集的方案计划; 百里霜还抽空儿带着儿子来玩了一天,均哥儿长大了些,奶声奶气地挑剔:“……真不想和你们这些女人玩……” 差点笑翻了…… 百里霜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之前一直被勒令在府中养胎,好不容易过了三个月,她憋不住在跑出府来透气。 大年节前,各府都忙,也就锦言是个大闲人。长公主府主子少门槛高,素来清静。 “……还是你这里舒服啊……” 百里霜斜靠在炕上,怀里抱着个鹅黄软垫感概着。 这姐们,典型的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 锦言忍不住笑:“看什么舒服、什么顺眼你就拿走……” 四个月的身孕还不显怀,只是面庞身姿看上去丰满些,不知百里霜这胎怀的是男还是女。 “我是想要儿子的!” 准妈妈一脸的坚决:“一定是儿子!” “咦,你不是有儿子了,再生个女儿凑个好字多好!” 锦言奇道。 均哥儿被乳娘领到厢房玩去了,两个女人毫无顾忌。 “不好!儿子好,生儿子娶人家的姑娘,生女儿得嫁到别人家,” 百里霜一撇嘴:“我才不生个女儿便宜别人家呢!” 呵,为这个! 锦言抿嘴笑,百里家缺姑娘,百里霜打一出生就受尽宠爱,没想到等这人做母亲却不想有女儿,怕嫁到别人家! “你还不信!锦言我跟你说,我真怕生女儿。” 说话间轻愁就笼在了眉梢:“以我们的家世,生了女儿定必也要嫁入鼎食钟鸣之家,上有婆婆太婆婆,中间妯娌小姑子,下有小妾通房,应付一大家子还不够,还得装贤良管小妾养庶子女,你说我当掌中宝养大的女儿,就是为了送到别人家糟践的?” 锦言诧然,百里霜竟有这样的想法? “你……” 她迟疑着:“他对你不好吗?” 她不习惯于询问别人夫妻间的事情,即使与百里霜已极为亲近,骨子里仍觉得那是人家的隐私,若非她主动说,不好探寻。 “还成!” 百里霜笑笑:“打过闹过,也算是患过难,只是有些毛病是积习难改……” 她淡然一笑:“我怀了身子,婆婆送了两个丫头给他,说是在书房侍候笔墨的……其实不就是通房?还遮遮掩掩的,打量别人都是傻的!” “那你……” 在这里,通房妾室都是些玩意儿,哪家做正室的若硬要拦着,反倒是善妒,不受舆论支持,还落个不贤的名声。 “我跟桑成林说了,他愿意收用就收用,要用几个我都不拦着,不过,以后别想再沾我一下,恶心!” 百里家不兴纳妾,男性长辈几乎都只一妻,孩子都是嫡出的,而定国公府上恰恰相反,爷们个顶个地都好几房妾室姨娘,算上通房暖床丫鬟就更多。 在后宅清静的环境下长大的百里霜嫁到定国公府,的确是很不能忍受。 “那他……” “他是保证说不会,反正我回家与祖父父亲都说好了,他若收用了别个,我就析产分居,我娘今天去府里找我婆婆去了,自家受了多少小妾的苦,嫡子都没了一个,居然还给儿子塞女人,这都什么人呐!” 百里霜好一顿吐槽。 有娘家撑腰真好! ++++++++++ 第一百零一章 赏阅萌生 那天百里霜把锦言当树洞,好一顿地吐啊吐啊,后来,是桑成林来接的人。 或许是怀孕的缘故,多忧多虑了,百里霜是桑成林命定的妻子,等了好多年才娶上的,不至于为了个通房就闹掰了吧? 锦言毫不怀疑如果桑世子敢偷腥,百里霜就敢析产分居,以百里家的护短,绝不会轻易放过。 当初结亲时可是说好的,桑成林非无子不纳妾……什么,通房不是妾?没妾的位份? 论咬文嚼字,百里家若自认第二,怕是没别的家赶跳出来说自己第一。 但愿大家都好好的。 所以说,环境很重要。 本来桑成林未必有心,但经身边的人一撮弄,自己心志又不够坚决,顶不住下半身的压力,结果就一失足成千古恨!现代还有个教唆罪呢,桑家老娘绝对是不需要承担这种罪名的。 长者赐,不可辞。 自己身子不方便,也不知道体贴丈夫贴身服侍? 谁都有极好的借口。 只有百里霜没有。 挺悲哀的。还好,她有个强大无比的娘家。 …… 转眼就到了辞灶这日。 这天,衙门放一天假。 听说侯爷在书房忙。听说驸马回府了。 没被任何安排差事的锦言在自己屋里剪纸玩。 忽然就起了兴,她自小就喜欢剪剪折折的,后来还偷闲在剪纸手工坊上过课。 锦言剪了一连串的小飞机,几个丫头看得好奇:“这是什么鸟儿啊,怎长得这样?” 是啊,这是什么鸟儿呢?能装人的大鸟? 锦言笑了,若是这般讲出来,她们定会笑道:“……夫人惯会骗人……” 前世的很多景象越来越模糊。她都怀疑是不是真有过那样的日子,还是,眼下是前世中的一场梦? …… 晚间要一起聚餐。 锦言早早收拾利索。去往正院。 辞灶的仪式并不复杂,在灶王爷神像前放了柿饼、花生、瓜子、点心等供品。显眼的是正中摆放的麦芽糖做的糖瓜,边上还有用金箔叠的元宝,用纸粘的钱袋子、粮袋子数条。 供品摆上片刻后,将元宝等连同“灶马”,以火焚之。 主持祭灶的人是驸马任怀元,口中念念有词,等到纸化为灰烬。从“奠壶”里倒出“奠酒”横着洒一道。 任怀元与任昆向灶王磕头。 下拜时任昆眼风向一旁扫过,入目是一抹樱花粉,那是锦言的裙摆。 她安静地立在一旁,带着甜美的笑意。专注而投入地跟着母亲祭拜,浑身上下散发着温柔静谧的芬芳。 仿佛真有带着香氛的轻风吹过,抚慰了他的心,永安侯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划出愉悦的微弧。 三叩首之后仪式就结束。 下面就该是分享供品聚餐了。 那是针对一般人家的。长公主府上自然不能直接撤了供品自己享用,众人移步去了餐堂,要在这里用晚膳。 +++++++++分隔线+++++++++++++++++++ 大堂上灯光通明,银制莲花烛台上红烛高燃,从寒冷的夜色里走进明亮又柔和的光线中。迎面而来的还有食物的热香,心情豁然舒畅。 长公主照例还是将驸马让至上首。驸马照例谦让一番。 锦言忽然发现,或许长公主并非有意要摆出为君的架子,只是语气与恣态很容易令人误会…… 这么说吧,驸马的确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坐在上首的。可这个所谓上首,是长公主命令他坐的,让他坐的。 比如客户请你与老板吃饭,老板偏偏让你坐第一主宾的位子,他坐下首。 客户都知道他是老板,自然更重视,都围着他转,结果,你这个坐在主宾位子上的下属就只剩下尴尬不自在了…… 想来任怀元也是这般想法。 殿下假惺惺地非要自降身段,把上首的位子让出来,表面上是尊重相公,实际上只是个摆设,发号施令的还是这位坐在下首的公主殿下,这不更令人难堪嘛! 他每次都是拒绝的,拒绝之后还是要坐上去,都习惯了。 说起来,只有锦言不了解真相人又实诚,敬茶时直接按着家礼来了…… 想起当初她那懵然的小样子,任怀元的心情好了些,卫三还真是有个好女儿,倒是便宜自己家了…… 岂知这一次他拒绝之后,长公主却温言道:“事才是驸马主祭的灶神,这厢再换人,怕惹神明不喜。” 祭灶神的主祭人向来是男人,不是女子。 锦言还曾纳闷,明明家中掌灶的都是女人,为何却要男子祭神?是因为一家人的风调雨顺衣食无忧主要由男子劳作赚来? 所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不掌握经济大权的女人哪怕平日里主管此项业务,终归是打工的,涉及年度报告时就需要男人这个大老板出面? 嗯? 任怀元一愣,这套说辞可与以往不同。话至此,若他还不知趣,接下来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起身落座。剩下的三人依序坐好。 何嬷嬷俯身请示是否传膳。 “驸马,现在传膳可好?” 长公主转向任怀元道。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任驸马不解,这又是要起什么新花样? 长公主闹了那么久,连锦言都迁怒上了,他已经做好了承担雷霆一怒的准备,怎么这一次,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发作?什么时候她居然学会稳忍了? 这是不是说要在祭灶之后将积攒的怒火一股脑儿地狂泄? 任怀元有些疲惫地笑笑:“好,殿下做主就是。” 长公主点点头,吩咐下去。察觉到驸马那一闪而过的倦意,长公主的心痛了一下,眼眶酸涩似有泪出。 原来,他已经疲倦了吗? 应付了半辈子,他。也累了…… 永安侯没留意父母的互动。父亲那儿肯定是会退让的,母亲有了锦言的劝导,未必会河东狮吼。就算没有效果,无非就是再闹腾一把。耍耍公主威风,斥责一番砸几个碗盘杯盏而已…… 父亲习惯了她的不满,府里有的是物件供她砸……无妨! 他的心神隐晦地落在锦言身上。 几日不见,她似乎更好看了,一身粉色嫩嫩地好似春天的樱花,小手乖巧地安置在膝上,玉白的手。粉的裙,手背上可爱的小涡涡依次排开,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令人想低头吮吸…… 任昆的心就呯呯跳快了几下。真中邪了! 他移开视线。再忙几天就该封印了,成林兄说了一两次了,郁闷至极,年节要聚在一起好好喝个透…… 他有什么好郁闷的,又要当爹了! 要不要请了嫂子和均哥儿一起过府玩耍?等与锦言商量商量……她成日不出府。太静了,正好均哥儿来了闹腾闹腾…… 任昆脑子里转着些零碎念头,东一下西一下的。 那厢,任怀元的困惑加剧中—— 自长公主说了那句话后,何嬷嬷竟真指挥着手下的仆妇们将他当成了主子。处处为他为尊,将属于长公主的家长待遇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身边这位殿下非但不恼,反而笑眯眯的…… 这,又要起什么夭蛾子? 任怀元想不通,干脆不去想。 这么多年的惨痛事例告诉他,如果长公主想做一件事情,就由她去做;如果她逼着你做,那你马上答应立即行动;不做后果很严重,做了也可能不如意,后果还是严重。 但,如果你不去做,就要承受无法想象的怒火,喜怒之无常,难以用常人心去衡量。 任怀元在与长公主的长期相处中,已经自动形成防御系统,若公主心情好,他也无事,若心情不好,防御打开,礼貌而沉默,万毒不侵。 锦言偷眼观瞧,长公主应该已经开始她的行动了,这架势,明摆是要放下公主的身段,将任驸马当丈夫相待了。 只是,沉疴已久,驸马爹爹就算改受到了善意,显然是没敢自做多情,一准儿想别的地方去了,瞧,心思不在啊。 任怀元的注意力还真不在长公主身上,他关注儿子去了: 昆哥儿目光沉沉地瞅锦言做甚什么? 前段时间榴园去得挺勤快,这几天又不去了,是让锦言帮忙的事情做好了?这小子,过河就拆桥啊…… 还好,井梧轩那个这些天不在府中……这小子,目光不善啊,不会是锦言什么地方触怒他了吧? 其实,驸马还真冤枉自己儿子了,任昆的确满脑子的念头,他想的是封印后大年节下京里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好带锦言去透透气,看看热闹。 只是他向来形象不佳,又惯会掩饰,明明是充满善意的目光偏偏被他爹解读为满怀恶意。 不光是任怀元,就连锦言也心下犯嘀咕,心想这几天没见过永安侯啊,也没做了什么冒犯他的事啊,怎么这人目光灼灼好似不善?这刀光剑影的,好怕怕滴说…… 四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关注点。 不过气氛却还不错,因为长公主心情好,她是太阳,只要太阳出来,阳光灿烂,就算没有花开树长莺飞,也有和煦的空气。 阳光蓝天白云,向来给人好心情。 噢,此刻是夜晚,没有蓝天白云,但有一夜空的明亮星辰。 长公主忽然有些感动,这只是平常的一个日子,但这一刻的光线、味道、温度,还有身边男人故意避开的眼,都令人心中柔软…… 微醺平和中,有改变在萌生…… ps: 略有点晚,还好赶上。居然过了一百张了!哇哈哈,奖励一朵小红花! 第一百零二章 赏阅萌生(一) 聚餐在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如此风平浪静地详和的结束,显然令驸马很不适应。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虽然已练就八风不动,但未知的后续总会令人不自觉地揣测。 “今日辛苦,让他二人早些回去歇息?” 既然他是躲不掉,就早早放小辈们离去。驸马如是想,抬头出言相询。 长公主自不会驳了他的话,微笑点头:“是,听你父亲的吩咐。” 这话一出,任昆也觉得太过平和,这又是起的哪一出?是锦言的那个故事生效了呢,还是先给点甜头,狠招儿在后头? 他不由地看向锦言。 锦言的目光正在长公主那边,没注意到永安侯投来的视线。 这丫头! 自始至终就没怎么正眼看自己!任昆暗恼,禁不住心怀怨念,忿忿然瞪了她两眼…… 结果正巧撞进了任怀元的眼中,他眸光一沉,前头还以为是错觉,想不到竟真对锦言有所不满! “……子川,天黑路滑,你送锦言回去。” 这是光明正大地撑腰信号,意思很明显:锦言是有靠山的! 任昆正郁闷,闻言道:“左右不是有服侍的?我还有事儿。” 锦言见两位大人因自己意见不统一,哪还好呆着做透明状,忙推辞:“父亲不用担心,自家惯常走的路,又有嬷嬷丫头灯笼火烛,不消劳烦侯爷的。谢谢父亲侯爷关心。” 任昆闻言神色更冷,他刚才只是句场面话,也不是真要拒绝,这丫头! 任怀元也没坚持,既然锦言自己都说无事。又是在府里,他就叮嘱道:“那,多备几盏灯。自己路上小心些。” 他自己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应付。 不管昆哥儿是不是恼了锦言,总归还是个有数的。不会做得太过。等年节里哪天找他再提点提点。 看两人施礼告退,他亦陪着长公主回了寝房。 +++++++++分隔线+++++++++++ 外面的空气很是清寒,锦言拉了拉风帽裹紧了斗篷,白狐出锋的大毛边衬着她娇嫩的脸庞,白肤宛如月光净瓷,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美好地仿佛是梦如幻。 永安侯的心暖暖的,冷冷的星辰看在眼里亦变为清凉的温柔…… 他忽然很想念锦言那里香香的热茶。若能再对弈几盘就更妙了。 锦言止住了步:“侯爷晚安。” 驻足处正是分道之处,刚才永安侯已经说过不去榴园,那他将由此处转向浩然堂。 锦言微笑着与他道别:“侯爷,请先行。” 要目送老板离去。之后再走自己的,这是礼貌。 任昆一僵,陡然升起不悦。 他盯着面前的这张笑脸,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份笑容是温暖真实的,但就在这暖暖的真实里。隐含着一份敬而远之…… 敬畏,锦言对他的敬畏…… 这感觉似乎不那么好。任昆没动也没搭茬。 锦言不解地看向他:“侯爷……” “嗯,好好歇息。” 回过神的永安侯有点窘然,转身就走。锦言瞅着他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点仓皇…… 奇怪! 情绪好象不稳定。貌似与自己无关。 这母子俩。心理健康都有待于进一步提高…… 摇摇头抬步向前。 不知长公主会怎么对驸马?应该会采取行动吧?看样子晚上会进一步进行深层次地身心交流…… 锦言禁不住yy,俩口子嘛,常言道床头打架床尾合,他们这种矛盾,其实挺适合双管齐下立体沟通的…… 成年男女嘛,哪会没有需求?圈圈叉叉身子舒服了,心情自然会好些,心平气和才能进行思想上的探讨…… 呵呵,若不是碍着身份,她都想直接告诉长公主,甭管平时你是不是端着公主的架子,只要关了门两人私下在床上时,你让他过足大男人的瘾,让他舒服透了,情况就会好很多,爱、爱一向是夫妻或恋人间最好的灵丹妙药,最深入最亲密的身体沟通,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以前她有个闺蜜被人撬了墙角,另一个闺蜜恨铁不成钢:“……他说你是木头,你就真当木头啊!两人该做的都做了,你就不能嗔点媚点拿好话哄哄他,若为别的身高长相家世等的咱或许没脾气,为这个,怎么着也不能输了阵!先拿他练手,哄回来不想要咱再踹他……” 呵呵,那姐们儿,永远都那么霸气! “呜呜,我不会……” 这姐们儿永远是乖乖的传统女。 “这有什么不会的!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什么?什么都不让你干?那更省事,只管闭眼一边摸他一边哼哼就是!哼哼你总会吧?” 彼时,她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边流泪边揉肚子…… +++++++++++++分隔线+++++++++++++++ 锦言能想到的长公主也能想到,尤其是这些年她为了夫妻关系绞尽脑汁,又怎么会没想法?只苦于良策,或者说是钻牛角尖出不来了…… 身边亲近的长辈没少明着暗着提点过她,比如她自己的亲娘太后娘娘就无数次地说过她,提醒的、劝解的、苦口婆心的、推心置腹的、义正严辞的、旁敲测击的、直截了当的…… 各种类型的谈话方式都有,长公主虽知母后好意,却不为以然: 母后说来说去,总爱拿她对待父皇的那套经验来传授,那能一样吗?父皇乃天子,九五之尊,哪个女人不得先敬着畏着?皇后也不成,何况母后还不是父皇的元配…… 其他公主? 她们能同自己比吗? 本宫可是长公主!再说了,她们的驸马算什么?要么破落户要么纨绔子弟,能同自家任郎相提并论吗?尚主是抬举他们。毕恭毕敬是应当的…… 自家任郎那可是天娇无双的人物! 有点脾气与傲气是理所应当的―― 瞧吧,在长公主眼里,任怀元不买自己的公主账也是应当的! 所以。长公主就纠结至此。 一方面她是长公主,尊贵无比。驸马礼让自己是必须的;另一方面又觉得驸马是与众不同的风流人物,不能接受她的高高在上也是有道理的。 左右都有道理,那么,他们夫妻应该怎么相处才能和和美美? 锦言的故事无异于是打开了一扇窗子,捅破了这层纸,长公主自觉找到了最适合身份代入的范本,公开场合是长公主。私下里是妻子。内外有别就好。 找到了行动目标的长公主跃跃欲试,浑身上下一包劲儿…… 要说长公主这人,搁现代绝对是位风风火火女王级别的人物,不通则罢。通透了则绝对是行动派,迅速反应马上行动(呵呵,迅速反应马上行动是所有haier园里最常见最多见的一则标语),不会再瞻前顾后犹豫不绝。 任怀元不明白啊,他按捺住心头的疑惑。随长公主回了寝室。 看殿下将服侍的都遣了出去,然后冲自己过来了,踌躇着有话要讲: “……夫…君,” 这两字称呼一出,任怀元就是一哆嗦。这怎么个意思?这要整哪儿出啊?怪吓人的。 那厢长公主稳稳心神一鼓作气:“夫君,为妻服侍你宽衣洗漱。” 上前解任怀元的外袍。 “这怎当得?不劳公主大驾。” 任怀元向后退步:“自己来,自己来……” 后背惊出白毛汗来,这,这怎么改戏路子了?完全不照以前的套路来了? “夫君,” 话说这夫君原来也是越叫越熟络,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夫君比驸马要亲近多了? 长公主温颜带笑,微有嗔意道:“夫君,为妻方才说过,夫君主祭最大,理应由为妻来服侍,请夫君安心受用。” 温柔的坚持,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今夜就是要亲自服侍,过一把为妻的瘾。 罢了,她愿意怎样就怎样吧,只要不发火,随便折腾就是,左右自己也没亏…… 一念至此,任怀元也不坚持,张了手任由殿下作为。 长公主从来没服侍过人,自己的衫服都没自己动手穿过,又不熟悉男人的衣袍结构,加之在意任怀元,心中还是紧张,一条玉带解了好一会儿。 任怀元不解垂目,见长公主面带红晕,双手微抖,正在与自己的腰间束带较劲儿,忍不住提醒:“殿下,搭扣在后腰处。” 之前,长公主在正中镶玉牌处忙活儿,那儿没接头,压扣在后面呢。 “……噢!” 长公主恍然大悟,两手向后摸去,将任怀元抱了个满怀:“就好,就好……下次就快了……” 边在后背处摸索着,边略带羞窘的解释着…… 羞窘? 任怀元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长公主会有这种情绪?不过,她今日真怪得很,居然做出这幅温顺贤良的样子! 等到长公主要给他洗脚时,任怀元坚决不肯,这,端端洗脚水也就罢了,凡事别玩得太过火,万一这位明早寻思过来,不定能闹成什么样呢! 她做戏,自己可不能戏如人生演得忘了自己…… “……夫君,我知道你不习惯,” 长公主没再坚持,凡事过犹不及,一步一步慢慢来:“我也做不好……往后,这些为妻之事我会样样数数学来的。” 您还是别学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忒惊人的! 任怀元心里嘀咕着,边安抚道:“殿下无需学这些的……” 边急急扯了棉巾擦了脚,将水端走。 熄灯上床。 他习惯性躺在外面,这次长公主没新花样,自己睡在了里侧。 黑暗下,帐子里,呼吸相闻。 要主动,还是等公主发话? 这是个难题…… ++++++++++ 第一百零三章 赏阅萌生(二) 做,还是命令来了再做? 这事,不能怪任驸马不象男人―― 自己的娘子,想爱就爱,那是别家的情况,在他身下的这张床上,凡事要听公主的,这做与不做,视公主的需要。 自从新婚伊始,长公主为床事大摆公主架子后,任怀元就彻底放弃主动权,自己就一侍寝的,你要,我就给,男人嘛,脑子里过几张春图冲动来得容易,你不说,我就闷头睡觉。 长公主起先的抗拒是羞涩,娇娇女嘛,在爱慕的男人面前放不开,给得太轻易了,怕他拿自己与旁的那些玩意儿相比,矜持过度后又觉得他不够温柔…… 各种纠结之后,娇嗔演变为发脾气,羞涩变为羞恼。 总之,最终的结果就是,她不说要,驸马绝不动她一下,可是,她又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这话她怎么说得出?! 俩人新婚没多久,就僵了。 直到后来何嬷嬷察觉到不妥,与太后娘娘(当时还是皇贵妃)透了口风,娘娘大急,以子嗣为由,将两人分别做了思想工作。 长公主到底意难平,子嗣对吧,那就只以得子嗣为目的! 之后,在有利怀孕的那几日,长公主就宣任怀元侍寝,其余时间者一概不准近身! 看你来不来找我? 哎哟喂,您真是纯纯的傻姑娘,笨得紧~~~~ 男人嘛,想让自己舒服还不容易? 你只看他身边服侍的丫头都没开过瓢,以为他会憋不住。其实,盏茶功夫,足够小处子们用红润的小嘴吮吸侍弄到喷射…… 他是不能动府里的,外头不有的是?又不是真要,图个舒服痛快还不有的是法子?男人要女人,并不是只有下边一条路…… 就算不去青楼楚馆,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暗门子有多少?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有多少! 最后,退一万步说。做为曾经的侯府世子,任驸马又不是没开过荤,他能为这点事求自己的妻子? 途径有的是,最不济还有五姑娘在呢! 亲,你太嫩了!只有最蠢笨的女人才会想用这个拿捏男人…… 龙有逆鳞,触之即亡。 这个方面,就是男人的底线,只要是身心健康的男人,没有哪个愿意忍辱求全,将自己置于完全被动听人使唤的境地…… 是硬是软是快是慢是长是短是深是浅。他可以听女人的。并乐在其中。但有一点是必须的,在起始与过程中女人得出被征服者,娇柔弱小哀求他,愈是求得软媚如水如泣如诉甚至不堪承受娇骂连连。他就愈发上赶子求你…… 您堂堂一公主,就没个明白人提点提点? 肯定有提点的。 女官啊嬷嬷们,哪有吃闲饭的? 陷入爱情迷雾中的某人不理会,本宫乃长公主,与那些仰仗男人看男人脸色的女人能一样么!没的丢身份…… 再劝,就恼了―― 你一奴才,有何资格对本宫私密之事指手划脚?偏要本宫自降身份学那妖媚之态? 这种事还真不能掺和…… 得,不好再劝。 所以,长公主自然一直没等到任怀元服软。将其珍之惜之的那一天。 生了儿子,暂时没借口了…… 噢,生了一个还要再接再厉,儿女多福气全,一个嫡子太过孤单…… 新借口有了。 驸马却越来越敷衍。任务嘛,应付应付,草草了事早早收场―― 反正在这方面,他早就没雄风可言。 不满足的女人愈发郁闷挑剔,男人愈发不耐,所谓恶性训循环如是。 锦言私下里很佩服任怀元,这样被使用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好用! 居然没有被阳光烤萎了!e|d什么的也木有! 果真强大又坚韧无比! 身体素质超一流,心理承受能力超一流! +++++++++++分隔线++++++++++++++++ 长公主轻轻动了动身子。 黑暗中人的感官灵敏度被放大许多,任怀元呼吸一顿,身子下意识地就绷紧了。 身边的人侧了侧身,距自己更近了些,几乎鼻息相缠:“夫君……我,我想,做你的妻……” 强悍的长公主将简单的话说得支离破碎,没办法,你愈在意一个人,就愈发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 做我的妻? 任怀元没明白,这一会儿夫君一会儿为妻的,玩copsy? 哦,错了,copsy这种台词应该是锦言的,任驸马不懂的…… 总之,驸马被殿下整懵了,不早就拜堂成亲了么?合着这么多年您心里还不认为咱们是夫妻? 一双软软的手落在他的胸前:“夫君……” 抚上来不轻不重的揉按了起来。 手掌下的肌肤骤然僵硬,长公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无措…… “夫君……” 她轻轻唤着,黑暗中的两人独处,下定决心只做妻子,长公主觉得说几句软话其实也不难:“夫君祭灶辛苦,为妻帮你按捏去去乏儿。” 祭灶有什么辛苦的! 任怀元哭笑不得,就说几句套辞,磕仨头而已,有什么好乏的? “……殿下?”他欲要推却。 “我想服侍夫君……” 低低的声音里透着股弱弱的请求。 任怀元又没脾气了,好吧,想服侍就服侍吧,不管葫芦里装什么药,这般温柔的待遇自然比狂风暴雨来得舒服。 总结多年的战争经验,他早就懂得采取什么样的策略对待这位殿下―― 不拒绝、不反抗、不回应、不发火,在必要或需要的时候沉默以对,只要太后与皇帝两位不认为自己忤逆公主,其他的怎么着都好。 她吵闹也好,打砸也罢,总归,明面上她是赢家就好…… 遂放松下来,任由长公主作为。 那双手钻到中衣里面,软热的手贴在他的肌肤上。在肩部颈前胸间游走,并呈向下趋势…… 整个人也贴到了他的身上,在耳边拱来拱去,呼出的热气全部钻到耳朵眼里……她竟然伸舌舔了舔他的耳朵,又含住耳垂来回吮吸着…… 任怀元就懵晕了!这,这…… 这就是所谓的服侍? 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身体就有了生理上的反应…… “……公…主……” 这是谁侍谁的寝啊……咱们还是进行常规程序吧…… “嘘……” 长公主伸手指抵在他的唇间:“说好了我来服侍夫君的……” 继续上下其手。 任怀元停止挣扎,喘着粗气―― 他能怎么办?拂袖而去? 那若太后问起,自己又该怎么说?说自己怕被公主强了,所以跑了? 那还有脸活吗? 再说夫妻敦伦,天地大义啊。说出去他也还不占理儿…… 一咬牙。狠狠心。索性放开了: 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种事她乐意服侍再好不过,成亲这么多年,他就从来没有随心所欲自在过! 刚成亲那会儿,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摸,动不动就冷若冰山,翻脸比翻书快!有时干脆不让碰,有时每月几天恩赐……要么奉命应召……最后…… 没最后了,他得多饥渴,到这份儿上了还有性致?! 难得母老虎化身小猫咪…… 他想着,鼻翼间是满是她的气息,那是一种全新味道,柔和奶香般的感觉。在百合花与茉莉花的映衬下更为浓烈,带来柔媚而又微妙的感觉,那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香氛…… 软润的唇贴在他的唇上,一下一下轻轻啜吸着,象个贪吃的孩子……生涩地全无章法…… 她从未主动吻过他! 不!是他们从未曾深吻过! 他们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却从未曾相吻过! 唇上是青涩的触感…… 这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女人!蠢笨死了…… 男人的心忽然一阵悸动,原本放在身侧的手臂忍不住环上来,搂住了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托住她的头,含住她的唇瓣,探舌而入,温柔地绕入她的舌尖,加深了原本蜻蜓点水般的浅尝即止…… 他的舌探索着每一个角落,津液相融,舌尖缠绕的刹那,她的心悸动不已……很久很久以前就渴望他的亲吻,久到她以为今生再无机会! 她快乐地象在飞,原来真的只要放下,原来真的只要去求,他们就可以只是男人和女人,只是丈夫与妻子……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窒息,他移开了唇瓣,看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软绵绵地贴在自己身上,绯红满腮,那双总是冷艳高贵的丹凤眼,满满的一汪春水,仿佛要沁出泪来…… 雄性的征服欲望瞬间冲上脑门,他轻轻一笑,又低头吻了下去……女人用的香味变了,扯开大半的衾衣也明显不同…… 这种新花样还真不错! 男人想着,手掌就伸去峰峦处,这里,在今晚之前,一直是不能动的禁区…… 保养极好的身子,入手绵弹……女人没有拍开,反倒呻吟一声,下意识地将高耸处挤向男人…… 明显动情…… 在亲吻的间隙,是支离破碎的呻吟与断断续续的低喃:“……夫君……以后都听夫君的……啊,夫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管他以后如何,箭在弦上,拿下现在最重要! 谁知下次还有没有这种母老虎变身的运气? “真的都听我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男人上下其手,嘴巴不停,居然还能抽空强调确认,做实承诺。 “……嗯……哼……” 虽然以往没怎么经过开发,毕竟是成熟的身体,又是爱怨半辈子的自家男人,再没反应就真成冰山了…… 这个冤家,他倒是快点啊! 非得求他才给? +++++++++++ ps: 呵呵,我也没想到,第一次上肉汤,居然是长公主与驸马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这两人天雷勾地火大家也能理解吧? 第一百零四章 赏阅萌生(三) 这一回,男人展尽雄风,由着自己的心意摆弄,或和风细雨温柔至极,或骤雨疾风猛烈冲锋,无论如何,身下人都软着身子任由他为所欲为,任意征筏。 女人到底是养尊处优,几番云|雨后,体力不支,连连告饶,最后在绵绵余韵中似晕似睡,方才罢休。 心满意足的男人搂着女人,小眯了一觉,醒来。 怀中人裸着身子,露在外面的肩头脖颈处留着点点恩爱痕迹…… 她睡得很香,眉头舒展,嘴边带几丝微笑,整个人温顺平和。 男人有些恍惚,没少见过她的睡相,这般柔和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即使睡着了,眉梢间的春情媚意仍在。 这,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吗? 任驸马觉得一切都似场梦,怀里的这个,以及刚才任自己施为的这个,是真的长公主吗? 或是压抑得太久,自己幻化出来的? 以往他不止一次地想过有一天长公主改了脾气,俩人也能真的琴瑟相和。 也努力过,毕竟尚主,就不能再有别的女人,好也是一辈子,不好也是一辈子,日子总得往好里过,一家之计在于和,和美不成,至少也得和睦…… 结果,多做多错,越做越错。 往往是,他这厢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或说错了什么,那厢殿下已怒火中烧大发雷霆,阴晴莫测比之六月天还甚! 几次下来,他也没劲儿了―― 本来这份婚事也是被硬赐下来的,不得已尚主,竟搁上这么一位……行,您不嫌日子难捱,我就奉陪到底! 有时,望着暴怒的公主妻子,他偶尔会怀疑自己有一天会不会受不了,冲上去揪着她的领子令她收声? 或者更甚者。掐她的脖子让她闭嘴?给任氏一门带来泼天灾祸? …… 怀中温软的身子是那么真实,真实得无容置疑。 任怀元出了好一会神儿,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小心地将熟睡的女人安置在枕上。 他懒洋洋地下了床,将角落里的夜灯挑亮一些。 自行倒了些热水,取了棉巾子将自己收拾干净,重新换了水,动作轻柔地将女人粘了体液的紧要处擦试一番。 手下的身体是那么的陌生…… 按说应该是熟悉的,毕竟这二十多年他没有过其他女人,俩人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儿子…… 可是。就在方才之前。他真的不知道这曼妙成熟的身体手感如何。哪个部位是敏感处…… 为方便擦试,他将锦被掀了一角,雪白的峰半遮半掩,他的眸色一沉。只因洞房花烛夜他揉捏了那里,就惹得新娇娘又气又恼将他抓挠了一番…… 后来又发生过类似情形,那里彻底成为雷区…… 话说,往后的年月里,他甚至连她的小衣都懒得解,反正也没上半截什么事儿,哪里都不能碰,穿着和脱了没区别,就直奔主题好了! 现在。那雪白的丘就这般与他坦诚相对,无所遮掩。 陡然就有股邪火升腾! 他将棉巾扔了,俯身含住了雪丘上那一点樱红,带着种故意报复的快感,吮吸舔噬嘬弄啃咬。只消几下,舌中的红果就硬挺熟立…… 睡梦中的女人嘤咛几声。没醒。却扭了扭身子,无意识地将雪丘耸送过来,仿佛想要更多…… 眸色更深了,大手抚上另一侧,跳跳白兔依旧又软又弹,他挤捏揉压,看她在自己的手下变幻着形状…… 女人睡着,哼哼叽叽地贴紧他光裸的身体…… +++++++++++++分隔线+++++++++++++++ 长公主在做梦,她梦到了成亲的前一夜。 宫里的燕喜嬷嬷给自己讲床|事,还拿了绘制清晰的春|宫图做教材。 她觉得很不耐,这点子事有什么好说的? 她自幼见惯了宫中女人的各种媚态,想法设法地要爬父皇的龙床,为了一夜临幸,不惜使出各种招数…… 下贱起来甚过外头的烟花女子…… 不,她们还不如烟花女子的,至少人家那是为了谋生又敢作敢当,宫里的这些女人呢? 面上一个个端庄高贵,人模狗样,为了得到龙种,什么事干不出来? 她小时候曾一度亲近一个女官。 那女官气质高洁,与宫中其他女人最大不同的是,她从未想爬龙床,她说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侍奉娘娘,等待宫役期满被放出宫。 所以,她挺喜欢她的,将她收入自己宫中,列为心腹护持着,见父皇时也常常带着她。 有一天,女官假冒她之名,给父皇送点心。 阴差阳错,她随后也正好去御书房。 于是她看到那女官怎样勾引父皇,父皇哈哈笑着……她看到那女官怎样跪爬到桌底,看她将头挤进父皇的胯间…… 桌子挡着,她看不到女官在做什么,却看得清父皇的脸色…… 她气晕了,所幸还残存着理智,知道不能此时出现……强忍着回到自己宫中,次日一早就发作了那名女官,责杖三十,贬到辛者库。 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狠厉地处罚宫人。 后来她知晓那女官到了辛者库没两天就去了。 遭遇被叛与被利用的耻辱在心头盘旋了好一段时间,自此后,她再也不相信宫中有不想爬床的女人,再也不将那些女官妃子当人来看―― 与她堂堂长公主相比,那都是些玩意儿…… 如今嬷嬷居然反复在教她取悦男人? 她是喜欢驸马,但也绝不会象那些女人那样,去做那么羞耻的事情! “……长公主殿下,洞房时您要由着驸马,驸马无论想做什么,动了哪里,您都承受着……女人初次会痛,您忍着点,忍忍就过去了,女人都要有这么一遭……” 嬷嬷喋喋不休。她很烦: 什么忍忍就过去了?本宫为什么要忍?! 虽然不耐烦,她还是记住了,要由着驸马要忍着,谁叫自己那么想嫁给任郎呢? 洞房时,她真的忍了……他摸她的脸,她觉得很害怕又很喜悦……他们成亲了呢! 然后,他亲她的脸和脖子,很痒,而且湿湿的,她想笑。发现自己一点也嫌他的口水脏。 接着。他脱了她的衣服。她还是没动,他的身体很烫,贴在一起,很羞人的感觉。 后来。他四处乱摸,她抖得发颤,却忍着没出声,这是任郎呢,她喜欢的人,她的驸马。 直到,他进入到自己身体里,那火热又坚硬的东西挤进私处时,真的很疼。她忍不住叫他停下来。叫他出去,可他非但不听,还低头含住了自己胸前的樱桃,象婴童吃奶那样吮吸着,下面却一用力。狠狠地贯穿了进去,撕裂般地痛让她大叫起来…… 不行不行!出去出去! 本宫不想忍了! 本宫不能忍了! 本宫为什么要忍?驸马也不行! 本宫是长公主,无需靠男人,为何要委屈自己硬忍着? 忍无可忍,将身上的男人狠狠推开! 摆出为君者的尊严,可怜任驸马硬生生止在半路不说,还被长公主结结实实地训责一番,清楚明白地体会到什么叫尚主。 看他的脸青青红红白了又紫,却隐忍着,忍到怒目圆睁,眼都红了,她的心中又不舍又害怕,她是真的好喜欢任郎的,不想惹他生气的…… 可是,可是! 她真的不想那样! 她喜欢他专注的眼神,只看自己一个,然后拉拉手说些温情脉脉的话…… …… 用锦言的说法,这明显是迷恋纯洁男女情的小女生,最高级的亲热度也就到拉拉小手搂搂小腰亲亲小嘴什么的,还不能是法式深吻…… 任驸马肯定没想到洞房夜殿下不想要洞房,应该先在灯下说说令人心神荡漾的情话,动情的时候偷香一个,这就够了,直接升级到肉身搏杀,不合纯情美少女殿下心意啊…… ………… 真的很喜欢自己的驸马啊,就算花烛夜闹出这样的事情,她都没想要真生他的气,可偏偏驸马好象生气了,待她如陌生人般彬彬有礼…… 她们不是夫妻了吗? 为什么夫妻生活不是她想象中那般美好? 要他一起抚琴,他说不会; 为他研墨作画,他说自己不善画; 想红袖添香,他说自己一介武夫甚少读书; 想看他舞剑,他说学艺不精怕失手伤了公主; 一起赏赏花喂喂鱼,他说花儿俗艳恶香扑鼻、金鱼肥蠢无飘逸之姿…… 总之,未成亲前自己幻想的种种相处情境,皆与现实不同…… 可她还是喜欢驸马…… 虽然驸马的冷淡令她极没面子,愈发要强调自己的长公主身份; 尽管每次下巴翘得高高,但心里还是很期望他能冲自己温柔的笑,说他也想娶自己…… |人生最遗憾的,莫过于, 轻易的放弃了不该放弃的,固执地坚持了不该坚持的| 这话是锦言无意中说的吧? 那个小丫头,总会有与别人不同的看法…… 她是不是固执地坚持了不应该坚持的?好在,她没有轻易的放弃了不能放弃的…… …… 身体传来异样地侵入。 还有那些火烫的抚触…… 女人自梦中醒来,感觉到俩人身体的交缠,似睡似醒中快感亦如此真实! 曾经认为羞耻的,在放下后,带来的是快乐与感动!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原来天堂与地狱只是一念间,一念起一念灭,决定的是你的心。 她用力地搂紧男人窄劲的腰身,不管未来怎样,迈出的第一步很美好,不是吗? 光洁的腿攀上去,迎合着,所有的事情,只要开始就不晚! 她想试试!她要试试! 这天下,没有谁能阻得了她的决心! ps: 这篇文,想表达的观点之一是,人的一切性格行为都与其成长环境以及经历有关,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追溯到某个源点上去,力求让每一位人物的性格养成都有其合理性。 观点之二:爱的能力并非与生俱来。爱是门功课,需要后天学习。 晚间加更。 上架过月余,感谢各位书友订阅、投粉、打赏,你们的支持是不二的码字动力,谢谢! 第一百零五章 快乐年(一) 锦言照素日的时辰到了正院,何嬷嬷守在外面,笑眯眯地:“夫人,殿下尚未收拾妥当,您先候着还是……” 当然是先回去了,驸马也在,激情夜,春宵苦短,早不了的! 不过,话可不能直接说,特别是在何嬷嬷这样的心腹面前,姿态还是要做得足足的:“还没请安呢,我等着……嬷嬷估摸着还有多久?侯爷交代了些事情……” 锦言不好意思地笑笑。 意思你懂得,若用不了多久就等着,反正已经来了,别走空!若时间太久,就先回去,还领着侯爷的差事呢…… 何嬷嬷差事办老了,哪能不明白,忙笑道:“依老奴猜测,还得等等……您先请回,侯爷的事情耽误不得,回头老奴一准转奏殿下。” “如此有劳嬷嬷了。” 真有眼力介儿! 长公主在实施关系下半辈幸福与否的大计划,只要驸马在跟前儿,她请不请安的,殿下也不会在意! 除非计划失败,与驸马的关系雪上加霜,那她这个讲故事的肯定要被迁怒,如此,请一万次安也没用! 姿态这种东西,是人际交往的润滑剂,惺惺作态固然假,但凡事都实打实直话直说,定也不招人待见。 所以,真与诚勾肩搭背组在一起,就特别受欢迎。 天气很冷,锦言一路疾行回了榴园。 她并不是拿侯爷扯大旗说事,是真的有事情。 一件挺莫明的事情。 有一次闲聊时,任昆问她会不会猜谜语,喜欢不喜欢玩这个…… “……不会,往年从未玩过这个。不知道喜欢不喜欢。” 她摇摇头,回答地忒老实。 猜谜这种游戏,需要土壤的。而她自打穿来就在塘子观这种特殊的地方,并不了解大周的风俗习惯,也没有过正常人的成长经历和见识,猜谜考校的日常和学识。这些她都没有的…… 比如,在中英双语通用的公司,与外籍老板就工作进行对话没问题,若老板要谈谈拜伦十四行莎士比亚,无英文学造诣的可能就傻眼了! 听得懂,不明白。 猜英语谜语就更抓瞎了,知道谜底后觉得简单,换成自己就是猜不着。 无他,没有那种生活体验。 锦言在大周,呼吸着大周朝的空气。却用着前世的思维习惯。 这样啊……永安侯微微一顿。没再说什么。转开了话题。 隔了几天,带来几本杂书,每本里面都有些诗谜啊字谜啊日常生活用品谜等,类似于现代的谜语大全。只是没那么多,零零散散的记录而已。 锦言摸不着头脑,这是要让自己学习的? “……无事翻翻,解解闷儿。” 任昆如是说。 解闷儿? 真解闷儿宁肯做做九宫格也不爱看这个! 锦言嘀咕着,顺手放旁边,想着有空时再翻翻。 结果后来就忘了…… 今天早上忽然想起来了,一惊!还没动过呢!万一永安侯哪天问起,自己就被抓住了—— 这是没完成家庭作业吧? 不管老板目的何在,先看了再说。至少混个脸熟,不怕问。 她取了纸笔,一幅认真学习做笔记的好学生样子…… 永安侯看了估计要抚额叹息: 我不是这样意思,好不好? 做作业的好同学锦言,你又想多了…… +++++++++++分隔线+++++++++++++ 长公主从未睡过这般温暖又劳累的觉!梦里快乐的要命。迟迟不愿醒来。 真是的!居然……做春梦了! 醒来时,非常地郁闷。 竟做了些那样的梦! 惊觉脖颈下的枕头不对劲,再一感觉,原来是枕在软硬适中的臂膀上! 她唰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场景! 她睡在驸马的臂膀上,整个人被揽在怀里,眼前的人睡得正沉,鼻息暖暖地喷在她的发心…… 被子下面,两人的小腿交叠着,竟什么都没穿!她轻轻一动,就感到他的体毛带来小小的酥痒…… 这,这太…… 长公主忘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呆住了。虽然昨夜她勇气十足,决定改变,也预测了可能的结果,可,这…… 这,也太好了吧? 恩爱到她没想过的程度! 忽然就紧张,万一任郎此时醒来可怎么办? 自己应该和他说什么? 他会不会生气或是嘲讽她?只要他那样冷冷地看过来一眼,她觉得自己就低到尘埃里,再也没脸趾高气扬。 她想缩头做鸵鸟,任怀元却不想给机会。 他醒了好一会儿了,刚醒时也恍惚惊讶,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以往他们从没有这样不着一缕地拥眠过,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头发都不怎么乱的…… 昨夜场景轮番播放……其实这样,真的挺好! 他等着,等长公主醒来,看她的反应,是变回原样还是…… 哪知这女人竟当起了缩头乌龟,闭着眼屏着呼吸,不动了! 她想怎样? “……娘子?” 任怀元佯装刚醒,哑着嗓子带着浓浓的睡意轻呼了声,手臂用力将怀中人揽得更紧了些。 他醒了!他醒了!他在叫娘子! “嗯……夫君!” 抖抖着小声回答。 没变回原形。也不是做梦。 “……” 任怀元伸手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她凌乱的发:“……真好。” 不知是说头发还是指当下时光。 “嗯。” 长公主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光祼的肌肤下有力地心跳声,忽然想流泪。 这是真的吗? 谁来告诉她这是不是真的? “傻!” 仿佛听到她的心声,任怀元轻笑出声:“昨晚我恍惚听闻有人说以后要听我的,莫非也是做梦?” “才不是。” 急急地去分辨,真喜欢他这样说话,没有冷漠和疏离…… “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原以为这样的话很难出口,打死也不会在他面前低头,原来这般窝在他暖暖的怀里。道歉的话很轻易地就说了出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对他,从未死心过。 任怀元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这般体贴温顺的样子,真令人感慨。 “……在人前,你,能不能让着我?” 她是真心示好的,只是做惯了长公主,一下子在外人面前怕自己一时拧不过来。 “好。” 任怀元答得爽快:“也不用听我的……只是凡事要商量着慢慢说。谁也不许发脾气。” 这个一定要敲定的。别现在说得好好的。穿上衣服起了床就全不算数了。 “好,不发火。你也不准冷冰冰的,你一那样彬彬有礼,冷漠地象对陌生人似的。我就想发脾气。” 每次她都不想发火的,是他那种所谓相敬如宾的表情刺激地情绪失控。 “我知道了。” 轻轻拍拍她的后背,他也不想的,但面对一头暴怒的母熊,你不冷静制怒,还有什么办法? 夫妻两个破天荒头一次搂在一起,交换心声。 这是极美妙极新鲜的体验。 好奇怪地吔,积怨那么深,怎么可能睡一觉爱爱就好了? 没道理那么轻易地就原谅对方。握手言和吧? 其实不然的。 一个是有心示好,长公主是真的要改变夫妻关系,她对驸马一直有期待; 而另一个,但凡是个理智的,就一定会配合! 尚主啊。若非死了,不可能换妻子的。 别说任怀元不能与长公主和离,就是能,他想再娶亲,若没有皇帝陛下的首恳,太后娘娘及前妻长公主的同意,谁也不敢给他做续弦! 基本上,他这一生家庭生活的幸福与否,完全系于长公主一人之身,除非哪天长公主不想要他了,那他才能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拒绝妻子的示好? 当初成亲虽有不甘,已是事实。 纵不能夫妻和美,至少也要相敬相亲,弄成这个糟糕局面,非他所愿。 关键人物的抉择,会影响到全家的幸福,只要长公主想改变,他一定配合。 女人就是这样,一旦打开心扉,总有说不完的话,腻腻歪歪不肯起…… “还不饿?是不是昨晚吃得饱?” 床帐里明亮至此,时辰肯定不早了。 明明是说着正经无比的话,偏偏他要那般笑着,话里有话。 长公主的脸腾地就红了,“你!”忍不住轻啐:“还没叫起呢。” “呵呵,还没叫起呢,” 任怀元笑得开怀:“哪个奴才会这么不长眼跑来叫起?” 这人太坏了! 长公主伸手掐了他一下,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滚煮着的热粥,咕嘟咕嘟不停地冒着幸福的小泡泡,忍不住环住他的腰。 如小儿女般爱娇地偷笑,真喜欢,真好! “我可饿了,一晚上忙了好几回,不然令人将早膳拿进来,我陪娘子在这里用?” “不用,还是洗漱了再用吧?” 彼此都是商量的语气,两人不由会心一笑。 “好,娘子若喜欢聊天,用过早膳我再陪你。” 俯身亲了亲长公主的面颊,话说儿子都娶亲了,他们还赖床不起,会不会太为老不尊了?这时候,锦言肯定过来请过安了。 “你今天不出去办差?” 他愿意陪着自然满心的欢喜,其实她也有些隐忧的,万一俩人起了床,任郎又变回从前的样子呢? “忙得差不多,到这个时辰没出去,任全定会去告假的。” 任全是任怀元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管家,自小陪着他一块长大,情份不一般,而且任全办事,肯定是妥妥贴贴的。 今年的红封全包双倍! 长公主笑着定下了年终大奖…… ps: 写这章时,心头涌上一段话: 他人与世界并不由我们改变,却是我们心灵成长的最好土壤。人生有多少无常,就有多少修行。你修好了内心,也就看清了前路,风雨再大,也能开好自己的花。……在这个世间,真正让你迈过心里那道坎儿的只能是你自己…… ——加措活佛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好书推荐! 第一百零六章 快乐年(二) “什么?” 永安侯差点被茶水呛着,不可置信地盯着三福:“你说,父亲他今天一直在正院?陪母亲聊天?” 三福连连点头,是哩是哩,不单是侯爷您,所有得知这个消息的都惊落了一地眼珠子! 谁能料到! 素日里殿下驸马爷说上几句话就要吵,不,是殿下吵,驸马爷一般都是听着,很恭敬地听着,听完了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这次,不仅仅是这样,还…… “还什么?吞吞吐吐的!” 任昆一瞪眼。 “……巳末近午方起!” 不是小的背后非议,是主子非要说的。 巳末近午方起身? 任昆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立马听明白这短短几个字的潜台词了,行啊,老爹,这俩人怎么会…… 虽然做儿子的不好猜测父母的房中之事,但明摆着的! 否则这俩人一向身体好得很,作息规律,没道理一块睡过了头或踢了被子齐齐着了凉……满屋子服侍的呢! 只有一种情况,何嬷嬷她们才不会没眼色地去打扰…… 居然和解了? 脑中闪过前一晚席间母亲的言行,莫非尊贵的殿下真的想通了? 就是说,锦言的袪火方子生效了? 想起她与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不会就是那个女王的故事令母亲体悟了吧?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类似的话,别人不说,皇外祖母一定是与母亲讲过的,为什么都没奏效?那个小丫头随便编编故事就成了? (永安侯你还别不信,咱就是这么有说服力!只要人品够好,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讲出来,影响力是不同滴!——锦言道白) (一边去!那是因为凑巧了。长公主正好形象代入,感同身受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是剧情安排——作者君反驳) …… “那夫人呢?” “夫人照常请安。何嬷嬷请夫人先回了。夫人在书房看了一天书。” 府里这三位主子那点事,没三福不知道的。 当然,三福也是奉命行事,他兼任侯爷在府中的情报机关首脑,否则,他哪敢天天盯着主子们啊,特别是内宅女主子? 拿了侯爷指令的。 不过。侯爷这几日也真怪了,回府后就在书房呆着,说是,偏偏书没见翻几页。来回地问夫人的事; 若说是关心夫人吧,看着也不太像……不关心吧,却事无巨细件件询问。 那样子不像有别的情意,真上心,去榴园看看不就得了。前些日子不就是这样? 莫非是:又要找夫人做什么事,却不好开口? 前段时间每日去得勤,没道理的。 一准儿是有什么事儿要忙,估计是做些不好假手他人的机密事,要不。怎么没叫夫人到书房呢? 这几天又不去了,没道理…… 噢,也不是没道理,事情忙完了自然就不用去了,眼下又这么关注夫人的作息,约摸着是又有事,不好开口? 侯爷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嗯,也对,老找夫人做外面管事或先生们做的事,又从不在榴园留宿,估摸着侯爷是不好意思开口或担心欠债多了夫人有所求吧? 侯爷将夫人引为知音,可夫人到底是女子啊,嫁为人妇,哪能真的无欲无求?至少将来也得有个孩子傍身吧?不然,等老了怎么办? 若夫人是个男子就好了…… 呸,呸!糊涂了! 夫人若是男子,怎么会是夫人? 三福傻呵呵地走了神,开始替锦言担忧老年生活…… “……” 回过神才发现永安侯已经抬脚走了出去,忙追上去:“……侯爷,侯爷!” 这是要去哪儿? +++++++++++分隔线+++++++++ 听三福说了正院的事,任昆忽然就想去榴园。 那小丫头肯定也听说了吧,对,她还去请安来着,现在估计是正乐着吧?会不会高兴地显摆显摆? 不会…… 任昆知道自己想多了。 那是个怕麻烦的,不管是好事坏事,都不愿往自己身上揽,尤其是这种敏感的事,她是能躲多远一定躲多远的,绝不会让人把功劳记到她身上…… 那丫头,温顺又通透,有大智慧,就是活得太过小心,像只胆小的兔子,有点风吹草动就想躲藏起来…… 噢,锦言的兔子给均哥儿了。 这小子就是个小强盗,登堂入室明火执仗抢东西! 自己养了好几只都撑死了,见着锦言的这两只就不撒手了,到底是顺走了,也不知现在还活不活着…… 思绪翻腾间已进了榴园。 锦言迎上前:“侯爷回来了。”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扑面而来。 任昆的心好似被这甜蜜快活的声音浸软了,眉目间的冷咧也随着室内的温度冰消雪融。 他喜欢锦言每次说回来了,令他生出一种有人在等待的感觉。 锦言轻快地帮他解了大氅,温热的面巾子递了过来,那厢热热的汤水已经盛在炖盅端了上来…… 浓浓的食物香,灯光下笑语晏晏,外间仆妇轻轻地走动声…… 永安侯的心轻轻一荡,啜了口热汤,愉悦地问道:“今日忙些什么?” “看书了,看侯爷拿来的那几本。” “噢?是那几本手札?” 任昆感兴趣追问:“有没有喜欢的?猜出了多少?” 这是要检查作业? “看了其中的一本,” 锦言是个诚实的好学生:“一个也没猜出来,不过,我抄笔记了,应该记下了几条。” 将摘抄的谜语拿给任昆过目。 恭恭敬敬,象启蒙学童对夫子。 永安侯笑笑,翻看她的手稿笔记。其实没必要这样认真的,他起初只是想让她了解一下谜语,随口问问而已。 她。却这般认真…… 认真表示重视,固然是好的。可,感觉怎么有些微妙?好像不全是高兴? 任昆边看边暗自忖思着:“……解闷的东西,翻翻就好,不必这般抄记吧?” 咦?不需要交书面作业的? “我比较笨的,若不抄下来背不过。” 抄抄也没所谓,反正也要练字。 “背下来做什么?你要去抢灯会的头名不成?” 永安侯顿觉好笑,那几本上的谜语。可是历年白马寺灯会中最出彩的一些,她还要全背过不成?就是全背下也不成啊,灯谜年年出新。 “灯会?头名?” 大眼睛里全是不解,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京里数白马寺的灯会最有名。到日子带你去看看热闹,怕你一个也猜不出,到时没灯拿……” 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她的,届时万一皇帝舅舅有急事,食言令她白高兴一场。但这丫头,吩咐什么事都太认真对待。 这次真的只想带她去玩乐的,不是要考校她猜谜语的能力。 想一想,那么多灯啊,一盏也猜不中。肯定会失落吧? 不过,若不同她说清楚了,估计年前这几天她会全部拿来背灯谜了! 就象上次,明明自己只想让她去落梅山庄玩几天,她生生整出个大项目来,现在还在进行中呢…… “真的!谢谢侯爷!” 发福利喽!发福利喽! 还真没见识过大周的花花世界呢,上一年,永安侯和水无痕出去的,倒不羡慕,只是被府里的灯盏引起了思乡情,一个人的花灯,难免孤寂。 可,今年任昆带自己去,那水公子呢?还是要三人把臂同游,自己就是那盏巨亮无比的电灯泡? 那,会不会比较尴尬? 不过,这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他们俩都不在乎,她更不在乎,到时真有闲话,也会说永安侯没规矩,她是受害者。 任昆在这方面的名声早就是负值了,也不差再负增长一回…… 只要长公主能放行就成…… “可是,公主婆婆不会同意吧?” 脸一垮,这个得事先提醒,她可不想到时候,出去是得罪长公主,不去是得罪永安侯。 “放心,有我呢。” 看她那般高兴又略带担忧的小脸,任昆暗下决心,届时除非有人篡位谋逆在内城杀人放火,否则灯会那晚是绝对不领差事的。 至于锦言所想的水无痕,任昆一时竟没想到他身上…… “再说,母亲现如今心情好,这个年定会过得舒心无比。” 这都是你的功劳。 锦言可不敢居功,这种事关长公主与驸马爷感情的大事,她这个小虾米可不敢往上凑! 事败了可以做炮灰,事成了,绝对绝对没自己的事儿!这是优秀下属要具备的觉悟。 “嗯,公主婆婆开心就好,这样做小辈的也安心。” 象这种公主心情好全家人都舒畅的话,儿子能说,她这个外人可说不得。 而且,就算与永安侯是同盟,她也不会直接附和他的话,说到长公主的事情,可以陈述事实,可以添加夸张的正能量,不能带负情绪抱怨吐槽。 人家是母子,拍桌子吼过后还是骨肉相连,她是什么人? 有些不敬的话,眼下好的时候,永安侯不计较,万一哪天又惦记上了或者被长公主知道了,岂不是自己害自己? 知道她的小心谨慎。 前些时日,母亲天天迁怒,从头顶挑剔到脚跟,难听的话每天都有几箩筐,她背后什么也不说,最多只说到天天挨骂感觉不好…… 任昆的心象被浇了碗姜醋汁,酸涩微痛之感,不浓烈,却不容忽视。 她是天性如此,还是经过不知多少次的磨砺才会养成这般的性子? 不卑不亢,不怨不怒,若不是还会贪恋美食,象孩子似的热爱小动物,喜欢所有鲜活美好的东西,她的心境就是历经沧桑的老妇人,或真的坐忘守静,一心向道,心如止水片叶不沾。 等封了印,这个年节,若无紧要事,必带她好好出去走走。 任昆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让小丫头开心是自己的必要事…… 第一百零七章 快乐年(三) 今年春来得早啊…… 虽是寒冬腊月,长公府里俨然已是阳春三月。 府中天天喜鹊叫,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满脸的笑。 消息再不灵通的也知道殿下的心情好,这几日殿下忽然转了性子,临了过年高兴是吧? 哪儿是过年的原因啊…… 消息灵通的嗤之以鼻: 知道为什么你总提不上管事么? 笨呐! 过年有什么好高兴的,年年过年,怎么以前过年没见艳阳天? 府里就这么几位主子,能影响殿下的不就驸马爷、侯爷、侯夫人嘛? 侯夫人无喜,侯爷受嘉奖是常事,只能是驸马爷了…… 那位还糊涂呢:关驸马爷什么事啊?驸马爷就一闲职! 蠢驴! 聪明的狠狠骂上句却不往下说了,再说就成非议主子了。 果然,还是与聪明人闲聊更有意思,好多事不用明说,大家都心领神会,这种蠢笨的憨货,应该只能干粗活!平白惹一肚子气! 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随着除夕夜的来临,府中果然是新年新气象,到处都是红彤彤新澄澄的,下人们的脸上带着笑,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果然一片祥和喜悦啊…… 锦言边往正院走边感慨着。 老房子失火的威力有多大,殿下的情意就有多炽热。 区别是老房子失火救无可救,瞬间就烧完了,藏于心中的情意可谓生生不熄,愈着愈旺。 自辞灶日后,驸马就一直宿在正院,白日里出府忙忙差事,到前院打理些庶务,剩下的小半天时间都回正院陪长公主。 外头冷,没太多好去处。俩人就猫在书房里。读读书写写字,闲聊天,长公主心思单纯,只要任怀元陪着她,哪怕不做什么事。她也满足地很。 那天飘了一点小雪。俩人起兴去后花园赏了一回梅花,回来后驸马铺纸动笔画了幅冷香图送给妻子。 长公主美得不行,立马着人裱了。宝贝地很。 锦言很荣幸地被邀欣赏,画面很简单,一棵梅,两三枝,数朵梅花点点红,树下远处,一男一女两个背影。 不由点赞! 驸马爹爹的画技颇有造诣,整幅画可谓劲健清润,神韵自然。清润淡雅。简逸秀淡,在清峻中富于温情。 梅干干笔刷出,间有飞白反增强树干的立体感和质态,峭拨硬挺,斑驳遒劲,虬曲怒生。梅花以没骨画法。花瓣尽情舒展,色泽腴润,笔法凝练。 人物以写意勾勒,淡淡几笔,神韵尽出。 难怪公主婆婆心动。踏雪赏梅又绘之,女人都爱这个调调…… 看不出,驸马爹竟是个浪漫的!不是说出自将门是个武夫么?贵族教育果然了不得! …… “……真好!此处可是要留印?” 锦言赞叹着,真心配合,画得好嘛。 “嗯,年后得闲你父亲要给我刻枚闲章,等刻好了再补上。” 长公主笑得满足又得意。 真好!真好! 果然,大能者有影响一方气候的本事,长公主品尝甜美爱情,所有人都能享到这夫妻和美的余荫啊…… 这个年,没有不开心的。 驸马将部分日常所用之物搬到了正院,晚上不回自己的引凤居了。 长公主张罗着要把书房也收拾出来,被驸马劝住了:“……先缓缓,我惯用的物件多收在前院,大过年的,搬来搬去的不好。” 长公主这才歇了心思,任郎说得有道理,这般日子紧张又是年前,也没法好好收拾,遂打算等开了春,在正院花点功夫给驸马布置间书房。 恋爱中的女人情商值真伤脑筋…… 锦言暗想就是书房收拾好,驸马也不能天天呆在正院啊,哪有男人在内宅书房处理庶务的?总不能管事们都到二门里回事吧? 就算你们好了,每个人还是需要个人空间的。 想要不要有合适机会的时候跟殿下念叨几句,别到时又因为这等小事闹腾…… 长公主不发脾气,真的是解放区的天都是艳阳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分隔线++++++++ 除夕家宴,永安侯时不时地看自己娘亲一眼:这张带着笑的脸还真有些陌生…… “昆哥儿,你老看为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后一句是对驸马问的。 “没有。” 任怀元专注地看了看她,摇摇头:“很好。” 任昆目睹着这份互动,眸中神色微变:这俩人这幅样子,真怪异!怎么看怎么就不象他的父母,换芯子了?忒不真实…… 他把目光转向身边的锦言,小丫头红粉粉香喷喷的,脸上笑得灿烂,视线却落在距她有些距离的奶汁鱼片上…… 这位,倒蛮真实的…… 服侍地也太没眼力介了…… 任昆忍住笑,取了她面前的瓷羹匙伸长臂挖了两块放在她面前的泥金小碟里。 “……谢谢!” 锦言被吓了一跳,她的确正琢磨着要不要取份鱼片来吃吃,那奶白色看起来好诱人滴说…… 没想到任昆竟帮自己取了! 好人!果然凡是基友一般都具有细心体贴观察入微的本事! 奉笑脸花一枚。 长公主见了,心里吃味:这臭小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怎么就没想到先给长辈? “来,尝尝,这个味道不错。”任怀元善解人意地取了箸桃仁山鸡丁放在她盘中。 长公主这才展颜一笑,觉得自己先前小气了,昆哥儿对锦言好才对的,这又一年了,临着当初讲好的抱孙子的日子可不远了! 遂笑道:“昆哥儿,只等这府里有了小儿郎,为娘就万事足矣!” 是没到约期日子,但总允许提醒吧?兴许说着说着就提前了呢?生个孩子要怀胎十月,还不定能一举成功。拖上几个月一年半载的也有可能。 任昆表情认真严肃:“哦……有小儿郎万事足?娘打算为我添个幼弟?好事!” 这熊孩子…… 居然能板着脸将这种话讲得郑重无比煞有介事! 乍听此话再比照他此时的表情,锦言差点失声而笑,忙低头装目不斜视状,专心对付盘中的五彩牛柳,仿佛那上面绣了花似的。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长公主嗔了他一眼。眼波盈盈横扫向驸马。红晕就涂上了白晳的脸庞。 也……也说不准儿呢,他每晚都热情似火…… 刚入冬那会儿,桂学士府上不就刚生了老来子?那桂夫人。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呢…… 嗯,昆哥儿有本事,肯定能照看幼弟…… 越想越觉得有想头! ……那也跟昆哥儿的子嗣没关系啊,这个坏小子,竟会胡搅蛮缠!有没有幼弟的,跟他要不要生儿子有什么联系? 差点又被绕了! 长公主柳眉一挑,刚想发作,就见一旁的驸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昆哥儿愈发进益了……连我们都被打趣了。” 怒嗔就如薄雾见阳光,立刻消散了:“就是。这混小子越大越没个正形!” 转念想,到了明日,昆哥儿就二十七了,这就快到而立之年了!顿时觉得自己生个小儿子小闺女什么的,都不是紧要事,最紧要的是得盯住他! 锦言到底入不入昆哥儿的眼啊? 这两人看着挺好。昆哥儿待锦言与别个的确不同,他到底是觉得自个媳妇特别啊还是锦言一团孩子气,被他当成个小姑娘对待了? 可不对啊,也没见他对别个小丫头这样啊…… 长公主各种纠结,操不完的心。 “母亲。明日几时进宫?” 今年的宫宴没办,皇帝身体弱,每逢冬日干咳不己,连着这两年除夕的宫宴都免了,改为上元后一日即正月十六日举行。 但觐见还是有的。皇室宗亲公侯伯勋贵之家、内阁大学士尚书郎官等九卿重臣,够得上品阶的都要入宫给皇上太后皇后拜年。 长公主自然少不了。当然,她与太后是亲娘俩儿,无需象别的诰命夫人那样需要等宣。 所以,长公主历年的入宫时间都极早,一般是寅时动身,卯时就入宫,赶着陪太后娘娘用早餐。 “嗯?”长公主没多想,随口答:“照往年时辰就好。” 随即想到往年都是丈夫儿子一同出发,她去见自己亲娘不是外人,他爷俩去见皇上弟弟,昆哥儿还好说些,在皇上面前历来受宠,有爵位官职重要,又是晚辈,皇上疼爱自己的后生晚辈,谁也不敢多嘴。 但驸马就不同了,没爵位领的又是闲职,就算是皇上的姐夫,也不能太过关照,等候的时间自然就更长。 “……夫君,不若我们晚点动身?”想到这里,心中升起浓浓的歉意。 “按往年时辰就好,免得太后娘娘久等。” 任怀元却不甚在意,有这份心就够了,能在年初一进宫朝拜的谁不知他啊,现在哪还会尴尬?等就等吧。 任怀元愿意,任昆却有别的条件:“母亲,那锦言呢?她也跟着陪皇外祖母用早膳?” 没错啊……不然呢?长公主不解,与情与理,锦言都得陪着她啊。 任昆不乐意。 他可听说去年锦言在外殿等了好一会儿,之后皇外祖母借她是新媳妇面儿生才提前把她宣进去了……进去后也得站着,年纪小嘛,哪有赐坐的道理? 太后也得顾着大面儿,长公主是亲生闺女,打先帝起就受宠独一份,谁也攀不着,但永安侯夫人就不一样了,论起来,她算是外姓人,好些个宗亲都比她与太后娘娘关系更近。 “那您得吩咐内侍照顾到了……安排个避风的位子上些热茶点。” 宫里朝拜时什么样他还不清楚?再好的茶,再好的点心,冰冷凉透了还怎么下咽? 朝拜,绝对是个辛苦事儿! 长公主与驸马交换了下眼色: 昆哥儿,这是,心疼自个儿媳妇? 第一百零七章 快乐年(四) 当事人锦言正吃得欢,忽觉得上方两位大人物的眼神颇为诡异。 嗯?发生什么事了? 永安侯明明问的是进宫的出发时间,难道也有什么内情不成? 两位,又想多了吧? 不过,永安侯这老大真挺仗义的! 给皇帝陛下拜年的同时还能体恤下情,惦记着下属的安置问题,真好。 锦言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跟过的一位老板,那是位女王型的姐们,霸道无比,护短至极。 有次她们做了个公关活动,活动在上午,天气突变忽然下雨,预约的客人有些没来,效果没有预期好。 客户方一生气,中午的聚餐居然没安排代理公司的工作人员,不知是真忘记了还是故意如此,总之她们只好饿着肚子撤展。 活动现场在山里的一个养生会所里,饭菜特供,有钱没地儿买东西。 老板在电话里知道了,立马火了,将电话打到客户老总那里,好一顿冷嘲热讽: 堂堂知名大公司,连顿饭都管不起,不管饭早说啊,我们自己带方便面干啃就是!难怪老天忽然下雨,不是什么品有问题吧? 巴拉巴拉…… 结果,她们不仅吃了顿好的,临走还被塞了份会议纪念品…… …… 所以,锦言觉得护短是做老板的必要行为之一,有错说错,无过别迁怒,若自己都不看重自己的团队,还指望着别人有多重视? 所以,任昆关心她去团拜时做冷板凳很正常啊…… 去年她就孤伶伶呆坐了好长时间……后来是太后娘娘开恩,才得以入内。 不过。说真的,进去也没捞到座儿,反倒是做了视线靶子,被众多双眼睛明着暗着来回扫描,也蛮难过的。 若是没团拜就好了…… 要守岁,再入宫,这一宿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候。去到宫里,又要处处注意。言行不敢差池半分,真心累滴说…… 长公主笑了笑: 这孩子,团拜不都这样?那上了年岁的不也照样得饿着肚子等着? 比起其他人,锦言好很多了…… “我自是能照应锦言的,还用你交代?” 啐了儿子一口,酸溜溜道。这份关心倒是不做伪。这小子,也没装样子的必要啊…… 锦言坦然得很,她才不会因为任昆问这几句就自做多情。误以为人家对她有意,只有长公主这种做母亲的,才总会在现实面前仍有各种期待…… “随便说说而已,不是担心您进了宫,人多忙乱,忘记了吗?” 任昆低头慢条斯理地在小面饼上涂抹甜酱,摆上细细的葱丝,搁上片烤得焦黄的乳猪,慢慢包起来,手指纤长有力。动作优雅。 将包好的小卷递给锦言:“喏,吃吧。” 给我的? 以目相询。得到确认后接了过去,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断背的男人果然细心! 她的确是不太会包这种东西的,食材放多了包不紧,放少了又觉不够味儿,吃烙饼而已。 长公主在上首着急,不停地冲锦言使眼色: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啊。倒是给昆哥儿也布布菜什么的…… 奈何这往日最善解人意,有着水晶心琉璃肝的丫头,愣是没反应过来!只知道大咧咧接过来就吃! “锦言,这白扒广肚、八宝兔丁都是昆哥儿爱吃的……” 言下之意明着呢,你也给他布布菜,服侍一下自己夫君,别只盯着吃。 “谢谢公主婆婆……” 被点了名,再没反应就不对了。 锦言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对一旁服侍的仆妇道:“将这两份菜换到侯爷跟儿前……” 长公主胸口一滞,这丫头!哪个要你吩咐仆妇的! 待要数落几句,却见她眨着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昆哥儿,脸上是殷殷的笑:“侯爷,您尝尝,这两道菜味道不错吧?” 她才不要给任昆挟菜! 永安侯从来不需要她这种服侍,想来还是心理上有障碍的吧,虽说能够正常相处,但涉及这种亲近亲昵的行为,他可能会不自在,她也不自…… 大过年的,干嘛要马屁拍马腿上,给人添堵?自己还没得好儿? 任昆似笑非笑:“……你没尝过?” 说话间还是伸箸挟了块,慢慢品尝着。 “没,” 锦言摇摇头,小小声道:“我不吃这个……” “哦?” 任昆一挑眉,还有她不吃的东西! “你还有什么不吃的?”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这小丫头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仿佛所有的事物她都能接受,都很乐意的样子。 锦言呶呶嘴,常人就算不挑食,有个别不吃的东西实属正常啦! 若有可能,她不吃一切动物的内脏。 她也不吃兔子肉。 烤得再香的兔子腿也不吃。 当然这也是可能的前提下。 若真到了不吃就会饿死的境地,想来定会是抢着吃的吧? 只不过,从未到过如此窘境而已。 永安侯边听边记在心里…… 确实不挑剔,是个好养活的…… ++++++++++分隔线+++++++++++ 年夜饭在温馨祥和的气氛下结束。 其实锦言一直有个小疑问:任昆不是永安侯吗?他们怎么不与任氏族人一起过年? 话说除夕年夜饭,没有老少族亲齐聚一堂,只有一家三口外加一个儿媳妇的这种家庭结构,在大周应该屈指可数吧? 她当然不会傻傻地去问。人少清静。 一家人一起守岁打叶子牌,破天荒首次没有不和谐的声音。 任何牌锦言学起来都很快,以前虽没打过叶子牌,但听永安侯讲了规则后。试手之后也还应付得来。 这牌,明显是给中老年妇女们解闷的! 上手之后锦言就发现,这东西实在没多少技术含量,连她都不愿意玩,看来驸马爹和任昆都是为了陪长公主才凑趣的。 要不要把国萃搬来? 四人搓麻,不多不少正正好! 或者扑克也行啊,四个人能打的牌种多着呢,哪种都比这叶子牌有意思…… 估计任昆也觉得没意思。愈打愈困,就是有彩头也提不起兴致来。 “……到时辰了,放炮放炮了……” 这局结束后他率先开了口,府外头一直隐约传来鞭炮声。 虽还未到子时,也差不多了,全当预热。锦言暗赞。 长公主点头应允。也来了兴致,要一起去院中观瞧。 仆妇们忙给主子们取大氅风帽。一时各种忙乱。 等收拾妥当后来到二门外的一处空旷地,下人们早就搭好了架子。挑起了竹竿。 长长的红鞭挑起,任昆接了小厮递来的燃香,吹了吹,拿起芯子点了。 噼里啪啦! 响声十足,顿时炸开了锅…… 浓浓的硝药味飘散开来,围观者拍手的、叫好的、捂着耳朵跳脚的、尖叫着挤在一起的…… 火光闪烁间,每个人脸上都是大大的笑意。 “响头够足!”永安侯赞道:“采买的差事办得不错。” 像个孩子似的…… 锦言暗笑,原来每个成年人心底都住着个小孩子,平时不出来,只是没遇到适当的机会。 任昆平素老冷着张脸。拒人远之蛮有威严,相处久了。才知道他也会笑,此刻的这般小男孩的趣味,是又一个第一次。 自动脑补,将永安侯幻化成小区里或街上那些拿着单根鞭炮,手持燃香,专等有人来。特别是小女生来时再点着了往人家前面或后方扔的调皮男孩,若路人被吓得尖叫,更能引爆一番哄笑…… “……给你!” 一个声音贴了过来,任昆笑吟吟地递过一枝圆筒。 “什么?” 好奇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是大周版的魔术弹? “一筒金!” 见她不认识,任昆解释着:“喏,点这里就着了,会向外喷花,给妇孺放的。” 让她放花? 听着象是碎碎金,这东西是正规厂家出的吧?有安全保障没?别炸手里可就惨了…… 锦言正琢磨着,一旁长公主忙制止道:“昆哥儿!看看热闹就好,这哪是娇滴滴小娘子能玩的!” 听闻此言,她忙准备将圆筒递回去。 “大过年的,放着玩玩,你不会是害怕吧?” 他揶揄着,转头冲长公主:“母亲,跟您说多少次了,这东西得自己放才有乐!” 那,她是放还是不放? 两个老板意见不统一,锦言有点小为难。她自己是无所谓,可放可不放的东西。 “孩子高兴,随他吧。” 驸马给了建议:“让锦言放一个,昆哥儿帮忙看着点。” 说着,从小厮手里也接了支过去:“来,我们也放一个,过年嘛,同乐同庆。” 驸马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要他愿意,其实他可以在任何场合下游刃有余啊…… 锦言深表佩服。 你看,长公主立马被转移了视线,兴奋地贴近了他:“这个,我还没亲手放过呢……不会炸了吧?” “不会,来,握着尾部,我来……别怕,有我呢……” 任怀元温言暖语低低安抚着,手上做着示范。 “……这么简单,不用教吧?” 哪就那么夸张了?三四岁小童放的东西! 父亲教得太认真,任昆看不过眼,这本就是给妇孺玩的,响声都没有,只是好看而已。 “嗯,不用。” 锦言已经旁观了任驸马的教学,正待取了仆妇手中的燃香,只听得长公主尖叫一声,一股金芒从她手里喷出,化作点点金星散落…… 长公主兴奋地不顾形象地叫喊,她还从没玩过这么刺激的! “再来一个!” 两眼亮晶晶地看向任怀元,象个讨吃贪玩的孩子…… 其实论起来,长公主才更象小孩子! 锦言与任昆相视而笑,耳边忽然响起“咚!咚!”的撞钟声,厚重恢弘,一声接一声,雄浑的鸣声彻响。 仿佛这一刻,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事,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整个京城的上空只回荡着这震撼绵长的钟声…… 子时到了!元日到了! 随钟声而起的是响成一团的鞭炮声,满空绽放的烟花…… 又一年了! +++++++++ 第一百零九章 新形象 啧,这个年么…… 若要锦言总结这个年的关键字,她给出的标签是忙。 说了等于没说,哪有过年不忙的? 也不然,上一个年她就不忙。 只是进了宫、去了任家、再来陪着长公主去了几家辈份高的宗亲府上,之后在自家府里陪了一两天客,就完了。 而这一次,日程表密密麻麻,就好象上了发条的跳舞小仙子八音盒,滴滴答答旋转个不停,无他,因多了个每天都要上发条的永安侯。 不知永安侯哪里抽了,忽然将她升级为机要秘书,走到哪里都要带上她―― 除非不适合女眷的应酬。 大正月的,交情亲厚的、有利益关系的人家,需要走动得极多。 迎来送往,成为主旋律。 任昆带她去的府第,定国公府必不可少,永安侯与桑世子是铁杆发小。 百里霜见了锦言乐得很,她怀了身孕,被拘着,正烦闷。出门又怕冲撞了,可去可不去的人家一概婉拒。 硬是拉着锦言呆到了天黑,前院里那俩男人也喝得高了,又喊又叫,冲到武场切磋,步下马上,杀得个飞沙走石,乐得观战的均哥儿拍着手叫好…… 又去御史台林大人府上拜年,留了饭。 回府途中,任昆笑言此是沾了她的光,否则林大人未必会赏脸留他…… 锦言抿嘴笑,知他是在打趣。倒也没那么夸张。林府未必会不舍得一顿饭,不过人家热情,的确多半是因她外祖父与林大人的渊源…… 若真是任昆一人来的,林大人顶多见他一面,未必会拿出功夫陪着―― 永安侯虽是皇帝眼中的红人,但毕竟是后生晚辈,在老大人面前,他爹任怀元都是子侄辈的。 不过。锦言知任昆此举与她有关。 往年他与文官交情淡若水,宫里朝拜见过了,一般也不再专门过府,勋贵与能吏本就各有各的圈子,况文武有别之。 也就是从去年起,任昆在人间春晓闹了个乌龙,又正赶在年前,这才在正月里到林府拜年,兼有道歉示好之意。 然后是安亲王府、康王府、越王府…… 所到之处。无不对任昆携家眷来访表示热列的欢迎与极高的关注…… 众府女眷对锦言既好奇又热情―― 这可是永安侯的夫人呐! 跟看国宝大熊猫似的! 满头黑线! 自从做了侯夫人,她就是宅妇,没怎么出门。与各府的女眷也没来往。 公众场合见过的。一面或两面之缘,除了安亲王世子妃,其他的还真没来往过…… 任昆什么意思? 难道朝中有什么拉帮结派的事情或者开春要施行新政,想让她发挥夫人外交作用? 否则干嘛让她跟着? +++++++++++++分隔线+++++++++++ “……任务?” 任昆向前倾身,满脸意外。 其时俩人在回府的马车上,本就坐得近。他这样向前探身,一股淡淡的酒气就充盈在锦言的鼻间。 就在刚刚,她直截了当地请示永安侯,见那些女眷时,应该做什么说什么。有什么意思是必须要表达的,还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示好。 换言之,她需要领导明确告知自己这夫人邦交的目的与任务是什么。 结果,倒把永安侯问愣了。 “……你不喜欢?” 他不解地反问。 我不喜欢? 锦言也不解,这事我愿不愿有用吗?我若不喜欢就可以不去? 当然,不能让老板误会自己对工作有消极情绪,忙接道:“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大家不太熟悉,也就是说些应景的吉祥话……打发时间。” 真不熟,人家不知道她的脾气禀性,她也不了解别人的喜好性情。 这还在其次,关键是主人有为难之处―― 她年纪小,偏又是侯爷夫人,若安排年纪相仿的来陪客,没有品阶诰命,怕有怠慢之意。 前院陪永安侯的,向来是府里的当家人,可若让当家的夫人来陪着她,实在是…… 年纪差距太大,她是没什么,可主人家不自在! 对着与自己孙女差不多年纪的侯夫人,实在没什么相处的经验。 人家再年轻再客气,也不能真将对方当小辈,品阶是一样的,上门又是客,哪好让她做低伏小? “……竟是这样?” 任昆居然很诧异:“前两日不是很高兴?盼着出府?” 是谁,听说要出门做客,乐得眼睛都眯成月牙儿了!这才两天,就不乐意了? 女人,都是这样善变? 锦言也不例外? ……! 那能一样吗! 锦言笑了,前两日去的是定国公与林大人府上,这两家特殊啊! 她与百里霜堪称闺蜜,林大人府上与自家长辈有过命的交情,后面这几家予她而言,连泛泛之交都谈不上,有的甚至是第一次登门…… 任昆之前是没细想,听她一讲明白了,倒是他自己想当然了。 “……安亲王府的花房大周绝无仅有,原以为会请你去赏花,” 虽然不习惯,他还是解释一番:“康王府的宅院布置最讲究不过,请的风水大师云阳子出手,越王府厨子的手艺素受赞赏……” 啊?合着去这几府的原因还有这个? 锦言张大了眼睛,她以为,全是从交情和朝堂关系来选的…… 一幅傻呆呆的样子! 任昆很少见她这种傻样,忍不住笑。顺手刮了一下她的小琼鼻,不然呢? 不然干嘛带你去? 原来是带她长见识去的! 锦言没理会任昆的动作,这人,常把她当成饲养的小宠物,揉揉头发拍拍肩弹个爆栗都是有的…… 讪笑…… 可是,人家既没带她去赏花,也没讲解宅子布置,至于菜肴么。更没见特别出色嘛! 这是为个毛线涅? 永安侯猜不出,谁知道这些内宅女人是怎么想的? 不是向来喜欢显摆?比长比短什么都要争个你高我低,这会儿居然藏拙了! 有心去看她显摆,她居然藏拙了! 任昆说不出的懊恼,早知道就应该事先告诉锦言或者自己直接提了! “……那谁谁,听说贵府上什么什么很厉害,让我夫人见识见识……” 谁能想到忽然都含蓄了? …… 这事,还真巧了! 安亲王府以花闻名,无论何种季节。带客赏花是惯例。 偏过年这几天客人太多,频繁进出花房,加之天气又冷。有几株不耐寒的花被冻着了。 王爷心疼。暂令关闭接待。若非客人提起,绝不主动邀请,就算是客人提了,身份一般的,也婉拒。 这是亲王府啊,与其比肩的不多。况且看花的多是女眷,不看花就不看呗,说别的话题就是,女人嘛。 搁锦言这儿,她不提。主人自然乐得不提。 康王府呢,素来都是客人见了宅子精巧。又知是云阳子的作品,首次登府必会开口提问,向主人示好,主人家就势解说。 锦言不知啊,见她连问也没问,又知她在道观中长大的,偏云阳子也是位道爷,主人家不了解她的好恶,怕她误会当着和尚骂秃驴,提了道观要揭短,故而也没开口…… 越王府更甭提了,这些天厨子过于忙碌,精力不济,今日只做了外院一桌,内院女眷那一席人家压根就没出手! 锦言哪知道这些巧合,只要不是永安侯安排的出访任务就成! “……那,接下来如无必要,能不能不随候爷出去?” 看了看任昆的脸色,依旧是大晴天。 “后天起公主婆婆要宴客,我要留在府中一起待客……” 真的,绝没有拿长公主做理由。 连着几日出府,因是任昆要求的,儿子大过天的长公主当然都很爽快地放行,不过,府里也真有客来。 初一宫拜时,长公主不知受什么刺激了,在锦言看来,她就是特别想将自己与驸马的新关系昭告天下,恨不得开个万人发布会! 让所有媒体与公众见证她与驸马的恩爱…… 表现行为之一,就是今年府中的宴请特别多! 往年,长公主只请关系极好的几家,一般来拜年的都拒了,今年倒好,凡是够身份递了帖子的,她都一一回帖,约定日子,请人过府。 倒是热闹。 府中下人们忙得兴致高昴,不觉辛苦,反倒是一幅迎来创业机会,赶上职场春天的感觉! 搅得锦言也打起精神,花了心思一起帮忙。 “好。母亲喜欢新鲜,热闹一阵子就过去了。” 任昆点头应允,闭了眼睛休息。 原本是想带这丫头去开眼的,结果…… 待过个三两日,坊市开了,热闹的地方多了,那时再出去…… 嗯,到时去大通街,去她那间叫人间春晓的酒楼……去品尝地道的南方菜,她自己的产业,厨子定能做出东阳味儿…… 回去后得让三福再安排妥当,白马寺的花灯小丫头定会喜欢…… 永安侯思绪飞扬,东想一下西想一头,围绕的全是以锦言为中心的行程安排,偏他自己一点也没发现…… 鼻间是熟悉又有一点点变化的香气……嗯,这次有白茉莉的幽香……还有,好象是佛手柑?有种高贵的清甜…… 任昆仔细分辨着…… 车厢中洋溢着温润、柔美和清新…… 仿若,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出现,不管是怡然自得的姿态,还是雀跃的喜悦或是兴奋的鼓动,哪怕是低落的优伤,都是春阳洒落心上的那种和煦温暖的滋味…… 这滋味,是什么? …… ps: ps1:上章“快乐年(四)”应该是108章,写错了,有两个107章,抱歉。 ps2:这几章均家长里短、日常琐碎,莫烦莫烦,鸡毛蒜皮中滋长感情的小蘑菇才符合咱们侯爷的情况嘛~~~ 第一百一十章 旧态萌 “叮叮咚……叮咚……” 淙淙的琴声响着: 时而高洁灵动,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时而幽寂空旷,如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时而缠绵温柔,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时而滂湃高亢,似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时而洒脱逍遥,乃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 脉脉余晖筛进内室,缓缓地趴在抚琴人的后背,轻柔地仿佛怕惊动了他…… 银蓝锦袍后领与乌黑发髻间,是线条完美的后脖颈,白暂赛玉…… 外间服侍的小厮静坐相对,似为琴声所醉,似神游太空。 “……侯爷又带夫人出去了?” 柳树莫名气苦,悄悄在柳根耳边问道。 嗯。柳根点点头。 是啊,今天又出去了。 “根儿哥,你说侯爷是不是……” 柳树咽下了没有说完的话。 柳根比柳树早两年就跟了公子,一路服侍,跟着公子进了长公主府。 年纪大,也就更老成些。他很明白,永安侯有新欢是迟迟早早的事,不管是改了口味还是有了新人,都是正常。 这对公子来说,未必都是坏事。 自家公子与夫人犯不上,不管井梧轩换了谁做主子,不管这府中有几处井梧轩,卫氏都是笃笃定定的侯夫人! 只是自家公子…… 向来清冷心思沉,常人难识深浅。偶尔似心事流露微微叹息,若说是为这个担心倒也不至于—— 家破人亡沦落贱地,什么还看不透?又怎么会为这点子事失了分寸? 公子心中有大事未酬,不可能为眼下这点算不上窘地的处境思虑! 柳根对此深信不疑,可是, 他担忧地望了望那道俊挺优美的背影,明明有心事的…… “不行!我要出去透透气!” 柳树年纪小些,沉不住气。心下郁闷。 柳根也没阻拦:“去吧,公子这儿有我呢,别出府少惹事儿,早点回来。” 少不得要叮嘱几句。 柳树应下,转身跑了。 根儿哥就是个啰嗦的! +++++++++分隔线+++++++++ 即便过了年,也不会马上春天。 这几日倒春寒,格外冷。 天色暗得早,一柱香没燃尽,夜幕就垂笼下来。 柳树不是自个儿回来的。 柳根见了来人。忙起身见礼:“给侯爷请安。” 侯爷怎么来了? 别是树儿不知轻重去请的吧? 柳根忐忑不安,当着永安侯的面却也不能直接追问。 “我在府门口遇见侯爷了……” 柳树与柳根相知多年,见他的神色。知他心中所忧。找机会凑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声。 这就好…… 柳根放了心,是这位爷自己想来的就好!否则公子定会恼了树儿。 水无痕听到外面的声音,住了琴,收拾心情出来见永安侯。 任昆随他入了内室,水无痕亲手奉茶:“侯爷请用。” 一袭银蓝锦袍,头上未戴冠。只用了白玉簪束发…… 依旧是谪仙般俊美清雅…… 任昆心头涌上点歉意,刚才入府时眼风扫过,见一小厮在门前张望,细瞧竟是无痕身边的柳树。 想起这段时日忙着迎来送往,冷落了无痕。心念一动,就喊住了那小子:“……你家公子可在府中?” 听闻无痕在抚琴。将锦言送上软轿,提步到了井梧轩。 无痕素来清冷,囿于身份,无相交之人,又无亲可访,愈是热闹的年节,他愈是事外人。 水无痕不是个多话的,见任昆只是品茶,遂微笑着沉默。 侯爷喝了酒,空气中有了酒的味道…… 任昆视线低垂,正好落在水无痕的手上。 无痕的手白净修长,指尖有薄茧,手背上青筋隐现,虽瘦却润,看上去很有力量…… 好象不够软…… 他的脑中忽然就跳出另一个画面: 一双白皙的小手安静地放在膝上,大红色的嫁衣衬着素手如玉,指尖若笋,手背却肉肉的,一个个的小坑儿,仿佛一个一个存了蜜的小涡涡儿,软软甜甜的…… 莫名就热了,口干舌燥,身体下方的某个部位就抬了头…… 狠咽了一口茶,面前男子形貌昳丽,唇瓣如桃花般红润…… 放了茶盏,拉入怀中,手扯开衣领顺势就滑了进去…… 无痕的背光洁滑腻,是他最喜欢的…… 怀中人闭上了眼睛,任他滚烫的手在背上来回抚摸摩挲…… 手感好似不一样,好象不够滑不够软,或许,胖些就好…… 任昆脑子晕成了一团,指尖自作主张地忆起刚才马车上滑过那小小的鼻尖的触感…… 香软,弹滑…… 是太久没要了? 明明手掌下是熟悉的身体,感觉上却陌生得紧!哪里都不对劲…… 心头那丝缕的怪异感令任昆愈发难耐,腿间的欲望涨痛叫嚣,何需忍着? 管他是否入夜! 他急促地扯掉了碍眼的衣物,仿若只有酣畅淋漓的激烈冲杀一番方能痛快…… ++++++++++分隔线++++++++++++ “你说,他什么时候能改了!” 长公主眼泪汪汪地冲着驸马问道,语气中是充分发酵过的难过失落与悲伤绝望。 “……” 任怀元将她带入怀中,轻拍着后背。安抚着。 心里也不好受…… “……见他那般对锦言,还以为转了性,满心的欢喜……一转眼,又!” 夫君的怀抱也不能消减了长公主的郁闷。 若一直身处黑暗,也就习惯了暗中世界,偏给了曙光给了希望之后,再重陷黑暗,人们普遍不愿意接受希望之后的事与愿违。 年节间。任昆表现太好,成功地点燃了长公主心中的熊熊希望之火,以为一切正向着美好前进。 结果不声不响毫无征兆地又被浇了个透心凉! 希望彻底熄灭不说,留下满目灰烬,令人绝望! 漫说一直渴望抱孙的长公主,就连驸马也心怀期盼,只不过这希翼藏得更隐蔽而已,可怜天下父母心! 结果,前脚送了锦言。后脚就宿了井梧轩! 情何以堪? 长公主乍闻,气极败坏之下破了功,摔杯砸盏。 摔得好! 这次驸马全力支持她发脾气! 他也想揪这小子揍一顿方能出了这口恶气! …… 做为最早的知情者。锦言极为淡定。 不就是干柴烈火恩爱了一把嘛。本来也没分手,何来的又字! 话说,永安侯挺节制的了,俩人都血气当刚,居然能素这么多天,她深表佩服滴~~~ 安啦。情况一直这样,好与坏从来都是观众想象的,当事人从未在任何场合,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做出任何关于性向转变的声明及言论,所以…… 亲们。所有关于弯变直的猜测,是亲们自己的美好臆想,当事人概不负责。 众亲洗洗睡吧…… …… 这场圈圈叉叉的影响,竟堪比春天里突如其来的风暴! 次日请安,锦言才发现自己居然低估了众亲们的期望值!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经过一夜的沉淀,长公主殿下的脸色居然仍呈现台风肆虐的痕迹! 要知道,最近这段日子,殿下就是一株被春风雨露滋润的艳丽牡丹,天姿国色,容颜惊人,此刻,这牡丹花被霜打了,蔫儿了…… 春风化雨的驸马爹不在,说是回任府了。 这么一大早就去任府? 锦言不好多问,不过,老板的这种状态不行啊,今天还有客来呢!而且都是些硬点子…… “……公主婆婆,今日过府的都是公主郡主姨妈,您看我这身装扮可使得?” 转移殿下的注意力,不然等客人来了,长公主的状态没调整好,回头又该起夭蛾子。 锦言记得清楚,殿下请客的初衷是为了扬眉吐气,显摆来着…… 长公主心中一凛,对呀,请那些同宗的姐姐妹妹过府来聚,可不是给她们看笑话的! 那几个,一个比一个见不得自家的好! 想至此,眉头一挑:“嬷嬷,吩咐下去,府里若有乱嚼舌根子的,全家打发了!甭管过不过年的,本宫素来不讲究这个!” 所谓乱嚼舌根子,意思你懂的…… 何嬷嬷应声退下,去传达最高指示了。 殿下回头上下打量着锦言,见她穿了身玫红色,上身是偏襟貂皮小袄,腰身收得紧,围了条八面裙,裙摆宽大,袄与裙都镶翠绿边。 玫红与翠绿,都艳到出彩,俏生生站在那儿,亭亭玉立如一株小荷,高洁清雅,应了节日的气氛又符合侯夫人的身份。 若锦言知长公主如此想象,定要赞殿下风雅。 真心说,水苏打扮她时,锦言自己都吸了口冷气: 呃滴个乖乖! 这颜色配的! 整一颗带皮的火龙果……呃,火龙果没有这种瘦长条的! 噢,那就是水萝卜,虽然彼为上绿下红,不过都一样的红一样的绿一样有线条感…… “……还不错,” 长公主点头,看得出她用心装扮过了:“好看是好看,少了点贵气,回去换那套南珠的头面,就齐整了。” “还是您的眼光准,难怪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锦言忙笑着应下。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她一早就打算好了,要配那套首饰的,之所以没戴来……呵呵,总得给领导个刷存在感的机会,否则领导去哪里发光发热? 这一类领导从不少见…… 前世有客户方的大老板,特喜欢在改稿上刷存在感,一稿不过二稿不过三稿还改,最后改无可改时,文案的标点符号都改! 后来她们学乖了,故意放一两个别字或错个把句号逗号的,专门留着给领导逮虫子! (锦言分享:因人而异噢,不是所有的领导都这样,有一类恰恰相反,特反感文字中有虫子,你说你,境界不够眼界不高水平忒低也就罢了,连个字都能用错了,要你何用!……) …… 有人需要被哄,那就哄着好了…… 彼此互利,哄是比骗更高级的……一种……艺术咯。 话说,在心理学家的解释中,只有心中不自信的人才会特别强调存在感,按此理论,最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其实是个不自信的女人? 不能轻易鄙视此种理论,也不能轻信。 反正,殿下是女人,女人都需要哄就对了…… 这位亲,你自己也是女人好咩? 怎就没想着要人哄? 翻白眼。飘黑线。 白痴!被哄是资本,你以为随随便便就具备这种资格了么! 在这里,在这座公主府邸, 她要做的是哄别人,而不是哄自己…… ++++++++++ ps: 亲们,恶搞小猜猜:侯爷一晚春风几度?……答案见下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通达楼(上) 强捱到那帮子姐姐妹妹走得干净,长公主的脸立马垮了,神色着实不怎么好看。 见风向不对的锦言早在送完客人,就赶紧找由头回了榴园,台风要来了,不要上街走动,在家里猫着,好歹安全些。 长公主很不爽,非常不爽! 她尽量克制着,若不是近来与驸马鱼水情欢,有了这些甜蜜蜜垫底,她只怕当然就要翻脸逐客了! 无他,是芷和公主的儿媳妇怀孕了。 人家儿媳妇怀孕关长公主什么事!总归不是她的! 这叫什么话! 长公主就是有那个本事也不能给芷和府上白用啊……呸,扯哪去了,都远去天边儿了! 虽然这些年,所有认识交往的府第若有孕事,长公主多少都会羡慕嫉妒恨,但这次不同啊,乍闻此言,简直是浇了热油火上烤,里外焦黑! 芷和是先皇最小的女儿,长公主最小的同父异母妹妹,封号芷和,既有芳草高洁之意,更有“止”意,芷和之后,先皇再无子女。 长公主的封号是什么,元和啊,元和长公主,元为始,这排行最后的芷和都要抱孙子了,她这个长姐还没轮上呢! 再思至昨晚永安侯的安寝处,心就跟入沸水绰烫般,痛…… 若是早两日听到此消息,刺激或许还不会如此强烈,偏偏昨儿任昆刚热身了一把,今儿就传来幼妹府上有喜! 这不是要把殿下逼疯嘛! …… 永安侯压根不知道自己春风一度。公主娘已经没脸见人了。 确切地说,他只是在无痕那里睡了一夜。 也不知怎的,他明明很想很想,涨痛得很,剑拨弩张,偏最后那一步迈不出去,冥冥中仿佛有人拉着他往后拽,箭在弦上不得发。最后他只得苦笑收手,整理衣袍,拉着水无痕下了几盘昏昏欲睡的围棋。 分外怀念与小丫头下象棋,炮来马往,痛快酣畅。 他这一天上午去了百里府,下午又走了两家,暮色四沉时带着酒意回到府中。 哪也没去,直接歇在自己院子。 只着中衣呈大字斜躺在榻上,这慵懒疲沓的姿势由他做来。透着股说不出的随性洒脱…… 谁曾想素来以冷峻雍容示人的永安侯私下里也会这般。 他去了冠簪,散着发,剑眉微蹙。星眸半开半阖。俊逸如玉的脸上,浅浅的醉红中缠绕着淡淡的恍惚…… 今儿这一天真是怪了,脑中时不时就不由自主地蹦出昨晚的情形,杂乱,跳跃…… 此刻无事无人,脑子松懈下来。索性随着思绪自由,任由身体自作主张地一点一点回味昨日对激情的记忆,那感觉…… 竟是……诡异地陌生! 与无痕,也有四五年了吧? 就算不常在一起,断没有陌生的道理…… 那种非常陌生的突出其来的冲动? 还是。那具身体,那种触感的陌生? 怎么会有陌生与不自在呢? 永安侯仔细思索着。他实在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切都是最熟悉不过的,怎么会…… 那霎那的欲望如同夏日的惊雷,来得又急又狠,不受控制…… 去得更突然! 疯涨的需要如骤雨引起的山洪,来势汹涌,去势更快,倾刻间流走,点滴不剩! 任昆历来得意于自己的冷静自持,鲜少受外界影响,更何况还是不明所以的影响?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情绪上出了问题?还是身体…… 永安侯眉头紧皱,他已习惯把控一切,这种不可控又莫名其妙的因素必要理清剔除…… ++++++++++++分隔线++++++++++++ 府中主子们各有心事,无形中淡了年味。 除锦言一个没心没肺的,却又碍着大气候,也收了尾巴低调行事。 这一日请安时偶遇永安侯。 “母亲,今日我带锦言出府。” 今日晴好无风,坊市间也开门做生意,他想带锦言去大通街逛逛。 不行! 长公主冷笑,下意识就要拒绝,不行两字几欲脱口而出。 带锦言出府? 是想明儿再宿井梧轩吧? 拿锦言当幌子?倒装得出来! 想起来就恨,早早晚晚地,她得把井梧轩那个东西收拾喽! 定下心神:“去哪儿?” “大通街转转……她那儿不有嫁妆产业嘛,正好去看看。” 任昆回得很有人情味儿:“午间在外面用食,不回来。” 提起这茬子事长公主面色愈发不逾,你还知道她那儿有产业啊,是谁替外人找场子砸自己媳妇馆子的? 永安侯早对她的脸色免疫,转头看锦言:“……你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去接你。” 俩老大一言一语有来有往,根本没人问她的意见。 好吧,我没有发言权…… 看看母亲又瞅瞅儿子,锦言叹口气,俩位意见统一没?我去还不是去,能达成个共识么? 长公主被她一瞅,忽然福至灵归:去!怎么不去! 她真是气糊涂了,昆哥儿愿意领着锦言是好事,哪怕是幌子,相处多了,感情不就处出来了?他现在对锦言就与别人不同,和刚成亲那会儿比,亲近了很多…… 不能急!不能急…… “快回去拾掇拾掇,外头冷,穿大毛衣裳……” 改了主意的长公主含笑催促着。 得到两位老大首肯,锦言施礼告退。回去换衣服了。 任昆呆着无趣,寻了个由头也走了,余了长公主一个独坐思考,脸色阴晴不定,喜忧莫测。 ++++++++++++分隔线++++++++++ “喏,前头那间通达楼是越王府的产业,京里数一数二的。” 永安侯指着不远处一栋很气派的酒楼介绍道,门前挑着斗大的“酒”字。阳光下酒旗随风抖动,颇有气势。 “……那个酒字是百里大学士手书,” 顺着锦言的目光看去,任昆解释着:“百里嫂子的祖父,论起来这条街也就通达楼和你那人间春晓有老大人的亲笔手书……” 锦言抿嘴笑:“这还要多谢侯爷的关照。” 她那时还不认识百里霜呢,若没永安侯帮忙,百里大学士知道她是谁? 任昆思及此事的来龙去脉,面上不由染些冏色,若没他打砸在先。就没有人间春晓重装在后。 好在锦言理智又聪慧,将此事消弭,全了他的脸面。 “当初的确是我鲁莽。不如今日摆酒设席。全当我陪罪?不知贵东家可否赏脸?” 事过境迁,且任昆认为俩人的关系今非昔比。当初事发之后,他虽做过补救,人间春晓重装也出了力,此事一直彼此心知肚明心领神会,还从未与锦言锣鼓当面。将事说开。 “好啊,多谢侯爷请我吃饭,陪罪赏脸当不得,不知者不怪,我也未好好谢谢侯爷后来的帮忙呢。” 锦言大方地应承下来。老板出来请顿饭还不应该?再说了,怎么她也算是永安侯的老婆吧?就算仅是名义上的。那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啊。 “这通达楼如何?” 任昆询问道:“还是,你的人间春晓?” 他原打算与锦言在人间春晓用午膳的,那里的南方菜总归比府里厨子做得地道,可刚又说要请客陪罪,去人家店里请人家吃饭,到底谁请谁啊,忒没诚意…… …… “好啊,这间看起来很不错。” 锦言没想那么多,自己家的什么时候都能吃,外面的…… 话说自打来了这里,她还没在外面餐馆吃过饭呢! 两人闲话间就到了通达楼门前。 “侯爷!哈哈,真巧!” 迎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位男子老远冲永安侯拱手:“瞅着象您,这般龙行虎步……” 锦言微退一步,任昆也拱拱手:“罗世子。” 锦言眼风扫过,对面这帮人,有男有女,确切说是两男四女,除了率先与任昆打招呼的罗世子老成些外,剩下几位看上去都比任昆小,与她年龄相仿佛。 估计是哪家府上的兄长带着弟弟妹妹上街看光景,此类的组合今天上午见了不少。 姓罗的世子? 脑子思索着,京里有哪家高门大户的罗姓府第,能称一声世子的,必是豪门无疑…… 姓罗? 她想起安亲王府的赏花会,那是她第一次出门应酬……好象与两个小姑娘发生过冲突,其中一个是姓罗吧? 不会吧? 这么巧? 奉国公罗府? 先帝元配皇后的娘家,兆和公主的外家,奉国公罗府。 那厢罗世子看上去是个热情的:“……今日无事,老祖宗差在下带妹妹们出来看看风俗人情。” 说着令他身后的那几位水嫩嫩的妹妹们上前给永安侯见礼:“……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永安侯……” 那手姿与腔调,莫名被锦言联想至二流肥皂剧里花楼的妈妈们,都是这样腰一拧帕子一扬兰花指一翘:姑娘们,快来给大爷见礼…… 呵呵! 罗世子堂堂一大老爷们,那姿势…… 锦言严重怀疑这位是弯仔码头,一直觊觎任昆来着…… “别!我的规矩罗世子知道。” 任昆站着没动,只淡淡地提醒。 他的规矩? 罗世子打个冷噤,他怎么忘了,这厮虽长了张招桃花的脸,可是朵不能近的血煞桃花! 忙止住那几个发花痴的妹妹,讪笑着解释:“平素太静,等闲不出府……这不是都知晓通达楼有名嘛,难得出来一次,在下这为兄的带他们来尝尝鲜。侯爷这是要……也要来此用餐吧?不若一起?” 仿佛刚意识到任昆身边还有旁人,忙道:“噢,在下唐突了!这位是……” 任子川身边这位? 罗世子目光一凝! 挨着任昆的是个粉嫩的小娘子,裹着件银紫色的大斗篷,下方露出粉紫色的裙摆。 往上看,白出锋风帽下是一张粉雕玉琢的精致脸庞,水晶透亮的大眼睛顾盼间熠熠生辉,被她视线扫过,仿若久阴初晴的阳光落在了身上,每个毛孔都透着喜悦,一阵痒一阵酥…… 是个女子!绝色女子! 姓罗的小心肝一阵激荡。 她挨着任昆站着,风吹着俩人斗篷的下摆,扬起飘落,来回相贴碰触…… 他的规矩呢! 永安侯顿了顿,微侧身体,将身后的锦言让出半边,介绍道:“……是奉国公府的罗世子。” 平辈,且尚未正式承爵——锦言行了个日常礼。 “这是本侯夫人。” 话语简短。 任昆本不欲做介绍,但罗家的女人向他见礼在先,小罗问提锦言在后,若不接茬儿,确实失礼。 他倒无所谓,失礼算什么? 但日后传开,对锦言名声有碍,那帮女人定会传她粗鄙傲慢,不识礼数。 只是,姓罗的目光,他着实不喜! 这小子,竟敢这样看他的小丫头?!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通达楼(中) 罗世子不知自己躺着也中枪。 他再不济,再好色,也不敢当着任昆的面打他夫人的主意啊—— 他脑子得多水,才会有这种不要命的想法? 他只是小小地惊艳一把而已! 早听说永安侯娶的卫四是个绝色的,但这卫氏素不出来走动,赏花会上她与自家九妹有龌龊,小九被她挤兑地失了名声,只好暂送出府避风头。 偏那次他外出不在,与这据说是仙子般有才有貌的小道姑失之交臂。 上年中秋宫宴倒见了,只是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只觉得身姿卓约窈窕有致。 原来竟是这般姿容! 这轻轻一笑,天地失色啊,眼前这条秃街霎那间春暖花开啊! 罗世子为自己的文采点了个赞。 这等人物,嫁给任昆,真是暴殄天物! 罗家的妹妹们则目光炯炯,来来回回在这二人身上扫描着: 永安侯的夫人长得倒还不错,听说是个小道姑呢! 历来听闻永安侯任子川貌比潘宋风流倜傥,果然俊美无俦…… 呀,这世间竟真有这般的皎如明月的男子! 居然传永安侯是断袖,这样的男子怎会有那种癖好?定是有人造谣污他名声…… 可惜,已经成婚了……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 “少陪了!” 任昆不耐烦,脸一沉。交代三个字,拉了锦言的胳膊转身上了通达楼前的台阶。 再呆下去,说不得他的老拳就打到姓罗的脸上了! 竟敢用那般眼神偷偷看锦言! 当他是瞎子么! 还有他家的那几个女人,表情类鼠,鬼祟如贼,令人深厌之!深恶之! 怪不得奉国公府荣光不再,都是些什么胚子! 男男女女,蛇鼠一窝。没个成气的! 决定回头就找个引子教训教训这姓罗的,居然敢偷看他的夫人! 任昆俊脸如常,心底却把奉国公罗世子拉黑名单了…… …… 这人,又怎么了? 被他拉着胳膊,锦言明显感觉到身边这位,貌似平常,内里已气啾啾地…… 谁招惹他了? 调整步伐跟上大步流星的某人,将某人拖小狗般的粗鲁动作演化为二人相持相携的亲切友好。 刚才好象没有什么值得动怒的事情吧? 脚下走得快,脑子里没停着: 那个罗世子虽然啰嗦了点。但一直很客气,不难看出其中的伏低做小刻意示好啊…… 谁又惹着这位爷了? 不会是自己吧? 不可能! 从头到尾,她就说了一句话施了一个礼。怎么看也没有出错的地方啊…… +++++++++++++分隔线++++++++++++++ 任昆拉着锦言几步进了通达楼。掌柜的早就迎出来,引着他们去了二楼的雅座。 直到进了包间,任昆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上台阶进酒楼登二楼,竟一直拉扯着锦言的胳膊。 一惊,用力攥着的手象被烫着似的,急急松开。 刚才没注意。他是练武的,手劲一向很大,又攥得紧…… “没事吧?捏痛没有?” 他带着歉意低声问道。 “有一点疼……” 锦言没打算粉饰太平,只是表现程度上还是要节制些,其实挺疼的。丫手劲真大! 揉揉胳膊:“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不会是攥出淤青了吧? 任昆有些担心:“看看。用不用上药……” 说话间,已经摘了大斗篷,小二送了热茶进来又躬身欲退。 “回来,”任昆喊住了:“上的什么茶?” “回侯爷,是安溪铁观音,您上回来尝了说不错,掌柜特意给您留着。” 小二恭恭敬敬答道。 “……再来壶蜂蜜红茶。取菜单来,别照着老样儿上菜。” 摆手示意小二下去。 “看青了没?” 语气微有懊恼,自己本是要请她出来透气看热闹的,结果为了不相干的事,倒将人给伤了。 “应该没事吧?” 锦言不确定,就那么一扯怎么着也不可能伤筋动骨吧?除非任昆使坏下黑手用了暗力……这人,还不至于吧? 连油皮儿都没蹭着,哪那么娇贵了?她皮糙肉厚的。 见永安侯坚持,上衣袖口又宽,顺手撸起来:“瞧,没……事……” 低头一看,后头两字在舌尖上含糊而过。 还真有事! 前臂近肘部极明显的青色手痕,洁白细腻的手臂上,那点点青紫色格外刺眼,颇有些面目狰狞。 “还真,有点青……” 锦言有点难为情,证据确凿,真对不起永安侯了,这皮肤也忒不抗造了…… 永安侯抽了口气,这事闹得! “……府里有上好的白玉膏,这就差人取来。”回头就要喊雅间外候着的随从进来。 “不用!” 锦言忙劝阻,叫长公主知道了,不定怎么想呢,好端端地上个街,怎么还受伤要差人回府取药? 不说实情? 在长公主面前撒谎成本很高,还未必能瞒住。 最好的选择就是按原计划,该什么时候回府就什么时候回去,不就是青了一块嘛,等晚间抹点药,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好了,没必要昭告天下。 “侯爷还是别差人了……” 她温言劝道:“不是要品尝美食吗?涂弄些药膏味儿多没胃口。等回府时再抹就是了,一点青而已。过一夜就消了。” “御制的白玉膏没什么异味儿……” 不但没异味儿,还香得很。 任昆想坚持,都青紫了,早抹药早好…… “侯爷是要请我吃饭吧?” 锦言笑吟吟的,请我吃饭我又是受害者,不信劝不住你! “虽说客随主便,但您这做主人的,总能允许客人提个小要求吧?” 巧笑嫣然。令人生不起拒绝的心。 好吧,任昆无可奈何点头应下:“回府后送药给你。” 算是应下了她的要求。 锦言这般无拘小节,倒显得自己矫情了? 永安侯暗想:这点子青若是在他自己身上,都不值得皱眉的!早年学武那会儿,哪天不是摸打滚爬满身青紫? 可小丫头不同啊…… “谢谢侯爷。” 任昆这个人,虽然霸道强势,但只要不急不燥好好商量,他还是能倾听群众意见的,也乐于去修正自己……当然或许因为是小事。大事上如何锦言无从得知。 他们认识也跨两年头了,还真没遇上什么大事—— 也对,他俩之间哪会有什么大事啊。人家忙朝延大事。她宅在小小一个榴园,会有什么大事交集? 谢我? 任昆笑笑,这丫头,还真是客气入骨,胳膊青肿一片,还为个取药的事儿跟他道谢。 侯爷。您心有不自在就对了—— 锦言敏锐察觉到他那丝内疚,就算您是无意过失,总归是伤人者对不? 面对受害者,心怀愧疚,这说明您良知未泯、心怀慈悲、尚是个三观正确的大好青年…… 呵呵。错!有一观非正常,无对错…… 咳! 又歪楼跑题了! 锦言收回乱七八糟的杂念。含笑回望:“对不起啊侯爷,一时出神……您刚才说什么?” 任昆手里拿着本菜单:“无事,看喜欢什么。” 点菜啊…… “初次来,不知有哪些特色菜……” 她翻看着菜谱,吃哈好涅?不上图,光凭菜名还是蛮考验想象力的哈…… 咦,她要不要跟李掌柜的说说,人间春晓的菜谱全部改成带彩图的? 嗯!这主意不错,也不用全写实,风格就用丰子恺那种画风的! 着啊!这绝对是引领行业创新的做法,也符合自家人间春晓的雅集形象定位,可是,会不会是蝴蝶的翅膀呢? (锦言,亲!你咋还钻牛角尖涅?不过,穿越女头上有个紧箍咒也好,否则什么样的金手指都敢开――此为作者君话外音) “……通达楼偏重京味,擅制肉食,红烧焖烤煮,手法独道,特色红烧蹄髈堪称一绝……” 永安侯是通达楼的常客,特色菜张口就来。 “好,要这个吧?” 红烧蹄髈?好喜欢啃猪蹄子噢,美容养颜…… 啃?等等! 锦言自动脑补出自己手抓猪蹄埋头大啃,满脸油光光双爪粘腻腻…… “这个,会炖得很烂吧?” 这一点绝对有必要求证,与永安侯大老板吃饭还是要注意形象滴,以为是自家厨房直接伸爪子呢! 必要时,忍痛割爱! “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看透了她的小心思,任昆忍不住发笑,果然像个孩子,明明很想吃的,偏又做出也能舍弃的模样。 “拔丝鸡盒,甜咸味……”继续介绍特色菜。 拨丝的鸡肉?听起来很特别。 “好。” “葱爆羊肉、酱爆榛子、焦熘肉片……” “好!” 这些都想吃! 全是肉啊,要不要来点素的? “素什锦,” 任昆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翡翠豆腐,很爽口,汤么,八珍盅不错……” 啪啪啪,永安侯三下五除二将荤素汤热乎地都定了,又添了冷盘素拼,成了! “要一点酒?这儿的黄酒味道还行。” 她好象能喝一点的?任昆不确定。 黄酒? 眼睛一亮,这种天气喝点也不错噢,话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喝点,反正以前她曾号称海量。 “……帮我加点冰糖姜丝煮了。” 加糖加姜丝?往酒里? 摇头,搞不懂这丫头。 唤小二进来…… “再要个红烧肚片……” 永安侯爱吃肚片,她记着呢…… 好雨知时节,随风潜入夜,不经意处的恰到好处才是马屁高段位…… 错,口误,不是马屁,是放在心上的真关怀…… ++++++++++ 第一百一十三章 通达楼(下) 这丫头,还记得他爱吃的! 任昆果然受用。 好感度嗖嗖地往上蹿。 亲们记住喽,老板请吃饭时,一开始不要光顾着点老板的菜,讨好太刻意,明显虚伪客气,落了下乘。 也不要太实诚,真点自己的,老板不沾辣,你点毛血旺辣子鸡……这小子,明知我不能吃辣……得,职场有风险,饭局要慎入啊。 自然不做作,有诚意,接受他人好意,善待自己,体谅他人。所以,锦言的做法令任昆心情舒畅。 心情好了,看什么都好。 惦记着锦言胳膊受伤(那个,不能算受伤好吧?),态度和蔼可亲,极尽主人热情之好客,甚至能用得上殷勤一词了…… “味道如何?” 他刚给锦言布了一筷子酱爆榛子。 “嗯!好吃。” 她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做法的榛子呢,这东西不是干果,常与炒瓜子儿炒花生搭伙一起卖的? 洋气点的,与巧克力勾勾搭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身价巨增,没见那小身材大能量的广告?说的就是它! 酱爆榛子,咸鲜香脆,用力一咬,咯吱咯吱,越嚼越香…… 当然,牙口不好咬不动的,咂吧完酱香,其余的只能当核吐了…… 锦言咯吱咯吱嚼得香,没注意对面任昆饶有兴趣的眼光,仿佛身侧坐的是只抱着榛子啃的小松鼠…… 心中柔软。 原来还担心她吃不惯,毕竟人间春晓那种南方馆子才更合她的口味。 侯爷您真相了—— 这姐们。南甜北咸东西口味,没她不喜的,胃口好着呢! 美食真的,真的能令人心情愉悦噢! 锦言吃得眉开眼笑,恩!赞!赞!每个都给点赞……集齐十个有奖励么? “胳膊,不疼吧?” 看她运筷自如,倒不象是有大碍。 “没事。咝!” 原想挥挥手臂演当演当,不小心筷子碰到了。还真有一点疼! “小心!” 永安侯神色一紧,不会伤到筋骨了吧? 侯爷,我真的没有要加深您愧疚感的意思……您看您都请我吃饭了! 心里碎碎念唠,脸上带笑:“没事,是我毛燥了……您看一点事儿都没有,”伸筷子去盘中取食物:“这么多好吃的,补补就……” 脸腾的就红了,说不下去了…… 好巧不巧的,她刚伸筷子挟了块猪蹄! 这补补就好。话是没错,可她怎的就挟了块这个?吃哪儿补哪儿…… 人家青的是胳膊!不是蹄子! 满头黑线! 哈哈!哈哈! 任昆放声大笑,按礼他是不应该笑。可实在是好笑至极! 那丫头的表情…… 锦言也嘿嘿笑了。果然,别人的欢乐是建立在自己的痛苦之上的! 果然,抹黑自己是取悦别人的最佳手段! 哼! 她将红透发亮的猪蹄放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呜呜,没咬头! 不留神滑喉咙里了! 任昆笑得花枝乱颤。 对!就是花枝乱颤!锦言不怀好意地腹诽着。用得着乐成那样? 他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好象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这丫头,怎么这般可爱! “要不。再来份红烧熊掌?” 他促狭地边笑边问,平时哪会做这般无聊事。 “这些就够了……要么等下次?” 乌黑的大眼睛更亮了,老大,这种放风还有下次吗? “好。” 心情好,凡事好说。任昆爽快地应下:“你若喜欢,但凡好的。我们全吃一遍!” 目标真大!好激动好霸气滴说! 就算实现不了,至少下次是有着落了。 锦言从来是个脚踏实地的家伙,好高骛远那不是咱的标签。 “太好了!这样还能看看别家酒楼是什么样子……” 这算是市场调查中的体验式,试吃摸底! 侯爷威武! 大周朝虽不象史上明清那般对女子限制多多,可她要想出门还真不太容易! 得长公主批出门条啊…… 很麻烦。出门要是去应酬就更麻烦。 所以她就宅着。谁家也不去。谁的邀约也婉拒。 +++++++++++分隔线++++++++++++++ …… “那时,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可能是气氛太融洽,她笑得太纯粹,任昆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问出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没头没脑的。 锦言却听明白了。这哥们居然还记着这件事? “没有。”摇摇头。 真没生气。 生气,那是最没有用最与事无补最奢侈的一种情绪。 “……当时,很纳闷。” 她笑。“真的很纳闷,侯爷素来英武神明,定是一时失察了……” 英武神明? 是夸还是损啊?这丫头! 任昆不知该怎么对她,一会儿像个孩子嘻嘻哈哈,一会儿又冷静睿智如丈夫,一点就通,一说就明。 “没想着去正院告状?哭哭闹闹?” 他可记得当初母亲为这事向他扔茶碗了,发了好大的火。 锦言这个当事人,苦主儿,居然波澜不起。 不慌不乱,有条不紊地进行处置,没哭没闹没脾气,给他写了很理智很言简意赅的信…… 他第一次知道,女人里也有会好好说话,能讲明事情说清道理的。 哭闹? 锦言一乐:哭闹有用?告状有用? 没用! 任昆很笃定。 若当初锦言甫一得知人间春晓出事,立马去正院找她的公主婆婆。 那样事情也会解决。他必定是会弃了吕三来维护自家的脸面,也必定会去林府中道歉,或许也会赔她银子…… 还是不一样。 结果或许是一样,过程不同。 话说,哭诉不是女人最惯用的手段吗? 皱眉,盯着她。 想不通啊,当初她明明可以用的,母亲最好面子。这种丢府上脸面的事,不用锦言说,母亲知道了,肯定会找自己的。 “自己能办的事,何必麻烦公主婆婆呢?” 锦言看得不忍心,老大,原来您为这个在纠结啊? 若有护短的,拼爹拼娘好用,我也用这招啊。 高呼一声:“我爹是梨缸!”。什么事都没了……不对,我爹是梨缸你还敢来砸我这口小缸? 有靠山的是您啊,我能拿您的亲娘来对付您?对付完了倒霉的还是我。 “最重要的是。侯爷明理。” 这顶帽子给的很有诚意:“不迁怒,不小气。” 的确,若永安侯是个掰扯不清的,她也不会费力气去解释,去沟通,商量善后方案。管他呢,让他老妈出头,丢不丢人的,反正她脸小也没多少面子可丢。 关键在于,任昆是个能够合作有诚信有原则的人。所以,她愿意去谋求更多的善意。 天气真好! 任昆唇边的笑意如水波般推绽开来。 午后的光线从窗过透进来。折落在墙边的乌木椅背上,空椅无人,乌沉的漆面有微微的光反映着,仿佛是在轻叹阳光给予的温暖…… 没有人可以控制那些光线的走向,谁也不能。 能做的是: 随时间变化,任光线自由。 看它们,时而舒展时而折叠,时而明亮时而微细,看它们微笑看它们跳舞,任由着它们将这椅、这桌、这盘、这盏、这小小的雅间轻柔地包覆……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它们唤醒,阳光下有对欣欣向荣的祝愿…… …… 这大概是任昆听到的最好的赞美之一。 他在其中感受到了真诚、信任和认可。 “呵,那时你见我几次?会相面不成?” 掩饰掉心底的动容,笑问。 这是,不相信我的话? 质疑姐姐我看人的眼光? 还是,害羞了? 不会吧,这种程度的表扬话都受不了?咦,好象真不好意思了,耳朵都红了吔! 顿时小恶魔做祟,深寂心底已久的御姐势力借着酒劲抬头——历来都是姐姐看你的脸色,莫非逆袭的机会来了?哼! “侯爷您可是说对了!” 一拍手,颇有找到知音的兴奋:“我以前,画符念咒相面风水堪舆,多少都学了些,就数画符相面修得好!相面识心术啊、麻衣神解、水镜神相啊……”她扳手指数着:“真下过功夫花时间参研过……” 真的,前世跟着度娘自学,今生师付指点修行,两世的知识累积啊!不忽悠晕头是我道行不深! “真会?”任昆愣住了,他刚才是在开玩笑,好不好。 “当然!” 还不信? “侯爷您天庭饱满,气宇轩昂。鼻直口方,一团正气。双眉浓密,暗藏虎啸之威,目光凛然,有不可侵犯之势。相由心生,定是位忠直勇毅的君子,有大将的风度……” 任昆虽然常板着张脸,表情欠丰富,但他五官长得极好,单个看端正,组合在一起更显英俊。 虽然很强势,但前世现代相面术研究发现,强势的面孔被认为更男性化和更具阳刚之气,所以说,锦言也不算是瞎扯,有一些根据的。 任昆听得目瞪口呆,见旁边这小人儿,两眼放光,滔滔不绝,酒色铺上颜面,小脸红扑扑粉嫩嫩的……说不出的可爱诱人! 心头一凛,这丫头,不会是在捉弄他吧?愈看愈像。 “嗯。” 他神色认真道:“真机道长的仙名我也曾有耳闻……” 那是!那是! 锦言连连点头,我师父很厉害的,绝对邪性! 呸!打嘴!绝对有得道高人范儿! “都说名师出高徒,想来你也得些真传……” 任昆目光专注语气恳切:“不知,我何时会有子嗣?是儿是女?共得几子几女?” 呃! 卡了!死机ing! 锦言僵住了,结结巴巴有气无力:“你……你,你要问子嗣啊……” 她恨不得竖块牌子,上写着:此人不在服务区,有事烧纸。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有子嗣呀!这种弯男生孩子的事,谁说得准?面相上没有,老天爷都做不得主,他自己说了算。 突然灵光闪现!啊,有了! “侯爷要问子嗣啊,”她高深莫测摇摇头:“我修习时间不够,问及子嗣一事,只能相女不能相男。” 装!你还装! 任昆不动声色:“只能相女不能相男?那,你自己相过么?子嗣上如何?” 问她的子嗣? 肯定没有! 不管男女一个毛线球也不会有! 但,问题是她现在占着永安侯夫人的位份呢,哪能把心里话说出来呀!这有没有的话语权亦在旁边这位湾仔手里…… i服了y! 他肯定是发现自己在忽悠了,否则绝对不会问这种问题! 锦言百分之一百地肯定任昆是故意的,不过,她是绝对不承认的,斩钉截铁抵抗到底! “医者不自医,相者不算己,” 两手一摊,很光棍:“天机不可察,这个也算不了!” 得意地象只偷鸡成功的小狐狸: 我就神棍了嘿,你能如何? +++++++ ps: 有没有点纯纯恋爱的感觉?~~~ 恋你个头啊!乱搞关系! 男女主俩人联手追打不靠谱作者君~~~~ 第一百一十四章 玩味白玉膏 这丫头…… 看她闪着狡黠灵动的眸子,明明得意洋洋偏又装出幅爱莫能助的乖巧样子。 永安侯无奈地叹口气,算了,她开心就好。 俩人继续喝着茶说说笑笑,等到味浅香淡,离了通达楼,逛街扫货。 任昆惦记着锦言胳膊上的淤青,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催着她回府。 “……等过三两天再出来看花灯。” 自我认知扫了兴的永安侯,语气中竟罕见地多了分哄劝。 “好!” 锦言兴致勃勃应下,仿佛他说的不是回府,而是提议某个好玩的去处。 她又不是真的花季少女高一女生,以为会有个玲珑少年拿着香草冰激凌在岸上一边偷看她的脸色一边担心冰激凌融化…… 浮生偷得半日闲,有这般的机会已属运气,奢望更多是自找不痛快。 你的胳膊需要上药…… 本来准备好的一堆劝说词压根没派上用场! 看她二话不说高高兴兴地随自己走上回程的路,任昆心绪复杂: 她,从来不会拒绝吗? 从来就没有自己的要求吗?是没有,还是不提? 突然就有微酸微涩的感觉在沁上心头…其实再晚一些也没关系,她若开口他定是会应允的…… 永安侯头一次为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犹疑为难,或许自己应该晚点再提的?白玉膏药效极好,早晚差些时辰,应该无大碍的…… 思绪浮沉。人就沉默着。 锦言不明所以,暗自反省,之前的玩笑是不是开得不妥?任昆不至于那么小气吧?就算是忽悠一把,顶多是有点对领导威严的不敬,又没说什么不好的,而且从始到终,都是溢美之词。不值当生气吧? 况且这都过多少时间了?生气也不至于等到现在吧?反射弧也忒长了些吧? 嗯!定是与自己无关。 虽然笃信有事先找自己原因,再找他人问题,不过,她也不会傻到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别人的情绪阴晴如何。她管得了吗! 马车悠悠,倦意涌上,闭了眼睛假寐。 等任昆落了心事,再看她已经半倚着厢壁,似乎……睡了? 不禁哑然失笑。 暗自盘算十五这天午前出府,在外用午餐。下午早些去白马寺,从华灯初上到灯海璀璨,一样也不落下。 +++++++++++分隔线+++++++++ 入府。锦言谢了侯爷日间的陪伴,两人在二门分手。 任昆转身离去,脚步急促。 锦言未回榴园,径自去正院汇报工作。 至于永安侯去了哪里。锦言表示领导行程,不能擅自过问。 长公主情绪颇高,把玩着锦言送的小玩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关键是个心意。 “这孩子,出去热闹热闹,还给我捎什么玩意儿!”嘴里嗔着。脸上的笑却掩不住。 这孩子,算是有心的。 “这个,还有那个,都是侯爷选的,说您会喜欢。” 任何时候,都不能抢老板的功劳,任何时候,都不能让做母亲的心头失落…… 果然,长公主一听,就更高兴了:“昆哥儿历来知晓我的喜好!” …… 汇报完工作回到榴园,发现永安侯居然已经在等着她! “说什么,这么久!” 冲口而出的质问。 有什么好交代的?不就上个街吃顿饭?盘问这么久! 永安侯等得不耐烦。 “就是同公主婆婆说说街上的热闹……”充满歉意地笑笑:“…没想到侯爷来……抱歉哦,让侯爷久等的。” 没想到? 不悦冷哼! 他心心念着,急吼吼快步赶回去,衣未更面未净,取了药膏就直奔榴园,这位正主儿到好,居然不在! 自己院子不回先溜达正院请安! 倒是尊长敬老得很! 早上不请过了?请安也没关系,请了安,你到是快点回来呀! 心里有郁气,面上就显出来了:“给你!” 硬邦邦递过一个白玉小罐。 这是? 锦言接过来一看,上头写着白玉膏,底下一方小红印,上有御制两字。 呀,是药膏! 永安侯是急着送药的!这时方才发现任昆穿得还是出门那套衣服。 感动顿生,露出讨好的笑:“谢谢侯爷。” “啰嗦……快看看胳膊怎么样了,用药。” 语气依旧不耐,眉宇间霁色展现。 见他催得急,锦言豪放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看……” 好像更严重些了哦? 原先那几个分散的指痕呈交集合拢状,表象为青紫范围扩大,连成片了! “取温热棉巾来。” 任昆盯着那一大片青色,暗自后悔:之前在通达楼时应该要个热巾给她做做热敷的! 偏先前顾忌着是在外头,挽袖子露胳膊不雅,包间虽隐蔽却有小二进出,一心想着回府再说,可不耽误了?整条胳膊都青肿了! 任侯爷,您着相了!没那么严重,那手痕呈上下分布,青色一扩大,她那小胳膊能有多粗? 看起来可不就是整一圈了? 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锦言心里有数,感觉不算很疼么! 关键是自己皮肤特娇气,轻轻一捏就能留痕迹,有时她洗澡不小心常把自己弄出淤青来。 不过,她才不会告诉任昆呢,看上去愈严重侯爷的歉疚就愈浓! 任昆小心擎托起她的手臂,拿温湿的棉巾轻敷片刻。 然后取了白玉膏,用指尖挑了龙眼大的一团。细致地涂抹开来,边涂边介绍:“这白玉膏药效强,明日只需用黄豆大,涂匀就好。” 果然是御制的好东西! 甫一触及肌肤,手臂处就传来清凉滋润的感觉。味道也的确如他所言,药味淡不可闻,反倒是花香更甚。 “痛吗?” 任昆尽量放轻手脚将膏体全部涂开。接下来需要再揉按几下,将药渗到皮肤里。 “不痛……咝!哎哟!咝!好痛……还行,还行……” 锦言咧着嘴强笑,痛得眼眶都湿润了…… 老大,您能别揉了吗?上上药就完事了。本来不疼的,你这般拧按揉搓,能不痛吗? “忍忍,药渗进去,好得快。” 嘴里安慰着手上力道不减。 老大,我不急。我真的不急。早好一天晚好一天,我真的没关系,不在意的! 哎哟喂! 锦言觉得自己活脱脱是坐了黑出租。不管你在后座反复强调: 师傅您慢点开,我不赶时间; 师傅您注意安全; 师傅,我真的不赶时间,咱们安全第一。 司机都置若罔闻。照样如生死逃亡般在车海中左突右击,就象巴西国脚带球突破,变向、加速、穿档、晃身、拉球过人…… 哦,拉球过人不成,人车分离不开……如此连过数车,单刀直下,赶在黄灯已灭红灯将亮的瞬间冲过路口…… 你惊叫一声。大喊师傅我不赶时间!你慢点! 司机轻飘飘来一句:我赶时间。别耽误我挣钱。 此时此刻,任昆在锦言眼中就是那司机,为了早点消灭自己暴力的证据,强制用好药不说,还非要采用非常手段加快药效…… 呜呜,好痛! 无奈转移注意力,取了装药的小罐放鼻间仔细嗅闻着,好像有雪莲珍珠当归白芍…… 香气掩盖了所配药材的气息。 噢,加了香气,是为了防伪防盗版吧? 她恍然大悟。 “琢磨什么呢?” 任昆觉得差不多停了手,见她一幅若有所得的样子。 听了她的猜测,永安侯笑了:“不懂乱讲!御制的药,别说方子拿不到,就算有了方子,也没人敢制,要杀头诛九族的!” 也对哦,这个专利属于皇家所有,皇权至上,还真没人有胆去山寨盗版,命在才能花银子。 “这个,是给宫里娘娘用的,贵人们不耐药味,太医院有专配的方子。” 任昆见她好奇,就选着能讲的解释给她听。 没讲的那些才是真料…… 这药起初的来缘,是专门给宫里初次承恩的女子用的,嫩瓜初破,难免会有伤了之处,哪回天子性致好,侍寝后的贵人们也用得着。 虽说用处有些不堪,但药效奇高,去青去淤见效极快。 药嘛,不就是看效用?管其它做甚? 永安侯没偏见,收几罐实属正常。 …… “侯爷,服侍您更衣吧?” 人家为了送药,衣服都没换,总得将谢意表示了。 “不用。你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心头悄然藏了一丝被关注的窃喜,任昆知她玩了一天也累了,善解人意地将药留下,回去了。 “夫人,你胳膊怎么了?” 夏嬷嬷见永安侯走了,忙冲进来询问。 “被侯爷拽了下,没事,就是有点青。” 将涂了药的手臂给夏嬷嬷看:“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刚才是侯爷给上的药?” 有必要再确认一下,每次永安侯来,内室都不留人,方才她在外间守着,只按照要求递温巾子,心里着急。 “是……嬷嬷你可别想多了!” 见夏嬷嬷眼一亮,未待她开口,赶紧出言提醒:“咱们可别自做多情,没别的意思,暴力方心怀愧疚,这是变相的道歉。” 可,刚才她明明看到永安侯擎托着小姐的胳膊来的…… 拜托!不擎着托着怎么转圈上药啊?在任昆眼里,我的胳膊跟条鸡腿没区别吔…… 错!还不如条鸡腿呢,烤鸡腿肉香四溢令人吮指,她的胳膊能比吗? 也对哦…… 夏嬷嬷患得患失。 刚才她扫了一眼,侯爷确实是在专心致志地上药,好象没对肌肤相亲有什么感兴趣的表现噢。 不对! 侯爷明明不喜欢女子近身的,他却亲自给夫人上药?就算是心怀愧疚,送药就是,何必上药也不假手他人呢? 那,还是对夫人有点意思? 锦言看着夏嬷嬷纠结的表情,真心好笑。 起初,夏嬷嬷觉得任昆不是良配,迟早还是要做其它打算的。 及至任昆常来常往榴园,对锦言另眼相看,夏嬷嬷就又点动摇: 出公主府毕竟不那么容易,而且以后还得隐姓瞒名,一个不好,前事败露,那就是大祸!若侯爷真是个好的,在这过着也挺好! 这府里,人口简单,烦心事儿也少。 就算侯爷改不了,等夫人有了儿女傍身,他改不改得无需理会。不改也好,没小妾无庶女子,清静。 夏嬷嬷那颗忠仆的心就在这种忽左忽右中做墙头草状摇摆。 无论如何,她都是一心想锦言好。 锦言明白。 不忍看她再纠结:“嬷嬷,今天走得好累,你快来给我揉揉腿捶捶背……” 一听她撒娇的语气,夏嬷嬷立马丢了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好,好,来,你先躺好喽,小心,看别弄着胳膊……” ++++++++++ ps: 看球?码字?补觉?世界杯开始了,伪球迷也各种纠结噢…… 第一百一十五章 花灯迷眼 世间事,往往期待什么,什么就偏不来。怕什么事出现,什么事就偏来。 就象小时候,最担心春游坏天气、开运动会下雨,细想想,记忆里好象回回都是坏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的时候不多。 永安侯一心想带锦言去看花灯,早早地就做了安排。 甚至决定除非皇帝有事,否则公务一并推去。 结果,还真是皇帝有事了。 今上身体向来不大康健。说来也怪,大周朝自马背上得天下,开国先祖一把大枪荡平天下。 既祖辈以武兴族传家,按说这金家子弟的身子骨应该都铁打似的,可偏嫡系一支向来孱弱。 嫡枝弱,旁枝兴,嫡枝没合适的人物承袭大统,换个旁枝的来当吧。 可等这旁枝的坐了皇位,再传嫡枝,就又由强变弱。 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姓金的皇家人伸指细数,谁做了这个位子,就没长寿的,而且难生养出健康的孩子,特别是皇子,弱不禁风者居多。 宗室年高位重者间私下有种认知: 金氏先祖当年攻入前朝皇宫时,杀戮过重,被皇宫中的某些东西冲撞了,不然怎么后世的子孙谁做皇位,谁就很难得善终? 当然,这种认知只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历代的皇帝都是知情者。 对这种现象,更多的是以为宫人争宠所致,皇宫里的女人手上不沾血不染人命却又活得好的,绝无仅有。 事例多了。育有子嗣的女人防范成为本能。 结果无论怎么保护,这些长在宫里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慢慢地就会莫名的孱弱下去,就如春天的花最终会落一样。 凶手也有,为争宠夺位,后宫女人鲜少有干净的。 最终总是会查出与此有关的原凶。但到底是不是真为此,各种迷团。 今上排行五,出生没多久,太后娘娘当时的皇贵妃请托皇家供奉大慈寺的方丈,言五皇子生有佛性,若不送至佛前奉侍,恐佛祖会怒而收人。 先皇一听就信了! 前有元和出生的异象,后有高僧见佛光。可见这个儿子也是不寻常的,就同意了。 五皇子在大慈寺长至成年,其时其他的皇子死的死,病的病。先皇立五子为储君,先帝薨,太子即位。 太后娘娘防前防后,为了儿子的身体,为子孙后代计。嫔妃都只纳几个,图个后宫清净。 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还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龙体慢慢有恙,着凉啊,犯咳啊、心焦气燥,换季流鼻血啊……小病不断。 这几年,症状加重。时好时坏。 那日见太阳好,一时兴起,去御花园赏花,结果吹了风,夜里咳不休,难入眠。 皇帝不舒服,朝事耽误不得,要有心腹之人在旁伺候。 论心腹重臣,满朝文武与公与私,没有比永安侯任昆更得皇上心意的,人家是亲娘舅疼外甥,别人干瞪眼没份! 就这样,任昆入宫当值,晚上宿在宫中。 这是大事,虽与当初他介定的谋逆等突发事件相去甚远,也是推却不得、不能推辞的责无旁贷。 所以,花灯就泡汤了。 锦言无所谓,以后再看就是。又不是没见过。 任昆有执念。他不去,锦言可以去嘛,可以同其他人一起的。 一扒拉人选,得,竟没合适的! 母亲懒得动,父亲要在府里陪着。 原本桑成林夫妻照应最合适,偏百里霜有孕,不能出去! 再看下来,与锦言相熟投契也值得托付的竟没有!她那个娘家四堂哥居然也回东阳过年了! 那就别去了…… 锦言愈表现得无所谓,任昆就愈觉得过意不去―― 起兴的是自己,扫兴的也是自己。 眼见皇帝舅舅已有好转,无需夜宿宫中。 任昆决定自己先陪锦言去白马寺,然后让她自个儿在赏星楼的包厢看灯,约好时辰,若来得及,他再去接,然后一早进宫。若不不及,锦言就自行回府。 真够折腾的! 锦言推却了好几次,永安侯却象个孩子似的愈发执拗,居然说动了长公主来劝她:“……难得昆哥儿这么起兴,他来回奔波都不嫌受累……” 话外意:我儿子都不嫌麻烦,你还拿乔? 再不应下,绝对就是不识抬举! 锦言笑颜如花:“……公主婆婆,侯爷这样太辛苦,花灯年年有,来年再看也成,天寒地冻的,我是怕侯爷太受累……” 关心殿下儿子的身体健康,绝对没错。 “这话我也劝过,昆哥儿是个重诺的,说出口的话就不能掉在地上。难得他有心,你高高兴兴应下才是。” 这算什么违诺啊,一个出行计划而已…… 没问题。 看花灯是福利,难得两位老板硬要塞过来,没道理她拒不接受啊…… 锦言不太想去的。 一来夜间出行不方便,大周白马寺看花灯与外滩泡夜店,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二来,万一任昆奔波途中发生事情,不管是任昆蹭破了皮还是皇帝咳得更厉害,都是事儿! 落有心人眼中,皆因看花灯而起,都是她的错儿!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犯得着嘛,为看个灯,给自己惹麻烦? 归根结底,卫锦言活得小心又谨慎,她躲避着一切可能存在意外的事情,规避着任何有隐患的状况,不把自己置于或许会有麻烦的境地…… 是的,她活得很胆小,她只想藏在一个坚不可摧的硬壳。只要一方小小的天地就好。 +++++++分隔线+++++++++ 这件事,自然是永安侯说得算。 刚过申时。任昆急匆匆从宫里赶回府,前院马车、护卫早就到位,锦言和随从人员也做好了准备。 任昆骑马护送着锦言前往白马寺。 长公主府在内城,白马寺在外城,紧挨着东门。锦言做好了出了府门打马如飞。急急赶场的准备。 结果永安侯纵马缓行,还时不时敲敲厢帘,沿途讲解,提醒她欣赏那些商家店铺外悬挂的花灯。 也不乏精彩者。 马车外的男子,裹着大红的毛斗篷,束金色发冠,坐下是匹白色高头大马,马儿通身上下。从头至尾洁白如雪,皮毛发亮,鬃毛飘逸,四肢强劲。 座骑神骏,骑士英武帅气。 太漂亮了! 看得锦言暗流口水,啥时候咱也能爬上去过过瘾啊……不用,给摸摸也行……是摸马儿,想什么呢你! 对于任昆不遗余力地要完成看花灯的计划。锦言真不知做何评价。 诚信守诺? 说好的事改改期也是能理解的嘛…… 他这种克服困难,达成目标的精神还是很值得学习滴,只是。怎么有点任性的感觉涅? 花费大量的时间成本,从皇城回内城长公主府,接了她再去外城白马寺。将她放在白马寺,一路再赶回皇宫。 再从皇宫赶到白马寺,接上她再回府。然后两三个小时后,他又要进宫…… 这半个下午连带大半个晚上。全在路上折腾了。 就为看花灯? 做为理智的当事人,她真心觉得不值当; 做为感性的旁观者,不管任昆出于何种心态,他愿意花费时间精力,不嫌麻烦去完成一个计划,不管是孩子般的执拗,还是不讲变通的重诺行为,好令人感动哦…… 花灯啊烟花啊,都是美好而易逝的,生命值得浪费在美好事物上面,莫非永安侯深谙此道? 迤逦的光线落在那道大红的身影上,如火焰般耀目。 “侯爷……” 锦言忽然想起一事,冲着那团火轻喊一声。 任昆带住马,探身挨近车厢:“何事?” “一点小事,侯爷上车可好?”笑语相询。 街上耳目众多,任昆没在意,扬手示意马车止步,一抬腿,从马上直接跃入车上。 车厢里置着暖炉,温暖如春。 永安侯解了斗篷,长腿一伸坐在锦言对面:“唤我何事?” “白马寺还要多久?” “着急了?”任昆兴致不错:“最多还有小半时辰。” 愈往白马寺,车马行人愈多,想快也快不起来。 “没有,不急。” 微笑摇摇头,将身旁的暖壶取过:“有热的汤水,侯爷要不要用些?” 一会儿到了白马寺,他定是没时间停留就得赶着回宫,更遑提坐下用餐了。不知他回去时会否错过了宫里的饭点,想来顶着在皇上身边侍疾的名号,吃喝上未必会太自由―― 侍疾,不就是医院陪床嘛! 说话间,已将暖壶盖打开,温热的肉汤味弥漫而起。 “好。是鸡汤?” 任昆嗅着香气的表情带分陶醉。 他还真饿了,午前皇帝舅舅精神好,招朝臣们议事,进进出出很是忙碌,午膳只胡乱塞了几口,这会儿,早就没影了。 “嗯,老母鸡加了灵芝,一早就炖上的。” 锦言琢磨着这一天的行程这么紧张,晚上的饭未必安稳,不能为了看花灯饿肚子,所以着人准备了不少好携带的吃食,热的温的都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永远要理解吃货对于食物的重视程度。 永安侯明显会错意了,以为锦言特意为他准备的,心里舒坦得很: 这丫头,还算有良心! 嗯,她向来乖巧有心…… 喝着热乎乎炖得入味的鸡汤,锦言又取了个黑漆食盒:“侯爷,肉松米饭卷,要不要配着用些?喏,还有虾仔和豆腐口味的……” 就是肉松寿司、各种口味的寿司啦,锦言觉得这东西有米有菜好吃又方便携带,是出游旅行的不二之选。 肉松米饭卷?这丫头,总能捣鼓些新奇的吃法……任昆取了一个,味道不错! 就着鸡汤,饿狠的男人风卷残云般将小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好了,错过宫里晚膳时辰也无防,他原打算用几口点心,将就下就好。 小丫头,真是善解人意…… 吃饱喝足全身暖和和的,任昆象只懒洋洋的豹子,指点着锦言看外面的花灯。 一个转弯之后,惊喜跳入眼中: 高大的灯楼流光溢彩,在薄暮中闪着美仑美奂的光芒―― 白马寺到了! ++++++++++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个人的花灯 白马寺前人头攒动接踵摩肩。 观星楼是白马寺中赏灯位置的最佳去处,做为特权阶级,永安侯在此有专属的vip房间。 将锦言安顿好之后,任昆就该回宫。 脚步甚是躇踌,夜色未至,人就这般多,将她一个女眷放在这里,万一有个冲撞…… 面对脚下的人潮汹涌,他忽然觉得这般行为似有不妥,虽说身边有得力嬷嬷,二福三福办事稳妥,府中护卫身手也不错…… 可这小丫头毕竟不怎么出门,人挤人的,万一冲散了,万一宫里有事他赶不过来接……想想一脑门的官司。 反复叮嘱锦言别乱跑,走散了就找观星楼,房间里会留服侍的…… 不要凑热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乱吃东西,不要…… 老大,我不是小孩子!我看起来象那般信不过的么? 从未见过永安侯如此细致,心里好笑,这人就是折腾吧?说了一人来不方便,他偏要来,来了又左右不放心,要不我返程回府? “……知道了,不乱走,我就在这楼上看,不下去。” 我保证,我只在楼上看光景,不离开,不下楼,这回您老该放心了吧。 “这……” 不下去? 那得多遗憾!这上面看花灯巡游最好,要想看得仔细,还得下楼。 这丫头忒懂事了…… “别,出来了就别拘着……” 转头又吩咐锦言身边的嬷嬷丫头:“你们几个,用心差事。小心服侍着。” 老大,您快走吧。再不走人多就走不出去了……瞧这纠结劲儿。 该叮嘱的都说了,揣着一百个不放心,任昆果断下楼,让二福三福留下照应,自己回宫。 护卫们散开。簇拥着他通过人流,出了寺门,正待上马,却见人群中有几人正东观西瞧,悠哉哉冲白马寺而来。 永安侯眼前一亮! 怎地将他忘了?! ++++++++分隔线+++++++++++ “……如此就烦扰水公子了。” 锦言含笑对面前的玉公子客气致谢,心底将任昆好一顿喷! 这个任昆!脑袋忽然用来养鱼了?抽得什么疯! 居然叫水无痕来照应她! 有病吧? 这与女人出国将留守老公托单身女友照看有什么区别?瓜田李下孤男寡女,靠谱的,谁干这事啊! 真有意思!将正室托付给男小三照应! 我说我不来的。非得叫来;来了就来了,你居然叫情人来多关照! 有个男小三做竞争对手就够打眼的,回头你还安排我俩把臂同游! 我抢你房子还是占你地了,不玩死我你不甘心呐! 表面微笑,内里咆哮。 还不能冲水无痕发作,人家一直彬彬有礼,开口侯爷吩咐,闭口侯爷交代。 估计心底也血流成河吧? 不知是恨不得掐死她。还是怨心上人,冤家!居然出这样的搜主意…… …… 貌似平静的水无痕实际上很不自在。 刚才在寺外,忽被侯爷喊住。拉至身旁交代此事时,他本应该拒绝的,而且理由无懈可击,只需提醒一句:身份有别。 以侯爷的睿智本不该出此昏招,想是赶着回宫,又将他视为自己人。没多想。 只需略提点,以他的通透劲儿,马上就会想到其中的厉害。 可就在侯爷吩咐的那一瞬间,他明知应该拒绝,却因心头浮上的窃喜而迟疑: 陪她看灯……竟可以明正言顺地陪她看花灯! 鬼使神差地竟没有立刻拒绝。 而那厢侯爷急着回宫,摞了句“……在观星楼呢,无痕你快去!”转身上马走了。 迷迷糊糊地脑子里象灌了浆,不知怎的,明知不妥,双腿还是自作主张把他带到观星楼。 侯爷这一举动,真是出人意表。 夏嬷嬷心里痛骂任昆,面上还得尽下人的责任,指挥丫头斟了热茶:“水公子请用茶。” ……真是混帐!弄他来是照应呐还是膈应人啊? 这传出去,小姐还怎么做人? 这都办得什么事啊!这是人干的嘛! 可怜素来英武神明的永安侯,压根不知自己出了昏招,天人共怨。 …… 看似平静的水无痕心里愈来愈不自在。如芒在背。 怎么就一时昏了头呢! 他本就没有名声。侯爷是不在乎名声。可夫人不同,若传出他二人在白马寺观星楼相处一室看花灯,夫人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长公主那关就过不去! 他无所谓,长公主欲至他死的心由来已久,可夫人怎么办?生生受了无妄之灾! 事因侯爷而起,届时何人会听?又如何解释与众? 他只想她好,没想要连累她的。 越想越不安:“夫人,在下还是退避楼下……” 去楼下? 是嫌自己这张脸不够桃花不够美艳?你长成那样儿又常年跟着永安侯进进出出,有多高的知名度你自己不知道啊? 本来躲楼上看见的人还少点,你往楼下一站,比花灯还夺目,别人想不看都不成!送上门的八卦啊…… 长叹息: 她怎么就遇上这么对欢喜冤家?怪不得能凑一对,俩人一样不靠谱! 劝住:“水公子不必客气,您还是在楼上的好,若是觉得不方便,您换个位子?” 怕人看见,别挨着窗坐啊,挪里边点就好。外边亮屋里黑,没人看得见。 哦…… 也是噢,水无痕赶紧起身。坐到了屋角的一个锦凳上。 唉,我没想让你坐那儿的…… 锦言抚额长叹。搞得象跋扈正室面前受气的小妾似的!唉,算了,就这样吧,她还是看灯吧。 否则白折腾这一趟,至于事情泄露被传闲话担心什么的。话说她担心有用么! “……来,想看灯的都过来,窗这边才看得到。” 开口招呼,自己带的这几人可都是为了花灯兴奋好几天了! ++++++++分隔线++++++++ 夜色起,城墙屋舍的轮廓都已隐没在暮色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一簇簇闪烁的灯火。 远近处的华灯仿佛得到了统一的信号,次第着一一绽放,刹那间花树银花芳华无双。 一盏盏千姿百态样式各异的灯:玲珑剔透的宫灯。活灵活现的走马灯,栩栩如生的动物灯…… 巡展的灯从楼下通过,锦言探着脑袋往下瞧: 历来只有最好的花灯才能参加白马寺的巡灯。所谓巡灯,就是在特定时辰里沿白马寺大广场巡回展示,然后再挂回各自原灯棚所在地。 巡展的安排颇有特点,不是一下子同时出发的,先从某一灯棚开始,起初是一两盏灯。向前走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花灯加入,有点象t台模特走秀。 然后花灯越来越多,沿着特定的路线绕场一周后。回到起始点时,最先出现的灯就退出队伍,挂到灯棚,然后按着之前加入时的顺序,依次退出,最后所有的灯都回原位。 跟着巡灯看灯的人也散落开来。挨个灯棚挨盏灯凑近了随意观瞧。 几乎每家灯棚都备有灯谜,猜对了可以将灯赢走,其中甚至有参巡的灯!若能猜中了,就能在众人欢呼艳羡中将赢了灯的摘走…… 锦言趴着窗看得津津有味,观星楼果然位置极佳,整个灯会的规划线是带弧度的椭圆型,观星楼的位置几乎没有死角,远的近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都尽收眼底。 正怜火树千春妍,忽见清辉映月阑。 年内的第一轮明月如众人期待般,缓缓地挂在碧空。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这下全都齐了! 锦言发现,有一簇地方灯光特别聚集,红盏氤染,远远瞧过去,点点灯火多则矣,似乎花样欠奉,不知是何去处? 水无痕的目光也投向窗边,借灯之由,他看的是人不是灯。 仗着人在暗处,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窗边的那个人,目不转睛地将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言都一股脑儿地纳入心间蕴藏,来不及细细品味,犹恐错过后,再无良辰美景。 …… “柳根你看,诗灯会早开始了,要不要提醒公子啊……” 一道清亮的声音越过外边喧闹杂音传入耳中。 这声音,是从包间门口传来,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你乱嚷什么!” 屏息捉捕到压低的责备声:“当心惊扰了夫人!” “我怎么乱嚷了?” 之前的声音不服气:“公子年年不就是为了诗会才来的?难不成今年就白错过了不成?……夫人夫人,公子又不是下人……唔!唔!” 似乎被捂住了嘴,后头的话强咽了回去。 “你还说!少惹事!” 咦,好象说的是她呢?是谁在背后说她? 锦言一咂摸,噢……想起来了! 是水无痕的两个小随从吧?叫柳根柳树的。 先前对她有意见的肯定是柳树,那个小帅哥长了一双很机灵的大眼睛,每次见自己都面上恭敬,内里却将自己当成跟他主子抢男人的坏女银…… 不过,这个诗灯会是怎么回事? 依她的了解,这就是针对文人的一个噱头,用来吸引高端人群的,以灯为引,以诗为名,其目的是宣扬白马寺,提升白马寺的知名度美誉度。 圈出块地,由几个小和尚做礼仪。备些特制的红灯笼,提供笔墨,谁都可以讨盏红灯笼。若诗兴大发,提笔灯上作诗,随便挂到指定区域,供人观赏,人散后自有小和尚来收走。 最后,由寺里的高僧汇同大儒们评出诗作三甲,其诗作在白马寺诗壁留存。 凡中者无不一举成名。 也不知是哪位高僧想出来的! 活生生的经典案例啊!话说现代数不胜数的各种榜各种秀,不都异曲同工? 只是,水无痕居然年年都为此而来? 这人,莫非是个奋斗士?不放过任何改变形象的机会? 唉,艺人换形都好难滴说……他这样被打上侯爷私有烙印的美男,想成功,真可谓铁杵磨针—— 虽说功夫深时日久可能有门儿,问题是,生命有限,有生之年,这根针能不能磨得出来? 等这根针磨出来,要缝的衣服怕都烂成丝缕了吧? 有志者事竟成,咱还是别耽误人家功夫。 赶紧地,放这位帅哥去抢灯笼…… +++++++++ ps: 是水无痕与锦言一起看灯噢,永安侯真好人吔!有票票奖励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欲借好风送你入青云 想到做到,锦言起身离了窗户,来到水无痕身侧。 心虚地某人仓皇起身:“夫人……” 咦,难道我笑得很狰狞? 面对水无痕脸上的惊色,锦言暗自纳闷,什么时候她那无往不利的微笑变成大灰狼的奸笑了? 不然,面前的美人儿为何吓得如落入灰太狼手中的羊羊儿一般张惶失色? 不能吧? 她明明心怀善意的! “水公子请坐,不要客气。” 别弄得我象要来侵犯你似的,话说,以前咱们还对过账合作过呢,挺正常的啊,没见这人又戒备又慌乱…… “好。我坐。” 水无痕压抑着心中的慌乱,很听话地坐了回去。 绝色公子小绵羊般坐在小凳上,垂手正襟,目不斜视,这下子,锦言成居高临下状…… 这感觉怎么这么别扭! 看来看去,自己都是个不怀好意的女汉子! “水公子,我听说你要去参加诗灯会的?” 说正事! 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一边,有这感觉不赖她,主要是水无痕太小受了,瞧那双大眼睛,沁着水小鹿般地萌…… “啊?是……不,不是。” 她一靠过来,心就跳得更乱,忽而停跳忽而狂跳,话也说不清。 瞧把人孩子吓的。 不明所以的锦言尽量使自己的笑容更和蔼可亲,声音放柔缓,上身微倾:“水公子别紧张。我只是随便问问。” 顺手安抚性地拍拍人家的肩头,高度正合适…… 不是乘机揩油。是手贱呐…… 水无痕一哆嗦,整个人都僵住了……被触碰的地方酥了般,一颗心又软又痒,麻麻酥酥的感觉从脚尖直到发丝。 他一动不动,唯恐稍一动作。那感觉就如羽翼轻拂后惆怅飘远或似雪花落掌心即甜蜜的融化…… 一时心跳如鼓,思绪空白。 看来任昆让水无痕来照应自己这件事,对他打击巨大,要不这人能整晚都魂不守舍的? 算了,还是不问了,人家想干嘛就干嘛吧。 “水公子若是有安排,请自便,左右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你尽可放心。” 去不去的,是你的自由,别为照应我在这楼里猫着,回头永安侯心疼或是误了你的出头良机,这种重大的责任她可担不起…… 啊! 水无痕呆怔了片刻,脑海终见清明。 见她转身要走,强行按捺着激荡的心情,忙开口:“……夫人。无痕并无别的安排。” 没有? 疑惑地一挑眉,方才明明听那小僮儿说得分明,那般大声不就是为提醒?懒得多管。遂道:“如此?公子自便即可。” “不是……不敢,在下适才唐突。” 见她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稳稳心神,回复了常态:“不敢有瞒夫人,在下确是为诗会而来。” 那还说自己无事? 是老实孩子不敢违了侯爷的命令,还是客气已成常态啊? “那水公子自便即是。不必顾忌我。” 说了不下楼就是不下楼。 “……其实,那诗会,参不参加的都一样,只是习惯了每年有个念想……”莫名地就有了倾诉的冲动。更想,与她多说几句。 …… “不知夫人对诗会是否有所知?可知头名者会有何奖励?” “哦?不就是诗壁题名,在士林中得了才名?” 你是为这而来的吧?莫非还有其他内情? 奖银子? 永安侯心尖尖上的人还会缺钱? “这是其一,还有其他。” 其他的?是什么? 历来的奖励,不都或名或利或名利双收,还能有什么? “夫人知道这白马寺的起源吗?” 没直接回答,却卖起关子,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这个,锦言略有所知。 白马寺据说是京畿一带最早的寺院,历朝均由得道高僧主持,经年香火鼎盛。 大周开朝先祖龙潜落魄时曾得白马寺僧人庇护,故自本朝起,白马寺享皇家供奉,与另一皇家寺庙大慈寺各执千秋。 “……夫人知之甚详,” 听她讲故事真是享受,水无痕毫不吝啬地点赞:“甚至坊间有传闻,本朝太祖得佛祖点化,方才化形为龙,一举得天下……” “历经多年,传闻是否属实已不可考,不过,白马寺僧人佛法高深,慈悲为怀,渡苦海众生,却已是公认……” 那个,确定是要谈白马寺佛法研习成果,而不是讨论花灯会夺魁的奖励? “据说若能将亡者灵位供养于寺中往生殿,点长明之灯,早晚有僧人诵经加持,每日三遍往生咒,常此以往,可消除业障,福增慧长,离苦得乐,早入轮回……” …… 难道水无痕是个虔诚的佛门弟子? 或者,他有亲长亡故? 如此话题冒然询问当然不妥,锦言缄默,继续听他讲: “白马寺供奉灵位有规矩,等闲人家不是捐香油钱就可以的……” 不明白,但可以理解。 虽说佛前人人平等,但各寺实际情况不同,有自己的行事章法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若能得诗会头名,便可得到方丈主持惠和大师亲自加持开光的平安玉符,若有所需,家中已故者亦可得到寺中香火供奉……” 水无痕灿若星辰的眸子忽明忽暗,隐有悲伤与希望…… “……在下历年冲此而来,却才疏学浅,年年不得中!” “夫人或许不知。在下并非水姓,无痕亦非本名。乃是馆中教养师父所取…艺名。” ……这个话题亦敏感,锦言不知如此接话,总不能说有个艺名挺好的或是那个,你别难过,这艺名取得挺有文化的。你节哀顺便…… 都不像话。 只好沉默。 水无痕理解她的为难,歉意地笑笑:“此等贱地贱事,提来恐污了夫人耳目清静……” “不会,” 摇摇头:“人生际遇由天不由人,高低贵贱由己不由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若心自由,便是大自在……” 这般话出自锦言内心。 从赏花会初识那刻起。她即视对方为灵魂高贵者…… 一个被世人不齿的小倌人,内心竟还保有分享温暖的状态,钓一尾鱼,或炖或煮,在食物清香的底色间,在无止境的白山素水的静寂中,涂抹着最温暖的企盼。 这难道不是庄重的姿态、高贵的真心? …… 有酸楚冲入眼底,期待的。仿佛突然间如期而至。 打动人的不是语言表象,更有诚恳的心意…… 水无痕的心仓皇地葱绿起来,原本平淡的悸动起来。原本黯然的明快起来,原本平静的雀跃起来,所有过往的苦难竟沉淀出微醺的平和…… “……谢谢……” 不用。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我只是如实描述而已――在目光交流的刹那,他看懂锦言眼中的意味。 “我本姓顾,江南人士。” 定定神。继续讲未道完的事: “家族累世为官,虽非显赫门第,倒也殷实富足,子弟进学,小有名望……” 仿佛听说过,水无痕本是官宦子弟,后来不知何故家族落难,辗转沦至相公馆,不知是何事,竟招至家破人亡…… “……父祖卷入立储漩涡,全族获罪……斩首、充官流放,无一幸免……” 声音下意识地就低了下来,这种易招惹是非的旧事,本不该说给她听的…… 斩首、充官流放,无一幸免! 锦言呆若木鸡,这!这,竟活生生的事例摆在眼前! 想当初读梁红玉事迹,心中凄然: 因祖父和父亲在平定方腊之乱中贻误战机,战败获罪被杀。梁家由此中落,梁红玉也沦落为京口营妓。 尽管她无罪,但一人获罪全家难逃,无忧无虑的梁家大小姐转为卑微低贱的官妓,老天何其不公! 好在后来得遇韩世忠,英雄美人成眷属,如此才留佳话,青史有名。 否则,一代佳人,巾帼英雄,是否就此籍籍无名终老营妓? 那又会是怎样的凄惨无状? 而此下,眼前,水无痕。 实质无非是,他家中父祖投错了选票,中意的侯选人没有当选!仅仅是选错了,就要掉脑袋!甚至无辜族人无法幸免! 冷颤!情不自禁连打几个冷颤! 外面的世界太可怕了…… 她之前还是想得太简单…… 也就是说,若永安侯获罪她必受牵连,好吧,他深受皇宠…… 素未谋面的卫家大老爷和四老爷都身居官职,就是说,他们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犯事,她也会深受其害! 充官妓滴说?! 小锦言风中凌乱了―― 原来她竟坐在火山口!原来所谓认祖归宗回卫府,其实也是高风险行为… 不如做塘子观的小道姑幸福自在…… …… “家祖、家父及诸位叔伯,皆是刀下亡魂,因族人收监在押,尸首无人敢收……身体不全,亦没能入土为安,不知魂魄何在,是否归地府入轮回……” “听说尸首不齐的鬼,地府是不收的,只能成为孤魂野鬼,在人间四处游荡,既不能享香火,也无法投胎,永无超脱之日……” “听说,若能有得道高僧每日加持,念消业文去障经往生咒,可找全魂魄,得归地府……” 水无痕的声音低至不可闻,锦言要竖起耳朵,才能在嘈杂喧嚣中捕捉到他的话音。 他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参加诗会的? “因罪而亡,本就不在白马寺供奉之内,若能得诗会头名,就能特例接入!可惜……” “那样,不需要实名出现吗?” 若水无痕身上背有这样的罪名,怕是不会以真实身份示人吧? “这诗作署名匿名任凭自由,” 水无痕解释道:“若不方便实名出现,只需将心愿另附纸于诗作后即可,或在诗作灯笼上做些暗号,入选后再告知寺中。若能入选,白马寺自会将要求逐一实现,无需本人出面。” 这也是数年来,他心心念念的。 这样啊…… “你,写了几年?” 锦言的心情有点复杂,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水公子,心里压了多少重山? “七年。可惜,未曾入过三甲。” 言语间颇显无奈。 从知道诗灯会的奖励后,就年年不曾错过。只是,想借着诗灯会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文人墨客多如过江之鲫! …… 年年花灯,年年写花灯,能将旧题材写出新意,脱颖而出者,难上加难! 那些诗作灯谜的集子,任昆拿给她看过。 就象白米饭,想平中取巧,做出不一般的滋味,确是难为! 一个念头盘旋心中…… 要不要帮他呢? 若知东风,应借否?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借好风送你入青云 要不要帮忙? 能不能帮忙? 念头盘旋,迟疑未绝…… 她喜欢他。 表想歪了……无关私情无关性别无关年貌。 是所有热情阳光的灵魂,对一个充满正能量的人,下意识地欣赏。 喜欢他随遇而安态度里那一抹坚持,那是素冷调子下的一抹暖,犹如冬天正午的暖阳。 为什么不请永安侯帮忙呢?就算白马寺有规矩,以永安侯的能量,想来也会行方便之门。 她将自己的疑问说出。 水无痕神色平和:“这本就是我的私事,怎敢劳动侯爷帮忙……况且,侯爷身居高位,无痕的身世,不便现于世……” 噢,明白了。不愿不想也不方便找任昆帮忙。 “那,既然年年都去,为何今年……” 不会真的因为受托照应自己吧? “说来令夫人见笑,无痕年内尝以灯为题试作。文章自天成,妙手偶得之,心存侥幸……至今日,尚未有满意之作,不及往年。” 这勤奋孩子,一年都在做花灯的练习题! 不及往年真不是个好消息,往年都未入选,不及往年,岂不是差之更远? “那也说不定啊,没准今年普遍水平不如以往呢!水公子不要太早灰心,总应该试过再说。” 这可说不准,年年高考报志愿,985高校难免也会有去年挤爆了今年招不满的现象。 “你还是快些去吧。” 她都再三表示过自己不会乱跑了。 无痕摇头微笑婉拒:“今年,就不参加了。” 上天怎会给他那么多好运?花灯夜得以陪她! 他怎么还敢贪心不足再去奢求另一份好运? “对了,你不出去也行。是不是可以让人将灯笼取来,写好再放回去?” 眼前一亮,难不成必须现场作诗的? “不可。” 水无痕耐心解释,那些特制的灯笼是不允许拿出诗会现场的。必须在指定的范围内走动,若出此范围,不管是否完成诗作,都需挂回。 哦……答题纸不准带出考场。 这谁呀,连这样的细节都思虑周全!又没有监考老师,在哪里答卷不是答咩!年年题目不变。还限制这个干嘛? 遂歇了让人取了灯笼拿来写好再送回去的心思。 转头又想起一事:“水公子,那你的愿望总该是提前写的吧?” 连诗作都练习了一年,心心念着的愿望总不至于到了地方现写吧? 水无痕从袖袋中取了个小小的锦囊出来:“是,已在此袋中,届时只需系在灯笼上。” 年年参加,准备工作很到位。 “何不多备几个?现场诗作大发,忽然佳作连得也是有的啊。” 好奇中带着陷阱。 水无痕没察觉:“……夫人所言极是。” 随即有些难为情地又拿出两个,略带自嘲地笑道:“我素来有此奢念,每回都多备几个。” 小小的青色锦囊挨挤着堆窝在他白晳透粉的掌心中,那是一个个没有机会送出的企愿。内里装着期盼春天的种子,虔诚地等待和风细雨的到来…… 她取了一个,放在手心观瞧: 生者需要一个可供触摸的媒介,抚慰他们对亡者的思念,所以,水无痕有执念; 可她没有。 没有亡者。若有。亡的人是她吧?在现实社会中,她,应该是死了吧?还是,突然失联生死不知? 有没有人也心心念着,祈祷她在天堂或地府里生活顺遂?不要下地狱……呸!象她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下地狱?!不带这样咒自己玩的! “我要去参加诗会。” 决定了! …… 参加诗会? 吃惊的不止水无痕,还有赏灯的众人——不是说好不下楼了吗? 哼,谁说的? 我是说过不下楼,但侯爷没答应啊,侯爷说了,好容易出来一趟。不要太拘着! 难道我不能下去看看? 目光炯炯扫射四周,众人视线回避——您是夫人,您说了算。 “夏嬷嬷和水芳陪我下去,再叫上三福和护卫。” 转头对上水无痕:“水公子若也有兴,待我先行后再请自便。” 你别跟着我。跟着我被人说闲话我也不依! 目含警告。 可是,这怎么使得? 水无痕急了:“外面到处都是人,万一被冲撞……” 没人还看什么花灯啊? 就是有人有灯才对! 若只有灯而无人,她还不敢来看呢!想想就碜得慌! 这一刻,她意志坚决,不容置疑。 不是孩子般的任性,而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强势……话说,姐姐不做老大已经很多年…… 门外服侍的二福三福居然没二话,侯爷交代过了,尽着夫人高兴,他们只需保护夫人毫发无伤,去哪里由夫人说了算。 水无痕只能眼睁睁着着三福点了五个老成妥当的护卫,前后左右将锦言主仆三人护拥在中间。 一行人瞬间散入人海不见踪影。 唉! 他跺跺脚。 坐立难安,片刻后方才稳下心神,既然她一心要去,那他,又应该如何才好? 袖袋里装愿望的小锦囊如一团火般炙烧着他,她取走的那个没有还回来,一直握在她的手心里…… 她之前一直说不下楼,只在楼上看花灯的…… 起兴去诗会,难道……会是想帮他,想帮他去争,想帮他多一份可能的吗? 脑中闪过堪称绝唱的《中秋夜》。 人人吟明月,年年诵中秋。同样是老题材,可“明月几时有”一出,谁又能与其比肩?谁又不自叹弗如? 心,又热又辣…… 就算是写了又写的花灯。她,亦会有神来之笔,出人意表吧? 哪怕最平常的灯,在她的眼中,是否也非同一般,有眉目风骨七情六欲? ~~~(水公子你木激动。她其实都是抄的,真论作诗赋词,三个加起来也不及一个你!——无良十则煞风景提醒ing)~~~~ …… 她看自己的眼神,清澈干净,满满的是最纯粹的欣赏,不似其他的女人,貌似单纯的眼光下,隐含着各种好奇探究钦慕觊觎垂涎轻蔑鄙视…… 他的美色,于她,只是美好风景。如一树一花一山一水,可以不疾不徐光明正大地赏悦…… 这样的她,这样的相待,令人又想微笑又想落泪,欢喜到感动。 不远不近,恰在分寸之间;不多不少。足够表达她的善意与体谅。 隐不言明,非是因为结果未出而不愿张显与前,更多的,是她的善解人意与细心体谅,她不需要感谢。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 君如此相待,又何以为报? 既如此,他能做的是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避免可能给她惹上的是非。 水无痕决定在观星楼中耐心等待,若他也去,若碰巧遇上。若被有心人胡乱传言,以他的这般污名,势必会连累与她。 今夜,幸得花灯同赏。 今夜,她与他无交集。 不会有人看到他。 ++++++++++++分隔线++++++++++ 锦言一行人。直冲诗会而去。 路上人多拥挤,饶是他们直往目的地,也耽误了不少时间。稍带着,被动地在好几盏灯前围观。 夜色至此,许多盏原本挂在灯棚的花灯,都到了观灯人手中。简单的灯谜几乎都被猜中,剩下的是那些难度极大的,花灯也最为精美的。 有人不死心,围着灯来回打转,轻拍脑袋,似乎再转一圈就会遇上答案。 有些小女子实在大爱,则找上灯主家,明知规矩是不能银钱交易,还是缠着左右商量,指望能够用银钱买下。 锦言看得好奇:“真的不能买卖?” 送上门的生意竟然不做! “不能。带灯谜的花灯是不能卖的,这边挂着的是用来卖的……” 三福解释着。 过了今夜,那些灯就完成使命了好不好? “象这些大盏特制的,或许会收起,存好了明年再用,或许灯主看谁顺眼,猜不出也可以赠送的……” 这些孩童皆知的事儿,侯夫人竟一点也不知道?三福暗记于心。 说话间,众人终于挤到指定的诗会地点。 这一边,人虽不少,却鲜有喧哗。 俨然一个露天小考场。喜庆又紧张。 有人痴痴望天,仿佛月亮上有答案; 有人原地转圈,口中来回念念有词; 有人低头靴底来回擦地,似乎地上有字; 有人蹙眉踱步,背手在灯下行走,不知是在构思自己的佳作还是在拜读他人之作…… 更多的人在灯下一盏盏地排着看,有男有女,很安静,即使有所争论亦是轻声低语。 “……那一处,挂的是写好的。” 三福悄声解说。 以夫人之才,来参予一下也是应当。想是听谁说起诗会,一时技痒。 谁不知白马寺诗会在杏坛中的地位? 虽然夫人身为女子又是侯爷夫人,不需要这些虚名,但文人之心总会有的,又是头次看花灯,不比那些生活在京城年年习以为常的。 “夫人,小人去取几盏灯?” 想至此,三福殷勤地问道。先取上灯,若夫人有所得,就写上,无此兴致,再还回去就是。 “嗯……不急,” 锦言很喜欢三福的上道,之所以选他陪同,一是来来往往打交道多,对他比对二福等其他福都熟悉;二是三福办事又稳妥又机灵,是个有眼力介儿的。 “我们先看看……走走。” 先看看别人都写了些什么,是何水平。 话说脑子里写花灯的诗挺多的,她得了解了解行情,再来决定盗版谁家的…… 不是姐姐没节操!又要行窃!这是为了助人为乐啊…… 帮助帅哥是责无旁贷的!必须的! 她捏了捏手心里的小锦囊,为救人,抢红灯不算违反交规,我这回也是学雷锋做好事,千万别给我搧翅膀啊…… 你已经犯禁了!这不是第一次! 若上天听到她的祈祷,估计该气乐了! 你想抄就抄吧,磨磨叽叽地…… 就真有蝴蝶,也早被你念叨挂了! 飞不动啦……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打赏,居然是好大个的和氏璧!偶揉眼再揉眼……原来没看错!原来没点错页面!原来,真是给我的!太出乎意料了!我自觉写得一般,却得到书友的订阅、投粉与打赏,感谢你们的认可。谢谢。 好开心的和氏璧,明日双更。 第一百一十九章 好风送你入青云 锦言寻了盏灯笼为起点,从头开始,一盏盏灯看过去,读一首首的诗作。 不无遗漏地快速浏览着,愈看愈惊。 果然不愧是京城!藏龙卧虎之地!这诗作的水平不低啊…… 不,岂止不低,很高! 果然是大周文化的中心,这花灯的题材年年有,居然还不乏立意新颖之作! 锦言虽不怎么会做诗,品鉴的能力还是有的,这回有鸭梨了。 肿么办? 这种水平,根本不是随便弄弄就能争头名的,难怪水无痕惦记并为之奋斗了七年,还是没能如愿。 握在手心的小锦囊有些硌手,脑中如走马灯般的闪过她知道的所有的关于花灯的诗词歌赋。 谁知道白马寺的高僧们会请哪些人来做评委?评委们的口味如何? 早知道,应该与水无痕多要两个才好,多投入多产出,多写几个灯笼,没准就能碰上对口味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能投其所好,是不是机率更高些? 唉,自己牛哄哄地拿了人家的心愿,仿佛一出手定会马到成功!回头无声无息歇菜了……但愿这哥们没多想,好在自己没吱声儿…… 至少,没希望就没失望。 不过,水无痕不会那么傻吧?真病急乱投医,将她也视为希望了……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少不得要试一把了。 请三福去取了灯笼,她也加入了冥思苦想的行列。 到底用谁的呢? 能在脑子里留存的,就是说能背过的。绝对都是精品。 但,要确保中魁,得是精品中的精品才行。 欧阳修还是朱淑真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尤其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一句,几乎无人不知,已成男女约会代名词。 可是。通篇小儿女情怀,明显的情诗,高僧和尚们会不会不喜? 隋炀帝的“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倒是大气。 法轮啊梵声啊,应该都是佛门弟子喜欢的,可惜,意境弱一筹,未必就能一举中的。 不若,来点猛料? +++++++++分隔线++++++++++ 剽窃惯犯拿定主意,大笔一挥。轻车熟路地默写完毕。 想想不踏实,再加个保险――又取了盏灯笼,嗖嗖几笔挥就。 让三福悄没声儿地找地方挂上。 诗会现场类似挥毫者不知凡几,鬼祟点也没人注意。 行啦,就这样吧! 她已经从五千年的花灯习作中选了最精彩的盗版了,人事已尽。剩下的要看天命了,若是不中,水公子啊,我也无所为力了…… 一行人不显山不露水退出了诗会现场,慢悠悠去往观星楼。 来去悄悄,又不是大人物,埋头吟诗的举头赏阅的,没有人关注到这番来去。 话说,今晚类似这种女眷出游的,数不胜数。 虽然锦言长得不错―― 大家为看花灯而来。哪有功夫看美人?再美的,能美过灯? 况且,谁没事盯着妇人看啊?再美的小娘子梳了妇人髻,那就是有主儿的,哪个会饥不择食生冷不忌口。将这等人选为目标? 了却心事的锦言,心态轻松,溜达着一路观灯看人,偶尔碰上猜灯谜的,也挤上前看看热闹,居然不小心猜中两个! 先是赢了一盏荷花灯,让水芳提着,洋洋得意,乐得不行。 看来永安侯给的灯谜复习资料还挺有用的!居然让她碰到做过的题目! 陡然信心倍增,准备擦拳磨掌大干一场,怎么着,也要再猜出一个,凑成两盏灯,好事成双嘛! 这时所剩没被猜中者,显然都是难题。 看了好几家,眼瞅着快到观星楼了,好不容易才又碰到个认识的!急急出手,又下一城,得了盏兔子灯。 一路赏灯猜谜,连带着划拉些小物件。 灯会并非只有灯,除了各种造型大小不一能挂能提的灯盏外,少不得要有各类好玩的小物件,文房四宝木雕件、头花簪环帕子扇套、小风车小木马泥人面塑…… 林林种种,全部纯手工打造…… 对耶,还不到工业革命全机器流水线作业的时候…… 锦言不是锦言时,曾是个超级复古手工控,顶爱这些由匠人一点一点手工雕琢出来的东西。 自然放宽节制,收了不少――要带手信的! 长公主驸马爹,自然是要选好的送; 何嬷嬷柳嬷嬷任嬷嬷,平时没少帮衬,借此表表谢意; 水苏几个丫头没跟着出来的,受伤的小心灵要安抚下吧? 院子里其他人辛苦工作,也需表示表示…… 都要分上一杯羹,这小杯哪够啊,不就变成一大锅了? 所有,买了又买。 三福和几个护卫都没空着手。 吃食类的更不用说,糖葫芦汤圆米团子啊、小馄饨蒸糕烤小雀、炒瓜子凉粉豆面糕…… 各种香味缠绕在一起,可着劲儿往鼻孔里钻。 做为一位资深吃货,锦言顶住了这种种诱惑,忍住了要大快朵颐的念头―― 她现在的身份,没有永安侯陪着,不敢大剌剌地坐街头吃大排档啊!…… 吃不得,总买得吧? 于是,又添了大包大包的吃食,适宜打包的,甭管炒货干货还是果子蜜栈小点心,都来一份! 姐姐不差钱!团队人多,少了不够分! 忠于职守的三福。眼睛都不带眨的,毫不犹豫执行购买命令,甚至不用她掏银子,自觉自愿地主动买单。 多不好意思啊…… 我带着钱呢! 她真带着钱包出门的。虽然是打算只看,不逛街不买东西,不过有备无患嘛,谁出门能不带钱?万一有事,怎么着也得装个打车钱吧? 她现在财大气粗,不若塘子观时一穷二白。 每月有月例银子拿。这是府里给的基本零花钱; 朝延给月俸,这是做永安侯夫人的诰命月工资; 嫁妆产业有收入,这是自己做老板的红利; 还有一大些压箱底的银票,这是娘给的私房小金库; 绝对土豪……呸,什么土豪?是身家富足!没文化别乱讲哦…… 哪有让三福出钱的道理?拿他钱买东西多不自在多不尽兴啊! “侯爷吩咐过。” 一边掏银子一边答曰。 噢,永安侯的钱…… 那好吧,女人不能随便花男人的钱,老爹和老公除外。 花老公的钱天经地义,不花才会天打雷劈――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心安理得购物中。 等到了观星楼,迎面正遇任昆匆匆赶来。 赶巧省事。连楼也不用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外面,上马车,打道回府。 三福指挥着众人将大包小包地往另一辆马车上塞,永安侯见了微皱眉: 买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做甚? 这灯市上的头花用料粗陋,她哪能簪? 这些外头的吃食。也不知干净否? 真是…… 摇摇头,转身看她小心翼翼提着盏兔子灯,献宝似地举了过来:“侯爷你瞧,这是我赢的!” 一幅得意洋洋鼻孔朝天尾巴翘上天的样子,眼睛里写着满满地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赢的?” 兔子灯常见,孩子们喜欢。她这盏无论做工用料造型都堪称上品。 “对!还有那盏荷花灯,也是猜谜赢的!” 指着水芳手里那盏给他看:“侯爷喜欢哪一盏?” 那朵荷花是盏走马灯,花瓣儿会动,心思颇为精巧。 看来她猜中的谜语难度不小。 锦言见他盯着荷花灯没说话:“侯爷喜欢那盏?” 她原想将荷花灯送给长公主的,将兔子灯送任昆。 “那就荷花灯送侯爷。把兔子灯送给公主婆婆……” 不知长公主喜欢不喜欢,这个有点孩子气,不似荷花灯那般粉粉的清雅高贵。 送我? 任昆看看灯又看看她,不是赢的奖品?都送人,自己挂什么? 嗯! “若没侯爷陪送。也赢不到。” 做人要大方知足:“我看灯看热闹,累你来回奔波,奖品分享。” 一番话听得永安侯心绪起伏,良久才道:“……我要这盏兔子灯。” 这小兔子胖乎乎地,憨态可掬,抱着根萝卜笑得又满足又幸福,宛如面前的小丫头。 要兔子灯最好! 侯爷真是善解人意! 锦言眉开眼笑,这下,就能送长公主荷花灯了!送就要送人家喜欢的! 还不忘提醒任昆:“多谢侯爷请水公子来照应我,事才走得急,没有同水公子道别致谢,还请侯爷派人知会声儿,水公子或许在观星楼或许在诗会……” 永安侯点头,刚才在观星楼前他已经交代二福了,自会有人上去告知无痕。 一行人兴致勃勃地回府。 锦言小声问任昆,二福三福及护卫等,陪护了一晚上,她要不要打赏?还有,她买的那些点心果子,能不能分一些给他们? 他那些护卫呢?要不要算份子? 任昆听了哈哈大笑,抬手就揉了揉她的发心:小丫头真是有心!居然连这个也想到了! 待至入府,永安侯很豪爽地大手一挥:“大伙儿今夜辛苦了,夫人体恤下情请各位喝酒,封赏银五两,人人有份,二福,将封红发下!” 众人惊喜之余,齐声谢过侯夫人。 这人真是,发表扬卡前也不打声招呼! 锦言边微笑示意免礼,边偷奉白眼一枚送永安侯。 各自回院。 未到子时,值夜的仆妇尚未休息,锦言趁兴分礼物,榴园里上下皆大欢喜。 浑然不知此刻,白马寺诗会现场已沸腾,有人惊叹有人痴醉有人流泪,甚至惊动了方丈,现身灯会现场。 到底为何? 所为何事? +++++++++++++++ ps: 话说每一次写借用诗词的情节,都与锦言一般纠结!因为这是水公子的心愿之一,再落俗套一回――窃了哪首,我不说你们也能猜得到! 晚间还有一更。 第一百二十章 入青云 “噫?这盏荷花灯昨晚怎不挂出来?” 一早,长公主和驸马收拾妥当走出内室,长公主眼尖,刚进厅堂就看到檐下显眼位置挂着盏荷花灯。 此时,朝阳初起,粉红色的荷花瓣儿在晨光里甚是怡然柔美。 “禀殿下,是侯夫人昨晚回府后特意差人送来的。” 何嬷嬷急忙回话。 是锦言带回来的? 那孩子倒是个有心的…… 长公主与驸马相视而笑。 “不错,甚是精巧。” 驸马出言肯定。 “侯夫人身边的水芳姑娘送来的,说是侯夫人猜谜赢的奖品。” 何嬷嬷向来对锦言印象好,借机吹风。 “赢的?” 长公主来了兴趣:“这丫头,倒是能干……” “是呢,听水芳说侯夫人赢了两盏,这荷花灯孝敬给殿下与驸马爷,还有盏兔子灯送侯爷做谢礼,眼下就挂在浩然堂侯爷的书房……” 这府中鲜少有事能瞒得住何嬷嬷,这种侯爷与夫人双边友好的事,更得说给殿下听。 果然,是长公主最愿意听到的:“哦?昆哥儿那里也送了?” “是喱,侯爷很高兴,昨晚跟着服侍的全都有赏……” 何嬷嬷的回话很有技巧:“侯爷一早入宫了,差人来禀殿下和驸马爷,说是晚间回府再来请安。” “昆哥儿这一宿够折腾的,这孩子……”长公主心疼儿子:“好在,锦言是个知道好歹的。” “侯夫人托老奴转话。她为您和驸马爷选了几样小玩意,昨夜太晚不方便,今日会亲自送过来……” 长公主轻笑,心情极好:“这孩子。处处细心……” 自打驸马晚上留宿在正院,锦言就改了请安时间。 等长公主与驸马用完早膳后再过来,不然来那么早做什么?当电灯泡? 以前是长公主一人春宵寂寞,早起心情不爽,她来陪着吃早饭彩衣娱亲。 现在是二人世界春宵苦短,她再没眼色的天天来掺和。那叫傻子不是? 所以,自觉地延迟了早请安时间,等长公主送驸马出门上班后再来。 何嬷嬷对锦言的这种本能性的趋吉避凶深为赞叹,私下里曾与同事柳嬷嬷感慨:“……莫不是生来就有七窍玲珑心?还是受李道祖点化?” ++++++++++++分隔线+++++++++++ 这一夜,为一首词,白马寺里许多人彻夜未眠。 直到晨曦起,红日升,小和尚们开始收灯,很多人尚迟迟不肯离去。 “小师付,能不能先不收啊?” “就是就是。再看看再看看……” …… “阿弥陀佛,诸位施主,小僧们按例收取灯盏,请各位配合。师父有命,待今日品评之后,明日起将这几盏灯移于诗壁凉亭悬挂。各位若要赏诗,请移步前往。” 小和尚彬彬有礼,颇有大寺风范。 这有什么好评的?头名不是明摆着的?有愣头青还欲辨争。 诗壁凉亭啊? 反应快的,已经安排小书僮去占位子。 虽说明天才挂出来,可凉亭才多大呀能站几个人? 早去占个好位子。 众人一哄而散。 小和尚们摇摇头,小心细致地开始收灯笼。 其中这两盏,师父特意叮嘱过,要千万小心。 不要有损坏。 好奇地打量着手中写了字的灯,真有那么好? …… 真有那么好! 一大早就被请到方丈禅院的百里大学士眉飞色舞:“……好!好!竟会有这般佳作!” 就说嘛,惠和这和尚。若无事怎会大清早急吼吼地就着人登门去喊他?依着历年规矩,不用请,他自会在上午过来的。 在这之前,白马寺有诗文造诣的僧人们已经将大量的诗作初评分组,他们几个做诗会评委的。依例从中甄选出精彩之作,排出名次等级。 遇佳作不丰,会将头名空出不取。 今年却天未亮就派人去请…… “然也!然也!” 钟山长捻着长须感慨:“自有白马灯会起至今,凡举头名入围者,此作居魁!” 这句评价更高,直接从飞机中的战斗机提升为战斗机中的王牌机。 “钟兄所言极是!” 梅大学士居然一脸的吾以为然。 “几位再看这首。” 惠和方丈指着另一盏灯给几位大儒看。 唔……这首也属上佳之作,老心慰然。 咦!居然出自一人之手? 在座均是喝了一肚子墨水的,怎会看不出这二者明显相同的字体? 虽诗作不同风格不同署名不同,以此字为证,必定肯定是同一人之手书。 这字体? 这字,竟也自成一体! 几位惊呼之下,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京里出了这么个诗书奇才? 这是何人门下? 他们,竟都不知?! 放下诗作不提,单就这字,那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自创一体的? 那字,应是行书,却与行书不同,结体上楷、行、草、篆、隶五体各取一分,浑圆有力,外柔内刚,宽博端庄。 小小灯盏之上,圆劲婉通,用笔老重,藏头护尾,点划润厚通畅,以圆浑之劲,用藏锋之功,雍容大方,尽显风云气象。 “各位,再仔细观此书……” 几人中,百里大学士尤擅书法,听他话意,似有所察,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反复仔细地观摩…… ……唔。确实!确实! 奇怪! 奇怪? 经百里大学士提醒,果然有所发现。 “……观此字,章法严谨,体态有矩。字字规范,独有风格,自成一体。此书体,若大成,笔法浑熟,运笔酣畅淋漓。有泣鬼神、惊天地之气。” 百里大学士钦佩之色溢于眼中,继续分析:“……但此人笔力,稍显不足,隐有青嫩之色,书者应年纪不大…… 此书体定非此人自创,应是练习临摹。观其字,当不会过而立之年。”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这番话百分之百接近真相。 …… 这就更了不得了! 谁不声不响地自创一书体,居然带出这般有才华的弟子! “子粟,你与年轻人多有往来。可曾见过谁习此字?” 百里大学士转身问道。 众位老大人们饱含期待的眼光也都挪到了这位子粟身上,现场唯一的年轻士子。 “学生不曾见过。” 婴子粟摇摇头。 他是第一次被白马寺邀请参加诗会的评选,谁不知白马寺诗会的含金量,能在此年纪被邀至为评委,这份殊荣史上屈指可数。 不知为何,在百里大师说书者年纪不超过三十时。他的心头莫名一跳,突然冒出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她?! 不可能!她才多大,怎么可能擅书多体? 可是,他偏偏从那风格不同的诗词间读到她的气息! “先生观此书,可知其性情性别?” 明知不可能,还是不死心。 “性情?字浑圆有力,宽博端庄,以字观人,当是个外柔内刚雍容大方的……至于男女么。这个倒说不准……” 此种字体,应当是讲究圆浑藏锋,寓巧于拙,单从字上看,可男可女。 “百里兄。看这里……” 梅大学士发现了新的线索,指给百里看。 那是诗作《白马寺?元夕》的首字,“看这儿……这三字,与其他的字截然不同,当是另一体。” 果然,这三个字,与别个均不同,结体精严,笔画清朗刚健,布势轻重有别,主宾相济。 与之前的浑圆端庄相比,这个是气质清雅,风神俊秀。 “想是此人先有低调之意,不欲显露二者关系。” 那为何,又改了主意? “阿弥佗佛,自然是为了这个……” 惠和大师指了指下面一行小字。 那小字赫然写的是:愿见青玉案锦囊 “明白了!” 钟山长一合掌:“定是此人担心那青玉案得不了头名,方又做了此首白马寺元夕来讨大师的欢心!看,开篇即是法轮天上转,梵声天上来,这不明摆是专为贵寺而作吗?” 若锦言在场,定会建议这些老头子们去开个侦探所什么的,个个都堪比柯南福尔摩斯了! 这《白马寺?元夕》真的是为了入选,冲和尚们心头好去的,我这般赞你好,怎么着也得给个好感分吧? 不选我,对得起我,你对得起佛祖吗? 本是要不同身份撒网的,待写了仨字之后,才想起锦囊只一个,索性就让和尚们知道这是一个人,看在她如此虔诚的份上,给点佛光照体吧? “此子好品性。” 梅大学士出言赞赏。 的确,谦虚不自傲,身怀奇才,妙笔生花,即便有此等诗书造诣,亦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轻于他人,想来他定是看过绝大多数的诗作,对自己的水平应该心知肚明。 却仍严律自身,扬其才华,将灯会其景、达成心愿的渴望与对主人的尊崇借诗词而出,心思之坦荡、做法之精妙、才华之高超、目的之执着,令人叫绝。 到底是何心愿,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婴子粟早就将目光放到了《青玉案?元夕》下的那个小小锦囊上,那青色锦囊,用料做工皆普通,无一绣花,男子惯用的青色,系红色抽绳。 这,不象是女子用的…… 心又一沉。 莫名升起的念头愈发微乎其微。 “婴公子请取来一观。” 婴子粟得了指令,小心地将系绳解开,打开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不觉一愣! 上面写了什么? ++++++++ ps: ps1:舒同体,知道的别嫌我啰嗦; ps2:那个,我犯了个小错,原来设定的男配之一是婴子粟,但是!我在前面将他打成婴子栗了……呜呜,所以,好久没让他露面了……从此篇更正,前面的我会抽时间一一改过来……抱头捂脸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达夙愿 常见的白素笺。 普通的松黑墨。 用的是公事行文惯用的宋体。 上面仅书“顾公”二字。 之后是三个生卒年份日期。 这是……? 要依此制成牌位,供奉在佛前。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乍惊之后即刻明了。 这是什么人? 看生期,应是父子兄弟的关系。 同卒于一天? 是暴病?时疫?水患?兵乱?遭匪?还是……获罪? 与诗作者是何关系? 这两首,一诗一词,诗作署名隋尊,词作落款辛翁。 这隋尊、辛翁,是名是姓还是号?抑或干脆都是随手为之,当不得真? ……话说,引用别人的作品是要注明出处的,所以,她就帮原作者署名了,这算不得抄袭,顶多是引用吧? 某人即便盗版还是很注意版权滴…… “何必纠结?不管隋尊、辛翁是何人,诗作总归是真的。各位,头名取哪首?” 惠和方丈不象其他人那般在意,必要识得庐山真面目。不管是谁,白马寺都要结个善缘。 《青玉案?元夕》固然是极好的,但《白马寺?元夕》也不差啊,而且是专为白马寺而作。 “呵呵,和尚,动嗔念了!” 百里大学士打趣,除婴子粟一个晚辈外,大家都是多年老友,闻言不觉会心而笑。 在他们看来,若论诗词意境文采造诣。当然头名必点《青玉案?元夕》。 这首词,写景写情写命理,当真是僧俗通杀男女盖毙老少咸宜…… “是呢,不管点那首。和尚你尽管照这个选佳木刻写牌位就是。” 反正不管隋尊辛翁,一心念念地,就是将这三位顾公的牌位供于佛前,由得道高僧诵经加持。 “老夫建议,头名取《青玉案?元夕》,次席取《白马寺?元夕》。各位以为何?” 钟山长提议。 众附议。 有珠玉在前,再取第三名就显得意兴阑珊,看哪个都不顺眼不够格,梅大学士开口:“不若这第三就不取了,与这两首差之甚远。” 众又附议。 结果,本届白马寺诗会又创了个记录:第三名空缺。 大事定了,几位老人家又聚凑在一起,反复品鉴吟诵,来回地琢磨,连连抚掌赞好。 甚至起兴取了笔墨。现场临摹探讨。 气氛热烈。 婴子粟歇了莫须有的心思,再读那首《青玉案?元夕》,只觉得心绪浮浮沉沉,忽喜忽悲,时而热闹时而空寂,听闻那人昨夜也曾来观灯。可惜在观星楼前躇踌良久,也未见佳人踪迹。 及至最后,从那楼上下来的竟是位相识的公子。 香迹皆无。 ……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火阑珊处。| 辛翁这词,细看,上片不过渲染那一片热闹景况。 看他写火树,写星雨。并不特异独出。 若说好,好在想象: 是东风还未催开百花,却先吹放了元夕的火树银花。 它不但吹开地上的灯花,而且还从天上吹落了如雨的彩星―― 燃放烟火,先冲上云霄,复自空而落,真似陨星雨。 其间“宝”也,“雕”也,“凤”也,“玉”也,种种丽字,是为了给那灯宵的气氛来传神,来写境,盖那境界本非笔墨所能传写,幸亏还有这些美好的字眼,聊为助意而已。 此词,前半实无独到之胜,可以大书特书。 其精彩之笔,全在后半始见。 后片之笔,专门写人。 他先从头上写起,这些盛妆的游女们,行走说笑,留下衣香犹在暗中飘散。这么多丽者,都非他意中关切之人,在百千群中只寻找一个――却总是踪影皆无。 忽然,眼光一亮,在那一角残灯旁侧,分明看见了她,她原来在这冷落的地方,还未归去,似有所待。 发现那人的一瞬间,是凝结和升华,是悲喜莫名的感激铭篆。 辛翁却如此本领,竟把它变成了笔痕墨影,永志弗灭。 ――读到末幅煞拍,才恍然彻悟: 那上片的灯、月、烟火交织成的元夕欢腾,那下片眼花缭乱的丽人群女,原来都只是为了那一个意中之人而设,而写,倘无此人在,那一切都没有意义与趣味。 这,恰如他昨夜的心情! 苦苦寻索,只可惜,寻她千百度,数度回首,灯火阑珊处,却不见那人踪迹…… 看来,辛翁比他幸运至极,虽一夜相寻,但苦心痴意终有所得,那人珊珊而现,前早呼后遥应,也算得是苦尽甘来! 可怜,他这满腔道不出、秘不能宣的心思…… 愈品之,愈觉辛翁笔墨之细,文心之苦。 愈起了相识结交之意。 此人,定不是她。 脑中闪过那春花般的笑颜,那般通透出尘的一个人,可会有小儿女心思,将谁寄于心上? 就是有,也不会是自己。 老天何其不公! 拥有的弃之敝履不知珍惜,想要的珍之重之却只能妄想…… ++++++++++++分隔线++++++++++ 本届白马寺诗会惊现绝世之作,整个京城杏坛为之震惊。 络绎不绝的人赶往白马寺观书赏诗词。 据说,白马寺诗壁凉亭日日人满为患; 据说。白马寺特意请了金石杨大家来雕刻; 据说,辛翁隋尊是同一个人,这一点白马寺已出面证实; 据说,辛翁隋尊神秘至极。至今尚未露真人真面; 据说,若没有临摹这一诗一词,都不好意思以读书人自居; 据说,好事者已满城搜索辛翁隋尊其人; 据说,多个以才貌并举著称的美女纷纷向辛翁隋尊发出爱的宣言; 据说,百里大学士、梅大学士、钟山长等表示。欲与辛翁隋尊同辈相交; 据说…… …… 总之,辛翁、隋尊彻底红了,只要他想,立马就可以平步青云; 若你是,恭喜你,从此踏上金光大道! 也有一两个心思活泛行事龌龊的,听说真人一直未露面,居然跑到白马寺以辛翁隋尊自居…… 结果自然是被揭了底,老脸丢尽,绝了求仕前途…… 原来。人家留了暗号的! 有心愿托付给白马寺,你是不是,一问便知。 而这心愿,除了当评委的几位,没人知晓。 这下,没人再去冒名顶替了…… 几位评委大人愤而谴之。心术不正,不配为读书人,已提请朝延,有功名的,革除功名,无功名的,不允参加应试。 总之一句话,这两三个人,就此绝了前程,终生不能再举仕为官。 名单一出。水无痕就早早得知,前往白马寺,拜读之后自叹弗如…… 不知,是不是夫人做的? 看字,不是熟悉的…… 及至看到“愿见青玉案锦囊”几个小字时。心神一震: 锦囊? 锦囊! 莫非…… 可是,亦会有其他人心愿不好明示,以锦囊装之的…… 不知…… 心头一热一凉,惊喜莫测。 次日又至――是与不是,往生殿中自会有分晓。 第三日再去。 第四日又往。 人人以为寻常――这些日子,但凡识文断字的,哪个没跑几趟白马寺? 至于他每回都要在寺中转悠转悠,这是虔诚的表现――哪能只盯着诗壁不拜神佛? 及至第六日,在往生殿里,他看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 新制的黑色紫檀牌位,金粉涂得晶亮夺目…… 是顾公之牌位! 三个崭新的牌位!上书顾公之位,下接生卒日期…… 正是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 泪水猛地冲出眼眶! 是她!是她! 辛翁、隋尊,是她…… 水无痕双目蕴泪,止无可止! 双膝一软,跪倒堂前。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祖父! 父亲! 叔父! 不孝儿孙泣上! 愿佛祖庇护,魂归魄回,早日超脱! 心情激荡,连连叩拜。 这一刻,想大哭想大笑,祖父!父亲!叔父! 您们在吗? 看得到,听得到吗! 不孝孙苟且存世,操贱业,令先祖蒙羞,待有一日顾门香火有续,儿自会前往地府请罪认罚! 再回头看诗壁凉亭,百感交集。 夫人身怀奇才,其行其言,淡泊低调,此番破例出手相帮,不知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 仔细回想事情经过,知情者不少。 不过,见到他取锦囊,目睹夫人做诗的,也就几个。 护卫们不知诗作内容; 嬷嬷和丫鬟是夫人身边人,想来可靠; 唯三福一个知情人…… 三福是侯爷的心腹,那侯爷? 他要不要先向侯爷说明? 可是,他又该如何说呢? 难道要把这父祖牌位之事讲出来? 他不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就是他深埋心底的机密。 能与她分享。 却,不愿也不能与侯爷分享。 他应该怎么做? 还是,什么也不做,一切由她做主? ++++++++分隔线++++++++++ 外面如此热闹,始作俑者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件大事,成了焦点人物。 直到这一日,与永安侯闲聊时,说起京城的热闹事: “……今年白马寺诗会出了两首杰作,连皇帝舅舅都惊动了,夸这辛翁隋尊有才华。” 什么?什……么! 辛翁……隋尊?! 没等锦言反应过来,任昆从袖袋中掏了张纸出来:“喏,我也抄了份给你,怎么样,比你的中秋月不遑多让……” 不会吧? 入选不意外,就冲着头名去的! 可是,这皇帝舅舅都惊动了,是什么意思? 皇帝不是病了,还有这份闲情逸志? 接过来一瞅……果然! 难道,火候没把握好,风头出大了? 惨了!惨了! 任昆见锦言面色怪异,不由纳闷: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怪? 自己就说了句比中秋月不遑多让,这就生气了?不可能啊,她不是这般小气的! 那,所谓何来? 忽然一个念头窜到脑中: 不会是? …… ++++++++++ ps: 文中关于《青玉案?元夕》释义的部分文字节摘、整理自着名红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周汝昌对此词的赏析要点,特此注明。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打赏、我爱晖晖仔的粉票 第一百二十一章 必要的缄默 任昆见她神色异样,猛然想起一种可能。 不禁讶然道: “你!你莫非……” 锦言满脸无辜,无奈点头:嗯,就是我。 你! 这丫头! …… 总是出人意表! 永安侯又惊讶又意外,有惊有喜,打量着她,眸色莫明,不言不语。 不会吧,生气了? 锦言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干嘛这么看我?难道会给他惹麻烦? “侯爷,看花灯回来路上我禀告过你的……” 她弱弱地提醒道。 是的,那天晚上她在马车上跟他讲了,永安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当时,她怎么说的: “……都说诗会好玩,我也去写了两首呢……还说可以实现什么心愿,水公子准备了好几个锦囊,我还问他借了一个呢……早知道能想出两首,就问他要两个了……” 自己还笑她:“……居然写了两首,说不准你就中了选……” 她洋洋自得扬着笑脸,理所当然地:“那是,我就冲着得奖去的!” 呵呵一笑而过。 原来! 这丫头不但入选头名,动静大得连皇帝舅舅都有耳闻! 一时心绪起伏,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怎么?还真出问题了? 锦言见他一直不开口,只盯着自己看,不禁心下忐忑,怎的连天子都知道了呢? 这两首诗词里绝对没有半个大不敬的字眼! 通篇的溢美之词啊,歌舞升平国泰民安。这是隐晦地歌颂陛下的丰功伟绩啊…… 有没有问题,问了就知。 开启谈话模式,开门见山道:“这事有何不妥?会给侯爷惹麻烦吗?” 不就匿名参加灯会了嘛! 噢,没匿名。署名也是真的,顶多是不愿露真面目,做了个藏头藏尾的鼠辈而已,还能有什么罪? 还不兴做好事不留名?还不兴手打党注明原文出处?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结识辛翁、隋尊?” 这丫头,到底明不明白这件事的动静? 摇头。不知道。 难道一日成名天下知?有那么发达的传媒网络么? 她坐在那里。姿势没变,整个人的气势却变了,任昆能感觉到她的郑重与认真。 这种理智冷静以及要解决问题的姿态,曾经很令任昆欣赏的,但她开口就担心给他惹麻烦,一幅需要就澄清的态度,莫名地就让永安侯隐约有些堵得慌…… 故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今日御书房,陛下提及隋尊《白马寺?元夕》……” 什么什么,皇帝? 他这厢不紧不慢。锦言那厢却陡然一惊,急切地要命…… 皇帝怎么了?皇帝日理万机,怎么还会关注这等小事? 哟,你倒是快点说呀!干嘛吞吞吐吐的! 切切的眼神仿佛取悦了任昆,他心头郁气去不了少:“陛下说,诗中文采意境皆不及辛翁《青玉案?元夕》。胜在高端大气,隐见王者气象,帝王之风范……” 咿呀! 那病怏怏的皇帝竟如此厉害? 这,这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王者气象帝王风范! 要死了!不带这么敏锐的!这还怎么玩啊…… 隋尊就是隋炀帝,他本就是个皇帝,有皇帝范儿太正常不过! 问题是: 这都能看出来? 别人咋没看出来? 好,就算别人看出来不敢说,那她自己读了那么多遍都背过能默写了,怎么就没看出个王霸气象呢? 而且,那么多教材啊教课书啊。也没提这个碴儿啊? 正解不都是皇帝在楼上看着花灯美景火树银火不夜天,感慨时光流逝…… 没出口的心声是: 我真得还想再活五百年哇…… 居然能解出别的来,难道做了皇帝的,冥冥中就有某种密码可以互通有无? 不在其位就得不到传承? 锦言杯具了―― 在这里,皇帝老儿说你的诗里有王者之气。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造反!有谋逆不臣之心! 砍一颗脑袋是不够滴! 之前还惋惜水无痕一家为了张总统选票白白丢了性命,不会自己也这么悲催吧? 这诗,揉碎了掰开了,挨个字琢磨,哪有皇帝陛下说的那个意思啊? 你就是兴文字狱,好歹也得找个“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由头吧? …… 任昆面无表情地盯着锦言,看那张粉嫩的小脸上神色瞬息变幻,他一点也没有恶作剧的心理负担―― 这丫头! 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偏不论何时,但凡有事,她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四平八稳波澜不惊,随机而变,冷静理智,眉头都不皱一下。 这样子…… 是讨喜还是不讨喜,任昆竟无从分辨。 明明他是极其讨厌女人遇事张慌,只知悲啼哭闹,无事无补,不懂不知解决之道,只一味地依赖别人,等着别人帮她。 明明是极其讨厌的。 明明是极欣赏她这种遇事沉着有主见的,懂借力善沟通能问策,却不依赖任何人,机智独立地去解决自己的问题…… 明明是极喜欢的。 为何…… 有时会有点不舒服?觉得心头堵得慌? 也许,是别个的原因,不是为这个? “那,陛下圣意如何?要必定找出这个隋尊吗?” 稍一思索,锦言抓住问题的核心。 这时候,没必要想着跟皇帝解释这诗里有没有那个测露的王霸之气―― 你这是要去指正皇帝理解错误么?活腻歪了不成? 关键是。就算皇上嗅出了王八味道,他老人家打算做什么?有没有打算?想不想追究? 还是,仅仅做了一回普通读者,引发共鸣而已? 唉! 任昆忍不住想叹气。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慧通透? “……陛下听百里大学士讲,隋尊辛翁是同一人,就道这人如此多情,胸有天下,无帝王心术,可堪为良臣名相。” 噢!还好。还好! 锦言松口气,只要别扣谋逆的帽子就成。 想当皇帝? 那不是抱着老虎喊救命,提着灯笼去拾粪―― 找死? 这下好了,乌云散尽阳光灿烂。 任昆见她眉头舒展:“……嗯?怎么不担心了?百里、梅大学士几位泰斗都欲识得辛隋真容……” 口气竟有一丝悻然。 “那是以前,现在不会了。” 锦言轻松地笑了,微嗔:“侯爷,又吓唬我。” 为何? 任昆一挑眉:想见你的可不少! “别人不知,至少几位老大人是不会想了,而且说不准还怕辛隋找上门去呢……” 当她傻啊,皇帝都说了这隋尊不地道。恐怕心里惦记着朕屁股下面这把椅子,谁还敢和她论交? 是不是想合成一伙,结党营私,密谋造反? 这丫头! 任昆忍不住叹气,让他说什么好? “侯爷,现在知道辛隋是谁的只有你、我。” 老大,善后的工作还得由您老出马啊:“三福、水公子了解一点,未必能确定,您看……” 这两位,一位是您的死忠管事,一位是您的枕上人,这封口的事,自然非您莫属。 见她眯眯眼露出讨好的笑,永安侯心里很受用:“好,我来处理。放心。” 果然有担当! 要不怎么做老大呢! 锦言很是狗腿,忙趁热打铁,把可能的口子都堵上:“……那,公主婆婆和驸马爹那里就不要说了吧?免得他们担心……再说,这事。也就热闹几天,再过了一阵子,就没人提了。” 给任昆将茶满上:“京城这么大,新鲜事天天有,谁也不会盯着这个不放的……侯爷,是不是就不必有第五人知道了?” 到最后干脆耍起了无赖:“反正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就是外人问起,我也是坚决不会承认的!那诗词是辛翁隋尊做的,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一个内宅小女子,什么辛翁隋尊的,不认识!不知道!” 不管你告诉谁,我是不会承认的。 打死也不承认。 反正不是我写的,那词本来就是辛弃疾的,那诗原作就是隋炀帝,跟我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 小丫头居然露出从未见过的无赖面孔,那些冷静理智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幅小孩子耍赖打滚怎么着也不承认的顽劣小模样令人又喜欢又好笑,永安侯不由眼中带笑: 好!依你!都依你! …… 这还差不多…… 本来抱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准备抗拒到底的。 没想到永安侯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应下了,反倒令她有些不好意思:“……不告诉皇帝陛下,没关系吧?” 永安侯太受宠,伴君如伴虎,虽然是舅舅疼外甥,但天家哪有真的骨肉真情?父子兄弟都能相残,何况他这个外姓的外甥? 万一哪天皇上知道了,小心眼了呢? 谁叫她挂着永安侯夫人的名号呢? “放心,我自有主张。” 小丫头的关心,任昆很受用。 拿定主意,暂时先不告诉任何人,等过段时间,寻着合适的机会跟皇帝舅舅禀告,至于要等到何时,视情况而定。 锦言只是年小贪玩,等事情淡了,皇帝舅舅定会龙颜大悦,赏她才华,没准儿还能给个封赏…… 哦,对了,可以借机为岳父或岳母讨个封赏…… 如此,她娘家那一房在卫府的地位也能提高…… 思绪如脱疆的马,跑了老远。 这位英武神明的侯爷一点也没发现自己心态十分的矛盾!先前锦言欲撇清了他不高兴,这会儿本质上还是要澄清,他居然满心喜悦! 多不正常啊…… “你从无痕那里取了个什么心愿?” 锦言说她是向无痕借的,这心愿还能借? “不知道。我没打开看。” 她真不知道,那是水无痕的秘密。 不知道? 不知道就挂上去了? 任昆语塞,你这也太轻率了! 待我问无痕去。 “当然不能打开了!那是水公子的秘密,我怎么能随便看?” 一幅理所当然理应如此语气:“每个人都有小秘密,除非他愿意主动告诉你,偷窥是极没品的,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真是的,我看起来是那种好探究的八婆吗? 男人更不要八卦。他要是愿意,凭你们的亲近关系,早就告诉你了。 锦言大约能猜出水无痕的那个锦囊里装的是什么,但,真没有打开察看。 谁,谁说你失礼了? 任昆有种躺着也中枪的感觉,我只是问问好不好? “嗯……当时看水公子有多的就伸手拿了,只想别浪费一次机会,或许就能成呢,现在想来很是失礼,回头侯爷帮我向水公子请个罪……” 反正,把自己摘出来就好。 水无痕的事,不该从她嘴里讲出来―― 你俩才最亲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玉堂春暖绘牡丹 坦白从宽,尘埃落定。 锦言自己觉着事情交代清楚了,剩下的后续工作已经移交永安侯任昆负责。 至于任昆怎么去处理,那就与她无关了。 不能干涉过问别人负责的项目啊,不知永安侯是否要费些心思。 直到某一日俩人闲聊,锦言随口问起,任昆反倒疑惑: 费心思? 怎么会这样想?有什么好费心思的? 不用吗? 锦言不解,毕竟是要封别人的嘴,要别人保守秘密。 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 任昆表示不解: 一会儿聪明得吓人,一会儿傻得惊人…… 这点小事,哪有你想得复杂? 还用得着找理由?吩咐一声就是。 本就不应该对主子的事多嘴多舌。 对上水无痕和三福,永安侯只说了一句话: 夫人知道诗作没入选心情不好。 俩人都是头发丝儿都带孔的聪明人,一听就全明白。 三福回头就把这事儿忘记了,那日碰巧遇到个别家府上熟悉的管事问起,他才恍然大悟: 什么诗会? 噢,白马寺啊……贵府三夫人也去了?你看到我了?啊,对,我家夫人是去了…… 不过今年辛翁隋尊风头劲,我家侯夫人只是去看看热闹而已,呵呵…… …… 至于水无痕,也是一幅选择性遗忘的淡定,随着诗会热潮的减退。他也同大家一样,不怎么去白马寺了。 春天了,天气回暖,京里新鲜的事件接踵而来。 草长莺飞二月天。又到“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注]”。 花朝节,各种游玩踏青活动纷至沓来。最重要的,当属安亲王府赏花会。 …… +++++++++++++分隔线+++++++++++++ “……公主婆婆,我还是不要去吧?” 正院里,锦言正在与长公主打商量:“您看,我一不是爱花人,二无待嫁姊妹,三不喜热闹……若是为了与安亲王府的关系,那,我们改天专门下帖子请世子妃等人过府来聚。清静不说。也能好好赏赏我们府上的花园子!好不好?” 老大。您饶了我吧―― 上回那个赏花会,先是被人攀亲戚挖坑儿,后又被人惦记失联的父亲卫三。虽说后来是扬眉吐气没丢丑,可是。被迫破例了啊…… 她坚持了十几年的操守底线,在那一天被打破了,好不好! 从此开始,底线一退再退。 她可不敢再出门开会了! 什么会都不参加了! 瞧这几次开会,赏花会、中秋联欢会……花灯诗会,呃,这个长公主还不知道…… 回回她都想低调来的,哪次都没准备上台发言的,可偏偏阴差阳错成了重点! 若是没有工作任务的赏玩,还是敬谢不敏吧。 长公主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喜欢出门?小孩子家家的,又不用你当家理事,怎么出门应酬就这么难!” 以两府的交情,倒还不至于用赏花会做脸面。 只是,她这样可不行! 这样的性子,幸亏是嫁到她们府上,若是别家,哪能不出门应酬? 男人有男人的交际,女人有女人的圈子。 这贵夫人之间的你来我往也不简单,你当请喝茶就真只喝茶,赏花就只单纯看花? 这里头,门道多着呢! 这丫头,性子好嘴巴甜惯会察言观色,又长颗七窍玲珑心,落落大方不怯场,生来就是为这种一个心思分八瓣的妇人圈准备的,不喜欢,这不是暴殄天物嘛! 这就是搁嫁到自己府上,长公主府地位超然,昆哥儿有本事,不需要内宅妇人来帮衬。 锦言见长公主神色松动,忙趁热打铁:“公主婆婆,不去行不行?不然,等赏花会之后,我们再过府拜访?” 若可以,她是不想出门凑热闹的。 长公主有些意动:“……待我想想。” 锦言心里有谱了,一般情况下是不用去了―― 还想什么呀,日子都到了,衣服首饰还没准备呢! …… 待黄昏时分永安侯回府,同任昆说起此事: “……不若公主婆婆请人过府来聚,过不了三两天那株御衣黄就开了……” 百花中,长公主犹爱牡丹,名种御衣黄是驸马费了大气力花了大把银子淘换来送给长公主的。 长公主视若珍宝,请了名匠来打理照看。 “……别起这份意,母亲那脾气,还是算了……” 任昆心有余悸,虽然公主娘现在与父亲关系融洽,他可不象锦言那般乐观。 心底一直持着三分怀疑,别是过不了几天又回归禀性了吧? 这好了再坏,更让人受不得! 所以,任昆对长公主各种秀恩爱行为,内心里是极不支持的,也不愿锦言跟着瞎起劲乱掺和。 “喔……好的。” 有点小意外,任昆居然会反对? 好在她没快嘴快舌当着长公主的面儿讲。 “事情要慢慢来……” 永安侯很看得开,现在这种情形对照以前,简直好上数倍! “你今日又去看花了?” 他可是听说,自打这株御衣黄结了花苞,锦言每天都要去看上一次,每次还带上纸笔对着花涂涂抹抹,画上好一会儿。 知她是爱花人,可没见对哪种花如何偏爱,何时她也犹爱牡丹了? “嗯。” 对永安侯有此问毫不意外,在这府里。若他想知道,就没有能瞒得了的事。 她光明正大看看花,没什么可瞒的。 “怎么忽然喜爱至此?” 任昆很好奇。 理由也光明正大:“……是清微啦,她对号称花王的牡丹极有兴趣。曾戏称若有生之年得见八大名种,此生无撼。” 想起清微,心头就是满满的暖,她含笑。语调轻扬:“侯爷知道,东阳是不长牡丹的,清微也未曾出过东阳地界,正好咱们府上的御衣黄就是她说的名种之一,所以,我就画下来,到时候给她看画,与亲眼看到的也差不多。” 竟为这个? 真是小孩子心理…… 永安侯想着,心尖却犯了点小酸。什么样的好朋友。竟用心至此? 取她的画作来看。 …… 为了让清微能看到花朵开放的过程。锦言是从小花苞开始画的。 象绘制自然花卉图谱似的,从构图、大小比例等,无不精准。 按她的心意。画写实的彩铅画是最好,可没有彩笔。 于是。每两天画一幅静物素描。 计划是选花苞欲放与花朵盛开时,画两张彩画,这样既见证花朵形成的整个过程,又不错过色彩的心动。 花苞还裹得紧,目前画的都是用炭笔绘的非彩色稿。 永安侯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 画了些什么? …… 画了些什么?牡丹啊! 锦言有点挂不住。 画得多好啊!她边画边得意自己画技有提升呢,这人,居然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牡丹?! 永安侯仔细端详:这画得……牡丹啊? 哪有这样画牡丹的,不像―― 其实也不是不象,一时之间找不到更准确的词,顺手捡了“不像”这个词。 不像! 锦言脸上的笑快撑不住了――怎么会不像? 什么眼神? 故意的吧? 只听说看不懂写意,没听说看不明白静物素描的! 素描是什么? 老师当年讲过的名词解释她还背得过呢: 素描是一门关于认识和表现形的学问,是指导表达造型艺术的一种最基本的、辩证的、逻辑严密的思维方式,是一门独立的造型艺术。 说她画的素描看不懂――你还能更狠吗!? 她这是画,能入科学图谱的好不好? 任昆虽不知她的心思,看神情,知道这位不悦了,忙笑着解释:“形状还是对的,我的意思是……噢,植株的颜色不对……” 这是炭笔素描! 这些是不上色的!老大您会不会看画啊,连白描都不知道? 只顾郁闷的锦言没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化,是因为永安侯的评价―― 什么时候,她居然会因任昆的言行举止受影响,生出好强争胜之心? 闷闷道:“……自然比不得侯爷技法高超!不然,您也挥毫泼墨让我等开开眼界?” 原来,她也会生气啊! 那明明气鼓鼓却又尽量掩饰的小脸太可爱了,永安侯发现新玩具般开心。 “好!” 谁让自己不会说话,惹了小丫头呢。 听他答得爽快,锦言反倒一愣,她只是激愤之下的自然反击,没指望任昆真能答应。 话说,古人作画不都十分讲究心情的?创作的灵感来了,才动手? 不象画素描,站石膏像前面,再没感觉,照着样子也能画个七七八八。 任昆也不矫情,自起身去书案上铺了张纸,取了枝笔,扭头对锦言笑笑:“坐好别动,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本侯的人比花娇。” 噫? 要拿她当模特? 他还会画人物? 心下疑惑。 传言永安侯文武全才,至于这才的标准就不确定了。 反正她入长公府两年,听说日日晨间拳不离手,风雨无阻,但未曾亲眼所见。 文才么? 任昆的字写得大气磅礴极有风骨,算是有才? 思维清晰洞察力强,想来做策论应该是把好手,至于吟诗词做对啥的,一概不得知。 这哥们回回来这儿,喝茶吃点心、下棋闲聊天,读书也多选杂记史书,鲜少见他看诗赋,没见有什么才子行为露峥嵘…… 倒是听说水无痕诗琴画样样称绝,莫非近朱者赤,这位私下里受了不少的熏陶,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 且,视目以待。 ++++++++++ ps: 摘自清代蔡云《咏花朝》…… 第一百二十四章 灯下的暖色 她坐在灯下,静谧怡美。 安静地看过来,目光纯净亲切,没有一丁点儿的抱怨与撒娇,房间内所有的亮色都集中于她的眸光中,仿佛有温柔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氤开,慢慢地,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她的灵气…… 任昆盯着灯下的那个人,除此外眼中没有别的风景,仿若一场绮丽的邀约,一道谜题的解答……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当下的悸动,是一份秘密的珍藏,需要一场心神投入的绘作来记录,那瞬间隽永柔软的停留…… 手在纸间腾挪,任昆全神贯注的神态很动人。 认真的女人最美,认真的男人也是极美的…… 某个闲坐的无聊模特,光明正大地欣赏面前认真作画的美男,看他投入忘我的眼神,紧抿的唇线,还有时不时垂到颈前的长发…… 唉,这么好的男银,偏是个弯的! 边惋惜边感概: 还是自己命好,否则长成这幅妖孽相,又位高权重,得有多少女人往身上扑? 那绝对是夏天夜晚的露天大灯盏,扑火的蛾子,乌泱乌泱的,赶不绝杀不尽…… 想来一个集芳院是不够的,估计还要再来个什么群芳院揽芳院藏芳院等十个八个的院子才能装得下吧? 也就是家底厚,否则这么多女人,这么多女人再生不知凡几的孩子…… 老天,若是一般人家,光吃喝嚼用都是个问题! 想想那情景。不自禁打个冷战,那绝对是身陷战争漩涡,日日水深火热,不死不休啊…… 幸好!幸好! 幸好是个弯的。大周绝无仅有的一个,竟被自己撞大运了! 幸好大小姐想不开,否则哪天卫府想起自己,联姻到了别府。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道! 眼睛里吃着冰激淋,脑子里乱跑马。 这俩人,一个忙着作画,手眼不停,一个忙着编故事长叹息,也是眼睛脑袋没闲着…… 等到任昆收笔,锦言移步过去观瞧: 哟!有两把刷子! 心升敬佩,永安侯这幅人物画,果然是颇有功底! 因是随性而作。取了最简单的白描。单勾。朴素简洁,线描准确流畅、生动、笔意连贯。 美丽女子坐于灯下,娴静淑雅。仿佛有淡淡的光晕映在脸上…… 把她画得还挺美,锦言乐滋滋地想: 其实是素着张白脸……等等! 等等! 这人。怎么一幅气鼓鼓的样子?象青蛙似的? 她抬头看永安侯,这怎么画的呀?这么端庄美丽的人,怎么画了这幅表情?像讨不到糖吃正堵气的孩子? 她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表情了? 任昆笑得可恨:“……没有吗?难道画脸部时本侯想均哥儿去了?” 什么想均哥儿? 你让我当模特怎么能比照着均哥儿画啊?这明明是我的脸好不好? 郁闷。 “怎么?本侯画得不合心意?好吧,” 永安侯不慌不忙吹干了墨:“这幅算是习作,回头找个时间给你画幅工笔的!保证每一根头发都是你的……” 什么呀,锦言顿时哭笑不得: 我没说不好,您别头发了,工笔太费时间,咱还是别画了…… 怎么不画? 等那御衣黄开了,我给你画幅上彩的人比花娇……永安侯坚持。 嘻嘻,等花开了再说。 锦言乖巧应下,那时你有没有时间还两说呢,你以为那花还能天天开着等你画过后再谢啊…… 她越来越发现任昆这人,性格还蛮复杂多变的。 虽然多数时候是个极有担当的真爷们,偶尔,他会比孩子还拧,特别固执,比如花灯会锦言就领教过一次。 眼下,他正在兴头上,若是拒绝,哪怕是好言婉拒,他也会觉得扫兴,特别不快。 顺从,先顺从安抚了,至于以后,以后是风是雨,谁知道呢…… 所以说,任昆和他的公主娘亲,其实都是顺毛驴来的……不能拧着来,那要尥蹶子的! “这个,我拿走了。” 任昆将墨吹干,画作卷成筒,扬了扬。 您的墨宝自然由您作主。 锦言不会为明显版权所有的事去跟老板唱对台戏。 永安侯的脸莫名就沉了…… 奇怪? 哪句话又触雷了? 锦言身上一冷,忙迭迭自省: 又怎么了? 难道她不应该同意?难道侯爷以为她没瞧上他的画? 不该不在意,而是应该跟侯爷好好说道说道版权及作品的所有权问题?做出忍痛割爱状才对? 念头飞快转过,露出难为情的神色: 那,下一幅工笔人物的墨宝是不是能送给我珍藏? 嗯……哼! 永安侯鼻间轻哼一声,不知是否就此应下,眉间的神色重新明亮起来,嘴角也由直线改为弧线。 之前锦言的随口应承令他心头很不舒服,虽说是他自己先开口要拿走的,她就这般不在意?! 连句话都没有,好象巴不得他带走似的…… 侯爷,您也忒小气了!这不是为难别人吗? 人家同意你不高兴,不同意你还会不高兴―― 您咋越来越有长公主殿下的范儿了呢? …… 好在,锦言不知任昆心中所思。 她的理解是老板不爽了呗,因为自己太直接太痛快了,显得好象对老板的作品不够重视…… 答应的速度确实快了些……有时候,有些事情,不能迅速反应马上行动。,否则要欲拒还迎、欲擒故纵这些词汇做甚? 永安侯秀了画技,又难得见小丫头有个生气的表情,心情很是愉悦。 甚至走的时候。唇边的笑意都未消去,见着在外面服侍的夏嬷嬷,竟罕见地温和点头,将夏嬷嬷惊得不轻。 直愣愣看他一路脚下带风。那飘然而去的灯笼似乎都透着股特别的明亮。 夏嬷嬷急忙进屋,见锦言正一张一张看她自己的画儿,忍不住就念叨:“侯爷……侯爷他刚才跟我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 锦言抬头,除了任嬷嬷,任昆从来不与她身边的人假以颜色,这么说吧,整个榴园,他眼里只有任嬷嬷和锦言两个,今儿这是怎么了? “他表情正常吧?” 好奇地问道。 “……看上去心情很好。挺高兴的……” 夏嬷嬷回想着。刚才她被吓了一跳。没看仔细,应该是高兴。 “那就甭管他,兴许一时心血来潮。” 本来就是嘛。夏嬷嬷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每回来都服侍得用心。丫从来不道谢也就罢了,居然一直当透明! 打个招呼不是应该的?这才是有礼貌的四好青年。 “也是啊……为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嬷嬷疑惑。 “刚才还起兴画了幅画,心情挺舒畅的,没准儿是外头有什么高兴事,嬷嬷,你就别想了,咱们还能管得着侯爷高兴?” 夏嬷嬷什么都好,就是长公主、永安侯有个风吹草动,她特别容易紧张。 夫人您还说别人,您不也是这样? 遇事总先反省自己,一旦这二位的脸色不逾,您不都先检讨自己的言行举止可有不妥之处? 您自己都这般风声鹤唳,还能怪夏嬷嬷等身边人也神经紧张? 锦言心道我也没办法啊,摊上这么两位大神,喜怒无常的,高高供起来还担心香火烧得不对味儿! 遇事我不自省,难道还要这两位自省不成? 无所谓委屈不委屈,这也是为了自己好过,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做宅女米虫,这些虚头巴脑的意气之争就无所谓了,说几句好话做低伏小又不会少块肉。 哄啊,捧啊,都是应该,为了自己的快乐,她愿意。 …… 洗漱后,永安侯忍不住又展开画卷,这小丫头,气鼓鼓的样子,太逗了! 越看越满意,自己把那丫头的神韵捕捉了十足十! 想到锦言不满地抗议,心下愈发乐! 嘿,这丫头,从来都大方得体、性子好得没边,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生气时的样子吧? 别说,有段时日没拿笔了,这手上的功夫竟一点也没摞下,瞧,这线条,流畅至极啊…… 永安侯得意洋洋,喊了小厮进来:“拿去得文斋,找个手艺好妥当的,裱好。” 小厮应下,小心地取了画要拿走…… “回来!” 想想还是不妥,她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被别人看到的好…… “更衣,去井梧轩。” 他怎么忘了?无痕也有一手高超的裱糊手艺啊…… ++++++++++++分隔线+++++++++++++ 一早就觉得长公主情绪不佳。 不应该啊,驸马爹一直住在正院,应该是鱼缠水绵春宵苦短啊。 怎么会眉心笼轻愁? 按驸马爹的年龄和身体,不可能喂不饱啊…… “锦言啊,你和昆哥儿处得还好吧?” 长公主居然拉着她的手,殷殷切切关心起她与任昆的亲密程度。 好怪呀……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莫非又发生了什么新动态? “还好呀……” “好到……什么程度?” 长公主的眼睛更亮了。 好到什么程度? 锦言一头雾水,您希望我们好到什么程度? “昆哥儿……他,有没有碰过你?” 长公主觉得很尴尬,按说婆婆是不应该过问儿子的房中事,都是这个混帐东西! 啥! 吓了一跳,那个,莫非长公主担心她冲撞了任昆? 啊,不,碰过?! 是任昆碰她! 这潜台词是那个……亲亲抱抱?圈圈叉叉? 这,这才过了一晚,是谁又刺激殿下了? 否则老大怎么一大早又惦记起这抱孙子的事了? 居然,问他们的发展程度? “没有啊……” 装傻的锦言一脸的心满意足:“侯爷人很好的,虽然笑得不多,不过他都很客气的,每回去榴园,重话都没说过,怎么可能动我一个手指头……” 看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长公主愈发觉得愁云惨淡! 这孩子,得多傻! 才能高兴成这样…… 她也不想问的,可昆哥儿,昨晚又去了井梧轩! 他从榴园离开时都亥时三刻了! 洗漱后居然又去了井梧轩! 那小相公,就那么离不得?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春味的集 合 看着面前这傻愣愣兀自高兴的儿媳,长公主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你说,你们是夫妻,这客气守礼应该吗? 他连一个手指头都不碰你,这……就这,还能乐得眉眼弯弯? 不应该找地方躲起来抹眼泪吗? 成亲两年多了! 这要换个心眼窄的,早就怨气没边儿,生无可恋了―― 这位倒好,竟当成个喜事,乐滋滋儿的! 到底不是正经府里长大的,这道观乃方外之地,这种地方养大的孩子,耳濡目染的,在男女情事上,缺得不是一星半点! 自家这个,懵懵懂懂的,也不知她知道啊还是不知道! 怎的出嫁前卫府连这个都不教? 长公主对卫府的嫁前培训明显不满意,昆哥儿本就心性特别,娶个媳妇更是傻得没边,一个是无意,一个是不懂,这孙子何时能抱上啊…… 锦言被长公主盯得心里发毛: 难道演大了?表现得太夸张? “……公主婆婆,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收了笑,小声嗫嚅,明明一直在夸贵府公子的啊…… 哎哟喂,让本宫说什么好! 长公主这口气憋得不上不下…… 有心提点这傻丫头几句,又担心她懂了,开窍了,对上昆哥儿会害羞忸怩不自在,反倒令昆哥儿生厌。 若是知男女情事夫妻人伦,生了念想,不管不顾地黏昆哥儿。令得昆哥儿厌弃,懒得再去榴园,反倒不如现在这样的好。 倘心有不甘存了怨气,哭哭啼啼夫妻反目。家宅不宁的…… 以上都非她所愿,她想要的是这小俩口和和美美的,早些抱上金孙! 不懂就不懂吧……没准她傻人有傻福,日久生情。昆哥儿能看上她的好――至少眼下昆哥儿对她不就是另眼相看? 比照对其他的女人,不知好上几百倍! 傻有傻的好…… “……没有说错。” 长公主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就那么一问,昆哥儿对你,向来好性儿。” 可不哩,这个混帐小子,在正院这里,一言不合就砸东西,这从小到大,他都糟蹋自己多少好东西了! 可没听说他在榴园甩脸子砸东西…… 谁说没砸? 扔过我一个茶碗呢!还踢过人!――锦言心里小帐清楚着呢…… …… “没事……今儿怎么不去看我那花了?” 长公主深觉得这事与锦言扯掰不清。还是另做他法吧。遂改了话题。 “去。若公主婆婆没别的吩咐,我这就去…” 今天那花骨朵应该就会再开一些,是不是应该带些颜料过去? “对了。公主婆婆,昨天侯爷兴致大发。做了幅画呢,” 这种留下过纸质证据的事儿有机会就先备案:“侯爷真厉害,画得极好……” “那是!你是不知道,昆哥儿打小聪明,学什么会什么,又认真勤奋,书啊画啊,这文人的那些雅事,他样样都精通!” 长公主象所有骄傲的母亲一样,喜不自禁地炫耀,晒儿子呗,人家儿子优秀着呢! “……只昆哥儿志不在此,没往这上面多下功夫,他说此小道也不足挂耳!不象有些人,半瓶子不满就张扬得不得了……不是本宫夸自己儿子好,昆哥儿这孩子,虚怀若谷,稳妥持重,小小年纪被委以重任,可不全因他舅舅是天子之故!细数京里世家子,象他这般有才能的,哪有啊……” 锦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象永安侯这么优秀的人的确没有嘛,出身好是父母给的;天赋好是老天爷给的;爱学习又勤奋,这是自己知上进,懂事明理…… 愈发理解长公主的慈母心―― 你说本宫这么好,好到十全十美的儿子,怎的就是个断袖呢! …… 长公主开了话匣子,巴拉巴拉…… 此处省略数百字,内容嘛,你知道的。 …… 长公主歇了培训傻丫头锦言的心,转头又惦记上任昆了。 锦言长在道观,不晓事,昆哥儿懂啊,这混账小子,秦楼楚馆的,没少去过,锦言是个傻的,他倒明白得很! 偏把个心思用在个小相公身上…… 公主殿下一天都在琢磨怎么跟儿子斗心眼,可别弄巧成拙,令这小子起了反意,反倒不妙…… 得如此这般方好。 …… ++++++++分隔线++++++++ 等任昆再来请安,长公主半真半假抱怨:“你说锦言这丫头,我有心叫她去安亲王府开眼界,她还不愿意……” “不愿意就不去呗,” 任昆不耐烦:“横竖与那些女人也没什么好讲的!” “话不能这么说,我这不是想让她出去看看花散散心什么的……她往年在东阳二龙山,定是闻着山风花香长大的,这人的习性哪能说改就改的?可你看她进府就拘在榴园,几时出去过?” 长公主有目的兜圈子,闲聊天:“我是怕她心里想,脸皮薄不好意思提,憋屈着……这大好的春光,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心里能不盼着出府踏青看花什么的?” 对呀,任昆深以为然,那丫头没来京城时,可是漫天漫地逍遥自在,何曾这般拘束过? “那您就别拿规矩拘着她……” 长公主一听有门,这话风明摆是向着锦言啊…… 眼下不是吃味的时候!得紧着上眼药。 “我几曾拿规矩拘着她了?是她自己放不开!你想想灯会,说好的事,你不能去。她就不想去了……这孩子是怕独个出去不合规矩,宁肯自己忍着也不愿添麻烦……唉,懂事得让人心疼……” 闻此言,永安侯的心一紧。是啊,她从来都规规矩矩老实本份,给什么就拿什么,不给也不开口要。不管给什么,她都笑着接下…… 没有要求,没有怨怠,没有半点不好的情绪,永远都是笑着,善解人意…… “等休沐日我带她出去……” 声音有些闷。 往年是一山的花香,一树的鸟语,如今…… 是否因为过于怀念,她才会日日守着株牡丹。盼着花开。等着春来。用尽心思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画得精细入微? “这样最好不过,这孩子天天高高兴兴的,心里憋着面上也不显……” 长公主语调略显轻松:“赶着休沐还不少日子吧?” 也是。到十五还有十多天…… “开春朝事忙……” 永安侯有点为难,年初年尾是他最忙的时候。初一就没休沐,入宫当值了。不能丢下差事出去踏青春游吧? “差事要紧!” 长公主忙道:“要多为陛下分忧……你下衙后若无应酬,不妨带锦言出去逛逛,总归白昼渐长,天也暖和……” 最好是晚上出去,天黑好办事,尤其是哪回再喝了酒,没准儿就歇到一处了…… 长公主巴不得他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永安侯一听,好主意! 应酬什么的,哪天都有,去是给面子,不去是正常,推了就是。 可晚间哪有花可赏有青可踏? “哪用非得看花?去下馆子看看街市光景,锦言在大通街不有间饭馆?东阳菜式想是比府里做得地道……” 长公主的提议轻描淡写甚是随兴,陷阱挖的不动声色。 “好,那明日下衙后回府接她。” 永安侯觉得甚好,一口应下,不知无形间掉进母亲的坑里。 +++++++++++分隔线+++++++++++ “下衙后再出去?” 锦言迟疑地看着任昆:“那,过不了多久就入夜了?” 什么时候永安侯爱上了夜生活? 大周,有夜生活这东西没有? “入夜怎么了?” 任昆剑眉一挑:“有我在,无妨。” 见她仍带分犹豫,继续循循善诱:“母亲同意了……去自家酒楼吃家乡菜再顺便逛逛街市,怎么,难道你不想的?” 她是有点想的……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晚上出去? “说定了!早些准备好,我酉时回府。” 侯爷拍板了。 锦言自是想去的,怎么能不想? 春风沉醉的晚上,在自己的产业处,享受美食,喝点小酒,顺道逛逛夜市,身边美男阔绰多金,买东西不用自己掏银子,周边护卫,人身安全有保障…… 这是多美的事! 可是,长公主早间问了那么诡异的问题,虽被她装傻充愣蒙了过去,但,晚上永安侯就来安排明晚的打算,这里面,若没有长公主做推手,她是绝不相信的! 莫非殿下又起了新的主意? 永安侯弯男可靠又可信,但长公主抱孙子的心思却从未停止过…… 也要小心呐…… +++++++++++++分隔线++++++++++++ 次日,春光明媚,天朗气清。 水无痕早早用过饭,起身进了书房。 清了身边服侍的,留柳根一个在书房外听候。 水无痕的书房是三隔间,除外头大间外,里面还有两间小的。 这靠外的小间,两面有窗,光线很好。 屋子空荡荡的,只中间一张大大的红木案台,靠墙并排二个三格柜子,另一面是做纸墙。 他站在光洁平整空无一物的案台前,发了一会儿呆。 之后,打开柜子,不疾不徐往外取物件,裁刀裁尺裁板棕刷排笔针锥砑石竹启子…… 样样数数的,俨然是全套的装裱用工具。 将工具一一摆好,他转身取些面粉状的东西,开始做浆糊。 等待浆糊变凉的过程中,他打开另一格柜门,里面是生宣、绢、绫、锦等若干纸与丝物。 慢悠悠挑了得用的,又选了轴头挂杆绳头等小物件…… 干毛巾,清水等也一一备好。 他动作娴熟,一道道程序下来,有条不紊,行云流水,俨然高手风范。 水无痕于装裱一道,确有过人之处。 任昆那晚是想起这个,才急急赶往井梧轩。 为的是让水无痕出手装裱那幅画了锦言的画作。 是装裱。不是急色。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打赏,今日事忙,抱歉!明日加更,谢谢! 第一百二十六章 指尖的春意 水无痕祖上以装裱字画为生。 有先祖聪明好学,技艺高超,颇受文士信任。 小有余财,送儿子入学。 儿亦好学争气,取了功名。。 顾氏一族由此起彻底摆脱匠人的身份,累几代,积为书香门第。 顾氏发家不忘祖艺,家训有云,凡顾氏子孙,年少起则学装裱之技…… 说白了,就是老祖宗怕后代没了吃饭的手艺,就算读书进学,若不成,总还有份糊口的技能。 水无痕自不例外。 幼时进家学,既学四书五经,又学装裱技术――想来顾家这种授课安排,算是最早期的技校雏形吧? 所以,顾家的儿郎,不管是进学为官还是另举他业,都会装裱一技。 老祖宗的愿望自是好的,希望顾氏一族能子嗣绵延,衣食无忧……哪知会有遭横祸灭族的一天? 水无痕在家破被卖后,除了琴棋书画侍候人的技巧外,私底下做得最多的就是裱画。 将自己习作裱好再撕毁,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仿佛只有做裱工的时候,仿佛只有自己的技艺有所提升时,方才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忍辱负重的坚守,没有丢尽祖宗颜面,只为苟且偷生。 …… 任昆知他的喜好后,在井梧轩的书房中特意为他配备了一间装裱室,供他闲暇练技。 …… 每一道工序都需细致耐心,慢慢等待,着急不得。 待做完最后一道工序。在裱好的画幅上,装配天地杆、轴头,在杆上钻孔,穿绳。这装裱的工作才结束。 他小心地将画作悬挂于大墙之上端详,永安侯画得很是传神,画上人笑吟吟地,仿若专注地望着画前的他。 满眼的笑意。脸上却又带着股薄嗔,明明马上她就要跺脚撒娇发脾气……可偏偏她又乖乖的坐在那里,好象对自己流露的这般嗔意毫无察觉,安静地坐在灯下,浑不知自己已成为别人眼中的焦点…… 眼前这张线条描绘的脸与记忆中那张绝美的小脸交汇在一起,他呆呆地盯着,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就抚上了画作…… 画好象没干透,指尖传来湿软温弹的感觉,仿佛是肌肤的触感。他的心颤了一下。从指尖痒到了心底。 心底冒出了小花。一路开到喉咙…… 他被这繁花似锦惊呆了,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轻轻地摩挲她的脸! 他慌慌张张缩回了手,心跳如鼓。 低了头反复看自己的手。看了许久,手心都冒汗了。内心仿若烟花升腾,一直往上蹿,带着股不把夜空染亮涂彩誓不罢休的劲儿…… 他茫然无措,攥起手,大口吐气深呼吸,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她是夫人…… 只能是夫人! 永远是夫人! !!! 水无痕咬着牙反复提醒。 天知道,他有多么想照这幅画再临摹一张,他也能描绘出她的神韵! 他有多想将她细细地绘于画中,置于案头挂于墙上,随时随地日夜可见…… 他不敢。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人知道他将她画下藏在房中,她就被害惨了! 他无所谓,早就声名狼藉,可她不,她那么美那么好,怎么能与他扯上关系? 她是他的恩人。 她不需要他的报恩。 若被她知道他私底下那些龌龊的想法,定会是后悔帮了他吧? 心又从喉咙一路掉进了胃里,思路混沌极了,前因后果、往事旧故、新近缘由,纠结在一起。 他的心乱了几翻个…… ++++++++++++分隔线++++++++++ 晴好的天气,即便是黄昏了,天空仍在发光。 永安侯接了锦言,带她去大通街的人间春晓吃饭。 李掌柜喜不自胜,跑前跑后,张罗着上茶上菜上点心。 没想到侯爷会陪着东家来! 虽说之前出过那档子事,永安侯事后做了不少的补救,人间春晓重装开业他出力良多,可那毕竟是他有错在先,做做姿态也是应该的…… 永安侯任昆的名声谁人不知? 自家小小姐这桩婚事又是替大小姐来的,实在不是良缘。 他是李家的家生子,自然不会有卫家人的攀贵心态,满心盼着小小姐生活顺遂。 小姐就够不容易的,好歹早年姑爷在时,护得紧,过了几年夫妻恩爱的好日子。小小姐就太苦了,无父兄关爱,无夫婿护持…… 在多方用心之下,这顿东阳风味的烛光晚餐堪称完美。 正宗的烛光晚餐,李掌柜拿了数盏缠枝莲青花瓷烛台,明晃晃的烛光之下,美人如玉,帅哥温存,实在是完美之至! 秀色可餐也! 对着美男吃饭当然比对面做一猥琐男要好上百倍,特别是永安侯这样的大美男,面容和缓时,俨然春花绽放,令人心情愉悦之。 佐餐甚佳! 况且,不用担心人家要与你玩暧昧,美食尽管吃,美色尽管看…… 至于长公主的心思,锦言想开了,防洪意识一定要有滴,但,侯爷也是值得信任滴,只要他不倒戈升旗,其他人的想法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只要任昆稳妥。永安侯心里绝对有水无痕! 她百分之百肯定! 因为,就在方才,任昆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方才,他们用完餐,任昆提议去逛逛街市。 天还不够暖。街上出摊摆夜市的少,不过,好多的铺子都延长了营业时间。他们随便进了家古玩玉器行。 迎客的小伙计识得永安侯,忙恭敬地往里请。 掌柜的出来将二人认进二楼:“侯爷。您楼上请……” 锦言见人家那般客气,很想说你别忙活了,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但永安侯大摇大摆理所当然地背着手就上了二楼,她忙跟上去。 掌柜的将柜子里的珍品取出。逐一介绍,永安侯神色淡淡,未看上眼。 等到掌柜将新取出的匣子打开,小心地拿出一物时,锦言的目光立刻被吸引: 那是一件羊脂白玉的系璧,玉质极好,洁白光亮,晶莹无瑕,匠人巧妙地依着仔料在其上轻轻雕了几笔。仿佛是流动的水。七分温润三分冰洁。透着股润泽的含蓄之美。 锦言一下子就想到了水无痕! 那玉佩,温润、细密、带着油脂的亮泽质地,与水无痕的气质极为的契合。若是用红丝绦或绿丝绦打了结扣系垂在腰间。该是怎样的风情! 尚未开口,就听身旁永安侯嗯了声:“……这个与无痕倒是相配。” 话一出口。任昆就悔了,怎的就说了这个? 虽然他们之间一向不避讳无痕,但陪她出来,又是在外头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个,终是不妥当…… 不自觉地带了分小心,探寻她的脸色。 那人却不自知,一幅英雄所见略同的兴奋:“……是嘛,我也这么觉得呢!真的很衬……” 那没心没肺的笑模样仿若他说的是今晚星星不少。 “……那,收了吧?” 锦言好心提议着,好东西历来可遇不可求,况且是这么好品相又合心水的东西?早下手为强,又不差钱! 任昆就觉心头一松,没生气就好…… 须臾又一紧,一阵堵闷。 就算不生气不在意,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 这要粗枝大叶漫不经心到什么份上,才笑得出来? 换了别个,就算是没感情,好歹为了顾全面子,也会有几分不逾吧? 她可倒好…… 吩咐二福将玉璧买下,面上就隐约显露了几分气性,看锦言的神色也有些不痛快。 锦言立即意识到自己存在的不合时宜,想想看,若此时陪在任昆身边的是水无痕多好? 自动脑补出以下场景: 水无痕对玉璧一见中意,永安侯将此玉买下,放在爱人手掌中,再顺势握紧小手,两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一切尽在不言中…… 多好多美! 与心上人散步,空气中都充满着柔情蜜意,风是甜的,星是亮的。 偏偏身边跟着的是她这个煞风景的! 任昆的心情可想而知,锦言对此很抱歉,再看他时,神色就带了几分歉然…… 我也不想这样的,要不,我们早点回去? …… 任昆多敏感啊,马上就读懂了她的意思,愈发气结: 不是你想的那样好不好? 苦于无法解释,堵气般地拉着她往外走,去别处逛逛! 锦言不明所以,暗自猜测他眼下是否已心如插翅,急着快点回去,给水无痕送礼物…… 于是主动为领导分忧,将台阶送上: 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上班,我们这就回府吧,侯爷? 饭也吃了,街也逛了,东西也买过,此趟出行的各项任务已全部完成,可以打道回府了。 早些回府,你们早些进入二人世界,她也早早卸下心中的歉意。 回府? 任昆回头仔细打量着,怎么不逛了? “嗯,今晚收获不少。可以了。” 目光坦荡。真的是个愉快而美好的夜晚。 “……东西又不是买给你的!你哪来的收获?” 鬼使神差的就冒了句,听上去象有几分澄清与堵气。 “我知道啊……” 那是给水公子的!买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的。 侯爷不必担心,这点自知自明我还是有的呢! 不知任昆怎么想的,怎么会以为她想霸占? 她是那等眼皮子浅、没有自知自明的人么! 就算再喜欢,也不敢夺了侯爷心头好啊,何况她与水无痕关系也不错的,再进一步或许能发展到男闺蜜的程度…… 有些话不好直接讲,目光神色还是能清楚地表达出来噢……侯爷你我想必都心意相通心领神会…… 哪个与你心意相通? 永安侯的脸阴了…… ++++++++ ps: 晚些还有一更,谢谢!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天降大任-加更TO寻找于晴 “挺好的……” 次日长公主问锦言夜游感想,她立马脱口而出。 真的挺好的—— 虽然后来任昆的脸色多云转阴,那也是心有所思、神不守舍之故嘛!可以理解,完全可以理解! 侯爷呢? 侯爷? 侯爷也很好啊……很高兴,还逛铺子买东西了。 锦言回答得干脆。 长公主见她不似作伪,心中纳闷: 怎么仆妇们说昆哥儿回来后面色不逾?闷闷不乐的? 这两人一块出去,若是昆哥儿不高兴,锦言不会没有察觉啊…… 想来可能是昨晚天黑,仆妇看错了? 还是等晚间昆哥儿回府,再探探他的口气…… ++++++++++++分隔线+++++++++++ 永安侯理了一天公事,眼瞅着到了下差时辰,这才停了手,将批阅的公文收至一旁。 紧着的弦松懈下来,胸中的那股憋闷又来了! 自昨晚这股子郁气就没发出去……块垒在心,不吐不快! 他首次发现,原来这人呐,果然是瑕瑜互见的!太善解人意了,也忒不讨喜! 离了衙门,本该回府的。 心中憋闷,信马由缰,在街上溜达。 随从护卫见他脸色不佳,也不敢多问,只寸步不离紧跟着。 没有接到指令的马儿顺路直走,不知怎么就到了东市,驻足在九宝斋前。 任昆回过神。抬头看了看九宝斋漆了金粉的明晃晃的金色大招牌。 甩蹬下马。 眼前浮现昨晚锦言的笑脸:“……我知道啊,这是送水公子的。” 哼,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就是送给无痕的…… 就不是给你的! 算你还有几分自知自明…… 他孩子气地咬牙切齿发着狠。抬腿走了进去。 九宝斋,做玉器珠宝珍玩古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老字号金招牌。 认识的忙迎进贵宾厅,永安侯沉着脸:“……给本侯拣能入眼的玉器珠宝来……” 谁惹了这位爷? 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掌柜的不敢多问。忙尽着好的往上呈:“……侯爷,您看,这几件都是新收的……” 任昆扫了一眼,全是男子用的,脸一沉:“本侯不是自用,你这儿不做女眷生意?!” 哦,要送人,送女眷的! 掌柜的一激淋,这位爷今日心情不太妙。可别将这股子火发作到自家买卖上…… 莫不是要送长公主的? 职业病犯了。下意识地就多问了句:“不知侯爷是要送尊长还是年少者?女子用的佩饰讲究多……” “非年长……” 从牙缝里挤出仨字儿。 非年长?那就是年轻喽? 年轻的女眷! 小女孩?莫不是他的晚辈亲戚? 掌柜的不敢多问。招呼小二将之前的取走,又将新拿上来的锦盒一一打开:“……侯爷,您请过目……” 永安侯看了过去。眼中满是挑剔……然后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匣子上。 掌柜极有眼色地将匣中的东西取出来:“……侯爷,好眼光!这镯子是老坑玻璃种。您看这料,质地纯净透亮,这水头,十足的!您再看这颜色,鲜翠葱心绿,颜阳明亮,一丁点儿的杂质都没有……年轻女眷再适合不过……” 果然很是清澈透明…… 任昆见惯了好东西,火眼金晴之下,倒不觉得掌柜说得夸张,这镯子倒还可以…… “……的确是好东西!侯爷,这镯子有讲的,不知您是否听闻过?” 掌柜的很会察言观色,象他神色松动,顿感这桩生意有门儿! 噫? 任昆哼了一声,要说就快说,别卖关子! “侯爷容禀,关于这镯子有个传说,说是龙王爷有位王子,爱上凡间一女子,便化身为镯,呵护在女子的皓腕间,保佑她吉祥幸福、一生平安。这不同的镯子形状,有不同的寓意,您看这一只,是外圆内平,这是福镯,有祝福圆满、平安的意思。” 老掌柜的噼里啪啦龙门阵一摆,永安侯听得一愣一愣的,不就是个套腕子上的圆圈,还这么多讲究?! “那是,侯爷有所不知,这女子的珮饰,各有各有讲儿,这镯链、钗笄、梳篦等,什么年纪怎么用都是有规矩的,就拿这翠玉讲,祖母绿的首饰一般年纪的撑不起……” 掌柜的边讲,任昆边点头,这麻烦真多…… 认真的表情令掌柜的心底暗自画魂儿[注],这永安侯被鬼附身了吧? 这位爷的那点子嗜好谁不知道啊,怎的今天跑这儿买女眷用的珠宝玉件儿? 这是刮的哪阵风,唱得哪出戏啊…… 自己也是多嘴,跟他叨叨这些做什么?等回头这位爷反应过来,别是以为自己嘲讽于他…… 还是赶紧把生意敲定是正理儿…… “侯爷,那这镯子?” 您是买还是不买啊…… “给本侯装好。” 永安侯正听在兴头上:“……还有能入眼的没有?” 掌柜尚未回答,就听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好你个子川!不声不响跑这儿了,倒叫我好找!” 任昆一回头,是桑成林。 “大哥怎么找这儿了……” “我紧赶慢赶地,还是没赶上你下差……咕咚,还行,这茶不错,有眼力介儿……这不一路追过来的!” 桑成林接了掌柜的递过来的茶,咕咚两大口,看样子是真渴了。不然不会这般牛饮。 “哦?大哥找我有急事?要掌柜的腾个清静地方还是换个地方说话?” 这般急急火火的,桑成林虽性子急些,但做了这么多年的世子,这养气的功夫是蛮到家的。 急成这样。莫不是真有大事? “好!今晚我做东,我们换个地方。” 桑成林喝了口茶,这次是喝的,平顺了不少:“不急。不急,你先挑着,哥哥我帮你掌掌眼。” 永安侯听了想笑,您说您,刚才急得火烧眉毛,这会儿又四平八稳地品上茶了。 “真不急,但凡找着你就不急。我这先头不是怕今天找不着你吗!” 桑成林面色轻松,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只要今晚上能找到任昆。把事情说了。就成。 “挑了什么?这老东西能言善道的。可别被他坑了。” 桑世子也是九宝斋的熟客。 掌柜的脸一苦:“世子爷,您这话说的,小老儿哪敢呀……好东西不都给您几位爷留着?小号向来童叟无欺。什么时候蒙过人!再说,蒙谁也不敢蒙侯爷呀……” 掌柜的说的大实话。这京城里做生意,不管后台是谁,敢坑永安侯的还真没有,就是亲王府名下的买卖,也得卖他个面子! 任子川在圣上面前,那不是一般的受宠啊! 陛下拿他这个外甥,真比对儿子都好! 当然,皇子们年纪都小,还不能帮圣上理事分忧,永安侯的能力朝野上下还是颇为认同的。 “噫?老坑玻璃种?不错!镯子啊,这是要送谁?” 桑成林一见东西就刨上根儿了:“不会是给弟妹吧?” 任昆点头,示意掌柜的将东西装好。 “太好了!你嫂子还寻思着淘换点东西给弟妹,没想到咱们兄弟一心,你先备着了……” 桑成林一拍大腿,大咧咧地说道。 任昆笑笑没说话,心里却疑惑桑成林这事怎么会与锦言有关系,莫不是要找锦言做什么? 一旁的掌柜的听得直咧嘴,心道桑世子这话说得真不见外,人家送自己夫人东西,与你哪搭得上?还兄弟一心! 弟妹?! 永安侯送夫人的! 掌柜后知后觉,不是自己耳聋听岔了吧? 永安侯爱哪一口,谁不知道?怎的这转了向给自己夫人挑东西? 难怪之前听说永安侯夫人在兆和公主府上澄清,所言不胫而走,坊间都只当卫四是死鸭子嘴硬,守着棺材不落泪,明明是黑偏要说白,众人碍着长公主和永安侯的淫威,没人敢当面反驳,只好默认侯夫人的指鹿为马。 背地里,谁不笑话这个小道姑出身的侯夫人? 可,这回永安侯真金白银的拿出来,给他夫人买镯子?! 说出去谁信? 可偏是眼前发生的事! “行了,二福把帐会了,掌柜的,回头再有好东西,莫忘知会本侯。” 任昆打断了掌柜的胡思乱想,将小匣子揣进怀里,起身拉了桑成林离开。 掌柜的木愣愣发了好一会儿呆,这可真是的,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摇摇头,自去忙活。 且说永安侯和桑成林找了间常去的酒楼,坐定后,任昆问起桑成林事由,果然没猜错,说是找他有事,实际上还真是找锦言有事! 听完事由,他不由蹙了蹙眉:“……她怕是做不来吧?那丫头,平时看着聪明,但这内宅的门道她哪懂啊?那些女人间的弯弯绕绕,她哪会知道?” “我也这么说,可你嫂子说弟妹明白着呢,而且这事请托别人都不放心。本来你嫂子要自己去你府上,费好劲才拦下。我说先找你商量,若你不同意,弟妹也不好出府行事,这种事暂时还是不必打扰公主殿下……” 说着,从袖袋中取出封信来:“喏,这是你嫂子写给弟妹的信,估计也是说这事儿,你帮我带回去转交弟妹。” “她没未同后宅女眷打过交道……” 任昆还是觉得为难,那小丫头,能力是有的,但素来堂堂正正手段光明,内宅那些阴私龌龊,她能行吗? “这事,我仔细想过了,还非弟妹不可,” 桑成林一脸郑重:“张大的平妻,父兄都在赵王手下效力……张老头喊着风湿腿痛不是一天两天了,万一哪天就真上折子卸职,他那个位子,可是要世袭的……” 说的是,永安侯神情一凝…… ++++++ ps: 【注】画魂儿:东北话,心里犯嘀咕,琢磨不透的意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有难度的任务 等等,侯爷您说什么? 我怎么没听懂? 锦言盯着永安侯,他说的每一个字自己都明白,合在一起的意思怎么不太懂? 他的意思是说: 交给我个做侦探的任务? 让我去破个案? 而且怀疑是个投毒案? 这,怎么个意思? 啥时候她改行当警察了? 自己怎么不知道。 …… 没弄错,就是让你去做这个。 永安侯很笃定。 锦言就彻底凌乱了: 老大,不是我消极怠工,而是这活儿我不擅长啊! 我这脑子里就没长推理侦破的细胞! 破案这活儿我干不来啊! 那得讲证据讲科学的,不能胡编乱造! 那是个高技术含量的专业活,我没那个本事! “……这是百里嫂子给你的信,先看看再说。” 他就知道,这丫头会心怀抵触。 看看百里霜的影响力吧,她若实在不愿,就算了,为了张大那点子内宅阴私,委屈自家的小丫头,不值得。 张大若真有变,固然有点小麻烦,也不是解决不了。 实在不行,就这样…… 永安侯暗自思绪飞扬。 锦言看了百里霜的信,信不长,没多久就来回看了两三遍,这就是个坑儿啊…… 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 她有几斤几两,自己能不清楚吗?这忙不是不能帮。而是,你得有那个能力才行啊…… 想了又想,下了决心。 “侯爷,这详情如何您能不能讲仔细些?” …… 这事情。还真不复杂,三言两语就能讲明白喽: 就是一张姓人家,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娶了两房妻室,一正一平。张大素来偏爱平妻。最近,平妻频出中毒状况,张大断定正妻所为。 其后正妻也出现同样状况,张大偏听偏信,认定正妻是贼喊捉贼,故意自损其身,好糊弄过关。 现在,需要查证事实真相。 是否为毒?何人所为?用何犯案工具,如何实施的犯案过程…… 这种事。说白了是大户人家内宅常见的。但涉案人张大的正妻是百里霜外祖家的表姐。不亲,是她三舅母娘家侄女,拐了两三道弯的亲戚。 百里霜说她这个表姐。性情温和,心地良善。根本不可能做此事,一定是栽赃陷害,被冤枉的,说不定这件事是张大与平妻二人联手做下,为的就是有借口拿捏与她。 百里霜信中有言,知她不愿意涉入,但一时也难找到既识药性又可靠的自己人,只能拜托于她,就算找不出真相,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就吃哑巴亏认了这个罪名! 百里霜为表姐出头,情有可由,况且自己与她算是好姐妹,病急乱投医,能想到找她帮忙能理解,但永安侯呢? 仅仅是因为与桑成林兄弟情深?还是看百里家的面子? 锦言对此表示疑惑: 侯爷一向不是最烦这种内宅之事? 任昆也没瞒她,没错,若仅仅是百里霜表姐,那张大的后院他还真没兴趣! “这张大,不足为道,但他爹,是云州刺史。” 云州刺史? 若她记得不错,云州是中州,刺史官居四正品,这个官职,不至于令永安侯忌惮。 “这刺史之位是世袭。” 永安侯提点。 哦!还是不太明白…… 大周的官职系统自成一体,与锦言所知的不同,既有汉制也有唐例甚至明清的官职名称也有,有些地方文官职位偶有世袭罔替的。 就算是世袭罔替,张大作为长子能得了这个刺史的职位,又如何? 任昆见她的神色,显然是没明其中原因,沉吟片刻,还是将内里详情向她解释一番: “……云州地位特殊,与赵王的封地相临。圣上龙体欠安,皇子年小,尚未立有储君……而赵王,是先帝的堂弟,论起来算是嫡枝旁系……” 嫡枝旁系? 什么意思?这赵王想造反?! 眼下未必,将来未必没有这个心思…… 永安侯杀气腾腾: 人心不足蛇吞象!皇帝舅舅念旧,若依本侯…… 哼! 若依您定是先防患于未然,把爪子给剁了再养着! 锦言很明白任昆的那声冷哼,只是,这又与张大的内宅有何关系?莫非他那平妻与赵王有关系? 聪明! 永安侯赞许地捏了下她的鼻子:“他那平妻父兄都在赵王治下为官。” 明白,明白。 赵王提前投资潜力股,看重的是张大将来承袭,但凡未来有动作,那张大自会向着赵王。 晕! 这么一件内宅事,居然后面还缠缠绊绊这么多复杂关系!甚至牵扯到未来可能的谋逆!这得提前想多少步,才能下这步棋! 锦言深感脑细胞不够用的…… 这事,百里霜那儿是女人间的誓死捍卫,是人品家教的澄清,是嫌疑人力争案件重新调查; 让任昆一说,立马干系重大,与未来政权天下大势有关了! “百里嫂子邀你帮忙,是因为你识药性懂些医术,出入内宅方便。” 任昆不想锦言有压力:“就算不成,也不要紧,张大那里我们另外再布置,他不麻烦。只是,百里嫂子更看重她表姐的清白,才出此意。” “你明日先去趟桑府,与百里嫂子商量如何行事,她有孕在身,不方便出府。母亲那里,我会禀告。不用担心。”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若是见过嫂子后,觉得为难,就推了吧。你打交道的女眷统共也没几个,没见识过蛇蝎妇人。” 说来说去,张大只是个小角色而已,为他的内宅染锦言一身骚不值当! “好。我知道。谢谢侯爷。” 明摆的好意,哪能不领情。 再说她动意主因不是为任昆,而是为百里霜。 大家好姐妹,百里霜第一次请她帮忙,就算最终证明她不是柯南,想出力的心是有的,或许会有别的法子破局也说不定呢…… ++++++++++++分隔线+++++++++++++++ 次日请安后,锦言禀了长公主要去定国公府。 长公主痛快放行―― 昆哥儿一早就来说了,是他和桑家小子有事。事关内宅女眷出面方便。但百里丫头怀了身孕行走不方便。这才要锦言搭把手。 昆哥儿原话怎么说的: “……正好借机让她跟着百里嫂子多学学,您不是说她与内宅交往上不上心吗?” 昆哥儿说得对,由百里丫头指点。都是年轻人,比自己这个做长辈的更合适。况且,她这个侯夫人不比长公主地位超然,内宅的迎来送往还是不好都推却的。 昆哥儿还真上心! 这不就表明昆哥儿打心底认同锦言夫人的身份?希望她以侯夫人身份出外行走? 不然,怎么会突然动念托人提点一二? 长公主殿下慈母心甚慰,忙催锦言:“快去快去,百里丫头身子不方便,你们又素来交好,她若有事,你不妨多走动走动……” 真不知任昆怎么与公主说的,瞧把殿下积极的! 被紧着撵走的锦言暗自叹息:孩子奴古今都有,任昆命真好!投生到这么个好娘肚子里…… …… “锦言你来了!” 百里霜眼睛一亮,提步就迎上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那不象孕妇的矫健步伐吓得身边丫头忙伸手相扶,锦言急道:“慢点慢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这人,真不注意! “没事没事,我有数……” 偏这带球的主儿还不领情:“又不是头胎,你没怀过别跟着瞎紧张!” 不禁很是同情桑成林,家有这种时刻忘记自己带球的孕妇,也真挺吓人的,窜上跳下,够提心吊胆的! “我昨晚都没睡好,就等着你来。” 百里霜眼眶微青,面有倦色:“怕你不耐烦这些糟心事……” “你有事,我焉能不来?赶紧先回房歇会儿,等我去拜见了你家婆婆之后,咱俩好好说说,定全力而为。” 锦言是晚辈,虽登门拜访百里霜,但越过府上长辈也是失礼,尤其是国公夫人那里,不去请安是十分没礼数的。 孕妇就是爱多思,为这点事还睡不好觉! 不想想,凭她俩的关系,又有永安侯的支持,她怎么会不来? 百里霜也是一时情急想偏了,只顾着锦言在道观里长大,平素里很不耐烦后宅这些乱七八糟的,对女人争宠吃醋的手段历来看不上,就担心她不愿沾这些个污乱事…… 等锦言走了一圈回来,她果然心平气和了。 虽不掩饰愤慨,倒也能不疾不徐将事情讲述清楚。 “……明日我们就去张府,会会那个狐媚子!” 她就是明摆着去找场子的,真当表姐娘家远,京里无人倚仗不成! “等会等会,我还有些事不明白……” 去见那平妻没关系,总要有目的,不能是上门骂一顿,那样气是出了,却与事无补,还落个仗势欺人搅和他人家内宅的名声。 你呀,还是先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你表姐娘家远在淮安,怎么与张家结的亲,张家娶平妻这么大的事儿,为何没人替她出头,张大偏颇不是一日半日,为何先前都忍了…… …… “唉,这事,说来也怪我表姐自己……把男人看得太重!” 百里霜叹息,事情是这样的: 这表姐是她外祖父家三舅母的娘家堂侄女,淮安人氏,性子温婉。 其父早年曾在云州为官,就那时与张家订的亲。 后来其父改仕别处,亲事不能改,到了年纪就远嫁而来。 张家虽是世袭的云州刺史,但老宅在京城,历来张家子弟均在京里进学,长子承袭后,嫡妻多不跟随上任,留在京里服侍长辈,打点事务。 所以,这淮安表姐嫁入京后,三舅母就曾请托百里霜的母亲代为照应。百里夫人受娘家嫂子的托付,平时自然比较照顾这门亲戚。 但百里一门显赫,张家颇不习惯,又自恃是世袭罔替,是百里家这种凭才学入仕的不能相比的,就不喜欢儿媳与百里家往来过多。 偏这姑娘就听了,渐渐与百里夫人少了走动。 娶平妻这事,等百里夫人知道后,她这做原配的居然已经点头同意了! 本人都同意了,这隔好几层的亲戚自然管不着。 百里家没有纳妾的,更遑论娶平妻? “……就这样,我娘冷了心,撒手不管了……” 百里霜也很无奈,这表姐的性子也忒好了些!这一次,若不是她差人偷偷来求,她也不会插手。 “那,你表姐想怎样?” 这件事,怎么做,得先看当事人定什么调性。 尤其是涉及别人夫妻关系,别大张旗鼓之后,人家床头和解,当事人撤诉…… 那,她们这些热心的傻子,不得郁闷死?! ++++++++++ 第一百二十九章 那个,立案? “这事之后,你表姐是何打算?” 这是大事,得先问清楚。 女人多是感性动物,尤其是还有孩子,被男人一哄就心软,前事尽忘,关上门继续过日子,倒时候她们这些人就是破坏人家夫妻关系的罪魁祸首! 她表姐,可是有前科的! 连男人娶平妻都同意的主儿,谁知哄哄是不是倒戈了…… “她说……” 明知室内无人,百里霜还是压低了声音:“心已死,此事了,和离。” 很有决心嘛,别到时又变卦了。 “不会不会,这回铁定不会了!她之前忍让,除了性子好,还有两孩子看顾,为了儿子也得忍着,她若和离,孩子怎么办?张家骨血,不可能给她……” 这就是悲哀啊…… 明明对男人毫无感情,为了孩子也得忍着,不然前脚和离后脚男人续娶,孩子怎么办? 没娘看顾的孩子,又占了长子的名份,还有命活吗? “那这回怎么不顾着孩子了?” 锦言不解。 “孩子没了……” 百里霜的眼泪下来了:“好端端的两个孩子先后没了!若说这平妻没动手脚,我是不信的!孩子之前没病没灾长到六七岁,从来身子骨结实得很……” 这当娘的也忒没用了! 自己被人欺负也就罢了,说是为孩子忍着,那孩子怎么还是会没了! 锦言听得怒火攻心,为母则强,这种女人,活该被人欺负被人栽赃! “大的那个采荷花溺水。没救活,小的受惊受凉,染了伤寒,也没挺过去……这孩子前脚没了,那平妻后脚就有了身孕,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平妻生了儿子?” 难道是先知怀孕,惦记着世袭的位子。先下手为强,除了两个挡道的? “没成!后来不知怎么就滑胎了,估计是坏事做多遭报应了!不过,这笔账听说也是记在表姐身上,说她失子生嫉,坏了平妻的身孕。” 百里霜一撇嘴:“我那表姐,若有这个心肠和本事,也至于被人欺负成这样!就没见过她那样老实的!蚂蚁都不敢踩!” 不敢踩蚂蚁倒没什么,但软蛋成这样。也真够奇芭的! “这次应该是彻底死心了,求个清名,无非是和离的对娘家声誉影响小,若是休弃,会连累娘家姐妹们的名声,对晚辈婚嫁也有影响。” 人人都有苦衷。表姐的父亲是个特别重清名的,若表姐遭休弃,轻则青灯古佛重则麻绳一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这样的娘家,你叫一介弱女子如何? 俩人不由心有戚戚。 百里霜命好,娘家人视若明珠,由不得夫家轻侮,锦言是心有铠甲,不惧自立门户,无家可归。 可那些只知在家依附父兄,出嫁随夫君的弱女子,除了忍着,出路似乎不多。 离家出走? 笑话! 走了以后呢? 吃什么喝什么? 若遇歹人被强卖为奴或逼良为娼。又能如何? 除一死外,别无他路。 还不如就在夫家苟且过活呢,至少衣食无忧。忍到孩子大了,也就有了倚仗。 “……我们明日就去张府。去了先找主事的说话,” 既如此,就以势压人又如何! “不就是个刺史夫人吗?直接锣对锣鼓对鼓,告诉她我们撑腰去的,要重查事情真相,让她们全府配合。” 以后都要和离了,也没必要再给夫家留什么面子。 “好,听你的!现任刺史夫人是继室,不是她正经婆婆。” 百里霜补充着。 “说好了,你去可以,但不许动怒不许着急,凡事听我的。” 锦言叮嘱道,按说不该让她挺着大肚子还走一趟,但她与张大妻才是亲戚,为表姐出头也说得上,锦言与人家半毛钱关系没有,她一人冒昧前去,情理不合。 至少百里霜需要去露一面,至于之后的事情,可以借口身子不适,全部委托给永安侯夫人帮忙处理。 俩人就细节又商量了一番,百里霜把她知道的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全,约好了明日见面的时辰,锦言这才告辞回府。 …… ++++++++++++++ 永安侯回府时,见那小人正伏案写写画画,俨然一幅深思熟虑的样子。 不由奇道:“……已经有眉目了?” 哪那么快! 神探出手也没这速度吧? 还没开始呢! 锦言脑门飘过三条黑线,她只是将已知条件整理清楚,理出逻辑关系,或许能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百里霜毕竟不是当事人,明天见了表姐的面,少不得要现场询问、勘察一番。 她刚将已知的条件列出,正逐条列出明天要问的情况都有哪些。 多个人参详也好,于是拿了给永安侯看:“……侯爷,这是我粗略整理的一些基本情况,你掌掌眼,看有无遗漏……” 永安侯虽不在刑部或大理寺任职,但见识是有的,这种客串侦探的活,锦言真心不擅长。 前世她平素不看侦破推理小说,也就看个电影《尼罗河惨案》、《007系列》什么的,看华美场景看帅男美女更甚破案过程。 “……现在表面上看,张大平妻为受害者,原配为嫌疑人,手段疑似投毒,作案动机很明显,争风吃醋,因嫉生恨。” 锦言指着自己分析出的内容给任昆解释:“看上去很有道理,但,那原配为何又出现同样的情形?若说是为洗嫌疑演苦肉计,手段太粗陋,她既能有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本领。自然会有更高明的洗白手段。” “而且,原配自幼养在深闺,嫁人后又安于内宅,若是投毒,投的是什么毒?毒从哪里来的?什么样的毒能令京城有名的医者都无从分辨?” 张大平妻疑似中毒后,张家遍请开馆医者,均察不出原由。这才定了个疑似中毒。 “……百里说,表姐绝对没做过。作案者一定有动机,一定有所图,谁在这件事情上有获利呢?” 锦言侃侃而谈:“若原配获罪,平妻得利最大,从这一点来说,受害者也有嫌疑。但,也是同样的问题,毒是什么。怎么来的?自己给自己下容易,那原配的状况又是怎么出现的?” “而且,据百里描述,平妻前后症状并不相同,先是腹泻数日,后才脸面肿胀奇痒无比。但原配却只有脸面红肿这一种症状,若真是同样的毒,剂量不同。中毒人体质不同,症状虽会有轻有重,表象基本是相同的……所以,侯爷要帮个忙……” 永安侯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暗自惊叹,听到她说要帮忙,态度极为积极:“你说,需要做什么,我安排人手给你。” “需要侯爷从给张大平妻看过病的医者那里取到她的脉案,他们看病的时间地点病者症状等。全部都要。在此之前,为她请平安脉或看过诊的,也都要。” “听说她之前滑过胎。查查是谁诊出的喜脉,滑胎后又是哪个大夫给她调理的。” “要是可以,再查查她的身边人,与外院管事或外头有无联系。” 锦言也觉平妻有问题,不象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 “张大应该还有两个兄弟吧?那这张二张三又是个什么情况,侯爷您了解吗?” 也不排除其他房头出手,毕竟大房要承袭的,若张大儿子都死干净,原配损平妻伤,其他人得利也说不定。 “张家的情况我只略知一二,” 任昆之前没关注张家,云州虽然位置重要,毕竟只是中州,若不是与赵王封地相连,他压根也关注不到张大这个小虾米。 遇了百里霜表姐这事,加之桑成林的提醒,他才将目光投到张府,吩咐了手下人去查,结果还没呈上来。 “……张二张三均是现任的刺史夫人所出,张大乃原配嫡子,与继母兄弟关系尚可,” 锦言明天要与百里嫂子去见的就是这位张夫人。 “这现任的张夫人,娘家在赵地,很有可能与赵王府有关系……如果属实,她必会是向着张大的平妻,或许会推辞敷衍,不必跟她太客气。” 任昆神色凛然,他此番走迂回的温和路线,是不愿引人注目,且不值得出手,却不是怕了一个小小的中州刺史。 “她识相便好,若不识相……” “若不识相怎么办?我能翻脸砸她家东西不?” 永安侯一幅若不识相你就给她几分颜色看看的表情,锦言不由起兴打趣。 “出了事,你帮我撑着?” 这就是传说中的头上有伞、朝中有人? “哈哈哈……” 瞧她那可爱的小得瑟样儿! 任昆忍不住发笑,伸手就揉揉她的发顶:“对,我撑着,明天多带些人,若是不爽快了,就打砸一场出出气!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啊,我倒是不怕,就怕你伤了人命回头自己一辈子难安。” 话中不无调侃,就她那样儿,能拉下脸骂人就很难得了,还砸人家东西?顶到天摔个杯子! 至于伤人性命,那是连想都不用想的!给她撑腰,她都没那个胆子! 别说,这一点任昆倒是看得明白。 锦言骨子里是现代文明人,文明人都是动嘴不动手,你几时见文明人在街头掐架?文明人最常干的事是织围脖网上群殴打口水战。 拳打脚踢?那是犯法滴! 更何况要人性命? 杀人? 额滴娘嘞,那可不敢…… 手软脚软,动动念都要自己吓个怕死。 不信? 你平时再生气,顶多也是咒人去死,早死早投胎,有几个会撸袖子拿刀拿枪付诸于行的? 会吗? 不会。 也就诅咒一把过过嘴瘾。 让锦言去别人家登堂入室,明火执仗? 做不来。 更遑论要人性命? 骨子里对生命的敬畏改不了。 永安侯笑得肆意: 去吧,去吧,天大的事我给你兜着! ++++++++ 第一百三十章 张府立威 次日天光晴好。 张府。 “什么?定国公世子夫人与永安侯夫人来访?” 刺史夫人不相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位怎么会联袂而来? 不是说世子夫人有孕,身子不便利? 虽说与大房沾点亲,平常并不走动,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府里? 永安侯夫人? 这位就更不用提了,那是什么人家啊,与自家素来无往来。 张夫人很有自知之明,自家老爷只是四品官,在满地大员的京里,这份官职不够看的,没人引见,连长公主府邸大门都进不去。 “夫人,她们已经进府了,往大奶奶院里去了。” 下人继续禀告。 大奶奶院里? 是了,与那位沾亲…… 大房刚出的那档子事还未平息,在这个节骨眼上过府,是来撑腰的? 人的名树的影,仅百里霜一人来她还能仗着亲家婆婆的身份托个大,这永安侯夫人与她们府上可一毛关系都没有! 这长辈的架子可不敢托。 刺史夫人忙领了两个亲儿媳妇一路急急赶到老大媳妇住的院子,去拜见两位夫人。 “……表姐无须多礼,我与百里姐妹相称,随她也该叫你表姐。” 锦言拦下要行大礼的张大原配,百里霜的表姐。 张大尚未承袭,虽有差事,尚不能封妻荫子,他的妻室只是白身。见了国公世子夫人与侯夫人是需行礼的。 这表姐,说是表姐,容颜憔悴,更象百里霜的表姨! 在锦言看来。她比百里霜的娘看上去还要老几岁。 脸红肿,有些地方挠破了皮,结着血痂。看着挺瘆人。 “表姐你坐下,锦言你快帮她看看脸。你放心,我们今天来就是要跟张家把事弄清楚了,只要你想好了,我一定帮到底。” 百里霜气得发抖。没见真人还罢了,这一见本人,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折腾成这个样子,这是要被毁容了啊! 贼喊捉贼,有这么傻的贼吗! 张大这个负心贼汉,今日不把张府闹个鸡飞狗跳,她就不姓百里! “别气,看吓着宝宝……” 锦言安抚着:“快扶你家夫人坐好,表姐你也坐。我先给你把把脉。至于其他的事,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霜姐你先坐着顺口气,咱们一样一样的来。” 锦言仔细把了脉——奇怪,不是中毒啊…… 气滞血瘀、心脾两虚、肝气郁结。这人,内里虚得不象样子,五脏六腑都有问题。要说郁结成疾,有可能。 但,这症状不对啊…… 锦言用盐水净过手后再看她的脸,发红,略有肿胀,更多的是手指抓痕…… “很痒,痒得受不了……” 表姐将情况介绍的详细:“起初只是痒,这些红肿是抓破了皮后才起的,大夫给开了药膏,抹上去还是痒得受不了……前日好了些。一净面又痒上了。” 也就是说,她只有搔痒的症状,红肿之类的是挠破皮后的细菌感染? 什么东西能引起搔痒? 蚊蚂毒虫叮咬? 接触到过敏源? 内服了某种药物? 吃了某种相克的食物? 那。好了又反复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 可能的原因不少,锦言正仔细询问着表姐以往病史、饮食习好、发病前后的日常琐事,有无接触过陌生物品或进食过外食…… 不管是何原因,总归是要近身接触的。 正问着呢,仆妇进来禀告说是夫人请见两位贵客。 “来得正好,” 百里霜一墩茶盅:“算她们识相!知道自己来,不用派人去请!” 回头吩咐她表姐:“你只管呆着,听我和锦言的,不问你,你别吱声儿。” 她们今天是来讨说法的,表姐暂时还是张家媳妇,若刺史夫人摆婆婆谱,还真不能视若无睹。 ++++++++++++++++++ 刺史夫人年约四十上下,圆脸浓眉大眼高颧骨,眉宇间带着北地女子的爽利。 “……怪道昨天喜鹊叫个不停,原来是今天有贵客上门,两位夫人可是请都请不来的稀客……” 热情友好,姿态低,上来就见礼。 论品阶刺史夫人是不及这两位的。 锦言坐着没动,看百里霜的。 “张夫人别多礼,冒昧登门,还请贵府不见怪。” 百里霜虚扶了下:“我身子重,不方便回礼夫人莫怪。” “哪里哪里。” 张夫人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兴师问罪的姿态可不一般! 按说百里霜的品阶虽高,但若从她表姐论,自己总归是长辈,哪有真受礼的? 这样子,是打算不理这亲戚茬儿了? 锦言跟着有样学样,也是虚扶免礼。 百里霜都不理这亲戚门,她客气什么呀,本来就无亲无故! 最重要的,她们是来砸场子的! 套亲叙旧还怎么下手啊! 刺史夫人领着儿媳们见礼后坐下,看到张大媳妇缩在一边,就笑道:“老大媳妇也是,这贵客要登门,也不提前知会声儿,也好安排安排。” “她不知道,我是突然起兴。” 百里霜不打算客气,开门见山:“前儿永安侯夫人过府,闲谈中说起我淮安有位表姐嫁在京里。东阳与淮安,虽说隔得远,但都是江南,我们就起兴来了,原打算给她个惊喜!谁知道……” 百里霜神色一冷,咄咄逼人:“反倒让我们受了惊吓!张夫人,我表姐这是要被毁容了啊!谁下的毒手,贵府今天不给个交代我可不依!” “夫人莫急,这事……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一言难尽……” 以她对张大媳妇的了解,这事儿,十有八九未必是她做的,若真有那个本事,也不会被人逼到这份儿上,连俩儿子都守不住。 也难说。狗急了跳墙,俩孩子没了,这性情大变也是有可能的…… 锦言暗笑: 姜是老的辣,张夫人看上去大咧咧的,这番话说得是绵里藏针,清官都难断家务事,你们俩个外人跟着起劲什么? 别人的家务事,你凭什么来管? “一言难尽?那就请夫人慢慢道来,不急。我有时间。是不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可由不得你一家之言!” 百里霜今日就是来踢场子的,哪管你含沙射影?就是拒绝当面她也不会善罢甘休,何况还讲得隐晦? “……这事,是老大房头的私事,我这做母亲的还真不太好过问……” 张夫人被下了面子。心里也有些不痛快:“我也只是略有几句耳闻,是这么回事……”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当着她的面。都敢这么讲!这背地里还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 百里霜柳眉倒竖:“听夫人这意思,是我表姐害人在先,自残再后,为的是侥幸洗脱罪名?” “夫人别误会,大媳妇的禀性我是了解的,只是,这是老大查实的,是真是假尚未定论,不过,自俩孩子没了。她郁结于心,或许一时想不开也说不定……” “放屁!” 大家闺秀的大小姐也爆了粗口,手指一点:“张大查实过的?人证物证在哪儿?黄口白牙就敢定这样的罪?今天你们要不还个清白。我就递帖子上衙门找官差,请刑部大理寺的高手来断断案,让整个京城都看看你们张家多能耐……” 百里霜毫不客气。 反正这把闹开了,事了就和离,不用留什么情面。 “别急,别急……” 锦言拍拍她的手:“怀着身子呢,若被气出个好歹,你让张夫人拿什么赔啊。” 转头对张夫人笑得客气:“世子夫人也是情急心切,夫人莫怪。不过,别怪世子夫人气恼,这嫡妻投毒害平妻的罪名非同小可,仅凭着三言两语就落实了,太轻率了……” “没,没有落实……” 张夫人急忙辩解:“只是私下里几个主子知道,老大也是怀疑,这不,没怎么着……” 若真是坐实了罪名,哪还会让她舒舒服服呆在自个院子里? 早关柴房或休了! 若依着张大的想法,还真要这样做的。到底是张夫人老成,顾忌着百里夫人,没敢直接走到那一步。 “那也不好吧?” 锦言轻飘飘地笑:“单是嫌疑,这气性小的,也够闹出人命了……今早出府,公主婆婆还说得空请表姐到府中做客,谁知这见了面却成了投毒疑犯……我观表姐性情和顺,这里面想是有些内情吧?” 这怎么还惊动长公主殿下了? 张夫人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却也惊出一身冷汗:“不敢惊扰殿下……” “这样吧,既然我们碰巧赶上了,又是自家表姐的事,就厚着脸皮越俎代庖,世子夫子怎么看?” 锦言走过场,问百里霜意见,明面上是要为她的表姐正名,她是代表娘家人的。 “好。就烦劳妹妹了。” 百里霜冷着脸:“张夫人想必不知道,侯夫人除文才出众,还懂医术识药理,不是说中毒了嘛,去把那位平妻叫来,就劳烦侯夫人给她把把脉,看看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来人!张夫人派个得用的带路,去把那位请来,怎么,满府就她架子大,越在夫人头上?居然不来见礼请安?” “她,病着,脸还没好,怕冲撞了贵客。” 张夫人解释着。 “没脸见人?但也应该派个得脸的嬷嬷过来禀告请罪吧?” 百里霜不想轻轻放过,明知道表姐跟百里家沾亲,两府同处一城,就敢如此侮之,未尝没有轻视百里府的意思。 “等等!” 咱们来可不是为给她看病的,主要是为查证来的。 锦言喊人:“你们几个跟过去,将那位身边服侍的一并带来,我有话要问。你们几个,守在那边,没有通允,暂不许任何人进出主屋。” 她们今天着实带了不少人手。 张夫人见此有些急,这什么意思,怎么还要封屋子? 这也忒过份了吧? 你以为你是衙门办差啊? “夫人莫见怪,我是觉得表姐这毒中得蹊跷,或许不是毒,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那平妻或也有这种可能,让她们先去守着,一会把过脉后再作定夺。” 锦言笑吟吟地轻声细语解释,按说没有搜查令,这么做也是违法啊…… “张夫人必定听说,侯夫人在道祖前侍奉多年,若府上有些个不干不净,瞒不过她。” 百里霜力挺锦言,把上门打脸说成了施恩。 张夫人气得心肝疼,却只能眼看着二人立威。 ++++++++ 第一百三十一章 表姐无辜 不大会儿,平妻来了。 袅袅婷婷,身姿妖娆,走起路来风情万种,可惜戴着纱帽,看不清长相如何。 就瞧人家这姿态,再瞅瞅百里霜身后不声不响木呆呆的原配。 锦言暗叹: 好吧,瞧这又娇又媚香香软软的小身子,男人偏心也能理解…… 人家在床上肯定是个尤物,令人飘飘欲仙爽到死,表姐全身上下都写着规矩两字,铁定放不开。 平妻上前给她二人见礼,暗里将银牙咬碎。 知道百里霜与那位的关系,今日事怕不好善了。 “张夫人,贵府的这位妻还是妾的,太不懂礼数了吧?” 百里霜脸色不好看:“不摘了那碍事的东西就来见礼?” 莫说她一介白身,就是有品阶的夫人,彼此见礼,不露出真面目也是失礼。 张夫人自知有愧,忙打圆场:“……她脸上有伤,怕惊吓了夫人,非是不敬,两位夫人莫怪。” “那又如何?在场的脸上有伤的可不止她一个!一个做平妻的,能越过谁去?” 百里霜根本不买账:“把纱帽摘了,让侯夫人看看你的脸。” 平妻娇柔身如遭风击雨打,抖得很有美感:“夫人见谅,非是妾不敬,妾……面目伤处甚难入目,恐惊扰了贵人。” “无妨,就知你有伤,才请了侯夫人出手,听说,你是中了毒?” 平妻还待犹豫,锦言笑道:“……病者不能讳疾忌医,你且上前,我先看看脉象。” 美人多爱惜颜面,若脸部受伤。多半是不愿意示于众前。 张夫人也出言相劝,平妻无奈,只好揭了纱帽。 待她将脸露出。锦言与百里霜互换了下眼色。 这张脸,的确丑陋。 红肿得五官变形。有多处红色小斑点,抓挠指痕清晰可现,有几处还渗着黄脓水…… 这张脸,比表姐的要严重啊…… 锦言仔细察看她脸部的症状,询问过后让她把纱帽戴上—— 都有自尊心。 只这位平妻素来爱美,不能忍受爆丑于人前,只这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羞愤难当了…… 心都在滴血啊!恨不得将眼前这群可恶的女人都灭了! 她素来以美自居,自脸伤后就没让府中人见过真容,在张大面前从未揭过面纱,非医者不见。 眼下却不得已去了面纱。让那个死女人和居心叵测的弟妹们见了个正着! 心里的火一拱一拱的,咬唇强压着不让自己发作。 锦言让她戴上纱帽,她顺从地戴上。心底却将锦言与百里霜恨了个透! 若非这所谓的侯夫人野道姑懂什么医术,她哪里会出这份丑? 她又会什么医术? 京里名医能请的都请过,也没见有个准说法。她能懂什么? 无非是与百里家的女人互搭台子,为的就是看自己丢丑…… 那厢平妻怒火中烧,忍出暗伤,这厢锦言已经给她把完脉了。 真是奇怪,她这脉象?…… 百里霜以目探询。锦言摇摇头,眼下不方便,回头再说。 张夫人见她摇头,开口询问:“侯夫人,她这脸……可是有什么不妥?” 刚一揭开纱帽,真吓她一跳! 只听她中毒,伤着脸了,可怎么个伤法伤到什么程度,没见着,这将将一露脸……真是!不忍睹…… 难怪之前躲屋里不愿见人,谁也不让看。 这脸,还叫人脸吗? “夫人,少安毋躁,待我问问再做打算。” 这人的脸,不是中毒,倒象是过敏。 很严重的过敏。 与表姐的有相似,但症状不同,显然不是同一种过敏源…… 表姐除了脸,别的地方没有,不知这位…… “你除了脸,身上其他地方可还有类似红肿瘙痒处?” “没有。” 平妻摇头否认。 锦言看她否认得迅速,不由怀疑:“你再想想,不把病状说清楚,会影响诊治。来,把身边服侍的叫一个进来,我有话要问。” 有人出去,不一会儿带了个丫头进来,锦言当着众人面,问了她事关饮食起居、日常生活、病状分布等的问题。 杂七杂八,全是日常琐事,各种类别的都有。 丫头很是茫然,数度去瞧主子的脸,可惜她主子脸上蒙层纱,看不出神情如何,得不到半分暗示,只得自己掂量着拣能说的说。 锦言挥手将人遣下去。 又叫了一个贴身服侍的进来,问了同样的问题。 这位同样茫然,也是选择按照自己理解的,拣分量轻重的来说。 这位又下去了。 平妻不乐意了:“侯夫人有事问妾身就是,丫头们不知深浅,哪里说得清楚。” 锦言微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饮食起居身边服侍的比本人更清楚,我知你有病心急不痛快,本夫人是在为你找病因……” 明摆着是心虚了,而且绝对有蹊跷,不然,问些生活琐事,怎么还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几个人就有几种说词? 又叫了一位进来。 反反复复将一二等的丫鬟、贴身的嬷嬷问了个遍。 这时旁听的也听出门道了—— 侯夫人没问什么,无非是吃什么喝什么素日里喜欢做什么先头肚泻是怎么个情形,这之后的脸又是怎么出的症状,吃喝都经谁的手胭脂水粉用的谁家的…… 没什么不能言的啊,怎么这些个丫鬟仆妇答得还不一样? “……都是些小事,丫头们每日事多,记不清也在情理间。” 平妻跳出来为下属辩解。 这点事都记不住?这才几天功夫? “……你待人倒是宽厚,这几个,是你身边可信的吧?” 锦言开始挖坑。 “不敢当侯夫人的夸,这几个是妾的陪嫁,服侍妾多年。” 平妻无所知。欣然跳坑。 “你这脸,是不是中毒暂且不论,但肯定与她无关。” 锦言指了指一直未曾言语的原配:“刚才你身边的人说得清楚。你的日常起居由她们几个负责,外人不曾假手。你又证明她们几个可信可靠。那她怎么下得了毒?此其一。” “其二,刚才那几个虽说辞不一,但均表示她多日未与你会过面,时间最久的说是从去年初秋起,最短的那个说是自除夕之后,而你腹泻之症初起日距今十二日。她与你超过一个月无接触,又怎么能令你致病?” 锦言气定神闲。逐条掰开了讲: “其三,观你之症状,起初为腹泻,好了两日后。面部红肿,可见,这应是两种病症。你的院子规矩甚严,她在一无内应二无接触的前提下,如何能连续得手?” “你或许会说有些毒潜伏时长。她一早就给你下了毒,到此时才发作的。这一点可以排除,你的人说自你入张府以来,你们从未单独相处过。她一个内宅女子,当众下毒。无人查察,毒性数月数年后方才发作。这可能吗?她素日不出府门,又哪里弄到奇毒?此其四。” “这就够了!” 百里霜接了话头:“张夫人,眼下你还觉得我表姐投毒害人?我竟不知你张府之前是怎么查的,侯夫人只随便问些琐事,就能真相大白,怎么贵府就敢红口白牙的下结论?” 张夫人这个气啊,羞恼难当,这些个蠢货,你要陷害人能不能事先对好说词?能不能把谎说圆喽? 上下嘴皮子一动,就定了罪,好歹地你布置布置,周密周密! 这般托大嚣张,真当其他人都是死的吗! 这种事,关上门自己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谁让那位软弱好欺呢? 这一旦有人为她出头,这赤|祼|祼|的陷害罪名就跑不了! 这两个作死的东西!居然什么人证物证都没布置! 下人的说词都没编一套! 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啊!就是皇帝做事还得有个由头呢! 张夫人气得三尸神暴跳,哪有她发火的机会,眼下该如何安抚这两位大神! …… “两位夫人,误会误会!” 张夫人坐不安稳,起身解释道:“事才我就说过只是怀疑,没当真……是我们行事有偏差,她是太急了找不到病因一时想岔了,魔厣了,您两位大人大量,别与她计较……老大媳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回头让老大给你负荆请罪,你倒是说句话儿啊……” 表姐遵从百里霜的叮嘱,一声不吭。 “你问她?她脸上有伤,不方便讲话!” 百里霜指着张夫人冷哼:“……误会?怀疑?想岔了?是不是我们今儿不来,这罪名就让你们做实了?这黑锅背定了?” 张夫人慌张,连连赔不是,心下却不象表面那么紧张。 闹就闹吧,她一个外人闹够了面子做足了也就消停了…… 瞟了一眼百里霜身后装哑巴的大媳妇,她咬咬牙—— 先忍着,往后有的是找场面的机会! “来人,拿世子爷的帖子,去衙门口,就说张府宠妾灭妻栽赃陷害欲夺嫡妻性命,让公差过来。” 百里霜要借机闹大,事情曝光,正好和离。 “不可!不可!世子夫人万万不可!” 张夫人急忙阻拦,这要真闹到衙门,张府的脸面全丢尽了。 “有事好商量,世子夫人,一家人关起门来自家事,要打要罚的,您说!闹到衙门口,这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然后冲着原配喊:“老大媳妇,你倒是说句话啊……” “百里姐姐别急,张夫人说的是,家务事关了门自己处理更好……” 闹开了未必就得利,撕破脸有些条件反倒失了先机。 锦言出言劝百里霜。 “就是就是,侯夫人说的是,世子夫人您先消消火……” 张夫人揪着救命稻草不放:“是她猪油蒙心,还不快跪下认错……” 顾不得其他,拿她先挡挡! 平妻被放出来挡道消气…… ++++++++++ 第一百三十二章 疑云重重 锦言抽丝剥蚕,揭了真相。 张夫人面对百里霜怒火,做低伏小且推了平妻出来做灭火器。 锦言边劝解,边深深感叹原配在府中的地位: 陷害栽赃,连伪证都懒得造! 平素就是要发作个下人,给仆妇安个投毒的罪名,也得动动手脚,人前有个说法,她倒好! 丈夫平妻合伙,连人证物证都不需要,说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也是你…… 这人,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 难怪保不住孩子…… 弱到这个份上,定罪只是一句话的事!满府的其他人,竟无一人出来说公道话! 好在,临到末路,还知道让心腹嬷嬷偷出府求救,否则,她怕是没几天好活的! 定了罪伪造个现场或干脆就逼你自绝,等娘家人上门来问,张府通情达理认罪书一拿,你看,你家女儿罪有应得,我们府上大人大量,为两家声名计,才压下此事,她自己没脸苟活,上吊死了…… 娘家人除了灰溜溜偃旗息鼓外,还有什么法子?人都死了!罪名属实与否也无从查对,只得认了! 还得感谢张府仁义! 这些人,长了心没有? 锦言看着面前做低伏小的张夫人,若今日来的不是她和百里霜,怕不是这样子吧? 就算是淮安娘家正经兄弟来了,张夫人也不会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仗势欺人,仗势欺人,端看谁有倚仗谁被欺! “……就算不报官,这事也不能就这么了了,” 要百里霜高抬手。门都没有! “先让她在这上面画押,你们几位,从头到尾看了个遍,也都签字做个证人。” 百里霜身边的丫鬟识文断字,早就将供词整理清楚。 张夫人无奈,只得令自己与两个儿媳都签了证人词。 平妻骄纵惯了,哪会轻易认罚:“……妾病着一直未出门。之前大奶奶的事,都是大爷做主,况且只是怀疑,并没有真把大奶奶怎么样……” “没把大奶奶怎么样?还待如何?你看看,这里,这里,哪里有正室夫人该有的体面?张夫人,你倒说说看,她这里的吃穿用度能不能比得你身边的大丫鬟!” “你一个平妻。来了这么久,也没见向正室行礼,当着本夫人的面尚敢如此,私下何种情形可想而知!” 百里霜厌恶地一摆手:“本夫人只需确定表姐无辜就行,至于是你做的还是张大做的,稍后本夫人自有计较。” 这事情。明摆着是张大和平妻同谋,为的肯定是这嫡妻正室之位。 这位置一日不倒出来,平妻就只能顶着平妻的帽子。 虽说生的孩子也算嫡出。但正经讲究的人家,还是会与嫡妻所出的区别对待。 平妻,就相当于个副职,哪怕你是手握实权的副职,哪怕正职再不管事被架空到光杆司令的份上,这副职总归是副职,哪怕府里下人都把你当成正主子,正式场合还是会在名下标个“副”字。 为这个位子,平妻想让原配消失的理由就足足的! 锦言证词收集地很彻底,之前那些丫头嬷嬷问话时都有人在旁做了笔录。每一个都签字画押,不会写名字的也都摁了手指头印。 张夫人一见,这是有备而来啊。哪是象她们说的赶巧碰上的? 莫非老大家那个不声不响的闷葫芦这回被欺负地狠了,竟然知道找撑腰的?! 这贱婢! 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回头饶不了她! 目光荫翳,盯着张大原配神情晦涩。 百里霜一见她的神色就猜透她心中所想,不禁冷笑,真以为是块面团,想怎么揉就怎么揉啊! 以前是表姐自己不想,外人不能为她强出头,坏了她与夫家的情谊,既然她自己想开了,小小一个张家,哼! “……张夫人,不是我自恃身份说道,当家理事,贵在公平规矩,可瞧瞧贵府……啧啧!虽说不是正经婆婆,这大房的事,你也不能撒手不管,说出去,丢的可是你全府的脸面……” 张夫人被她教训的面红耳赤,什么叫不是正经婆婆? 这是在提醒她不是原配是填房吗! “……表姐这病一日耽误不得,唉,可怜她这原配嫡妻,身边竟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我这做妹妹的,少不得要帮衬帮衬。桑成家的,你领几个人留下服侍。听好喽,任何人不准进这屋,一针一线也都得原封不动。” 锦言还没找到表姐脸伤的源头呢,不知是谁下的黑手,看眼前这几位,没一个好的! 个个都黑心黑肺,没准同流合污,人人有份! “那我也留几个人给表姐使唤……今日来得匆忙没带象样的礼物。水苏水灵,你们留下,选四个嬷嬷一并打打下手,守好门户。” 锦言怀疑表姐的脸是接触了某些外用的东西所致,具体是什么,有待于进一步查找验实,在此之前,她身边最好用可信人,一应物品也暂时封存,保持原貌。 “这,这怎么使得?” 张夫人一百二十个不情愿。 “怎么使不得?我借给表姐几个人使唤,有何使不得?怎么……张夫人,不同意?” 百里懒得敷衍:“放心,吃喝用度不劳府上费心,我自会差人将米面油盐铺盖卷儿送来,只是借府上几间屋顶罢了,莫非张夫人连这也舍不得……” “世子夫人说笑了……” 张夫人头上出了层薄汗,小声嗫嚅,这话再接下去,就撕破脸皮不留情面了…… “桑成在二门外侯着吧?去个嘴皮子利索的,和他一块去见张家大爷,把此间事给他说清楚了。告诉他内外有别不方便。明日自有世子与百里家的男丁过府计较。让他安心静候!” 张大是吧? 主谋吧?贱婢说自己病着不知内情,那他这个查案的,想来是清楚得很! “让三福陪桑成走一趟。” 任昆为方便锦言行事,特意让三福带人护送着同至张府。 永安侯的大旗不扯白不扯。 ++++++++++++++++++ 回府路上,百里霜纳闷:“……你说,会不会另有其凶啊?我看那贱婢,脸伤得可不轻。这治不好就毁容了,她,不可能使这样的苦肉计吧?” 之前,百里霜一直怀疑是平妻贼喊捉贼,给她表姐下的药。 锦言认同,就是,她那张脸可比表姐严重许多!演演苦肉计什么的,拉两天肚子还有可能,直接往脸上造? 不可能…… 全凭一张脸得男人宠呢。已是受宠的平妻,为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嫡妻位,往自己脸上下手? 疯了也不会。 那会是谁呢? 俩人陷入沉默。 她们制订的目的很明确: 一是要洗清表姐,抓张大的小辫子; 二是要为表姐治脸; 三是找出表姐脸伤的真凶; 四是脸好后要和离。 此行,第一个目标完成大半,至于张大的小辫子。尚缺真凭实据。 “……为何不让我将事情闹大?” 百里霜不解,之前不是说好了,尽着大里闹? “闹大又如何?并没有张大陷害嫡妻的证据。表姐虽形似软禁,吃喝上受了苦,并没有实际的伤害,况且那平妻的脸,乍看来更严重。至于夭折的两个孩子,没有证据说明就是张大或平妻出手害的。 闹到衙门,张大顶多担个偏心的名声,别忘了,那位是平妻,没有宠妾灭妻这一说!” 这种情形。就是报官也未必有说法,说张大欲至嫡妻于死地? 没那么严重,顶多是冤枉嫡妻。一没打二没骂三没上刑,说到天就是偏宠平妻。 况且平妻也是受害者,伤脸一露―― 好端端的小娘子,不会毁容了吧? 外人同情谁还不一定呢! “……就这么放过他们?!” 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难道白让他们欺凌? “当然不,先把病因找到,一步一步来。” 锦言安慰她:“我回去想想,明天再去给表姐看诊,你怀着身子,就不要跟着。至于向张大讨说法,还是让男人们出面。” …… 永安侯回府时,锦言正趴在桌前写写画画,眉头轻蹙,口中念念有词。 “如何?砸得痛快?” 任昆笑问。 这人真是……明知她不会砸人家东西。 锦言微嗔,抿嘴笑笑:“不痛快。” 不痛快? 永安侯微怔,那张府还敢给她脸子看不成? 不是。 锦言摇头:有些事想不通。 “侯爷你看,这是已经查清的。” 锦言将今天的收获讲给任昆听:“……之前猜想可能是平妻动的手,她有作案动机,可今天见了她的脸,不象她。这种人必定十分爱惜脸面,不可能冒这般奇险。那,谁给原配动的手脚?平妻那里又是谁做的?” 永安侯听她侃侃而谈,一二三煞有介事的样子,俨然理案高手,不由笑着打趣道:“噫,比张然不遑多让……” 张然乃刑部尚书,掌管大周司法和刑狱的第一人。 锦言不由冲任昆翻个白眼: 去!别打岔!说正事呢…… …… “此事有多种可能,一,原配是平妻下的手,害平妻的另有其他人;二是原配、平妻都是第三者下的手;三,平妻、原配是第三者、第四者分别下的手;甚至还有第四种可能,谁也没有下黑手,是她俩自己吃用了不当的东西,引起的过敏反应。” 过敏反应?那是什么? 任昆不解问道。 过敏反应是什么啊…… 这个,怎么说呢? 锦言组织语言将其描述成永安侯能够理解的: “过敏,就是身体有隐患的人,在接触到某种物品或某种吃食时,隐患被激发出来,表现出各种症状,如同生病。” “不同的过敏反应,症状有许多,腹痛、腹泻、呕吐,全身红肿、起斑、瘙痒,哮喘、心悸、胸闷、头昏、四肢麻木、昏迷、抽搐、失禁、呼吸困难,严重的会引发死亡。” 好象是这些吧? 吃海鲜丧命的新闻每年夏天都能听上那么一两条。 任昆听得发愣: 这什么过敏,这么厉害? 那是! 锦言连连点头,每年春天被花粉困扰的人多了去了! 更何况还有各种不明的过敏源? 过敏,能勉强算是中毒吗? ++++++++ 第一百三十三章 真人不露相 锦言与任昆细数过敏的各种症状,听得永安侯一愣一愣的: 这世间还有这么厉害的隐疾?! 那若犯病,该怎么治? 怎么治? 首先得查明过敏源,就是说什么东西引起的发病…… …… “即便有隐疾,若无毒因也不会诱发?” 永安侯是个好奇宝宝。 锦言微皱眉: 过敏源不能叫毒因…… “……对于不同过敏体质来说,能诱发症状的东西也不同,但一般来说,过敏源多是常见的东西,与毒或药是不同的,很多只是寻常的吃食或用品。” “象春天的花粉啊、牛乳羊乳、豆子豆腐、鱼虾啊……等等” 她扳着手指,一一数给永安侯听: “若是过敏体质,这些普通的食材就会引起发作。对别人来看只是平常的食材物品,对她们就是发病的毒。” 应该是这样的吧?这般解释可清楚了? …… “……若不知起因为何,就没法子治了?!” 永安侯吃惊又意外,这种怪病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的确是很难痊愈的,” 锦言继续做科学普及: “严格说起来不算是病,而是身体内里的缺陷,多是血亲遗传。但若接触不到过敏源,就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病。就算接触了过敏源,也不见得就会发作。” 话说,过敏真是很神奇很难琢磨滴…… “但若是引发了一次,那么就可能时时发作,比如有些人是花粉过敏,每年春天都会引发症状。” 噫? 你打听那么仔细干嘛? 害我跑题儿! 歪楼了! 不是正在说着张府的事情吗? 这原本的案情分析怎么就改成病理研讨会了? 侯爷,你平时就这样开会的? “……所以,我需要先找出原配的病因,治好她的脸。” 锦言把歪了的楼再正回来:“至于平妻……侯爷准备怎么安排张大?” “可是有不妥?” 怎么问到张大了? “嗯!张大就是个人渣!明日百里家的人会去为表姐讨公道,谈和离之事。” 有些话不方便对永安侯讲。 今日她给张大原配检查时。发现她身上多处伤痕,应是近身被钝物击打,陈伤新疾相叠青紫相间,甚是可怖。 所有伤痕均在胸上大腿腰腹等衣物所裹的私密处。 锦言将发现告诉百里霜,她已悄声向其表姐证实过―― 果然是张大施家暴所为! 这种男人,薄幸在前,虐妻在后,人渣至极! 让这种人逍遥法外,顺利承袭,娇妻美妾高官得做。天理难容! 锦言从未有过这般义愤填膺。明显情绪外露。毫不掩饰的厌恶憎恨! 永安侯不解,张大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本打算拿他把柄,威慑拿捏。” 张大只是小棋子,暂且把控。不成废子最好。 “为什么一定要他承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人渣黑心黑肺,若为政一州,定是鱼肉乡里,祸害一方!绝对的民不聊生!” 锦言把小牙咬得咯吱响。 眼睁睁看这种人顺利当官,她就不是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新青年! “他是嫡妻嫡长子,按律长子荫恩承袭。” 任昆轻声解释,锦言心地良善,却鲜有嫉恶如仇的表现。在外人面前,几乎从不评价对他人的好恶感观。 至少,当着他的面,从未议论评点。 生的早,投身的肚子好?占了大便宜? “原配死了。续弦不也是嫡妻?现张夫人生的那两个儿子不也是嫡子?” 她不信,活着的这位张夫人不想自己的儿子承袭。 任昆冲她温和地笑笑,没说话。 刚才说过了,是嫡长子。 现任刺史夫人生的是嫡,非长。 “一定要由嫡长子荫恩?” 她才不相信呢,若都按规矩来,也就不会有玄武门之变、九龙夺嫡乃至历史上惨烈的夺嫡立储之争! 只要不死,谁生的早,谁的娘是皇后,不就应该谁坐那把龙椅? 还争什么?拿什么争?谁叫你投胎晚,投的肚子不高贵! “鲜有例外……” “那就是有例外,什么是例外?” 锦言追问。 “嫡长子早亡、身残、品行败坏,或触犯刑律,有官司在身……” 她想干嘛? “品行败坏!他就是品行败坏,人渣!” 那般性情温良的老婆他也下得了手! 而且,是故意家暴! 看伤害程度就知道他是有意的,非常冷静下的施暴! 若是爱爱时的情难自禁,手下没了分寸,哪有那么严重的? 明显是下狠手的生揍! 人渣!变态! “张大内宅的这点事,算不得什么的。” 永安侯好心提醒:“闹开了,到不了品行败坏或惹官司在身。” “那就让他品行败坏,” 锦言一撇嘴,心道任子川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若想,还不有得是坑儿让张大跳? “凌辱孤寡,逼良为娼,花楼争妓,强夺财物……” 若没记错,大周是明令禁止官员狎妓的,虽然遵守的没几个。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妓与伎还可不同的。 “对,颜面有碍者不能为官,让他脸上多条伤疤什么的,不就成了?” 哪里就没主意了?主意多得是! 任昆吃惊地看着她,这丫头,竟是个狠的! 毁人前途的大事,说得忒轻松! “对待朋友要象春天般温暖,对待恶人要象严冬一样冷酷无情!” 锦言有板有眼义正言辞地回了句标准答案。 没听说过? 现在不就听说了? “……侯爷,做事情要看成本和收益,与其拿张大这小人的把柄,不如直接换了他!” 锦言循循善诱,给永安侯算帐:“张大此人无情无义心狠手辣,宠平妻。能致发妻于死,甚至两子身死,都不怜惜。这种人,怎么能相信他会有忠诚?” “与其握个不听话的棋子,不如换个新的。至少他感恩戴德也好笼络。” 张夫人就是个现成的同盟,张大做刺史,哪有她自己儿子来得爽? 平妻娘家与赵王府有关系? 等她儿子荫恩,赵王哪会计较这个? 恩,有了张夫人的支持,再放些张大虐妻、欺男霸女的传言。彻底搞臭他! 甚至他俩儿子的死。也可以栽一部分责任到他身上…… …… 锦言脑袋转得飞快。噼里啪啦,将自己的计划一条一条讲给永安侯听。 任昆听得咋舌,她这些手段都是从哪里学来得? 这丫头,素来无害。原来,不是小白兔!他真看走眼了! 听她逐条往外抛点子,招招狠辣,布局缜密。 永安侯且惊且喜: 小丫头平时表现得太无争太温软,但凡出府应酬,他总免不了担心,怕她被人欺负…… 又因她太过纯良,他平时都不敢将自己那些谋算手段讲与她听,朝堂之事。争权夺利,言语谈笑间,动辄整个家族灰飞烟灭,他既不想留个心狠手辣的形象更怕吓着她…… 谁知! 这丫头,竟不是个好欺的! 真惹了她。竟也是一肚子狠招毒招辣招! 真如她所说:严冬般冷酷无情! 无论哪条,都没给张大留翻身的机会! “那是!对敌人,不动手则罢,动手就要打残打死!绝无翻盘可能!不留后患!” 绝美的小脸一片凛然,计算人都带着一幅理所当然。 对! 任昆一拍掌,好!听你的!弃了张大换张二! 这丫头,现在的小模样真是可爱至极!恨不能动手蹂躏几下,摸头捏脸都好。 …… 小丫头,甚合吾意! 此心甚悦!永安侯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高兴劲儿!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可爱这么合他心意的小丫头呢! …… 锦言见任昆同意自己的提案,与他就细节做了探讨―― 她手上没人,具体方案的实施要由任昆的人手去做。 永安侯的人,做这种事,那是大材小用,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任昆听着锦言的计划,时不时地再补充两句。 小丫头讲起来头头是道,纸上谈兵居多! 一看就知没真刀真枪地做过,若真是个中老手,细节就不会这样布置…… 腹黑的两只,一拍即合。心里距离顿时又近了不少,同谋嘛! 张大出局,人生暗淡。 锦言毫无愧疚。 人渣!不对付他,自己良心难安。 达成共识,又回到正题。 正题是表姐的脸,如何治。 这两只,一晚上总是在歪楼。 动不动就跑题,从过敏到坑人到安排张大与张二的前途,正题反扔到旮旯里。 “……明天再去查查,把她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看过!” 锦言也没更好的办法。 那怎么看得过来?一天下来要接触多少东西! 何况还过了有几日了! 任昆不免疼惜: “张大已弃,待和离后你慢慢给她治呗,不是说,日久自己就会好的?” “先看看,” 锦言知他好意,但那是下策,若真是身体过敏,找到过敏源,以后也知道注意避讳什么。 “实在查不出,就先和离搬离张府。她那脸,不严重,就是人遭罪。” 在锦言的认知里,这搔痒,可比疼痛还难熬! 痛感,忍忍扛扛就是,可这痒吧,忒考验意志力了! 双手根本控制不住,一痒起来就忍不住去挠,不挠痒得受不了,全身都痒!但挠吧,就越挠越痒,挠了还痒,直到把自己抓了个血淋淋,也没缓解几分。 堪称酷刑! “饿了,今天有什么点心?” 任昆果断换话题,好吃的美味点心呢? “在这里!” 锦言忙起身去拿点心,别说,还真有些饿呢…… “呵,做新花样了?今天不是出府了,哪来的功夫?” 永安侯见她端过来的甜白瓷盘里装的是以前没见过的点心,白而透的细条,如她的小指肚般粗,整整齐齐码在盘里,隐约可见里面暗朱色的馅料。 “这是条头糕,豆沙馅,糯米粉做的,侯爷尝尝。” 任昆取了一根,口感软软绵绵的,嚼起来弹弹的。 “嗯,有点黏……” 他一向不喜欢太甜的点心:“除了糯米粉,还加了别的东西了吧?” 这黏中有点脆头。 “是,还加了山药粉……” 这人的味觉还真敏感,一点山药粉也吃得出来! 等等! 山药粉? 山药粉! 难道是它! +++++++ ps: 过敏伤不起……前几日与好友见面,她又因吃鱼过敏……做为一个地道青岛人,不能吃海鲜,呜呜,太残酷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淮山与胭红 山药,山药! 脑中灵光乍现,想到这东西的特点。 表姐说:就是痒得受不了,原先好了……洗脸后又犯了…… 应该问她用了什么东西后又犯了: 是洗了脸,碰了水发痒的? 还是用棉巾子擦过就痒? 还是涂了脂粉痒的? …… 日间没问过细节,于是懊恼自责: 怎么就忽略了!应该问更仔细些! 隔一夜而已,明日问就是。 任昆见不得她自责,之前不是说不严重?多一晚也不打紧吧? 是,侯爷说的是。 锦言知他好意,欣然领用。 若是山药,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的呢? 原配禁足院里,几乎不出来走动,不可能碰到新鲜的去皮生山药。 若是做熟,吃肚子里是不会有问题的…… 而且,山药令人致痒的只有黏液,黏液里含有植物碱,接触皮肤会发痒。 原配就算被虐,也没发配到厨房做杂工,怎么能接触到这种东西? 只有皮肤直接接触,才会发痒,而后的红肿等皆为抓挠所致。 若真如此,倒简单――用清水多洗几次、抹点醋、烤一烤…… 方法简便,药都不用。 是有人下黑手…… 素常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怎么会接触到这个? 还抹脸上去了? 就是帮厨,不小心弄手上的居多,谁没事往脸上抹这个? 抹?! 难道是胭脂水粉有问题? 谁这么无聊把山药黏液弄脂粉膏子里? 应该问谁这么歹毒,竟想出这等害人的招术? 伤人于无形之中啊!得多坏! 痒痒又死不了人! 更象是要膈应人,故意让她遭罪,脸上难看些时日…… 若要毁容,就应该用更厉害的药了! 这谁呢? “别费神,早点休息!”永安侯不满,就算有百里霜的关系,也不值当她劳心劳神。 他使唤小丫头时也没有让她这般出力。 +++++++++++++++ 次日再去张府。心中有谱。 把脉,查看面部情况――似乎又好转些。 “嗯,昨晚没有那么痒了……” 表姐柔声低语,讲话的声音低得象怕吓着谁。 连带着锦言的语调要低上几分,小声细致地询问她的症状。 “取些清水来,表姐你先洗洗脸……” 听了她详细的描述,锦言觉得距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让人取水给她净面。 表姐温顺地听从锦言的安排,倒是她身边的嬷嬷大着胆子,嗫嚅道: “……侯夫人,先前。先前的大夫说不能沾水的……您看?” 上次也是刚洗了脸。痒得愈发厉害。 “是乳娘嬷嬷吧?” 锦言认得这位。陪嫁奶娘,之前是她去百里霜那里通风报信的。 幸亏有位贴心嬷嬷看顾着,不然,以表姐的逆来顺受。有几条命也玩完了吧? “……奶娘,没事的,听侯夫人的。” 表姐忙对自己的奶娘使眼色,侯夫人一片好心,屈尊为她诊治、出头,怎么能怀疑? 用水洗洗没关系的,大不了再发作搔痒就是。 “没关系,嬷嬷问得对,应该问个明白。大约找到了病根。需要再验证一番。不用担心,不是洗脸的原因。” 锦言温声解释,这位表姐也太好性了! “不过,烦劳嬷嬷盯着点,要直接从院中井里取清水。莫要混了东西的脏水。” 应该不是水的原因,那得放多少山药黏液到水里,中合之后还能让人痒成这样? 小心为妙。 待井水取来,锦言取了一些,将自己的手全部浸湿―― 就是水,只有凉湿,没有痒。 取了水瓢示意表姐用流动的水冲洗:“不要搓,先用水泼面,试过感觉后再洗。” 嬷嬷忙将瓢接过去:“……不敢劳动侯夫人……” 主仆二人一个倒水一个用手掌接了水轻泼到脸上,反复冲洗。 “现在感觉如何?痒吗?” 停了一会儿,锦言问表姐感觉。 若真是山药黏液,这会子应该冲洗得差不多了。 表姐轻轻抚着脸:“……好象,不痒了。” “真的吗?你再感觉感觉,别顾忌,说真实的感觉。” 就怕她不好意思,怕拂了自己的面子,明明没感觉也安慰性地说感觉好多了。 有时候,老实人善意的谎言反而坏事。 最怕这样的。 表姐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不象之前那般痒,感觉很轻。” 脸上的刺痒好象被洗去了似的,表姐又惊又喜:“真不怎么痒了!” 真是神奇! 用了不少的药膏,刚涂上去似乎好些,马上就没效果了,还是刺痒难耐。 怎么只是清水洗洗,就缓解了这么多? 好多了? 那真是这个原因? “舀些水到盆里,再慢慢洗几次,别使劲搓。” 那再洗洗看,等表面的全部冲洗干净会更好些:“嬷嬷,去取些醋来。” 接触到山药会过敏,是因为黏液中有植物碱,待她洗完后再用醋洗两遍,酸碱中和,就好了。 只是,会痛。 脸上的抓痕见了水,再被醋浸过,痛是一定的。 醋? 乳娘糊涂着,侯夫人看诊,怎么这么特别啊! 这回有信任度了,不明白也不问,凡事听吩咐,立马出门。 趁表姐洗脸,锦言开始检查她的妆台。 使用排除法,范围缩小,能与皮肤接触的,要么是护肤品要么是擦脸巾,没可能是她睡着了被直接涂上的…… 妆台上胭脂水粉不多,表明主人有一段时间无心妆容…… 只一盒白粉一小盒胭红。一个大些的瓷罐装的面脂,小罐的是唇脂。 唇脂就免了,锦言打开面脂罐,面脂呈水膏状,带着股好闻的兰花香。 将左手在水中浸湿,取了一点,涂在自己的虎口处,涂抹处立即就有刺痒的感觉…… 原来是这个? 面脂中混合了山药黏液? 将手洗过后,锦言又取了更大的量涂在手背上,马上刺痒起来…… 这个感觉。虽然痒。似乎还可以忍受。不至于将脸抓挠成那样子吧? 况且表姐,一看就是特别能忍的女人,怎么会如此严重? 敏感肌肤?还是涂得多?擦脸巾也有问题? …… 乳娘将醋取来,锦言让她取了干净的纱布浸上醋。轻涂在表姐的脸上。 “会有一些痛,忍一下啊,痛过就不痒了。” 用醋浸过脸,约摸着时间,再用清水冲洗去。 取了白玉膏,细细地涂在抓破的地方:“涂了这个药膏,两三日血道子就消没有了。” 整个过程中,表姐都一声不吭,坚忍地令人心疼。 锦言情不自禁地叹气又叹气: 这么好的女人。怎么就所嫁非人,被头野猪拱了呢? “谢谢侯夫人!真的不痒了!” 表姐发自内心的感激,痒痛几日,心力憔悴在其次,又遭诬陷。若非心有执念,她怕是要疯了。 “称我锦言或言妹妹都可以,侯夫人什么的,太客气了。” 落到被人想欺就欺的份上,是环境使然,还是性格使然? “侯夫人,老奴斗胆询问,我家大奶奶的脸中的是什么毒?” 乳娘非常惊奇,这什么毒,不用药,用清水和醋洗就能好? 这两样东西随手可取,若早知道,大奶奶的脸早好了,哪会遭这份罪! 锦言笑笑,想起一事: “……乳娘嬷嬷,表姐用过的擦脸棉巾都还在吗?” 面脂是原因,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原因? “擦脸巾子?” 乳娘摸不着头脑,侯夫人这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她有些跟不上。 “第一次也是洗过脸后开始发痒的吧?你将从那时起的擦脸巾取来,用过的都取过来。” 或许用了混合方式也说不定。不过,希望不大,哪有用过不洗的? “棉巾子?噢……都拿去洗了,只有昨晚用过的还在。” 嬷嬷将昨晚用过的取来。 锦言洒水将棉巾打湿,从一端开始,在自己的虎口处擦拭。 表姐主仆二人傻愣着,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 没有感觉。 这块棉巾没有问题? 还是所有的都没有问题? 用完收走,是向来如此,还是有意为之?销毁证据? “这些……有什么不对吗?” 表姐小心地问道。她并不笨,看锦言的举动,知她是在找原因。 “是谁收走拿去洗的?” “胭红。” 乳娘回答道:“胭红服侍梳洗妆扮,这些一向都是她打理的。” 服侍梳洗妆扮? 眼前一亮,管着梳洗妆扮类的丫头,向来是贴身服侍的大丫鬟。 这胭红,是什么人,可靠吗? “胭红是陪房家的丫头……跟大奶奶有些年了。” 乳娘嬷嬷的神色逐渐有些不自然:“……一直在屋里服侍,……被大爷要了去……” 通房丫头? 大丫头可以看做是为通房准备的,只是,看乳娘嬷嬷的表情,这胭红做通房另有隐情? “原先要放出去配人的,陪房中有家小子与她打小关系亲近……大爷借酒强要了去……” 这些房中私事,真难启齿。 不是所有大丫头的职业规划都是爬床、当通房,晋姨娘,生庶子,做半个主子。 有些丫鬟的职业目标是: 嫁管事或能干的小厮做正头娘子,将来走管事嬷嬷的专业路线。 这胭红,有青梅竹马的准夫婿, 被强占了身子被迫做通房,是否就心甘情愿认了命? 从了,还是,暗藏仇恨? 对尽心服侍的主子,是否有怨有恨? +++++++++ ps: 抱歉,今天晚了,过渡章节,若觉有水,见谅见谅。 明日双更。 后日起要出去几天,九号回来。外出期间会使用存稿箱自动发文,不会断更,谢谢! 第一百三十五章 水落石出 胭红软软润润水水的,典型的南方小女子样貌。是个俊俏的丫头。 乳娘嬷嬷将她领了进来: “昨日世子夫人有命,大奶奶身边由她留的人服侍,胭红这几个丫头在屋做些绣活。” 锦言颌首,这事她知道。 百里霜见了平妻的脸后,坚决认为,象表姐这种情况,很可能是身边有内鬼,在不知道又没有彻查的情况下,干脆所有人都暂且隔离,不需要她们的服侍,杜绝与表姐的人身接触。 除了乳娘嬷嬷外,包括一等大丫头在内的所有人,均被留在屋内,不允许随意进出私下探讨,防止串供。 实际就是被软禁在院中,隔离审查。 为期三日。 百里霜的计划是: 若查不出来,先和离,出了张府再论其它。 果然强权社会无法制,这般就将人家府中的下人隔离了,张府却无异议! 当然,与他们理亏也有关系。 若无栽赃在前,百里霜这查实一说就立足不稳—— 就算你是世子夫人,别家府上的内宅事务也插不得手的! 理亏加强权,这种锦言没敢想的处理方式就不可思议地做实了! 没有搜查令,也不是执法部门! 两人就替张府做主了! “……这怎么不可以?我们是娘家人!还能白让人欺负了?” 百里霜这个法盲,压根没认为自己的做法触犯大周律: “娘家人出头,天经地义!法理不外乎人情!走到哪儿都说得去!” 无奈。 好吧,法没问题,百里姐姐你赢了! …… 对这个社会,自己还是认识不够! 找出面膏有问题,锦言再次发现,对于大周的约定风俗,她知道的还是太少! 就象生活在非母语的异国,即便语言熟练。日常生活、工作沟通无逾,但总有些俚语风俗不甚知之。 时下就是这种感觉。 虽然她有个很好的挡箭牌,方外之地与红尘俗世有区别。 但长此以往,随着她居京城时日渐久,总以此为理由,天长日久之后呢? 在长公主府生活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之后,还能用这种理由吗? 要学习,放空自己,虚心向学。 时下属于卫锦言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属于林达的已是前尘旧梦。 …… 见锦言拿出了面膏。胭红没做半分辩解。竹筒倒豆子。交代个清楚: “……没错,是我做的。” 做了这样的事,她却面色坦然,毫无惧色。 “你!你怎么能做这没良心背主的事!” 乳娘嬷嬷大出意外。怎么会是……胭红! 胭红,她可是从淮安跟来的! 从小丫头开始在大奶奶院里当差,娘老子都是家生子啊! 论是谁,也不应该是她啊! 就算……就算她被大爷强了,那也不是大奶奶能阻得了的! 大爷跟大奶奶讨了好几次,大奶奶都没应承…… 还允了她的亲事,只等到时候放出去,谁知大爷强行施暴,夺了她的清白。亲事只好做罢…… 但,这也不能怪大奶奶啊…… 要恨,也应该恨毁她的人,怎么就恨错了人? “为什么?呵!” 胭红轻蔑一笑:“不恨她恨谁!装作好人一般!若是真有心,早早允了亲事放出去。我感激她一辈子!要是不想放,她是主子,做下人的违不得!我也就早早死了心!何必惺惺作态,给个念想?” “胡说!大奶奶怎么不是真心放你?是你自己要求再多侍候些时日的!” 乳娘嬷嬷厉声分辩,出了那样的意外谁都没想到,怎么能怪大奶奶? 这胭红,也是看着长大的,什么时候竟变成这样了? “真心?若真心,哪会就势就留下我了?” 胭红嗤笑:“怕是欲摛故纵吧?先许个好,让我心生感激,回头就势留下,哪个被放出去的丫鬟走前不谢谢主子,掉几滴眼泪,说几声不舍?怎的在我这里,就真又留下来?” 说的有道理! 好比工作调动,哪怕再不喜欢现在的部门,接了调令走之前也要表示出不舍之情,感谢老同事们多年关照—— 哪怕这关照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就算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依然要装出几分难舍难分——这就是人情世故。 反之若你走了,整个部门的老同事开香槟庆祝——难受的就是你了吧? 主子身边的丫头被放出去,离走前表表忠心,诉诉不舍之意,全了主仆之情,这是正常,怎么能就真又将人留下? “为什么?不是香珠病了当不得差,才说再留几天的?你若是急着嫁,为何不早早求主子放出去?非等主子先开口……” 背主的小贱人!还敢左右找理由! 自己急着出府又不先开口,还是主子知晓她的心事,主动提的!既想要个忠心耿耿的好名声,又想自个得利! 哪个会知她跟外院的小厮一早有私情? 还怪主子不早放了出去!丫头外放都有年纪的不是? 不到年龄,哪能说放就放的?有没有规矩了? “……算了,乳娘别说了……” 一直没开口的表姐制止了自己的乳娘: “胭红的事,是我没护住,对不起她在先……我这脸经侯夫人治疗也无大碍,两下扯平,就,就算了吧……” 权当是个恶作剧,让她出出气…… 本也不是能要命的毒…… 这位,还真是圣母! 锦言在旁抚额叹息:这是准备揭过去,不追究了? “大奶奶!” 乳娘不依,大奶奶怎么又犯了心软的毛病,胭红投毒害主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轻轻揭过? 若以后都有样学样,那还了得! “少装好人!我既敢做,就不怕事发!” 被宽宏大量的胭红反倒不领情,恶狠狠啐了一口。甚是嚣张:“要杀要剐,任凭发落,用不着你来扮慈悲!” “胭红,你……你一小就在我身边当差……我自认待你不薄,” 被啐的表姐神色忧伤:“你说不想做通房……” 虽说贴身大丫鬟可视为通房预备役,但胭红是说过,希望将来能放出去。 “情份?” 胭红冷哼:“你是主子,做奴婢的哪敢跟你有情份?” 哎哟喂!我怎么就看不懂了! 看热闹的锦言看不下去: 这做错事的咄咄逼人寸步不让,受害人反倒一心示好委曲求全? 这事,拧巴的!立场掉个了吧? …… “胭红是吧?合着你居然还知道她是主子?” 咱先别急着撤诉。这情况还没交代清楚。如何做案。有无同谋背后主凶,这什么都没问的,怎么就能揭过去了? 怎么处理,那不是最后一步的事? 前头还什么也没交代呢。承认归承认,还得有供词。 这位表姐,好人做滥吧? 就这性子,和离后怎么办呀,她行不行啊…… “投毒背主是个什么下场,你自己应该清楚,逞强斗狠的就不必了,先把事情交代清楚,至于如何惩处……” 锦言轻笑:“你自己都说敢作敢当。想来知道下场如何。” 不管她们主仆间前头的恩怨如何,就凭这胭红自打进屋后的表现,锦言对其无好感。 一不是主子将她绑着送上张大的床,是被张大强了,主子在这件事上。既不是主凶也不是帮凶; 二、冤仇有主,谁强的,要报仇也应该找谁,迁怒他人算什么本事?真想报仇,在床上将张大阉了,也不是没机会; 不敢找真凶,就找个软的? 还理直气壮,吃定了她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什么人呐! …… 胭红并不知道面膏里有什么。 面膏是平妻身边的大丫头给的。 胭红用它将原先用的替换掉。 除了面膏还有一小罐水状膏,透明黏稠。 那丫头让她提前在棉巾上倒些上去,揉搓干了,无色无味的,看不出做手脚。 真强! 锦言点赞,平妻身边真有能人,太有创意了! 充分利用山药黏液的特性,伤人与无形之间。 洗脸,脸是湿的,用带黏液的棉巾擦拭湿面,痒痒! 再涂点面膏,更痒! 洗去面膏,擦脸,愈痒愈烈,煎熬。 奇痒,免不了抓挠,颜面受伤,面容丑陋,严重者或有毁容。 棉巾用后清洗,洗掉证据。天衣无缝。 面膏没来得及更换,若非锦言发现及时,若非百里霜深度不信任,胭红随时有机会换回来。 “……就算被怀疑,抵死不认账就是。奶奶会保着你的……” 平妻的丫头如是说。 “怎么承认了?” 锦言很好奇:“不是让你抵死不认吗?” “若没有世子夫人和侯夫人出面,奴婢自然是要抵死不认的!” 胭红答得光棍:“在您两位面前,平妻奶奶自己都硬气不了,又怎么会保奴婢?横竖她们主仆也可以咬定奴婢诬陷,抵死不认。” 哟,挺明白,挺识实务的嘛! 这会儿看着倒是个聪明的。 “既知平妻不可靠,为何还甘为她用?她许你何种好处?” 这丫头又不是个傻的。 “事成后会提奴婢为姨娘。” 这句答案着实出乎锦言的意料! 凡事都有动机,为利所趋尚能理解,可,这个利益? 话说,不是因为被迫通房才恨上原主子的? 怎么转头,竟为个妾位合谋给原主子下黑手? 真的不懂吔! “这有何不能?侯夫人不曾为奴,自然不知做下人的想法。” 胭红一脸理当如此:“奴婢原想做正头娘子,将来做个得脸的管事嬷嬷。既然失了身,被迫改了路,自然要选条有奔头的。” “通房若不能升姨娘,年纪大了还是要被配出去,凡有头有脸的管事都想娶个清白身,欢天喜地接手主子用过的旧货的,多半是没出息的。” 胭红细数通房的前景,果然是个没什么前途的职位啊! “抬了姨娘,就是半个主子,不会轻易发卖,若有子嗣傍身,一辈子无忧。奴婢做了通房,自然想要往上走的。” 好吧,听着是很有道理。 抬姨娘升妾位,是通房丫鬟最理想的晋称之路。 可是,若要抬姨娘,原主子为正室,不也有这个权利吗? “那怎么能一样?” 胭红不屑。 …… 锦言小白了。 +++++ ps: 晚间加更,为书友寻找于晴的和氏璧打赏,谢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尘埃落定—加更to寻找于晴 怎么会不一样? 抬妾,这不是正室的权利吗? “正室?她哪有这个能耐?” 胭红对原主子十分的不屑,连称呼都欠奉: “她能护住谁?丫鬟下人,哪个她做得了主?但凡有一分能耐,也不会连儿子都护不住!” “找靠山,当然尽着大树靠。奴婢不是自己爬床的,也没有争宠之心,平妻奶奶自然容得下,跟着她有什么好!哪有前程?大爷不喜,儿子丧命,没了倚仗,嫡妻的位子不知能坐几天,奴婢跟着她哪有活路?” 也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但,怎么听着那么不得劲呢? 就为这,就弃了十几年的主仆情份? 原主子不是个苛责的,好说话软心肠…… “哼,她若不是这幅性子,奴婢还不弃暗投明,投靠平妻奶奶了。” 胭红估计豁出去,神情轻蔑,话讲得毫不留情。 “……胭红,你是这么看我的?” 原配表姐珠目含泪,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历来温和,对身边服侍的向来宽待。 胭红七八岁时全家做陪房,从淮安到京城,她见其聪明伶俐,选到自己院中使用,从小丫鬟做起,最后升为一等,平素里甚是倚重。 她自觉除了大爷强要她做了通房这件事外,自己没有其它对不住之处。 不曾想,在这个丫头的心里,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那,又应该如何看你?你除了命好,还有什么?!” 胭红不无怨毒:“你投胎好,做了主子小姐,嫁入官家,迟早的诰命夫人,进门又连得两子,还有百里府、定国公府做亲戚。这等好命,换个人,还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看你,蠢傻成什么样!” 胭红的语气已不仅仅是羡慕嫉妒恨了: “守不住大爷,守不住儿子,靠山好亲戚也更生生断了联系!这般好命给你真是白糟蹋了!” “主仆有别,上下尊卑,你以为自己是大善人,凡是下人求到跟前,你都给银子!知不知道那些人。这手接了你的钱回头就跑去孝敬那位奶奶?!” “胡说八道!大奶奶好心肠反被你这贱人欺!” 乳娘嬷嬷听不下去了。自家大奶奶心善不假。主子宽宏大量,竟成了恶奴背主的理由! 忍无可忍,跳出来制止。 “你气什么?她可不就是这样的?我哪里说错了?” 胭红面无悔色,抢白乳娘道:“这院里也就你一个把她当主子!” “是吗?这么说其他人都找了新主子?” 锦言听不下去了。这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主子宽待竟成了不是,有的人,真是最奇怪最丑陋的东西!不懂感恩不知善恶! “……谁投了什么靠山,做了何事,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为何要让你下黑手,知道什么都交代了吧。” 胭红冷哼一声,还没有从怨毒的发泄中清醒过来:“奴婢没什么要交代的!” 哈哈! 锦言笑了,这丫鬟怎么长的? 这还是丫鬟吗? 被宠成什么样儿了! 说她聪明,到现在还看不清现实处境。以为人人都是她那好性子的原主子不成?! “嬷嬷,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侯夫人,她全家是陪房,除娘老子外,有哥嫂一个小侄儿。还有一个妹妹。” 对于这些,乳娘张口就来,大家都是从淮安来的,认识多少年了。 “她爹娘管教不严,出了这样的恶奴。找个人牙子,全家都卖出去,除身上衣物,一个子儿也不准带!男丁卖去挖矿,女的投入贱地。” 锦言笑得象狼外婆,这丫鬟,到现在还这么嚣张! 不吓一吓,还以为自己真是全世界的宠儿啊! 不过,这表姐也真是! 又不是自己女儿,一个服侍的小丫鬟也宠得比个大家小姐还骄纵! “侯夫人!您不能这样!与奴婢家人没关系,要打要罚,奴婢全担着!” 看看,现在还搞不清楚形势! “奴婢担着?呵呵,原来知道自己是奴婢啊?” 锦言好声好气地解释:“原来知道全家的卖身契在谁手里攥着啊?” “你态度好,交代清楚,本夫人心情好,或许给你个痛快,心情不好,别说你,你全家有一个算一个。本夫人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种恶人,不往死里吓唬她,是对不起她。 “大奶奶,大奶奶,您素来心善……” 转头就去求自己的主子。 锦言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的? 前一秒将她的善心踩到脚底,狠狠揉搓,后一秒就可以再去求人发善? 这位表姐,到底曾经多么地无原则行善! 她想看看表姐会怎么处理。 是不是被人求上几句,就又没了底线? 好在,这次表姐没让人失望: “……此事请侯夫人做主。” 还是有药可救,知道不能一再姑息。 对上这样的丫鬟,锦言懒得跟她啰嗦: “来人,带下去问清楚了。供词让她摁上手印。” 回头吩咐:“交代完先将她关押起来,这院子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单独审查一遍,不能冤枉一个好的,也别放过一个坏的。” 这么做无非是掌握证据,有充足理由发卖下人。 等表姐和离出府,这些人是一个也不敢带了! 遇上好主子不知道珍惜,反倒利用这种善心,这种恶奴绝不能再留用。 锦言暗自记下,回头与百里霜好好讲讲此事,仅打发了下人还不够,下人可以再买,但这御下之道,她得好好教教表姐,或者送她几个得力的嬷嬷帮忙调教。 否则老这般养虎为患,谁也受不了啊…… +++++++++++++++++ 忙完后。离了张府,锦言先去了定国公府上,找百里霜信息共享。 表姐的脸没事了,黑手也找着了,他们前院的和离之事谈妥了没? “……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百里霜大为吃惊:“那个平妻好大的胆子啊!就因为她自己染了不知名恶疾,坏了脸,她就使人给表姐下毒?” 据胭红交代,平妻的病来得原因不明,她生怕自己脸不好这段时间,让张大去了原配那里。先是将自己身边一个有姿色的丫鬟开了脸。送给张大做通房。然后又使胭红给原配下了点药,要不好大家一起不好,顺便还能栽赃嫁祸一把! “这妇人,心也忒狠毒了!” 百里霜惊怒:“还有那个恶奴!绝不能轻饶!” 没错! 锦言点头附合。她也是这样想的,不好好处理就是对不起她! “……她若有本事算计张大,我给她去讨说法!居然迁怒别人,这心得歪成什么样!” 提起胭红,百里霜气得咬牙。 想到那个,锦言也觉奇芭,问她怎么不去报复张大,你知她说什么,她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报复大爷?奴婢糊涂了吗!身子已经给了大爷。自然要好好侍候,小意讨好,得大爷的欢心才对……后院的女人,争得不就是爷的宠?求得不就是爷多来屋里几回?” 瞧,这是什么心理? 对真凶非但不记恨。还打心眼里讨好,这人的脑子成臭水沟了吧? 锦言真心觉得不能理解。 还有那个平妻,典型的我不好也不能让你好,她要真给原配下点致命的毒药,那动机还能理解—— 想要转正嘛,为了晋升利欲熏心。 偏偏她起初的本意就是弄点山药黏液,刺痒但不至于毁容,纯属癞蛤蟆跳脚背,不咬人膈应人! 后来因为张大介入,才就势顺手推舟,给原配加了罪名。 这些人,都怎么想的? 大脑结构怎么这么不同? 那前院和离的事情怎么样了? “……成了!” 百里霜理所当然: “百里家和定国公世子一起去,张大本就理亏,哪敢多说?再说,他之前拖着不休原配,是怕得罪娘家亲戚,如今撕破脸了,不得罪也得罪了,爽快答应,才叫精明!这厢能勉强卖个好!那厢又讨好了平妻的娘家。” 就在锦言内院治病查验的时候,前院里男人们已经商定了和离细节。 张大写了和离书,嫁妆全部归还,陪房等凡是卖身契在原配手里的,全部由她处置,是留用还是发卖,张府概不过问。 包括做了通房的,但凡是原配的人,不查验有无身孕,张府都一碗去子汤,手段干脆利落,半分不留情。 “……明天,还得麻烦你走一遭,帮着镇镇场子。” 百里霜有点不好意思,这事与锦言无半点关系,倒要累她跑前跑后:“我派了人手过去帮她收拾东西,明天就出府,先暂时安顿在我娘名下一处空宅里,回头再做打算。” 表姐下了决心,一日也不想再多留,百里霜全力配合—— 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早离开也好。 “没问题,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锦言爽快地答应。 但是,表姐这么急着出府,那儿子的事,她是不打算计较了? “怎么会!那是两条活生生的命!” 原来,表姐已经有证据,证明孩子的死与平妻的指使有关: 下人们故意教唆两位少爷去采荷,不经意将孩子晃出小船,又故意延误了下水施救的时间,这才导致两个孩子殒命。 “……她怎么不早说?” 这位是悲痛过度伤了脑袋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忍得下去? “我也是才知道的。她自己一直怀疑,年底时才套出话的……刚与张大提了一句,就被打了一顿……接着又出了平妻生病、她被诬陷……” “这事,别想轻易揭过去!账,要一笔一笔地算!出了张府,欠得全部要还!” 百里霜早就打定主意,替表姐撑腰到底! ++++++++ ps: 第二更,晚间还有一更。一日三更,超能力发挥,明天还是一更,见谅见谅。呵呵~~ 第一百三十七章 张府后续(三更奉上) 张大夫妻的和离,无声无息。 原配走了,张大打算等些时日就将平妻扶正。 一来,延后几天讲起来好听;二来,她的脸未好,每日戴着面纱,无法以真面目见人。 偶尔见不着脸,是个乐趣,天天见不到脸,闺房事索然无味,丫鬟们摆弄起来,不如外面花楼里的姐儿千娇百媚。 张大在府中的日子就少了。 他和离的消息在京里低品官员的女眷中流传开了,如一锅热油滴了几滴冷水…… 原本大家对张大原配是瞧不起的: 好好的一个嫡妻正室,有两子傍身,竟能让相公娶了二房! 偏还斗不过二房,弄得自己妻不妻,妾不妾的!也忒没本事了! 糟蹋了原配嫡妻这个名份! 和离就不同了―― 这不是张大偏宠二房的问题,这是抛弃嫡妻扶正平妻的旋律! 这还了得! 若正室也能随便被休弃,就不是哪一家的事了,而是动了所有正室的利益! 什么?不是休弃,是和离? 若张大原配没有那么强势的娘家亲戚,不是休弃还能是什么? 换句话说,那么强势的亲戚,都只能做到咬牙和离,可见张大混账到什么程度?平妻嚣张到什么程度? 二房可以逼退原配嫡妻,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 于是,几乎一夜之间,云州刺史张大人家长子抛弃发妻的事迹就传遍了京城…… 娶平妻的事也被翻扯出来,原来这平妻未嫁前曾被张大英雄救美,为报恩硬是以身相许,做了二房…… 说是个七品官的嫡女,其实是个庶出的,寄养在嫡妻名下。 然后,张大两子意外丧命的事传开。传言是张大明知此事与平妻脱不了干系,但见其有孕,默认了她的所作所为…… 甚至,原配在府中被虐的事情也传开了。就连张二张三的妻子被人问及时,都含含糊糊语不详焉: 这是大房的事情,我们也不太清楚…… 平素一般见不着大嫂的,大房的事都是平小嫂出面…… 话意明显,大房的事是由平妻做主的! 刺史张夫人被问到,也是类似说词: 做母亲的哪好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何况,还不是亲生的?继母难当啊…… …… 接着,有御史上书弹劾云州刺史张大人,纵容其长子娶平妻,故意处犯大周律法……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对呀,张大凭什么娶平妻? 他哪有娶平妻的资格? 按大周律,二品以上方可娶一正一平两妻,余下者,可纳贵妾。不能娶二房! 当然,私下违章的有,是平妻还是贵妾,自己家关上门,谁也不知道。 就是知道了,也是民不报官不究―― 不就多个女人嘛!你管人家当小二还是小三的? 人家大房妻子不管,外人管得着嘛! 嘿。这有人管就不一样了!直接上升到触犯律法的高度,且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除了张父外,御史同样弹劾张大,说其目无法纪,人品不堪。质疑其承袭荫恩的资格…… 圣上日理万机,尚未对此等小事做出朱批…… 各种传言接踵而至,张大郁闷得要命,约了几个狐朋狗友喝酒解闷。 结果,人要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喝得有点多,出酒楼上马,走着走着,自己从马上掉下来了,摔了一跤。 要说,这一跤摔得不重,没断胳膊没断腿,仅仅是掉了几颗牙…… 位置不太好,上下中切牙侧切牙,嘴正中间。 要搁寻常人倒也没什么,牙么,掉了就掉了,顶多吃不得硬东西啃不了骨头而已,比起头破血流要幸运多了吧? 偏偏,他不是平常人! 他将来是要做官的! 大周在官员的录用上,对于相貌要求不是特别严苛,只要别长得太丑,丑到影响市容的份上就可以。 但是缺门牙是万万不能的! 这做官的,特别是一方主事,一张嘴,上下空荡荡的,说话漏风,口齿不清,那怎么行! 丑点无事,为官者重才艺又不是靠脸吃饭的伎人―― 虽然事实上相貌堂堂者还是会占便宜…… 但讲话不清楚的,是绝不能录用的! 而且,张大还不仅仅是掉了四颗牙: 慌乱中没发现,他的左耳被马蹄蹭刮了下,没出血,当时他醉熏熏的,也没觉得疼,等睡一觉起来―― 嗬!耳朵又青又紫肿胀得不象样! 请了大夫来看,道是踩坏了,若不把外耳割了,就会波及颜面。 割耳朵?! 张大哪里会答应啊! 他正计划着要找个高明的医生镶牙呢! 这牙还没补上,又要割耳朵! 去!去!庸医误人! 当即把大夫赶走了! 再请一个,还是这种说辞! 来来回回,有名的大夫请了几个,都赶了出去。 各行有各行的圈子,再请,人家就找借口,没人愿意上门了。 等到半边脸都痛木了,晕死两回后,大夫再说切耳的事,张大的反应就没那么强烈了…… 您要早拿主意,现在只是耳朵没了,难看些还能听得见,再晚喽,这耳朵可就废了……大夫如是说 张大反倒眼前一亮: 一只耳朵听不见没关系,又不是真聋了!谁也看不见,只要部件不缺就成! 大夫一听:得,那您再考虑考虑吧…… 转身告辞走了。 再请,就不来了―― 这家人明摆着脑子不清楚,是一个耳朵重要还是命重要? 这么拖延下去,耽误了病情,说不清楚,搞不好就要迁怒医者……这等扯不清的患者,还是不要沾的好! 听说连原配娘子亲生儿子都下得手,何况自己一没靠山的小小医者? 张大自己犹豫不绝。迟迟下不了决心。 张夫人等人在一旁冷眼旁观,谁也不替他拿主意: 谁敢替他做这个决定? 少了牙或许还能镶上,少了耳朵,没听说还能再接回去的! 没了耳朵。定然是不能再做官的! 这荫恩的事…… 这种大事,继母和异母兄弟哪敢替他做主? 他承不得荫恩,这等好事就会落到张二身上…… 不说话还怕被他赖上,谁会去多嘴? 以至避嫌到连门都不愿登,每日里派了身边得力人带些不值钱的东西去问候一番――带贵重的张大也不敢用,凭白浪费银子。 如此又拖了几日,坏死的耳朵连带着人已经神至不清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再不决定,人恐怕真的保不住了…… 平妻无法,趁他清醒时垂泪相劝: “……大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性命,回头再寻访名医……再拖下去,可就药石无效了!大爷,趁着眼下清醒。您要早下决定啊……” 虽说缺只耳朵做不得官,人活着,说不定就有那等名医,会再生之术。 人若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 张大无奈,保命要紧,只得点头。 病拖久了。割耳后又养了好些天,才慢慢好转。 病好了,心情却更郁闷了―― 开口说话,上下漏风! 一照镜子,左无右有,怪异得很! 更要命的是。张大人的请罪折子递了上去,深刻地反省自己家庭教育的失职,并因颜面之事,提请罢消长子的荫恩资格…… +++++++++++++ “……就是说张大这辈子甭想再当官了?” 锦言兴奋地两眼放光,活该! 坏事做绝。活该遭报应! 从永安侯那里的调查资料显示,这个张大,不仅仅是虐发妻宠平妻这点事,他曾强占民女。 最令人发指的一件是他曾在城外偶遇一女子,因其不从,竟将人强掳至别院,自己用强不说,竟安排手下轮奸,后抛尸城外荒野。 因其行事周密,加之平民人轻言微,这等人命关天的事,竟被他瞒天过海,无人知晓! 若不是因为和离之事,犯到了永安侯手里,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曝光! “这样,是不是还太便宜他了?” 锦言心有不甘。 象张大这种出身,就算当不得官,也是衣食无虞娇妻美妾,照样享受! 没准还因为身体残缺,愈发地变态…… “难道他手上的人命就白死了?” 杀人偿命,凭什么好端端地走在路上,就因为被他看到了,就白白送了性命? “你想怎么样?” 永安侯发现在小丫头的心里,对人命特别的看重,张大手上沾了无辜的血,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杀头都便宜他了!就该让他缺只耳朵苟活于世,不过,不能再做官家少爷了,应该收监入狱服苦役!” 锦言恨恨道,否则不太便宜了? 他的命是命,被他祸害的女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好!那就让他下半辈子入狱服苦役!” 任昆赞同。 这件事不难操作,张大犯事的证据就握在他手里,只要给受害者家属撑腰,让他们到府衙告状,由合适的人将证据呈上,张大难逃法网。 “……侯爷,我觉得吧,虽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道理的,祖宗为朝延流血流汗,后人享福也算应该,但总要有个时间限制吧?就连一等公的爵位都三代收回,他一个云州刺史的职位凭什么就世袭罔替,代代相传没有尽头?” 她承认,她就是在公报私仇! 确切地说,张府与她没有私人怨仇,她就是不喜欢。 张府,没一个好东西! 上上下下歪风邪气,没几个长良心的! 给他们上上眼药,锦言很乐意为之。 取消云州的世袭罔替? 永安侯沉吟: 总得师出有名,且是朝堂上能站住脚的…… 某个政治小白快言快语: 这还不简单?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通与不通 简单? 任昆看了看她: 怎么个简单法? 这朝廷事务可不象他俩人在花园聊天,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无所顾忌。 朝野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特别此事,波及范围广,涉及子孙后代家族兴盛! 大周世袭罔替的可不止云州一家,动了云州,会惊动所有吃老本儿的,势必引起反弹,届时从上到下,凡是走荫恩一脉的,必是反对到底。 先帝早有此意,陛下亦然,意早迟未动,没有契机,就是皇帝也不能轻举妄动,说下旨就下旨。 谁不为子孙考虑?真要一意孤行,势必会引起上下动荡。 “……可以先不直接说嘛,” 锦言发现,永安侯做事,素来堂堂正正,极具大局观,用策多选阳谋,很少会用歪门邪道,不知是在她面前装,还是本不屑于阴私行事―― 不过,阴谋也是谋啊,兵者,诡道也! 于是,某个无良腹黑的小道姑给侯爷出主意: “那张刺史不是请罪了嘛?等张大谋害人命的事情大白于世,张刺史就不仅仅教子无方,这是家风不正!令他整饬家风,严格管束余下二子。若他提出新的承荫人选,就留中不发,待吏部考察其人品心性后再做定夺。” “先只针对他一家,朝廷也不是故意为难,他确实家风不正,儿子有人命在身!” “此事了,就势要求各荫恩人家严格约束自家子弟,朝延将不定期对其承荫子弟做考评,凡风评不佳者,酌情责令改正或是取消资格,新的承袭人选按先嫡后庶,先长后幼的次序顺延,由各家主提报朝延批准。每家有三次换人的机会。” 既师出有名――张大的事确实闹得太难看; 又保证了各府的利益――谁家也不会只有一个儿子,长子不行。次子来嘛!无嫡可选庶,总归是肥水不留外人田…… 哦,府上只一个儿子? 念在你祖上对朝延有功,允许你从本家同姓过续一子…… 若过继的又出问题―― 对不起。这资格就取消了,三次机会啊,你自家不争气,不能怪朝延。 这个办法…… 任昆越想越觉得绝妙! 温和至极,任谁也不能跳出来反对! 承荫者,都是要为官主政的,品行不端怎么可以? 因为是承荫,朝延都不考校学问了――不问才只取德,已宽待至极了! 陛下要求各府整顿家风,约束子弟。难道不应该? 哪个敢提反对意见? 那一众走科考路线的官员吐沫星子能淹死他―― 知足吧!朝延如此体恤,若府上的子孙就是不争气,还能怪谁呢? 谁叫你们自己不学好呢? 荫恩中多纨绔,特别世袭罔替的,生下来就是准官胚子。不习文不习武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的占了多数,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谁家没几个这样的儿孙? 你眼红? 谁叫你命不好不投胎在这样的人家? 祖宗不争气,怪谁? 怪自己命不好,只能发奋读书去挤科考路…… 任昆敢担保,这一举措,定会得到科举入仕一派的大力拥护…… 就算大家对圣上此举的深意心知肚明。却也无法反对,这是冠冕堂皇的阳谋,谁也驳斥不得! “……对,这就叫温水煮青蛙,虽不能一步到位,但能逐步解决。” 锦言不觉得自己的建议有何不对―― 哪有世世代代铁定为官的道理? 皇帝还轮流做呢――当然这话可不敢同任昆讲。 好主意! 明天下了朝就去找皇帝舅舅禀告此事。回头先解决张大,之后因势利导,颁发新旨意…… 这件关系朝野的大事,究其原因,竟是从锦言憎恶张大开始的! 张大若有先知。是不是就不会娶平妻虐发妻了? 这小丫头,看似温良无害没有攻击性,若真惹恼了她,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此时,有星无月,凉亭一角的红灯笼,在暖暖的春风中轻轻摇曳,荡起一圈一圈的光晕。 园中各色花木开得正热闹,空气中仿佛有香气演奏的乐音,缥缥缈缈,在夜色中袅袅而来,翩翩而去…… 那人的脸掩在夜色中,半边朦胧半边白暂如玉,天上最亮的星辰也比不得她明亮的眼睛,含笑的眉眼与上扬的唇,比春风还醉人…… 这样的夜色太美太迷人,任昆禁不住心旌摇曳,语调亲昵: “……夫人这般厉害,本侯心有戚戚然,不敢有负……” 锦言知他在调笑,亦笑言回复: “侯爷说笑了,何来的辜负之说?妾身愧煞也!” 谈辜负,是您与水公子的事,咱们之间可说不着啊…… 任昆的心莫名就是一沉,有个地方好象突然就空缺了,有些难受。 强笑道:“你我夫妻,为何无辜负之说?” 老大,您还演上瘾了,那就继续配合呗: “……呵呵,名义上,硬塞进来的,那个,要论辜负与否,也应该是您与别人,那个,我这个算不上……” 闻此言,任昆沉默片刻:“……别人?谁?” 哪有别人? 除了她,何曾有女子令他青眼相看过? 何曾有女子能与他夜下促膝相谈? 莫名就有点不被理解的委屈…… “水公子啊。” 人人皆知的事,锦言从不觉得任昆与水无痕关系不正常,提起来自然是落落大方坦坦荡荡。 “无痕?” 任昆一顿,莫非她以为自己会与无痕白头携老? 她到底懂不懂? “……无痕他,他到了年纪就会放出去……” 陡然觉得在她面前谈此事,很是尴尬。 “放出去?” 对于小相公们成年变老后的去向,锦言略有所知,可是,水无痕应该是不同的啊…… 永安侯对他,不是喜欢得紧吗? 自从得了水无痕后。他就忠贞无二,再没有去过烟花之地,只守着井梧轩就心满意足。 话说,长公主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动水无痕。不就是因为任昆对他的看重劲儿吗? 谁都知道,永安侯是因水无痕收的心…… “是,他本是自由身,随时都能出府的……” 水无痕的卖身契确实不在永安侯的手里,赎他出来时就放还给他自己收着了…… 只是没永安侯发话,水无痕不敢也不能离开。 自由身也不奇怪,这更是从一个方面说明水无痕对任昆的意义非凡: “侯爷有情有义,令人敬佩。” 锦言送上真心赞美,任昆还是很懂得尊重所爱之人的,不因其地位低就视为奴仆。 …… 任昆苦笑。就知道她还是不懂! 在她眼里,自己若对不起无痕,才是辜负吧? 换个说法再问: “若将无痕放出府去,你眼中我是不是就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如张大之流?” “当然不会!” 断然否认。 永安侯怎么了? 如此春风沉醉的晚上,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忧郁。难道是与水无痕的感情出现问题了? “他那是始乱终弃!与有感情的分分合合好好坏坏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不能混为一谈!有缘相识相守,亦可能缘尽分离,这都很正常……” 锦言绞尽脑汁搜刮着语言安慰失意的老板,殊不知,她愈是好言相劝,任昆的心就愈堵得慌! “……若没有无痕呢?” 心底的话不经大脑冲口而出:“你就当他一开始就不存在……” 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俩人是闹矛盾了吧? 看来火气还挺大的。直接就到了当对方不存在的程度! “若没有水公子?” 锦言笑了:“那我定然还在塘子观,侯爷您早就是我大堂姐夫了,你我肯定是不会相识的……” 若您早早娶了大小姐锦云,就没我什么事了,这个时候必定还在塘子观,做她逍遥自在的小道姑。 呃! 永安侯一口气滞在胸口。上下不得―― 的确,如她所说,若是那样,自己娶的就应该是卫家大小姐…… 而卫府,若不是因这桩婚事。也不会想起被遗弃在外的卫四,那样,诚如她所说,他们根本不可能认识…… 心底莫名其妙地就涌上一股后怕的悸动: 若真是那样,岂不是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这样的小丫头? 这一生,他们都是陌生人! 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生活,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 若那样,若那样,这小丫头自然是闲云野鹤,逍遥自在! 可自己的呢? 自己的生活岂不是要无趣至极? 任昆盯着星光下那张带着甜美笑容的脸庞,心如海潮汹涌,忽尔涨得满满的,满足地要笑着溢出来;忽尔又空落落的,失落地想掉泪…… 忽酸忽甜忽涩忽苦,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个中滋味他尝所未尝…… “侯爷?” 耳边是锦言试探地轻唤,在夜晚的微风中,她的声音宛若天籁。 满满的全是快乐的味道…… 任昆忽然就生出满足与自豪: 哪有所谓的如果! 这是他的小丫头,小丫头是他的! 不在塘子观不在卫府,而是在他身边! 只要他愿意,她就在榴园,在这里等着自己! 忍不住就纵声大笑,声音里满是欢畅。 锦言被他突出其来的笑声吓了一跳: 这人,不是受刺激过度了吧?忽悲忽喜一惊一诈的…… 怎么看都是一幅为情所苦的模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水公子那样的人物,也确实有令人神魂颠倒的本钱! 就她这颗阅尽千般美男如老僧入定般波澜无惊的心,每每对上水无痕,还犹自扑腾扑腾自做主张地乱跳―― 她尚且如此,何况用情已深的永安侯? 这俩人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没听说吵架啊? 若真吵架了,长公主定是最高兴的…… 不行,这俩人不能闹僵了,否则殿下就会乘人之危惦记起抱孙子的事来…… “侯爷,生活中难免会有些小意外小麻烦……” 为了自己不变成欠债的,锦言决定好好劝抚任昆: “换个角度看事情,凡事都会有不同……没有问题的相处多无聊多平淡啊……” “平静中总要有些意外嘛……” 某位客串的知心姐姐掏心掏肺,没看到暗寂中的那位脸色愈来愈沉: 哪个要你讲这个? +++++++++ 第一百三十九章 散漫的春 繁花盛开的季节,无论何种花,都有着意犹未尽的细腻与芬芳。 独立小楼,好风满袖。 锦言的日子伴着花香过得悠闲,外间张府之事版本日更不断。 事情如锦言所盼: 张大入狱,张父被圣上斥责,继而今上下旨,责令各荫恩世家整顿家风,考查风评等。 经张大一事,面对如此旨意,各家沉默接受,朝野平静。 经过一段繁管急弦,锦言重归宅女的节奏。 而永安侯,似乎早就与水无痕和好,自那晚之后,在她面前,从未流露出别样的情绪。 日子恬淡而从容。 如江水般平静的流过。 偶尔溅起的几朵水花: 其一当属表姐的着落与变化―― 淮安娘家来人,其兄怒斥和离丢人现眼。亲睹张大归宿,仇怨已了的表姐不惊不怒,告知兄长自己已另立女户,自立门户,与娘家无关。 至于以后,初嫁随亲长,再嫁由自己,嫁或不嫁她自有主张,由不得他人干预。 百里霜讲至此处,眉飞色舞: “……本就该如此!若非有那等迂腐的亲长,她也不会一再退让,直到再无退路!” “我娘说了,以后表姐那里,单独走礼单子……” 真好!这表示认下这门亲戚,支持表姐单立女户。 大周虽可立女户,但一介女流自已支撑门户,一无娘家仰仗;二无子女傍身,艰难可想而知。 这无关财物多少,而是社会环境使然。 若能得百里家庇护,以后,无论是再嫁还是不嫁,都轻松许多。 锦言衷心为表姐高兴,也为百里家的仗义赞叹――说是亲戚。其实很远很牵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那般善良的女子,应该有好男人珍惜的…… …… 其二是名种御衣黄盛开。 在花期中的某一日,永安侯竟真推了公务。午间便回府。 陪长公主用完午膳后,带着锦言去赏花。 且如他所说,令锦言坐于花旁,备了笔墨,铺开纸,认真做一幅人比花娇图。 老板有兴致,做下属的自然要配合。 锦言以雀跃的姿态听从指挥,就如同小时候随大人去照相馆拍照。 重新梳洗,修饰眉毛画了眼线上了淡粉点了唇彩,发髻重挽。钗环另择,里外换了新衣裙,从态度上显示出无比的端正认真。 永安侯明显愉悦,好脾气地等着她在内室倒饬,没有半分的不耐。 看来闹点小意见之后。爱情的力量会更大! 锦言将此反常归结于水无痕从身至心的安抚―― 什么病一夜之间、一句话就能治好? 什么样的烦燥不安,一个眼神就能抚慰? 唯有相思病! 水无痕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每每想到他,锦言觉得只有亲眼目睹过那样的人,才能领悟到什么叫做清逸雅致…… 如微滴黛色落于一尺素宣,光影粼动,宣白清雅大气。黛青幽静沉美…… 他若微笑,心墙坍塌。无以言表的绝美扑面而来,仿佛是轻灵梦呓,淡淡地写一个关于诗的梦…… 所以,永安侯为他痴迷,再正常不过。 …… 锦言按任昆的要求。坐在花间,一直微笑着,微笑着…… 春光明媚,整个季节都充满着活力和清新。 高贵热烈的牡丹也能开出娇嫩柔美的一面! 荷泽的牡丹,洛阳的牡丹。与身边的这朵牡丹,可会有区别? 微笑中恍惚着,那时的牡丹园,人比花多,拥挤的人群比花朵还热闹,吵得一众牡丹没了开花时的欢跃,焉头焉脑…… 永安侯屏住呼吸,认真地描绘着,下午的微风吹过,光影自由地筛落…… 画中的人渐渐呈现清晰,仿佛有了生命。 花娇人美。 花在盛开,人在微笑。 花开是真实鲜活的。 人,也是真实鲜活的―― 却带了分若有若无之情状,心境似乎是疏离的。 她明明在那里,却又不属于那里,就象此刻她明明在眼前,又好象距离太远,而显得空虚缥缈…… 在这一刻,任昆透过画纸,捕捉到了另一个不同的锦言,陌生的感觉无从把握。 一个人在了解一个人的过程中,会逐渐形成印象。然而当你越来越深入接触她时,才会发现完全不同。 之前的认识仅仅是冰山的一角,你迫切地想要了解更多,想要感受到更深厚的安定和亲近,却发现,有些门是打不开的,有太多的路不予通行…… …… 任昆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的晕染,仿若独一无二的珍宝又象是怕惊动了画上的人: 她含笑坐在那里,睫毛微微翘起,腮下浅浅的酒涡儿若有若无,带着微微的怅然若失…… …… +++++++++++++++ “……昆哥儿他俩人现在还呆在一块儿?……” 长公主情绪很高,昆哥儿特意空了一个下午,回府给锦言做画,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她才不管什么践行诺言还是忽发兴致――总之,就是昆哥儿知道对媳妇好了! 象这种红袖添香写写画画的事,向来都是闺阁雅趣! 她的昆哥儿竟也愿意弄这些了! 长公主的心,这一下午都在欢喜中浸泡着。 “……是呢,好叫殿下得知,侯爷与夫人一起用的晚膳,眼下还在榴园,听说俩人在书房下棋……” 何嬷嬷笑着禀告。 这的确是好事! 今年真是个好年景! 殿下改了性子,与驸马爷尽释前嫌,俩人和和美美的,没吵过架。 若侯爷能收了心,与夫人一处,府里早早有了小主子…… 想想那场景,不但是殿下,就是她们这做下人的。心里也高兴。 “……嬷嬷,我看锦言一团孩子气,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要不要找个机会私下里提点提点?” 长公主有些犹豫。要不要推一把? 若等着这两人自己好上,不知得再等上多久。 她瞅着昆哥儿是不讨厌锦言,但心里有多喜欢就看不出来了…… 也或许,在昆哥儿眼中,就没把锦言当过女子看! 若是这样,那还等什么等! 猴年马月也抱不上孙子! 说是两年为期,谁知会不会是那个混小子的拖延之计? 又怕弄巧成拙……毕竟昆哥儿待锦言与众不同! 长公主现在是投鼠忌器,既想推一把,又怕自己出手,毁了现有的好局面。 等吧。心中煎熬,焦急难耐。 “……这,” 事关重大,何嬷嬷没有马上回答:“依老奴看,侯夫人与侯爷相处自然。若是说开了,会不会……?” 虽然侯夫人不象是个忸怩害羞的,但谁知道呢,这种关系到夫妻房中之事,她听后会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 “若依老奴看,凡事还是保险些地好!殿下您瞅着。侯爷自打成亲以来,对夫人一日好过一日,今年春上比去春亲近了许多……” 说得也是,去年春上,昆哥儿只初一十五去榴园,后来又领了钦差职去西北道赈灾。与锦言相处的日子少得很! 哪象现在? 每日回府都少不得回趟榴园,若无紧要的公务,必定是在那里用晚膳,与锦言读书下棋聊聊天…… 唉,就是夜里不留宿! 虽说那档子事也未必都得是晚间熄了灯上床再做…… 别人的红袖添香夜读书是闺房情趣。他二人确是真的夜晚读书! 一个不想,一个傻笨,凑一块儿了! …… ++++++++++++++++++++ “噫!你这花儿……” 任昆翻看着锦言的画纸,不禁讶然。 上回还笑话她将好端端的牡丹花儿画得黑黑灰灰的,眼下,这一系列的稿子一并看过来―― 嗬! 一株名贵牡丹从起花苞到苞长经微绽至盛开,整个过程栩栩如生呈于纸上,宛若亲睹! 而其中两张上彩的画稿,在黑白之间愈显美得惊心动魄! “怎么样?还不错吧?” 锦言得意洋洋,浑身上下均透着快来夸我吧快来夸我吧的肢体语言。 上次,某人居然说她的静物写生不――象! 要说你不习惯看黑白稿,还能理解原谅; 居然说画得不象! 这口气一直憋着呢――可算等到发作的这一天了! 锦言象个骄傲的小公鸡(性别没弄错,母鸡下蛋后才懂得骄傲,小母鸡不知。),凑到任昆身边,扬着脸讨表扬。 “厉害!” 任昆不负所望,很上道,挑起大拇指称赞! 她呈现的,总有一些他所熟知的不同,不论是想法念头还是书画诗词。 随着交往愈深,分享的事件愈多,他愈发现小丫头自有她的一套独特的处世原则贯穿于她的生活中,多一点随性,少一点世故,更多的是怀着孩童般的纯粹、自然。 她聪明又充满灵性,将日子过得如此自然,却常给他柳暗花明般地震撼,明明是从一个极致跌入到另一个极致之中,创造一个接着一个惊喜、感动、充盈的瞬间―― 在她那里,均是日常。 …… 永安侯的心如同错乱的春季,无数新念头随着雨丝一同到来,花红了,草绿了。 花儿一朵一朵地开放,转瞬又成落红灰烬; 草长草枯,倾刻间再现荒芜; 仿佛是魂牵梦绕的土地,嗅着熟悉的香甜,心中弥漫着陌生而令他悸动的味道―― 那是爱和新生的味道―― 全新的不被他所熟悉的! 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正视! …… 红烛数盏,夜色静谧,身边的人,甜而软,舒心与温暖…… 夜在暖风里,时间也慢了下来―― 即便散漫而荒芜的心田,也会有春天…… ++++++++ 第一百四十章 述不尽 “……昆哥儿去了井梧轩?!” 事态的发展,又一次令长公主激动! 隔着时空,尊贵无比的长公主殿下与哲学家萨特心有灵犀: 萨特曾感喟他人即地狱,这个他人具有广泛指向,哲学家不怕得罪人,怕得罪人的只能沦为庸常—— 长公主跳脚: 地狱就是水无痕! 这世间怎么就会有这么一个令她寝食难安的祸害! 殿下的这个地狱是特指,随时随地欲抹除掉的眼中钉! 殿下不怕得罪人,殿下有这个底气和资格,殿下怕的是伤害儿子的心,怕母子失和…… 所以,当长公主问明任昆晚间的去向后,只觉得心灰意冷! 世间事,最怕起起落落,前一日还是满怀欣喜,次日重回原点,分外难过。 人们的眼睛具有自主选择性,会下意识地欺骗自己,只看到自己想要的、喜欢看到的—— 明知井梧轩那位一直都在,明知儿子为锦言画幅花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心却会按着自己想要的思路走下去! 长公主的一颗慈母心,忽冷忽热,忽喜忽悲! 永安侯这左一出右一出,行事毫无章法,令得长公主从失望到希望,从期待到失落,来来回回,次数多地数不清。 罢了!罢了! 殿下心灰意冷,原先还惦记着要不要提点锦言! 闹了半天,阖府上下只她一个看不透! 以为有不同。 是有不同。 但这个不同与她所想象的却是不一样的! 昆哥儿对锦言,不是她想的那样! 原来,在昆哥儿的心里,谁也抵不过井梧轩那位! 锦言也不行…… 那,还有什么想头? 等着吧,等着两年之约到期,届时不管那混小子出何招术,她这里一分商量也没有! 井梧轩那个打发到庄子上! 马上圆房! 必须宿在榴园! 多会儿锦言怀上了。多会才能搬出去! 若能借机将那个祸害与昆哥儿分开,就更好了! 任昆哪知道他的公主娘亲已经将未来规划好了,他去井梧轩找水无痕,一是要取上次裱好的画儿。二是要再次麻烦水无痕,将这次画的送裱。 俗语道,三分画七分裱,无痕的裱技果然非凡! 随着画轴的打开,那撒着娇儿斗着气的小丫头就走了出来,俏生生地站在面前的桌案上,是他鲜少见到的模样。 永安侯看了又看,心中涨满了喜悦。 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平素里,要么善解人意要么大度温和要么彬彬有礼,从来都是一幅懂事乖巧的样子—— 不知。她是否见过自己的孩子气? 这般略带些撒娇的小天真,真是百看不倦 …… +++++++++++++++ “……这是,在做什么?” 任昆盯着锦言手中的活计,迟疑地问道。 她正在做女红,手中绣着的是个……荷包?太大了些吧? 书袋? 又小了些…… 这个大荷包小书袋状的东西。是个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看不出来么?” 锦言拿在手里比划了几下:“这是个小背袋……喏,装了带子后,就这样斜挎着的……” 说着,示意给永安侯看。 噢……这个东西。 任昆看明白了,只是,这般尺寸,是要给谁用? 她背上。似乎小了一点点…… “给均哥儿的!” 看他神情,猜到他心中所想,锦言解释着: “百里说,等她生二宝,大家肯定都会给二宝准备礼物,均哥儿会觉得受到冷落了。所以,她让我们都要给均哥儿也准备份礼物……” 锦言很佩服百里霜此举,均哥儿做为独子,从出生就倍受关爱,乍一当哥哥。所享受到的瞩目势必会被二宝分去不少,特别是刚出生的那几个月,无论府里府外,众人的焦点一定是新生儿…… 百里霜虽然不懂现代育儿,但她有一颗体察入微的慈母之心,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她产期的临近,均哥儿对于弟弟或妹妹的期盼越来越少,对自己要当哥哥的事实不象起初那么兴奋了…… 百里霜是个好妈妈,亲近之人挨个打招呼: 等我肚子里这个出来时,千万记得要给均哥儿也准备一份礼物,恭喜他当哥哥啊…… 桑成林很不以为然:哪有这样的! 均哥儿是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整个国公府的!心眼这么小怎么能行! 谁家还没个弟弟妹妹! 哪有生了小的,还要给大的送礼的? 纯粹是慈母多败儿! …… “哦,是给均哥儿的?” 关于送哥哥礼这事,任昆知道。 桑成林在他面前抱怨过: ……要我也准备一份!不是有没有的问题,咱们这些人家,谁府上也不缺份礼,但事理不通,象是要借机敛财似的…… 当时任昆还劝: 既然谁家也不缺这一份,那就备上呗,权当让嫂子和均哥儿高兴就是。 再说,嫂子是个明理的,只与最亲近的几家提过,不可能传出什么不好的风言风语…… 他是独子,理解不了百里霜的担心。 不过,既然都不缺那一份,就给均哥儿备上。 若接受不了百里的那套说辞,就当平日里送个小物件了就是。 ……他取了过来细看,锦言绣的是两只小狮子在抢一只彩球。 已经绣至尾声,只差一只狮子的尾巴。 小狮子圆圆滚滚,憨态可掬。 “绣得不错。” 任昆表扬。 真心话。 小丫头上一年学女红,以为她在装模做样扮忙碌,原来下了一番苦功夫。 “那当然。我还给昆哥儿做了套新衣裳呢……” 起身开柜取了包袱,拿给任昆看:“夏天时穿的,透气又凉爽。” 不错,上好的冰纱锦。薄而不透,天热时穿着正好。 “还有吗?” 任昆习惯地问道,这已经是两件了。 “有啊,” 那人却笑眯眯点点头:“还要送他一套玩具。还没开始做呢……” 时间还来得及,先把这些费时的弄出来。 …… 还有一套玩具…… 永安侯的心情就有些莫名,准备这么多! 不用说,没出生的二宝肯定也有! 难怪哪儿都不去,除了去正院请安,其余时间都躲在榴园闷头做活儿! 也没见她给别人做过! “……有长进!不是说要做个拿得出手的荷包吗?我看看。” 亏他还记得当初锦言练女红时的目标——至少做个拿得出手的荷包。 噢……那个啊,等等啊……好象有一个! 去柜里找了找,翻出一个。 翠绿配玫红的,颜色鲜亮,翠得出彩。 摊在掌心仔细看了看: 女子用的…… 还有吗? 没有了。 “……无痕有个旧荷包……” 不知怎的。任昆一下想到水无痕有个类似配色的,是深绿配玫红。 看上去有年头了,无痕甚是珍惜。 噫? 水无痕有个旧荷包……噢,旧了,水无痕的荷包旧了。与她有关系吗? 锦言一头雾水,老大的反应好怪吔! 不是又想让自己替他做个表情达意的同心袋吧? 不行,不行! 她现在没时间! 而且,她也不想做这个活儿! 以前就说过的,那个桃花香囊什么的,也不是自己动的手…… 府里有的是绣娘,永安侯一句话。多少个荷包都做得出来。 她又不是做绣娘的,反正她就是小气,手作的东西不愿意随便送出,针针线线都是情谊与时间呐! …… 沉默是金。 他没有明说,就当这是一个“无痕有个旧荷包”的陈述句。 话一出口,永安侯愣了。迷惑不解: 他的本意是想说无痕有个荷包与这个配色很像的…… 为何,话一出口,味道却变了呢? 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暗示与隐晦的试探? 一个故作成熟的孩子,明明心生渴望,很想讨要。却偏偏矜持地绷着,等待某人善解人意的主动应承? ……有吗? 他有这样吗? 任昆有些不确定—— 这不可能! 他怎么会有这种错觉? 莫名其妙的疑窦丛生…… 也许最近他真是太忙太累了…… 什么时候他想要东西还要试探他意?就算是陛下那里,他也照样开口—— 一定是忙晕了头。 永安侯将自己体察到的微妙感找到了更合情合理的解释。 不管是谁,即便是心身无比强悍的任昆,对迎面而来的陌生启示,下意识地就选择了视而不见,用一个更恰如其分的理由来搪塞,以此来减轻自己内心的惴惴不安…… 没错,是惴惴不安。 越来越多的时候,当她用含笑的眼神专注地盯着他时,他的心就会突然跳得又快又乱…… 他必须要用力去克制内心的悦然,才能处之泰然。 …… 永安侯从来不知什么叫低调与收敛,即便是未知的领域,他也要拿到主控制权! 真是怪了!不就是个荷包嘛!以前让她做香囊扇子套只随意一句话的事!如今,怎么反倒还缩手缩脚,不好张口? 想要就要,他出手从来都是轰轰烈烈,不知道什么叫退缩与避让。 “……这个荷包做得不错,再做一个,要宝蓝色的,配什么花色你看着定。” 想到天快要热起来了,夏天的衣服颜色都清雅一些,又追加了些要求: “再做一个天青色的,用这个翠色也好,不要配玫红,式样和花色上不要女气。” 不是请求,也算不上是强制性吩咐……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家常无比,语气自然地就如同告诉锦言他今天晚饭要吃红烧肉配白米饭一般…… 清晰明白,由不得某人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 怎么个意思呀,侯爷! 府里没绣娘了? 你要送水无痕荷包不能找我要啊! 就算把我当特别助理一等秘书,也不能凡事亲力亲为吧? 我可以帮忙安排的,我可以将此贯彻下去……但是! 我不愿意自己动手! 我这手头事多得很,很忙! “……侯爷,我还要准备礼物,这个,我能不能请其他人一起帮忙?” 好吧,拿人饭碗受人管,直接拒绝的勇气,她还是没有滴…… 永安侯沉静地盯着她不说话,不喜不怒。 锦言的底气尤如漏气的皮球,整个人就软了下来: “……我从旁协助,呃,从旁协助……” 任昆似笑非笑: “你觉得合适?” 咋不合适? 合适! 再合适不过了! 都是工作,谁干不一样? 绣娘是专职人员,比她更具备专业性,而且,那是人家份内的活儿,她干嘛抢人饭碗? 任昆沉默不语…… 好吧,这是工作吗? 是因为送水无痕,所以不愿意假手他人? 那么,她是不是应该为这份信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何况只是个小小的手工活儿? 做!为何不做? 可是,侯爷,这是您的私事,做这个算是份外兼职—— 有好处么? +++++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等式 “……想要什么?” 任昆睨了她一眼,语调不冷不热:“绣个荷包就要论功行赏?” 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恼。 她这样说,自然就是应承了。 有喜悦。 另一面又有点羞恼: 不说主动送也就罢了,还得他开口要!要了之后还想讨好处要报酬,俨然等价交换! 真以为哪个缺荷包?非得等着用这个! 可是,若她不跟自己讨价还价,毕恭毕敬地一口应承下来,这样,也非所愿吧? 其实,他很喜欢见她有要求,甚至私心里常希望她不要厘得那么清,不要非是做了什么,才敢借机提个小要求…… 凡她想要的,他都愿意给…… 只要是她的要求,他都会竭尽所能去实现…… 可是她从来不主动开口,问急了就会笑着说自己什么也不缺,什么都有。 怎么会有这样容易满足的人? 任昆知道她是真心的,愈是如此,愈仔细品味,会发现这份无所求下隐晦的疏离感。 客气,不愿意麻烦别人。 一想到这个别人也包括自己,任昆的心就尤如被针尖扎了一下,不很痛,那痛感过后的痒与酸比疼痛更难耐…… …… 不给加班费啊? 锦言有点小遗憾,荷包虽小,花的功夫可不少呢。而且是要送人的礼物,自然还要花点心思设计,款式、配色、绣样,都要用心才行…… 这,不能完全算是顺带着的小事吧? 好吧,不给就不给。 反正自己生活无忧,什么也不缺。 为一点小利惹老板不高兴实在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忙摆手: “……没有没有,我是开玩笑的。侯爷别介意。” 眼见着任昆眼中的笑意逐渐消失……真不高兴了? 她忙将工作安排进日程,以表重视: “做完手里这个,就开始……侯爷想哪天要?若是急,我可以赶赶工的……” 先把工期定下来。这样比较好把控,别耽误了或者任昆想起忽然就来收货,没弄好又要费些口舌。 …… 又来了!就是这样! 就是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 姿态与立场摆得清楚明白! 她永远都是这般乖巧有分寸!不越雷池一步! 她永远这般进退有据,不会搞错自己的位置!不行差半步! 她永远这般善解人意!为别人舒服高兴,宁愿退避不争! 她永远这般恭谨有礼,客气而疏离,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回归原位! 她永远这般淡然,仿佛识遍过了世间的喜怒哀乐,波澜不起! …… 任昆的火腾地就冲了上来! 酸涩、疼惜、怨忿、失落、懊恼…… 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岩浆在心头翻滚。灼得他眼底发红―― 你不是最能察言观色的! 你不是洞察若火? 竟连个玩笑辨识不得? 在你心里,他算什么?!他就是那么蛮不讲理的凉薄之人? “哪天要?!” 他恨急吼道:“明天!” 赶赶工!赶赶工!你赶工吧! 什么都随你! 任昆怒气冲冲,挥袖而去! 一路上,榴园上下全部噤声―― 侯爷发火了! 侯爷对夫人吼了!恼了! 夫人……夫人那么好的性子,怎会惹得侯爷暴怒? 侯爷的脾气……谁知道! 可怜夫人了…… …… 这就……怒了?! 还是暴怒?怒急狂走? 锦言真心无语: 老大。脾气也忒差了些! 这也太“善怒”了! 是不是春季肝火太旺啊? 是肝郁气滞?肝火上升?还是脾虚呀? 有病得早点治,别把暴脾气不当病…… 锦言一边不厚道地腹诽着,一边顺手收拾眼前摊放的杂物,喊夏嬷嬷进来。 …… ++++++++++++++++++++ “夫人!” 永安侯的暴喝,响彻了整个榴园,就在外间服侍的夏嬷嬷自然听了个真切。 侯爷,真是好没道理! 夏嬷嬷大致听了个全面。不明白永安侯这火从何而发,就是欺负夫人好性罢了! 有几家妻室能做到自家夫人这样? 不怨不恨,回回笑脸相迎,关切周到,竟换了这么个回报! 没理由地想骂就骂…… 还有脸骂,满大周也找不出一个他这样的夫婿! 不行不行! 不能老这样守着。这般油焦火燎又没有盼头的日子,绝对不能过一辈子! “……没事没事,嬷嬷别担心,侯爷说话嗓门大,没关系。” 锦言很想得开。安慰道:“别动手就行,上次他还过动脚呢……吼两声算什么!” 她真这样想的,急了要骂人的老板有很多,不是位置高的人涵养脾气就一定好。 骂骂又不会少块肉,连头发丝儿都骂不掉,犯不着生气…… 什么? 这是阿q精神?错! 这叫豁达!这叫通透! 别人骂你,你气得跳脚,这是典型的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傻子才这样! “夫人!” 夏嬷嬷见她说得自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这是被骂多了习惯了,还是没过心所以不在意的? 任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被怒吼了一嗓子,都要有些郁闷吧? “嬷嬷,别想那些没用的。侯爷让我做荷包,明天就要,赶紧的,帮我一块弄。” 任昆吼得可是明天! 这工期可够紧张的!再扯些没用的,不更浪费时间? 一分一秒都很宝贵的! 在任昆甩袖而去的时候,锦言就已在思考如何完成这个荷包了。 明天?时间紧……却也算不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永安侯一早要上朝,黄昏时分才能回府。 他所指的明天。应该是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荷包是个小物件,缝纫用不了多少时间,只是绣花上费时。若选个简单大方的绣图,完全可以来得及。 锦言没有半分消极怠工的打算,亦不去想永安侯怒从何来―― 与其妄图猜想控制别人的情绪,不如把自己的心安放妥当,把事情做好。 与盛怒的人理论是自讨苦吃,永安侯为什么要的这么急,背后的原因也不需要去猜测…… 不就是一对荷包吗?她做就是! 不就是明天要、工期紧吗?她尽力想办法解决就是! 赶工期而已,以前又不是没赶过! 时间不够有时间不够的做法―― 手快点,绣样简洁些,人手多些。干个通宵……这不都是办法? 锦言已经想好让夏嬷嬷帮忙分线,缝制。 水苏的女红好,不过永安侯不喜欢用丫鬟,若知道了怕又要生出些是非。 “……侯爷说要宝蓝色或天青色的,翠色的也可以……” 说话间夏嬷嬷已经取了各色零碎料子。锦言边将任昆的要求说出来边挑选着。 “这个配明黄或嫩绿,再衬一点红,怎么样?” “这个天青缎也不错,与水无痕倒是比较衬……” 锦言边扒拉着边嘀咕。 任昆说的是两个,她先按这个要求备料,若来得及全部完成最好,若来不得。至少先弄出一个,算是交代。 ……与水无痕衬? 夏嬷嬷听了她的嘀咕,气得心肝疼!合着又是要给井梧轩那位做的?! 永安侯怎么说得出口! 本来夏嬷嬷经花灯夜后,对水无痕的印象略有好转,眼下彻底恨上了。 若是诅咒有用的话,水无痕与任昆都在夏嬷嬷的舌尖上死过千百遍了! ++++++++++++++++++ “……昆哥儿冲锦言发作?!” 任怀元反问道。好象要再次确认似地。 昆哥儿与锦言一向关系不错,怎么会突然就闹了意见? 锦言向来好性儿,一定是昆哥儿不知抽的什么风,谁招惹他了?怎么还把火发作到锦言头上了?昆哥儿不是个迁怒的啊…… …… “因为什么?” 驸马刚回府,长公主就屏了下人说了此事。 乍闻此事。她就忧心忡忡: 这俩孩子的关系平素甚是融洽,就算昆哥儿对锦言没有她所期望的男女之情,至少一直能够和平相处,她还满心指望着慢慢来,未来定是会更好的…… 这怎么还更糟了? 昆哥儿这个逆子!锦言那般好性子,他也吼得下去! 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这个孽帐是越来越不消停了! 驸马一回来,长公主仿佛有了主心骨:“……知道。就是知道才气人!” 也亏得锦言好性子又不小心眼,换个别人,怕是要羞臊地寻死觅活了。 “给……给那个做……做荷包?!” 任怀元瞠目结舌,这,这……这孩子!忒不懂事了!这不是拿刀子戳别人的心嘛! “……会不会是听岔了?” 昆哥儿还算有分寸,怎么会冲昏了头跟锦言提这样的要求? 莫不是其中还什么误会吧? 实则另有隐情? “不会错。” 长公主也希望这是个误会啊,可事因真的确认过了: “……锦言要给均哥儿做东西,起初不太情愿,就……” ……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明白地看到了彼此的担忧。 “这个混小子!我找他去!” 任怀元起身要走,越大越不明事理!有这么打脸的嘛! “等等!先别去!” 长公主拉住他:“你现在去找他,那混小子定会把账记锦言头上,回头没准又出什么夭蛾子……等过些时日,再找机会……” 任怀元一听也有道理,这会子去说他,万一那混小子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他们都还好说,倒又要连累锦言没脸面…… 那就等等再说!这个不省心的东西! 任怀元真怒了! 有锦言这样无欲无求不哭不闹的妻室,他竟还不满意! 居然还要折腾! ++++++++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迷失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迷失的春|光 永安侯怒气冲冲出了榴园,只觉得心头象着了一把火,烧得他嗓子冒烟,额头青筋乱突。 这股火在胸腔里四处乱窜,心都灼痛地很。 他一言不发直奔演武场,不理会拳脚热身,从兵器架上抓了杆大枪,扑楞楞斗出朵枪花―― 迎头刺眉梢,回招青龙大摆尾,动作勇猛凶狠,杀气腾腾,唬得周边服侍的忙跳起来闪到场外。 任昆一杆大枪舞动起来,虎虎生风,拦、拿、提、橹、扫、崩、刺、转……动作刚劲有力,招招勇猛,身姿矫健敏捷。 等到全身大汗淋淋如同水捞似的,任昆放缓招术,慢慢收了枪…… 服侍的忙上前,接枪的接枪,递巾子的递巾子…… 永安侯夺过棉巾,自己胡乱擦了几下: 行了,都别忙活了!让本侯一个人静会儿! 话音落下,人就退开了―― 永安侯令行禁止,下人们早就训练有素。 侯爷说让退下就必须退下,谁也不会唧唧歪歪,况且都知道侯爷不痛快,连夫人都骂了,谁还敢往上凑?有几个胆子啊! 当然,也因为是在府中,没任何安全隐患,侯爷并未饮酒,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众人退下,空荡荡的演武场就余任昆一人。 他敞着衣襟,晚春温软的夜风,一下一下轻抚着他露出的精壮胸膛,一阵酥一阵痒…… 汗渐渐消去,这一番折腾,心里的那股火倒是没影儿了,取尔代之的是一团杂草,乱蓬蓬的疯长,扎得心尖忽而刺痛忽而酸痒…… 面前是完全陌生的状况,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今天的这把火来得莫名而迅猛,瞬间就烧了起来…… 现在仔细回想点点滴滴,真的没有发火的理由! 没有人忤逆他。亦没有人招惹。 理智归位,他找不到一点自己发火的理由,哪怕牵强的理由也欠缺,以他的涵养以他控制情绪的能力,不应该没有起因的就突然情绪失控。 也还是有原因的……原因是怪锦言太规矩?跟他太生分? 但是,当初……当初明明是自己要求她要懂规矩知分寸的!她半点也未逾越,一直谨守本分,未曾有过差池…… 明明,一直很满意她的识情知趣无欲无求…… 到底是什么变了? 令他含怒拂袖而去? 他,竟然控制不住情绪。在榴园冲锦言发作了? 他……吼喝……小丫头了?! 任昆一呆: 自己,自己冲她发火了? 陡然意识到的事实噬咬着他,他,竟然无缘无故地吼了? 他…… 悔意与自责如潮水一般涌上前将他包围―― 自己竟然冲小丫头发脾气了?! 她,她……她会生气意外还是会伤心委屈? 自己定是神色可怖。她……会吓着她吗? 任谁毫无缘由地被吼了,都会心情不好吧? 不……她不会…… 年前,母亲日日挑剔天天冲她发作,她也没生气―― 她不会生气也不会抱怨,只会反省自己,再去想解决的办法……不是给母亲开专题故事会了? 遇事她不会做无用功,在她那里。发脾气是最恶劣最没用的表现吧? 她眼里的自己,定是可憎地很! 不,不会的……好或坏,她都照单全收,别人的发怒与否,予她。就象天气变化,下雨就打伞,刮风就加衣,不会怨忿不值得在意! 此刻,她在做什么? 或许读书或许与身边嬷嬷闲聊或许已经睡了。一定不会在哭就是了,而且他敢担保,下一次再见时,她定然依旧是笑脸相迎,不带一丝负面情绪! 多好啊,多么地善解人意温顺大方! 既然她这般好性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哭不喊不吵不闹……甚至连甩脸子使小性都不会!多好! …… 是啊,多好! 永安侯明白地知道锦言的好,可心口就是闷了一股酸气,上下不能,憋得他呼吸困难…… 这种状况是不正常的! 锦言很好,象原来一样好,说话行事与原先无异,但在他眼里,却有了这样那样的不足,言行举止都不对! 若说哪里不好,他讲不出来,总之,就是不合心意!说的不是他想听的话,做的也不是他想做的事! 真是奇怪! 看来,要距离她远些。 在没有想明白之前,对于能引起自己情绪失控的人或事,应该暂且冷却,待能够泰然处之冷静相对时再做打算。 永安侯强自摈弃心中的各种杂念,选择了最具理性的一种: 对于未知的不明情绪,暂缓处理。 既然锦言能令他不理智,令他的情绪变化激烈,那就暂且减少与她的接触。 任昆不觉得这是逃避问题,已经发现自己有个小小的弱点,就必须去消灭或克服……锦言不是对手,不可能将她掐灭了。 能选择的只能是克服,在没有找到克服方法之前,减少接触无疑是理智之选。 打定了主意的永安侯仿佛卸下了一身的重负,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这点事情本不值得的劳累心神的! 如此,甚好…… 整整衣衫自回浩然堂。 ++++++++++++ 锦言一夜无眠,超级赶工。 等到天明时分,已经做好了天青色的。 放下活计,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准备洗濑用过早餐去正院请安。 不能因为任昆的事情就减免了每日问安的程序,这个,就如同不能因为接了一个老板的急件就不理会另一位上司的内线电话一样。 要不要去请安,只有长公主才有否决权。 收拾妥当后赶往正院,长公主知她一夜没睡,也知是为了什么。但踩儿子脸面的事情,她还真不忍心做,只得催了锦言快回榴园,敲敲边鼓: “……昆哥儿脾气坏。过阵子就好了,你不用在意。他的吩咐,能听的就听,若离谱太为难,就不用理会!若他再混,有我呢……” “是,谢谢公主婆婆。” 锦言行礼告退。 还是自己儿子亲呐! 什么叫太离谱太为难就不用理会? 什么样的事情叫太离谱呢? 什么样的事情令她太为难? …… 做领导的永远是飞机上挂热水瓶――高水平! 做母亲的永远是自己儿子最好,有错定都是别人的错! …… 不为难,侯爷的脾气再high些,姐姐也hold住! 不过。还是很感谢殿下的外交辞令滴! 回自己的工位,继续工作!争取完成任务! …… 与夜深人静比起来,就算无人无事打扰,白天的有效时间还是短! 请安回去做不了多久,就中午了。 要吃午饭。用完午饭。再稍微休息下眼睛,然后继续。不觉间,太阳就开始西斜了。 到了往常永安侯回府的时辰,剩下的那个锦言还有一点没做完! 只要任昆晚回来一点,就可以弄好了! 锦言边祈祷着永安侯今天会加会儿班或路遇个熟人多寒暄几句,最好是晚间有应酬,回府晚。那样今天就不会来榴园了…… 一边飞针走线,头也不抬一下。 …… 情况往往是: 好的不来坏的一定会来! 任昆还是来了―― 虽然比平日晚了些,但没晚多少,锦言还没弄完收工。 …… 永安侯本不打算来的。 他昨晚拿定主意,暂且冷待锦言,这些时日不到榴园。 晚间睡了个好觉。 早起时还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正确无比。 上午忙。没空想这个。 等到午间用餐时,脑子里就自作主张地开始新一轮的核计,反复琢磨推敲这个结论的正确与否。 原本认定的正确决策又有了一丝犹豫…… 等到收工出了衙门,回府路上,这丝犹豫变成了几分…… 想了一路。他决定今天还是先回榴园: 昨天无缘无故地发脾气,事后是应该去表表姿态的,否则下人奴才们定以为自己恼了她,万一有那么一两个眼皮子浅的,轻慢与她呢? 走一趟是必要的。 就算要冷着,也不是就此断了来往,不再登榴园的门。凡事要循序渐进,慢慢地实施才对,忽然就冷下来,做得太明显,那帮捧高踩低的小人们要是想岔了,以为自己对她不满…… 她娘家又不得力,在府中也没根基,虽说有母亲护着,母亲那不管不顾的性子,若恼了,不管谁的脸面都下! 思前想后,千般万般理由,总之,无论如何,今天也得先去榴园…… 至于心底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任昆未曾细究。 …… 只隔一夜,再登门,竟恍忽隔季。 任昆莫名地有种讪讪的羞窘。 摆手止了仆妇的请安禀告,提步进了内室。 锦言正低头忙着。 手上是一个宝蓝色的荷包,她正在做最后的扎口抽绳的工作。 宝蓝色的…… 任昆心中一动,昨天自己刚说过的……她记在心上今天就开始做了…… 盯着那低头忙碌的人儿,心头渐渐冒出一些小泡泡,飘了满心满肺,甜而圆满…… …… 锦言抬手抚了抚酸僵的脖项……“侯爷,回来了?” 来查收工作了?果然,半点侥幸不得…… “你忙着,不必多礼。” 任昆见锦言要起身行礼,忙出言制止:“……快做完了?” 面对锦言如常的笑脸,永安侯心里颇不是滋味,没话找话。 这话听到锦言耳中,就是另外一种意思: 老板嫌自己进度慢了! 老板要收货了! 莫非今晚策划了什么二人项目,立等此物? “哦,就快了,还差几针就好。我已经做好了一个,侯爷您先看看。” 忙先取出已完成的交差,至少有垫底的了…… 已经有做好的了? 永安侯愣住了,怎么这么快! 一个天青色的荷包递到手里,水波荡漾间水草摇曳,两尾红鱼快乐地吐着水泡…… “……不知侯爷是否要送人,我先做了这个。” 锦言解释着,这个有水的寓意,无论是颜色还是花样都暗衬水无痕,是为了永安侯送礼准备的。 自用的晚些应该问题不大吧? 永安侯不是个严苛的…… +++++++ ps: 春|光竟会变成**!!这个也属黄颜色系列? 第一百四十三章 马屁拍马腿 送人? 先做了这个?! 她什么意思! 永安侯心头悠哉哉的小泡泡瞬间化身变成一簇簇的小火苗: “你一天都在忙这个?” 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冷得仿若实质的冰茬子。 不好! 锦言暗道不妙,老板今天心情又不好! 活该她倒霉,又撞枪口上了! “……侯爷吩咐后就开始做了,时间太紧,赶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 不是要辩解或找借口,但她为这个付出的辛苦还是要做必要解释的。 赶了一晚上加一个白天! 她在说什么! “你是说,你从昨晚起,就在做这个东西?” 永安侯气得三尸神暴跳,声音下意识地就拨高了,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火苗,丝丝燃烧着。 对啊,我真的很尽力了…… 锦言点点头: “一直在做,荷包虽小同样费时,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做了一天一夜的手工,她虽然很注意休息眼睛,提醒自己做眼操。但还是很累,尤其是现在永安侯站着,她坐着,需要仰着脸抬眼才能对视…… 素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明明白白布上了红丝,眼底明显地青色,眉宇间的倦色分明,小脸苍白…… 她说,她从昨天晚上就在做这个,一直在做! 仿佛有人在任昆心上掐了一把,忽如其来的痛令他眼底冒火,手都忍不住发抖: “……谁让你一晚上不睡的?谁叫你弄这个的!你看你,成什么鬼样子了!” 锦言张目结舌,被这顿不分青红皂白骂晕了…… 谁叫我弄这个的? 你啊…… 你不安排这个事,我闲着没事做它干嘛呀? 又不是我春|心荡漾! 又不是我想给心上人送礼物! 送礼都没诚意! 真有心,你自己动手做一个啊…… 你若是自己缝了个荷包,哪怕是两块布缝在一起的,我也服了你的情深似海! 这不是我份内的事情。好不好? 我这是为老板分忧!没功劳还有苦功呢! …… 好吧,是我没有按时完成―― 不管理由多么正当,没做完就是没做完,不能忽略事实…… 锦言心底气愤委屈的小火苗微弱地忽闪了两下。就熄灭了…… 不管是份内事还是份外事,既然安排给她了,那自然由她负责。 虽然永安侯的过激反应令她吃惊: 你若嫌我做得慢,或者做得不满意可以直说嘛,干吗借题发挥呀? 但是, 老板若体恤,是他驭下有道情商高; 老板不体谅,也在情理之中,实属正常。 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怎么办呢?既然躲不不过,先承受着。等他恢复冷静后再慢慢沟通,总会见彩虹的嘛…… 盛怒之下的人没有办法正常沟通,更没有道理。 见她那幅样子,永安侯火气更旺: “……你!你能不能不要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 这也太能捏造罪名了,扣这样的帽子!她咋就自以为是了? 什么时候她会自以为是? 这是她会犯得错吗? 看来任昆真气得够戗。都口不择言了―― 有必要吗,不就是个荷包吗,今晚给不了,明天再给就是,又不是分别在即!在一个府里住着,想见面抬腿五分钟就到了…… 平时也没见侯爷您这么着紧的!一个月不就去个三两次,什么时候打得这般火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没做完个荷包狂燥地象被疯狗咬了似的! 还是与水公子闹了别扭,太多天没泄火,邪火顶得四处乱烧? …… 算了,若是这个原因,也能理解,血性方刚的男银嘛。君不见自然界的雄性动物到了春季,除觅食外,不是打架就是交|配,绝没有第四件要做的事!而且若不是不打猎进食会影响打架交|配,觅食这件事也可以省略的…… 难道……这个礼物关系到今夜谁上谁下的春|宵问题? 锦言陡然想到一种可能。永安侯如此暴怒,难道有没有这个东西决定到晚上床|上福利? 这,这可大条了! 耽误老板大事了!严重影响了老板的身心健康……怪不得要大发雷霆…… 其实您没必要这么硬憋着,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您可以用自己的五|姑|娘先疏导安慰一翻的!怎么那么死心眼!还是光凭想象不对着真人,您连自|慰都完成不了?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机|密,不足为外人道…… 好吧,好吧,我错了,我马上补救! “……侯爷,您稍等片刻,我很快就可以弄好的……” 锦言见永安侯这一波喷发有停歇之态,忙见缝插针给出了自己的解决之道。侯爷呐,眼下咱们光做火山喷发状是不行滴的,当务之急是把事情理顺让它达成你想要的结果不是更重要吗? 神色坦然,声音温和,眉宇间是理性沉静的不急不燥,因为自觉理亏,态度中还有几分心虚的歉意…… 明明是解决问题,实施补救的端正态度,明明最理智最恰当不过的态度,却如根铁针般扎进了永安侯的眼中! “……你要做什么?!” 如果怒火可以烧烤,锦言这会儿早就被任昆的目光烤成焦黑的鸡架子了! “把这个做完。” 她扬起手中的荷包: “只差一点,装上绦线就好……” 真的,完成程度超过95%,只差一点点就是成品―― 只差一点点哟!哪怕府门口的看门小厮多给永安侯请两句安,她就不会挨这顿骂! 永安侯也不必如此狂燥,早取了东西跑去过卿卿|我我二人世界了。 所以说,点气背的时候谁也怨不着,只能认了…… “做完!” 简短的问答彻底摧毁了任昆心中残存的理智,他上前一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荷包,气势汹汹,动作粗暴狂野。 锦言急忙撒手,干嘛。要动手? 君子动手不动口! 好女不吃眼前亏!好女不和男斗! 这个时候哪里能逞强争勇?任昆真发浑伸手,打了也就白打了,当初的美人可不就被白踢了? 就算她顶个侯夫人的名儿,最好的结果无非是长公主驸马硬压着任昆陪个不是再补偿一堆东西而已,打,定是白挨了―― 打了就是打了,自己身上的疼,谁也代替不了。 别人抽你一巴掌,回头找场子抽他十巴掌,顶多是解气!那也不能算成是自己赚了九巴掌吧? 那一下。抽的是自己的脸,真真切切的疼! 从这一点上看,被打这种事,永远没法完全找回场子…… 所以,永安侯上前。锦言不但干脆地松开手,还下意识地开启自我保护模式,身子飞快地向旁边避让…… 身体语言及神色间的惧意,任昆敏感地体察分明: 她怕他! 她在躲避! 她居然怕他!她居然在躲! “……你!……” 永安侯攥着荷包,红着眼瞪着她,心中酸痛苦涩,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不要与失去理智的人对视! 不要流露任何负面情绪。以免进一步刺激对方……要平和,尽可能散发善意,让对方感受到你的友好…… 心理学家这样教导我们,尽管任昆的气场非常不友善不稳定,锦言还是尽量放缓神色,让眼中的微笑更温柔甜美: “……侯爷……” …… “不许说话!” 任昆怒喝。 不想看到她笑! 不想看到她心平气和! 不想看到此刻她的镇静! 眼下。她所有的行为都不对! 她说的每一个字、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都令他火气更足,犹如火上烧油! !!!! 任昆知道这不对劲…… 他又情绪失控了…… 他转过身…… 不行,他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令自己冷静一些,大踏步出了内室。 他退得太急。外厅及檐下满脸惊恐探头探脑的丫鬟仆妇来不急躲闪,被撞了个正着! “还有没有规矩?!” 任昆大喝一声: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传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咆哮的余音还在厅前回荡…… ++++++++++++++++++ 走啦? 真走了! 走了就好―― 甭管是撒花送走的还是自己坐火箭走的…… 老板无处安置自己的春天,做下属的也跟着遭殃…… 哟! 应当的,可以理解―― 别说这上下级的,就连邻居家的猫儿晚晚叫|春,楼上楼下所有的住户都跟着闹心不是? 走了就好…… 活火山能自行移动,我辈幸之! …… 抚抚胸口:哎呀,怕怕滴说~~~ 然后,收摊儿! 东西都夺走了,还留着工具做什么?针线筐绣花撑布头绦绳之类的,都可以退场了…… “夫人,侯爷他这又是怎么了?” 夏嬷嬷忙闪进来,小心端详她的脸色:“怎么又吼上了?” 永安侯还想怎么样?夫人都手不释针了,他还想如何? 就这样辛苦,居然连个暖心的话都没有! 不暖心也没关系,但好歹地应该说句人话吧?还侯爷呢!世家公子有几个这样混不吝的?有没有教养?! 夏嬷嬷极为的不屑,又极为地心疼锦言。 “没事了,心里有火,吼出来就痛快了……” 锦言不在意,管他是练嗓还是练肺活量,人已经走了,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阵风已经刮过去了,咱还风中凌乱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不带这样玩的…… “嬷嬷,上饭上饭!哟!累死了,我要先歇会儿!” 她把东西推一边,人就歪榻上了。 “这会儿可别睡着了,用了饭再睡个踏实觉……” 夏嬷嬷看她眼睛闭上了,忙提醒着。 晚膳怎么还没传进来! 嬷嬷将针线等杂物放好,去外间摧着传膳。 回头再请锦言,她已经睡着了! 唉! 说着说着怎么就睡了,这还没用饭呢…… 忙取了被子给她盖上: 睡在这儿哪成,早知道她困成这样,刚才不提吃饭的事,直接让她床上去睡…… 夏嬷嬷盯着那蜷成一小团的身影,鼻子发酸: 累了这一天一夜,真是…… 造孽啊! 有这么折腾的吗? 永安侯也不怕遭报应! +++++++++ ps: 抱歉,晚了一些。 外出几日,行程太满,竟无时间上线。下午返青,上线后发现定时更新非常准时,一章也没漏发!谢谢系统!居然有新的粉票!谢谢书友笨笨7402、byer77、xlxxscyykx。 第一百四十四章 马腿后续 永安侯冲出榴园,怒不择路地在府中闷头疾行,两手还分别紧紧地攥着个荷包。 等他定住神,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后花园的一处水榭前。 此处寂静,远无人声。 月光皎洁,透过花树丛,可见水面微微闪动的银色粼光,水边垂柳婆娑,披头散发的有种随性之美…… 任昆移步进了水榭,面水背靠柱子坐下,心头的火气已经消失,空落落地极不好受,仿若刚才的熊熊大火将心中的所有一切付之一炬,只余一地白灰满目疮痍…… 之前的鲜辣火爆象梦似的…… 他自己都有几分不真实地莫名其妙……就,怒了? 就,失控了? 就又一次叱责后含怒而去? 不是说要去示好的? 居然前事未释,新事再添一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就为这荷包? 他低头松开手,看掌心中的荷包,月色如水,宝蓝与天青的锦缎微泛着光,仿佛一深一浅两汪儿水窝在手中…… 浅的那汪水中,有红色的鱼|儿在游动,深的那个更象是青黛的远山,上有一排南雁由远即近飞来…… 水? 川? 礼物? 任昆回想着锦言之前的话语,恍然明白: 她竟以为荷包是送给无痕的?! 水无痕……任子川! 怪不得又有水又有鱼!又有山又有雁! 永安侯忍不住磨牙! 果然自以为是! 果然自作聪明! 若锦言在跟前,铁定又被骂上了…… 这算什么? 抒情表意之物,他会让她做吗! 让她给自己与无痕做? 在她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为人处事的? 永安侯的心里忽冷忽热,莫名地沮丧与低落: 原来,在她看来,自己竟是这样的形象! 怪不得会害怕,怕自己会动手打她? 打她? 想到这个,一想到锦言以为他会不管不顾地动手。任昆的心就象被只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忍不住的悸动与酸涩…… 原来,如此啊…… 不被理解的委屈与心灰意冷瞬间如潮水将他包围…… …… 你委屈,我还委屈呢!若心有同声传译。锦言定要跳脚! 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这抒情表意之物,你又不是没做过!之前的香囊扇子套的,也是她自作聪明主动为之? 那不是侯爷您红口白牙留的家庭作业? 哪个知道这荷包之类的不是你故态重萌,追加订单? 平白无故的,我会自己单方面的启动生产计划?闲得? 我害怕?我当然要害怕,您又不是没上演过真人搏击,不管是一拳还是一脚,都是实打实的! 我凭什么要去生捱? 傻了不成?…… 每个人都会按自己的立场去考虑问题,锦言认为在这两次永安侯火山喷发事件中,自己不承担主导责任。 而永安侯呢? 任昆一想到锦言心目中自己的形象是如此不堪。就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自弃心理: 既如此,那就远着吧…… 省得她害怕! 或许心里还强压着厌烦吧,其实她并不愿意自己去榴园打搅的?或许就如同当初她自己曾要求的,偶尔看顾一下就好? 脑袋里空空的,千头万绪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留下…… 胸口钝钝的痛,他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中的荷包,好象从中能汲取到更多的能量…… 以后,远些吧…… 初一十五,就初一十五吧! 刚做了这个决定,就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 初一十五太少了……至少一旬去一次! 不然,母亲和父亲都会念叨…… 要不。五天? …… ++++++++++++++++++++++ 这一夜,永安侯注定无眠。 锦言好眠,一头载到黑甜乡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正院里的俩口子。 夜难寐,长公主和驸马爷头挨着头谈论着唯一的宝贝儿子…… 榴园的事,在第一时间内就由专门的渠道传送到了长公主耳中,听说任昆又一次暴怒。向来孩奴的殿下真有些恼了: 这个逆子!到底想干什么? 成心不想让大家好过,是吧! 自己的要求多无理,他能不知道? 锦言已经不眠不休忙了一夜一天了,他还不满足?非得将人逼到绝路上他才算完吗? 难道!……他真这么想的? 那个小相公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不会是真想逼着锦言让出正室嫡妻的位子吧? 昏了头了! 这么好的媳妇他还不知足。回头还有哪家闺秀敢嫁给他啊……莫非这就是逆子的目的? 身边只留井梧轩那一个? 连名义上的名份都不愿意给别人占去? 若真是这样……就算伤了母子情份,也得把那个贱人除去! “……你说,昆哥儿他这么接二连三的发作锦言是什么意思?” 若昆哥儿真有那种想法,可要不得!长公主一时觉得自己猜得有道理,一时又觉得想岔了,忍不住就与驸马唠叨。 心里搁着事儿,任怀元也睡不着。 “或许差事上不顺心?也不见得就是锦言惹了他,我明天问问他身边人……” 下意识地,任怀元也不愿意承认任昆发怒的原因是不满锦言,他更愿意相信儿子太忙了,差事太重,压力太大所致。 “……他,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会是差事忙吗?陛下是亲舅舅,再说这些年他接的棘手差事多了去,几时见过这种状态? 会不会打从当初成亲。他就打了缓兵之计的主意?故意作戏? 只是一直抓不到锦言的错处,眼瞅着时日越来越久,不耐烦了,就乱安罪名随意发作? “什么不好的想法?” 驸马被长公主说得再难心平气和。 “……就是。拿锦言做筏子,障眼法儿?用不上了,就挑刺儿?” 长公主说得犹豫,不会是真的吧? 什么! 任怀元被长公主的阴谋论炸懵了,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不会吧……昆哥儿禀性良善……” 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与其要说服长公主,不如说是给自己催眠的。 “昆哥儿禀性自然是好的!” 尽管知道驸马看不到,长公主还是白了他一眼! 这叫什么话,自己的孩子能不了解吗?昆哥儿禀性人品自然没有问题,但这个。不是禀性的事,好不好? “……就怕他一时昏了头!你想想,但凡扯到这些事,他哪回听说听道了?” 提起这个长公主就觉心酸: “当初硬要把水无痕接进府,我说破了嘴皮子。他照样一意孤行!现在不还好端端地供在井梧轩?要他成亲娶卫大,我绞尽脑汁,母后劝了多少次?他都生生拖着,直到母后做主由圣上下旨,这才做罢!” “改聘锦言,他从起初就不愿意,迎亲拜堂都是我们在忙活。他可曾有过一分关心?” 长公主越说越觉得任昆有问题,没理由对锦言友善。 “喜宴上,他有几分喜色?转头就听你吩咐去洞房了?过了一晚,对锦言就青眼相看?这……他几时这般听话过?” 越分析越蹊跷,他怎么就突然一反常态?成亲立刻懂事了? 就因为父亲的吩咐? 他几时把此类吩咐听进心里了? 任怀元被长公主这番话挑拨的也心神不宁的,对呀。他虽然从来没管过,但殿下没少叨叨过,昆哥儿是油盐不进,说轻了不理会,说重了他先跳脚…… 这般突然听从。当时只道是他长进了行事有度,现在回想,莫非从那时起他就有了别的打算? …… 此时正辗转难眠的任昆如果知道自己的亲爹亲妈是这般编排的,定会哭了: 平时不听你们揪住不放,这次听了,你们还是揪住不放! 这事,真没阴谋,不听长公主的,是因为从小到大,她唠叨地太多,生成免疫力,只要她一开口,感官系统就自动开启关闭模式,听不见! 父亲从来不说,偶尔为之,首次提要求,做儿子怎么样也会全了父亲的意愿,何况要求又不高? 一个月两次而已,长短由人,不就是去喝杯茶? 这个要求他能做到。 长公主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与驸马的话,在自家宝贝儿子那里,力度上差了好几个等级,想当然地就阴谋化了…… “……不对呀,他就是要逼走锦言,也不可娶个男人!” 任怀元思路慢慢清唽,这阴谋论的不合理性就凸现出来了: “这一点,他应该非常清楚,不论是你我,陛下,太后娘娘,都不会同意的!他也应该清楚,很难再找个象锦言这样的……” 换个京城贵女,谁会让他这样欺负啊? 若有父兄仰仗,遇到这样的事情,娘家人早就要上门理论一番了吧? 不,不用这样的事,就单单不圆房一事,也没有哪家府上会轻易放过!不管昆哥儿是不是另有打算,到底是负了锦言…… “明天锦言来请安,你给她撑撑腰,别让见风使舵的下人轻慢了她……” “我也是这般思量的……眼下春光好,要不我们带锦言出去散散心,到别院住几日?” 昆哥儿这个混小子打锦言的脸,她们这做长辈的要狠狠地抬举锦言,让所有人都明白,她和驸马爷对侯夫人是极其的满意,至于侯爷有点小脾气…… 牙齿还能咬着舌头呢,小夫妻嘛,偶尔斗斗气有什么? 民间不是有句话: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亲不自在? “去别院?这样也好!选个距城近些的,来往方便,我也好陪你一起。” 任怀元认为长公主提了个好主意。 “距城近些的……那明秀山庄最近……” 长公主仿若自言自语,明秀山庄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行,就那儿,几时启程由你安排。” 任怀元没多想,近就好,至于别院的风景,能做长公主的陪嫁别院,肯定没说的! 定那儿啊…… 听他说得爽快,长公主的心莫名就停跳了半拍…… 好! 就去明秀山庄!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纠结,连同破釜沉舟的悲壮…… +++++++ ps: 今天来不及了,明日两更。谢谢亲们。 第一百四十五章 拍马腿的福利 长公主心中藏了事,再见锦言,影射自身,怜惜之情就更多几分: “……你这孩子!日日都这般准时!偶尔地偷个懒,我还能怪你不成?” 自打她嫁进来,天天请安都这般准点,不论刮风下雨,不管前日做了什么,都未曾延迟过。 当然不会迟到! 每日到正院请安是锦言最重要的工作内容,相当于打卡考勤,只要到过正院请过安,就表示这一天来上过班了,点卯之后就是自由时间―― 就这么一个礼节性态度表示,她怎么可能不准时准点到达? “若有事,就打发个人过来,不用巴巴地跑一趟……” 长公主关切说道,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打了个转,瞧着神色还不错……锦言这点好,不会为点小事就哭哭闹闹的! 尤其是还要寻死觅活的! 那样的女人,最令人生厌! 真要死,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没声儿地去死!法子有的是! 装腔做势要死要活的,是要威胁吓唬谁?可笑的是,明明是想假死闹一出,偏偏弄巧成拙,真送了性命! 长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冷! 任家净出痴情种子,可惜都用错了地方,给错了人! “……公主婆婆?” 锦言轻唤道,这位怎么忽然就晴转阴风阵阵? 明明什么事情也没有的…… “……锦言呐,眼下春|色正好,不冷不热,我与你父亲商量过了,想让你陪我们去城外别院住上几天……” 长公主定定心神,将昨晚与驸马商量的出行计划告诉锦言: “你回去收拾收拾,就这一两日,等查了黄历,哪日天气好宜出行。咱们就一道儿……人不用带太多,别院里都有,贴身服侍的丫鬟嬷嬷,惯用的点六七个随行就够了……” 这是。要出去春游? 好消息来得太意外,锦言有点小呆: 旅游啊!太好了! 可是,不是说长公主不太愿意动弹,很多年未曾出过城了? 怎么忽然就想起这一出了?还是与驸马同行? 与驸马同行,带她一块玩儿不太好吧? 人家夫妻之间,多夹杂个她这般不生不熟的,多不好? 若是亲女儿嘛,还差不多! 一家三口度假游!多和美! 但,她只是个名义上的假儿媳妇,跟着一块去……会不会太打扰? 虽然她很想出去玩。但,她一向是自觉地,不愿给别人带来麻烦…… “去!怎么不去!我们可是为了你才出城!” 长公主打消她的顾虑: “你天天闷在府里,到城外散散心……到了别院,你自去赏花看景。不用担心要陪着我……” 不是! 我可没有不愿意!原是怕打扰您与父亲嘛! 锦言急忙申明。 长公主说起此事,面色并非喜悦,以为她其实是不愿意别人去打扰她和驸马二人出行计划,只因任怀元提到了,不得已才开口通知…… 她若是没眼色地顺水推舟应下来,不就是给殿下添堵找不痛快? 既然长公主没有这个意思,当然要立马应下―― 去!领导都这样说了。怎么能不去? 出去玩啊! 而且听意思,这次出游是特意为她才安排的?不会是她一厢情愿自做多情了吧? “……你最近太累,到别院只管由着性子玩,不用管我们,别院里有些好去处,景色很不错……” 能当得长公主赞不错的。定然是真的很美! 只是,这最近累了之说,是何意思? “……昆哥儿打小就是个暴脾气,火气上来了不管不顾,他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不用在意,都是有口无心的……” 咦,这是,变相地为永安侯解释? 看来,真没自做多情,这趟出游是长公主与驸马爷力挺她的表示? 话说,这一入侯门深似海的确不假,任昆连着两次在榴园暴走,立刻成为新的风向标,榴园的仆妇还好,表现不明显,这一路走来,路遇的仆妇待她的言行举止乍看无异,但细微之处的变化耐人寻味…… 无他,侯夫人失|宠而已! 她在府中的脸面与尊严,是永安侯给的,侯爷要收回这份赏赐,加诸在她身上的光环黯然失色。 什么人给什么礼遇――心思活泛的仆妇自然有新的应对举措。 长公主这是要在全府上下表明她的态度? 在殿下这儿,她还是受|宠的? 锦言知道自己要感谢长公主和驸马的好意,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长公主愿意挺她,与驸马建议有关,也是对自己这两年来的努力表现给予肯定…… 而驸马,那是来自父亲余荫的爱屋及乌,帮助她在府中安身,她一直感激铭心。 都明白的。 心头却莫名地酸涩―― 果然是世态炎凉! 她自问对任何人从未有过轻忽!这些,在永安侯不明所以地一声轻喝中就坍塌崩析! 果然都是镜中花水中月,别人给的东西永远是不靠谱的! 这一次,是长公主和驸马重新加诸光环与身,说来说去,仍旧是外力! 若有一日,长公主站在儿子那边呢? 这是必定的…… 在以往的争斗中,长公主最后都屈从了―― 很正常,从来只有拧不过孩子的父母,没见过拧不过父母的孩子! 若驸马再无力阻止这对母子,他能为自己这个故人之女站在妻儿的对立面吗? 应该是不会的…… 向来甘于米虫的心,这一刻却不复平静! 所有属于前世沉寂已久的细胞与意志都在抗议,都在怂恿叫嚣: 这样不行的! 你不能无原则地退避! 你不能没有自我,不要拿通透做借口! 你的意兴风发呢?如虹气势呢?汪洋恣肆锐不可挡呢? 它们都哪里去了? 那些属于你的英姿飒爽、眄视指使哪里去了? 不要错把心不在焉当成泰然自若! …… 这一世,她第一次认真思考“生的意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锦言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个体,锦言存在的意义―― 她只是自己回家路上无法避过必须得走的一段路途吗? 至于这条线段,是潦草还是精彩都不重要? 卫锦言不是林达! 她现在不是林达。她是卫锦言! 卫锦言就是她自己―― 不管内心接受与否,这就是现实! 是随波逐流左右逢源在长公主府中混吃等死? 还是接受李氏的建议,诈死瞒名以新的身份在别处生活? 或者,这两者之外还有第三种方式? 她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 回了榴园的锦言,将自己丢进书房,她需要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中,好好地整理思绪,好好地想想这段她以为不属于自己,其实一直都是自己的生活…… 长公主和驸马若知道这趟简单地出行,竟引发了她关于生命意义的思考,不知是该喜该忧…… “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锦言不知这里是否有上帝,他是否在发笑。只知这份由误拍任昆马脚引来的福利出游,振聋发聩,有醍醐灌顶之效! 卫锦言的生活要不要用心经营,还是继续得过且过? 好吧好吧,就算她思考之后。面对强权与现实,还要采取现在的方式,那,在做一只深思熟虑的缩头乌龟,还是一只浑浑噩噩的缩头乌龟,这两者之间,她选前者。 ++++++++++++++++++ “……去槐城?做什么?” 长公主听了任昆要出差的通知。不禁多问了句。 前脚无事生非,家宅不宁,后脚又要留京,由不得她多想! “有差事!” 任昆答得简洁。 “什么差事?去几日?与谁去?几时回来?” 长公主的语调不自觉地就拨高了,吐出一串问题。 槐城距京城倒是不远,她怎么没听说那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值得昆哥儿走一趟的? “朝廷的差事!同行有谁,尚不知。” 任昆依旧惜字如金,对长公主突然拨高的语调无动于衷。 “怎么会不知?不是以你为主?” 长公主不相信,让昆哥儿去处理差事,还能再给他派个上峰?绝无可能! 不会是想借此带着井梧轩那贱人出去自在几天吧? “……您进宫问清楚再来告诉我?” 永安侯语气不变。他真不知派谁跟着。 槐城是有件事,皇帝确实也指了他来处理,不过用不着亲自出面,他一早就安排手下前去处理了。 只是,今天槐城传来一则消息,收到这则消息,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若消息属实……若被证实!一想到这个,任昆的心就很难平静―― 若这回他真能把人找回来,那,小丫头对他,会不会高看几分? 即使按照当初约定,这只是协议的交换条件,若他能完成,她,定然是高兴的吧? 只要她高兴,别说是去趟槐城,就是去十趟,他也甘之若饴…… “……跟你说话呢,有没有在听?” 长公主见儿子神色恍惚,俨然是明晃晃地走神状态,不由光火。 “哦……母亲您说什么?” 任昆收回思绪,态度无比端正认真。 这孩子! 长公主打不得骂不得,只好无视,将方才所说再重复一遍。 “……你们,要去别院小住?” 任昆有些愕然,怎么忽然起兴去别院小住了? 母亲排场大,每次出行都兴师动众。 “还不是为了你!” 长公主狠狠剜了他一眼,当着锦言不好明说的话,对自己儿子倒没什么好瞒的: “好端端你发作锦言干什么!她哪里不好?对你没有半分做夫君的要求,你在哪里留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可曾说过半个不字?!” 长公主愈说,永安侯的脸色愈难看: 没有半分做夫君的要求!无论说做什么,都不屑于表明态度…… “毕竟还是小姑娘,你下了脸面,我们就得补全了!不然,你让她在下人面前怎么当主子?” 什么?莫非还有奴才敢轻慢与她?! “高门大户里当差的,有几个不揣摩上意捧高踩低的?她又没个得力的娘家做倚仗……你骂够了,痛快了,她哪还有脸面?” “她……来告状了?” 永安侯心中堵得慌,语气闷闷,听着似乎不善。 “告状?她若真来哭闹一顿,倒好了!” 长公主觉得锦言若真来大闹一场,她心里还能好受些,不至于有虐人家闺女的愧疚…… “一个不是也没提!看得我都心疼!昆哥儿,你心里打什么小算盘我管不着,但是,永安侯的夫人就是锦言,你若想休弃,我们是坚决不依的!” 长公主认为十分有必要耳提面命,给儿子下个禁令通告―― 他们就是死,也绝对不会让儿子娶个小倌的! 休弃?! 永安侯如遭重锤,被击懵了! 休……弃? 谁,谁这样说过?! ++++++++ ps: 晚间还有一更,谢谢亲们。 第一百四十六章 全体都有 休弃?! 永安侯被炸了个外焦里嫩,面沉如锅底―― 您就不能想点好的? 他几时有过这种想法了? 他怎么会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他承认自己心绪纷繁、五内如焚,或许还有几分黯然神伤心灰意懒…… 的确,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心力交瘁、情绪失控,不知所为哪般,但他绝对没有要休妻的想法! 从来没有! “……没有最好!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长公主不理会儿子的黑脸,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底线: “锦言这个儿媳妇我认定了!你别打算弄些乱七八遭的……” “你有差事自管去,你不把她当媳妇,我们就当多了个女儿……打从开春你就应了带锦言去看春景,嘴上答应得好!以后不想就不想,用不着敷衍……” 长公主昨夜被任怀元无心刺激到了,心情一直不好,对儿子也不客气。 任昆默然…… 是,打从开春就说过的,除了那次夜游,人间春晓吃了顿饭看了街景,就没出去过…… 先是没时间,后来又忙了几日张府的事……拖延到今天…… 原本事后要补给她的镯子,一直也还没送…… 如今又连番责骂,闹到需要长辈给她撑腰长脸…… 想到此处,愈发怏怏不乐,更没了应付母亲的心情: “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不待长公主回应,起身闪人。 出了正院不由迟疑: 是去榴园还是回浩然堂? 脚步踌躇…… 任昆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几息间做了决断―― 提步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对于暂时不能冷静处理的事情,他习惯先放置一旁,待神思通透再做道理。 永安侯向来处事不惊,镇定自若,即便受锦言影响不是从这一天半日才开始的。但以往或喜或忧总在可控制的范围内,如这两次失控的行为,对他是新鲜体验。 也仅限锦言一人,面对他人他事。他依旧是睿智神勇稳如泰山的永安侯,没人会想到私下里他也会有那般胡搅蛮缠大为光火的模样! 任昆回了浩然堂,见大福在身边: “召集前院各处所有人,半个时辰后我有话吩咐。非必要当值的,一个不能少。” 大福不敢怠慢,忙下去安排。 心中暗自疑惊,不知侯爷此举何意―― 召集所有下人训示,这种状况几年也不曾有过一次,侯爷若有事,向来只传管事的进来吩咐。 往常即便离京数月。侯爷也不会叫全了人敲打训示―― 侯爷还用得着敲打? 哪个敢在侯爷眼皮子里下耍花枪?活腻了不成? 当初水公子入住井梧轩,有一两个不着眼色的背后嘀咕,不巧只言片语传到侯爷面前,结果还不是全被发落到庄子上了? 非议主子? 心里怎么想随自个,说出来就不是自个的事了! 侯爷从不无故发作下人。但若真犯在侯爷的手里…… …… 一听侯爷吹集结号,上下皆惊。 急三火四地留了人手当值,各管事的带齐了手下人赶到指定地点,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到齐了。 永安侯沉着脸,面色冷峻。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原来府里仅前院就这么多当差的下人?人多是非多,难免会有几个自恃聪明喜欢揣测上意的…… “认清府里有几位主子!守好规矩做好份内事!管住自己的嘴,主子的事,不得妄自非议!” ……什么意思? 没……没听明白。 认清府里有几位主子? 是,是嫌平素对井梧轩不够敬着?那位的例份是比照客人来的,侯爷的意思是:要调整成主子份儿? 估摸是…… 冷不丁地叫全了训话。肯定不会是不痒不痛地说几句要守规矩的套话,侯爷这是要抬举那位! 没听说吗,连着在榴园发作了两次!这会子又要认清主子,不就是暗指榴园的那位只顶着名份,正经的主子在前院? 不能明说就是! …… 任昆若知道下面站的人心里想的是这个。估计要怒气冲冲拎起大枪横扫一片: 你们这些不着调的!净歪曲本侯! 侯爷的意思? 各位管事的拿不准,不知道自己领会的精神是否准确,眼光不由地就齐齐往大福那儿瞟: 大福管事,你跟侯爷确认下呗,弄明白了咱们才好行事…… 说实话,大福也没摸透领导意图,这是要抬举水公子? 不应该啊,侯爷行事素来有分寸,不可能兴师动众地为了这件事。 “侯爷,谨尊您的吩咐。哪里做得不够,小人们愚笨,还望侯爷能明示。” 再不明白,大福也不敢直接问侯爷您什么意思? 是要把水公子当主子看待吗? 他要真那样直筒,也做不到永安侯的心腹。 …… 哪里做得不够? 前院和后院交集不多,具体事情上谈不到够或不够,甚至前院的下人未必见过她……他要的是从头到脚,骨子里的认同! “你们只需记得,尊夫人如尊本侯!夫人若有差遣,她的意思就是本侯的意思!” 什么……夫人?! 怎么又扯到夫人那里了?说的是那位夫人吧? 那是,大家之前理解错了? 还是……还是要集体改口的意思? 就是要抬举水公子,也不能这么称呼吧? 若公主殿下听说,岂不是会拔了大家伙儿的舌头? 侯爷,您……! “不论何时,凡榴园有需,哪个胆敢轻忽,这差事,就不用当了!” 没等大福众望所归地再详细问清是哪个夫人。永安侯自己给出了答案。 榴园! 这就是里面的侯夫人了!怎么忽然就说到这位主子头上了? 这几年不遇的兴师动众集体训话,为的就是让大家伙儿尊重主子?把榴园的主子当成正经侯爷夫人对待? 就为这事?不为旁的? 这是怎么个意思? 这番敲打警告来得毫无章法,莫名其妙! 没人不把榴园那位当侯夫人啊,再说了。内外有别,侯夫人能差遣到他们的时候不多,除非出行,用到车架、护卫等等,都由内院通知管事直接安排的,几时能用到他们?! 众不解。见永安侯目光冷厉,纷纷称是。 榴园的夫人等同于侯爷! 不能轻慢不能非议……记住了! 迷惑不解中,众退。 关系好的互相使眼色: 侯爷啥意思啊? 我也没弄懂!怎得忽然就抬举夫人了?按说不得是…… 就是就是!前头刚恼了两次,不生厌冷落,转头竟是这番举措!再说要抬举夫人。也该找内院训话,咱们与夫人沾不到边啊…… 回头跟家里的提个醒,她在内院当差,别不知轻重说错话办错事! 老哥,下了差到我那坐坐呗…… 行。我正有此意,回头带壶酒过去…… …… 不怪下人们想得多,侯爷这举动太反常! 永安侯毫不自知,平日里他向来不管这些个琐事,哪里知道自己的行为令前院一众下人疑窦丛丛,顿时摸不着风向…… 在永安侯的理解中,内院归女人管。他一个大男人插手内宅事务,十分不妥!既然母亲已经出手,有她罩着,可保锦言无事。 反倒是前院,向来看他的眼色行事。 榴园…… 短短几息之间,永安侯敏锐地从众人眼中看到了疑惑、惊讶、意外等诸多情绪…… 原来不是母亲多此一举。是他忽略了! ++++++++++++++++++++++ 任昆走进内室时,水无痕正对着桌上的东西发呆。 探头看过去,桌上散着几个扇套与香囊。 “怎么?无痕也会为这等小物件上心?” 不禁打趣道,水无痕俨然一幅拿不定主意要选哪个的样子。 侯爷…… 回过神的水无痕忙起身: “……侯爷见笑了。事才柳根几个整理箱笼,倒腾夏日衣物收拾出来的……看着样子好。就让他单独收起来……” 说话间水无痕将东西归拢到一旁: “……他倒好,光顾着倒腾大衣物了,把这几样先搁这儿了。” 永安侯不在意地笑笑…… 说得是,无痕这般冷清的性子,哪里会关注这些小东西?多半是小厮一时半会儿地忘了收起来…… 眼风掠过,微微一顿……那是? 那个宝蓝色绣粉桃的香囊,恍忽有几分眼熟…… “的确样子不错,你几时戴过?好似见过……” 永安侯顺手拿起,放在眼前端祥,淡淡的桃花香……桌上的扇套与这个明显是一套的。 听他问这个,水无痕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了起来,随即松开: “侯爷贵人多忘事,” 他微笑提示着:“这本就是侯爷送的!去年侯爷自西北道回来……” 哦! 任昆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 星星点点更多的记忆碎片浮现心头…… 这俩物件是自己去西北之前让小丫头帮忙安排的……当时,她说女红不好,不太情愿…… 是小丫头亲手做的?! 此念一起,手中的香囊就放不下了,心里莫名堵得很…… 不对,不是她!是她身边的嬷嬷,夏嬷嬷…… 小丫头给自己时说得清楚,是夏嬷嬷做的…… 轻轻地吁口气,仿佛有块石头放下: 不是就好……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特立独行的随波逐流者 不然呢? 如果,是她做的,任昆有种跟水无痕要回来的冲动―― 幸好不是! 闲聊几句回了浩然堂的永安侯暗自庆之,已经送出去的东西时隔许久再伸手讨要回来,他还真干不出这种事! 任昆扪心自问: 若这两样东西真是小丫头亲手做的,搁无痕那里不要回来,他能安稳? 真是奇怪,当初明明是自己亲口吩咐她做的! 明明是自己亲手接下来又亲手送出去的! 前时怎没有这么多顾忌? 这般缩手缩脚左右不逢源的感觉真是不妙! 转念又想: 上年让小丫头做香囊扇套,她左推右搡,各种不乐意,最后也没应承亲自动手; 今年再让她做荷包,虽然还是各种不乐意,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她就缴械松口,亲自动手―― 这是不是表明,小丫头现在待他,比以前亲近几分? 此念起,生生不息,越想越觉得天光晴好、春花烂漫…… 反复端详着手中的荷包,愈看愈喜,爱不释手―― 小丫头就是聪慧! 做什么都透着股灵气!短短时日,竟能把自己的名字化做绣样,且有如此意境! 再看看水纹鱼样的那个……好吧,这个同样出彩!他得收好了,旁人谁也不给! 倒是这个川峦南飞雁的,还没全做完,没法戴出去,等什么时候小丫头不生气了,再拿去榴园请她弄完…… 话说,侯爷呐,锦言什么时候生气过?从头到尾都是您一人儿玩喷火游戏,好不好? 小丫头这回太辛苦,虽然他一心想要个她做的。也想早点拿到,不过,没必要这么急,通宵达旦的赶工…… 任昆恍然大悟―― 原来后来这次发火因由在这里! 他是怪小丫头不知道爱惜身体! 为了个小物件熬红眼珠!那人。一做事就不管不顾,一幅忘了自己不要命的拼劲! 唉!若是这个,这顿脾气来得实在不应该! 这是为她好,好好说,她还领情!为这点事,又把她气上一次,好心办坏事! 找明了原因,永安侯很是懊恼―― 明明是关心的,怎么被自己搞成十恶不赦了……不行,得去跟小丫头解释一句。她那般明理…… 待要起身,又不觉犹豫: 自己近来一去榴园就心绪不宁,万一哪句话说不好,又象上次似的,解释不成。反再添不快…… 左右权衡,对自己的情绪没把握,还是决定行动暂缓。 小心取出一个玉盒,喊三福进来: “……去!将这个送去榴园,禀告夫人,就说本侯不日要去槐城办差,事多走不开。今日就不回内宅……” 若槐城真有好消息,等从槐城回来,这份好消息足以抵消之前的小误解…… 永安侯想得丰美,现实注定骨感…… ++++++++++++++++++++++ 侯爷送的? 锦言瞄了眼三福带来的小玉盒,闹不明白永安侯这是整得啥花样――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意思? 这是,和解的礼物? 其实也谈不上和解。老板嘛,有情绪也能被理解―― 话说为毛总是大人物的情绪容易被宽容地理解呢?侯爷主动示好,她有拒绝的权力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 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必定一定肯定是要做出欣然接受的表情: “……谢谢侯爷,有劳三福管事跑一趟。侯爷差事忙,无需为些许小事费心,帮我给侯爷带句话,祝旅途顺利,差事圆满……” 三福一一应下,锦言吩咐给了打赏,让人将他送了出去。 “水苏,看看是什么东西,上了册子收好。” 锦言兴致缺缺,姐姐这会子心情不好!什么样的好东西也不稀罕! 水苏依言打开: “哇!好漂亮!夫人,是个翡翠镯子!” 成色真好!水头真足! 水苏先是跟着卫大小姐,后又跟着锦言,好东西见得多,但这等上佳品相的老坑玻璃种葱心绿的,还是第一次见。 “嗯,好!小心收好,弄坏了把你卖了抵上。” 锦言扫了眼,是不错,这番示好倒是花了不少银子!其实就是一文不花,侯爷来和解,这橄榄枝她也不能不接啊…… “夫人说笑了,奴婢哪有那么值钱!” 水苏抿嘴笑,动作愈发地小心翼翼,虽然知道夫人在说笑,但这般贵重的物件,比自己可要值钱许多,不知多少能买多少个小丫鬟呢! 按照锦言的要求,水苏将小玉盒收在贵重物品处,上了锁,将钥匙收好。又取出物器登记册,找出永安侯专属的那本,在上面详细记录了日期、物品名称、品相外观及现银估价、经手人、包装物、备注等等。 夫人真仔细! 首次夫人指出她的册子记得不详细,她还有点小不服气―― 大小姐的物品一直是她登记入册的,要写的都写上去了,没有漏的! 夫人给她列了个样子,真细致! 夫人真是厉害又聪明!夫人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自己做梦也想不到! 她现在发现这册子的好处了,册子记得愈详细,日后查找翻阅起来就愈清楚。不然,经手的东西多了,天长日久有些小物件真能记混淆喽…… 说起来,这两年,侯爷送来的东西还真不少! 光自己这本物器册子都记了大半篇,吃食类的还不算…… 侯爷对夫人还是不错的,就是这嗜好……和脾气…… 水苏之前跟着大小姐时,一直做好了一旦大小姐有所需,自己就要做通房丫头的准备,等大小姐暴毙,她们四个一等的大丫鬟就被看管起来,接着白苏绿苏紫苏先后被配了人,有了着落。 唯独她。迟迟没动静。 大小姐去的那晚,轮她值夜!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却被拔给了刚进府的四小姐,还是陪嫁,还是陪嫁到长公主府! 她不是啥也不懂的小丫鬟。临上京前老夫人召她进去,言明入了京,但凡长公主殿下与侯爷问起大小姐的死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需隐瞒,大小姐就是暴毙的! 她这才明白这回自己充当的是活证人。大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又亲历了死亡之夜。 没人问过她。 大小姐的存在与否,长公主府里没人关心。 她偶尔会为大小姐不值―― 早些年大小姐也花费了不少心思来描摹未来的夫婿永安侯,但在侯爷的眼中心中,卫大小姐是谁。她曾经活着还是死了,都不如眼前一阵风吧? 水苏很庆幸自己跟了四小姐,四小姐比大小姐要聪明的多。 每逢遇到事,水苏就会想,就算大小姐不死。嫁过来也撑不了多久,以她的性子,迟早也是会走那一步的…… 四小姐通透练达,比卫府当家的大夫人都洞若观火,有时尚不能左右逢源事事顺心,遑论大小姐?! 大小姐的性子,只会躲起来掉眼泪。没夫人这个本事的…… 水苏翻阅着册子,心中一一与物品相对应,侯爷真舍得,送夫人的东西样样是精品…… 夫人,这样的日子,是好呀还是不好呀? 水苏拿不准。 …… 当然不算好! 锦言左思右想。得出一个杯摧的结论: 所谓卫锦言的生活政策,以往她一直奋斗的米虫目标是对的,她一直奉行的职场原则也是对的,一直实施的上下级关系也是对的…… 换言之,思考之后的结果是:一切都对! 暂时。她没有能力为自己规划一幅更美好的人生蓝图,当下最好的现实是,在这条河继续向前漂着,不论是湿身上岸还是换个支流漂,风险都比当下更高。 白浪费了诸多脑细胞! 想这些有的没的与自己过不去干嘛! 好吧,锦言只能安慰自己: 经过思想淬练的选择与直觉盲目的选择还是有区别的! 在纸上画一个圆,起点与终点一定是会交汇的,但你能说既然终将交汇,又何必费劲绕一圈? 不绕这一圈,纸上只两个重叠的点,成不了圆。 生命的圆满在于绕圈子,终究由生而死的,没有人愿意生下来就省掉中间的过程,直接两眼一闭就此死去。 看似一样还是不一样的…… 从此后,她还是之前的她,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不过这回,她是个内心特立独行的随波逐流者! 她内心强大,自成世界,外表柔弱,长袖善舞! ……亲!你确定不是在忽悠自己玩么?…… ++++++++++++++++++++++++ “……夫人还说了什么?” 永安侯扫一眼前来回话的三福,语气平和。 “夫人所言,小人已全部复述。” 三福摇头,心中不解,明明侯爷与夫人态度都正常得很,怎么会…… 永安侯挥手让三福下去,攥紧的拳头就怒捶在桌案上!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必是那幅十足客气十足温顺的样子! 好在他没去,否则见她又要不欢而散! 什么谢谢侯爷,什么侯爷差事忙,无需为些许小事费心!什么帮我给侯爷带句话,祝旅途顺利,差事圆满…… 这说的是些什么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三福见的是他的同僚或下属! 句句客气字字有礼! 说来说去,就怕别人不知道她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过规矩! ……侯爷忘了,当初是他嫌锦言没规矩,给指定了何嬷嬷做导师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有规矩又成了新的不是…… 总之,侯爷姓任名昆字子川,别号有理任弯弯! +++++++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 任昆好气一顿,平复了情绪,叫人进来安排各项事宜。 次日从衙门直接带人出发去槐城。 井梧轩。 柳根一大早进来服侍,见自家公子已自行洗漱,连外袍都换好。 柳根乍见下,只觉得鲜嫩无比,忍不住闭了闭眼: “公子,您今日怎么穿了这件?” “怎么,有何不妥?” 水无痕低头打量了两眼,目光落到腰间的香囊上,眼中就生了喜悦。 “没……没有不妥!” 柳根结结巴巴道,是没有不妥,只是,这身袍子…… 这是件淡淡桃花粉的锦袍,上好的蜀锦,淡粉的底料上用深浅不同的粉色疏落的织了几朵桃花瓣。 因为料子本身已是出挑,样式做得极简洁,斜襟窄袖镶白边,穿在身上,透着股鲜亮甜美。就象桃花糕,好想咬一口吞进肚哟! 公子又在腰间束了条镶蓝宝石的锦带,好身姿一览无遗,越发地玉树临风!甜蜜中又多了一份英姿飒爽,看得人小心肝发痒…… “……公子,您,您穿这个啊?” 柳根满心不想自家公子穿成这样出门,挠挠头,蹦出一个劝阻的理由: “公子,侯爷已经出门了……” 言下之意,您无需为悦己者容,穿这个啦…… 穿这个,呵呵……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 公子本就绝色倾城,再穿这么件衣裳,这么一打扮,太可口悦人了! 他看惯了公子美色,冷不丁地还被晃了眼,这么出门,不是诱人犯罪招人惦记嘛! 水无痕笑笑: “就你事多!你家公子穿件新衣服也听你半天唠叨!” 他是什么身份,谁不知道?穿上士子服,就成读书人了?他就是不穿成这样。那些男的女的,看他的眼神也没几个干净的…… 不象她…… 手就轻抚到腰间的香囊上: “……少啰嗦,今日春光好,换件新衣精神好!” 神色间一片温柔。为了找件相衬的外袍,他一大早就起来开箱柜翻找,难得找到最合心意的。 昨夜见永安侯对那个香囊上心,水无痕心中就是一紧! 早在去年,永安侯初初送他时,他就知道这东西的来源,小心珍之惜之,不舍得佩戴。 时不时拿出来把玩,结果昨天不巧被侯爷碰上了。看侯爷的神色,也喜欢得紧。 虽说按侯爷一贯的行事。送人的东西绝无再讨要回去的可能,但也保不齐…… 这个险他不想冒。 于是狠狠心,决定先用了再说——他都用上了,回头侯爷总不会再张口讨回。 头回佩戴,自然得郑重些。 他特意选了身合适的衣服、靴子、束带来配—— 当然这些就不必让柳根知晓了……他一个人藏在心底慢慢品味就够了…… “走了。今日还有正事要做。” 水无痕在永安侯那里领了好几件差事,素日里也很忙。 并不象别家府上蓄养的小相公,宅在院里,无所事事,只等着主人相召,配合某种贴身肉|搏运动。 “是。” 柳根应下,将要用的东西收拾好。跟在水无痕身后出门。 看自家公子将天地间的春光明媚集于一身,在众人惊艳呆傻的眼神中优雅而去,清逸的身影过后,留一抹清新雅致的桃花香…… 也不知侯爷哪倒腾的,这香配得真是绝妙! 明明是桃花香,却没有桃花的甜腻。闻起来满是喜悦,仿佛是晨曦里的第一束光线,又象是高山阔野里的诗意嫣然,还带着泉水的热烈和清新…… 说来真是怪,他知道那的确是桃花香。却在其中闻到了水的味道,水边有花香木韵岩石的强悍…… 真是奇怪又绝妙神奇的味道…… 侯爷从哪里找来的? 水中的桃花? 呸呸…… 柳根觉得自己歪大了,水中的桃花,那不成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以他家公子的人品才貌,怎么会落到那种境地? 人老珠黄?美人迟暮?英雄暮年? 他家公子,定是如那美酒,愈沉愈香!经年后,愈发有味道…… 嗯,公子这般模样,若无身世撑着,独身存活着实不易!有侯爷做靠山,比在馆里迎来送往要好上数倍! 侯爷对公子素来上心…… 等到,等到公子年纪大了,将来侯爷开恩,放了出去,再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也不晚…… “柳根哥!柳根哥!” 神游太空的柳根走着走着就慢了下来,猛然被叫自己的声音惊醒,原来已出府门,公子正站在马车前,柳树跟在身旁,正回头喊他。 柳根一激灵,暗骂自己竟分了神,紧跑几步:“公子……” “想什么呢!一大早魂不守舍的!” 水无痕笑吟吟地用扇子柄轻敲了下他的额头:“走了。” 公子真是的! 这天还没热呢,就用上扇子了! 不用说,定是侯爷那扇子套惹的…… 偷眼观瞧,果然,那扇子套公子自己收着呢…… +++++++++++++++++++++ “殿下,您真要去那儿?” 正院里何嬷嬷陪着小心,苦口婆心欲再劝说:“闲云居景色好,也不远。落梅山庄有温汤子,这个时节闻着花香泡汤,多好!” “……不然,去西山?虽远点,景致好,您可以多住几天……” 这么多可去的地方,哪个不比明秀山庄好? 何必去那个糟心地儿! “嬷嬷,我意已决。” 长公主微沉着脸:“收拾妥当,明早我们就出城。” 何嬷嬷苦笑:“是……那驸马爷?可知晓是去那里?” 殿下与驸马的隔阂总算消去了,这冷不丁地去明秀庄,故地重游,万一…… “知晓!怎会不知晓!” 长公主冷笑一声:“地方是他选的,他能不知道?” 这么多年,果然还是念念不忘! 以前没机会提。这回可是得了机会,光明正大地去寻香踪,缅怀一番了! 驸马提的? 何嬷嬷就是一愣:“殿下,若这样。您不该答应啊……” 若驸马爷借机提出的,殿下应该一见苗头就掐灭掉! 哪座别院不能去?哪里景致不好?随便找个由头就换了地方,公主怎么偏偏答应了? 答应!本宫为什么不应下! 本宫倒要看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到底有多长情! 对本宫到底有多少恨和怨! 长公主憋着气,百爪挠心,这么多年她想起往事就被烤得五内俱焦,一想到那人在驸马心底的地位,她就嫉恨得心肝肺俱疼,恨不得将那道影子从任怀元心里抠出来…… 以前两人关系紧张尚能忍受。现如今,驸马对自己小意温存,偏偏再也忍不得! 长公主明明害怕自己没半分胜算,却偏要好强分出个孰重孰轻! 往事历历,如骨在哽。如鸠在口,她不想再装作若无其事。 爱一个人,愈爱就愈在意他是否爱自己,在意谁爱的多一些,在意他的心里是有别人还是只自己一个…… 是,尚主的驸马按规矩明面上是不能有其他女人的,除非公主同意。 但心里呢? 爱入髓。长公主更在意驸马心里有谁…… 明秀山庄,他想去,她就奉陪到底! ++++++++++++++++++++++++++ 榴园里,锦言提醒夏嬷嬷: “……嬷嬷,我要带的书装上了吧?药膏带了吧?” “都装上了。” 夏嬷嬷笑她:“夫人,您是去别院不是去爬山。这跌打损伤的药膏也要带着?” 要说春天有虫蛇,带上防虫蚊防蛇的药粉还能理解,这跌打损伤? 大家的夫人小姐,一辈子破油皮的机会都没有,最多做女红时被针扎一两下。 哪象夫人。去别院小住几日而已,搞得象是要行军打仗! 锦言就讪笑:“呵呵,无备无患嘛,出门在外的,谁知有没有万一……” 她习惯了,别院啊,定是建在郊区的,郊游哪能不带创可贴?有个磕磕绊绊的不是很正常?! 她没好意思告诉夏嬷嬷,除了这些,她自己还贴身备了个小荷包,里面装了几块糖和蜜饯,几根针一段线,一小包盐,一个小火镰、两小瓶药…… 美名其曰急救包。 噫,是前世做驴友的习惯性延续? 还是对大周的治安没信任,心底缺乏安全感? 或者时刻准备,随时跑路? 没多想。反正她一直有这个习惯。 不损害任何人的利益,继续也无妨。 经过思想淬练的锦言,愈发耳聪目明,心事通达。 这一次去别院,她要好好享受一下大自然的春光,彻底将永安侯带来的负面病毒查杀个干净! 任昆两次莫名发怒,即使锦言一直将他当老板,反复开解自己,即使她表现得风平浪静,心底还是有委屈和怨气的…… 好好的,就被骂个狗血喷头! 就算是领导,这么对待兢兢业业的下属,你好意思嘛? 再说永安侯向来表现得亲近,完全是周到体贴可当大树靠的,无论是做事还是日常闲聊,大家一直合作愉快配合默契,不知不觉锦言的心田里就开满对他信赖和依恋的小花朵,结果…… 突然就来了场急风骤雨! 那些娇嫩的小花朵们就雨打风吹,被摧残个净光…… 其实,心里也一直酸涩来的…… 尤其是第二次,自己一幅狗腿忠心党,他愣是不领情!尽心尽力为老板分忧,非但不领情,反倒恶言冷语! 任谁没白没黑的加班,碰上个这样的上司,心情也好不起来吧? 何况,有以前对比着? 就是刚成亲关系冷淡的时候,永安侯要自己做事,也都客客气气地……谁知做熟悉了,以为关系亲近了,他却忽地从头到脚浇盆冷水! 是因为熟稔表现地太随意了——俗称的不把领导当干部了? 忘记自己的身份,言行举止亲大于敬,引得侯爷不快,借此来提醒? 上下尊卑,主从有别,要时刻牢记。 锦言决定以这两次事故引以为诫: 老板永远是老板, 不要试图与老板发展办公室友情…… 对,友情,不光是办公室恋情,与老板的友情也伤不起啊…… 从此不做三好员工!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一) 天气晴好。 微风将暮春的气息吹拂到每一个人的心底,带着香气的暖风令心田中长满顶着小伞的蒲公英,每一颗种子都不安份地随时想要起飞…… 长公主府中门大开,驸马护送着长公主上了车架,浩浩荡荡的春游队伍起程,前往明秀山庄。 卸下争做好员工重负的锦言,一身烟粉色,轻盈地象风中怡人的樱花,充满微醺甜蜜感。 眉宇间的轻松愉悦感染到长公主,她忍不住对陪在一旁的何嬷嬷感叹: “……瞧瞧你家侯夫人――跟个孩子似的,不识人间滋味……傻也有傻的好处。” 长公主曾担忧锦言对任昆有心结―― 任谁被昆哥儿没头没脑地发作一通,也会郁闷,钻牛角尖,尤其是,起因还与井梧轩那个有关。 她私下想: 若锦言是自家的女儿,受这样的对待,她怕是拼着撕破脸,也要向姑爷讨个公道! 昆哥儿是自家的儿子,自然样样都好,他再有不是,也不能为外人直接跟自己儿子翻脸。 但必要的开解,还是乐于奉送的…… 结果,这位倒好,待她婉转表达昆哥儿只是脾气急些,自欺欺人地要弱化井梧轩那贱人在其中的成份中,锦言却不甚在意―― 她压根就没想到这一点!这心得多粗!人得多傻! 她只是带些小苦恼: “……也不怪侯爷,是我自己手脚慢,现在知道了,下回侯爷再有这样的吩咐,我绝不招揽,定是要安排到针线上的……” 重点不在这儿,好不好!重点不是你手脚慢,而是东西是做给谁的!这孩子,脑子怎么长的? 长公主不能提醒。只得继续听她发挥: “公主婆婆,您可得给我做主,以后这类事情都要交给绣娘做,我辛苦一顿不说。关键是耽误事儿……” 好!好好…… 长公主照单全收:“以后昆哥儿再有这样的事,咱都不给他做,针线房有的是绣娘,要做让她们做去!” 这就好! “还是公主婆婆最疼我!” 锦言很开心,事过境迁,诉苦什么的,最没用了! 咱们要做的是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有殿下这句话在,但凡永安侯再有类似吩咐,全部可以堂而皇之地转发到针线房! 各自目的得逞的婆媳俩人笑得心满意足! …… ++++++++++++++++++ 坐在马车里的锦言悠闲地享受府外的好空气。轻松自由,深吸一口,满胸腔都是动人滋味。 从今天起,不做一个好员工! 那天锦言分析后认为,自己走职场路线的大思路没有错。但具体实行时却有偏差! 工作为了什么? 无非是保住饭碗,升职加薪受表扬! 她需要保住饭碗么? 不需要啊,任昆要休或要和离,她二话不说,马上带着嫁妆陪房分分钟内消失!还省了诈死瞒名的麻烦! 升职?头顶天花板,升无可升!不可能由妻变娘啊! 加薪?她不缺银子,以她的消费水平几辈子都够了! 受表扬?精神的鼓励当然重要。但,若实践检验过老板的变|态程度,还需要为了表扬虐自己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 她又不缺心眼或是受虐狂,犯得着为句口头表扬跟自己过不去吗? 而且,关键是,内宅大老板公主殿下对自己印象还不错!不至于没吃没喝关柴房啊。那么,她有必要在侯爷面前过份表现吗? 不就是让他帮忙找爹? 那是老早前的交易,应付的代价早付过了,若永安侯信承诺,她不追加代价他也会继续履行协议。若他毁约―― 那就随他!反正是口头契约无法律约束,就是受法律保护,打官司她也赢不了…… 所以,对于一个彻底没追求的职场老油条,永安侯就是她的老板佛,天天供着,尊着,敬着,就好。 想要她干实事? 门窗都没有! 做为合格的正室,她只分管内宅,小妾庶子女什么的…… 换言之,她只管集芳院的几位美人,别的事,别的话,一概不懂不会不知不明白! 生命美好,装聋作哑,享受到死! +++++++++++++++++ 身处槐城的永安侯不知自己莫名地失控,让锦言改弦易张,给他一个大意外!从此愈发相距千里迢迢心路难知。 人生若有早知道,哪有遗憾事? 任昆到了槐城,马不停蹄,先是过问了正经差事,然后着下属带领,一路奔往线索之处。 此番前来,是因为有线索说是在槐城某小镇发现了疑似卫三爷的人! 亦是南人流落北地,记不起家乡亲人,年龄相仿,东南口音,也能识得文字,只相貌倒不怎么象…… 落难多年,未必还有往日的风采,反倒不能单独依据相貌。 属下拿不准,递了情报上去,等待上头定夺。 任昆从未见过卫三爷,但这么相象的线索鲜少出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事关重大,为防止到时空欢喜一场,他特意让人请了人间春晓的李掌柜、卫决明二人与自己同行。 这二人当年与卫三爷极为熟悉,想来能分真伪。 寻人这种事,弄错了,于人于己都不痛快,彼此都倾注了诸多感情,结果到了最后关头,被证实是错了……想想都觉遗憾! 若依着以往,永安侯才不理会那么多,有线索有疑似的都找来见见问一问不就知道了?若不是,付点盘缠赠些银两就是! 哪有时间自己去一一确认?! 但一想到若消息不实,锦言会由喜到悲,他就特别不忍。 不想她从期待再到失望的空落,上次也是说十分相象,结果不是,那小丫头偷偷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他不想的。 这次就由他先来确认。若真,给她一个大惊喜;若不是,就当这事不存在,回头找个合适机会跟她提一句或不提都成…… 仅看李掌柜和卫决明紧张又兴奋的神色。就知他们的心绪该如何患得患失…… 他不想小丫头经历这些…… 这些事由他来办,小丫头只管等在府中,有朝一日高高兴兴地与父亲相认就好…… 不知有几分可能? 想到目前为止锦言仅向他提过的唯一的要求,就是找父亲这件事,任昆的心不由也有几分忐忑。 “侯爷,前面就是……” 属下在旁指路。 一个普通的小镇出现在土路的尽头…… 任昆提缰正欲加速,身旁的卫决明已急不可耐,抢先冲了出去。 +++++++++++++++++++++++ “一路辛苦,公主先洗漱歇息,不急着赏景观花。等明日不迟。” 任怀元半揽着将长公主扶进内室,体贴地建议着。 她素来不爱出城走动,这一趟车马劳顿的,尚未到别院就见她似有不适,面色怏怏。 “你去哪儿?” 见他转身要离开。长公主抓住他的袖子不撒手。 “出去吩咐声,让厨下备些百合安神汤送上来……” 她累了,精神不太好,喝些安神汤睡一觉就好。 “不用,嬷嬷会安排。” 长公主不撒手。 她后悔了。 不应该来这里的,愈是临近别院她心里愈发没底气,心下惴惴。仿佛放了任怀元出去。他就一去不回了。 “好,那我不出去。” 任怀元温和地笑笑,扬声吩咐了几句―― 因他在内室,仆妇们没有跟进来服侍,在外间听命。 转身拥着长公主坐下,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 向来女汉子般强悍的长公主鲜少流露出这般粘人的依恋。此番小鸟依人令驸马爷很受用。 他轻轻卸了长公主头上的钗簪: “……这些金啊玉的瞧着轻巧,戴久了也压沉,以后若不舒服,在家里就戴少一两样……” 散了她的长发,两手在左右太阳穴边帮她揉压着:“好点没有?” 嗯……长公主听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由眼圈发红,心里委屈。 轻哼几声没搭腔,往他怀里蹭了蹭,将自己埋得更深。 看来真累了,这般温顺……没有迎来预想中的反驳,任怀元有点小意外――真不舒服? “……要不,让别院的医官过来把把脉?” 累了歇歇就好,若是病了,可得早早诊脉。 “不用。就想歇会儿。” 长公主趴在他怀里不愿起身,现在他对她多好啊,哪怕这是虚伪的假象,她也宁愿要这梦一样美好的演戏。 “好。” 任怀元继续按摩着,低头轻轻在她发顶心亲了亲。 发间传来的触感如蜻蜓点水,长公主忍不住抬头,伸臂圈住了他的脖项,唇主动又急切地贴上去…… 鲜少这般主动!今日……反常! 驸马念头闪过,含住那两瓣温软,试探地将舌尖递了过去,如水从门缝漫进,及至汹涌,激情无可阻挡。 一番唇舌厮缠,两人都气喘吁吁。 这不对劲!她今日太反常! 驸马按捺住升腾的火焰:“……公主,明珠,天还亮着……” 盯着怀中汪儿成春水又乖巧无比的妻,口干舌躁―― 她向来重规矩,床|事上也拘谨,这,这白日宣淫的,他想得紧,可不愿惹她不高兴,从未付诸于行。 “不管!” 长公主紧贴着他不下来:“任郎……” 双眸中是明明白白地要。 驸马眼神一暗,抱起她就直冲床榻而去,反不反常地,以后再说! 但凡她软绵绵摊靠在自己的怀中,他的欲望就如夏树般蓬勃…… 难得她有这份性致,做运动先! ++++++++++ ps: ps1:世界杯结束了,凌晨没了惦记,可以积极努力地码字喽。 ps2:亲们觉得任昆私下称锦言什么好呢?除了小丫头外,阿言?言儿?言言?或是特别的专属称呼?求解,谢! 第一百五十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二) 身边人睡意沉沉,微嘟着红肿的唇…… 任怀元盯着她注视了好一会儿,心头疑窦丛丛,满是不解: 她,几时这般主动热情,甜腻得不要命似的? 这一场缠绵起始时还是白昼,如今夜色深沉,不时星辰几许。 她象个不知魇足或害怕走失的孩子,前所未有的痴缠索取,如藤般缠绕绻缱,即便是激荡中间的平缓休息,她也将他留在她的湿美之中不放。 激情中的,她声声唤他,缠绵悱恻,款款深情,带着末日般的迷失,令他深深着迷,又深深惶恐,几乎相信身下的女人是爱自己的,爱意入骨。 …… 夫妻多年,他已经习惯长公主的多变与反复无常,这小半年平和幸福,仿似云端。 四季更迭,又有新一轮气象也属正常。 只是,她以往的反复无常永远是气势汹汹、理直气壮,锐不可挡,所有人都要为殿下的无常让路退避,这一次…… 这一次的反常忒反常!竟以弱示人……虽然她还努力端着,内里那份脆弱还是有些许测漏。 什么时候长公主殿下也会故作坚强? 盛气凌人惯了的女人偶尔流露出的软弱格外令人心疼,任怀元俯身亲了亲怀中人的面颊,她到底怎么了,哪来的心事重重? 说的也是,天下有几个女人能有长公主活得风光?身为陛下敬重的唯一嫡亲长姐,其尊贵与恣意,皇后也比不得…… 换做以往,任怀元会自动将此忽略—— 公主殿下若有不顺心的事,只要进宫,自有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过问撑腰,他自保尚不及,哪有能力过问? 这几个月心平气和的相处,他意外的发现。跋扈常胜的殿下并非永无败象,所谓的强悍霸道,更多时候是一种自然的习惯,就象太阳。习惯了万物的膜拜。自家的这位公主,习惯了居中居首,习惯了发号施令不容置疑。 她是生带异象的长公主,自然的中心。 尊贵的主宰情态生而俱之,随日月一路向前,没有回顾与转折,控制是生活的常态。 他能感觉到,在日常相处中,她在尽量弱化并修正自己的这种心态,虽然不够彻底。多数时间还是力不从心的冷硬。 只要他愿意多些耐心,温言相商,旁敲侧击,她还是很好哄劝的……与她硬碰硬,永远不会赢。若用怀柔之术,不消一个回合,她就乖乖缴械。 外刚内柔说的就是她,这么多年,他怎么没早发现?知己不知彼,用错了策略,枉读兵书战策! 说起来。锦言那个丫头,却是典型的外柔内刚,看着很好说话凡事好商量,心却稳如泰山,坚如磐石,任谁也搅不乱她的心神。 昆哥儿不将心思用在她的身上。眼下看似不妥,将来不知是福是祸。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卫三若非遇李氏,一路仕途走下来,以他之才。必高官厚禄,安稳至极,哪里会出海行商,下落不明? 留下妻小,或与内宅不见天日?或流落方外不知世俗? 锦言这孩子,肖似卫三,看似随和,内里执拗,自成乾坤,轻易动摇不得。 待明年约期到,让这二人圆房,将先孩子生了。 至于有情无情,昆哥儿牵绊着井梧轩,锦言那般通透明白,对他不会有半分男|女情意,守着孩子,有长辈看护着,能看得开,也是一辈子顺遂。 ++++++++++++++++++++ 锦言哪知驸马帮她想了那么远,后半辈子都打算好了。 她在自己下榻的院中收拾妥当,去长公主居所请安。 没见到两位正主,何嬷嬷接待了她,道是殿下车马劳顿,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这么早!难道晕车不舒服? 那,自己要不要留下以示关心? “……侯夫人自管回去休息,有老奴在,驸马也在,不碍的……” 何嬷嬷委婉地暗示。 两位主子大白天的就……留她这个做儿媳妇的在外厅守候传唤成什么样子!得亏这位不明白,只当是累着了,不会往别的方面想。 噢……驸马也在! 蛮有激情的嘛!是换了新地方带来的全新刺激吧? 锦言真心觉得理解,长公主与驸马又不老,算年纪正是身心成熟懂得享受性|事妙趣的好时候…… 得,她别在这碍眼了!瞧把何嬷嬷尴尬的,都不好意思看她! 何嬷嬷嫁没嫁过人呢? 还是说做女官的都不得嫁? 忍不住对何嬷嬷的过往私生活起了八卦之心。 对上她饶有兴趣的眼神,何嬷嬷误以为她想到了自己最不希望想到的事情,平静的脸庞出现裂缝—— 不知这位到底听没听懂,是想多了还是什么也没想! 又不好明着撵人: “别院景致好,侯夫人若是不累,让他们带您选几处好景致走走看看?” “好!” 锦言爽快地应下,她对别人的室内运动不感兴趣,趁着他们忙,她正好可以自在轻松一把。 既是春游,游览是正事。 “……殿下不知会休息到几时,晚膳侯夫人就请自便,若有事,老奴会派人去知会与您。” 临走何嬷嬷还不忘叮嘱几句,谁知道那两位什么时候出来? 若她逛了一圈又回来了呢? 这话,锦言听懂了。 不就是:晚上不聚餐,个人自用,若是有事,会差人叫你,若不叫你,就是没事,别再来了啊…… 理解理解! 扰人清梦招人恼,扰人春|梦被追着打的! 我自己逛去喽…… +++++++++++++++++++ 长公主呆呆地拥被而坐,她刚刚醒来,全身象被辗过一样,上下酸痛,动动手指似乎都有几分力不从心。 她怎么了? 想起昨天不要命的疯狂,竟有些茫然无措……她有多么惶恐不安才会那般索取。害怕会失去。 他呢? 内室空荡荡的,只她一个。 “谁在外面?” 只她一个!心慌乱起来。 “殿下,您醒了?” 进来的是何嬷嬷,见长公主一脸的仓皇。何嬷嬷就是一愣:“……殿下?” 殿下歇息地不好? “嬷嬷!驸马呢?” “驸马出去了……说是之前答应要给外放的同僚饯行,不好失约。嘱老奴等公主醒了回禀,午前定会赶回来,陪公主用膳。” ……长公主松了口气,复又躺了回去。 只要他在就好,全身乏得很,再歇会儿。 “殿下,驸马吩咐,等您醒了后先服侍着喝碗乳汁。来,先漱漱口……” 何嬷嬷将长公主半扶半靠在床头:“……驸马爷早间特意问过为您准备的早膳花样……” 何嬷嬷知道长公主爱听什么。怎么说才能安抚她。 果然,殿下的脸上就带了丝笑意,“嬷嬷……” 她犹豫不绝地求证:“你瞧着,驸马他,可有什么不对?” 哎哟。我的殿下呐,他就是真有不对,还能将心事显露出来不成?您要想过得自在,别那么较真,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好吗? 天下不讲情情爱爱的夫妻多了去了,人家都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有几个与正妻卿卿我我的?您非得去揭这个底做什么?陈年旧事,管他忘了还是记得。半点都不打紧! 何嬷嬷不是长公主,不知道深陷爱河的女人是毫无理智可言的,所爱之人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如她,都是扎在心中的刺…… 赞不赞同的,话不能直接说。何嬷嬷满脸诚挈:“依老奴瞧着,驸马对殿下用心又体贴,您吃的用的,私下里没少关心……” 长公主就着何嬷嬷的手喝了温热的乳汁,眉头舒展:“是吗?” 心情好了许多。终于记起除了驸马外,还有一个同行的。 “锦言呢?她可安置妥当了?” 原说是带她出来散心的,谁知…… 脸就微微红了。 “侯夫人那里一切妥当,昨天今早都来问过安。夫人有孝心,要留下来服侍,老奴怕她闷,就自作主张安排人带夫人去逛园子了。您看,要将夫人请回来吗?” 何嬷嬷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请回来做什么?就是让她出来玩的,如此甚好!” 既然锦言自己会玩,长公主也安了心:“多年不来这里,下人们可还规矩?侯夫人面生,别被那些眼皮子浅的轻怠了!” “殿下放心,都知道您看重侯夫人,哪个敢呢?老奴稍后再提点提点。” 横竖就这几位主子,若还有不开眼的欺侯夫人年轻,那是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不给活路。 何嬷嬷服侍着长公主又用了些膳食,看她倦意浓浓,忙扶了躺下:“左右无事,殿下您安心歇息,老奴是在驸马回来之前服侍您梳洗还是……” 若殿下想要收拾妥当再见驸马,需要空出梳洗妆扮的时间。 “早些唤我。” 这般蓬头垢面的怎么见他?自然是要捯饬齐整了才好。 长公主向来注重仪表,何况是对上自己的驸马?女为悦己容,她非常在意自己在任怀元心目中的形象。 夜间散了发衣衫不整是情趣,大白天的,她顶着头鸡窝怎么见人?尤其是还是在这里?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上面输了阵! ++++++++++++++++++++++ 锦言一个人玩得很happy。 说是别院,并不是个院子,而是一个大大的庄园,有山有河有湖,皇家的别院,普通农家小院能比嘛! 南京的玄武湖,是六朝时的皇家园林——那么一大片湖呐! 昔年读书时首次去南京栖霞山看枫叶,一下火车,喔喔!好大一片水波扑面迎上,着实出乎意料。 颐和园,众所周知的皇家御苑,够大够美! 明秀山庄是长公主陪嫁的皇家庄园,整个山庄的风格朴素典雅,利用天然形胜,并以此为基础改建而成。 因山就势,巧若天成,虽无华丽夺目的色彩,却自然大气,山水秀美,野趣横生,深得文震亨《长物志》中所言“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的造园立意。 锦言玩得起兴,浑不知晚春的凄风苦雨最伤无辜…… +++++++ ps: 谢谢寻找于晴、fushuyi2222的粉票,若无意外,明日双更。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三) 侯爷…… 卫决明与李掌柜对视之后,同时摇摇头,目光转向任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沮丧。 不是吗? 不是。 眼前这人,性别年龄时间都对得上号,还是不对…… 口音不对。乍闻是东南口音,北方人分不清,他们一听就不同,是富阳话不是东阳腔。 笔迹不对。 相貌不同,非沧桑而至,此人十数年前流落此地,记不得身世前尘,带来的医者说因其当年似中过毒,余毒未及时清除所致。 不是啊…… 任昆暗吁一声。 很失望。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在没确认之前,人们更愿意倾向于期望的方向,相信运气的眷顾。 可惜了!幸亏没提前告诉小丫头…… “侯爷,求侯爷施恩,帮小人寻亲……” 被证实错认的那人扑通跪下,连连叩拜:“求侯爷施恩……” 寻亲? 这费时费力的差事,岂能随便应承? 永安侯不屑于敷衍落难之人,但若真应下……他的人哪是用来做这个的? “侯爷,求侯爷援手。” 这次跪下的是李掌柜。 红着眼圈,声音哽咽:“富阳与东阳相邻,同乡有难,理当相帮。寻亲的人手花费柜上备有专项开支,只求侯爷出面照应……” 观此人言谈举止,定是读书人家出身,富阳不大,有范围的寻找还是有可能找到的。 此人不知家乡哪里姓氏名谁,流落小镇,形同乞丐。杂货店东家心善,不时施舍些食物才使他免于饿死街头。 后听说他会写字,帮他在杂货店门前支张门板,给人写信读信。收几文钱,连带着大家的周济,有上顿没下顿的,勉强过活。 天长日久。乡人见他识字多算帐快,过年还能写对联,就有人将自家半大的孩子交他看管,既跟着识字算数,又免了熊孩子无所事事到处惹祸。 他脾气好有耐心,孩子们喜欢跟着。 至于束脩,吃穿用度一概不拘,各家视自己经济能力决定,一把鸡蛋两块点心一双鞋几个大钱,无所谓多少。 私下里已亲如一家人的杂货店东家为他抱屈。他却通明得很: 若没有您和乡亲们周济,早就没我这个人了,承蒙大家信得过把孩子送来,束脩有多有少,横坚够吃就成…… 连自身是何人都不知晓。若还纠结钱财身外物,白读圣贤书了…… 此番见面,失望的并非仅是外来人,天降惊雷地意外之后,他也满心欣喜,以为会是亲人重逢,以为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天生万物。皆知父母,只有他,飘流异乡,不知祖宗不明故乡…… 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永安侯无异是救命的稻草,黑暗中的曙光,他不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地看着贵人离开。 …… “侯爷,请援手相助。” 卫决明深躬:“在下在富阳也有一两位同窗,地面熟悉,或也有些许作用。” 感同身受,感同身受。 一想到三叔可能如眼前人一样。亦曾在某个地方,罹患重病身无分文,流落街头,乞食为生,他的心就如同被刀子割…… 眼前人有幸,遇到的都是善心人,若是无人伸手相帮呢?纵使海难逃生,也难脱饥寒交迫的窘境。 卫决明与李掌柜打定主意,不管永安侯答不答应,他们必定是要帮忙的。 找侯爷,是因为通过官方途径,会更快捷便利。 而且不知此人因何遭难,若涉及家财相争私仇在身,有永安侯的大帽子罩着,地方官绅必定会照应一二,不敢随意造次。 “……都起来吧,此事本侯应下。” 看卫决明和李掌柜满脸戚戚然,他若拒绝,定会落个冷酷无情。 别人怎么想无所谓,关键是回头小丫头定会知道,届时她赞一句侯爷理智,自己恐要无地自容。 “……你是跟本侯的人同时起程,还是先等信儿?” 就是有目的而去,也不可到奔到地头就寻到亲,少不得蹉跎些时日。 “小人在此地生活多年,与众乡亲甚是亲厚,非是此乡不好才寻亲……小人等信儿就好。” 嗯,还算明理。 “放心,本侯应允的事情,定会给你个交代。” 目标明确,线索清楚,这个,比找小丫头的父亲容易多了。 李掌柜将钱袋子留下,又留了自家酒楼的地址名号,嘱他若有为难事,托人带话,乡里乡亲的,一定尽力。 寻亲无果。又见落难人。 一行人垂头丧气离开了小镇。 +++++++++++++++++++++++ “……此处景致妙,距城又近,往年殿下最喜欢来……” 陪同锦言游逛的管事,经年在别院服侍,熟悉每一处景物。 这两日,由她陪伴着,锦言才得以深度游览,饱看自然美景外,捎带着了解不少典故旧事。 皇家的别院,到处都是传说与故事。 一棵树亦曾见证美人与皇子的浪漫,香艳之气弥留至今; 一块粗石亦曾与某位皇帝的贵臀亲密接触过,遑论数不胜数的名花异草小桥凉亭? 嗯,处处都是风情地,几曾识缠绵…… 春天果然是个饥渴的季节,花下美人秀色可餐,即使不饿不饥的人,对于送上嘴的美食也会品尝小用的吧? 所谓浪漫凄美,无非是你诱我攻半真半假的唱作俱佳,负责预热的前|戏,最终所为不过是那临门一射,龙种一发。 无他。 明秀别院自前朝起就是皇帝度假地。 先帝早年将其赏赐爱女元和长公主,后做为嫁妆归为私产。 那些被津津乐道的往事,在时间的容器中混合,犹自发酵出争宠、上位、情欲与权利的味道。 ……呵呵,您真是堕落无比、内心阴暗! 这可是堪比长恨歌的桥段!焉知那些绮丽的旧事中就没有过真心实意? 您心里有头猪,看什么都象猪吧…… 锦言意识到自己又后宫阴谋论了。唉,典型甄嬛后遗症啊…… 咦,怎么不说了? 往年殿下最喜欢来……,是来此处还是来干什么? 话头断在这里好没道理。 难道长公主也曾春信无数期。人间多芳菲? 嗯……有可能。 不然为何年轻时每年都来,后来忽然就不来了……若说是懒得动,这里距城不远,用不了多少时辰就到。 刚嘲讽过自己的锦言又管不住思绪了,难道自己真闲得蛋疼,浑身上下裹着道符,只剩下八卦了? 打探皇家秘辛,嫌自己知道的不够多?还是怕麻烦太少? 陪同的管事深知一时失言,即时掐了话头,面上不自在。 心中懊悔……真是得意忘形!若侯夫人追问。怎么回答? 好奇心害死猫,锦言按下八卦心思,笑笑道:“的确是美,前头那小亭位置正好,过去歇息片刻。” 见她转了话题。管事的松了口气,脚步也轻了:“侯夫人这边请。” …… 不知长公主在忙什么,自从来了别院,锦言就没见过她的面。每日正常请安都是由何嬷嬷接待的。 锦言也没多问,人家夫妻二人度假,自然不希望外人打扰。 她自觉地弱化存在感,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从容独处。 又如带壳行走的蜗牛,屏息以待,时刻敏锐地感知着外界的风吹草动。 长公主的表现并非没有古怪,驸马在与不在,她都未曾走出院子半步,打着度假的旗号。却宅在内室,总有些辜负大好春|光的遗憾…… 她小心地避开。 体谅他人是最高的礼仪,既是不能张榜公示的私事,大神的事情她无力无心,按照他人的意愿装作不知。置身事外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 午后,长公主差人知会锦言,晚间一起用膳。 驸马也在。 领命之后,她收拾妥当,是长公主喜欢的精致淡雅斯文大方的装扮,踩着时间点儿到达晚餐指定地点。 有驸马在的地方,高贵美艳的永远应该是公主殿下,她只需做一株不起眼的勿忘我,负责在必要的时候俏皮的喧闹就好。 几日未见,感觉很微妙。 长公主的状态,仿佛含了块榴莲糖,吃着香甜闻着浓臭…… 一半儿甜一半儿苦,一半儿是恨一半儿是愁,甜的是温馨体贴,苦的是心坎里的未知滋味,恨的是咫尺难近,闷的是旧事难酬…… 怅然若失乍喜还忧,竟一幅患得患失且喜且忧的不稳定不自信的恋爱状态。 真是咄咄怪事…… 怎么好似又启动了感情危机模式? 锦言如坐针毡,暗自祈祷这顿晚餐尽早结束。 此地危险,请勿靠近。 ++++++++++++++++++++++++++ 嗅到危险的不只锦言一人,驸马的心也提了半天。 自从到别院,殿下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反常,无从把握。 他好象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对,又好象说什么做什么都对!古怪地违和。 明明带锦言来别院的建议是她自己先提的,她若不愿意,就不会提。 若是喜欢的,从来了别院后,她连正屋的门都没出! 偏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了,就笑而不答。 那笑高深莫测,意味难明,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心底发怵。 问何嬷嬷,又是另一幅样子。 明明她知晓内情,满脑门子的有事与控诉,嘴上却一片太平: 无事无事,殿下有些累了,驸马爷多陪伴多关心些就好了…… 他一直在陪伴,一直在表示自己的关心,而殿下的情绪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真不知女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什么事不能说?却要猜来猜去的! 世事纷扰,你不说我不问是最锋利的杀猪刀,划破了原本不够丰裕的幸福…… +++++++ ps: 晚间还有一更,谢谢。 第一百五十二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四) 食不言寝不语。 圣人之训令沉闷的就餐顺理成章。 三个各怀心事的人结束了一顿没有言语调味的晚餐。 总算吃完了…… 锦言松了口气。天气阴晴不定,或有雷雨,早撤为上,拿定主意早早告退,回到安全地带。 刚要开口,驸马先说话了:“锦言,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气氛有些压抑,驸马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出言关心。 这两日也没顾上,再说,他一个做公爹的没事过问儿媳妇的日常起居也不合规矩。 “挺好的,谢谢驸马爹爹关心。” 锦言恭恭敬敬回话。 “住得惯就好,别院景致好,让下人领你好好转转。” “是,这两日一直在逛园子。” “哦,都看了哪里?” “跟着管事嬷嬷随便逛,走到哪里算哪儿……今天去了月灵湖……” 俩人有问有答,皆是平常对话。 长公主冷眼旁观,没插言,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听。 “月灵湖啊……景致不错。我记得那儿有座凉亭能欣赏到湖面全景……” “是啊,湖边景致好,那亭子建得也好……” 听他们说到月灵湖和凉亭,长公主眸色一变,忽然开口,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噫…… 锦言微怔,什么意思?接着赞同还是明智闭嘴? 被抢了话,任怀元微微顿了顿:“……” 一时冷默。 “怎么,我讲得不对?” 长公主将目光投向他:“驸马以为呢?” 变天了!阴嗖嗖的…… 锦言闭上嘴,闭上耳朵,低头喝茶。心中暗悔: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刚才放下饭碗就应该开溜的,她觉得那样没礼貌,又多停了两分钟,结果错过了最佳退场时机…… 任怀元扫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锦言。温言笑道:“殿下说的是。此处乃皇家别院,自然移步即景,入目皆美。若有兴致,明天我陪你四下走走。” “不是想陪着我去月灵湖吧?” 长公主似笑非笑。看似打趣实则带几分挑衅。 我不存在!我不存在…… 锦言缩得更小了。 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依旧温和:“去哪里看你喜欢……” “看我喜欢?那岂不是要勉强驸马屈从?既然出来散心,总要大家都高兴才是。” 长公主语调凉凉,阴一句阳一句。 任怀元脸色微僵,没有直接答话,反倒是看向锦言:“……天黑路难走,你早些回去吧。” 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对于锦言的尴尬,任怀元感同身受。 驸马爹爹真是好人! 锦言感激万分,忙起身:“那,锦言先告退……” “急什么?我还想听你说说月灵湖的景致怎么个美法……” 出乎意料的。长公主竟将她拦下了。 这…… 锦言求救看向驸马:“也算不得特别,这两日逛到的地方都很好……” 她再笨也明白是这月灵湖出问题了,莫非此处是长公主的伤心地?怎么一幅要与驸马做对到底的样子,难道与驸马也有关系? 没人告诉她这湖是禁忌去不得提不得啊…… “她首次来,走马观花。哪里能说得个子丑寅卯?别难为……” 任怀元解围的话尚未讲完,长公主就冷笑一声: “难为?本宫难为谁了?不就是说说月灵湖的景致吗?自家人聊天,怎么到了驸马嘴里,就成难为了?” 完!吃错药了……殿下公主病要复发!天可怜的,锦言还没弄明白是哪里不对刺激了这位殿下。 任怀元眉头轻蹙,复又平展:“……是我言词不妥。” 她要怎样就怎样吧,总不能当着小辈的面为这个较真。 继续退让。 “言词不妥?是心念所思。情急吐真言吧?” 一种叫嫉妒的感觉在长公主的身体里如蛇般游走,带出难以言状的酸楚。 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落在旁观者锦言眼中,举止失常,颇有几分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架势。 …… 到底是为了什么? 锦言不解。 明显是冲驸马去的……您俩口子有问题,能不能关上门说呀?怎么还非得拉个外人做见证? 苦不堪言。 既不能在长公主不允地情况下自顾走开。面前的情形又特别诡异,只好一声不吭儿,尽可能弱化存在感。 任怀元暗叹,面露一丝苦笑:“殿下说笑了……” 她什么时候发作不好,单选锦言在时?当着晚辈的面。这样胡搅蛮缠,他再好的脾气,心底也有几分不悦。 “说笑?!” 长公主红了眼圈: “是不是说笑你心知肚明!” 这么多年,她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他能将自己看在眼中放入心底。她一路坚持,一路挣扎,要的不就是他的看重? 不管事情到了哪一步,不管他用什么态度对自己,她用尽心机手段,耗尽情思爱意,总想会有那一天,他能看到自己。 可惜,越挣扎越努力,越得不到。 这半年,她以为他们之间的距离终于近了,他终于肯正视她,愿意停下来听她说话,结果,只是一个简单的提议,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距城最近的别院是明秀山庄……月灵湖景致出色,小凉亭能赏湖面全景! 说来说去,他始终没有忘记过! 从定下要来明秀山庄起,她整个的人就架在火上烤,想试探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又怕他故地重游,触景生情…… 果然,别院这么大,他念念不忘的只有月灵湖!只有月灵湖边的小亭! 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春上,她站在湖边的柳树下,遥望小亭上那一抹清雅的身姿。含笑望着亭下身着黄衫的少女,隔得远,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只看到两人脸上淡淡的笑意。四周流淌着的默契…… 事隔多年,一想起当年的情景,就嫉火中烧…… 他何曾这幅模样温柔地对自己笑过? 他心中一定是恨自己的吧?若没有那道赐婚旨意,他就可以娶别人,娶那个他中意的吧? 而那个人,也就不会…… 或许他对自己欲杀之而后快,毕竟,自己召那个人回过话…… 心底这些隐蔽的过往全翻了上来,恐惧、嫉妒、失落、委屈……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盘根错节,如经年未照料看顾的古墓。杂草乱木从生。 “……说来说去,你看的不是湖,念的是人!” 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宁可遁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去消化和捕捉那些让自己难堪的往事。囫囵吞枣将它们掩埋在最不为人知的深处。 明明是怒吼的,却透着茫然和无助。 她应该恨他的,可是她浩然充沛的恨意忽然间无从统御,她竟没有勇气独自面对他,找借口留下的锦言,是她给自己安排的精神支柱。 仿佛有她在,就多了份底气……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她,你一直在念着她……所以,一有机会你就要来这里,来这里缅怀……” 明明是怒火中烧的,吼出来的话却没了火气,字里行间只有软弱。 真到了这个关口。反而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有些茫茫然的木然感―― 已经被宣判为死刑,绝无更改,几时行刑又有何关系,早比晚还少受些煎熬。 …… 这是个什么状况?!…… 被强行留做观众的卫锦言同学咂摸其中的滋味……好大的醋味儿。难道那月灵湖是驸马与别人的定情处? “胡说什么!” 任怀元这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不由哭笑不得,多久的事,她竟是为这个! “哪里有什么人!什么湖的!” 当着晚辈的面翻扯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他回头对锦言道:“……触景生情而已,无事。你先回去吧。” “不好!什么触景生情?触景生情的不是我,另有其人!你老让她走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让她听?” 沉在井底的人下意识地就想拉同盟。 有人陪着与独自深陷黑暗的感觉似乎不一样。 锦言又一次进退不能。 听这话意,事关驸马当年情史,她哪敢旁听啊…… 偏长公主不知犯了哪根犟筋,非要留她…… 是要做笔录啊还是要做第三方证人? 话说,这俩口子掰扯当年某一方的情史,哪有什么理智和事实可言? 别看现在叫嚣哭诉,折腾地热闹,最后,人家夫妻前嫌尽释,难受的是她这个全程目击者。 长公主是最大的老板,也是内宅同性的最高领导。儿媳妇永远是婆婆的管辖范围,没公爹的事。 她只好老老实实呆着。 任怀元抚额―― 这又要闹哪一出? 好吧,你愿意留她就留,要尴尬难堪大家一起受着……反正我没不能言之事! +++++++++++++++++ 锦言愈听愈心凉! 可不就是在翻扯驸马的情史嘛! 原来当年长公主每年春天都会邀请世家子弟来明秀山庄春游,那一年任怀元从外游历回京,也被邀约。 长公主是不是在这一次对任怀元一见钟情的,这两位没说。 殿下反复讲的是驸马与某个小姑娘在月灵湖边私会来的…… “……哪里有什么私情?正好遇到了,就打了个招呼!” 驸马不耐,你当着小辈的面东扯西扯这些事做什么? 漫说当年与长公主没关系,就是放在现在,他遇到了认识的女子,还不能说句话打个招呼了? 多久的事了,她不提,他都忘了。 “打招呼?是相见甚欢谈兴正浓吧?” 旧事如脓疮,经年烂痛在心,既然已经捅破了,痛就要痛个明白! 有吗? 任怀元仔细回想,关于这件事记忆模糊得很,他能记住昔年的那个她,是因为…… “因为她活在你心里!” 长公主的脸,吓煞人地白…… ++++++++ ps: 二更送到,哈,今天还算勤奋~~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五) 任怀元表情僵住: 活在自己心里吗? 活在心里倒不至于……他确实还记着这个人,偶尔也会想起,会自责…… 若没有他,若非遇见他,这个人一定会活得好好的,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当家理事,儿孙绕膝,过所有官家小姐都会过的日子……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说一千道一万,他在其中,难逃干系。 “……我知道你恨不能杀了我替她抵命!” 耳边是长公主惨厉的控诉。 杀了你替她抵命? 那还不至于。 别说她是公主,自己不可能为了外人陪上任家老小性命,就算她不是天家女,他也不会。 恨吗? 恨是有的。或许曾经有的是憎吧? 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虽然不是她亲自动手,却因她之故。 赐婚、成亲是他俩之间的事,不愿意尚主也是他的意愿,何必迁怒无辜?说起来,长公主终是因他才找上她的,原本就不相干。 只见过两三面而已,却为此送上了性命。 对长公主,若说完全无芥蒂,是谎言。 那个花信女子,因他的亲事,香消玉殒。 …… 喔,是这么回事…… 已经被绑架上了贼船的锦言听明白了。 驸马爹年轻时太过出色,吸引一众闺秀着迷,湖边偶遇的姑娘亦是爱慕者之一。 这本没什么,翩翩公子,向来是许多人的梦中情人。偏她因为与驸马有过湖边对答,被长公主惦记上了。 误以为他俩互有情意。 关于这有意一说,双方各执一词,驸马断然否认,长公主咬住不放。 按说驸马是当事人,有无情意自然明白。但也有可能事过境迁,不想长公主多个把柄…… 很多男人都会在老婆装作无意问起婚前恋爱史时,将老婆之前的记录尽可能删除,那些记录在案删除不了的也尽可能简化之丑化之:老婆大人。我最爱的只有你一个! 所以,到底是驸马按了删除键还是长公主吃错了醋,做为旁观者,锦言暂不发表意见。 其实,这桩公案无所谓,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呢? 特别是驸马当年长相英俊,能文能武,又是永安侯世子,有个把小姑娘喜欢太正常不过,没人爱慕才是问题。 当年的任世子被长公主看上。任府婉拒了先帝的暗示,不想尚主。 这主要是因为做了驸马不能入主朝政,胸有大志的任怀元有理想有抱负,不愿做富贵闲人。 女人是理解不了男人所谓抱负之类的,长公主将此归为任怀元另有心仪之人。就是那个湖边黄衣女。 偏先帝问及时,任怀元矢口否认有意中人。 黄衣女子家世一般,按门当户对而言,做不得任怀元的正妻。 想来是为贵妾准备的,若尚了主,这妾没得做,劳燕纷飞。 长公主认定了此事―― 任怀元为个小官吏之女不要她。这对长公主,无异五雷轰顶。她没好意思与任何人讲过。 偏少女情窦初开,对良人无法忘怀。舍不了对他的那份悸动,还是求父皇赐了婚。 事情至此已经圆满,安心备嫁就是。 但长公主憋口气,她是谁? 举目大周。还有能压她一头的女子吗? 在心上人眼中,她竟比不过一个小吏之女! 从未受过任何挫折的天之娇女,坐卧难安,不出了这口浊气,如哽在喉。 于是。就将那女子叫到明秀山庄,含沙射影地敲打了一番,大意内容锦言脑补如下: 无非是表明任怀元已有主,旁人不能不知廉耻惦记、尚主不能纳妾之类的…… 尊贵的长公主,情战中的赢家,难免趾气高扬些,话未必说得难听,殿下是有身份有教养的,意思嘛,不难领会…… 姑娘羞忿难当,回家后又听说自家母亲为她相看了门亲事。 顿觉身逢绝路生无可恋,深慕的良人要尚主,做妾都无可能,此番母亲已去合八字,若无意外,这门亲就定了…… 小姑娘遭失恋逢定亲,一时想不开,就嚷着要自杀。 结果真自杀了。 玩了个上吊的游戏,不巧外出有事的丫鬟被羁绊了一会儿,回来晚了,时辰点没对上。 真死了。 姑娘玩游戏之前,曾派丫鬟费尽周折送了首酸诗给任怀元,深切表达了爱慕之情: 此生与君无缘恋,来生与君共长风。 最难消受美人恩。年轻气盛的任怀元嘘唏不已。 待知斯人玉殒,任怀元含怒前去与长公主理论,愈发令长公主认定二者有私情,任怀元哀痛之余,将自己视为帮凶,想讨要个说法。 估计气急败坏之下,彼此都脸红脖子粗,诅咒发誓说了不少狠话……最后长公主拼爹胜出,借助身份优势,首次使出君上的威风,打压了任怀元的煞气。 此后,俩人未再提过此人此事。 黄衣姑娘化身为铁钉子,深入血肉,扎在二人心底。 人命关天。本来是桩暗恋的小事,因为染上死亡的色彩,遂成为沉甸甸地永恒。 生者永远比不过死者么? 长公主向来不是个理性的人,何况任怀元是年少时就爱上的人?一时只觉心灰意冷满目苍凉,这么多年,心心所盼的无非是一场笑话。 “……知道了。本宫明日就进宫,请陛下下旨和离。” 当初赐婚由自己而起,而今还由她划上句号。 强拘在身边数十年,难为他了…… ……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任怀元忍无可忍,愈闹愈离谱! 翻扯陈年旧事就罢了,冷酷跋扈漠视人命也忍了,到底还想怎么样? 她还觉得委屈?不满足? 到底谁应该不满? 自成亲之日起,他时刻提醒自己,挺住意味一切,如今倒好。轻飘飘来句下旨和离? 你想成亲就成亲,你想和离就和离? 任怀元如同被激怒的狮子,眼都红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为个死了几十年的人犯得哪门子酸?想和离是吧?我陪你一块进宫请旨……” 长公主吓坏了,从来没见过他这般暴怒。不由气焰锐减,结结巴巴道: “……我,我没想怎么样,明明是你,你心里一直惦记别人……” 对呀,明明是他忘不了当初的心上人,怎么却成了自己理亏? 长公主找回底气,不由提高了声音,拉上旁证:“锦言,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锦言顿时杯具了,尤如逃课在外的小学生被班主任遇了个正着,害怕忐忑又局促尴尬…… 这个,那个,嘿嘿。别问我,我不知道啊。 “锦言你说,不用怕!” 任怀元被气糊涂了,非但没有借机让她离开,反倒与长公主较起劲来,竟也要她做评判! 锦言觉得自己这回粉身碎骨也交代不过去,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哪有公婆吵架让儿媳妇做裁判的道理? 难道真相是这俩口子看她不顺眼,合谋联手挖坑埋她? 她这小身板,不值当这么费劲吧? “那个,嘿嘿,这个……喝茶喝茶,好象还没上餐后水果……” 谁能告诉她。婆婆有理还是公公有理? …… 啊…… 这话题转的!忒生硬忒没技巧了吧? 长公主和驸马直接无语了…… 沉默。 无厘头的插科打诨起到缓冲的作用,驸马首先恢复理智,冷静归位―― 他真是被气傻了!当着小辈的面与她扯掰些没影的不说,还吵吵闹闹地,连和离都嚷出来了…… 竟要锦言给评理。她一个晚辈,被迫对上长辈的陈年官司,能说什么? 全乱套了…… 他也被带成痴傻了……头痛! 他捏了捏眉心,哑声道:“锦言,这里没事了,你先告退吧。” 难不成真要孩子将这场疯魔的戏从头看到尾? 以后他们还有脸在她面前道貌岸然,摆长辈谱儿? 这一回,长公主没反对。 大火之后是灰烬,就算锦言站在自己这边又如何?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自己有理,又如何? 她要的是他心里的位置。 就算这一场战争又是她赢,又如何? 从第一次分歧开始,都是她赢,最终服软赔礼的一定是他,那又怎么样呢? 实际上,从一开始她就输了…… …… 锦言知道自己应该迅速离开的,驸马爹爹递过的台阶,不仅是给她的,也是给他和长公主的。 她旁观了一场不应该有观众的二人戏剧,不能真等到帷幕落下,曲终人散…… 可是,面前的两人神情疲惫,面容憔悴,尤其是长公主,浑身上下都流淌着绝望。 …… 忽然就想起以前在家中,向来恩爱的父母偶尔也会争吵,特别是当他们对于共同经历的往事有着截然不同的记忆时,会彼此不相让,要对方接受自己的内容。 有时吵久了相持不下,妈妈就会找场外救助:“……不信,你问妞妞,上回你不是这么说的!” 向来理智的爸爸也会象孩子似的堵气:“问妞妞就问妞妞!妞妞你来说,到底谁说的对!” 全然忘记天下哪会有女儿见证父亲年少时的惨绿旧事的。 每每这时,被强行拉做裁判寄予厚望的她总是笑呵呵的没大没小: “好啊,先说说你们当年怎么看对眼的,第一次约会干了什么好事,我看看是谁记得不准……” 那俩人会马上结为同盟,转头联手对付她…… 当时只道是寻常! +++++++ 第一百五十四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六) 往事种种,直冲心头,引得眼底发酸…… 原来,都过去了呵…… 每一个人,都具有自动补位的本能,这种心理现象叫确认性偏差。 下意识地就会从自己过往的经历中去找相对应的事物―― 我们会被明明与己无关的事情影响,我们相信我们愿意相信的,我们被自己的主观认知所驱使,并为之主动提供理论依据。 此时的锦言,就处于这种状态中…… 她没有就势离开,反而是沏了热茶分别呈给两位。 那两人,在剑拔驽张火拼过后,萎靡不振,神色狼狈。 意识到无论怎样争下去,都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又哪里还有心气争斗?愈明了,愈死寂。 心,微微地痛。 不知是想起了父母天伦,还是为眼前场景所染。 有人说,世间所有爱情故事,无非就是痴男怨女爱恨情仇八个字而已。 爱恨情仇交织纠缠半辈子,又有谁能说扯得清理得明? 此番长公主将往事撕开,是拨出钉子挤尽脓血,终有愈合之日,还是血淋淋新伤加旧伤,钉子愈拨愈深? …… “……我,我以前喜欢到山下茶亭听婆婆讲故事,”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锦言,她刻意放低放缓的甜美声音透着股安抚的力量:“婆婆常说,为人处事大抵归两种,要么难得糊涂,要么清楚分明。糊涂时要明白,清楚时莫较真……” “我其实糊涂着,听来听去也没明白那个人与我们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是你驸马爹的心上人!你不懂!――这是长公主的心声。 怎么没有关系?她因何而死?但凡不逼到绝路,谁会寻死!――这是驸马无声的回答。 精疲力竭,颓废的俩个人虽有不同意见,却都懒得开口―― 场面太冷,彼此之间无话可谈。可怜她一片彩衣娱亲的好意要沦为泡影! 锦言也不需要他们来回答,这不是互动环节,你们只管坐在一旁当听众就好。 “花信芳龄走了轻生路,令人扼腕叹息。她为什么要寻死?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了?” 锦言看向任怀元,他一直认定死因在他与长公主身上,是他俩联手逼死了一个无辜弱女子。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尝听闻,一个人若要寻死,必定是有非死不可的理由,要么是家破人亡;要么无衣无食被逼为娼,走投无路;要么被父母家族所弃送与老翁为妾嫁与痴傻;要么清白有损名声被坏;要么所求不得生无可恋;要么身染恶疾命不久已……总不外乎这种种,不知落在她身上的是哪一种?” 她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她好端端一个官家闺秀,上吊寻死总要有理由的吧?无缘无故地谁不想活着? 好,若没有理由,那做甚么要为别人的生命买单?要死要活是她自己个人的选择,你当个包袱背着干嘛! “哼。所求不得生无可恋……” 明明已经要放弃了,长公主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酸意,忍不住就带上了嘲讽。 你! 驸马瞪了她一眼: 明明是被你强权所欺! …… 不要吵!一个一个轮流发言,不准互相抢话! 这不是法庭她也不是法官,只好对着任怀元安抚地笑笑: “驸马爹爹,是公主婆婆先问的,我们先看看她的问题……” 权当这是抢答题环节。谁先发言就先给谁解惑。 “若是因失恋轻生,那么,您认为她是私下爱慕无果,还是遭情变始乱终弃?” 问题很明显―― 到底您有没有招惹过人家啊,那姑娘是不是被你抛弃了才自杀的? 任怀元听懂了,脸色一红。呈羞恼状,猝不及防被锦言当面问及此事,他有些抹不开。 眼角余光瞥到长公主亦瞪圆了眼睛在等答案,他深吸口气,闷闷道: “两面之识。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别人的心思我哪里能猜到?本与她没半分关系,是有人硬要往一块捏……” “……敢做不敢当,还诬赖有人硬往一块凑!不知是谁诗啊词的私相受授……” 长公主又忍不住插言,那什么今生与君无缘,来生共此长风的,以为行事私密,没人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做了就得认! “你!” 驸马被气得无奈叹息,有气无力道:“……诗笺的确属实,私底下倾慕或是有的。事前真不知……”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那些年私下里给他递帕子塞香囊写诗写词的姑娘有不少,是,有人爱慕他私下里是有些得意…… 那只是一种虚荣好不好? 哪个男人不喜欢被佳人青睐? 但不等于他就会行差踏错,与人有私情。 身为永安侯世子,他一早就知自己的亲事是由长辈们做主,平素这些家世相仿的宦闺小姐,都是不能逢场作戏的。 至于长公主揪住不放的那个姑娘,他根本就没印象好不好? 接到她的诗作,他感动之余,就烧了―― 他已是长公主的准驸马,与任何女子有牵连都是害人害己! 接着传来她轻生的消息,原来是绝命诗啊…… 心底的感觉就有些不同。 又听说她是在长公主召见过自杀的,自然会认为她的死与长公主有关系,这才前去询问,结果…… “……倒是有人,想当然莫须有,不顾身份耀武扬威,将人逼上绝路……” 听了前半句话长公主面色微霁,及至后半句她凤眸一怒,待要分辩…… “知道了,就算她真因情绝望,与咱们也是没有关系的,对吧?谁也管不了别人的心……” 锦言抢先做了小结,只要驸马表明与那姑娘没私情就好。至于她是否暗恋,那是她自己的事。 人都死了,还追究这个做什么! 长公主心里纠结的是驸马与她互有情意,不是她对驸马有没有情意。 事实上。驸马不知道、没回应、也没与人家暧昧过,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公主婆婆……您有没有恐吓威胁,还要问罪人家父辈?免官罢职什么的……” 锦言认为,这种扯大旗的话不符合长公主的身份,她真要问罪,还会把人家叫上门来先来一段言语威胁? 你等着,等着啊,回头本宫就让父皇收拾你全家…… 这种回头找场子的话,是小官小吏惯常用的,长公主什么身份?要治谁用得着吓唬她? 事情发生在赐婚之后。再嫉妒,她也是胜利者,威逼恐吓不符合胜利者的姿态。 至于拼爹? 你几时见过皇帝的儿女在自家门前还用得着与人拼爹? 嗤! 果然,长公主不屑嗤笑一声:“本宫用得着吗!” 用不着你召见她做什么? 驸马不信,明明是被你叫去训斥之后。才发生的后续…… 长公主果然又被驸马的眼神激怒,你若爱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不去在意他对你的态度: “本宫用得着训斥她?” 她很委屈,明明当初他怒气冲冲找来时,自己就解释过了,是他不信的!非要将逼死人的过错按在自己身上。 “我只是提醒她,你我被父皇赐婚。本宫是不会允许驸马纳妾的,也绝不会让驸马心里还有别人的,任她是谁也别想插进来!吓唬她?她配吗? 本宫只说驸马是本宫心仪的男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她那点小心思趁早歇了……” 一心要澄清的长公主噼里啪啦的把当初的话直接甩出来了,恐吓?她配吗?莫说他们只是有点私情。就算他们议过亲又怎么样? 他已经是自己的准驸马! 什……什么,本宫心仪的男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番宛若表白的辩词,把任怀元震得手足无措: 她在说什么? 她说……对驸马有情义?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不可置信的看向锦言: 当年她明明什么也没说,只一个劲地矢口否认。反还倒把一耙,非逼着自己承认与人家有私情,是来为心上人讨公道的…… ……其实,驸马爹爹对殿下也是有感情的吧? 锦言同情地点点头:“没错,她那种身份,不值当的。” 长公主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值得她出手的,就算是嫉妒吃点小醋,忍不住要彰显所有权,令她知难而退,或许是有,真要害她,哪会留下把柄? 太小看皇家的势力了! 长公主真想要谁的性命,有的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任怀元闻听此言不由沉默―― 昔年乍一惊闻,憋着火气去找长公主询问,既有对那女子的痛惜也有不得己尚主的愤懑,说了什么问了什么,事隔多年他记不清了,有一点是确认的,他的确是兴师问罪,不够冷静。 年轻气盛之时,对于尚主的赐婚,理智上知道不能拒绝。 接受,不等于心甘情愿,对那个只有一面之识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好感欠奉…… 未及理论,又被公主强权压制,心里更不好受,堂堂男儿…… 那一刻,他宁愿自己不够优秀,宁愿自己平庸碌碌,也好过木秀于林,做了皇家的女婿。 听说他对公主不敬,回府后被父亲施了家法。 此事不了了之,他不曾再向长公主问起,自此却认定若非自己之故,那女子亦不会成为长公主的眼中刺…… 数十年来,始终不能忘怀……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春风也有伤心事(七) 任怀元细思量,发现一个十分浅显的道理: 以长公主的权势,若想要那女子不好过,不会采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换言之,她根本没有让长公主出手的资格! 一叶障目,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未明白! 所以,当年殿下她才懒得解释? 她咄咄逼人也是因为自己的不信任在先?反而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执着了多年的事实,突然就以简单明了的方式呈现另一种真相,任怀元心潮起伏…… 长公主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尤自不信,不由愈发委屈: 别人一言不发他就信,自己说了那么多,他偏一句也不肯听! 还说与人无私情? 没有私情,你惦记她半辈子? 说到底,还是她赢了,自己趾高气昂地发了一通宣言,什么不让他惦记别人要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今看来都是笑话,她就是死了,也在地底下看热闹吧? “……得不到的永远最好,早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会派暗卫守着,让她好好活着,嫁个好人家,省得你惦记……” 长公主半堵气半后悔,真假都有。 若早知道,就不让她死了……自己与驸马不和,她就是根源之一! “好了,她的事与咱们无关。” 锦言一拍手,现在不是个人思考时间,本庭还没宣判呢! “现在,我们来原故事的真实版本,” 摒弃了种种附加情节,故事的梗概应该是这样的: 有一女暗慕某公子,甘愿为妾。某公子不知。 有贵女亦倾慕公子,且由父辈做主定下婚事。 因贵女曾偶见他二人交谈场景,误以为二者有私情,遂在亲事敲定后在此女面前宣告某公子的主权所有。 此女眼见妾位无望。悲伤之余,听闻父母为自己许下亲事,不愿就范,就一面将情意告之公子。一面一哭二闹三上吊,未必是真要寻死,或许为自己做个交代也有可能…… 结果丫鬟爽约归迟,一不小心假戏成真。 “……综上,某公子既不曾与该女子有私情,亦不曾与她谈婚论嫁,甚至连其心意也是订亲后才知; 贵女虽误会在先,但当面提点实属正常,于己是紧张在意自己的未婚夫婿,于他。是为该女子好,免得她继续痴缠,害人害己,甚至连累家族……” 长公主是大老板,在公正的前提下有倾向性的敲边鼓也能理解。 况且她没做错。那女子若不死心,对驸马勾勾搭搭的,事发后,绝对是要祸及全家的。 “……那她为什么要死?” 锦言一摊手:“因为我中意他他不中意我?因为母亲相看的亲事不好?因为被心仪之人的未婚妻刺激?” “能选的路有很多,怎么会偏选了条绝路?若情深所致,为何要私下递诗?既未曾有私情,更不曾始乱终弃。明知对方定了亲要娶贵女,还送这种东西,明显是给人招灾惹祸,哪里有半分为他着想?” 驸马是个好人,但这种偏要将别人的死因揽自己身上的自做多情,真是令人不喜。锦言对故事中的黄衣姑娘好感欠奉―― 你暗恋人家,要么就偷偷暗到底,反正你喜欢他是你自己事,未必需要他知道; 要么你早点挑明,成就成。不成就死心!反正目标定的是妾位,痴缠硬赖就是。 偏这位,开始矜持着,后来见没戏,才去表明爱意,这不是添乱找麻烦嘛! 这点事驸马爹居然没看明白? 定是个怜香惜玉的主! 锦言偷偷给任怀元贴了个风流情种的标签。 …… 她这一番话,委实令任怀元震惊! 不管哪个朝代,社会对于男人的认知向来如此,觉得一个男人越优秀,围绕身边的女人也就越多,要不,怎么只有皇帝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寻常男人只可三妻四妾? 男人更喜欢在“男女关系”上彰显自身的雄性本质,所以,虽然长公主误会自己与这女子有私情,导致夫妻不和,但内心深处,他还是颇有番虚荣的―― 有女子爱你爱到求不得宁愿赴死的程度,足够满足男人的虚荣心,一辈子都有了沾沾自喜的炫耀资本了! 所以,他从未认为那个女子的爱慕夹带着私欲―― 不管自己是否有情,她是因恋他在先,被长公主教训在后,决然赴死的,他不但辜负佳人美意,还令人丧命。 从未深思过那女子的行为有无不妥…… 锦言的这番解读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明明是她小孩子家家的乱讲,偏偏愈琢磨愈觉得有道理: 她既然知道自己赐婚尚主,费尽心思地给自己递什么情诗啊? 本就无瓜葛,更谈不上有情。 在那个当口,她这种行为明摆是找麻烦啊,本来无事,白纸黑字反倒成了证据,传出去,无事也成了有事! 明明已赐婚尚主,还与别的女子纠缠,这对他个人,对整个任府都非常地不利! 任怀元后知后觉,惊出一身二十多年前的冷汗! 好在没传出去,长公主虽然与他大吵了一顿,却将此事压下了…… 这女子,为何要这么做? “……原因嘛,无非有二,要么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暗恋无果,虽然不成,也想让意中人知晓自己的情意,并无恶意;” 既然你们俩都挑明,那我也往明处上分析: “要么就是故意添堵,制造点误会麻烦什么的,上眼药呗。后面再哭哭闹闹几番寻死,效果就更好……” 男人不都这样,先知芳心暗许,自然洋洋得意,又听她数度轻生,一颗心自然就偏过去了,哪怕之前没印象。这下子也记住了―― 佳人为自己要死要活的!你记不住人家,还算男人吗? 这种心理是最本真的动物属性,是“性”的一种原始驱动力,无关乎人品道德。 估计那小姑娘原本可能真是私下偷偷犯花痴。知道他尚主后,未必就真想表白,偏被长公主刺激了一通,咬牙跺脚,心脑发热,就写了酸诗递出去了…… 至于寻死什么的,可能是不满意要订的亲事,才闹腾的,一石二鸟什么的…… …… 浪漫悱恻的才子佳人艳情,被锦言举着小刀。一一拆解,呈现另一种或许真实的版本,冷酷理智地令人发指! “……我师父早说过,哭哭啼啼要寻死的,都不是真想死。无非把寻死当成手段来使。真正生无可恋一心寻死的,都是避开人悄没儿声地把自己解决了……” 这位举着貌似名为“客观分析”的小刀,还拆分着呢―― 刚才他们吵的时候,锦言可是听得真切,说是那姑娘绝过食、上过吊,换了好几种死法,惊吓几次。最终才把自己折腾没的…… 最重要的,这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丫鬟迟归! 玄机就在这迟归二字上呢! 若是没有迟归呢? 准时回来了,不就正好撞见?不应该马上呼救,上前抢救? 上吊,上吊。没吊上去,自然死不了…… 如果时机拿捏不好,真吊上去又没人发现……嗯,晚上几分钟,可就真玩完了。 所以说。上吊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没有再三确认各方条件都到位的前提下,不能轻易模仿! 象堂姐卫锦云,心里主意已定,镇静自若,没露一丝破绽,贴身丫鬟、自家亲人,没一个察觉到反常的! 而且,她还深思熟虑选了个不连累父母亲人的死法―― 锦言闲来无事在与水苏闲聊中曾打听过锦云生前种种,尤其是暴毙之前的言行举止,对她的死因心知肚明: 喜欢夹竹桃啊…… 还用来插瓶? 难怪医者判为心痹之症。 …… 是啊…… 这时,长公主也反应过来了,宫里真一心寻死的女人,怎么样都能了结,反倒是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往往都是有目的地折腾。 漏洞百出,她竟没看明白! 也不敢去细想。 无意闻听死讯,她是有几分唏嘘的,可惜了!没觉得她的死与自己有何关系。 谁料接着任怀元满腔怒火杀来,口口声声指责她仗势欺人,逼死无辜! 她又惊又怒又气又恨,断然否认。 她们才是未婚夫妻,他竟为个外人诬陷自己! 果然是有私情啊…… 大吵一通。 自此芥蒂深成,彼此都不去碰触。 一个认定二者有私情,所以才将她视棒打鸳鸯,逼他爱人轻生的罪人; 他心里另有他人,她能怎么办? 解释?从何解释? 提此事自取其辱? 一个以为对方青红不分,草菅人命,为一点莫须有就累及无辜,又以为伯仁因我而亡,暗自内疚…… 提此事做甚? 她做都做了,难道还能抵命不成? 斯人已逝,他若不合时宜地讨要说法,再累及她的家人呢? 误会的种子就这样种下去,渐成习惯的延续,经过近三十年的成长,盘根错节、繁盛茂密。 甚至,连当初他们见面的旧地方,都被冷落多年。 任怀元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定下来别院,长公主就一直不阴不阳,原来,她以为自己借此凭吊故人? 真傻……他当时只想到这里距城最近…… 树轰然倒地,繁枝密叶也在瞬间奇迹般地消失不见…… 她向来端方高贵,竟也会向假想敌宣告: 驸马是本宫心仪之人…… 忍不住去捕捉她的视线,心里就热热的…… ++++++++ ps: ps1:带孩子去看大熊猫,话说,国宝真是将生命在于静止发挥到极致,整整一个小时,它坐在那里一动未动,除了啃几口竹子外,淡定如雕像。 ps2:谢谢桃源在心中、寻找于晴的粉票票,今日受熊猫反刺激,双更。 第一百五十六章 小兔子的爱 见他看过来,长公主心里委屈,狠瞪了一眼,眼圈红了。 呃…… 下一个分镜应该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临时客串婚姻情变剧伪导演的锦言了然,轮到自己退场了,再不走就碍手碍脚了―― “啊,这么晚了!公主婆婆驸马爹爹,我告退了。” 说完没等那俩位做出反应,她转身急吼吼溜了。 …… 剩下的一男一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说的太多,反倒沉默了。 驸马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长公主,仿佛第一次用心端祥。 长公主见他只顾看人不说话,带一分羞恼嗔怒: 看什么看! 心底却涌上几丝不自在,刚才又哭又喊的,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吧?发髻必定也都乱了…… “明珠儿……是我的不是。” 任怀元拿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语气诚恳。 “你哪里会有错?从来蛮不讲理任性跋扈的都是我……” 他的手很暖,一声明珠儿把她的眼泪引出来了,抱怨委屈不受控制地就出了口。 说完长公主有点后悔,难得他第一次赔不是,自己应该见好就收,怎么还顺杆上去了? 强势的神色间就带了丝悔意。 任怀元看得分明。 原来,是他不上心,没有用心去看去听,宁愿想当然地相信自己的想当然…… 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他的沉默令长公主悔色更浓,明明事情已经说开了,自己又何必要强,明明想和解的,何必要占他个口头的便宜? 男人都好面子…… 偏他是驸马,在外人面前要敬着自己,没人的私底下相处,自己还要争个短长!明明下定了决心,要以他为天的。 “我……” 想到这里。她欲开口解释。 “是我的错。” 任怀元上前一步,把她拥入怀中。 是他的错。 不应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将逼命之责强按到她身上; 不应该因为对亲事有抵触,就故意敬而远之; 不应该明明决定要好好相处,却没耐心。凡有事就想躲避; 不应该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冷眼旁观,发脾气时更觉好笑厌恶; 不应该表面恭谨内里冷漠,只顾着将姿态做足,占领礼仪的制高点,在外人面前营造识大体顾大局的形象…… 诚如她所说,让太后娘娘等旁人看,他们夫妻不睦的责任从来都是她占大头,他微乎其微; 从来蛮不讲理任性跋扈喜怒无常仗势压人的都是她……而他,却永远是那个隐忍体谅退让包容的好驸马! 她闹腾,是因为心里有期望有感情。对于单向付出不满,想要回应; 他彬彬有礼,内里无情,从未试着去了解去倾听,从来不曾关心过她阴晴不定背后的真实原因…… “不是。是我脾气太急……” 被自己爱的男人搂在怀中,听耳边低沉磁性的道歉声,长公主的心立刻软了,哪里真忍心怪他? 她这般死拧着撑着要面子,是因为在他面前,她哪还有什么里子? 整颗心早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她有的,也只剩下这一点面子了! 这层薄薄的面具,让她在他面前勉强还能撑起个矜持的架子,不至于撒泼打滚不顾脸面的跪地哭求…… 就有眼泪顶到眼底,她吸口气,带着哭意:“是我爱发火……” 这怀抱宽厚而温暖。这样的拥抱她盼望了许多年。 虽然近一年,他也会抱她,也是温暖的,但与现在解开心结,卸下心防再无芥蒂的拥抱还是不同的。 那些拥抱。明明肢体相贴,总是还隔了层摸不清看不到的纱,明明是零距离的接触,心底却有一丝千山万水的喟叹…… 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这一切幸福的仿佛失去真实,只有更紧的身体接触才能给她足够的踏实和满足。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莫过于你鼓足勇气去拥抱那个人,却惊喜地发现,他回身将你拥得更紧…… 驸马的心就象泡在蜂蜜与香醋的混合液中,这般强势骠悍的女人,紧紧地偎依在自己的怀里,毫不掩饰小女人的喜悦与依恋…… 亲昵地将面颊贴在她的脸庞。 他万分感谢她持久鲜活的坚持,在一次又一次地冷战之后居然还能燃起锲而不舍的希望…… 从被赐婚的那一日起,任怀元就明白自己的婚姻幸福家宅安宁全部寄与一人之身,没有别的选择与可能。 做为尚长公主的驸马,他不会也不能与别的女人有瓜葛……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不会为一己私欲不计后果,惹恼长公主皇帝太后。 女人,早在做世子的时候他就见识过形形色色,纵然算不上万花从中过,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不识风情的毛头小子,令他动心动情不能自己的,没有过。 年少时都有过温柔乡里一掷千金的风流。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从宿。 世人皆知,永安侯任府的家风甚为奇特。清规戒律与温柔乡同时并存。 永安侯一脉以武传家,向来重视子弟打熬筋骨,不允许太早破童子身。不到年龄没经长辈许可,就擅自动了荤腥的,一概被处以重罚。 到了开禁的年龄,一年半载间,长辈们绝不约束,大鱼大肉尽着吃,管够!眠花宿柳,住在楼子里都没问题。 两条家规,一青楼女子不进任家门,二不招惹良家女子。 自家府上丫鬟自愿献身的也不能私下勾引主子,必须是过了明路的,能不能通房升妾,由未来主母说了算。 至于庶子女,绝无可能。在没迎娶正室没生出嫡子女之前,任家是不允许庶子女出现的。 所以,任府呈两极分化。年长几岁的有美无数,小几岁的宛如和尚。任府的男丁,几乎有一个算一个,都曾是青楼常客。 放纵了一两年。等到要相看亲事时,信马由缰的日子就慢慢回归平常。 若是娶妻后还与楼子里的扯掰不清,这在任家男人看来,是没能力没长大的一种表现。 年复一年,一代一代花魁帮助任家男人走向成熟,温柔乡里鸳鸯帐下,肆意喷射着蓬勃的雄性欲望。 不管是丫鬟还是楼里的姑娘,一次次的贴身征战,激情中也会有纳为妾的许诺。长辈劝阻无效,会放下选择权: 只要不是任家男。别说纳妾,就是娶妻,也是个人的自由。 是去族除名,出府自立门户还是遵从祖训,两条路。自行选择。 有人退缩放弃,有人破门而出。 任怀元自小就看惯了这些,一早就知道外头的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未来要娶的妻室才是他的责任所在。 这种理念深值于任家男人心中,即便再好色再偏心的,也做不出宠妾灭妻的事。甚至。任家男人纳妾的都很少。 因此,与任府结亲,有人喜有人忧。 做父母的知道女儿嫁为正妻不会受苛刻,是门好亲事;做女儿的知晓未婚夫的青楼情史,无法释怀,非良人可托。 耳濡目染。任怀元确定要尚主这一事实后,长公主就已经是他一生的责任。是夫妻和美顺遂一生还是夫妻反目恶吵一辈子? 答案不言而喻。 只是,开端就有条人命隔着,接下来长公主又全身带刺随时发作,让他颇有种乌龟拖刺猬无处下口的无奈之感。 二十几年的相处。哪是责任哪是感情,怎么分得清?吵闹厌恶怨忿也是一种纠缠,一朝冰释,也能化作绵绵春水泛滥。 他们是夫妻,生同衾死同椁…… +++++++++++++++++ 锦言一路疾走。 那两个被情所困误会消除的中年人,现在应该抱成一团了吧? 今晚的星星很亮,不知另一个星空下的那对中年人过得好不好?他们还会因为些许旧事佯装争吵吗?在没有了做裁判的妞妞后,他们还会有吵架的力气么? 他们好吗?好么?! 她到底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他们是要接受中年丧女的惨事,还是要承受生死不知的离奇失联? 他们,好么?…… 温和的夜风吹出了她的眼泪。 如夏汛,至滂沱。 我去赏月。都别跟来。 丢下陪伴的仆妇,快步冲上路边的小亭,扬头看月亮。 月亮半残,星星很远。 那么远,远得眼睛都疼了。 …… 猜猜我有多爱你?小时候听妈妈讲过的故事: |小兔子想要去睡觉了,它紧紧地抓住大兔子的长耳朵,它要大兔子好好地听。 它说:“猜猜我有多爱你?” “噢,我大概猜不出来。”大兔子说。 “有这么多。”它伸开双臂,拼命往两边张。 大兔子的手臂更长,它说:“可是,我爱你有这么多。”嗯,是很多,小兔子想。 “我爱你,有我够到的那么高。”小兔子举起胳膊说。 “我爱你,也有我够到的那么高。”大兔子也举起胳膊说。这太高了,小兔子想,我真希望我也有那样的胳膊。 ………… 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天空更远了。 “我爱你,一直到月亮那么高。”它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噢,这真远,”大兔子说,“这非常远、非常远。” 大兔子把小兔子轻轻地放到了树叶铺成的床上,低下头来,亲亲它,祝它晚安。然后,它躺在小兔子的身边,小声地微笑着说:“我爱你,到月亮那么高,再――绕回来。”| 我爱你,到月亮那么高,再――绕回来。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些改变 任昆先一步从槐城回来。 惊喜不成,心中难免遗憾。 又叮嘱卫决明和李掌柜,寻亲的事既然无果,就不必说给夫人听,免得徒增伤悲。 二人深以为然。各自离去。 又过了三四日,去别院春游度假的那三人才返回府中。 自他们回来,一碰面,任昆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父母变了,锦言也不对。 这仨人去了趟明秀山庄,回来后怎么全都怪怪的? 他恍忽意识到自己好象错过了什么,他们在明秀山庄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全都古古怪怪的? 父亲与母亲表面上如以前无般,父亲还是会恭敬地称母亲为公主殿下,每次听到父亲熟悉的回应:殿下请吩咐,殿下您指示…… 他都有股莫名其妙的感觉。 与其说是尊称,不如说是透着亲昵的调侃…… 父母之间,还是一样的言行举止,却莫名就多了种默契,这二人好象有了共同的秘密,宛如原本不相干的两种食材,被加了一点小调味,烹制出全新的风情,那味道制造出迷人的氛围,沉寂着外人插不进去的韵致。 一种只可意会不能言表的,属于他们俩人的独特氛围。 就象在正统的大格局中,添加一些让人备觉温暖体贴的小细节,不会让人大喜大悲,却有种更自然的安心感。 母亲偶尔看向父亲的眼神,透着怒放的恬谧,父亲回她饱满的呵护,四目对视间就有了岁月的暖意。 任昆再迟钝,也明白这两人的关系有了翻天覆地的质变……也许真能给他生个幼弟或幼妹? 男女间的事忒是烦人,忽好忽坏忽冷忽热,好的时候恨不得黏乎成一个,坏的时候杀了对方的心都有……反正他是看不懂。 这俩人,前二十多年的时光。就是互不关己的两出独角戏。 母亲这台永远喜怒无常以晴天霹雳为乐,经常上演暴怒喷火哭闹摔砸,惊天动地热热闹闹的全武行; 父亲那厢冷淡静寂,无对白无台词。只一个隐在僻静处负手而立的身影,表示演员在场,不是空台子。 喔……是他不对,不应该用戏子和演戏来形容,这样对父母不敬。 他只是搞不懂,他们,怎么就人间四月天了? 之前金戈铁马常兴战事的两个人,居然也能生儿育女,有他这个儿子,眼下又恨不得好成一个人。真是……挺无语的! ……管它是第几个春天,老爹能哄着娘亲开心,他举双手赞成,全家皆大欢喜! 对照他们之前的吵闹冷淡,好的变化特别令人赞同。定是锦言小丫头的功劳! 这小丫头,对谁都是朵解语花开心果……就是对他不好。 父母往好里变,可她怎么也跟着热闹,变得…… 唉!她的变化,真心不讨喜! 想到锦言的态度,任昆又气又恼,恨不能咬她几口出气!却只能无奈磨牙。空想想而已。 这小丫头,忒气人…… 他还打算找她好好谈谈,关系更进一步呢,结果她倒好…… 若真要任昆点出锦言哪里不好,他又说不上来。总之,就是常被气得有口难言。无理发火。 其实锦言真没做什么。 拿定主意不争当优秀员工的她,对待侯爷的态度更为恭谨,礼节更为周全,服侍地更为周到。 她是有职业道德的好不好,即便不积极向上了。也不会突然不把领导当干部了。 相反的,愈发放低姿态,侯爷您好、您请、您请指示、您请吩咐、您…… 总之各种尊称各种敬语被她运用娴熟,听得永安侯一口气堵心里,上不去下不来。 任昆发现,原先她对自己尊敬中有份亲近,熟稔间带几分随意。现在可好,只剩下尊敬,恨不得将他当大神供起来,顶礼膜拜,远得抓不到摸不着。 十足的礼貌与客气,其实是距离感的另一种呈现。 敬语与尊称固然是尊敬重视的体现,同时,亦是对彼此亲近度的拿捏与界定。 因为不自觉地将人放到了心上,对她的言行举止就格外上心,对这种礼貌周到下隐藏的疏离感就愈发难受,永安侯想不通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又回到比初相识时还要远的地方…… 哪里好端端的,是你乱发老板脾气! 哼,现在起,不用你提醒,我也会把您老当菩萨供起来,谨守分寸,绝无半分逾越之处。 锦言如是想,也如此行动。 通透的人,总是活得自在,遍地尘埃里也能开出花来。 她过得洒脱,任昆难受了。 他很想把关系恢复到之前的融洽。 任昆历来相信自己对人情世故的把控,人心什么的,只要他想要,就会有办法。 开始信心满满。 试了几次,发现行不通。 不管你说什么,她都是微笑着应承,态度好得令你不好意思发火。若说是应承了,又滑不溜手,拒绝地或委婉或合情理。 聊天也好,下棋也罢,她都是这幅让人挑不出毛病却恨得牙痒痒的笑模样! 有一次任昆实在忍不住,狂燥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一口一个您啊请呀的,哪来的那么多您! 好好说话? 果不其然,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懵懂与不解,怎么就没好好说话了? 目光注视在您身上,声调语气与用词皆无不妥,怎么叫好好说话,侯爷您请示下? 气结。 好好说话就是别动不动您啊请啊的!不用尊称不行啊! 明明一嗓子就能吼出来的,偏这句话憋在喉咙里讲不出来。 任昆知道,自己吼出这句话,等待他的一定是: 尊称您有什么不对吗? 小丫头睁圆雾濛濛的大眼睛,带着丝怯意,表情无辜至极:您是侯爷啊,嬷嬷们教过规矩的…… 类似的暗示他讲过几回了,她要么装作不懂不接话,要么就拿规矩说事…… 是。他是侯爷,跟他就应该尊着敬着,有规矩呢!活该你是侯爷! 永安侯气极,这小丫头。学规矩就是用来与自己做对的吧! 担心自己忍不住,深吸口气,起身拂袖而去。 起得急了,袖子挥得用力了,桌边的茶碗被带到了地上,“咣当”一声碎成了四片。 又一个。 锦言默默为无辜的茶碗哀悼,风清云淡:“嬷嬷,记下来,官窑青白瓷茶碗一个,唉。真是不爱惜东西,碎了一个,好端端一套茶器就不成套了……” 以为拍拍屁股走人就没事了? 损坏财物是要赔滴! 虽说来者是客,客人失手打碎个盘子碗的,主人是不会要客人赔的。永安侯是客人吗?不是!他是不请自来的。 再说。偶尔失手情有可由,接二连三的失手,她哪有那么厚的家底由他砸着玩?就是有,也不给他玩! 损坏物品登记册,专门有个小册子用来记录永安侯童鞋打砸物品的明细。 气白受了,东西可不会白损失。 每次任昆怒冲冲离开,自有人去禀告长公主。 锦言只要在屋里喝喝茶吃吃点心。晚餐少用一点、睡得早点或灯灭得晚一些,第二日请安时,长公主自会有好东西给她,要么就专门差人送来。 她什么也不需要说,如常般请安说笑。 心怀愧疚的母亲就会用各种方式进行弥补。 每次听到侯爷在榴园发脾气了,或是任昆又去井梧轩了。长公主的心底对锦言就有份心虚与歉意。 随着与驸马的日益甜蜜,谁是其中的功臣,她心里明白。 自始至终,真正点醒自己的是锦言,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若没有她,若没自己与驸马未必会有今天这一步。 远的不说,这趟明秀山庄之行,起因也在她,帮着打开死结的也是她…… 锦言就是她的福星!自她进门,好事不断。 当初钦天监合八字时就说过,上佳的好姻缘!偏昆哥儿是个不惜福的! 也亏得锦言心宽,不与他一般计较,还反过来劝慰自己: 可能衙门里哪个下官没当起差事来,事情办得不利索……也兴许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心里有火气发出来好,不然郁结于心,对身体不好…… …… 面对如此善解人意大方体贴的儿媳,长公主心怀愧意,有喜有忧,喜的是这孩子心性宽广凡事往开处想,忧的是锦言对昆哥儿也没有小儿女情意…… 她是过来人,与驸马僵持多年,起初的怨气怎么来的? 因为他冷落不在意,没把自己放心上。 真正心里有这个人,遇上事哪里还有理智风度可言?锦言这般懂事,不气不恼不委屈,还能为昆哥儿开脱,只有敬重没有情意啊…… 也罢! 昆哥儿若不收心,锦言视他为天反倒是自己受苦,这般也好,再等个一年半载,把孩子生了,情爱什么的,没有就没有。 长公主受情折磨,半辈之苦,如今苦尽甘来回头看看,自然觉得自己这多年的煎熬总算没白受。 但锦言不同。 昆哥儿的怪性子未必能改,她真上心,是自讨苦吃。 昆哥儿能守约给个孩子就好,旁的不能贪心,不能多想。 说来任昆也挺悲摧滴,不但百里霜认为他只能用来借种,在自家娘亲的眼里,他愿意充当播种机就够了。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独自冷战 长公主送来的好东西,喜欢的,就拿来用;眼缘一般的,就收到库房里。 同样收录在册。 凡事记录,到底是前世的习惯使然,还是想为这一世留下些许痕迹? 偶尔,锦言也会反思自己的行为,一个人的性情会不动声色地藏在她生活的小细节中。 前世,她的确习惯于井然有序、逻辑分明。 她喜欢有秩序整洁的事物,不能忍受杂乱无章团成烂麻的存在。 办公室,四白落地,没有繁复的装修,简洁大气; 案头,文具资料各自归位; 电脑文件夹,大项分小项再分细项,文件名皆带日期,标明修改讨论次数; 书橱里,文件档案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她是佐藤可士和超整理术的终极拥趸者,身体力行地演绎要想成为一个思路清晰有创造力的人,首先必须懂得整理空间,从随身物品、办公环境开始,透过对于空间整理的技巧,养成对思考整理的敏锐。 这种习惯,能促使思绪清晰、提高判断能力,不仅提高效率,也是创造性思维模式的基础演练。 做为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职业人士,自觉保持持续的学习力再正常不过,那么,对于一个生活在大周朝,无追求无理想立誓做米虫争取早入轮回的人而言,还保有这样的生活细节,做甚? 糊涂些,不更轻松? 日子过得愈分明,愈象煎锅里的荷包蛋,还是两面嫩煎。 或许是,这些白纸黑字,就是生活的痕迹,是她曾经来过的明证? 到底今生是梦还是前世为梦,竟有些不甚分明了…… 如此活着,到底。是有些不甘的吧? 骨子里那些不安分的种子虽然沉睡着,偶尔地还是会有一两颗种籽发芽,在半夜醒来时,提醒她今非昔比。 意难平。 带着一身对世事的通透感悟。明明可以安静地回味时光深处里最美好的片段和希翼,偏有些矛盾。 对于这次生命,此岸只是一种过渡,这样低头走完一程,是不是应该? 生命不在于历程,而在于结果。照这种说辞,所有的生命不都一样?谁能脱离死的结局? 她要怎么做,才算有诚意的生活? …… 与永安侯继续处于冷战中。 很奇怪,没有爱情与友谊的两个人,也会有冷战吗? 当然会有。 冷战这东西。肯定是不会存在于陌生人之间的,但也绝对不仅限于爱人与朋友。 其实冷战挺奢侈的,能玩得起冷战的双方,绝对都是有一定底气的,笃定自己有控场能力。也认为对方有实力堪为对手。 在锦言的认知中,她可没有与侯爷叫板的实力。 这冷战么,是任昆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她只是被动防守被动接受,挨骂挨训陪老板做游戏,乐呵而已。 “……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任昆真心询问。 刚才他与锦言分享了最近正在办的差事,他历来很重视锦言的评价。 “很好呀。” 笑着。给予老板想要的高度评价。 “好在哪里?” 这般简单地点赞,明显是敷衍,永安侯不满,亲,写几个字的评论可好? “能解决问题的,自然都是好办法。” 详解是神马?你自己定的主意。对其中的利弊自然是清楚明白,妙在何处有谁比你自己最有发言权? …… 她的回答没有错,也算不上是敷衍,不是每件事都需要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才是认同与赞美,寻常聊天。点头道好,简单动作简洁语句,才是日常。 只是这答案,不是永安侯想要的。 任昆抿了抿唇,轻吁口气,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这样收敛了表情,凝固了回答,在我们之间竖一扇冰做的门,看似亲近,实则很远。 他想问她,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这般相处?象以前那样说说笑笑的亲近不好吗? 这么简单的问话,他就是做不到。 不知为何,对上她,他好象有了一丝怯意,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他们之间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就算有胆怯,也应该是她对他敬畏,哪里会轮到他退却? 任昆对此羞恼,即便是对自己也不想承认…… 确实有点怕。 特别是她礼貌周全,他怒起暴走后,在决定次日要不要再来,何时再来时,他的心头莫名就会有一丝隐晦的忐忑。 每一次含怒而去,等盘距在心头的气愤泄掉后,这丝怯意,他所陌生的怯意就会分外明显,不容忽视。 会前所未有地想见到她,却又怕再次得到同样对待,再次上演同样的不欢而散…… 他按捺下心头的焦燥,勉强放缓语调:“……你向来聪明,如狐狡狡……” 你才如狐狡狡,你全家都如狐狡狡! 这是夸我还是贬我? 锦言腹诽,夸我狐仙有狐狸精般的诱惑力,那是姐姐魅力大!什么如狐狡狡?是说我如狐狸般狡猾奸诈?坑你蒙你了咩?不带这么夸奖的噢…… 微笑。 “些许小聪明,让侯爷见笑了……” 然后沉默。微笑着沉默。 微笑和沉默是两件最有效的武器,微笑能解决很多问题,沉默能避免很多问题。 她微笑不语,有如拈花的佛。 永安侯不是迦叶,见她拈花就破颜微笑,彼此默契心意相通。 他在其中看到了委婉的拒绝。 她用这种方式表示她的拒绝。不予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 任昆的火气就噌噌往上蹿。 老是这幅可恶的样子! 笑笑笑!连坚持拒绝也是笑! 他倒宁愿她能象母亲那般,不高兴就痛痛快快地讲出来……骂出来也好,闹一顿也行,哪怕撒泼打滚状如恶妇,都好过这般温和的笑…… 你无从去判断她的喜怒哀乐…… 不,是她在你面前永远是喜悦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即使你认为她应该生气的,可她偏偏仍回以微笑! 该死的! 愈这样。他愈生气,愈想试出她的底线在哪里,到底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她笑不出来…… 人,总是喜欢要求别人。却很少去想自己是否也是如此要求自身的; 人,总会以为是别人在变化,却很少关注自己的内心改变。 此时的任昆,完全忘记了他曾经最欣赏锦言这番淡然洒脱,被她如阳光般明媚的笑容所吸引,他忘记眼下她身上令自己不满的那些特质,恰是初时最吸引他的,甚至忘记了自己一向最厌烦女人的哭哭啼啼吵吵闹闹不懂事。 如今,他竟盼着她会有一些不好的情绪流露…… 这一次,任昆又是带怒而走。 没破坏私人物品。 只是。走时脚步冲冲,又急又重。 春天容易上火,夏天最易烦燥,尤其是换季,天人合一嘛。或多或少都会受自然影响,任昆的些许症状,还不算严重。 锦言琢磨着下回他再来,上清火去燥的药茶…… 说来他的自控力还不算差。 锦言不明白永安侯的火气为何会呈不确定喷发状,没诱因也会突然爆发,想来是内里运动不规律所致。 就象有的火山,哪怕二十四时监控。每时每刻分析它的内在活动状况,预测喷发时间,人们以为它一切正常,它却会不打招呼就吐烟花淌热浆,吓你没商量。 任昆好一些。 锦言观察到,每次他含怒而去。就是他的火气到达喷发的临界点了,他的离开,其实是自行冷却退避的理智行为。 在预感可能会情绪失控时选择回避,是一种理性行为。 不伤害他人,不纵容自己。这是锦言所欣赏的。 尽管,她私底下以为任老板愈来愈捉摸不定,愈来愈不好侍候了,却没有怨恼―― 没有人可以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菩萨也有金刚一怒。 在情绪来临时怎么做,锦言不知别人会用什么好办法,她惯常采用的是与任昆相同的,暂离避让,整理心情,重获平静。 并不是所有人都与她这般想。 ++++++++ 慈宁宫内,太后劝解女儿: “……你也别急,守得云开见月明,凡事急不得。” 若有外人在场,定会感概:有娘与没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长公主年过不惑,搁哪家府上也是祖母级的,在太后面前,却依旧象个没长大的小女子:“哎呀,母后,我怎么能不急?别人说说倒罢了,您怎么也这么说?昆哥儿都多大了?我能不急吗!” 听闻侯爷又一次含怒离了榴园,长公主坐不住了。急火火地进宫找自家娘亲,仿佛不见太后娘娘一面,心里不安六神无主。 不管多大的人,只要亲娘还在,就觉得心里有靠。 遇上事,哪怕明明知道父母帮不上忙,明明不打算告诉他们,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忧,还是会跑回家,好象见过陪过他们,凭空就多出许多力量,有能力去对抗风雨,再棘手的问题也有信心摆平。 …… 看着焦燥的女儿,太后笑得慈祥:“……最近没与驸马吵架吧?” “母后,瞧您说的,我什么时候与驸马吵过?” 提到任怀元,长公主满面的急色就换成喜悦:“我们好着呢,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陈年旧事倒是记得清楚……” 想起过往,喜悦中就飞上一丝羞赧:“……驸马脾气好……” 好吧,她是一直吵架来的,夫妻吵架是情趣,母后您不懂。 …… 母后是不懂。 太后娘娘微笑。 在先帝面前,她从来都是兢兢业业,守君臣大礼。 起初是妃,以色事君主;为后,是替陛下管理后宫的属臣;观她一生,未曾有一日敢与先帝以夫妻之道处之。 正因为如此,母后才明白,忍耐二字的力量。 不争一时之短长,但为一世之伯仲。 宫延中,宁愿做那一路哭着,坚持走到最后的,也不做那先笑却半途退场的。她卑谦地等到儿子登上大宝时,那些张扬的早已化为泥土。 母后知道,在无计可施时,等待也是一种应对。 +++++++ ps: 谢谢寻找于晴、流动的溪的粉票票。周一无加更,周二争取,见谅,谢谢。 第一百五十九章 麻烦之源(一) “嗯,驸马脾气好……” 太后看着女儿笑,不置可否:“那是你性子急喽?” “母后!” 长公主嗔道:“您老取笑我,我说的是昆哥儿的事……” “哀家没忘,母后又没老糊涂。” 太后对自己的儿女是真心疼爱:“……哀家想起你头回跟母后说要嫁给驸马,那会儿,你才十五岁吧?眼瞅着昆哥儿都二十好几了……” 母后您还知道昆哥儿二十好几了啊?还劝我不要急?我能不急吗? “哀家和你父皇不依,你就闹腾,口口声声非永安侯世子不嫁……你父皇不同意,是因为他太好,他有才华,于朝堂有益,若做了驸马,只能屈才领闲职……老侯爷起初婉拒也是因为这个。” 太后不管女儿是不是跳脚,丢开了永安侯的话题,述起旧来。 驸马因为娶她,确实有损仕途。 说起来,还是自己对他不住。长公主沉默了。 “你知母后为何也不同意?” 长公主摇摇头,父皇从朝堂考虑,母后总不会也不想误了他的才华吧? “因为你对他有情,愈是非他不嫁,母后就愈不想你嫁他。” 太后笑着拍拍女儿的手,如今驸马将女儿放在心里,有些话她也能说了。 “为什么?” 长公主愕然。 知道我喜欢他,不应该成全,帮着说情? 她可是记得,当初母后反对强烈,一直以为是她不想违背父皇……原来,还另有真相? “……你有情,人家对你呢?” 太后记得,当初女儿与自己提此事,她就禀过先帝。找机会观察过他与长公主的相处,事实表明,任怀元对自家的明珠儿无男女情。 “求而不得最是苦,你自生下来。就不知什么叫求,驸马一心有志于朝廷,对你不甚有意。你偏要逆他的意愿,赐婚尚主,绝了他的念想……母后是怕你受苦。” 因为你喜欢他,他就无缘于仕途,所谓赐婚,说白了就是以皇权压人,不娶不行! 不想哭哭啼啼办丧事,就得高高兴兴办喜事! 这般状况。你还想要他的心? 他怎么会心甘情愿付出? 成亲做夫妻与对你动心动情,是完全不同的啊……他不愿尚主,先帝一道赐婚旨意,他不敢不从。 可是,若他心里没你。谁都帮不了的!你父皇总不可能下一道圣旨逼他对你有情吧? 但凡男人,特别是有本事的男人,不论面上如何温谦,内心都是有几分恃才傲物的。屈于圣恩尚主做夫妻,敬重是必定的,情爱却未必。 偏偏这个傻女儿要的就是人家的情意! 明知她会吃苦,做母亲的又哪里舍得? 从太后角度想。宁愿她惦记一辈子,也不愿她嫁他为妻。 “……人不在眼前,留下的都是好,真要做了夫妻,就有可能因爱生恨,反目成仇。母后宁愿你怨恨父皇母后一辈子。也不愿你将自己弄得一身伤……” 这些年,他们俩所谓恩爱不过是人前勉强,内里过得如何,她怎么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 向驸马讨说法?人家哪里不好了? 无论公主怎么闹都是谦让容忍,彬彬有礼。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完全当君上尊着敬着,你说我不对我就认错,你要赔礼我就应承,你要我跪下,我绝不站着……还要怎么样? 她真没办法。 女儿受了委屈,娘家人能出头。 明摆着是自己女儿仗势欺人,驸马已经低到尘埃里了,你还能让人家怎么退? 体贴宽容退让尊重无女色纠葛……能明正言顺要求的,驸马都做到了。 干干净净只守着公主这个妻子过日子,还要求把心也交出来? 人世间,凡事可控,唯独人心握不准。 谁也不能要求他心里有你。这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情。 男女之间的缘与份,是要分开讲的。 名份可求,操作能得;缘却求不得,有没有缘,是不是情意相通,这个,无人能帮忙。 没有谁能要求对方一定付出情,没有谁可以命令一个人一定要爱上另一个人。 你可以一辈子爱一个人,但无法要求对方也把快乐和幸福托付于你。 做母亲的,从来都宁愿女儿嫁个不爱的好夫婿,举案齐眉一辈子平淡,也不愿她将自个的心奉上,对方却视若不见。 这些年,长公主百般折腾万般不满,归根结底一个原因: 你爱他他不爱你。 太后看得分明,却不能将真相告之。能做的只是对女儿反复提点告诫,对驸马百般安抚…… …… “母后,您说这些做什么?” 想起走过的弯路受过的煎熬,长公主眼圈一红,心里委屈:“哪有做娘的笑话女儿的?” 太后娘娘笑了。 “傻瓜!母后哪是笑话你?哀家是高兴,得亏驸马是个好的,忍你这么多年。” 太后见过驸马与女儿的相处,神态间藏着的情意做不得假。这颗心终于能放下了。 驸马的确是个好的。 长公主心里的甜蜜咕嘟咕嘟往外冒,虽说蹉跎了好些年,以往吵吵闹闹的日子也没白过,驸马说了,前半辈子把架都吵了气都生了,下半辈子余下的全是和美。 “……你十五岁要嫁驸马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些年的不如意?” 长公主摇头。 那时候人家一门心思的憧憬柔情蜜意的夫妻生活,哪会想不好的? “昆哥儿性子象你,犟,愈是阻着他愈是跟你拧巴。除非是自己想通了,否则任谁说也是没用。你不就这样?” 太后打趣道,父母不让嫁,不听;让她不要跟驸马吵闹争短长,不听;让她放下不跟自己较劲,也不听…… 总之。各种不听,谁劝也没用。 有朝一日,自己忽然想明白了,听进去了。一开窍,第一步迈出去了,所有的兜兜转转,都成了美满幸福的铺垫。 太后到现在,也没明白犟女儿是怎么想通了。 锦言讲的类似的道理,过去自己不知说多少遍了,她哪次也没听进去!偏锦言讲了个故事,她就通了…… 亲娘说的听不进去,儿媳妇说的,她倒是听进去了…… 太后不至于吃锦言的醋。只是搞不懂。 做娘的总盼着孩子好,至于是谁劝解的,总归都是自家人。 锦言那孩子,她瞧着也是个好的。 “昆哥儿的事,你就别管了。别问别摧别逼着,发脾气有什么打紧的?还不都是跟你学的?这些年你砸的物件有数吗?只要别动手,锦言那里你多劝解着。” 哪是跟我学的?我也没砸多少东西,哪有这样埋汰自己女儿的? “锦言不用我劝解,她心宽着呢,不会为这个生气……” 哪里用她劝了,人家想得比她还开。 这两个。一个混账一个通透,里外就她一个干着急。 “这就好……得空你也带她进宫走动走动,该做的脸面做全了……” 当年卫妃对自己有恩,不能亏待了她的后辈族亲。 昆哥儿是管不了,撇了昆哥儿抬举锦言是举手之劳。 “听母后的……不是我不带她,那孩子。素来好静,不喜应酬。我担心她到宫里拘束……” 锦言觉得人家母女见面有说不完的话,她一个外人晚辈掺和其中,彼此不自在,有事便罢。若无事,不去亦可。 意思与公主婆婆明讲,长公主反倒高兴,随她自由。 “……锦言不是你,这孩子,明白着呢,卿卿我我的,不适合。昆哥儿不是与你约了期?他自己说的话,不会不认账。到了日子,安排他二人圆房,有了子嗣,昆哥儿收不收心的,随他高兴吧。左右都是玩意儿,为这个家宅不宁,不值当的。” “母后说的是。” 这样的念头长公主也转过,只是觉得宠爱小相公之类的,总归不是正路,左右都是玩意儿,这好小相公的名声还不如那好女色风流的好听呢…… 她宁愿他后院收一堆女人,也不愿前院放一个小相公! +++++++++++++ 慈宁宫里,太后向长公主面授机宜,放手不管。 御书房内,皇帝陛下正揪着任昆耳提面命。 “……昆哥儿,朕听说你最近火气旺,是差事太忙之故?” 说完了正事,众大臣告退,皇帝单独留下永安侯。 没有啊,任昆茫然,他什么时候火气旺了? “朕在慈宁宫遇到皇姐……” 皇上点到即止,他给母后请安正遇到皇姐入宫,一脸的不痛快。既然不是为驸马,定是为这小子。 “昆哥儿,与私讲,朕是你亲娘舅,管你是应该的;与公讲,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你的事,少不得要多说几句。” 陛下推心置腹闹得任昆很惶恐:“……陛下言重,子川不敢当……” 母亲到底又掰扯些什么? 原以为她与父亲好,就没心思盯着自己了,哪知父亲那边摆平了,她一门心思地只盯自己了! “……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你办事朕放心,治国平天下都做得,修身齐家有何难?你那媳妇卫氏,朕看是个好的,合不合心意,嫡妻的体面应该给……” “回去好好与你母亲认个错,早早有了子嗣,你母亲的心也安稳,朕也盼着做皇舅公……” 陛下讲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怎样? 只得再三保证,态度诚恳。 等出了宫,心里的这把火就窜出来了。 回府! ++++ ps: 今日第二更会晚些,要九点后,抱歉。谢谢。 第一百六十章 麻烦之源(二) 被谆谆教诲的永安侯憋了一肚子火气,要回府找罪魁祸首问个清楚明白。 长公主? 不,他认定的一切麻烦的源头,不是母亲大人,而是锦言。 若不是她疏离在先,哪会有他暴燥在后? 明明是她先引起的…… 他要回府问问,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就把自己当成外人还远?比个仆妇都不如! 她跟陪嫁嬷嬷比自己要亲上数倍! 任昆满心的不足: 好,陪嫁嬷嬷是娘家人,关系不一般,那任嬷嬷呢? 任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到榴园当差才几天? 做什么也是温颜笑语,怎么看怎么都透着股亲近,他怎么就不行?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怕是忘记自己是侯爷夫人了吧? 真当自己是公主婆婆的女儿? …… 永安侯提着十足心气,要回府找锦言为自己讨公道。 出宫路上朝臣多。 不管品秩高低熟悉与否,能走到这条路上的,总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同僚,他也不好失礼,或点头示意或寒暄一二。 尤其是先后遇到了两位无需每日上朝的老大人,拉着他不放,一位与他讨论差事,从户部衙门个别人不作为到天下征赋,大小事都有;另一位老将军大谈军务军备,从边关防守到西山大营的操练……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好不容易把两位老大人打发了,任昆十足的底气去了八成,那股理直气壮不知不觉间改头换面,自觉师出无名。 他有些不确定……被她看几眼,几个尊称下来,估计自己定又理亏词穷,狼狈而走。 如此想着。座骑的步伐也慢了下来,一抬头,看到前方金碧辉煌的商铺门脸…… 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 永安侯这张脸,京里凡是做达官贵人生意的铺子就没有不认识的。不是因为任昆喜欢购物,哪家店铺都是vip―― 京城高档铺子人手一份的商家不能得罪之权贵纨绔名单,永安侯任昆任子川一直高居榜首。 不管店家是什么样的背景,后头有何人做靠山,永安侯都被列为不能招惹之危险人物―― 亲,你开买卖是为了赚钱还是想造反? 想赚钱? 想赚钱居然连永安侯都敢得罪?人家后面是皇上!得罪了皇帝还想赚钱? 是想造反吧! ……任昆的面子谁敢不给? 他甫一进去,掌柜的连奔带跑的就迎上来:“……给侯爷请安,侯爷请上二楼……” 好东西历来都在楼上,不管多高级的铺子,都遵循一楼更比一楼高的身份匹配。一楼的好东西到了二楼就是寻常。二楼的好东西到了三楼即为普通…… 哦,没有三楼? 那二楼的一准儿比一楼要贵! 这不,有身份地位的都扎堆楼上了…… “侯爷!子川兄……” 永安侯刚被掌柜请上二楼,就有一个含着喜悦的声音迎面而来。 抬头,见一清雅男子正面露微笑冲他拱手:“子川兄。一向可好?” “婴公子……” 任昆也觉意外,一边回礼一边问:“许久未见,听说子粟去了江南,几时回的京城?” “就这一两日回来的,劳子川兄挂念。” “子粟客气,你这般神龙不见首尾的,为兄想为你接风洗尘都找不到机会!” 任昆半真半假开着玩笑。与婴子粟,他也存了份交好之心。 “岂敢岂敢……” 婴子粟笑着拱手解释:“子川兄是朝中重臣,差事多,不象小弟整日无所事事,哪好意思叨扰你?” “相约不如偶遇,子川兄若不忙。今日小弟做东,给侯爷赔礼。” “今日……” 任昆顿一迟疑,今日倒不忙,只是他想…… “子川兄若不方便,尽管忙去。咱们改日再约。” 婴子粟水晶玲珑心,见他神情间略显为难,主动递过梯子。 他是想找小丫头的……不过,暂时没想好怎么说…… 等思量周全也不迟! “无妨,就今日!自家兄弟,赔礼就言重了,为兄做东,算是晚两日洗尘。” 任昆应得爽快。 没想好怎么做的事情,干脆先放置一边。 “好!” 婴子粟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掌柜:“等子川兄办完此间事,我们再走?” 心里猜测任昆来此处,不知是要买什么…… 这玲珑阁,向来只做女人的生意,所售商品为女子的首饰珠宝头面,无男子能用的。 “无事,行到此处,随意而为。倒是子粟你,有事?” 任昆本意想好好为锦言挑选几样礼物,送完了礼再与她好好谈谈。如今有外人在,购物的心情就淡了,玲珑阁的东西算不得顶好,今日是顺脚,改天找个时间去内务府看看。 永安侯此时才发现婴子粟不是一个人。 除了书僮常随,他身后还有位女眷。 在他没上楼之前,婴子粟应该是正陪着女眷挑首饰,店小二手头摆着两三个首饰盒子。 “无事。” 婴子粟对小二示意:“把那个紫红盒的包起来,” 扭头看向身后:“我晚间有事,你先回去。” “时间尚早,子粟可先回去,我们约在酒楼见。” 任昆眼风一扫,见那女子似有不喜,不知是婴子粟的什么人。他没成亲,不是妻室,但也或许是亲戚也说不定…… 这人,素来有个怜香惜玉风流才子的名号,深得各类女人喜欢。 “不用。让子川兄见笑了,原是苏州鸳鸯阁的清倌人,小弟一时怜惜就收在身旁,不懂规矩……” 噢…… 果然是风流才子,处处怜芳草! 去趟江南就携美而归。婴子粟这般人物,走到哪里,都是风雅场所的座上之宾。 真不嫌麻烦! 任昆真心不能理解,他这二十多年。就与小丫头一个女子亲近,结果还弄得天怒人怨! 这还是小丫头懂事,天底下哪有象他家小丫头那么懂事的女子? 桑大哥就百里嫂子一个,也是被折腾得够呛! 婴子粟居然不怕麻烦,随手就划拉一堆,真是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不由就又多扫了一眼……噫? 眼神一凝,这个女子…… 是个典型的南方女子,身姿小巧,吸引永安侯眼神的是她的唇与下巴。 那红润的唇。乍一看,竟有那么两分象小丫头! 象小丫头? 任昆忍不住仔细端详:不是很像,只是唇部轮廓,顶多有一两分…… 婴子粟对美女向来温文尔雅,最是怜惜不过。 那清倌人自打跟了他后。一直被宠爱呵护,今日也是公子主动提出要带她上街选首饰,陡听闻他要自己独自回去,就有点不高兴,又见这位侯爷主动提出要公子先送自己再去酒楼汇合,忍不住就拉了他的袖子,微嘟樱唇爱娇。 往常。公子最爱她的唇,只要她微微嘟嘟唇,撒点小娇,不用自己开口,公子会把所有的事安排得妥妥贴贴…… “子粟,这位瞧着有分面善。抬起头来。” 见她那幅娇嗔的样子,任昆心头浮起几分不悦,忍不住开口。 “哦,” 听他发问,婴子粟心头发紧。莫名就有两分心虚:“难道侯爷也曾去过苏州?快过来给侯爷见礼……抬起头来。” 清倌人刚来京城,不知任子川的大名,见他面目俊美气宇轩昂,又听公子称他为侯爷,忙近身行礼:“……” 任昆退后一步:“站原处即可。” 上上下下打量着,不象,连小丫头的一分气质模样也没有……若不是自己与小丫头太熟悉,也不会觉得有点像。 只有一丝相像,婴子粟与小丫头不熟,定不会将侯夫人与他在南面收的清倌人联系起来,不过,即便有一丝,也不能顶着这张脸出门晃悠…… “子粟果然怜香惜玉,不识规矩的女子,也带出门来……” 明为赞赏,声音凉淡。 婴子粟的脸就一红,心中暗恼,恼那还揪着自己袖子的女子,不识大体,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做不了真……若真是她……若真是她,定不会这般不懂事! 看来女人是不能惯的,他只是因了那一分相像,对她宠溺有加,竟将她宠得不识好歹! 尤其,这人还是永安侯任昆! 婴子粟的心里就有种复杂难言的羞恼窘恨:“……让子川兄见笑了……” 神色一冷,目光不喜不怒:“放手。” “送她回去,让管事嬷嬷安排人教教规矩,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院门一步。” 后一句是对身边常随安排的。 真是贻笑大方! 早知会遇到永安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带她出门!好在只是丢些脸面……永安侯历来不喜女色…… 应该是没有注意她的脸面长相…… 虽然知道任昆未必会去关注女人的相貌,心里有鬼的婴子粟还是发虚:“让子川兄扫兴是小弟的不是……不知子川兄喜欢哪间酒楼?小弟做东……” 惦记着人家的……,竟找了个替代品,实非君子所为。 一心想快点离开此处。 “人间春晓,说了我做东,子粟就不要再争了。” 任昆顺口而出,京里有求与永安侯的,都知道若将宴席摆在人间春晓,侯爷的心情就会好几分,成功率也随之提高。 若你实在不知在哪里请侯爷,去人间春晓一准儿没错。 人间春晓?那不是…… 婴子粟面露疑色,侯夫人是东家的? “莫非子粟刚从南边回来,暂时不想去南方馆子?” 任昆见他神色一怔,以为他嫌人间春晓是南方口味,不由笑着解释:“也不独是南方菜式,大师付也能烧别的菜,让掌柜的安排整治桌京式的。” 字里行间认定人间春晓,半分换地方的意思也没有。 婴子粟暗惊,何时任昆对她的事这般上心了? +++++ 第一百六十一章 麻烦之源(三) 两人到底还是去了人间春晓。 任昆在李掌柜的陪同下,熟门熟路的去了自己专用的雅间。 自从去年起,永安侯经常来此用餐,李掌柜就善解人意地将他喜欢的那间留做侯爷的专属房间,不管任昆来不来,都不对外。 有任昆交好的定国公世子等,凡是永安侯交代过的,若逢上客满无雅间,偶尔也会借用。 永安侯喜欢来这儿,不是饭菜合他口味。 任昆不喜甜,素来不爱南方菜,偶尔尝鲜还可,常为之,敬谢不敏。 起初来,是去年从西北回来,自觉有责任为自家夫人捧场,再后来,不知怎么就习惯了,但凡宴客第一个想到的似乎永远是这一处。 锦言听李掌柜提过几次后,感念任昆的好意―― 他们素日一起用晚餐,知他的口味,并不喜欢南方菜的口味。 让李掌柜专门请了位擅长京系菜式,因年纪大处于半退休状态的老厨师,平日里只为永安侯一人服务。 若他来,就下灶整治桌对他口味的,若不来,老厨师愿意干嘛就干嘛,在自己屋里呆着喝茶,兴致来了去厨房指点几句或为大家做顿简单又好吃的工作餐…… 任昆首次知锦言的举措,脸上神色未变,心里却暖洋洋的,满满的全是贴心。虽是件小事,长公主府里不缺厨子,他身边更不缺服侍的,难为的是她的用心。 投桃报李。 欣然接受对方的好意,再回报以真诚,这样的她,令他心悦至极…… …… “这京菜,竟十分地道!” 婴子粟不由赞叹,任昆起先说厨子也能做京菜,他没太在意。 象人间春晓这种主打南方菜式的馆子,就是能做京菜。水平可想而知,没想到,竟是地道好味,绝对是京系名厨主勺! “……素来不知这里竟能点京菜!” 婴子粟表示惊讶。人间春晓他也来过。从来不知他们还供应别的。 “这个,不对外。” 想起小丫头的贴心之举,任昆的眉宇间就多了份自豪与骄傲。 婴子粟心中一动,不由笑道:“……掌柜的倒是贴心。” 哪是掌柜的贴心?明明是他家小丫头体贴! 想到这里,任昆满心满肺的甜蜜,小丫头素来用心……哼,以前她明明对自己很上心,眼下却突然就生分了! 也不能说是生分了,她对自己还是很周到的……敬着的周到…… 不由冷哼:“份内之事,当不得夸!” 两人把酒对酌。边吃边聊。 婴子粟刚从江南回来,话题自离不得南面,不由就说到人间春晓的名声。 “……江南士子久闻人间春晓的文名……侯夫人的中秋明月更是传唱大江南北,江南凡识文墨者,无一不知……” 有句话他没好意思当面讲。就连那青楼楚馆的花魁若不熟稔,便当不得花魁才妓之称。 那苏州鸳鸯馆的清倌人,初次见时,着一身红衣,抚琴唱吟。 其间抬头轻笑,乍见之下,他怦然心动。仿佛是中秋宫宴之上,那人对他笑。 不由分说就将其收入囊中,明知是假,百般宠爱。 “……她是歪打正着,当不得如此盛赞!” 任昆不欲提锦言,这小丫头。每次都说不是自己做的。 他信她,却知道她定是有秘密。 偏她又不愿与自己分享。 以往不觉得,人人都有秘密,不欲人知。他理解,而且不欲打探。 自从他意识到小丫头与自己客气疏离后。再思及,就有几分不自在。 细想想,小丫头的确什么也不瞒他,实际上什么时候也没有真与自己亲近交心过…… 婴子粟以为任昆不愿与外人谈论自己的夫人,心领神会就势改了话题:“……素来是江南文风盛过北地,今年南方士子津津乐道的却是北方诗词,特别是白马寺今年诗会的那两首,如今在南地正热……” 白马寺的那两首诗词,曾是街头巷尾的热议,引起极大的轰动,直到如今,在读书人的圈子中,诗作者仍极具吸引力。 这话题总归没错的…… 白马寺的诗词?那个隋什么辛什么的?也是那小丫头惹出来的,引得陛下都关注的? 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安排小丫头去赏灯,结果自己却没陪成,心里就有点不是味。 婴子粟是个聪明的,见他的神色,噫,这个也不喜欢?还是说风景吧,风土人情没有扫兴处。 “……小弟这一路,处处见春|光,一路南下正是江南春时,再折返北方,又逢北地春……” 这种话题无关痛痒,任昆喜闻乐见:“贤弟所言极是,为兄昔年也曾春下江南,的确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江南风景,与北方截然不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与北人相比,南人多绵软,才子多情,女子如水。” 婴子粟才子本色,随口间就说到了人之不同。 女子如水……的确不假! 想那小丫头,可不就如水般! 想捧在手里,偏从指缝里流走; 想拍打两下,反溅自己一脸水; 待要骂她两句,却寻不着错处,摸不到头脑; 欲要娇纵与她,永远风平浪静潭深莫测…… 女人如水说得太对了,她就真真是个麻烦之源! 明明是她自己先变幻莫测的,竟惹得所有人都来寻他的麻烦!母亲站她一边,父亲向来信她,皇外祖母不用讲,就连皇帝舅舅都拉着他的手语重深长! …… 婴子粟真是好本事!身边有美无数,竟不嫌烦! 他就小丫头一个,都搞不定!弄得自己心神难安,一筹莫展! “在贤弟眼中,女子如水,在为兄看来。都是些麻烦!” 语气悻悻。 这话听在婴子粟耳中,就是另一番意思。 任昆的喜好,他怎么不知? “子川兄说笑了,女人嘛。听话就近着,不喜就冷着,何来麻烦之有?” 这话他说得真心,女人就这样,喜欢的就宠着,不喜欢不听话冷了弃了就是,哪里就麻烦了?他何曾为女人烦恼过?除了…… 这个法子啊……任昆挺失望的,这算什么? “贤弟这样,对待别的或许可行,对上正室发妻就不管用了。” 原配嫡妻是不同的。即便夫君冷落,若是公婆力挺,照样有脸面。 正室原配? 婴子粟心一提,永安侯的正室不就是她…… “正室又如何,还能越过天去?实在不喜。不娶就是。” 答得漫不经心。 “贤弟说得轻巧,” 任昆笑容带苦:“嫡妻不比别个,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向来是长辈之命,父母做主,何时轮到自己做主?岂是想不娶就不娶的?” 自己反复折腾。也没推掉与卫大的亲事,最后还是由陛下赐下婚期,他坚持固执又如何? 所以等传来卫大暴毙,改聘卫四时,他懒得再反对了,既然一定要与卫氏联姻。卫大卫四的,无甚区别…… 无甚区别? 永安侯忍不住心里发慌,想到那时锦言说,若他娶了卫大,他们根本不会认识。即便认识,他也是她的堂姐夫…… 她的堂姐夫…… 一想到若当初真娶了卫大小姐,与小丫头失之交臂,或是当初改聘时,他若坚决反对…… 不由就是一阵后怕,幸亏当初他坚持了! 幸亏当初他又妥协了! 上天眷顾,小丫头才会阴差阳错来到身边,若有一步行错,便无缘相识! 永安侯的面色发白,婴子粟看得分明,只当他提起亲事恼怒,谁不知任昆宠爱水无痕,多年不迎娶自幼订亲的卫大小姐? 在他心里,真正想娶的一定不是卫四小姐锦言吧? 念头至此,莫名就生出股嫉恨! 世间最恨的莫过于,自己视若珍宝,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在他人那里,却是明珠暗投,弃若敝履! 孰能忍,孰不可忍! 原先盘旋在心头的,因对他人之妻怀有别样心思而自觉阴暗的心理,就有曙光透了进来…… 是他不识珠玉,怪不得别人赏之…… 于是,就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若真喜欢,自当是抗争到底的……” 抗争到底? 永安侯见他书生意气,自己有必要提点两句。 “此言差矣!就算你以死相拼娶回家,又待怎样?不得父母长辈喜欢的正妻在内宅如何行事?” 这个道理连他都懂,妾之类的玩意,男人自己宠着愿意怎么抬举都成,只要别跃过正妻,坏了规矩…… 没有哪家长辈会去管,但正妻,光靠男人宠爱可不行,当家理事,需要各方支持,尤其是内宅之主的婆婆。 小丫头不就仗着父母给她撑腰,才不把自己当回事的……也不能说不把自己当回事,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刚看到点曙光的婴子粟被打击了,他刚才还想,既然你不喜欢,自有喜欢的,愿意奉上所有…… 所有?他有什么? 单一个正妻的名分他都做不了主! 象她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居于人下委身为妾?就算除了妻位,自己许她一生一世全部的情意,她会稀罕? 但,妻位…… 他自知是给不了的,不仅她是再蘸之身,就是没有永安侯这一茬,婴家也不可能与卫氏联姻。 在自家长辈的眼里,身世清白的卫氏嫡女做妾都高攀了…… 一时间,愁云惨淡…… 任昆哪知道自己三言两语歪打正着,灭了一个潜伏在身边的隐患,想到锦言的油盐不进,只觉头大无比…… ++++++ 第一百六十二章 麻烦之源(四) 这一晚,各怀心事的两人你好我好,喝了个酩酊大醉。 却不知,即便酒不醉人,人也自醉。 更不知,不管是醉人的酒,还是醉人的人,醉意皆相同。 永安侯被大福几个服侍着回府,待要到浩然堂时,任昆忽然不走了,他硬是要继续向前,要去榴园。 大福忙劝:“……侯爷,这个时辰二门已经落锁,夫人必是歇下了……您还是……已经吩咐备了醒酒汤,有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好!” 任昆拒绝,他就是要现在去,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着他见小丫头! 醒酒汤?榴园没有吗? 喝了一晚上的闷酒,酒里都是她,谁敢不让他去? 拗劲上来了,不听劝阻硬往里闯:“谁敢拦本侯?” “侯爷,二门已落锁了……” 大福还想再劝,此时已近子时,侯夫人哪能这么晚还不歇下? “落锁就给本侯叫开!本侯竟不知道,这府里还有本侯不能去的地方!” 充耳不闻,只觉得大福叽叽歪歪忒烦人。 再闹下去,怕是连殿下也要惊动了…… 不敢再劝,只好一路跟着到二门,亲自将门叫开。 “谁呀?” 守门的婆子很不高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快开门,是侯爷。” 大福压低嗓音,已经这时辰了,侯爷又醉着,不宜闹出大动静。 侯爷! 婆子一惊,忙开了锁,这么晚了,侯爷怎么来了? 侯爷向来是白天来,夜间出去的,今儿怎么反过来了? 这个时辰。永安侯能进二门,大福几个可不敢。 再怎么说,他们是外院当差的,白天有通传。能进去,入了夜,再大的事,也不敢直接闯进去。 大福反复叮嘱在外院的仆妇,好生扶持着侯爷,送侯爷去榴园,交给夫人。 若夫人相询,如实回答。 仆妇应下,永安侯不耐,哪那么多事。去榴园跟回浩然堂有甚区别? 甩开众人提步就走,吓得仆妇提着灯笼在后面急急追赶。 ++++++++++++++++++++ 锦言多看了几页书,睡得有些晚。 任昆敲开榴园的院门,她刚入睡没多久,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晚了…… 正要叫人进来询问原因。就听外间门响,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进来,含糊不清的问:“……可是歇下了?” 是……永安侯?他怎么来了? 锦言一惊,随即掀被坐了起来。 尚未下床,外面传来重物倒榻的声音:“……你们都出去,别。别吵醒夫人……出去……” 切~~还别吵醒夫人,早被你吵醒了! 锦言忿忿,听声音是喝醉了,语调里都带着浓浓的酒意……她若再不起身,定会有人进来叫。 有心装睡不理会,这般吵。她也得能睡得着啊…… 再说,若殿下知道她宝贝儿子喝醉了,被晒了一夜,自己只顾埋头大睡……好日子铁定到头了! 她爬起来,系了件外袍。随便扎起头发,套上软鞋,走了出去。 值夜的仆妇仿佛见到救星:“……夫人,侯爷醉了。” 不怪仆妇们为难,侯爷醉了不打紧,往常他不是没醉过,奇怪的是喝醉了大半夜的他怎么来这儿了? “这里我来,你们几个,去取些白萝卜蜂蜜水、打盆温水把面巾拿来,再烧些热水备着……噢,动作轻些,不必惊动其他人。” 锦言安抚地笑笑,有条不紊安排下去,虽然她也不明白这位大爷喝醉了怎么摸到她的地头上。 轻步移至塌前,见任昆半躺着,随意摊开,一条长腿耷拉在榻边垂在地上,另一条大剌剌伸出榻外。 头上的发冠未除,一身的酒气。 面色酡红,呼吸间喷出带浓浓的酒息,半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 永安侯醉相好,锦言知道。 拜堂成亲那晚,他也喝醉了,不吵不闹,只闷头睡大觉。 虽然被扰了清梦,锦言的心情还可以―― 安静的醉汉,总得来说,还能够接受。 春末夏初的夜间,还有些凉意。 去内室取了床薄被子,放在榻上。 去了他的靴子,将两条长腿都搬到榻上;解开发冠将头发散了;去掉玉带,将外袍的系带一一解开…… 脱外袍时任昆不耐烦地哼了声,撩开眼皮看了一眼,乖乖地伸胳膊任她摆布。 真乖…… 锦言夸他,使劲将他向上拖了拖,头在枕上放好,将被子盖上…… 好了!大功告成! 中衣裤子什么的,先穿着吧…… 取面盆打水的仆妇最先回来,锦言试了试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 把面巾浸水拧干,将任昆的两只爪爪挨个手指头擦了一遍,一张俊脸也抹了几把,他哼哼几声,不知是舒服的还是乍被捂了口鼻呼吸不顺所致。 萝卜汁蜂蜜水端来了,热水也备好了,锦言见这位爷睡得安稳,就小手一挥,放了仆妇回去休息:“你们几个,不用全守着,轮流休息,留一个在外头,有事能喊到人。” 仆妇应下,施礼退去。 锦言瞅瞅任昆的情形,睡得很熟,无需专门守着。 她蹑手蹑脚地往床上去,这榻原先是放在内室的,她嫌与床斜对着,位置不好,就移外面了。 只要寝室的门不关,外间有个动静,她立马就能听见―― 总不能为了表示忠心,任昆呼呼大睡,她在旁边硬撑着守着吧?没必要! 刚走到床前,就听任昆翻身,闭着眼睛嘟囔:“……水。” 噢,口渴了…… 又轻快地走回去,端了蜂蜜水轻唤:“侯爷。水来了。” 那位不吱声,好象又睡着了。 又唤了声,没动静,放下碗刚要走。就听这人又喊要水! 她复又端起,还是不睁眼。 半扶着他的头,将碗送到嘴边:“侯爷,喝水。” 侯爷就乖乖的半抬头,张嘴喝了几大口。 果然是大爷!只管伸手张嘴!难怪刚才不睁眼,原来等着喂! 锦言嘀咕几句,将他放回枕上,取面巾给他擦擦嘴边的水渍。 任昆忽然睁开眼睛,嘟囔一声:“是你!” 仿佛喜悦意外的表情。 是我。 看来醉得还可以,居然还能认出她是哪个。 其实嘴边没多少水渍。这种喝水后的擦试更多是习惯性的,象征性抹一把就准备拿开,任昆却抬手握了她的腕子:“别走!” 锦言的手和面巾就停在他的下巴上,啥意思? “侯爷?” 试探地叫了几声,这位大爷。将她的手腕子握住后,又闭上眼睛,似睡非睡了。 难道要拿块布弯腰站一晚上? 撇嘴,早知道就把面巾子蒙他嘴上而不是下巴上,看他还睡不睡! 拽了拽自己的手,那人捏得不紧,却挺严实的:“唔。别走。” “没走,侯爷你先放开,这样太累了。” 可怜她的小蛮腰,若一直维持这个角度,到了明天就弯成一张弓了! 也不知这位醉汉听见了没有,他挪了下身子。用力一拉,锦言站不稳,就倒在榻上。 “喂,你干什么?” 有人肉垫子缓冲,倒是不疼。就是有小小地意外。 锦言另一手拍拍他,想要爬起来。 任昆却不放。 “说,为什么不理我?” 控诉的声音带着小孩子般的堵气与委屈,浓浓的酒息喷在她脸上。 这人,嘴里问着话,眼睛还是闭着的! 锦言不禁好笑,刚说他醉得轻,认得人,立马就翻供,这哪是认得她是谁呀,还为什么不理我? 明晃晃是问水无痕的语气嘛!还撒娇什么的! 说话间,闭着眼拿了她的手就抚自己的脸…… 锦言噗嗤就乐出声儿: 真好玩! 原来永安侯喝醉了,不单是会安静的睡觉,还会变身为小朋友!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禁起了狭促之心。 “哪个不理你了?” 含着轻笑问道。 似睡非睡或半醉半醒是人的身心极为放松的时候,所谓催眠术不就是人为地运用各种心理暗示将人诱导至催眠状态? 任昆眼下很明显就处于这种似睡又非睡的意识恍惚状态中。 这位,从来都是意志如铁,何曾有过这般撒娇要糖吃的模样? “你……对我不好……” 变身为小朋友的侯爷用自己的脸蹭着她的掌心,象只小狗似的,就差装条尾巴摇摇。 锦言忍着笑,柔声诱供:“我哪里对你不好了?” “你远着我……不理我……” 她的手抚在脸上的感觉太过美妙,处于放松状态的任昆尤嫌不够,拉着她手腕的手向上,温热的大手就盖在她的手背上,拿着她的手大面积地摩挲着自己的脸…… “我几时不理你了?” 锦言差点绷不住,声音里透着明晃晃的笑意。 “最近都是……” 大男人继续小狗状控诉。不依不饶的。 “我是谁啊……” 某个无良的继续问,不是她太无聊,实在是这件事太喜感,谁让这哥们素来意志如铁表情欠奉? 若他平时就这幅样子,哪个还有兴趣逗他? “你啊,你就是我的麻烦……大麻烦。” 这抚摸太舒服了,她的态度太温柔,任昆发出梦幻般的呓语:“大麻烦……为了你,人人训我,陛下今天又找我了……” 可不是大麻烦嘛,锦言颇为赞同,大好青年,偏恋上个同性的,家里长辈能不着急吗。 看任昆的模样,还是甘之如饴的。 “你不后悔?” 原谅她,人人潜意识里都有偷窥的癖好。 “后悔?” 任昆轻轻笑了,满脸的喜悦:“不后悔。若不坚持,早就成亲了……我不要娶别人……” 是啊,幸亏自己坚持了,若不然早成亲,就娶不到她了。 想到这里,任昆的醉意就更浓了。 锦言笑不出来了,她再问下去,是不是不太道德? 而且就算知道自己是个名义的,被人当面这样嫌弃,感觉还是有点不好滴。 “……荷包的事,是我……太心急,急于求成……” 他一直记得当初荷包的事,吼了她一嗓子,心心念念地想道歉,只是张不开嘴。 嗯,是太心急,不是急于求成,是急于求欢! 提起这件事,锦言还有点小怨气。手下是他光滑有弹性的脸部肌肤,掌下加力,拍了两下。 没敢太用力,任昆却笑出声来,握着她的手,又加力拍了一下:“……出气了?以后生气发脾气打骂都好,不准不理人……” 看来,他们俩个之间的矛盾没有完全消除,怪不得任昆最近易怒易躁―― 任谁对着抢走自己心上人名份的,也乐不起来吧?即便知道她是个无辜的。 说起来永安侯对自己还算客气。 锦言沉默了。 “……我,我在那边也没干什么,就是去坐坐……” 任昆继续嘟囔着,用着解释的语气,他真好长时间没在井梧轩留宿了,每次去都是被她气坏了,去听无痕弹琴解闷的…… 可不是什么也没做嘛,就是喝茶聊天下棋。 锦言点头,这个若水无痕有怀疑,她可以做证的! +++++++++ 第一百六十四章 麻烦之源(五) 任昆觉得自己做了个极为美妙的梦,梦里,小丫头体贴地为自己擦手净面,温柔地抚摸自己的脸,还亲近的对答,没有尊称敬语…… 脸颊处似乎还有她温软的抚触…… 永安侯睁开眼,顿时脸一黑! 哪有什么温软的小手!他手里攥着块擦脸的面巾!所谓抚触,是棉织物的柔软而已! 这是哪儿? 宿醉乍醒,脑袋尚还有几分不清明。 他半坐了起来,入目是熟悉的摆设……哦,是榴园。 心头就轻快许多。 他还记得昨夜回府后,要找小丫头的,当时很晚了,大福还劝阻……后面发生什么,记不太清了,原来,他真到了榴园…… 那,自己醉后的糗相岂不被她看个正着? 他醉了,应该不会大吵大闹,最多是酣眠吧? 任昆有些不确定,他以往没关心过自己的醉态。 喝醉了……还半夜吵醒她…… 心底就生了一分窘意。 以后要吩咐大福几个,但凡自己醉了,不要送他到榴园,这幅样子,被她看到不好…… “侯爷您醒了?” 熟悉的清甜,还是那个您字! 任昆只觉头疼,难道真是他酒醉出现的幻觉不成?她明明对自己已经恢复亲近了! 抬眼,是锦言笑吟吟的美颜。 “侯爷您先用些温水,醒酒汤马上就来。” 说话间,玉白的小手已将茶盅递到眼前,任昆瞅了一眼,没接。 怎么了? 锦言纳闷,这位爷呼呼大睡了一夜,醉意还未消除? 她又向前递了递。 任昆还是没抬手。 什么意思? 有起床气?还是宿醉未醒? 话说,除了成亲次日,她从未见过晨起初醒的任昆。不知这位爷乍醒来有何习惯。 平素里她见到的永安侯,向来眼神犀利,衣冠楚楚,着装整齐。这般披散着头发,神色惺忪,衣衫不整的样子,还真是陌生得很。 难道是不习惯早起喝水? “侯爷,早起喝些温水对身体好,特别是饮酒之后……” 耐心解释着:“若您不喜欢,我们换别的?” 永安侯一起床是喝白开水还是茶水什么的,这样的生活细节,她真不知道。 任昆看了她一眼,没讲话。 是不舒服吧?可怜的! 醉后头肯定是要痛的。有过宿醉亲身体验的锦言很理解,没办法,谁让你喝多了呢?一时痛快,事后总要付出代价的。 还是要漱漱口润润喉的……她好心地想着,将茶盅递到任昆的嘴边。您不伸手,张嘴总可以吧? 这回侯爷很给脸,乖乖地就着她的手喝水。 原来她真这般服侍过自己!任昆的眼里就涌上笑意。 熊孩子!被侍候惯了!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才是好孩子…… 锦言暗自叨叨,颇有点给小鸟喂食当娘的感觉。 “侯爷,用醒酒汤吗?” 任昆就着她的手,将碗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剩下的事,没用侯爷再示意。她积极主动地一一请示过后,亲自动手。 一方面,理解宿醉后身体疲乏,懒动弹,另一方面,她有一点小小的心虚―― 昨晚对侯爷实施催眠术。成功得知人家与水无痕一往情深,锦言是个好孩子,对自己占了妻室名份,莫名就有份心虚,虽然这桩婚事不是她找来的。是强落到她头上的,大家都是受害者…… 不管实情如何,的确占了水无痕的便宜。 老公在她之前是有心上人滴,而且一直都有! 虽然这心上人是男的,虽然这亲事她也是无奈为之! 可是,在看过了李安导演手中,衣橱中静静叠穿在一起的两件衬衣,哪里还能心安理得? 对上沉默不语的永安侯,自家的底气先减了两分―― 想来任昆希望醉后醒来看到的是水无痕,而不是她这张脸吧? 锦言很想问问,侯爷,您昨晚怎么不去井梧轩啊?就算闹了意见,借酒盖脸,动动手动动嘴,直接啃上扑倒,什么事不都结了? 有道是:床头打架床尾和,您跑这儿来诉一腔真情,不是白浪费表情了? “……侯爷,您要方便吗?” 放好热水,找好他要换的里外衣服,锦言想起一事,这清理内存的事,您无论如何都得自己亲自来,别人替不了。 任昆脸一红,这个丫头!没有说不出口的! 嗔着脸红着耳朵进了净房。 锦言暗笑,嗤!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早上起来不上个大的也必须得上个小的吧?一晚上新陈代谢,有些存货,实属正常。 吃喝拉撒,有什么不好意思滴? 人与人之间,半生半熟的最容易放不开…… …… 永安侯随便穿着中衣,湿着头发出来。 锦言立马上前,比洗浴中心的服务员还体贴热情,用干的大布巾子给他细细地将头发擦干,又取了犀牛角的梳子,轻手轻脚将头发梳开,待要用束发簪子绾起来时,忽然想起不知他今日晚了,还去不去衙门。 “侯爷,要带冠吗?” 若要去衙门,这装扮太家常了。 “唔。” 她的小手在头上梳来梳去,任昆舒服地想睡觉:“……不忙,头痛,给我捏捏。” 难得她这般亲近,不乘机多讨要几分,对不起这份机会。 “好。” 锦言没多想,头疼很正常。 按摩头部,她很在行的! 放下梳子,两手从发际线开始,一点一点按摩头皮,推、滚、压、揉,百会穴点按、天门开穴、玉锤叩击、及至十指梳理,一套流程,甚是得心应手。 任昆舒服地昏昏欲睡。她温软的小手穿过他的头发,在头顶忙活,无论是点是叩是揉是压,每个动作都令人心醉。永安侯几欲呻吟出声。 最后一个动作是抚摩静息,锦言将手掌放在他的面颊,轻轻画圈揉至脖颈,然后左右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他的双耳垂,一捏一放…… 任昆猝不及防,耳朵又是敏感部位,在她手下就是一哆嗦…… “侯爷,放松,按摩一下耳朵就好……” 按摩头部还好说,耳朵什么的。愈紧张愈容易发痒,锦言没多想:“放松……” 继续做着拎耳屏、扫外耳、摩耳轮的动作。 她就站在身后,与他的背部隔着极微小的距离,整个后背都敏感地能接收到来自她身上的热量和气息,她的手在耳边揉捏。不轻不重,任昆的心就忽悠悠失了重,紧一阵缓一阵,急切如惊马,缓慢似龟移。 身子酥软了半边,周身的血液都涌往一处,似乎身体不该软的部分都软了。应该软的一处却硬了…… “好了!好了!” 任昆大声叫停,带着股仓皇。 又不耐烦了……这位爷可真难侍候!按得不舒服?难道这手艺多时未用,竟然退步了? 要知道,她这按摩的技法,是专门拜师学过的,前世没少讨父母的欢心。就是在塘子观,师父师叔伯们也没少夸奖,怎么到永安侯这儿,竟叫停了? 不用更好!我还累了呢,活该你无福消受! 任昆哪知她的心事。他苦着脸…… 的确无福消受,她再按下去,自己铁定出丑…… “……把发冠给我戴上。” 平息稍许,放缓了低哑的声音。 锦言快手快脚给他戴上,把头发理顺,取了外袍要帮他穿。 “笨手笨脚的,我自己来!” 身体发生了不应该的变化,任昆自家事自己清楚,哪还敢让她给自己更衣?抢了外袍就自行穿了起来……还好中裤够肥大…… 笨手笨脚? 这厮真不厚道!自己贴心贴肺服侍一晚上加一早上,竟得这么个评语! 原先心底的那点小愧疚就烟消云散了―― 活应你有情人不能成眷属,人品太差! 永安侯自行整理好衣饰,若锦言有心观察,定会发现他强做镇定,实则慌手慌脚,目光游移。 “侯爷,早膳已经备好……” “不吃了,衙门有事!” 任昆象是想起什么,摞了句话,就急冲冲走了…… 好吧,来也匆匆,去也冲冲―― 某个对老板有意见的,想起公用方便处常见的一则标语来应景。 虽然这是急冲冲不是水冲冲…… +++++++++++++++ 任昆夜间动静闹得不大,没有影响到正院长公主的休息。 一早起来,见何嬷嬷一脸喜色:“殿下,昨晚侯爷宿在榴园了……” 宿在榴园?当真! 长公主且惊且喜:“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噢……是喝醉了……”待听完何嬷嬷的讲述,长公主意外地沉默了。 喝醉了又怎么样? 酒是色中媒,有些酒意不正能成就好事? 何嬷嬷不明白。殿下日想夜盼的不就是这件事?如今好事临了,怎么反倒不悦了? “你不明白。” 长公主摆摆手:“这个混帐小子,他哪里是去成就好事?这是心里有气,变着法子折腾锦言……” 这个孽子! 她昨天未出宫,就听内侍到慈宁宫禀告,陛下留了侯爷谈心…… 一准是昨天被陛下教训了,心里不顺,跑出去喝醉了,回来折腾锦言出气,不然,好端端地他喝醉了,不回自己院子,去榴园做什么…… “侯夫人,一宿没睡吧?” “听说是端茶倒水,照顾侯爷一晚上……” 何嬷嬷陪着小心。 “你跑一趟,告诉侯夫人,昨夜辛苦,好好休息,今儿就不用过来请安。” 这次是锦言受累了,等那混小子回来,再好好教训教训! 愈发不长进…… ++++ 第一百六十四章 麻烦之源(六) 任昆迷糊糊跳上马背,赶往衙门。 一上午心神不宁,无心差事。 确切地说,侯爷被自己吓着了,此刻的心情是又陌生又惊惧又茫然。 他不是青葱少年,对自己的身体与欲望再了解不过,早间的那一幕,意味着什么,任昆清楚明白。 陡然升腾的蓬勃念头,不由分说地到来,不由分说地令他这个始作俑者害怕…… 他竟然…… 这种身体的变化,从未因某一个女子而产生。 尽管他从未在意过小丫头的性别,但她,的的确确是女子! 瞬间引爆的蓄势待发,明晃晃茁壮,挺拨成渴望…… 任昆不解的是,在她贴过来揉捏他的耳朵时,那一刻,他真的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很舒服,全身酥麻,舒服地想要叫出来…… 他的心中真的没有任何绮念…… 从未有过女人能唤醒沉睡的欲望。 他的欲望是由自己来控制的。 人人皆道永安侯好男色,其实如果他愿意,对女人也可以的…… 不为人知的是,即便再丰沛的需求,即便是渴得痛胀,一想到要陷入湿热黏烫的穴道中,所有的需要就丧失了前进的勇气。 不想,而不是不能。 束发至弱冠的数年间,他见识过各类女子,有母亲准备的,有自动爬床的……东西南北,五湖四海,形形色色,无一不美,才貌俱佳者,不知凡几。 秀丽者、温婉者、端庄者、娇媚者、妖娆者、清雅者……各种类型的,都曾洗得白白的,送到他眼前,等他收用。 没有一个。 那种发自心底的厌恶无法避免。即使借用药物,全身的血液都集于一处澎湃叫嚣,也无法抑止内心的抗拒与恶心,一想到与某个女人发生的那种身体内里的接触。作呕的感觉就扑天盖地的袭来。 相比而言,反倒是男子的亲近,还更容易忍受一些。 从清秀男子身上,欲望被证实。 任昆真心认为那些床|第间的运动可有可无。 但他不是有戒律的僧人,能够堂而皇之地杜绝这种运动,做为一个世家子,他必须在有与无中择其一,在男人与女人中选一种。 两道单项选择题,不能交白卷的永安侯,无奈选择自己勉强能够接受的。母上大人接受不了的答案。 任昆不禁苦笑摇头。 他的身体,似乎从未真正为两性关系思考过,与其说他的身体听从于内心的安排,不如说是听从于现实的安排,或者是服从于选择的狭窄性―― 要么女人。要么男人,对女人固执抗拒,那么二去一,唯一答案。 昔年,对着春宫画册,满脑子都集中想象这件事的美妙,床榻上是脱光的女人极尽诱惑之态。他的身心却半分面子也不给! 就在今天早间,脑中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念头,没有任何人引诱于他,身体却自作主张。 害得自己又差点在她面前出丑…… 心头浮现小丫头那双纯净的大眼睛,她,恐怕是什么也不懂。就算看到了,也没关系…… 怎么会有这种变化呢? 他仔细回想与锦言相处的点点滴滴,好象从一开始,他就不讨厌小丫头的碰触。而且,还特别喜欢反碰触。摸摸头拍拍肩拉拉胳膊,似乎身体的接触能令他更好地表达内心的亲近…… 每天回榴园,最喜欢小丫头掂着脚尖给他摘官帽,解斗篷,更衣换袍。 特别是解披风的系带,她整个人都站了过来,发心正抵他的下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揽住怀中…… 他不止一次动过这种念头。 没有一次真正做过。 每次他起念,她已经快手快脚地解好了…… 他是,好了? 随着年纪增长,看淡世事,心底的抗拒消弱了? 还是,因为是小丫头,而不是别人? 面对这种陌生而意外的反应,习惯于控制与把握的任侯爷,决定多途径去验证。 ++++++++++++++++++++++ “……公主婆婆……” 饱睡一觉后,锦言溜达到正院,此时驸马爹不在,正适合她汇报兼请安。 一进去,就见长公主与何嬷嬷对着库房账簿做研究状。 这是在?盘点? “你来的正好,” 长公主招呼她过去一起看:“帮我挑挑,选什么样的合适。” 哦,是在选礼品。 那得因人而易,投其所好,要送给哪位,您总要告诉先…… 噫?哪位大神? 能让长公主殿下费尽心思选礼物的? 锦言走过去,哇,竟是珍品簿子! 绝对贵宾级待遇!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皇后娘娘?还是哪位老亲王?没听说哪位大神好事临近啊…… “看得头晕,锦言你来挑,带夫人去库里看东西,她对着册子挑不出来……” 长公主正心烦意乱,见锦言来了,顺手就把工作安排出去。 这,什么情况啊?我还没熟悉呢,您总得有个情况介绍,交接什么的吧? “……不明白地问何嬷嬷。” 长公主推得干净:“你眼光好,尽着合适的挑个三五件,回头咱们再斟酌。” 明白了。这是让她缩小范围,也对,哪有决赛评委负责海选的? 不懂的,问何嬷嬷。 锦言随何嬷嬷去长公主的私库:“嬷嬷,这礼是送给哪位的?” 先弄明白给谁的,做什么用的,咱再挑也不迟。 “……要送老叔公的……” 老叔公? 皇族金氏中,能被长公主称之为老叔公的是哪位? 锦言正思量着,何嬷嬷开口解惑:“……是驸马爷的亲叔父,老永安侯爷的胞弟。” 老永安侯的胞弟? 锦言想起来了,好象是有那么一位! 不过没见过,据说身体不好,在城外山庄隐居。任昆成亲见家庙时,他都没出现。 恍然发现,长公主府与任府来往很少…… 特别是女眷之间,几乎是没有走动的……虽说驸马是尚主。总归是亲戚…… 与任府的关系也忒冷淡了些…… 长公主素来鲜少提任氏一族,非但没有身为任家媳妇的自觉,甚至连儿子姓任这茬儿都是尽量忽略…… 怎么突然要为任家老叔公送礼大费心思? “……殿下是要为老叔公选寿诞贺礼……” 知她不了解前因后果,不待详问,何嬷嬷将有关背景介绍个一清二楚。 原来所谓叔公,是随任昆叫的。 驸马的叔父,老侯爷的嫡亲兄弟,兄弟感情甚笃。 任怀元被赐婚尚主,世子之位微妙――将来要不要承袭呢? 没有规矩说做驸马就不能承袭侯爷,但是。永安侯一脉,行武起家,子弟及长多送入军中历练,走武将一路,在军中领职。 为将一方。实打实的权利,任怀元当年也是如此,被重点培养早早送入军中,指望他延续侯府荣光…… 结果,小树初成,被长公主摘了桃子。 驸马,是不能领实职的。更不可能授军中实职,甚至可能因他之故,遭皇家忌惮,影响任氏一族其他子弟在军中的升迁。 这绝对亏本的买卖,皇恩浩荡,不做不行! 一个做了驸马的永安侯。不是任氏的期待,也不是老侯爷的理想。 任怀元提出,改封世子。老侯爷和弟弟等人一商量,也行,他做侯爷利少弊多。不做也行。 有人不乐意。 彼时长公主年轻气盛,好端端的,凭什么要改封世子?尽管任怀元再三向她解释,这是自己的主张,长公主根本不听―― 你的主张?没做驸马之前,怎么没听说任府有换世子的打算? 说来说去,还是为尚主! 先帝被女儿一闹腾,也有几分不悦: 你任家什么意思? 先是婚事百般推辞,又闹这一出! 朕捧在手心的女儿,你们竟敢嫌弃? 驳回陈情上表,不予理会! 皇帝也是人,堂堂天子,竟然被亲家瞧不起!这股郁气就存住了,任谁来讲情也不允! 换世子? 任家子弟还有比驸马更出色的?还是说,朕的女婿就做不得侯爷? 得!谁还敢不长眼色帮忙说情? 老侯爷也郁闷,自小培养的继承人废了不说,还家有悍妻,宅院不宁。 老侯爷不敢与皇帝治气,直到第三代继承人任昆出生,重又提起。 这回长公主让步了,行!驸马不做世子,您呐,也别想着改封,不是有昆哥儿吗? 直接世孙好了,等您老百年之后,由昆哥儿继任永安侯之爵位…… 皇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驸马不行,祖宗规矩不可违,驸马的儿子可以啊,授实职,领差事,里外不还是你们老任家的晚生后辈嘛! 圣意不合老侯爷的心思,驸马的儿子就是公主的儿子,有外戚之嫌,还是不够理想…… 情志郁郁,偶染风寒,仗着身体好,小病没当回事,结果成了大病,缠绵病榻,竟然故去。 老侯爷夫妻感情甚厚,夫人伤悲之余,不久也撒手人寰。 明知兄长夫妇相继去世,非长公主之故,老叔公还是生了芥蒂。 这所有一切,皆由长公主看上自家侄子起…… 等任昆承袭侯位,明明是永安侯爷,不住侯府,却住在长公主府! 永安侯、永安侯府名存实亡,老叔公不能原谅。 任氏一门,与长公主府仅面子情谊。 那,长公主费心思挑寿礼,是要发出和解信号? ++++++++ ps: ps1:谢谢书友苏清浅、、寻找于晴、笨笨7402、amo123456的粉票,谢谢书友一把思念、雨丝弥漫的打赏。 ps2:接到通知,明天14时后会上“精品vip小说推荐”的推荐,按例,双更。谢谢。 第一百六十五章 礼到人心 “公主婆婆的意思是……” 这番亲力亲为,显然是用心,想要和解? “殿下不想驸马爷为难……” 何嬷嬷人老成精,有些话点到即止。 她一个做下人的,能跟侯夫人说,老叔公与长公主互相看不惯,自觉断了来往? 殿下再尊贵,也是做晚辈的…… 老叔公是长辈不假,不过,君臣有别。 互相别苗头,说来说去,最难过的是夹在中间的驸马爷。哪头都不能舍了…… 往年,不管是四时八节,还是红白喜事、寿诞、庆生什么的,凡是任府那边的事情,殿下一律不过问,送礼之事都是由身边人准备好,将礼单子呈长公主过目…… 多半情况下,殿下是懒得理会的―― 送什么都好,别失了府上的体面就好! 若不是看着驸马的面子,依着长公主的喜好,任氏这门亲戚断了也无所谓…… 当然不能真断了―― 自家侯爷还姓着任呢,况且那都是驸马的血亲!殿下再由着性子,也不会做出这等惹人诟病的事情来。 只是不关心不亲近不走动,罢了。 噢…… 锦言点头,明白了! 现在与驸马好了嘛,爱屋及乌,想要改善与任府的关系尽在情理之中,说起来,长公主还是个颇愿意为爱付出的…… “那,老叔公高寿?素日有何喜好?” 之前重视度不够,听了何嬷嬷一席话,锦言深感鸭梨巨大。 这等重要的破冰外交事宜,殿下只负责当甩手掌柜的,居然让她担当礼品采购员! 这根橄榄枝,可不能在她手里掉叶子少枝芽。 “今年是老叔公的六十大寿。” 何嬷嬷将她知道的一一道来:“准备大操办,亲戚故旧的,都会过府庆贺。” “老叔公早年从军。年轻时喜欢美人……” 哦,是个好色的,可这六十岁的老头过生日,作为侄媳妇的长公主送两个美人做贺礼。实在不成体统…… 而且,花甲之年,散散步打打拳什么的,注意养生,床榻之上的运动不可过多,需提防马上风。 “……除了美人,老叔公还喜欢收集兵器,尤爱各类宝剑……这一两年听说淡了,说是剑为凶器,煞气太重。有违天和……” 听了前半句,锦言准备翻册子找与兵器有关的,还没翻到地方呢,就听到了后半句……这个也是不成的。 “老叔公这些年深居简出,性情喜好与以往大相庭径……” 若不是为此。殿下也不会为礼品发愁,奇珍异宝,他见得多了,若按贵重计,他哪里会为金银财帛动心? 名人字画,大家手迹等,他又不爱; 珍馐美味。他于吃一道向来不讲究; 原先还喜欢个美人宝剑名驹,现如今都玩不动了…… “老叔公见不得良马藏于厩,前两年驯马时,从马上掉下来,摔伤了腿……一直没好利索,府上几位爷都不欲他再驭马……” 喜欢飙车。出过事故,被禁止驾驶了…… 往年喜欢的,都不作数,如今喜欢什么不知道,这礼。怎么投其所好? 要不,就选样稀罕物,不管喜欢不喜欢? “……老叔公脾气大,若是不讨他欢心,或许未必能收……” 何嬷嬷提点得晦涩。 锦言听懂了,无非是往年梁子结得太大,积重难返,人家对长公主也有各种不待见…… 这种老爷子,一听就是个顽固的。 殿下的破冰行动,绝非一日之功啊。 那咱们选什么? 锦言看向何嬷嬷:“嬷嬷您熟悉,您觉得哪些适合?” 何嬷嬷苦笑,她觉得可以的,适才与殿下都推荐了,瞧着没有哪一样殿下觉得好。 “老叔公寿诞在哪一日?” 不可能就在这两三天吧?长公主有诚意和解,不会临时抱佛脚,总要提前准备的。 “六月初六……” 噢,还有两个多月呢,足够准备的。 “若是要淘换些稀罕物,也要耗费些时日。” 何嬷嬷的观点显然不同,两个月,一晃就到了。 也是噢…… 锦言发现愈是重视的送礼,开始准备的就更提早,若是手工绣个大件东西,随便几天哪够? 咱们还是先讨论出送礼原则吧,无非三点,一投其所好送喜欢的,要么曲线迂回,送他喜欢人喜欢的;二稀缺少见的;三用银子砸,高端大气上档次,实在没招儿,塑个实心的金人抬过去! 三选一,总一个方向可行吧? 谁知何嬷嬷却摇头:“……夫人言之有理,只是,老叔公出身富贵,没少见好东西,近年又性情有变,脾气捉摸难定……” 表情颇为难。 是为难…… 锦言也牙疼,这一句话,否定了三条啊,这是三条送礼铁律啊,到哪里还能再找出第四条来? “……殿下也为这发愁……” 挑挑捡捡的,偌大的库房,竟没样完全合意的。 所以才烦了,顺手推给侯夫人了。 “……不若请教驸马爹爹?” “……驸马爷这些年甚少见到老叔公……” 何嬷嬷略显尴尬。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叔公不待见殿下,顺道也迁怒自家侄子,任怀元去拜见,十次里倒有八次他推病不出,一概是不见的。 老爷子蛮有个性的…… “……花甲寿诞非同小可,这寿礼得好好合计一番,我们先从库里尽着贵重与稀罕的找,回头还是打听一下,看看老爷子现在有何爱好,嬷嬷觉得如何?” 按她的意思,最好别找了,先拿到资料再说。交一两样备选的,是为了应付长公主殿下。 何嬷嬷点头。两人自去选货。 +++++++++++++++++++++ 何嬷嬷效率极高,只隔两三日,老叔公的资料就送到锦言手中。 “……我素来不耐烦看这些,你心思细腻。做这个最合适。” 长公主正式将此送礼项目移交给锦言―― 说心里话,她真心不愿意为那个固执老头子劳心费神!这老头,私下里就没讲过她一句好话! 不是嫌弃自己连累他侄子,毁了他的前途,就是恨自己气死了他兄长老侯爷!要么就恼昆哥儿承袭爵位,断了永安侯一脉的传承,也不想想,昆哥儿不是姓任的?任氏年轻一辈子弟里,论文论武,有哪个能比得了昆哥儿? 可是驸马在意。 不说。长公主也知他一直想修复与老叔公的关系,或者说,驸马未曾有一日放弃过,无论老叔公见不见,他都风雨无阻过府请安。即便是避居城外庄子,他亦是旬安不断…… 在他的心底,那是他的亲叔父,任府里的每一个都是骨肉相连的亲人…… 当一个人因为爱,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匮乏,进而想改变,这份爱就有了成长的力量。为了驸马,她愿意先低头做晚辈…… 可是,让她拿出全部的心思去研究老叔公喜欢什么,目前还勉为其难……好在,锦言不是外人。 锦言喜欢分析资料。 分析整理资料,从中去搜寻发现蛛丝马迹。找出正确的方向……这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任昆回来时,她对着那摞纸看得认真。 任昆探头一看,这都写了些什么?全是些日常琐事,吃什么喝什么…… 谁的? “老叔公的。” 锦言随口答道,忙放下手中的事:“侯爷您回来了。” 任昆没吭声。老叔公的? 虽然经过一天的沉淀,侯爷的心情依旧繁复难言,只是他内心强大无比,面上照样不动声色。 她怎么会看老叔公的日常起居?又是母亲找的事儿? “老叔公要过六十大寿了,侯爷您说我们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寿礼?” 往年如何她不知道,去年也没人提过这茬子事,按说,任昆做为侄子的儿子,又是现任的永安侯,也应该备礼吧? 我们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寿礼?这个问句明显取悦了任昆―― 我们! 锦言把自己和他算为一处! 心里高兴,嘴角就翘起来:“是要准备的,还没来得及与你商量……” 语气轻快,全不见来时的踟蹰。 “你说我们送什么东西好?” “不知道。” 老老实实摇摇头:“正在看老叔公喜欢什么呢,不知侯爷是想送稀罕的还是贵重的?有现成的还是需要现采办?” 自己的是自己的,老公的还是自己的……她可没这个底气,连想都没想过!永安侯私库里有什么,那不是自己能过问的。 “明天我让三福把库房册子送进来……” 忽然起念:“走,先去库房挑挑看。” 对呀,她还没进过他的私库呢,也不知其中有没有她喜欢的…… 愈想愈觉得这个主意好,每回送她东西都说好,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真喜欢。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头一回到自己的书房,对一个马上封猴的玉摆件动心,那小摆件现在还放在她书房案头的醒目位置呢…… 好象库里类似的还有几样,有个雕猴子的笔筒,其它记不清……凑成一套倒也可爱! “现在?” 锦言犹豫:“侯爷,一会儿就要用晚膳了……” 再说,你还没更衣换袍呢。 “将晚膳送到前院……” 任昆不以为然,不就是一顿饭吗,在哪不能吃? “先去库房……” 衣服什么时候不能换,她还没见过库里收着的好东西呢。 永安侯象个欲显摆的孩子,硬拉着锦言去看他的宝贝。 +++++++ ps: 这是正常更文,晚上会有推荐答谢的加更,谢谢! 第一百六十六章 无功不受禄 “三福,你这是……” 一大早,三福就带人送来了大大小小的礼盒,甚至有需要肩扛手抬的,其数量之多令锦言诧异,他居然还有继续的倾向! 怎么这么多? 难道永安侯打算走以量取胜的路子? 直接拿金银珠宝砸晕老叔公? 送礼的东西怎么送她这儿来了?直接走外院才对啊…… 还是,要盘点倒腾库房,暂时要借用她的地方? “回夫人,侯爷吩咐送进来的……” 三福呈上单子,长长的单子上列满了内容:“请夫人安排查对核实……” 侯爷吩咐送进来的? 即便见惯世面,还是有几分讶色: 不年不节的,什么事也没有,侯爷为什么要送这些东西进来?而且,数目惊人? 锦言快速扫了眼单子,这内容…… 她疑惑地看向三福。 “……这上面的物件,是侯爷亲自过目的,均是夫人喜爱之物……” 不用三福解释,锦言也连认带猜看出大半来,这,这的确是她喜爱之物,可是! 昨天永安侯起兴,非要拉她去前院库房。 任昆身家丰厚,库房里收着的好东西自然能闪花眼。 锦言本来觉得自己是有钱人,嫁妆也拿得出手,见识了任昆的库房,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不,这已经不是银钱衡量的境界…… 长公主就够有货了,她儿子不遑多让,锦言有种进故宫博物馆的感脚,自然是实打实的赞美惊叹…… 本来每样东西她都要点赞的,但任昆走得快,而且那样也显得自己眼皮子忒浅,没见过好东西,只有遇到自己实在喜欢的或太过精美的才毫不吝赞。 但,永安侯把她赞美过的。都搬到这里是什么意思? 借给她鉴赏? 别人的宝贝放自己手里,太有压力了,都是贵重物件,其中不乏易碎品。万一有个损坏,风险太大…… “侯爷可有说几时送出去?” 锦言是个怕麻烦的…… 看三福的表情,她这句话,像是问错了? “……咳,侯爷吩咐,这些是送您的。” 三福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瞧夫人问的,侯爷既然吩咐送进来了,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当然,不怪夫人惊讶。乍接到这个命令,自己也是大吃一惊―― 这些家当虽不足以动摇侯爷的根本,但个顶个的都是好东西,有钱也买不到,侯爷一句话。就全送外人了…… 呃,夫人不能算外人…… 噢……太意外了,反应倒平静了。三福只是管事,多问无益,任昆怎么想的,等他回来就知晓了。 这礼太重了,令她喘不动气―― 她有自知之明。就算自己小有价值,但绝对值不了这个价! 职场上,人人都想拿高薪。 以普通文员为例,月薪三千是正常,五千不错,八千很好。一万+自诩超能力,过了两万钱烧手,给五万直接不敢要,十万吓得辞职跑路…… 老板砸过天文数字,自己都明白拆骨剔肉。也值不那么多…… 难道要买她的灵魂? 晕……你以为人人都是浮士德?能遇到象撒旦那么二的买家?买你的灵魂做甚? …… 三福领着人大张旗鼓往榴园送东西,自是瞒不过长公主。 殿下很纳闷,那个混小子,又闹什么妖蛾子? 等到看了锦言拿来的单子,长公主百分之二百地确定儿子没安好心,肯定有后招!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 随便拿出一件半件,足够寻常人家过几辈子的! 任昆出身尊贵,自落地起,先帝、太后、皇帝没少赐他东西。 尤其前些年,陛下还没有皇子,太后就他一个嫡亲的外孙,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慈宁宫里,只要他看上眼的,太后没有不依的。 就连违例的,也要着人将违例的去掉,比如若是雕着五爪龙的,就改为四只小爪,总之,别越了皇帝就好。(..info无弹窗广告) 再加上四时八节生辰喜事等等,打从他洗三庆生起,送的东西长公主就给他单独建册,自设库房,这么多年下来,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好东西少不了! 更何况他还继承了历代永安侯专属的私库? 一代代传下来的,好东西能少了吗? 昆哥儿身家丰厚,向来出手大方,不过,若说他送锦言这么多东西,只是心血来潮,没有别的谋划,长公主自己都不相信! 本宫还是他亲娘呢!怎么没见他这么上心,大方过? 不是殿下眼皮浅,见不得好东西。 而是,所有当妈的在起初都不会相信,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的儿子,心里最重要的女人,竟不是自己! 江湖段子,养儿子,象玩游戏,建账号起名字,然后升级,不停的砸钱,刷等级买装备,一年升一级,等到等级起来了,装备也神了,却被一个叫儿媳妇的盗号了~~ 长公主绝对不认为自己会被盗号,而那个盗号的,也坚绝地认为自己不具有盗号的能力…… 二人心有默契:有鬼! 他这次又要耍什么花招? 长公主觉得自己应该先安抚住锦言:“……他送,你且安心收着,凡事有我和你驸马爹爹做主。” “是,我已叮嘱她们在库房里单独辟出地方,好生收着……” 锦言明白,这且安心收着,是来自精神方面的支持,长公主其实也不相信儿子无他意。 其实,真没什么好谋算的…… 自入京以来,能做的能帮的,她都出力了,也就这个夫人的名头是不劳而获的,任昆想拿走就拿走好了,她愿意配合―― 只要别非死不可,她愿意拿着补偿金,接受永安侯的安排。悄无声息地离开…… +++++++++++++++ 任昆今天很高兴。 所有下属都能看出侯爷有喜事,眼角眉梢一直隐藏着笑意呢! 差事没办利索的,居然也没被训! 众人纷纷私下眉目传情: 哎,知道侯爷有什么喜事么? 不知道。没听说要升啊…… 你个没脑子的!侯爷还在意升一级半级的?没听说陛下早有意。是侯爷自己不想动…… 那,还会有什么事? 男人,无非就是升官发财有儿子嘛! 有……儿子?莫非侯爷家中有喜事?夫人有喜? 想什么呢!没听说男人会生儿子的! 这个猜测引起一众白眼,丫还能说个更靠谱的吗? 虽然前有长公主否认,后有侯夫人当众辟谣,不承认永安侯的取向问题,但实际上却没有人怀疑任昆的弯直取向―― 大家当然都没有听过墙角,不知侯爷在榻上是否真的分桃爆菊,那,你说。水无痕是做什么的? 为何要金屋藏娇啊? 瞧瞧,水无痕、井梧轩,这明摆着拿金屋子藏着阿娇嘛,欺负我们不是读书人? 任昆天朗气清过了一天,众僚心情大好。津津乐道猜了一天,等到下班时分,永安侯离开时,还破天荒含笑挥了挥手,大家辛苦,早些回府歇息吧…… 这是,什么怪天气? 众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侯爷笑了?侯爷中邪了? …… 任昆刚进府门,就见柳嬷嬷迎上前,侯爷,殿下有事请您去正院。 柳嬷嬷是母亲身边得力的心腹嬷嬷,又曾教过锦言琴技,永安侯带了几分客气:“……嬷嬷可知是何事?” 派心腹嬷嬷到府门等着。这种事有阵子没发生过了,难道真有急事? 他原先想直接去榴园的,不知小丫头看到那些东西,是不是又惊又喜?一整天都在想象她的表情,恨不能亲睹。遗憾之…… 还是先去看看母亲有什么事,否则她会连锦言一起迁怒的。 “……去榴园传话,本侯先去正院,晚膳与夫人一起用。” …… “今儿你差人往榴园送东西了?” 长公主面色平静。 !!急吼吼地让人到大门口拦自己,问的竟是这个? 任昆哭笑不得:“是啊,尽着她喜欢的挑了几样……” “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有些摸不着头脑,送东西还能做什么? “昨天在库房,有几样东西还算入她的眼……” 既然来了,就解释一番,也免得母亲对锦言不满:“这两年,她安份守己,没给儿子惹麻烦,还帮忙不少……” “哼,合着你还知道她安份守己,不惹麻烦?” 冷哼一声,长公主的不满在加剧。原来你不是看不到,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这,是什么节奏?怎么风向不对? 难道……永安侯自以为弄明白了,女人就是小心眼! “母亲,库里还是有些东西的,几时您得闲,看看有没有入眼的,儿子孝敬您……” “本宫可不敢收你的东西,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这个套儿,本宫岂会明知故踩?” 去他的私库挑东西?以前怎么从来没开这个口?前脚给锦言后脚给自己,想干什么? “母亲见多识广,自然看不上我那点东西,不过,您也别怀疑儿子的诚意,天地为鉴,我可是真情实意要孝敬您的……” 不要就不要,干嘛阴阳怪气的? “嗯!也是真情实意有所图谋吧?” 见他一脸无辜状,长公主干脆点破:“……你以为人人都象锦言那个傻瓜?明知金山银山是陷阱,也咬牙收下?” 什么意思! 您自己三天两头没少给小丫头东西,您给的就是好的,我给的就是恶意,是陷阱? 我哪里就图谋不轨了? ++++++++ 第一百六十七章 建功受禄 “说说看,你想做什么?” 长公主语气凉淡。[..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想做什么? 任昆气极反笑:“我能做什么?母亲大人以为我要做什么?” 无非给榴园送几件东西,怎么就又被阴谋论了? 莫非,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任昆的心一紧,脸色就沉了下来。 “锦言跟您说什么了?” “她?你觉得她能说什么?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收下了!” 长公主嗤笑:“那孩子,就是个傻的,你要卖了她,她铁定还建议你找个出价高的……” 永安侯的脸黑了: 哪有您说得那般不堪?她只是脾气好,不愿意计较而已! 真要论起来,您那点心眼哪够看的?她闭着眼也能把您卖个高价! 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母亲您是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妥当?” 任昆懒得再跟她叽歪,到底想说什么,您直接点儿,别来回兜圈子了。 “我问你想怎么安排锦言?” 长公主也不含糊,直接是吧?那咱娘俩就好好说道说道。 怎么安排锦言? 这问题太简单,若搁在以前,他有随口就出的答案,已经娶了,正室嫡妻,正经侯夫人,还有什么好安排? 自然是好好做她的诰命夫人就是! 任昆却顿住了―― 她之于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莫名不受控的情绪与欲念,何去何从? 千头万绪,纠结一团,一时竟理不出头,什么叫怎么安排? 长公主见他沉默,显然是理亏词穷,心头的火就刹不住!不管谁,都比不得那个小相公? 锦言多好的孩子。乖巧懂事,性子最随和不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让她去给那个小倌倌打下手。都没吭个不字! 这样的妻子,他竟还不满意!心心念念的还是怎么能休了去,不把那小相公扶上妻位,他就不能安生! 明明知道这不可能,偏还想把妻位空出来!锦言这般不争不闹的,只是占个名份,他竟还容不下! “有本宫在一天,你就别想称心如意!” 长公主直接红眼了,若不放些狠话,他真动了念。哪还有半分脸面?她也不用见人了,找根绳上吊或吞金,都是一条路! 任昆自己心正烦着,见母上大人放出这样的话,也恼了。强逼着娶妻成亲的是您,让对锦言好的也是您,不就是往榴园送几样东西,他还没想好怎么与锦言相处呢,怎么就不能称心如意了? “您,您真是……不就是一时回话慢了,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做。怎么就不能如意了?” 咳,这女人太有脾气也让人受不了……还是小丫头那样温和地好……不,她那幅不温不火客套十足的样子,也不好…… “没想好?合着你还真有下一步的打算?” 长公主大为光火,就说这混小子没打好主意。 “您,您能不能……” 一时没想好措词。能不能别这样疑神疑鬼的,整天阴谋论? 小丫头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来正院汇报,母亲这般凡事不往好里想,会带坏锦言的。 想到母亲会往歪里影响锦言,他决定暂忍了恼意。好好解释: “……您真想多了,这下一步的安排,不也是您先问的吗?送几样东西到榴园,也是因为锦言听话,帮我做了不少差事,她是内宅女子,有功也不能赏。赶巧与她一起去库房里选件送老叔公的寿礼,见她喜欢些稀奇物,就挑几样……” “当真如此?” 长公主不太相信他这套说辞:“无功不受禄,什么样的功劳当得这份重礼?” “大大小小的忙,帮了不少,再说,也不是外人,这两三年我也没给过她东西,平时您不是常说她乖巧,就多添了几样。” 早知这么多麻烦,他就每天送一样,自己带去好了。 “行了,您别操心了,若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未更衣先赶着上您这儿来回话了……” 若知道是问这件事…… 知道是这件事,也得先来啊,不然母上大人会火烧连营的……她现在就对父亲一个人好脾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任昆决定找时间与父亲好好谈谈,让他好好管管自己的女人,以前是没办法,现在都以他为天了,还夫纲不振的,哪行啊。 ++++++++++++++++ 锦言在小厨房忙活,听说侯爷来了,忙跑出来迎接。 任昆一皱眉:“去那里做什么?更衣!” 知道这位刚回府就被殿下叫去,估计是母子会谈不太和谐,明显带着郁气呢…… 锦言抿嘴笑笑,没解释。轻手轻脚地服侍他净面、去冠、更衣,上茶。 永安侯环顾一周,摆设如常,不多不少,没新添了自己送的东西。 “三福今天没来过?” “来了,一早就来过,带了许多东西过来,说是侯爷吩咐送来的。” 任昆脸上就浮出微微的笑意:“谅他也不敢误事!那些东西……可还喜欢?” 没在她脸上看到想象中的灿烂笑容,永安侯心里有点小失落,那些都是她喜欢的,在库房时她称赞过的…… “超喜欢!谢谢侯爷!” 锦言哪里会让他失望,一个超喜欢让任昆放下心,脸上的笑意更浓:“怎么没见摆出来?都收起来了?” 他记得有几样摆件,还有几个花觚插瓶都可以用的。 “今日时间紧,没想好怎么摆,等想好了一块布置……” 锦言可不会明着说您老的东西我没敢用,全都收库房贴封条了。 “也好……” 任昆来了兴致:“过几日天热了,把那白玉屏风换上,碧绿釉高花觚插一两枝粉荷,再把鲛纱帐换上,又凉快又透气……” “侯爷说得是,清凉又有韵致。” 锦言连连点头:“那白玉屏风太过贵重,拿来用了有些可惜,不若留着,备一时之需……” 那么一整块白玉雕的屏风。放宫里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她哪敢真给用了?万一以后要用或者是磕着碰了的,到哪里再弄个赔他? 她话说得委婉,任昆的笑意却淡了:“有何可惜?给你的,就是你的……” 是,是,锦言点头称是,打趣自己:“……东西太罕见嘛,是我福薄缘浅,怕用不起这么贵重的……” 不知为何。任昆此时最听不得福薄缘浅这种话,先是母亲说自己别想称心如意,接着又听锦言说福薄缘浅…… 酝酿发酵了一天的期望值,被接二连三的消减,已低至负值。心情不好,直觉上这些都不是想听的好话…… “怎么就福薄缘浅了?莫非,你也觉得我别有用心,无功不受禄吓着你了?” 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亏他还以为她会高兴会有惊喜! “怎么会?” 锦言露出一脸诧异,就是真觉得别有用心,打死也不会当面承认啊…… “无功不受禄倒有那么一点点,侯爷慷慨大方……以我小指甲盖大的功劳。确实受之有愧……” 无功不受禄?这话,任昆也不爱听!说来说去,就是没有惊喜反是惊吓! “无功?” 他冷哼一声,“那你就……好好地……建功受禄就是。” 他想说“那你就好好地对我”,话到嘴边,又改了。 建功受禄? 锦言有点小懵。她若是个男子,也就罢了,她一内宅妇女,要她建功受禄? 建什么功?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些礼品是永安侯提前预支的酬劳? 问题是,她要做多少事。解决多大的问题,才值这些? “侯爷说笑了,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有何德何能,去建功受禄?” 笑笑,将自己的意思表明:“既不能安邦治国,又不能造福百姓,侯爷要我如何还请明言,只要能力所在,定当用心。” 到底要做什么,您直接划出道儿来吧。 可怜的永安侯,郁火上升,脸腾地在瞬间变为煮熟的螃蟹,不就是送个东西吗,一个两个的,都叽叽歪歪的! “一时半会儿没想到,不用急,自有用你的时候!” 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来。 好人难当。 还没想到?锦言傻眼了,付了这么一大笔酬劳,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完了,这坑儿肯定浅不了! 算了,事已至此,纠结没用,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这一百斤交代出去了…… “侯爷,您先喝茶,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 什么事也没吃饭的事情大。 躲他?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要么就找借口开溜?休想! “怎么?没下人了?丫鬟婆子不顶用就重换一批,几时这种事需要你亲自去了?” 任昆大马金刀坐在椅子上,不让她走。 “……嬷嬷丫鬟当差都用心,只是今天这事儿别人插不上手,” 知道这位爷心里不痛快,锦言笑得愈发可亲,脾气更好:“侯爷您刚讲要建功,眼下,就有个小小的功劳……” 什么? 任昆不解,听她提刚才所谓的建功受禄,心头不悦。面沉如水。 “今天收了侯爷的大礼,无以为报,就下厨房弄了几样小菜,聊表谢意啊。” 虽然弄不明白任昆的重礼所谓何来,本着有来有往,投桃报李的人情原则,锦言考虑回礼。 任大侯爷什么也不缺,她也没有相称的身家去回送,亲自下厨整治桌饭菜,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了就成。 “你……亲自下厨房?” 惊喜来得太突然,任昆有些不相信。 “对啊,只不过我手艺一般,侯爷别嫌弃就好。” 锦言很谦虚,任昆的嘴巴不是一般地挑剔,虽然她自我感觉厨艺还可以,架不住嘴刁的啊…… “侯爷您稍等等,我去安排装盘。” 任昆盯着她飘然而去的身影,心帆鼓荡: 她亲自下厨房,洗手弄羹汤? 整整一天的猜测,也没有此刻的惊喜交加。 居然比他猜想得更美好……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最好的回礼 永安侯熟悉的女子从未下过厨房,或许有过,他不知道。 他身边有接触的女子,屈指可数,皇外祖母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母亲长公主殿下、寥寥几位公主郡主姨妈等,看看这份名单,与亲自下厨这四个字就隔着千山万水。 或许私底下是有过的,那也是为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不为外人知。 亲自下厨这件事,不在永安侯的常规想象中。 定国公世子曾经不止一次显摆过,有一年他的生日,百里嫂子下厨房为他煮了碗寿面,这在勋贵之家是少有的,大哥嘴上说的好:“……她就是愿折腾,有的是厨娘,哪用得上她了”,那幅洋洋得意的嘴脸,令人恨不能揣他两脚! 锦言,亲自下厨,整治一桌晚膳,作为谢礼…… 信息量有些大,任昆还在琢磨中。 “侯爷,可以了,请您入席!” 锦言指挥着将席面摆好,进来请任昆移驾入席。 哦…… 永安侯收回思绪,起身与她去了餐厅。 “做了一点小布置,希望侯爷喜欢。” 任昆定睛观瞧,正中摆放的仍是惯常用餐的紫檀八仙桌,桌上铺了暖橙色的桌布,高背椅的座垫也统一为同一颜色,室内四处多放了几处烛台,光线柔和而明亮,桌上没摆烛台,碗盘碟盏的中间摆了盆颜色清新的插花。 “侯爷这边请。” 锦言拿出主人的派头,请永安侯入座。是给侯爷的答谢宴嘛,不是她要喧宾夺主。 任昆落座,眼睛盯着桌上,很丰盛,不是只有一碗面:“……这些,哪个是你弄的?” 难得她有这份心,任昆拿定主意,不管好不好吃。即便她做了碗盐拌白开水,他也要一滴不剩,全喝了! “都是呀,是不是简单了些?手艺不好。没敢多做……” 锦言观察他的表情,老大这样子,是高兴啊,还是嫌弃呀? 都是? 这还简单? “都是家常小菜,侯爷尝尝看。(..info好看的小说)” 目光殷切,不敢说色香味俱全,至少自己试吃还不错! 在食材的选择上,以他的口味喜好为原则。两人吃了这几年的晚餐,任昆的饮食习惯锦言了如指掌。 本来她还计划选几样新食材做几种新花样,夏嬷嬷却老成持重:“……夫人。侯爷惯用的食材更妥当,这入口的饭菜,保险起见,万一新食材引起身体不适……” 对呀,万一某种食物引起侯爷过敏。她就担了个谋害亲夫的罪名! 没那么严重? 公主殿下把昆哥儿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 锦言骤然间觉得自己太小白,再次强调,居古代,行事不能冒进,稳妥为上。 重新拟了菜单,又请了任嬷嬷从头参予指导,美名其曰怕不了解侯爷口味。盐多盐少的,请她帮忙掌控。其实是请她坐阵,万一有事,也能做旁证。 任嬷嬷对永安侯的忠心,长公主和驸马爷绝对信得过! 您说,您做个饭都这般如临大敌! 夏嬷嬷真心觉得自己的那句提醒被矫枉过正了。看夫人这架势,摆明了不出事不罢休的节奏! 锦言深以为然,嬷嬷提醒地很对,防患于未然,任侯爷可不是普通人。掉根头发她也担待不起! 从食材的准备到烹饪的全过程,她身边的旁观者不下四五人。 侯爷,您吃顿饭,容易吗! …… 四样冷盘,四种颜色。 “……白的是山药丝,蘸料汁很鲜美,” 大厨兼主人挨个向客人侯爷介绍:“玫红的是樱桃酱渍春藕,有一点甜,很脆的!” 任昆不喜欢吃甜食,但这个樱桃酱实在太美味了,锦言欲罢不能,十分有必要显摆显摆。 “……白绿的这个是毛豆和豆腐……” 盘中,白色绿色的小方块整齐码放,清新爽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任昆尝了尝,噫?好味…… “毛豆煮好打成泥,调好味道,放模子里塑形,做法很简单。” 黄色的是煎鸡蛋饼,一眼就能认出来。 任昆挟了一箸,这是……蒲菜? “侯爷好厉害!” 轻飘飘送出一记马屁:“的确是蒲菜煎蛋,您平素喜欢蒲菜炒肉,不知用来煎蛋,合不合口味?” 回答她的是重重的一记点头,以及再次伸出的筷子。 任昆心中满是惊喜,她竟有这般好厨艺? 仅仅四样冷盘,已让他意外连连,接下来的,会是什么? (屏幕闪过字幕:广告之后,更多美味……) 身为主人,哪能真插播广告? 一盘炒虾仁,成功令任昆慢了下来:“……这是?” 他疑惑地看了锦言一眼,又挟了一筷子,慢慢品味……虾仁嫩滑,鲜味十足,另一股味道是……没错,是茶香!龙井茶? 仔细看了看盘里的菜肴,粉白的虾仁间果然点缀着片片嫩芽,先前没注意。 “这是龙井虾仁,味道不错吧?” 这个,可是她的拿手好菜! 任昆觉得,这是自有记忆以来,味道最好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无论哪样,都令他的味蕾爆开一连串的快乐和满足。 美好的一餐最后以竹荪土鸡汤收尾,完美至极。 “侯爷,我的厨艺还能入口吧?” 锦言有点小得意,从餐桌食物的残余情况看,客人是很给面子滴,堪称光盘运动。 任昆重重点头,意料之外的大惊喜!最好的回礼。 “你如何学了这等好厨艺?” 她就象座挖不尽的宝山,以为已经很了解,转个弯,扑面而来的又是另一个惊喜和不同。 这小丫头……他幸福地想叹息。 “侯爷有所不知,” 锦言一本正经道:“凡是吃货,或多或少都会有那么几个看家菜式,吃得多了,自然就会做,这与久病成医是同一个道理。” 好吃者。日常一日三餐也追求好味道。 不论是美食家还是普通吃货,都不可能每餐饭都有大厨料理,无人下厨时,自然是自己动手安慰挑剔的味蕾与肠胃。 这样啊……永安侯摸摸下巴。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又想起一事:“听闻大厨子都有独家秘方,你?” 她应该也有的吧? 他虽不好吃,什么御宴名厨的,见识过不少,这般欲罢不能的绵长回味还是头一回。 独家秘方?看来侯爷吃得很哈皮嘛! “有啊,” 笑得特不正经,语气却煞有介事:“这个独家秘方,是每一个专业的非专业的掌勺者的最高追求境界……” 这么神奇? 感觉很违和啊,不过,这顿晚餐确实是最好味的。 “那是什么?” 她鲜少有这般洋洋得意的吹嘘……呃。不是吹嘘,是不谦虚。 “诚意。料理食物的人满怀诚意,用心烹制最好味道的心意。” 摇身变神棍……不,是文艺抒情范儿。 “仔细挑选食材,选择最新鲜最优质的悦性食材。不是嘴巴吃下去的东西才叫食物,那些好看养眼的,让你一眼看到就立刻感受到愉悦的,也是供养眼睛的美味!” “……还要加入对享用食物的人的心意,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侯爷知道它不是平日厨房准备的,在进食过程中就有一份与平常不同的心情。于是食物就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变得更加可口起来。” “用心做出的,都是美味。” 吃货做总结语。 任昆沉吟。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您惯用的厨娘不用心啊,” 锦言赶紧解释,别因自己信口开河几句话。砸了别人的饭碗。 “是因为心意不同,您是主,彼为仆,用心中会多几分敬畏,与答谢不同。而且任何一种口味用常了,味觉会趋于平淡,乍一换花样,心境也不同。” 侯爷,咱们只是偶尔请吃个饭而已,没必要打听我是哪个技校厨师班毕业的吧? 因为用心做出来的,所以是美味? 说得好!桑大哥念念不忘的那碗面条想是同样…… 任昆第一次觉得,没有比食物更能表达情意的,对比起冷冰冰的金银珠宝,这一桌食物带来的温暖慰藉,远远超过食物本身。 不由就起了小小的贪心:“……你何时再下厨?不用这么丰盛,煮碗面就好……” 他是不是曾错过一些事情?现在说也来得及:“……几时你要试新菜?我向来不挑剔食物……” 这是,什么节奏? 锦言有点小呆……是今日起,以后自己还要兼职做饭?不定时研发新菜式?侯爷要给自己当试菜员? 怎么个意思?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吧? 这是闲来无事自己给自己找事,还是恶客欺主赖上霸王餐? “……那些东西你不是收得不安嘛,一顿饭抵一件,如何?” 任昆是揣摩人心的高手,察言观色见她眉间的犹豫,立马追加条件:“无需多,一碗汤一碗粥,只要是你亲手做的,都算。” 这还差不多…… 成交!有来有往的交换,她能够接受。 也好早点把欠债还完…… 等到洗洗上床要睡了,锦言才反应过来:这交易,吃大亏了! 这是赤裸祼的不平等合同,商业欺诈呐! 明明东西不是她想要的!是他硬给的! 明明她做顿饭是为了答谢的,怎的这人情却愈还愈多,卖身成了兼职厨子? 锦言郁闷地睡不着觉,只好安慰自己: 不是我方太笨,是对方太强大太狡诈…… +++++ 第一百六十九章 侯爷有疾 !!!!! ……这是? 亵裤前襟湿漉漉粘腻腻的,散发着某种暧昧的味道…… 任昆的脸红了又绿了,这是! 这是什么,每个生理发育成熟的男子都清楚明白。.info[] 侯爷您不必惊讶的一脸惨绿,这只是,夜里您睡着后,某个器官进行了一场激烈美妙的运动,这些,只是运动完美收官的见证而已,在一定程度上表示运动的舒服与酣畅淋漓,没什么大不了的,与您练拳脚出一身汗无甚区别。 任昆不是为这个脸红。 他纠结的是……做运动的对象。 昨夜一场好梦。 晚餐用得太好,温饱思淫欲,做了一个很美妙的梦。 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一部分。 起先只是晚餐场景的回放……她笑吟吟陪着自己用餐……后来,丰盛的晚餐不见了,她笑盈盈地端出一碗面…… 接着,他开始用面…… 只一双筷子。 你一口我一口,起初是轮流着来的……慢慢地,筷子的使用权归他所有,她只管张嘴,等着他来喂…… 面条很筋道,再接下来…… 面条不多了,他们互相推让,推让的结果是……面条不见了,他凑近她的唇,贴在了一起…… 她的唇又软又甜,比面条更鲜美,他下意识地去感受口腔唇齿的接触,反复吮吸品尝…… 后来,后来的细节模糊了,他紧紧拥着她,只觉得全身又酥又烫,每一个细胞都饥饿难耐,叫嚣着把她拆吃入腹…… 然后就是他醒来后,看到的这幅情形。 这是第二次。 任昆沉着脸。 躯体中仿佛还残留着美妙的余韵。尽管面沉如水,身体却唱着反调,自作主张地流露出春|梦酣畅成功偷吃的爽劲儿。 这不行的! 任昆觉得他中了迷魂药了。小丫头身上有种独特的魅力,对自己有着致命的诱惑,他越来越不能抵抗这种吸引,也不想去抵抗。 这个人。在眼前时,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渴望肢体的亲近,偶尔不经意间地碰触,都会令他酥软发痒。 不在面前时,也如影相随,凡是稍有空闲,就跳了出来,调皮地象不听管教的孩子,根本不理你的意愿。 不行…… 他抚了抚额头。心神被控制的感觉虽然美妙,却是不妥! 春|梦这玩意儿,从来与他没有干系的! 他好了? 是对她一人,还是对所有的女子都这般…… 任昆的心,时酸时甜。一会儿任由自己沉溺其中,一会儿又提醒自己要清醒…… 也没喊人,自己找了件干净衣服换上,换下的那条直接扔进了盛水的木盆中,这种私密的事情,潜意识里他不想更多人知道。 ++++++++++ 永安侯下了衙,决定去找平王世子。 京城一众纨绔中。平王世子寻花问柳的本事,不排第一也能排第二。 平王是大周现存唯一的异姓王爵,雨打风吹年华老去,当年陪同太祖打天下,封王列侯至今还风光的仅寥寥几家。 异姓王中,只余平王一家硕果仅存。 遥想当年。平王是诸异姓王中最不起眼的,论武,粗通拳脚,排兵布阵战策兵略一窍不通,说文。粗通笔墨,胸无大才更无治国方略,唯一可取的是对太祖的忠心。 封王的原因也简单得很,一次是太祖兵败,其遍卖家产助太祖招兵买马,东山再起;二是为太祖挡过流矢,有救命之恩。 这两样大功,事后怎么看都带着运气的成分。但太祖感念,认定其是自己的福将。 虽才能不显,仍加封为异姓王。 百年间,其他王纷纷因各种原因凋零、湮没,这其中,有各异姓王自家的问题,也有坐龙椅的那位的心思,但平王一脉,恰因庸常无能而幸免。 历代平王均无大志,吃吃喝喝,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着调的爱好,花痴、酒痴、食痴……每代平王都各有偏门爱好,不问朝事,只过自家小日子。 这一代的平王爱养鱼,府里头大大小小的鱼缸鱼池鱼塘令人吒舌,养好了拿到护城河里放生,回头再养。 平王世子与他爹相反,最爱美人。京里各家青楼暗馆,哪家花魁如何,他如数家珍,都是他的相好的。 哪家推出新姑娘,他一定去抢鲜,劲头如好吃者抢尝新馆子同出一辙。 素常找平王世子,不在花楼,就是在去花楼的路上。 永安侯差人一问,果不其然,说是世子在香香馆呢。 香香馆? 任昆一皱眉,香香馆是家以香为特色的青楼,据说楼里的姑娘都自小调教,体态柔腻,身有异香,服侍本领一流。 他其实更想去绿仙阁那样走清高文雅路线的…… 罢了,择日不如撞日…… …… 永安侯带人进了香香馆,随从惊落一地眼珠子―― 侯爷怎么来这个地方?就算有事,可以把平王世子叫出来啊……以往侯爷都是这般吩咐的! 迎客的妈妈更是张大的嘴巴,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爷怎么这么象永安侯啊?真侯爷肯定不会来自己这里,那是,假的? “愣着做什么!平王世子在哪个房间?” 大福不耐烦喝问道,侯爷怎么来了这个地方? 他们跟着永安侯,这些年清静惯了,乍一来到这香气喷鼻玉胸半坦的场合,很不适应。 平王世子! 老鸨回神,找平王世子的?真是永安侯任昆? 今儿天下红雨了?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永安侯没去隔壁的香僮馆,却来了自己这香香馆!不是走错门了吧? “平王世子……哦,这边,这边请!” 老鸨堆满笑容,挥退了要一拥而上的姑娘们。 姐儿爱俏,看见美男子拿不动腿,以为人人都能当恩客? 这位煞星,可是能要人命的!哪个不长眼的真以为老天爷送贵人上门?做梦! 任昆觉得呼吸不畅。满鼻子的浓香,吸一口,整个肺腔都是令人作呕的香味…… 哪有小丫头身上的味道好闻!那是令他着迷的,这是令他犯吐的! 心中就生起了退意。或者。还是改天换绿仙阁? “……侯爷,平王世子爷就在这间。” 老鸨停下,一辈子与男人打交道,平素里总是与客人打情骂俏的,面对永安侯这样的客人,着实犯憷。 “敲门。” 大福上前敲门。 里面不耐烦的声音:“……干什么?不是说了不要打扰爷的兴致?” “世子爷,小人任大福,我家侯爷有事相商。” “管你大福,小福的!滚滚滚,爷忙着呢!” 里面的人不买账。大福一愣,居然将侯爷拒之门外! 几时他们受过这样的待遇? 待要再开口,任昆已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与此同时,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惨叫:“啊。任大福!任子川身边的那个大福……惨了惨了!” “……嗬,几位爷玩得开心啊,本侯看看是哪位爷要我滚的?” 永安侯微微一笑,抬步走了进去。 刚想起任大福是谁的平王世子,呆傻傻地看着走进来的人,半晌没反应过来,怎么是他? 真是永安侯任子川? 他推开怀中的女人。一下子蹿了上前:“哥!哥!小弟猪油糊心,色利智昏,不知是您大驾光临,您,您……” “哥!哥!是小弟混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任昆扫了一眼,几个喝花酒的纨绔忙挤出笑容:“侯……爷……侯爷!” 他们真是作死了,把永安侯拒之门外不说,竟还让他滚! 任子川是谁? 皇帝陛下都不会拒之门外的人!竟被他们几个给喝斥了…… “哥!您上座,快。快闪一边去!” 平王世子腆着脸,将任昆往上首请让:“……这事不能全赖我,我是真没想到哥哥能到这里找我,一时没想到……” 永安侯哪回找自己不是差人来约的,这亲自登楼来访确确实实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谁哪能想到门外是他啊…… 任昆坐下,其他几位也缓过劲了,纷纷将自己身上怀里的女人推开……有这位爷在坐,谁还敢喝花酒招妓啊! “……不必退下,无需为本侯扫了大家的兴。” 都走了他还检验什么? “……无需拘束,如常就好。” 强压着心头的不舒服,任昆看向平王世子:“正好走到这里,想起你日前所托之事,就上来了……” 算是解释了他会突兀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哥!太谢谢了!哪敢劳您大驾亲临?您找人传我一声就是。” 平王世子搓着手,满脸是笑,他托任昆帮大舅子跑官来的,他虽是青楼常客,对自己夫人却敬爱有加,花花草草的从不往府里领,院中无妾室通房庶子女,就正室夫人一个。 不置外室,再喜欢的花姑娘,包养在楼里,若要从良,出钱出力,若从良后欲为小,对不起,爷不养小,要么你还楼子里住着,爷宠着捧着,要么,找别人,嫁鸡嫁狗,自个随意,反正出了楼子爷就不收用了。 “举手之劳,安心过几日,吏部考评后,会发官牒。” 平王世子的大舅子连续几年考绩均是优,想改任京官不为难。 “侯爷,请用茶……” 一女子端茶袅袅婷婷而来,正是适才平王世子怀中的那位。 才出来接客没多久,不晓得永安侯任昆的大名。 随着那女子走近,任昆全身的汗毛陡然耸立,强忍住不适,上下打量着那名妓子。 该女子年纪不大,模样清丽,走动间有暗香扑面。 几个纨绔子弟面面相觑,任子川,这是?换芯子了? 何时他改了性子,成为同道中人了? 难道,侯爷有疾? +++++ 第一百七十章 无疾而终 ……这是? “侯爷,请用茶。(..info)” 眼瞅着香珠儿将茶盏放到了永安侯面前,平王世子的眼睛愈瞪愈大,有破眶而出的倾向…… 他看到了什么! 与之相反的,任昆的眼睛去微微眯起,不动声色下,是僵硬的身体,以及越来越浓的厌恶感…… 他坐着没动,任由那女妓将茶放在自己面前,她微倾身子弯腰放茶时,臂上挽着的红纱披帛蹭过他的袖子…… 那股陌生的香气也愈发刺鼻…… 任昆只觉一阵恶寒。 这用得什么香!熏得犯呕。 香珠儿放下茶,美目盈盈,眼风含笑瞟了任昆一眼,欲语还休,退在一旁。 这后来的年轻公子,竟是位侯爷! 看世子等人对他的态度,地位权势竟是在他们之上! 平王世子,是下一代的平王爷,对上这位俊美的公子,居然做低伏小……香珠儿自小接受的是瘦马培训,不小心得罪了位资深妈妈,才被转卖给了香香馆。 来京时间不久,任昆素又不逛青楼,是以她并不知大名鼎鼎的永安侯。 见了任昆,香珠儿动了心思: 世子虽好,姐妹和妈妈都讲过,将来可以求世子帮忙从良,脱籍后的却不能当良人相托终身,别的恩客提上裤子不识人,平王世子是出了楼不认识。 不纳妾,不招惹良家妇女自家丫鬟,只在青楼睡美眉,平王世子的规矩人人皆知。 若是,这位侯爷可以…… 人,是退在了一旁,大眼睛含情脉脉,左顾右盼。 香珠儿是个聪明的,平王世子现在是自己的金主。得罪不得,至于这位爷,刷刷存在感,留个印象就好。 几位爷的表情太怪异。各女子皆噤声,场面一时静默。 “那个,哥……” 平王世子咽咽唾沫,觉得自己有必要活跃下气氛,身为主人也不能太小气:“那个,哥,这是香珠儿。” 他将香珠儿拉过来:“新花魁,扬州来的,快给侯爷见礼……” 向来擅长插科打诨的平世子也有笨嘴拙舌的时候。 香珠儿含娇带羞给任昆行礼,胸前风光尽显无遗。(..info好看的小说)真是瞌睡时有人送上枕头。平世子真是好人…… “那个,哥,哥,” 平世子吭哧两声,永安侯今天太反常了。他也失了平常心,不知道说什么好,干脆一咬牙一跺脚:“香珠儿开苞没多久,没侍候过别人,哥哥您若是,若是……” 壮壮胆子,后头那句“哥哥您若是喜欢就收用了吧”愣是没敢出口。 “说什么混账话!” 已检验出结果的永安侯心情不错。见那几个纨绔面露呆怔,跟着频频点头,不觉好笑:“你当人人都象世子妃那般好性儿?” 平王世子妃从来不管夫君到青楼的行为,有人为她抱不平,她还会劝慰对方:“……哪个男人不三妻四妾的?他又不往府里领,家宅清静。就当逛花楼子与逛花园是一回事。” 说到有别的女人,世子妃更想得开:“……这与跑马打球没区别,他愿意犁地尽管犁,洒不洒种子的不打紧,秋后无收就好。” 平王世子听了这笑话。大赞老婆贤良,愈发洁身自好,在青楼孜孜不倦地犁田播种,身体力行间不忘洒种之后上一碗杀虫剂,以不负老婆厚爱。 …… “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平王世子嘟囔道:“眠花宿柳乃风流之事……” 噢……任昆点点头,风流之事啊…… 男人都是这般说辞,女人却深恶痛绝……忽然想到若是自家夫人知道自己来了青楼,会是何种反应? 会不会嫌不干净? 眼前突然浮现出小丫头皱着鼻子,满眼的嫌弃与忍耐…… 本就全身的反感与不自在,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本侯有事先行一步,你们继续。” “哎,哥!侯爷,您……” 平王世子伸手没拉住:“您,怎么这就走了……还早着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任昆想起今天晚了,也没差人回府告备,不知锦言以为他有应酬已经用过晚膳了,还是干等着没用,忙大步流星往外赶:“真有事!” “哥,那您几时有空再来?” 这香珠儿我给不给您留着啊…… “今天赶巧了,下不为例。” 哪里还会再来这种地方!啰嗦! 任昆不耐烦地挥挥手,小丫头还等着回府吃晚饭呢。 来得突然,去得更干脆。 剩下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说哥,刚才是永安侯任子川来过吧?我没眼花吧? 弟弟,你没眼花,是永安侯没错。 哥,永安侯不是……那个吧?怎么能进青楼了? 老弟,是男人都爱烟花之地,这不稀罕,问题是,你说侯爷那话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那句,说世子妃好性儿的那句话,听着,怎么……怎么象是惧内啊? 呵呵、哈哈、嘿嘿…… 这句引来一连串的爆笑。 惧内?谁? 永安侯惧内?太好笑了! “兄弟!” 平王世子拍拍思路跑马的这位,语重心长开解道:“全大周的男人都惧内,任子川也不会怕老婆的……” “哥几个记好,永安侯今天是顺路来找哥哥的,有的没的,都少嚷嚷,我丑话说前头,任子川脾气可不好,惹了他,哥哥可没那么大的脸面说情。” 管他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转了性子,总之,他既然说了下不为例,就是不希望这件事被大肆宣扬,不应该记着的事情,索性当做没发生过最好。 “香珠儿,收起你的小心思,不是爷不成全,这位爷不是你能惦记的……”转头搂住身旁的女妓半真半假调笑着。 “爷。人家哪有什么小心思?” 香珠儿反贴了过去,嘟着红唇,用手指在男人胸前画圈圈,那位爷虽好。未成入幕之宾前都是水花镜月,眼前的男人才是正经金主儿。 “哈哈……小妖精!” 平王世子很受用,捧着脸嘬了一口:“没有最好!就是天仙,侯爷也不吃这一套,你要有个容色出众的哥哥弟弟的,爷倒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 任昆一路疾驰回府,待要直接去榴园,大福喊了声:“……侯爷——” 何事? 任昆顿住脚,目光犀利:什么事回头再说! “侯爷,您身上……” 大福被瞪得一缩脖。还是尽职尽责,提醒到位:“很香……” 虽说这没什么,侯爷做事无需向夫人汇报,但这般香喷喷满身脂粉气地进内宅,是不是不太好? 关键。这股香味的确是太浓郁了,闻着就不象正经地方用的…… 香? 永安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险些忘了这个! 这般进了榴园,不用说,明眼的嬷嬷们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好小子!幸亏你提醒! 任昆赞许地点点头:“差个人去榴园禀告声,就说本侯即刻过去,请夫人稍候。” 忙奔浩然堂沐浴更衣。 …… 请夫人稍候?稍候做什么? 锦言听了有些不解。任昆今日回来得晚,她等到素常晚饭点见他没回来,也没差人来说,猜想可能公务忙或有应酬,又等了一刻钟,见人没来。就自己开吃了。 这会儿功夫,她早就吃完饭,正准备在院中散步消食呢…… 任昆不会以为他没回府,自己就不用晚餐吧? 亲!您忒自我多情了…… 还是,亲以为我忒多情了?丈夫不归家就不用饭。一餐饭热了冷了,冷了再热? 这种甜蜜的傻事,哪是她做的? 应该干嘛就干嘛。 所以,永安侯束着半干的头发赶到榴园时,见这位正在院中石径上散步,正是石榴将开的时节,枝头油绿间挂满了红红的玲珑花苞,她从那花苞间露出半张素颜:“……侯爷回来了。” 见到了熟悉的笑脸,任昆的心落到了实处,舒展又温软,笑意就跑上脸庞:“……在散步还是看花?” 声音低沉温雅,透着股喜悦的亲昵。 “兼有之。” 锦言迎着他走过去:“侯爷今日有些晚……” 她本要先发致人,抢先说明自己没等领导已经用过晚饭的事实。 结果本就心虚的任昆先带上了几丝愧色:“事多,忘记差人禀告……下不为例。” 他熟悉锦言的生活习惯,见她答散步看花兼有之,就知道她用过饭有一会儿了,正在进行饭后锻炼。 嗯!大力点头,她最喜欢永安侯这样,豁达大度,通情达理,男人嘛,小气狭隘最要不得。 “侯爷在外头用过餐饭了吧?” 都这个时辰了,必要的关心话还是要有的。 “没有。事完就回府了。” 任昆摇摇头,之前一直处在紧张戒备状态没觉得饿,这回一放松,还真有些饥。 “我去吩咐传膳。” 真不像话,这么晚了,大家都吃过饭了,唯独老板还饿着肚子。 …… 还是回家好……用了饭的侯爷端着碗养生饮品,舒服地想叹气。 有小丫头在,真好。 烛光打在任昆的脸上,散着发的俊脸,透着少见地雍荣柔和之美。 是才,锦言见他头发没干,怕对身体不好,就将发冠除了,只在发尾系了根发带,方便吃饭。 “侯爷,头发要擦干才能出门,尤其是晚上……” 锦言取了干净柔软的大棉巾,过来给他擦头发。 之前束着头发不明显,散开才知这人的头发几乎是全湿的,发梢还滴着水就出门了,玄色衣袍的后颈处都已经半湿着。 “唔……男人哪那么多讲究,些许小事!” 这种关心受用又美好,任昆半眯着眼睛,由着她边擦头发还柔声提醒…… “男人也不是铜墙铁壁,一样是血肉之躯……” 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然后,沮丧地发现自己又逾越了。 任昆的控场能力太强了,他态度和蔼可亲时,锦言常受其影响,忘记大小上下,言语间就放肆轻慢…… 咦,怎么不说了?不高兴了? 任昆听背后的声音嘎然而止,见不到她的脸,不由就放低了声音:“好,我记住,下回不会了。” 锦言抿了抿嘴,没搭腔。 侯爷的态度太过温和,她怕自己放松警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又惹着这位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知道我今天去哪里了?” 见不得她的沉默,任昆找着话题。 “不知道。” 您的行程我哪知道啊。 “那你也不问问?” 就这么懒洋洋地回他三个字? “那您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跟谁一起去的?是不是很好玩?” 这是你让我问的噢…… 说吧,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记叙文六要素,您挨个回答吧……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夜雨知情 这也太…… 永安侯苦笑,小丫头最是精灵古怪,不问就什么都不问,一问就是一连串,问题是,他还不能直接回答这个! 见他面有难色,锦言心里暗撇嘴,看吧,不好回答了吧?我不问你非要我问,我问了,你还不好回答!这样折腾好玩咩? 反正这回我才不要给你递台阶搭梯子,哼! 心中偷笑,继续专心致志地擦头发…… “下了衙,找平王世子有事……” 略觉为难之后,任昆居然如实相告了。 哦…… 锦言随口应了声,平王世子? 噢……是他呀,那个只去合法经营场所,明码标价消费美女的好色奇葩! 百里霜闲时曾与她点评过京城一众有名的纨绔子弟,其中这个平王世子被她津津乐道了好几回! 看人家,嫖也是讲原则的! 一定要在合法场所交易,我买你卖银钱两清,不给老婆孩子惹麻烦,家宅和美,逛楼子跟下饭馆没区别,都是买单消费。 比下饭馆更有人情味,吃碗牛肉面,哪有食客管洗碗的?……这赤身上阵,共同流汗劳作,总归是比吃碗面有感情…… “……所以啊,平王世子还会帮姑娘赎身……平王府有的是钱,赎身之后就不管了!” 当日百里霜笑得打跌:“……是以,大家都暗笑他是个二货,花钱买了,回头将货扔大街上不管了……” “那被赎的姑娘就放弃了,没有赖着不撒手的?” 百里霜满脸不可思议:“……赖着?你真当他是个吃素的?收拾个把从良妓女还不容易?真惹急了,转身卖给地下暗馆,哪还有活命的机会?” 是以锦言对这个人印象深刻。 “……是平王世子啊。听说过。” 锦言点点头。 她知道? 平王世子的名声……任昆的心就咯登一下:“听谁说的啊?” 轻描淡写,闲话聊天。.info[] “霜姐姐。说世人皆知平王世子乃青楼异侠、仗义恩客。” 锦言没多想,就算平王世子常住青楼,毕竟是王爷世子。还不兴人家有那么一两件正事? 青楼异侠!仗义恩客?!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百里霜怎么什么都讲?回头得跟桑大哥说说,这般口无遮拦的,别教坏了自家的小丫头! “……还说什么了?” 其实他更想知道百里霜背地里是怎样与锦言谈论他自己的。 “没什么啊,平王世子除了常驻青楼外。还有别的特点吗?” 锦言谦虚好问,百里霜在八卦时只将这一众世家子最大的特点、最出众的事件拿来分享,平王世子,好像最大的特点就是好色,而且只对青楼美女好色。 这个还真没有。 任昆凝神想想,百里霜的确一针见血直指本质。 “传说平王世子出手慷慨,居然没请您用晚餐!” 对此,锦言很是不解。 呃……这个,不是他小器,是他没敢给面子。 聊天嘛。不就是这些口水话题?锦言哪里知道这个最保险的吃了没的话题也让永安侯心虚? “咳,” 任昆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做个诚实的君子:“……他在香香馆,我,我不便多留。” 香香馆?那是哪里? 锦言乍没反应是青楼。一来她印象中的青楼都有个好听又诱惑的名字,香香馆?多俗啊,而且也忒应付了,直接叠字就完事了…… 二来,永安侯不可能去销售美女的地方消费,全是美男还或许……平王世子又不好这一口。 任昆的脸就有些发热:“是,是间花楼。” 花楼?! 锦言太过吃惊。手上的力用得大些,拽得任昆一咧嘴,你不满也别拿头发出气,太疼了……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太意外了……” 锦言一迭声的道歉,谁叫你的消息太爆炸。真惊了!任昆居然去了青楼?! 太凌乱了…… 小心地将他的头发梳好,系了条藏蓝色发带,却意外地发现永安侯的耳尖是红色的! 居然害羞了!居然红耳朵了! 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再问下去羞变恼,恼羞成怒也说不定…… “好了。晚上不出门,就不要戴发冠了。” “哦,随你。” 一方说得自然,一方应得顺口,皆是一幅理当如此,没有人意识到这简单对答中悄然流淌的默契。 “我与他交代几句事情,没多停留。” 任昆觉得既然说开了,自己有必要再强调一次: 虽然去的是香香馆,但是有正事……打死他也不会说自己是为了校验心理而去的。 我信,我绝对信! 头点得象小鸡啄米,永安侯若非真有正事,哪里会踏进青楼一步? 那里的空气他都受不了吧? “侯爷与那般只知吃喝玩乐的不同,谁不知您文韬武略是国之重臣?” 您要办的自然、必定、肯定是正事,绝对不是为了花姑娘去的。 对上她坦率信任的眸光,任昆觉得满足中又有一分犹自不甘―― 她这般信任固然好,可是,就没一点点异样的感觉? 这两位,真心走岔道了。 一方理解弯男去花楼自然为正事,另一方想得却是:她听闻自己去青楼,竟没有半点不自在?浑然忘记自己一贯的形象是弯而非直。 不带工具怎么做案? 再说她又不是工具管理员,就是带了去,也轮不到她在允许借出的条子上签字吧? “……别告诉母亲,否则又多事。” 想想还是多叮嘱了一句,锦言当然不是多嘴多舌的,问题是,她凡事喜欢汇报,这又不是大事,被母亲知道了恐多是非。 嗯! 我保证不会从说出去的。公主婆婆若从别的途径知道,不干我的事―― 锦言真心不认为这府中会有事能瞒得过长公主殿下! 当然,任昆若有心要瞒,也能成功。永安侯也不是吃素的。这娘俩谁更高一筹,锦言不知。 夜色已深,永安侯磨蹭着不想走,头次觉得每天跑来跑去的,实在麻烦! 他斜靠在榻上,长腿半伸着,神情慵懒,象头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晒太阳的年轻豹子。脑袋里转着念头,怎么寻个由头顺理成章的留下。 锦言半掩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侯爷。天已不早了,休息了吧?”,这么晚了,你不走,我怎么睡觉啊…… 哈欠是具备发酵功能的。打了第一个,必会接二连三的轮翻涌上来,于是就哈欠连天,眼泪也冒出来凑热闹……困死了。 噢!好…… 被她含着泪湿漉漉的大眼睛盯着,任昆哪还顾得上想理由,忙坐起来:“我这就回去,你早些安歇吧。” 还早些安歇呢。都快十二点了! 锦言摆摆手,侯爷您也早点歇息,侯爷再见。 …… 待要起身送他,任昆止住,抬腿走了。 锦言松了口气,要睡觉去喽…… 须臾间。这人又回来了。 “外面下雨了,这个时辰二门已落锁……在这儿凑合一夜……” 任昆语气略带犹豫和商量,边说边观察着她的脸色。 住这里?好呀。 没注意永安侯语气中的商量,整个榴园都是侯爷的,想住哪里自然就住哪里。锦言全然没有榴园是自己的想法,只要自己的那张床不需要让出来就成。 “好啊,不过,您别睡榻了,这儿不舒服,书房有床,铺盖都是新晾晒的,您在那里将就一晚上吧,净房里洗漱用品都齐全……” 锦言不想把正屋让出去,一来让任昆睡榻她睡床不太尊重侯爷,上两回是喝醉了,不算数,这次人家在清醒状态呢,但若让她学雷锋,将自己的床让出去,还真没那么高尚的风格;二来,两人共用一间净房不方便,不管是谁晚上起夜都太尴尬了吧? 书房? 任昆想起书房的那间寝室,有时看书写字累了,她会爬上床去眯一小会儿……似乎也不错。 “好。” 他很痛快地应下:“把我用的官袍衣物准备好,明天早间不必早起麻烦了。” 他上朝起得早,晚上官服等物品备好,明天早上她就不必早起服侍了。 “唔,好的。” 抬手掩嘴又打个小哈欠,老大有这份心是好的,问题是明天早间她必定是要撑着眼皮爬起来服侍的…… 锦言陪同任昆去了书房,将被褥铺好,衣物备好:“……侯爷,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热水、茶点都备上,睡衣中衣外衣,一应俱全,您还有何所需? “甚好,早些安歇。” 任昆不困,见她哈欠连天,忙催她回房休息:“……余下的事我自己来。” 洗漱净面更衣,这些事情他可以自己做的。 目送锦言离去,任昆慢悠悠地收拾完,躺在床上时,还很精神。 他以为自己可能要很久才能入睡,没想到嗅着被子枕上好闻的味道,想象着小丫头懒洋洋地趴在同样的位置,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心情愉悦……很快地入睡了,睡得很沉。 锦言从书房回自己房间,经过檐下回廊,夜色如墨,屋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地摇晃,光晕下照出雨丝飘扬。 她伸手探出去,是有湿意润上来,轻轻浅浅的,雨丝极细极密,牛毛小雨润如酥。 这样的小雨,竟能拦住永安侯的脚步? 心头疑惑,看来书房的寝室有必要布置得更舒服些…… 总之,她是不会让出自己的床!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汛期提早 侯爷夜宿榴园! 这事件若早两年发生,必定是爆炸性的,杀伤力绝对最高级; 若早一年,肯定是众皆惊,奔走相告,掉落一地眼球; 若早半年三个月的,也会有惊喜,会引人联想浮篇; 偏偏是发生在当下,府中上到长公主下到洒扫婆子,没有人再有心情八卦或心怀美好愿望,奢望侯爷性情大变。 经过侯爷数次前脚离了榴园,后脚去了井梧轩的事件之后,众人都明白,侯爷对夫人的礼遇,无关私情,真正放在心上的还是那位,任谁也越不过去! 在这种普遍认知的前提下,任昆夜宿榴园再合理不过―― 天气不好,下着雨呢,二门又落了锁,侯爷体恤看门婆子不易…… 所有人,都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并为之寻找各种理由来完善,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夜宿这件事,顺理成章地被定性。 就连长公主听说后,也仅仅是心跳加速一两下,随即淡定:“……昆哥儿歇息的还好吧?” 她问来请安的锦言:“把书房拾缀拾缀,不巧赶上个刮风下雨的,不用来回奔波……左右衣物都齐全。” 反应再平常不过。 思维压根没跳跃发散,比如从夜宿想到同房有喜怀孕抱孙子之类的后续,只叮嘱锦言打理好安寝用品,至于睡在书房还是正屋…… 昆哥儿定是睡不惯锦言用的床,为了他不定何时会有的偶尔一次留宿,就让锦言搬到厢房去住,把正屋空出来,显然太不近人情。 睡榻是不成的,闲时小憩尚可,睡一晚上哪能舒服? 所以长公主对任昆睡书房的安排甚是满意,只是对布置及舒适度提出更高更详细的要求,锦言认真记下。回头领人一丝不苟进行布置。 只要不让她腾地方,只要别把整个书房改成备用寝室,怎么收拾都行! +++++++++++++ 天一直阴沉着,昨夜的牛毛细雨在今日升级成三股的牛毛雨。雨线明显粗急,由原先的润物细无声,改为淅淅沥沥的大喷头,给万物洗淋浴。 天阴,夜色来得早。 永安侯着人回府送了口信,今晚不回府。 不回府用餐,不回府睡觉。 往日他也有不回府夜宿的记录,锦言没在意。 老板不回来更好,一整晚都可以自由安排。 下雨天,不管是闲敲棋子还是上床听雨眠都是极好的享受。 鉴于两位老板的作息。她的工作时间呈两端分布,早间去正院请安,聆听殿下教诲,晚间属于侯爷时光,下棋家教陪聊。内容视侯爷安排。 长公主听了,暗叹一声。 果然,还是…… 哪怕已经确认了昆哥儿对锦言无情谊,内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不死心,无情也罢,若能…… 她原先盼望着这两人亲近些,下棋读书。一来二去,若留宿了,自然距好事不远,如今事情真发生在眼前,反倒没了别的念想,任昆的行为举止。无不在提醒着她认清事实。 …… 任昆忙得焦头烂额。 不知此时府中的两位女人,一个已经哼着小曲钻进了被窝,一个处于纠结郁闷中。 他看着着内侍总管和太医给陛下服了药,送到龙床上歇息,直到皇帝入睡。才长吁了口气:“派妥当人在这儿守着,有事去御书房议事厅唤我。” 内侍总管点头,知他所说的有事是陛下醒了或是发生别的状况:“侯爷只管放心,奴才守着……” 太医令在一旁点头:“下官同守,陛下是一时心急气血翻涌所至,已服了安神压惊的药,侯爷放心。” 陛下传了内阁大臣们在御书房议事,突觉不适,口谕众臣稍候,由永安侯代朕主持。 彼时陛下面色苍白,满头汗水,众人惊惶,急传了值守的太医前来,诊脉之后方敢小心翼翼将陛下抬回寝宫。 陛下暂且无事,任昆还得回去继续议事。 难怪皇帝舅舅震惊着急,他也觉事出突然: 竟是东北急报,说是连降大雨,各地洪涝成灾,良田民众被淹无数,多个村庄被大水侵袭,人口牲畜无一存活! 东北洪涝! 这是一条出乎意料的急报。.info[] 东北土地肥沃,虽说只收种一茬粮食,但历来风调雨顺,粮食亩产量高,是大周重要的产粮区之一。 纵观东北全年,春季降水不多,春末夏初发生涝情,史上罕见,至少他对此没有印象。 陛下的身体……愈发弱了…… 任昆揉了揉眉心,大步流星赶往御书房―― 管他是史上罕见,还是亘古未见,事情出了,商量对策,决定方略才是正经要务。 ++++++++++++++++++ 议事厅里,吐沫横飞,众大臣吵成一团,脸红脖子粗,场面很是热烈。 见永安侯进来,声音止住,换成新的内容: 侯爷,陛下龙体如何? 异口同声,人人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与紧张,陛下的龙体安康才是大事,至于洪涝什么的,固然是大事,与陛下健康比起来,那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不怪大臣担忧,本朝鲜有长寿的皇上,眼下皇子们都小,没有足以担当大任的…… “用了药,已经就寝。太医令在旁守着,无大碍。” 任昆简单交代了皇帝的病情,令众人安心,然后回到正题:“陛下着令在下与诸位讨论出章程来,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章程? 刚才只顾着担忧陛下龙体,哪里顾得上? “诸位大人,” 任昆一拱手,面色郑重:“陛下忧心国事,太医令道是情急之下,气血不畅所致,我等做臣子的,应当尽心办差。为主分忧。” 环视一圈,又道:“当前陛下最忧心东北涝情,明日早朝时分必过问此事,今晚我等必要拟出个可行的章程。方解圣上之忧。” 可行的章程?谁不想啊? 所谓洪涝,不就是水灾嘛,可是这救灾,无非是要人要钱要物,从哪里来? 钱物还好些,国库拨一些,先缓燃眉之急,余下的再想办法。可是,人手从哪里来? 从哪里调拨人手? 东北一片大平原,河道沟渠有数的。往年少雨,排水工程近乎于零,连日大雨,湖泊河塘的蓄水量都超过容量。 在座的都是朝中重臣,老于政事。个个都懂得,要排除内涝,最快捷有效的就是开沟挖渠,排引出洪水,疏浚河塘湖泊,提高蓄水量,这也是必须的方法; 要不然就得干等。等洪水过后,太阳暴晒,老天爷将水收走。 比较而言,谁都知道前者是好办法,问题是,空想的办法再好也没用。得能实施下去,不然就是纸上谈兵! 开沟挖渠不要人?疏浚湖塘不要人? 过水面积大得惊人,十室九空甚至全村淹没在洪水中,谁去救人?谁去挖? 道理明摆着,没有丁壮干活。说什么都没用…… 众人皆沉默: 圣上怕是也想到此处,才心焚发疾的。 任昆也头痛,银钱财粮的事情还能想法筹措,这大变活人的法子,怎么想?谁能变出能干活的壮劳力? “群策群力,必能找出应对之策。” 这个时候更需要打气:“诸位见多识广,事虽棘手,未必无可行之策……” 他记得锦言以前讲过,讨论事情的时候,先别忙着泼冷水否定,先抛想法,这叫发散思维,先扔点子,成不成的,有想法比较重要…… 有人暗地嗤鼻,不能实现的对策叫什么对策? 你永安侯耍猴呢? 都是老臣工,重形象爱惜羽翼,与其信口开河讲些不靠谱地贻笑大方,还不如闭上嘴巴,敝帚自珍,暂作壁上观。 冷场了……没人理会。 重臣如何,皇上宠信的外甥又如何?总不能逼人讲话吧? 倒不是对任昆有意见,而是没有好主意,想不出办法,说些废话有何益?不利于补气养生之道。 任昆心中叹气,不能大晚上的就这么干耗着吧,只好换个话题:“……诸位大人,我们先来议议钱粮等救赈之事,如何?” 这个尚可一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有各执一词时,总归目标一致,最终达成共识,草拟好奏章,待早朝时上呈陛下。 此事毕,之前事又拿到桌前讨论。 如何办?难道就真等着老天爷? 急奏中有言,雨势虽已转弱,天阴无晴,谁知老天爷哪天下雨?哪天出太阳? 不等又如何? 有人提议:可否调燕幽州及北海一带的民众前往? 有人驳曰:这是以邻为壑!下之再下策,烂招! 又有人感叹:凡事应该曲突徙薪,不兴水利,以致束手无策…… 就有人反对:史上无洪涝记录,哪有无水养鱼的道理?况且河道水利所用款项年年捉襟见肘,哪有银子在百年未遇洪灾的地方,疏浚湖塘兴修水利?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任昆神色沉稳,听众大人们打着口水战,做些无谓的争执,实际上皆一筹莫展。 及至后来,众人皆面带倦色,没了精神。 永安侯看看时辰,已是丑寅交接之时,这样的争辩毫无结果:“……诸位大人,一夜辛苦,过不了多少时辰就该早朝了,总要洗漱整理仪容,此事暂且押后再议?” 这样再熬下去也没结果,众人皆以为然。 有的回各部在宫中当值的差房;有的家仆已在宫外等候;少数在宫中有皇帝赏赐的临时办公室,永安侯属于最特别的,有专属的寝室。 任昆回去洗了把脸,全身上下收拾利索,先去了皇帝寝宫,不知皇帝舅舅情况如何…… +++++++ ps: ps1:祝七夕快乐!早起做了巧果子,亲们做了咩? ps2:谢谢书友皓月当空0605、捣药的月兔、虹豆冰、笨笨7402、寻找于晴的粉票,呵呵,谢晚了,莫怪。有时我会在晚间码好两章,用定时发稿,所以信息会置后些,谢谢。 第一百七十三章 人在何处 皇上还没有醒。 太医令悄声对任昆讲:“……陛下脉相已平稳,龙体无大碍,只是,” 语气迟疑:“侯爷,陛下的龙体当不得过度操劳,忌大喜大悲忌劳累,保持心情平和为好……” 任昆点头,圣上身体如何,他自然知晓。只是,圣上素来勤勉,每天朝事多不胜数,大周疆域广阔,按了葫芦又起瓢,哪里能不操劳? 放下朝事怡养心神?怎么可能! 劝还是要劝的。 自己人轻言微,皇外祖母与自家娘亲对陛下甚有影响力,要拉了这两位大神一并劝解,或能有效。 没过多久,皇帝醒了。 看见守在一旁的外甥,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子川你怎么也在这里守着?事情议完了?” 做势要起。 任昆忙上前小心扶起,内侍已将软垫置于皇帝背后:“回陛下,寅卯相接。侯爷刚从议事厅过来。” “陛下,诸大臣讨论了一晚,拟了一部分章程,寅时才散。”任昆将皇上扶安稳:“陛下,太医令一直守着,宣他进来请脉,可好?” “宣吧。” 皇帝从善如流:“朕没事。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子川休要忧心,没惊动你皇外祖母吧?” 他是晚间在御书房发疾的,那时母后应该已经歇息了……不知那起子多嘴多舌的是否惊动了她老人家。 皇帝对太后娘娘是真心地孝敬,一来太后从不倚老卖老,不干涉朝政;二来当年若没有她寻方设法,将自己送出宫中,现在别说是做皇帝,有没有这个人都难说!反正当初与他年纪相差无几的皇子,没人活下来。 生活上的事情,皇帝基本以太后的意思为准,太后说女色伤身。不要广纳后宫,皇帝听从,堂堂一国之君,只几个女人。还不如寻常土豪睡得女人多;太后说要早睡注意休息,若无急报,他向来早早安寝。 皇帝对自己的身体健康极为重视,一半是贪生,另一半是放不下心中挂念。(..info)家国天下,哪样也舍不得。 “没有禀告皇外祖母。” 任昆摇摇头,昨晚太医令宣布龙体无大碍后,他叮嘱过不要惊动太后娘娘,老人家本就入眠不易,若听闻此事。定会担心挂念,恐夜不能寐。 皇帝点头赞许:“昆哥儿愈发进益了,有你在,朕放心。” “皇帝舅舅,” 永安侯跪在床前。少见地换了种称呼:“您一人安危,关乎天下社稷……恳请您以龙体为重,朝事令诸臣工各尽其职,为主分忧……甥儿不才,凡有差遣,必尽心尽力,在所不辞。” “昆哥儿。起来。” 皇上露出温和地笑容:“你少年老成,是个能干的,这几年有你在,朕轻松不少。” “皇帝舅舅……” 他不是要讨表扬,而是,陛下的身体真劳累不得! “朕的身体。向来不够强壮,些许小疾,也是正常。你莫听太医耸人听闻,朕自己知道,并无大碍……昨夜议何章程?……” 永安侯无奈。只好简明扼要将所议之事做了汇报,皇帝斜靠在床头,听他禀告完:“……还算有章法……粮食只播一季,今年的收成……” 声音低下去,近于自言自语,任昆明白未尽之言: 东北历来只收夏粮,平原地的洪灾,若等水自然退去,需要不少时日。补种什么的很难来得及,天冷得早,没多久田地就要上冻…… 粮仓颗粒无收,朝廷还得拨钱粮给受灾民众……永安侯熟知大周钱粮兵马,虽说家大业大,但处处用钱,国库的银子也是有数的…… “……臣无能。” 力有不怠,任昆深觉有愧。 “休要自责,焉知不是朕失德,上天怪之?” “陛下!” 任昆惊惶,“陛下失言!” 圣上失德这种事哪能随意说出口?历来凡有自然灾难,尸位素餐的臣工不思解决之道,反会以圣上失德天之警谕做理由推诿。 东北史上无洪灾,最容易引多心人往圣上失德方面想,陛下怎么可以自己先提? 皇上笑了笑:“朕不说,自有人说,现在私底下朝臣已有议论……” 此乃常例,史书中从未记载过的事情发生了,一定是他这个皇帝的问题,少不得要下个罪己诏禁食一两日,方堵悠悠众口。 “陛下莫要多虑,总会有解决之法。” 任昆老于政事,知道必要的作戏是需要的,只是自家这位皇帝舅舅心思重,切莫真将这等责任系于自身德行有亏。 说什么都没用,有用的是行之有效的解决之道。 任昆深感无奈。 人!从哪里能变出人来? 有人,就有一切,排出水后,不管是补一茬生长期短的作物,还是做别的打算,总之,得先把地里的水排出去…… 不知这世间是否真有撒豆成兵的本事…… 向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永安侯情急之下,也会乱投医,寄希望于传说中的仙人仙术,脑中竟闪现出画地为牢撒豆成兵的神迹,若真能寻得这般修道仙人就好了…… 修道仙人? 自家小丫头的脸浮上心头,不知她在做什么,是在洗漱梳妆还是好梦未醒? 小丫头一贯匪夷所思想法多,不然,让她帮着一块想想? ++++++++++++++++ 天黑时分,永安侯冷着脸回到府中。 所过之处,气压俱低。 侯爷心情不好,众皆提醒之。 任昆的确不痛快,憋着股郁火。 朝堂之上,如陛下所言,有人提出上天示警说,皇帝从善如流,言将罪己。一时之间,众臣议论的重心不是如何救灾,不是国事。反倒成了罪己诏如何措词,如何向上天表白! 合着这洪水是皇帝一人招来的,罪己诏一下,洪水就能自行退去? 若真如此。那以后但凡有灾有难,就让皇帝一人下罪己诏就好,何必养朝臣?拨银钱? 好在有同样想法的臣工也不少,你一言我一语,这才将话题引回正途。罪己诏是皇帝要下的,我等做臣子的,另有其事。 就这样,各部领了差事,职责分明,先着手进行第一步。退了朝。在户部忙了一整天,午饭草草对付着用了几口。 先回了书房。众幕僚都在。事前都得了口信,就洪灾事宜商量了一整天。 任昆听了众人的主张,基本都在预料之内,无甚惊喜。 谁都明白的事情。但无人就无法进行,在人力这个大前提下,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是空谈。 “……诸位辛苦了,除了当值的,都回去休息吧。” 挥挥手,让众人退下,自己也起身进内宅。去榴园。 …… 锦言今天没自己先吃饭,还等着呢。 侯爷已经回府了,也没派人来告知行程安排,还是等晚些时候再用饭,横竖她也饿不着,可以吃水果点心嘛。 果不其然。没多久,前院小厨房就将永安侯的晚饭份例送了过来,任昆后脚也跟着到了。 知他心情不好,锦言也没多话。 安静地陪着他用了晚膳,又给他上了舒心顺气的茶水。 任昆紧着一天的心。在这种平和的氛围下,如同被温水泡发的银耳,每一处褶皱都被浸软,放松舒展开来,成为一朵温润的花。 “这几日朝事繁多,若是我回来得晚,不用等我用饭。” 小丫头于吃一道,万般看重,自己忙起来常不管不顾,错过了膳时,哪能回回都让她等着? “好。” 锦言乖顺地点点头,等老板吃饭算是加班呢,侯爷有这等态度,很暖人心。 “若是你已经回府,我等等无妨。” 投桃报李,老板体谅咱,咱也要表表态。 唔……此话说得任昆心里暖暖的,先自软了半边:“……你习惯准时用餐,过时再用,身体会不习惯,还是不要等了。” 事才见她似乎比平日用得少些…… (侯爷,您观察力真一流的!她吃得少是因为之前点心吃多了!-此处真相君插言) “今天累了,不下棋,陪我聊聊天。” 任昆很没形象地往榻上一靠,这两天一夜,事情够多的! 他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向锦言讲述着事情的经过,最后嘲讽道:“……朝臣束手无策,只等着陛下罪己诏起作用了……” 等罪己诏起作用? 锦言不解,这仅是政治作秀而已,难道还能上达天庭?没听说过…… “这个,真能起作用?” 表示严重怀疑。 经穿越之事后,她已经放宽原有科学世界观的范围,不理解不知道的,不等于不存在,但是,等着这个罪己诏来免除自然灾害? “不能也没办法,没人,什么事也做不了。” 任昆表示无奈,他也不信。 没人? 这个比罪己诏还难理解,怎么会没人?没什么也不该没人呀? “……东北这种情况属于平地涝,史上没发生过,当地排洪防涝的设施完全没有,等洪水自然消退需要挺长时日。若不等,就需要挖沟开渠,将被淹的村庄田地中的水排引出去,疏浚湖塘河道,增强蓄水过水能力……” 任昆认真给锦言讲解着人力在其中的重要性,这些事,无一不需要人工、劳动力。 没人?怎么会没人? 锦言还是不明白:“那,驻军兵营也都被淹了?” 这怎么可能! 任昆想笑,问得什么傻问题!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和氏璧打赏!哈,今天上午刚整理了书评区,又欣赏了一次亲的重礼,没想到,亲也在想我!没别的,加更答谢! 第一百七十四章 思维的陷井to寻找于晴 有一个小故事,话说一个美国人和一个中国人在天堂做了邻居,中国人问邻居:你为什么上来的?我是遇洪灾。(..info好看的小说) 美国人说真巧,我也是遇洪灾,大水来了跑晚了,就上来了。 中国人说咱俩还真有缘,我是大水来了跑早了,才上来的。 跑早了怎么还能上来?美国人不理解。 唉!中国人一拍大腿,跑早了,当兵的还没到,没游多远就没劲了。 您等等,美国人不解:您是遇水灾还是遭遇战争? 战争?什么战争?都说是当兵的小船还没到,我跑太早了……中国邻居不耐烦,这老美理解力真差。 美国人却想,这个邻居需要看心理医生了!洪水而已,他居然等着军队来救援!莫非是因为精神问题才上来的? 危险!美国人将中国人划为高危人群。 中国人想这老美脑子有毛病,跟他说人话他居然理解不了!以后得少来往…… 自本朝建立以来,不论何种灾难,国人的第一反应是,派部队了吧?部队都出动了,应该没大事了―― 仿佛军队出动,事情就得到了控制。 这是一种习惯成自然,也是一种骨子里的信任,不管外人如何垢病这种天朝特色的举动―― 军队是用于战争的,不是用于大杂烩的各类救援! 军人出现的地方应该是战场,而不是什么洪水地震泥石泥矿难道路坍塌等各类灾难现场…… 所谓天朝特色,褒贬不一,但唯有这一条,即便是持不同意见者,也无法否认兵士们的付出与功劳,无法否认正是他们的出现,减少了更多的损失,给予更多的希望。 这种刻到骨子里的认知。即便在大周生活了十几年,在遇事的第一反应中,仍显现无遗。 “……驻军呢?” 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 驻军自然在,这与驻军有何关系? 永安侯不理解。 驻军兵营的建筑与普通民居不同。虽然也有损失,却不会如村庄被淹,人口尽失踪的情况。 “那侯爷还说没人手?” 东北的驻军,除常规布防外,防御的主要对象是更东更北以及更西方的外族,此时大草原上水草丰美,人家都忙着自家的马牛羊配种下小崽儿,哪有功夫南下抢掠? 再说,无论何时,边防军备是不能动的。内地的常规驻军呢? 任昆愕然,驻军与人手,有何关系? 他要的是能开沟挖渠的民夫,不是上马打仗的兵丁! “兵丁为什么不能挖渠?” 锦言很不理解,人家玩枪炮导弹的都能去扛沙包。你这里一抡大刀扛铁枪的为什么不能去开沟挖土? 这……永安侯语塞。 想想她问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是,“……没有这份先例,将士们也不会同意的。” 军人自有军人的荣光,那是农夫走卒做的事情。 “先例是什么?” 锦言不以为然:“哪个先例是一开始就有的?所有的现行规矩不都是从开先例开始的?” 不敢开先例什么的,是最没有力度的说辞,皇帝的罪己诏都能开先例。这怎么就开不得先例? 至于将士们不同意…… “什么是荣光?军人的职责和荣誉感是什么?保家卫国,上战场浴血杀敌是,开沟挖渠救助灾民,不也是保一方平安?” 某人若有心,道理是一个接一个的,要有多光明正大就有多光明正大。 “同样是保家卫国。这个还没有危险,不用提着脑袋,没有性命之忧,怎么还会有人不愿意?不服从调遣?” “永安侯府以武传家,侯爷更应该知道。军令如山倒,令出必行,愿不愿的话,是行伍之人应该讲的吗?” 永安侯被说得意动,对呀,句句话都有道理,全是大道理啊…… 越想越妙,着啊! 因为要预防外族入侵,东北的常规军是颇具规模的,眼下无战事,将士兵丁的确是有空闲; 保家卫国,未必都要沙场上流血丢性命,和平时期,换种方式也是保家卫国…… 一厢缺丁束手无策,一厢兵营里,那可是个顶个的壮劳力! 永安侯的心,被她说得偏移了…… “而且,也不能说没有先例!” 锦言又给他加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持点:“本朝建立之初,西北连年战乱,十室九空,太祖曾颁布屯兵政策,在军事重地布防屯兵,平时屯田垦荒,战时披甲出征……” 这个是真的,她曾在永安侯的旧资料里读到这一条,当时还感叹,原来大神们隔着时空也心意相通,太祖们的智慧竟是相似的! 史上明太祖是最喜欢屯田驻军的,发动多次的平滇战争,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30万大军从湖南入黔,讨伐滇黔不臣之地。 明军每攻下一地,就留一部分官兵驻守,一边演习练军,一边屯田耕作。 天朝著名的南泥湾大生产运动也是军队屯垦,生产自救。 只是不知道,大周的屯兵政策后来怎么样了,想来是没有实行下去,若不然,永安侯不可能是这种反应―― 他表现出来的应该是一时没有想到的恍然大悟,而不是立刻否定。 不知是否牵涉到政策因素,不然,屯田可以,排水抗洪为何不可? 哦……是有这么回事…… 任昆记忆力超群,听她一提,马上想到,昔年是有过这么一条政令,不过…… “当年军中意见不一,其时又百废待兴,新政频出,连着几年风调雨顺,边疆亦无战事,人口渐有增长,这条政令就形同虚设……” 他比锦言知道的清楚,向她详细解说。 “就是说,这条太祖颁发的谕旨并没有废除?” 分析正事时。她只关注与己方有用的信息。 开朝太祖颁的律令,甭管有没有实施到位,那都算得上金科玉律,不是要找先例吗? 太祖颁布的。这个重量级够了吧? 任昆愈听愈兴奋,愈想愈觉得有道理!再也坐不住了,从榻上起来,在屋里来回转圈,对呀,这现成的人手啊!他怎么就没想到的? 就按布防区域划分,从常规守备中按一定比例调拨兵员,轮流前往…… 愈想愈高兴,脚步也越走越快,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柳暗花明啊。柳暗花明啊! 他这是一叶障目还是当局者迷?满朝文武大臣竟都没他家小丫头厉害! 太祖的这条谕令,是开国时最早颁发旨意之一,熟悉本朝历史的官员们大多有所知,竟没一个想到此处的! 他得好好想想实施的细节,明天早朝就上奏陛下!想到皇帝急病了。永安侯更呆不住了,“给我取纸笔来。” 得赶紧将章程理清楚弄明白,备好奏折,此事宜早不宜迟! 锦言的情绪被他感染,备好纸笔:“侯爷,我来研磨。” “……侯爷,你昨晚一夜没休息。这个必须今晚弄好?” 想到这哥们刚才讲自己昨晚开了一夜的会,三十六小时没合眼,这也太工作狂了! 人人只看到永安侯高官厚禄,圣宠无限,却不知他办起公务来真是拼命三郎,侍宠而骄。飞扬跋扈也是有付出有底气的! “对,此事越早越好。明日早朝就要议定。” 抬头冲她笑笑:“是不是困了?我去书房,你早些休息?” 他一时半会儿弄不完,别影响小丫头休息。 “不是,” 锦言摇摇头。“你这样直接提,会不会有反对意见?” “无妨,有太祖谕令在呢。” 若是他冒冒然提出来,定会是一片反对,但锦言已经帮忙找到最好的证据,不会引起强烈的反弹。 “可是,你之前说,太祖当初颁布此令时,意见不一,如今再提,反对的还是会有的……” “朝事,任何时候都有反对的,发银子的时候都有人反对,” 任昆不以为然:“就让他们叽歪两日,该实行的一定得实行。” 语气神态间颇有王霸之气,仿佛那些持反对意见的朝臣,如蝇蚊般不足为道。 “但是,灾情不等人,打口水仗也需要耗费时间。” 锦言不客气地指出其中的关键:“而且,若是反对意见太多,强行压下,未必没有隐患,毕竟这是调拨军队,不是征集民夫。军心若涣,就得不偿失了。” 这! 任昆一懔,兴奋中又多几分冷静。 小丫头提醒地很好,军队乃国之根本,就算是皇帝,若无战事,亦不会大规模随意调拨,若为一时之便,引起将士不满,动摇国本,岂止是得不偿失?那他这个始作俑者就罪无可恕了! 应该怎么做?下意识地去看锦言:“你有主意?” “算不得好主意,只觉得这事不应该由侯爷来讲。” 政治秀这种东西您老应该得心应手啊,我这两把刷子哪够看的? 不由他来讲? 任昆愣了,他不讲,谁来讲? “……皇帝陛下今天下罪己诏,” 罪己诏什么的,不就是天子犯错,向老天爷和祖宗先辈请罪的? “你是说,由陛下来提?” 任昆的反应很快,他摇摇头:“若由陛下来提,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小丫头不知道,但凡没有十足把握,皇帝都不好直接开金口,由他或其他臣子来讲,即便反对者甚众,也是臣子间的政见不同,一旦圣上提出了,那就必须得实行了,尤其是这件事,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现有军队的功能,势必会引起不小的反对反弹…… “由陛下讲出来的未必就是陛下的主意,” 永安侯真是好臣子好外甥,锦言暗赞,难怪帝宠不断,换她当皇帝也喜欢,能干忠诚,尽职尽责,不抢功乐于为主分忧,又是自己亲姐的儿子,不喜欢这样的下臣,简直是天理不容。 不是陛下的主意? 那是谁的主意? +++++++ ps: 为书友寻找于晴的加更,谢谢亲。 第一百七十五章 福星良将 不是陛下的主意,是谁的主意? 说永安侯的提议? 那还不如直接他来提呢,至少反对的声音都冲他来的,成了,是陛下圣明,被天眷顾,不成,是任子川异想天开,胆大妄为。 真是好孩子好下属…… 锦言真心点赞,有功不要,有过抢着分担,与公与私都是值得称道。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能不能说是太祖的主意?” 试探商量的语气,时人敬先祖畏鬼神,不象新版天朝人肆无忌惮,没有什么是不能颠覆的。 太祖的主意? 有太祖的谕令不假,可太祖推行的是屯田…… 任昆好象有一丝明白,又象是全然不通,小丫头什么意思? “罪己诏虽下,圣上仍忧心灾民,夜不能寐……” 永安侯很赞同,皇帝舅舅今夜若不用安神的药,定是如她所说,难以安眠。 “辗转反侧,自省并诚心祷告上天及列祖列宗,若朕有不自知之过错,请上苍责于己身,而非加诸子民。突然,有一道声音出现……” 她顿了顿,任昆向前倾身,什么? “非尔之过!话音未落,半空中出现一道身影,踏空而来,正是本朝太祖!太祖有言,天时四象,自有天道规律,非凡人能知。物换星移,此消彼长,都有因果。此番东北天气异象,与凡间无关。” “陛下恳请太祖赐妙计良方,太祖曰观你素日政事勤勉,赐你一法,可解百姓之苦。陛下为难,深觉此法虽妙,却无先例,恐难实行。” “太祖不悦,本朝甫一建立。朕首先颁发的律令,你这晚辈竟全忘记不成?” “陛下一紧张,就醒了,原来是梦一场!但梦中景象清晰逼真。太祖之言,陛下记得清楚。太祖感念其诚,显灵点化,此事诸卿以为何?” “……侯爷,若是这样,就不会有人反对了吧?” 诸大臣能反对皇上的提议,难道还敢反对皇上老祖宗的提议?到时皇上只一句:诸卿是要逼着朕违抗太祖之令吗? 估计就没人敢再叽歪了…… 怎么,这主意不好? 永安侯听完,只紧盯着她,没反应…… 是祖辈先人太过神圣。(..info好看的小说)不能接受这种先祖入梦的包装?这不算撒谎吧?只是换一种方式将太祖的意思讲出来而已。 “侯爷……没有亵渎之意,权宜之计,您不是说要越快越好?这,虽然有点见兔顾犬,总能比平常快些……” 声音越来越低。说不下去了。 脸上的笑意微凝,这样,是放肆? 因为,任昆盯着她,腾地站了起来…… 活该!又让你多嘴!这下捅马蜂窝了吧? 心中惶惶,下意识地也跟着站了起来,“……侯爷?” 不算大事吧?太祖不来就不来。您犯不着这样激动…… 永安侯双目烔烔,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眸光中……眸光中好象不是愤怒?他是在,笑? 任昆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锦言抱了个满怀! 动作之突然与迅捷,吓得她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再睁开时,自己已完全落在一个温暖的怀中,任昆抱得很紧,两人身材上又有些差异,锦言整个人严丝合缝被贴在他胸前。鼻息间是清咧干爽的男人气息…… 意外受惊之余,是身体自发地挣扎,要脱离这陌生的束缚:“放开我!” 扭动身体,努力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臂,使劲推着紧贴的胸膛。 发心顶传来男人带笑的欢快回应:“好丫头,真是我的福星良将……” 语音落下,忽然松开了搂得很紧的怀抱。乍得到轻松,刚想开口,下一秒,脚忽然腾空离地,任昆竟半抱着她的上身,旋了起来! 突然地失重,惊吓中的双臂自然去抓攀离自己最近的物体,慌乱中她的双手环抱住任昆的脖子:“快放我下来!任昆!放我下来!” 这个神经病!抽得什么疯! 气急败坏中侯爷的尊称也忘了,连名带姓地叫了起来:“任昆……” 任昆轻快地又旋了一圈,边笑边问:“……不喜欢?” “不喜欢!不喜欢!快放我下来!” 一迭声地回答,真不喜欢! 她不喜欢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这种表达快乐的方式,她也不喜欢,象逗小孩子玩。(..info无弹窗广告) 锦言有种错觉,若自己回答喜欢,任昆下一步很可能会换成举高高的婴幼儿游戏。 这回还好,任昆笑着,慢慢收了力,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脚落地,人也踏实,她松了口气,正待放开搂在他脖颈处的手臂,这人,却重重地很响亮地在她的面颊亲了一口,松开自己的手,含笑抱怨道:“你比均哥儿重多了!以后要少吃点了……” 你你你!你! 锦言彻底凌乱了,她一手捂着被亲的脸颊,一手指着任昆,结结巴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叫她比均哥儿重多了?什么叫以后要少吃点? 这人!突然袭击,竟还嫌弃她重? 女人鲜少有对胖、肥这类字眼不敏感的……锦言指了半天,发现不知该说什么好,骂不得打不得……只得郑重提醒: “侯爷!以后不许将我与均哥儿相提并论!” 若说起初的拥抱太过出乎意料,后面的拥旋,特别是那记响亮的亲亲,无不昭示着,这位爷将自己当成了孩子!小丫头! “遵命!聪明的夫人大人!” 任昆答得干脆利落,脸上的笑,灿烂地能闪花了眼。 锦言觉得他答得太快,没诚意,又重申:“不要把我当小孩儿,我是女人……” “是,不当小孩儿。” 永安侯点头称是,态度好得令人发指:“多谢夫人大人指点迷津,我回书房商讨细节。请夫人大人早点休息。” 什么夫人大人、大人夫人的!怎么这么绕啊…… 锦言皱眉:“侯爷,您还是如平常称呼吧……” 不必把夫人大人挂嘴上,听着忒别扭! 任昆又笑,“我回前院了。早点休息……” 说着,将桌案上的纸张归拢一起,叠了叠装袖袋里:“福星良将,这回立了天大的功劳,若是睡不着,就想想要什么奖励……” 只要你开口,要什么我都会去做……这半句话留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想想!侯爷慢走!” 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快走快走!居然说我胖!好走不送! 均哥儿几岁,她多大?能是一个重量级的吗! “哈哈。那你好好休息。” 永安侯笑得愉快,心头的快乐挡不住,脚步轻快地象要飞起来…… ++++++++++++++ “子川!真乃朕之福星良将!” 皇帝听了任昆的禀告,激动地抚掌大赞。 陛下的确如任昆所猜测的,夜难入眠。醒得特别早。 皇上一睁眼,内侍就上前禀报,永安侯寅夜入宫,在寝宫侧殿候传。 昆哥儿寅夜入宫?必有要事!皇上忙道:快宣他入内。 自家甥舅,仪表仪容之类的也不怎么讲究,皇帝直接在床上召见了。 “子川,有何要事?” 不怪皇上讶然。昆哥儿不是个没经事的孩子,素来沉稳,何事值得他赶在早朝之前进宫? …… 任昆昨夜出了榴园,一路飞了回浩然堂。 锦言讲得够明白,永安侯多聪明啊,瞬间洞悉。 回到书房。与值守的幕僚将此事的实施细节逐一研究,推敲,若想军士不反感,除了太祖托梦说外,还需要别的刺激与奖励政策…… 和幕僚忙完了。时辰已不早,他在书房稍微眯了会,就周身收拾妥当,赶往皇宫,要在朝会之前与皇帝串供才行。 永安侯有特权,在皇宫中可自由行走。 陛下还没醒,他在偏殿中等候召见。袖袋中是幕僚整理誉清的章程。脑中浮现的却是小丫头娇俏的脸…… 他一时心情激荡,竟抱了小丫头! 偏殿四下无声,任昆放纵着思绪飞扬:香香软软的身子、惊讶意外的娇呼、环搂在脖颈间的触感、薄嗔带窘的称呼…… 任昆!任昆! 那称呼带着魔力,令他着迷,鲜少有人这样叫他,不熟悉的尊一声侯爷、大人,熟悉地唤他子川、任子川……自家的亲长以往喊他昆哥儿,如今多数也称他的字,偶尔叫声昆哥儿…… 任昆! 原来,这两字自她口中吐出,入耳竟如此美妙……身体不由分说地就喜悦、兴奋。 好在,好在自己够机智——在最后关头扯均哥儿做大旗,否则真会惹怒她! 其实他更想亲她的……唇…… 那张常在心头做怪的粉嫩脸庞就在眼前,他实在忍不住,凑上去才发现不对,头微偏移,就亲在脸颊上……她的脸又弹又滑…… 任昆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感觉……好极了。 应该再多亲一下的……心头有点小遗憾,好不容易用均哥儿做了借口……下次不好再用了…… 她都说了,不许再与均哥儿相提并论,不准当小孩儿……她与小孩儿真的不同……回想起搂在怀中,身体紧贴的感觉,全身软软香香的,特别是胸部,绵绵弹弹…… 身体就自顾自地心猿意马,去回味相拥的美妙…… …… 嘴角忍不住就高高扬起:“陛下过誉,臣愧不敢当。” 福星良将? 谁是谁的福星良将……良妻…… +++++++ ps: ps1:听说凡是订阅本书满1000起点币,系统会自动免费生成一张评价票,只能投给本书,提醒书友们查看,有好多亲都应该有这个票了,顺手投了吧,谢谢。个人中心-我的起点-我的票夹,评价票。 ps2:谢谢书友伊蜒的打赏,亲的头像好酷范儿噢…… 第一百七十六章 桑世子的邀约(上) 有了太祖显灵托梦与开朝谕令,调拨军队参予救助这件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info[] 军队乃国之根本,轻易动不得,必须有严格的章程,非皇帝亲谕不可。 但若事事需急报京中,拿到圣上手令方可实施,或有延误。 如何稳妥地操作此事,皇上责成永安侯牵头,会同内阁、兵部各大员及驻京大营的将军,共同商讨制定出详细章程,因实行之后的事情会牵涉到工部、吏部,圣上口谕,这两衙门有部分知情权。 总之一句话,必须在安稳妥当不动摇军心,不影响国之根本的前提下,方可。 皇帝再爱民,也不可能为了救老百姓,放松了手中的军权节制。军队,乃国之利器,绝对不能随便动用。 此事特殊,又有太祖谕令,才能特事特办,皇帝并不想将军队介入非战争之外的其他情况,耽于此,长期以往,会失去本心,战斗力下降,届时真有战争,恐难再壮军心,皇上不打算将此特例形成长效机制。 永安侯亦赞同。 抢险救灾与屯田还不一样,屯田是平时耕作,战时披甲。战争不会随时出现,屯兵的生活基本只有两件事:耕作、操练。 因为可控,就不会有意外。 但灾情不定,规模大小、发生时间完全不可预测。 如果不论何种灾情,何时发生,驻军都随机出动,常此以往,朝廷对地方军队的控制就不会铁板一块,一旦放权松懈,再想收回就要花费大力气。 皇上是不会允许未来存在任何的尾大之势的可能。 调不调军队,调多少人,必须由陛下首恳。陛下同意,是皇恩浩荡。陛下不批,也是皇恩浩荡。 所以这种事,一定是特例,而不是常态。 事情推行顺利。最有可能持反对意见的兵部大佬们,集体选择缄默,全力配合此事。 反对?陛下连太祖都请出来了,怎么反对? 何况还有军功拿? 救灾立功可比沙场立功简单多了,谁家没个晚辈子侄效力军中?不用亲自当民夫,若能抢到个集体功勋、组织奖什么的,也是上迁的资本。 至于工部、吏部,更是无闲话。 帮工部干活的,傻了他们才会挑事; 吏部?吏部怎么会拖后腿?陛下都指定永安侯为主事者,那是他们自己衙门的老大。 没用两天功夫。事情办妥,永安侯清闲不少,这一日,定国公世子约他晚间一聚。 +++++++++++++++++ “今晚哥哥做东,兄弟只管陪着就好。” 桑成林下了差。直接杀上衙门堵住任昆。 “大哥这话客气了,有事你尽管吩咐。” 永安侯微笑,正好事情基本告以段落,也有段时日没聚了。 收拾了东西,与桑成林说笑闲谈间出了府衙。 “……去,差人回府禀告夫人,晚间有事。不回府用膳。” 任昆吩咐长随,让小丫头等着不好。 回头瞅见桑成林讶异的神色,不由微愣:“大哥,可有不妥之处?” “无事。” 桑世子摇摇头:“只是,以往从未见子川差人回府报备,一时意外……” 若他报备的是长公主殿下。倒也能理解,但他说得明白,是禀告夫人……夫人?不就是卫四那个丫头?与自家夫人交好的? “夫人若问及,说本侯与桑世子一处。” 小丫头惯来懒,未必会问到。 若要问。定会问个全面,想起上次锦言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他不由又多问了句: “大哥,去何处?” “到地儿再说。” 桑成林一挥手,“保管你满意。” 桑成林惯好倒腾些古怪,见他故作神秘,任昆不为以意,跃身上马与他并辔而行。 俩人并随从出了大街,愈走任昆愈觉不解,这方向不对啊,七拐八绕地,怎么进小巷了……“大哥,这是要去……” “前头就到了。(..info)” 桑成林指着巷前一处清静的小院:“喏,就那儿,是处私宅开的馆子,饭菜一流……” 噢……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也有些店家凭借私房菜式,故意避开繁华,开在僻静处。 敢有此违常之举的,多半是真有独到之处。 有底气为之的,或有祖传厨艺或独门菜式或酒水不凡,总之,必有过人之处,心头就升起几分兴趣,若真好,给小丫头也带份回去…… 桑成林在巷口停了马:“里头清幽地方小,带一个进去听传,其余人就留在这间小馆子……” 任昆没意见,下马。 点了大福随同,剩下的护卫随从会同桑成林的人一起去下路边的小饭馆。 马匹等也一并留下,一行四人进了小巷。 桑成林敲开一处院落,任昆抬头见院门挂着玉箫园的匾额。 进院后,自有小二迎上招待,一路指引着去了某处雅间。 永安侯环顾四周,小院从外面看不起眼,里面竟别有洞天。 地方挺大,假山小亭水榭、长廊弯曲,绿竹丛丛,蔷薇、紫藤爬满架,收拾地倒还入眼。 饭馆子能做到这一步,算是讲究的,想来吃食也走的是精致一路。 果然如任昆所料,小二的服务很周到,个个长得清秀悦目。雅间内一应物品也布置地不象一般的饭馆酒楼,倒象是…… 难道是自打年后,自己就一直忙,有段时日没出来活动了,想是有些新流行他不知道? 客随主便,桑成林点了一桌酒菜。 饭菜甫一入口,任昆微微蹙了蹙眉,心底生出有几分失望。 “如何?” 桑成林为任昆又斟了一杯酒:“这十年的梨花白,子川觉得还好?” “寡淡些。” 任昆摇摇头,公允评价道:“算不得好。” 这家馆子,吃食勉强算精致,就凭这个,怕是拢不住客人。这片院落。收拾出来也有些花费,单靠这等水平的饭菜酒水,撑不住的。 “……子川果然厉害!” 桑成林一挑拇指笑着赞叹:“不愧是朝堂之栋梁。” “大哥就别取笑了,咱兄弟又不是外人。” 任昆挟口青菜。看着他,慢悠悠道:“大哥有事尽管吩咐,兄弟我绝没二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请他来这儿吃饭,为啥?咱哥俩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真没事!” 桑成林特认真:“真就是要请兄弟陪我来这儿用顿饭……” 陪你在这儿用顿饭? 他愈说没事任昆愈觉有事,筷子放下:“哥,真跟兄弟见外了?” 什么为难事?这般不爽快?往日可没见他这般客气过。 “没事!真没事!哥就是要你陪我在这儿用顿饭,再陪我回去。” 陪他来,再陪他回去,莫非…… “这饭馆子有什么说头?” 任昆不是爱刨根问底的人。但桑成林不是别人。他这般说得不清不楚地,可得问问明白。 “兄弟进来时,可见到外头挂的匾额了?” 本来也不会瞒他,真是没事,就是要借他本人一用。 匾额?玉箫园? “对。玉箫园,想到什么……” 桑成林一脸的循循善诱。 玉箫园? 任昆摇头,还真没想到这名字与吃食有何关系。 “……看到那些小二没?都长得不错吧?这玉箫园,不是个吃饭的地方,这里的小二,不分男女,个个都吹得好箫……” 信息不多。只是太过杂乱……任昆皱皱眉,吹得好箫? “……这是,梨园班子弄的馆子?” 否则何来的吹拉弹唱? 梨园班子? 桑成林狂笑,子川啊子川,人人都道你聪明,聪明人也有点不透的时候! “哈哈!只吹箫。吹客人的箫……” 任昆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色,这回明白了! 打着饭馆旗号的暗馆私娼院!哪个想到他竟带自己来这种地方!而且…… “你到这儿来,不怕嫂子知道?” 桑成林的脸就一拉:“子川,你也忒婆妈了!” 我……婆妈?! 任昆愕然,居然说他婆妈? 哥啊。你几时敢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去烟花之地,风流场所?百里嫂子什么时候放宽条令了? 这又不是我给你定的规矩,你当初求娶人家时,可是拍着胸脯下过保证书的!不纳妾不收用别的女人! 婆妈这词伤自尊了―― 桑成林知道任昆的脾气,最烦女人,说他婆妈,是极其严重的人身攻击:“兄弟别怪,哥哥一时情急……所以才请你一起。” 请我一起?请我一起有什么用?你还是来了! 任昆脑中浮现出百里霜怒气冲冲卷了包袱,领着均哥儿,在百里府一众哥哥弟弟的护卫下回了娘家…… 百里大学士,那老爷子可是轻易不能惹的…… “有你在,她不会多想。” 任昆的性别喜好,百里霜也清楚,任子川受不得女人,从不去青楼妓馆,既然有他陪着,自然是吃饭,不可能做别的。 想不到自己还有这种作用! 任昆笑了:“……哥,这事办得不地道。” 难怪说是让他陪着来吃饭,赶情是真的!就是吃饭的地儿……拿他打马虎眼? 世间事,真是一报还一报,他刚拿人家儿子扯过大旗,回头均哥儿老子就拿他摆迷魂阵。 只是, “嫂子快要临盆生产了吧……” 莫名其妙地煞风景的话就脱口而出。 果然煞风景! 桑成林的脸就一拉:“子川,你连这种事都记得……” 任昆脸一红,不是他有心要记别家夫人何时生孩子,只是自家那个小丫头,天天在皇历上画圈,说是什么预产期倒计时,他这不是受其影响吗? “兄弟!这孩子,可把哥哥害惨了!” 桑世子要一诉衷肠…… +++++++ 第一百七十七章 桑世子的邀约(下) “这小子,可把我害惨了!” 桑成林苦着脸,他口中的这小子,说的是百里霜肚子中未出世的孩子。 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如何害惨他爹? 任昆不解。 “就是……就是,唉!” 见他反问,桑成林反倒不知如何开口了,任子川理解不了。 “总之,老子要憋死了……” “兄弟,你是知道的,哥没别的女人……” 虽然兄弟俩什么话都能讲,桑成林仍觉得这事与任昆讲不通,关键是子川非同道中人,他口味不同,这其中的道道他压根一点也不懂…… “母亲给我两丫鬟安置在书房,你知道吧?” 为这事,百里霜不痛快过,还过府找锦言倾诉过,任昆点头,与这两丫鬟有何关系? “那这两丫鬟的用处?……” 再点头,明白,通房暖床。 听说妇人有了身孕就要夫妻分床,为了子嗣考虑,不能再同房。 “长者赐,不能辞,这两丫鬟天天在眼前晃悠,能看不能吃的……” 桑成林郁闷地要吐血,为这两丫鬟,老婆不高兴,百里家虎视眈眈,多少双眼睛盯着,等他出错,母亲那边,还不停地说什么收用个把丫鬟,又不是要纳妾,不给名份,不算什么的…… 能看不能吃…… 任昆感同身受地点头,那种滋味的确不太好受…… 他的表情太过认同,倒把桑成林逗笑了:“行了,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别装了!春天火气大,没少劳动五姑娘……” 这个,任昆懂。 “你至于吗?实在憋得狠,找个顺眼的泄泄火就是……” 堂堂定国公世子,还缺女人?逼得自己动手? “不成!当初讲好的,我不能出尔反尔……” 当初求亲时。讲的是不纳妾无通房,没说不能找女人泄火吧? 事隔多年,又是他府上的隐秘事,任昆记不清当年的详细条文了。 “是没说……你嫂子那脾气。若知道了,真会搬回娘家住。” 桑世子苦笑,百里霜那脾气,外柔内刚,百里一家又宠得没边,他若真有了别的女人,和离这种事,还真不是开玩笑吓唬他的。 那就忍着呗…… 任昆真没觉得这是件大事,不就是一年半载十个月?忍不得? “当初均哥儿时,怎么过来的……” 怎么过来的? 世子长叹:“头一个孩子。难免紧张,胎气又不稳,一直提着心,哪还有那个心思?” 他没说的是,那时夫妻正情浓。恨不能把心捧给她! 世子的第一个嫡子,全府上下都着紧,自然不会明知不快,还去招惹她,母亲大人背地里还劝了一两次,让他无论如何,忍到孩子生了为止…… 而这一胎。还算安稳,原本过了头三个月,就应该得到福利了,可是先有母亲送了两丫鬟到书房服侍,后来……后来,他嘴贱心痒。没事与丫鬟言语调笑,被百里霜碰了个正着! 一时要面子,没有认错,还心情不爽言语间刺了她几句……什么不心疼不体贴夫君、小心眼善妒忌等不三不四的话。 百里霜听后,居然没吵没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内院,随即差人把他的常用物品送到了书房,以身子不舒服为由,与他分居。 “……兄弟,老守着一个女人,时日久了,的确平淡无味,可是,真要狠了心,不管不顾,为些玩意儿,失了她,又觉得亏得慌,真不舍得……其实,我真不是想纳妾,就是……在她不方便的时候,不用忍着……” 十月怀胎,加上产褥期,前后一年呢!这一年,他都得忍着渴着,有几个男人象他这般憋屈? “你一大男人,心能不能宽点?多大点事儿!” 任昆挺纳闷,堂堂男子汉,居然为这点小事烦恼? 在永安侯眼里,这真是针尖大小的事,不就是男女间那点事?要是不舍得,就忍着,怕人家和离,就得委屈自己…… 也算不上委屈,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时,自然选最重要的,欲得,就必有舍。(..info) 既然知道是些玩意儿,还惹自家正室夫人不爽? 不值当! 要真忍不得,也别委屈自己,有火就泄呗,睡个把女人算什么?哪就真闹到和离那一步?百里舍得丈夫,还能舍了儿子? 均哥儿是嫡长嫡孙,定国公府板上定钉的小世孙,娘和离了,他怎么办? 大哥是身在局中,患得患失,百里府上都是人精,哪会真让事情走到那一步?不过,弄个析产别居的倒有可能,就算百里有心再嫁,也会等到均哥儿成人以后…… “什么?析产别居?再嫁?唉哟喂,兄弟,这还不算不事?” 桑成林不乐意了,析产别居还不算事?这叫什么兄弟?以为人人都象他似的,娶不娶亲的,没所谓。 “……她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盼着我婚变,可不是好兄弟!当初能娶上百里霜,他容易嘛? “那你来这里,想干嘛?” 任昆轻飘飘地挡回去,舍不得又想背着人偷腥? “吃饭、按摩、吹箫。” 桑世子回答得毫不含糊:“憋得难受,找个活计好的揉捏几把,吹吹箫,不入巷……算不得有别的女人。” 不入巷就算不得有别的女人? 这问题偏门又深奥,永安侯不好判定,这个,得由百里来裁决吧? “……这暗门连着别处,兄弟你一起?” 知他不近女色,一起头就说过,这里的小二,男女都有。 一起? 任昆略迟疑……也好! 上次在香香馆的检验结果令他一直耿耿于怀,他严重怀疑是那里太浓艳,若换个清淡型的。或许不同? “这就对了!又没人拘着你!松泛松泛……” 自有那眉眼机灵的小二引着两人去了后头。 “哥哥自便,兄弟先看看。” 桑成林也知大家口味不同,遂不强求,转身去了另一个房间。自去找乐子。 任昆环顾室内,布置的还算清雅。 “……挑个模样清秀琴技好的姑娘,给爷弹一曲。” 任昆摆明要求,借此机会,再试一次。 听听曲子就好,吹箫什么…… 恶寒!这一点不用试,只想想就已无法忍受。 他倒不是非纠结此事,只是小丫头对自己的影响太大,回回失控,任昆不习惯将喜怒哀乐寄于她人之身。 他心上好象系了根线。线的另一头就攥在锦言手中,松松紧紧,远远近近的,全凭她做主,这种自己不控场的滋味不好受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不习惯。 他惯于操控,不惯于被别人操控。 若是除她之外,别人亦可,这意味着随着年纪增长,他心理上的不适已有所缓解,不似以往那般视女人如洪水猛兽。 锦言,只是近水楼台之便而已。 若。非她莫属…… 这种局面,是目前永安侯最不希望的,堂堂男子,怎么能被一个女子操控心神?心里眼里都是她? 他承认,这种心心念念更多的时候是愉悦的,但是。自己的心情好坏受他人的言行影响,这是软肋!是致命的弱点! 承认并接受自己的情绪由一个女人来决定,这对于素来内心强大、无懈可击、自信心爆棚的永安侯,是不能容忍的。 他很好地掩饰着内心的患得患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察觉到这种影响。 明知不对,还放任自流,这不是任昆的做事风格。 小丫头,到底给他下了什么魔药?中了毒似的……桑大哥刚才说,天天守着一个人,时日久了就会烦,他怎么就没觉得? 每天下差回府,腿脚不受控制似的,自发地拐到榴园,哪天有应酬回去晚了,看不到小丫头那张笑脸,全身都不得劲,提不起精神。 怎么会烦? 看还看不够呢! 任昆愈想愈觉不可思议,愈想愈觉地自己仿佛患了瘾病…… 此风得刹! …… “奴家给爷请安……” 柔甜的女声打断他的思绪,身披白色轻纱,模样清丽的女子冲他福礼。 原来是他点的女小二进来了。 任昆下意识地就皱紧了眉头,如临大敌。 “免礼,找支你拿手的曲子弹弹。” “是……容奴家先给爷斟茶……” 脸上带着温柔的笑,身子不动声色间就依靠了过来。 能上岗工作的自然都经过培训,玉箫园的店小二,不论男女,都是经过专业调教的,分寸拿捏地娴熟无比。 可惜,遇上任昆这种不解风情畏女如虎的,虽理智上有心亲近,身体却先行一步,立马耸成了刺猬:“……抚琴!” 轻纱拂过他的衣袖,隔着衣料,肌肤被接触部分传来严重的不满与厌恶。 还是不行…… 他细细体察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反应,毫无疑问地抗拒以及欲毁灭的破坏冲动。 听曲? 女小二飞了几个眼波,袅袅婷婷走向琴榻,腰、臀轻摆,曲线分明。 嗤!抚琴? 真要单为听曲,哪会到这里来? 又一个故作风雅,下流充风流的! 姑奶奶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女小二扭得愈见轻缓,只是短短几步,被她走得活色生香风情万种…… 任昆只觉惨不忍睹,丑人多做怪!路都不能好好走! “……爷,奴家为您弹首醉花阴,可好?” 那人已坐到琴前,后背挺直,愈显得前方波涛汹涌,经数年专业调教,她们都清楚知道男人喜欢什么,如何在举手投足间勾住男人的魂儿。 果然,这位装模做样长相俊美的爷,有点撑不住了,眼神也飘忽了,神色也不似方才的无动于衷…… 这位爷,端的是好皮相!不知那处如何? 姐儿爱俏,女小二也挑客…… +++++++ ps: 雨天无事,认真码字。十则豪气地一挥手:今日双更!呵呵。 第一百七十八章 樱桃的滋味 玉箫园里,再次试验的结果可想而知。.info[] 永安侯无疑应该是沮丧的,但沮丧中却掺杂了些莫名其妙的窃喜与轻松,仿佛原本悬着的那口郁气,并非他所愿,如今重回踏实,心,竟窃喜着松快许多。 就好象,就好象,他自己也在暗自期待这种结果…… 检验的过程平淡无奇,女小二弹了首曲子,任昆听得很不入耳,话说,永安侯的耳朵,被高手弹奏的琴曲惯坏了,一般的琴技听不进去。 曲子不中听,与女妓独处一室,本就不自在,偏那女子还不好好拿正眼看人,永安侯忍无可忍,将其轰走…… 女小二本不信邪,欲纠缠一二。 没想到这位冷面玉郎君,竟真不是怜香惜玉的主儿!连手都懒得欠奉,用眼刀子生生就杀退了她―― 为妓者,最懂得察言观色,眼前这位爷眼中除了杀气就是厌恶,仿佛她就是只倒了他胃口的苍蝇,欲驱之欲拍之而后快! 无需玉人教吹箫,跑这儿来什么装正人君子! 有病是吧! 女小二忿忿而退。 任昆独坐室中,心烦意乱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回想起这一段日子的相处,特别是小丫头帮他想主意出谋划策这段时日,很亲近。 虽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会在彼此间不自觉地设定一些距离…… 她立了大功劳,送什么好呢? 小丫头太不挑剔,太平和,什么都喜欢,想讨她的特别喜欢,很不容易。 永安侯焦燥烦闷的心,象被注入了汩汩的清凉泉水,渐渐平和…… 等桑成林一脸春色回来时,任昆正气定神闲坐在案前写写画画。 “兄弟。真服了你了!来这儿你还忙公务!” 桑世子怪叫。 任子川真乃神人也! 任昆笑笑,也不解释,慢条斯理地将写写画画的纸叠起来,小心仔细的装到袖袋中:“……哥哥挺快当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就好了?” 这家伙!会不会说话?故意抠他的吧? 桑成林一瞪眼:“松泛一把而已,哪能真放开了跑马?” 好小子,竟敢笑话他的战斗力! 真由着性子来,今晚还能走得出去?憋得狠了,没个七八次哪能痛快得了? “走了!” 没好气地吼了声。 “大哥,您就这样回去?” 任昆不以为意,看着他笑得奇怪。 怎么? 桑成林一怔,不这样回去,怎么回去?还真在这里歇一晚不成?任子川可以,他可不行! “啧啧!您这一脸的爽劲。就差明说刚干了好事!” 就这个样子,还拉我做挡箭牌?挡得住吗?你自个儿面带春色,明眼人谁不知你刚忙活了什么? “真的?” 桑成林不自觉地就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很明显?能看出来?” 他真什么也没干,就躺着当大爷了,全是那女妓忙活了……噢。也就动动嘴,动动手,真没出别的力。 “要不,咱俩找个场子过几招?” 任昆跃跃欲试,有段时间没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了,正好借此走几招,大哥功夫不错。可堪为对手。 走几招? 不错! 这段时日过得憋屈,全身不得劲。他以为是被欲火烧的,被含着吹箫,发是发出来了,可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畅快,心头反倒是多了些说不出的复杂。激烈喷发过的身体并没有迎来以往酣畅淋漓后的满足和痛快。 面对那具白腻滑润的身子,温软灵活的小舌,欲望是兴奋地抬头,但,身体最深处似乎隐藏着几分索然无趣…… “好!” …… 两人出了玉箫园。直奔永安侯府而去。 任昆不住在侯府,平素,侯府里并没有主子。选择来这里,一是近,二来没有长辈,晚间上门不算打扰。(..info) 两个精力过剩的大男人,在练武场上你来我往,先是拳脚相搏,你一拳我一腿,滚做一团。 及至打得兴起,兵器取来,永安侯使出家传的枪法,一杆大枪呼呼生风,桑成林也不含糊,舞动双锤,急架相还。 两人连扎带砸,战在了一处。 定国公亦是以武传家,当年桑氏先祖凭借手中的一对八棱锤,跟随周太祖,征战沙场,横扫敌将,立下汗马功劳,太祖建元后封为定国公。 俗话说“锤棍之将不可力敌”,桑成林一对重锤轮起,上下翻滚,左右盘旋,架扫交替,砸打连环,有排山之势,镇海之威,勇不可挡。 任昆哪甘示弱,抖擞精神,枪尖如海,招招又快又狠,势如破竹。 到最后,两人挥汗如雨,气如牛喘。 同时撤招罢手,连呼痛快! +++++++++++++++ “……侯爷,新鲜的樱桃,很甜的。” 锦言将白瓷盘子往任昆的方向推了推,纯净的白盘中,红滟滟的樱桃诱人可口。 任昆摇摇头,还不到最应季上市的时候,这定是宫里赏下的。 “不吃?” 锦言用手抓了一小把,摊在掌心中,递到他面前,极为热情与殷勤:“侯爷你尝尝?” 白白嫩嫩的手掌正中,水灵灵的樱桃润泽如珠,任昆有种要连手掌樱桃一起吞吃入腹的心痒…… 她正抬着眼睛看自己,希望分享美食和快乐,松软而平和,那种真诚的喜悦看在眼中,比樱桃要诱人数倍…… 他定定神,克制着自己,艰难地将目光从面前的手掌中移开,自己伸手从盘中取了一颗:“……我尝过了。” 锦言满意地笑了笑,将手退回来,一把全部放到了自己嘴里…… 唔!果然甜!果然没有变化! 任昆并不知道,刚才她的无心之举,实乃有心试探。 前几日突出其来的拥抱和亲亲,好吧,嘴唇碰面颊也算亲亲,虽然任昆表现得若无其事。坦承地将她当均哥儿…… 看起来,是毫无问题,也算不得反常。 以往类似的接触也常有发生,拍肩膀摸头顶捏鼻子拽胳膊。礼节性潦草的拥抱,这些都是有的,发生地自然而随意,她想自作多情染上点颜色,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可这回有点异样! 任昆以往再怎么把自己当孩子亲近,肢体的近距离接触不少,甚至零距离的时候也有,但是,嘴唇是什么部位啊?与手脚能一样吗? 若非极为亲近,哪会随便就用嘴接触的? 偶遇极可爱的小孩子。可能会抱抱,但亲么?若非极熟悉的,即便这孩子如天使般可爱,她也未必下得了口! 大人的心理会有各种人为的设置,小孩子们喜欢某个阿姨叔叔。说亲亲就亲亲,大人却不会那么直白,一个简单的亲亲,也会被她们人为地分出亲疏远近,所以说,大人们是最烦最不可爱滴! 惯于事前掌握资料的某人,患了疑心病。眼前的永安侯,与自己初见时的他,相差南北极! 是自己人品大爆发?花见花开人见人爱? 她魔障神经了,才会想得那么美! 别是任昆的弯有变直的倾向吧? 若说这世上最不希望永安侯的取向发生改变的,非锦言莫属! 弯变直,对她就意味着灾难的开始! 事关切实利益。未来幸福,锦言忍不住就起了探测之心,试试看,永安侯能接触的底线是什么程度…… 所以,就有了手中送到眼前的樱桃。必要时,她都做好的要往他嘴里喂的计划―― 结果,被嫌弃被忽略了…… 任昆那克制的犹豫瞬间被美丽误会成嫌弃。 被嫌弃了! 真好! 锦言很开心,果然是她想多了! 心情愉悦之下,樱桃的滋味愈发美味。 永安侯哪知她私底下还有这般小心思,只觉得对面这人吃得开心,那张红润润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的小嘴,忒让人难耐…… 做樱桃的感觉定然不错……盯着盘子,目光愈发不善…… 她是故意的吧?若是无心的,岂不更可恨! 心头郁忿,神色间就流露出来…… 锦言见了愈发笃定,永安侯一切正常。 心,重新落回原处。 终于,任昆忍无可忍:“吃那么多,晚膳还用不用了?” +++++++++++++++ “侯爷?稀客稀客!” 内务府管事颇觉意外,这位爷,怎么会有空光临他们这儿? “些许事要烦劳一下,听说你这儿有几位手艺极好的老工匠?” 永安侯开门见山,直讲来意。 他这种身份,到内务府这种地方,有事直说才对,绕圈子什么的反倒容易被误解…… 事涉皇宫,人们都会自作聪明地七想八猜,风吹树叶没影儿的事也会琢磨半天。 老工匠? 管事一愣,怎么会是问这个? “有!有,侯爷您是……” 那几位老手艺人,只管一心做活,哪里会有什么事与这位炙手可热的侯爷扯上关系? “本侯有几样东西要做,让他们来看看。” 神色淡然。 做东西? “不知侯爷要做的是何种物件?您有所不知,这几位老师傅,家什物件首饰,各有擅长,您是要……” 管事的小心求证,您是要做什么东西?把人都叫来还是挑着叫? “本侯要做架秋千,打几样首饰头面。” 做秋千? 这还用得着用手艺好的老师傅?是个木匠都会干啊…… 管事暗自嘀咕,却不敢直言反对,满脸堆笑:“您稍等,马上传人……” 找内务府最好的师傅打架秋千,您这是抬举? ++++ ps: 谢谢书友一把思念的桃花扇,嗯,桃花运天天在,喜欢…… 第一百七十九章 各有礼物 “侯爷,有件事要与您商量。” 一直等任昆慢悠悠地更了衣,喝了茶,锦言才开口。 噫? 任昆抬头,难掩意外,难得她有事主动相商。 “是关于老叔公礼物的……” 安排给自己的事,锦言都记着呢,虽然两位老板没问,不表示她没有背后做功课。 这件事呀…… 任昆想说不必为难,届时咱们在库里选两件彩头好又贵重的就好,但见她那幅认真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自己要她好好想想的,这丫头,凡是交代的事,都认真用心……还是听听她怎么说。 微笑注视,表示自己认真在听。 “……这上面讲,老叔公喜欢收集刀剑兵器,喜欢训马……” 锦言拿着提供给她的资料分析给永安侯听。 “是年轻时。” 任昆纠正,所有的爱好都是年轻时的,现在老叔公英雄迟暮,是个腿脚不便不肯架拐杖脾气古怪的倔老头。 他虽是永安侯,但与任府诸人交往并不频繁。 换言之,因为长公主妈妈的原因,任昆同学与姥姥家的关系比较亲厚,与爷爷奶奶家的各位亲戚交情一般。 老叔公与长公主,水火不相容。只是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有意见彼此看不上眼,也不能撕破脸,眼不见心不烦。 况男女有别长幼不同,刻意避着不见,难得会有碰面的机会。 “对,年轻时,” 锦言赞同,更确切地说是没退休没老迈前的爱好,除了那个爱美色的外,好马好兵器的嗜好一直持续到他受伤—— 即,老了。玩不动了,不得不收手。 “……老叔公以前特别爱热闹,现在不爱走动,是行动不便还是改了性情?” “应该是行动不便居多吧?” 任昆不太确定。早几年,他虽然住在庄子里,还常呼朋唤友,召集老朋友玩耍,现在心思淡了,更多原因是他行动不便,加之同辈之交都有了年纪之故? “也没多老吧?” 六十六岁,搁现代还是中老年,退休年龄改革,没准每天还得上班呢。怎么就到了走不动的地步? “从马上跌下来,腿受伤,他又不肯借杖之力……” 说白了,就是不服老不服气,明明腿脚不利索。偏跟自己较劲,不肯接受事实。 永安侯对老叔公的感情比较复杂。 一方面,是自家长辈,理应尊敬,何况父亲身体力行地表明对任府的归宿与依恋感; 另一方面,长公主提起他就要发怒,而且导致两府间关系恶化的原因之一是任昆。若他不承袭这份爵位,不做永安侯,也不会与任氏一族的关系渐行渐远…… 任氏历经几代,均围绕永安侯府一个中心,到了他这个侯爷这里,全然乱套了。侯爷自己都不住侯府。 任昆偶尔会有种错觉,他这个永安侯,俨然已经与任氏分开,自成一处。他承袭的只是个爵位名号,而不是历代永安侯的责任与荣耀。 当然。凡任氏子弟有事情,他必是照应一二的。 既然母亲有意,若能更亲近些,自然最好…… 他姓任,不姓金。 …… “侯爷,你看这个怎么样?” 锦言拿着纸征询他的意见…… 喂,还魂了!太不认真了,谈正事也走神。 噢…… 他歉意地笑笑,“这是什么?”,语调间不自觉地就带了两分的讨好。 是张图。 图中的东西……很奇怪。 正中间画了一根杆子,下面四个小小的支架,上面带一把手……旁边几个小图,象是将此物分解了,这是个衣帽架? 任昆自行否定了,说的是老叔公的礼物,哪有可能送衣架?纯金打造也不合适啊…… “侯爷没认出来?” 锦言很诧异,这么简单的东西他认不出来?还是,自己的画技日渐退步? “这是拐杖啊……” 真晕!这您都认不出来?那不有把手吗,多明显! 拐杖? 任昆仔细又看了看,哪有这样的拐杖?装个握把就称拐? 有些不以然,却还是很给锦言面子:“……噢,这个拐杖倒是很特别,只是,老叔公不用这个的……” 略微为难的表情,小丫头一番好意,且心情很好的样子…… “侯爷真厉害,这个拐杖确实另有玄机!” 还蛮上道的嘛,没有直接否定,至于后半部句,全当大风刮过。(..info好看的小说) “看,这下面加了个座垫,四腿,安全稳定,绝对不会倒了……走快也没关系……” 嗯!是很特别!想法不错! 任昆不忍打断,老叔公不用拐,你再多出四条腿也是没用的…… 锦言象是看懂了他的心思:“看这里,这里可伸缩,拉出来后就变成什么了?” 变成什么? 任昆看了看小图,这好象是一把……枪? “侯爷真有眼力,是枪!” 听她大力赞美,任昆耳尖微红,这算什么眼力,小丫头哄他高兴呢!心里明明清楚,仍忍不住冒着甜滋滋的小泡泡。 “这是一把伸缩的枪?” 他很好奇,带绷簧的长短剑他见过,拐杖变枪倒是头一次见。 “是,收回去是拐杖,弹出来可以当枪用……” 锦言详细解说自己的设想:“……我想,老叔公不喜拐杖,不是不需要借力,而是不能接受它所代表的意思,老却英雄似等闲,骑不了马,舞不动枪,心中难免郁结,脾气就会变怪,若是送他一把枪呢?陪他的是惯用的枪而不是拐杖……” “可,它还是起拐杖之用……” 永安侯深觉这是自欺欺人的作用,拿把枪抡不起来。还不是当拐杖用? “……心理暗示不同,拄着的是杖,会觉自己老暮,连走路都需外助他力。立的是枪,自然不同,一时的不良于行,何足为道?” 永安侯是必须要说服的,这件礼物,锦言自我感觉应该是老叔公需要的,关爱老年人,要从理解他的心理和需求开始。 但是,长公主肯定不会同意! 送把拐杖?成何体统?又小气又没面子…… 若任昆也不同意,这个。提也不用再提,她不可能以私人名义送张图纸,喏,老叔公,我给您设计了枝特别的枪。您老自个儿找个打铁的做出来吧…… 肯定不能是这样的。 心理暗示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任昆大概听得明白,可是!这…… 他还是觉得这象掩耳盗铃!不肯面对事实。 拐杖就是拐杖,别说藏条枪,就是变出把小匕首,老叔公现在也舞不了。老人家犯了糊涂,晚辈不能跟着闹腾…… “……这么说,侯爷觉得不好喽?” 难掩失望。 哪里就不好了?老爷子坐在那里晒太阳。手里拿着的拐杖,忽然变成条枪,随手抖几朵枪花,多帅! 不识货! 哼!回头找个加工点,专卖四脚伸缩拐杖! 微嘟着嘴,要收图纸。 永安侯的心。莫名就不好受了,咳,不就一个拐杖嘛,她喜欢就做了送过去就是,顶多再添上两样别的。以免寒酸…… 老叔公也不会为了根拐杖就过府理论…… “……你说的那个心理暗示什么的,也有几分道理……” “是吧?人人都不愿意老的,不能硬逼着接受……” 事情似有转机,带笑继续提案:“尤其是老英雄,最不喜欢,侯爷,东西虽然小,但情意到了,再说,老叔公什么样的人物,见多识广,金银珠宝未必能入眼……” 任昆含笑望着她,真喜欢她现在的模样! 满脸满眼的笑意,热情、诚恳,洋溢着分享的快乐,整个人都象是在发光…… 这样的她,令他生不出半点拒绝,甚至唯恐是自己拂了她的心意,令那笑容减了开心的颜色。 “图纸给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及时接话:“等我抽空去兵部冶炼处走一趟,找个擅长机关兵器的好师傅。” 东西本身不起眼,制作上就得更用心些。任昆在脑中思索着冶炼处哪个师傅擅长这一类的。 “要用好的材料,不能太沉,扶握处要做得柔软防滑,底部支撑点要做减震处理……” 锦言补充着,咱们要做的是拐杖,枪什么的,是噱头,这东西的真实作用就是当拐杖用,冶炼处可别理解错了,本末倒置,给做成拐杖状的兵器了。 “侯爷,你先等等,我标注一下。” 很有必要将一些细节要求标注上去,之前的图是给侯爷讲解用的,标注不够详细。 “……侯爷,这几个尺寸,需要您先从老叔公那儿拿到手……” 任昆见纸上,在杖身长度处标注了“需参照使用者身高”,在扶把处标注“宽度需参照使用者手掌尺寸”等,不由暗自点头,小丫头做事真够细致用心的! 对别人的事情,从来上心…… 永安侯酸溜溜地,小丫头至今,从未送他什么礼物……好不容易要了次钱袋荷包,还引起一次不痛快! “你……” 欲言又止。要荷包时还能理直气壮的开口吩咐,现在却鼓了鼓勇气,也张不开口。 “无事。” 没准哪天她自己就想到了。 “侯爷,这个算我们送的好不好?” 她还是颇有自知的,这个东西,长公主一准儿是看不上的。反正本来做为永安侯的任昆也得与长公主分开送。 “好!” 很喜欢听她说算我们送的,我们!永安侯与侯夫人的寿礼…… “除了这个,我们再加两样其他的东西吧?” 原来小丫头的底气也没那么足呢! +++++++++ ps: 表怪我啰嗦,实在是老叔公是个关键人物,严重决定后续走向。 第一百八十章 谁生儿子(一) 百里霜又生了个儿子! 定国公府上来报喜,锦言乐得眉开眼笑,比她自己生儿子还高兴! “一切顺利吧?你家夫人可好?母子平安吧?我以为还得再等几日,没想到宝宝先着急了……” 生儿子好啊,只均哥儿一个嫡子太孤单了,被习惯教育要计划生育的天朝人,都觉得一个孩儿太少,何况是多子多福的大周? 均哥儿做为世孙,支撑那么一大片家业,没个亲兄弟帮衬着可怎么行? 百里霜是她在大周唯二的闺蜜,她的儿子,实打实的干儿子嘛! 真好,不用自己生,又来一个干儿子! 定国公府来的嬷嬷是百里霜的陪嫁,知她二人交好,遂笑答曰:“侯夫人放心,我家世子夫人很好,小少爷也很好,已取了小名,衡哥儿……” “衡哥儿……” 读音好,意思也好,挺好的名字。 “……我家世子夫人请您洗三日务必赏脸……” 嬷嬷说得客气,锦言知百里霜的原话定不会这般礼貌,多半是含威胁的,若是她敢不来,哼哼之类的…… “好,一定准时到。” 洗三,新生儿的第一个大日子,怎么可能不到呢?她一口应承下来。 等到长公主那里请假时,老板批得很痛快:“……早点出门,你们素来交好,不要去晚。” 然后半羡慕半怂恿:“桑小子好福气,又得一个嫡子!……能抢到洗三盆的枣子就好,沾沾送子娘娘的福气……” 我才不要众目睽睽之下抢澡盆里的枣子吃!虽说小宝宝是不脏的,感觉总归不好…… “一定尽力,不过定是有好些人抢呢……” 没有人嫌儿子多,洗三盆里的枣子,历来是抢手货,没人会嫌不卫生……语气中就带了些为难:“不然,我多抱抱衡哥儿?这样也行吧……” “这个儿子叫衡哥儿?” 长公主被转移了注意力:“这是随着老大的名字取的?大名定了吗?” 锦言点点头又摇摇头:“应该是随均哥儿的吧。大名要等老国公来取。” 一般来说,女人,尤其是生了孩子或上了年纪的女人,都对新生儿的一切有着异乎寻常的热情与关注。从说名字开始,长公主的注意力明显被桑家二宝吸引,没有再提醒锦言抢吃枣儿的事情。 吃个枣儿就能生儿子? 锦言同学对此抱有明确地否定态度,所以,她乐得陪着长公主说个热闹,别提枣不枣的事儿。 ++++++++++ 洗三这日,锦言比平常宾客早到了半个多小时。 定国公府门子上迎客的仆妇忙将她迎了进去,一路到了百里霜的院子。 百里霜斜靠在床头,对锦言笑:“……你不是外人,我就不起来说话了。今天得应付不少人呢。” “不用起来,不用客气。” 锦言忙阻拦,她精神尚好,脸色却苍白地很,不是说生产顺利吗?这样子。怎么象是失血严重? “你……身体怎么样?” 难道生产过程不是嬷嬷说得那般平顺?若是顺产又是二胎,第三日,应该恢复一些的。 今天宾客不会少,虽说不是所有的女眷都要她见,精减之后必要寒暄的也不少。她这幅样子,行不行啊? 洗三,对新生儿和产妇不算体贴。才出生的小儿。抵抗力弱,哪怕只是露小脸片刻,乍见那么多外人,谁知道有没有细菌? 产妇也是,生产第三日,最好是卧床静养。却要收拾一番,打着精神见宾客。 多耗费精力和体力呀…… “哪有那么虚弱,又不是头胎!” 百里霜轻轻笑笑,笑容苍白脆弱:“衡哥儿个头不大,好生。就是提早了几日,有些出血……” 衡哥儿重五斤一两,之前报喜的仆妇说过。五斤一两,对小婴儿重量没多少概念的锦言,真心觉得这小孩儿挺小的,才五斤! “出血!” 锦言吓一跳,产后出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出了点小事……改天再跟你说。”百里霜语气如常。 锦言从善如流,“宝贝儿呢?” 没发现床边有小床小襁褓之类的。 “乳娘抱去吃奶了,去,看看二少爷吃饱了没有,抱过来给侯夫人看看。” 边解释着边吩咐人过去看看。 “不用急,先让宝宝吃好,我等等。” 锦言忙摆手,哪好意思打断人家吃奶。 “无事,有一阵子了,应该吃好了。” 百里霜满脸幸福与慈爱。 “衡哥儿很乖的,吃饱了就睡,不怎么哭……” “那个,你,喂他还是不喂?” 大周的贵族妇女都不亲自奶孩子的,这个锦言知道,只是,母乳对新生儿莫大的好处……少喂几次,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百里霜摇摇头:“没奶水,拿什么喂?” 接着细细跟她解释,生完孩子后会喝禁奶的汤水,不会下奶的,又何来够还是不够或少喂多喂的说法。 何况她这次是产后出血,一直汤药不断。 “这样啊,那你多抱抱他?让宝宝熟悉你的味道……” 在锦言看来,奶娘制度,严重影响了亲子关系。基本上世家子,对母亲先敬后孝,亲近与爱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对奶娘多是真亲近,但奶娘是下人,这种亲近又掺杂了主仆关系,总之,很奇怪。 “你还知道这个?” 百里霜奇道,她当初就不知道。生了均哥儿后,才听娘家长辈说起。锦言长在道观中,居然还知道这生养孩子的事! “我知道的东西多着呢!”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地? “均哥儿呢?我给他带礼物了。他喜欢小弟弟吧?” “被乳娘带去给祖母请安了……” 提到婆婆,百里霜笑容微敛。 “怎么?” 莫非国公夫人又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招数? “今天不提这些,没的坏了心情,过一两天,你来,咱们单独说。” “好是好。不过,你做着月子呢……” 她做着月子,自己怎么好请假登门?殿下那里未必能拿到出门条。 “我差人去请你。” 百里霜也知她上头婆婆厉害,不好说话。 正说着。乳娘抱了衡哥儿进来,俩人的注意力全被小宝宝吸引,此事揭过不提。 时辰将近,宾客沓来,两人再没有独处的机会。 倒是临到结束时,锦言出了个小小的风头。 “侯夫人,前头侯爷差人来问,何时起程回府……” 来人声音不大,却足够左右席一并听到。 永安侯来问夫人何时起程?! 听这意思,是要与夫人一起回府。 这种行为。换在别人身上,再正常不过,男宾女眷一起回府,本属正常,轮到永安侯任昆来做。就显得很不寻常,尤其是,还专门差人来问! 有消息灵通的知道永安侯衙门有差事,不是与夫人一道来的。 人人都传永安侯好男色,对夫人不好,照这种行为,哪里不好了? 有好事者隐约记起永安侯与夫人鲜少的几次同行。都是一路护送着同行回府。 说起来,自侯夫人在兆和公主府上替自家男人正名后,永安侯好象很久没与水无痕同时出现了…… 什么意思? 消息太过劲爆,注视的目光就齐齐集中过来。 任昆何时来的? 锦言也感意外。任昆今日上衙,以他与桑成林的关系,一定会抽时间过来。只是,他问自己何时回府是什么意思? “过不了一时半刻,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老板问得再客气,也是老板,她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做主。说吧。侯爷啥意思,让我何时启程我就何时动身。 “侯爷吩咐若夫人要动身,着人去前面知会一声。” 传话的仆妇没明白这吩咐是不是侯夫人想问的吩咐,总之,侯爷就是问侯夫人什么时候走,到时两人一块,这个意思,自己应该表达清楚了吧? 锦言左右看看,已有不少宾客告辞,时间也差不多。今日百里霜累了,若要聊别的,改天再来就是,遂客气道:“劳烦跟侯爷回禀一声,待我与世子夫人道别后就回府。” 不管任昆为何高调,她只需听从就好。 在一片晦涩不明的目光注视下,锦言起身告辞出了桑府。 大门外,任昆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与陪在一旁的桑成林说笑着,她来时乘坐的马车在旁候着。 “……弟妹来了。” 桑成林侧脸冲着府门,一眼看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锦言。 任昆随着话音转头望去。 今日出门做客,又是添丁的大事,锦言穿得很喜庆很正式,真红色通袖袄,下系一条八幅石榴红裙,头上插着球形珍珠步摇,脖上戴了条长长的东珠项链,链头是只翠绿的蝴蝶,一直垂到胸腹处,走动间,那蝴蝶宛如活了般,来回轻摆。 看她款款走近,任昆的心就如那只蝴蝶般,左跳右摆,无法安稳地呆在胸腔里。 他垂下眼睫。又觉不舍,复又抬起头。 锦言给桑成林见了礼,道恭喜。又向任昆福福身,乖巧地呆在他身侧后退一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男人们告别。 “……今日大哥事多忙碌,改天再约……” 任昆见她乖乖地立在身后,心就软了,拱手与桑成林告别。 车夫早就摆好鞍凳,在桑成林吃惊的注视中,任昆体贴地将锦言扶上了马车,然后自己竟也坐了上去! 子川的马就在一边,他竟上了马车! 桑成林呆呆地看着任昆挥挥手,马车轻快地离去…… 他看花眼了吧? 一定是的,今天太累了,无数人恭喜问候,说话多,见得人也多…… 马车里,却是另一派温馨。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小粉,谢谢。 第一百八十一章 谁生儿子(二) “累吗?” 马车起步,任昆微笑着问道。 “不累。” 象这种日子,累的是主人家,她只是个做客的,有什么好累的? 锦言规规矩矩地坐好,她没想到任昆会上马车,他的马就在一旁呢。原本宽绰的车厢,因为多了老板同座,顿时显得局促窄庂。 若她一人,再加同行的丫鬟或嬷嬷,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如何躺就如何躺,有侯爷在,自然是不行的。 “都见了什么人?说些什么?” 任昆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拘束,没话找话,心中无奈: 这小丫头!随时随地保持着与他的客气!有时明明想方设法,将关系拉近了,不将自己当侯爷相待了,过了一夜后,又回到原样。 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永安侯素来不屑于关心内宅女眷的交往,听他这般问话,锦言不由多想,难道此行不单单是为衡哥儿洗三,还需承担不自知的外交责任? 面上就带了几丝郑重:“……见了百里家的几位夫人,霜姐姐的母亲和几位嫂子都来了……百里家的姻亲也都有来……” “安亲王世子妃、康王妃、明国公夫人带着三个儿媳……” 定国公府交游甚广人缘颇好,宾客的确不少,锦言扳着手指头数着:“……没说别的,就是说衡哥儿长得好,象桑世子,霜姐姐有福气、均哥儿懂事什么的……” 她歪着头,努力想着……都说什么来着……场面挺乱的,人那么多……好象除了谈新生儿和主家外,就是说谁家得了几个儿子谁家闺女好生养谁家子嗣单薄什么的…… 除了生孩子娶媳妇,没人说正经事啊…… “我没注意听,” 想了半天,还是放弃,略点沮丧与抱歉:“侯爷想知道哪家府上的?” 提供点线索她或许能有印象……话说她鲜少出门应酬。好些人能对上话就很不错了,哪还会关注到她们都讲了什么? 见她凝神仔细思索的小模样,任昆又气又笑: 他就是随便问问,偏她又当真! “随便问问。(..info无弹窗广告)聊天而已。” 他自己也觉得古怪,若是她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他定是不喜的,可她这般如奉仑音,他还是不喜的…… “见着衡哥儿了?” 继续没话找话。 若是不与她讲话,她就低头垂襟正坐,老实又乖巧!那种距离感就又袭上心头。 “见着了!衡哥儿可好玩了,脸还没有我的拳头大!小手指才这么长……” 她伸手指比了比,刚出生才三天的小宝宝,太可爱了!无处不可爱! 锦言的眼睛开始发光。笑容就开出脸庞:“衡哥儿的头发很黑哟,她们说很少有小孩子生来有这么浓黑的头发噢……而且他会啃自己的小拳头了!百里夫人她们都说他长得结实,手脚有力……” 巴拉巴拉讲了一堆后,才惊觉任昆一大老爷们未必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一个急刹车:“……侯爷你见到没有?” 衡哥儿曾被抱到前院男宾席上露脸。回来时,小被子里塞了不少玉珮金锁之类的好东西。 “匆匆看了一眼,人太多。” 任昆含笑注视着她:“抢着抱的很多,衡哥儿又小,过一两日,我再过府看他。” 咦,过一两日我也要再来呢。锦言忙报告行程:“……霜姐姐说过两日让我到府里陪她说说话……” 虽然她请假只要长公主批准就可以。 “正好可以再看看衡哥儿小宝宝!” 说起来,她也没抱上! 开始是没敢抱,小小软软的一团,百里霜示范了好几次,她跃跃欲试,最终还是不知不敢下手。 待到后来。百里家的各位夫人来了,就没她什么事了。 人家都是生了孩子当过娘的,个个抱孩子轻车熟路,都抢了,哪还有她这个生手的机会? “……很喜欢衡哥儿?” 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任昆心情大好。 “喜欢!” 重重点头,不足以表达喜欢之意:“超级喜欢!太可爱了!霜姐姐说可以让我做衡哥儿的干娘!不上契就这么私下里称呼着,若是上契,她说还需长辈们都同意才行,我这边,需要公主婆婆驸马爹爹还有侯爷都同意才行……” 前世也有一两个闺蜜生了宝宝,那绝对是大家的干儿子,抢着当干妈,抢着当亲家,甭管孩子爹找到没有,抢认个亲家先! 儿子、闺女、媳妇、女婿的,乱叫一气,没人会把这门娃娃亲当成真事。 大周这里可不成,不能拿亲事开玩笑,指腹为婚什么的,都是要当真的……锦言非常自觉,没敢乱结儿女亲家,这种事也轮不到她做主,谁知喊个干儿子也一堆讲究! 这亲家不能乱结,干亲也不能乱认,她若想当干娘,无人处喊喊便罢,若真要叫在人前,也得有正经手续的! 两家长辈得同意,还要到官府上契,宴请宾朋什么,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要认干儿子啊?” 任昆有点吃惊,她几时有的这种想法?是,担心将来……身无所依? 心头一阵发紧。 干巴巴道:“认干亲是有些麻烦……” “我之前不知道,现在已经没这个想法了……” 之前真小白了,没想到便宜干娘也这么难当!经百里霜提点,她才明白自己遇事还是简单了。 她是永安侯夫人,永安侯又是那种状况,任昆又素来与桑成林交好,衡哥儿又是桑成林的嫡次子,这林林总总加在一起,认干亲的举动会格外引人注目…… “……我敢打赌,你家公主婆婆绝对是不会同意的!” 百里霜说得笃定。 自家没孙子,先认个干孙子?什么意思?是不是眼瞅着两年之期即近,自家的混帐小子又折腾出新的推诿之举? …… “侯爷不必跟公主婆婆提,说笑而已。” 此事本就是玩笑之言。没必要流传出去,徒惹烦扰。 任昆盯着她,目光沉沉:“想要儿子,自己生就是。何必去认干的?” 想到席上桑成林抱着的那个小小襁褓里,小小的一团,任昆莫名有些心动,那小小的小人儿,睁开眼看了看,张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复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爷爷辈的抢着要抱,小人儿任自己被轮流转手,根本不理会。只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他不是头次见这么小的孩子,洗三的喜事也赶了几回,别人不说,均哥儿的洗三日他也参加过。没记得有什么意思…… 今日站在一旁,看大哥抱着那小小一团,满脸得意洋洋,头一次觉得桑大哥笑得刺眼又欠揍…… 自己生? 锦言心里的弦立即就绷紧了,什么意思?这是在对自己所谓认干亲之事,表示不满? 都说了是句玩笑话,没有后续的! 还是。因为子嗣之期过了大半,他担心自己届时立场有变,这是提前倒计时提醒? “不想!” 忙再次表明态度,以无比诚恳无比认真的态度重申自己的立场:“之前的想法没有变,侯爷放心。” 我放心!我放什么心! 一口气滞在嗓子中,任昆胸闷地很:“……不想?那为何要给衡哥儿做干娘?” “因为衡哥儿太可爱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这就好解释了:“衡哥儿小小软软的,特别招人喜欢……之前私下里还让均哥儿当干儿子呢,这只是表示亲近的一种玩笑,不用当真的。” 早知提干儿子的事情会引得他多想,就不说这件事了。本来就是说过的玩笑话。 “……女人不都想要儿子傍身?” 不死心,她一定是在说谎的,哪有不想生孩子的女人?明明提起均哥儿、衡哥儿她就两眼放光的…… “我不想的。” 锦言忙摆手摇头,她真的没有半分倒戈的意思,不想生孩子,千真万确! 任昆见她神色不似做伪,心情愈发沉郁,她,竟真的不想要个孩子!宁肯认义子,也不想…… 心头就又气又怒又夹杂了股酸涩,沉着脸不吭声。 锦言见他不悦,又见起因在自己,也不敢随意开口,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府中。 回来后照例要去正院报备,任昆一言不发走在前头,一同去了正院。 长公主见二人联袂而来,颇感高兴:“……可是在定国公府碰上的?昆哥儿也去了?” 嗯。 任昆点点头,自行坐下。 他素来沉闷,长公主一时未察觉他冷色下的不悦,拉着锦言问起洗三之事:“……见着衡哥儿了?长得象谁?枣子抢到手没有……” 锦言一一做答。 听说长得象桑成林,又听说枣子没抢到手,长公主半是感叹半是遗憾:“……桑小子都有两个嫡子了!不知本宫何时能抱上孙子……还有得等!” “不想等就不等。” 任昆在旁冷着脸插言。 “你说什么?” 长公主吃惊地盯着儿子:“你,你再说一遍!” 他说不想等就不等? 这是,松口了?也想提早要子嗣了? “不想等就不等,早晚得办的事,提早也无妨。” 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话,长公主却惊喜至极,忍不住喊锦言:“……你听到啦?侯爷说早晚的事,提早也无妨!” 闻此言,锦言眼边的肌肉微微抽搐一下,任昆,这是什么意思?先是在马车上试探,如今在长公主面前又这般说辞…… 她是应该如长公主般喜不自胜,还是装作淡定? +++++++ ps: 各位亲,下周起更新时间可能会推迟,有项重要工作需要在月底前结束,码字时间会少,争取不断更,抱歉,谢谢各位。 第一百八十二章 谁生儿子(三) “是!” 锦言微笑着附合,然后低下头,似乎不知所措。 既然欢呼雀跃与淡然处之都不对,那她就含羞低头装沉默吧,本来这生不生儿子的事,也轮不到她来做主。 见她垂下眼睫,掩藏了表情,任昆微微眯了眯眼睛,果然是不在意的啊! “太好了!” 长公主喜得语无伦次:“谢谢菩萨保佑……何嬷嬷,快取了早前那方子,给侯夫人好好调理调理,她太瘦了,要补补……” 何嬷嬷欢天喜地应下,就要付诸于行…… “不用那么麻烦,” 永安侯语调淡然:“后院又不止她一个女人……” “你说什么?” 长公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你是说,不生嫡子!?” 锦言继续低头不语,本来后院也不止她一个女人,永安侯要生儿子,当然可以挑人来生的。 既然最好能一举怀男,自然要找更成熟些更女人味的,比如集芳院里琼花姑娘那般的或是张姨娘那般的,都比她更有女人味,看起来也更好生养。 见自己如此说,她都没反应,任昆的火就蹭地窜起多高,果然是不在意的!果然是不想给他生儿育女的! 念头至此,心就一哆嗦,羞恼之余还有几分失落与不甘:“嫡不嫡的,养在嫡母名下就是!” 硬压着怒火,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 “那怎么能一样?” 长公主拨高了嗓音:“总归是庶子,生母身份太低……” 哪有不生嫡子却生庶子的道理? “那就把生母的地位抬起来!” 任昆不耐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锦言,不信她听到这里,还会是没反应! “把生母地位抬起来?” 长公主傻眼了,这是,这是……她看向锦言,昆哥儿。这是,不想让锦言给他生儿育女? 他不是向来只对锦言假与辞色,怎么会…… “不行!我不同意,哪有正室夫人不生子。却让个没名份的女人抢先的?” 长公主寸步不让,锦言哪里不好了?再说,昆哥儿这种情况,若此番松了口,用了别的女人,一旦有了子嗣,以后想要嫡子或许就没可能了…… 想她堂堂长公主府、永安侯府的继承人,怎么能有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 “夫人怎么说?” 任昆见不得锦言置身事外,从牙缝里挤出一字一句。 “一切但凭侯爷做主。” 她能有什么意见? 生孩子这种事,避之不及。正愁闷找不到推卸的理由呢,永安侯自己先跳出来要把她摘出去,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顺手推舟的道理? 你…… 任昆只觉得一记巨浪闷头砸过来,顿有窒息之感。 他张了张嘴。吐不出只言片语。原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定然是不同意的,只要她有一丁点儿的不情愿,他立马迎合母亲的意思……没想到!没想到! 想欲摛故纵却玩砸了的永安侯郁怒的要吐血,失望之中恼羞成怒,隐约还有几分被嫌弃的难堪。 “不行!” 长公主出言否定,这个傻丫头。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种事最吃亏的是她! 一旦有了庶子,她一个没有嫡子的正室,还有何地位?若只得一个,必定会是爵位的继承人,母以子贵,生母的地位必是要抬高的。到时候,她一个没有娘家倚仗的正室,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 这孩子,忒傻了!以夫为天,也不能把自己应该得的都拱手相让。若真依了昆哥儿,以后,这府里哪还有她的位子? “昆哥儿,子嗣是大事,嫡庶有别,不能乱了纲常。” 长公主继续坚持,这小子,是故意的吧?当初只说必会有子嗣,自己也就想当然地认为定是正室所出的嫡子,哪知,他竟又闹这一出!就知道不会消消停停地,皆大欢喜。(..info好看的小说) “哪里就乱了?庶子不好听,那就平妻贵妾好了。” 任昆的视线一直盯着锦言不动,心头火气足,拗上了,非要逼着,试出她的底线…… 那么喜欢孩子的一个人,却不愿意孕育自己的孩子?是不愿意生养还是不愿意生养他的孩子? 永安侯一头钻进牛角尖里,全然忘记一直以来,根源在于自己的取向,而不是锦言愿不愿的问题。 只一个念头,小丫头一直远着自己,瞧着笑语晏晏,内里清淡疏离,并未将自己放在心上…… 其实侯爷还是蛮敏锐的,直觉颇准——锦言还真就是从心底排斥生孩子的! “你!” 长公主气得哆嗦,愈说愈不像话!贵妾倒罢,这平妻位是随便能许的吗? 任昆只管盯着锦言,略带嘲讽:“……夫人?” 在她眼里,这侯夫人的位置也是可有可无,不值得稀罕吧? “是。侯爷中意集芳院哪位姐姐,尽管吩咐。” 锦言答得干脆。侯爷您不用老盯着我,用眼光威胁,我不会坏您的事,不管你是真要生儿子还是做戏,我都听您的指挥行动。 永安侯的瞳孔无意识地缩了起来,她,竟是当真的!竟是当真的……心中悲苦,怒极反笑:“夫人素来能干,你安排就是。” 说完,甩袖而去。 “哎,你回来……” 长公主喊了声,回头不禁埋怨:“你这傻丫头,怎么能就这么应承了?你知不知道后果啊!” 你让我说什么好!长公主恨铁不成钢,我这厢为你谋划,你自己却先倒了戈! “我知道,谢谢公主婆婆疼我……” 微微笑笑,那笑容落在长公主眼中,带了浓浓的无奈与悲伤:“难得侯爷同意……只是不喜我而已,若因我之故,耽误了大事,岂不成了罪人?” 这孩子…… 长公主明白。言下之意,侯爷好不容易同意了,这嫡子与庶子比起来,自然是想要嫡子。可若坚持要嫡子就无子、不坚持要嫡子有庶子,是个人都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嫡庶固然有别,无后更大。 长公主忍不住心酸,这孩子太懂事太通透。 她定是看明白了,若昆哥儿坚持,到最后自己与驸马这些长辈一定会松口的,到不如一开始就同意,既少了纷争还落个明理的好…… 通透的让人怜惜,懂事的令人心疼…… “好孩子,你且放心。有我在一天,这府里就没人能越到你前面!” 这件事若真依了昆哥儿的主意,锦言失去的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是整个后半辈子!这个逆子,不知发的什么疯!这。有失天和的事,也敢做! “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闭眼前也定会把你安排妥当!” 公主殿下斩钉截铁,为锦言的未来做出了承诺。绝不能让她后半生无依无靠,不管是谁做了小世子的母亲,也别想踩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锦言眼含感动,大礼谢过。 这标志着此事达成共识。长公主同意了儿子的提议,让后院的女人来生子,生了儿子后养在锦言名下,算是嫡出,顺理成章的承世子位。 至于生孩子的女人,长公主暗有打算。若是个安份的还好,若是个恃宠骄纵的,留子去母未必不是一条路…… 总之,她决不允许家宅不宁,规矩不能乱。 ++++++++++ 永安侯怒冲冲出了正院。在演武场一顿狂飙,出了身透汗,郁气也減了不少。 头脑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在母亲面前说的话,不由大悔,深深自责失言。这一番话下来,让锦言如何自处? 想到自己头脑发热,竟连平妻贵妾庶子这般没轻没重的话都出了口,任昆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怎么就…… 小丫头年纪小,又在道观里长大,就算她一时半会没有生儿育女的想法,也属正常,以后再年长几岁,懂事了,自然就会想了……逼她做甚? 恢复正常的任昆自行为锦言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愈想愈觉得自己不好,全都是己身的不是…… 何况自己也没想马上要子嗣的,只是今天见她说起衡哥儿高兴,才一时起念,怎么就鬼迷了心窍,非要去挤兑她呢? 还连后院的女人都捎带上了? 那几个碍眼玩意儿,以前没打发出去,是嫌母亲会闹,后来是看小丫头的面子…… 他真是昏了头,竟口不择言将这几个拿来说事? 他只是看她那么喜欢孩子,才想到子嗣的,有其他人什么事!自始至终都是想与她…… 永安侯后悔又无措,他又做错了!怎么办? 在没有娶小丫头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悔无措什么叫情绪失控什么叫患得患失什么叫辗转反侧…… 这些优柔寡断的词汇,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都是因为小丫头,他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只限于她,与她有关的事情。 只要对上她的事,他就会昏头昏脑频出晕招…… 他真心不喜欢这种无法把控的局面与感觉……若没有她…… 若没有她…… 只是想想,就觉得受不了,胸口闷痛,呼吸困难。 就算她带来再多的困扰和失控,只要有她在,都是甘之若饴…… 睿智的侯爷不知道自己已深患重症,仍困兽尤挣,殊不知,在爱的战场上,先动情动心的那一方,永远是输家。 可惜了,英明的侯爷,向来好男色的侯爷,二十几年初识男女情滋味却不自知的侯爷,遭遇情劫,偏偏自身与他人都无从察觉,眼见他为情所困,昏招频出,却无人识得其中真意…… 他自己觉得心中的那个小丫头,是求而不得的,外人眼中,却是他一直在厌弃侯夫人! 怎个悲苦了得? 第一百八十三章 谁生儿子(四) “你说什么!” 长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儿子,自己听错了吧? 昨晚她高兴了一宿,想到过不了多久就能抱孙子,起初心头对锦言的几分歉疚在对孙子的憧憬中倾刻就抛到脑后,左右不会亏待了她就是! 兴奋了一晚,遗憾的是驸马出门访友不在府中,好消息无人分享…… 一早她就与锦言合计着后院现有的女人哪个合适,明明知道锦言心里可能不自在不好受,她也生生忽略了,为什么?不就为了早点抱上孙子吗? 结果! 一夜一天之后,这个混小子下了差事回府,急匆匆跑来告诉自己此事做罢了! “你再说一遍!” 她绝对是不相信,也不会相信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儿子昨夜想了想,子嗣的事情先缓缓……” 任昆神色平和,答得清楚。 自知做错事,一晚上想东想西,没睡安稳。若非要早朝,而母亲又素来起不早,他早上就直奔正院来澄清了。 时辰未到,他就早退,赶回府中,补救过失。 “再缓缓?” 犹如一记重锤敲在头上,长公主气得差点要背过气去,眼前的这个熊孩子,哪是她的亲儿子哟,简直是夙世的对头!就是见不得她的好! 昨天自己说了要生孩子,画个大饼,睡一晚,这话音还没散尽呢,回头就又不认账! 是谁?是谁让他又改了主意?是不是井梧轩那个? 长公主眼都急红了,这大喜之后的大悲分外不能接受:“……是不是那个小倌撮弄的?” “母亲,这事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之前思虑不周。” 任昆好声解释着,水无痕半月前就去外地办差,至今尚未回府。这件事,的确是他为了堵一口莫名其妙的气,办得轻率不妥当。 不是他? 长公主狐疑:“任子川,何为言出必行。不用我教你吧?” “是。.info[]母亲别急,子嗣必是会有的,只是,儿子昨夜想想。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毕竟嫡庶有别,这生母人选马虎不得。” 是他操之过急,摆了母亲一道,不怪她生气。 听任昆用昨天自己的话来驳她,长公主愈发生气,嫡庶有别?人选马虎不得? “不马虎,今天我与锦言仔细挑选过了……” 什么?! 闻此言任昆不禁愕然,心中发紧,母亲竟已经让锦言挑选人了…… 心就象被人用手指甲掐了下。疼得很。 “您这么急吼吼地做什么?” 他真是……小丫头若恼了,对他会更客气。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说我急什么?” 长公主白他一眼,你吼什么?应该生气的是本宫! “母亲。” 任昆舒了口气,尽可能平静下来,事已至此,要尽快解决。 “您的孙子是要继承这偌大家业的,庶子不合适。” “谁生了儿子,抬为平妻就是。平妻是妻,生的也是嫡子。” 长公主轻描淡写。这个真不算个事儿,再说娶平妻纳贵妾是你自己说的,昨天我还反对来着…… 任昆懊悔地要吐血,他真是昏头了,怎么能信口开河说这等轻重不分的! “任家家规,任氏子弟不能娶平妻纳贵妾。儿子是永安侯,哪能破坏这个规矩?” 强笑着,继续说服母上大人。 “这不简单?由陛下赐下一房平妻,皇权大过天,不算违反家规。” 在可能的金孙子面前。这些都不是问题:“或与锦言和离也行……” 与锦言和离! 任昆差点跳起来,真想甩自己俩巴掌。叫你信口开河口不择言!叫你乱堵气! 母亲,她竟动了这种念头! “她还是处子之身,若愿再嫁,找户好人家,若想清修,回塘子观或另择一观做主持都行,左右随她心意,横坚有我在,谁也动不得她……” 长公主真这样想过,若锦言不想再要虚名,离了府,自己就认她做义女,绝不会亏待与她…… 和离!再嫁!修道! 永安侯只觉得她愈说愈离谱,愈说愈刺耳,如一记又一记重锤连续击来,打得太阳穴嗡嗡做响。 “停!” 急喝一声,然后尽可能和缓道: “母亲您别说了,除了锦言,谁也不要!您要是再动这种念头,我就带她一道搬到侯府去住!” 必须要彻底打消她这种想法,想都不能想。 威吓完了再使软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您明知任氏家训,还要陛下赐平妻,父亲那里怎么交代?” 提到任怀元,长公主面色一僵。 任昆知道父亲就是母亲的软肋,继续推心置腹:“父亲与岳父乃知交,无论是庶子还是和离,您觉得父亲会答应?” 想到任怀元平素对锦言的维护,长公主深以为然,若夫君知晓,定是不喜的,而且,一定是不同意的。 他那人,看似随和,但凡是他看重的,绝不会苟且退让半步。 冷硬的神色间就多了几分郑重。 “昨日所言是儿子思虑不周,诚如母亲所言,哪有舍嫡求庶的道理?” 只要母亲打消念头,别说是口头认错,就是跪下磕头他也愿意。永安侯的姿态放得极低:“母亲,此事咱们从长计议。” 只要母亲不急,再等上一两年,锦言必会改了主意的,他等得。 从长计议? 长公主急了,合着这半天做低伏小,馅料在这里啊―― 说来说去,不就是拖字诀? 指不定连昨天的那番说辞都别有用心呐,什么生庶子不生嫡子,什么平妻贵妾的,想是以为自己和他媳妇肯定是不能同意的,正好借此为理由。 不成想,锦言那个傻的,竟不管不顾。一口应承。 这回没招儿了吧? 这才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推倒前番的说辞,什么庶子平妻后院的女人,什么从长计议。里里外外,就是不想子嗣这件事啊! 自觉明了真相的长公主哪能轻易放弃?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可能他想收回就收回的?不要庶子是吧? “……这就吩咐小厨房给锦言做药膳,调理几日后,挑合适的日子让你们圆房。” “不行!” 拒绝的话脱口而出,眼见母亲有暴走的倾向,任昆忙安抚:“眼下还不行……锦言年纪还小,等她再大上几岁……” 还是你自己不想! 锦言年纪小?她几岁你知道? “十七岁,哪里就年纪小了?她这个年岁的。有多少人已经做了娘?” 寸步不让。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不可能放弃的! 这……任昆后背都急出汗来了,这事弄得! “那就依母亲之言,还照之前的约期。” 先了此事再做打算。 “你昨日已将约期提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长公主了解儿子,最是信守承诺,红口白牙自己说出的话,不怕他不认账。只要自己死活不松口,言出必行,最后他会应承的。 哪知,这一次还真出乎她意料…… “母亲面前没有君子。只有儿子,” 永安侯居然来个抵死不认:“儿子与母亲说笑几句,家常话,哪里就扯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上了?又不是朝堂议事!” 你! 长公主呆怔了,昆哥儿居然在耍无赖! 他居然学会耍无赖! 震惊过度,她一时竟张口结舌。忘了反驳。这孩子,三四岁刚懂事时就知君子重诺,言出必行,但凡他应承的,就没有不尽力为之的…… 为了拖延。他竟然连无赖招术都使出来了…… “母亲且放宽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 定心丸还是要给的,娘亲殿下的固执非同一般。 “侯爷真是愈发进益了,连亲娘都要蒙!” 长公主冷笑一声,这个逆子!居然使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不敢。母亲休要多想,子嗣必会有的,” 任昆心下着急,听母亲说了她们已经挑选了人选后,心就如煮沸的水,翻滚又烫痛,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想要见到锦言,急切地片刻也等不得。 “……必定是要由嫡长子来承袭家业的,母亲休要着急,且等等。” 说罢,站起身来,神色虽平和,却认真无比:“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不是,打罚皆可,昨日之事做罢,休要再提。母亲历来御下有方,这件事,儿子不希望有任何私下相传,若下人之间有个只字片语,这子嗣之事,或许您又得再等等了。” 昨日他言行不当,若有外传,锦言的日子定不好过,他不允许有一丝一毫影响到她的言论。 初时听到的只是在屋里服侍的一两个,经过这一天的时间后,尤其是母亲已经着手选人,他不确定消息是否已传开。 这个混小子,竟威胁本宫? 长公主气极,抓起面前的茶碗就砸了过去,逆子!长本事了噢,居然学会威胁亲娘了!真当本宫是泥塑的菩萨? 任昆一闪身,顺手抄下:“长公主殿下,注意形象。” 看来真是气狠了,这搁置许久的打砸扔摔演武行当又重操起来,准头欠提高…… “……当心父亲看到。” 自己出尔反尔,母上殿下发发火在所难免,自知理亏心虚的永安侯难得好脾气,含笑开着玩笑。 他愈是这般嬉皮笑脸,长公主愈发气结:“站住!去哪里?这事儿还没完呢!” “不都说完了嘛?” 任昆哪还坐得住,反正就这样了,我就是无赖了,就是不认账了,您能怎么滴吧? 安抚小丫头要紧! 急匆匆冲了出去……只是,那丫头,需要他的安抚吗? 心头泛苦,怯意渐生,脚步却愈走愈快…… ++++++++ ps: 谢谢书友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事消风起 百里霜果然派了心腹人前来下帖子,长公主被儿子摆了一道,心情颇为不爽,尤其想到百里霜又新生了嫡次子,气格外不顺。 “……世子夫人做着月子呢,你去做什么?” 一口就驳回了锦言的请假申请,颇有几分悻悻然。 去看人家做什么?哪有月子里去串门的?横竖那是别人家的孙子!你跑那么勤快做什么? 明知道不应该迁怒锦言,也不该为难她的,偏这口气不顺,驸马又没在府中,看谁都不顺眼。 锦言不用想也知她为何事不爽,那日白天公主殿下兴致勃勃将后院几个女人拨拉了一番,都不那么合心意,还感叹人选太少,没得挑。 哪知到了晚间,永安侯到正院请安,母子俩不知说了什么,此事竟做罢了! 详情她是不知的,也懒得打听,只是任昆当晚来榴园,沉默了大半个晚上,最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此事做罢。放心,以后不会了……” 任侯爷就给了这么句,再无别的交代。 谁放心?什么以后不会了,全然听不懂。 这种侯爷要挑女人生儿子,足以引起全府轰动的爆炸性要闻,居然就此歇菜了! 好比大风里放了个屁,啥味儿还没来及散开,就被吹没了。 她自然是遗憾的,表面唯唯诺诺。 “……我听侯爷的。” 任昆变卦,最难受的当属长公主,泡汤了的好事,原本谁最期待,谁就最难受。 不让去,就不去呗。 长公主见她乖巧温顺,又有点不忍,这件事从头到尾锦言没有半分错,反倒是跟着受了不少的委屈。 “……再过个两三日。百里丫头恢复好了你再去。” 算了,难得她就这么一个能说上话,乐意交往的。 殿下开恩,锦言还是乖巧的应下。 不管长公主是拒绝还是同意。她都会欣然相对,绝不生出怨气―― 这世间,涉及他人的情绪时,没有什么应该与不应该,永远不要用别人的态度来左右自己的心情。 +++++++++++ 郁闷地远不止长公主一个。 桑世子郁闷到要吐血。只好找任昆喝酒、吐苦水。 “……子川,你瞧大哥这过的什么日子……” 他一直住在书房,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回不去了。编制还在,原单位领导不接收! 自从拖着任昆偷了次腥,又打了一架后。邪火消了大半,他想赶在夫人临盆前搬回正院,也好就近照顾。 结果,百里霜态度和蔼面带微笑,直接拒绝:“……世子爷还请且等些日子。妾身身子不方便,无精力照顾爷,难免怠慢。妾身生产就在这几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书房那边侍候的都是现成的,还请您再住些时日……” 一番话客气体贴,合情合理,桑成林听了极不是滋味。往常俩人私下相处,她从来不会尊称世子爷,自称妾身的…… 更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将拒绝的话讲得宛转有理,汤水不漏……往常她都是娇怒冷嗔或是直接大打出手,哪里会这般温婉大方? 再欲坚持。她却没了交谈的兴致,抱歉笑着下了逐客令:“……妾身身子重,有些累了,想躺下歇歇……” 临近生产,身子愈发沉重。夜里翻身困难,起夜次数变频,即便有再多值夜的丫鬟嬷嬷,这种事,别人也没法代劳。 夜里睡不好,白日自然疲倦。百里霜并不是在找借口。 看她一手扶着肚子,由嬷嬷搀扶着,略带蹒跚地进了内室…… 桑成林只觉一股酸涩陡然直冲鼻腔眼底…… 她怀着自己的孩子,听嬷嬷讲,腿浮肿得厉害…… 心头的愧疚挥之不去…… 回书房,再对上那俩俏丫头,看她们含娇带羞的过来端茶倒水,殷勤服侍,心情就变了个样,为这么两个不安分地玩意儿,与怀了身孕的妻子生隙,值当吗? 寻由头,将俩人退回给母亲。[..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结果母亲却大发雷霆,责怪自己没担当、惧内……哪里来的担当,他又没真收用过! 惧内?与霜儿有什么关系?人是自己处理的! 母亲根本不信他的解释,差人传世子夫人来回话,言谈间明里暗里对她多有指责。 到了晚间,她就发作了。虽说也快到日子了,不算是早产。 但是若无此事受气,或许不会发作这么急…… 生产时好一番惊险,若非不是头胎,大人孩子又争气,逢上这种出血,结果就…… 再得一子,当然高兴。 生产时受到的惊吓,令他无法安心住在书房,一心要搬回正院,这回拦他的是百里夫人,岳母大人: “……月子期间,难免有血秽,霜儿也没精力照顾,世子爷还是在书房再多住些时日……” 岳母是长辈,话又说得占理,他不能反驳,只好继续在书房安歇。这颗心,就没再踏实过―― 岳母表情平和,没有异样,但,他还是感觉到其中压抑的不满与冷淡。 霜儿生产当夜,百里家的女眷来了好几位,她身边服侍的陪房一准儿早就把事情与娘家人讲了。 按说发生了这种事,娘家人会在事后理论一番,何况向来护短的百里家? 可是,从事发到现在,洗三礼都过了,百里家不论男女居然没有一个找他的! 反倒是自己的父亲,事后知道起因,将母亲斥责一番,又揪着他亲自寻了百里大学士解释。 父亲态度恭谨,大学士摆出长辈的架子,打着哈哈,压根不接这个话茬儿。 态度无声而明确,此事断没有轻易揭过的可能。只是心疼自家晚辈,不想在月子里提这件事,以后必定会理论。 那日父亲出了百里府,抬腿就揣了他一脚: 老子豁出脸给你求娶到的老婆。你自己不当回事!真当读书人是吃素的?老子不管了! …… 桑成林的心,从忐忑不安到惶恐不宁,惯常好敲打他的舅兄们居然都沉默,见了面。忽然客气了许多。 百里家都是饱读诗书熟通礼仪的文明人,只要他们愿意,言谈举止间绝不会有半分失礼之处―― 桑成林无比怀念以往受训的日子,他宁愿舅兄们背着手,翘着下巴,视线在他的头顶上: 我们家霜儿素来乖巧懂事,这件事没有她的不对,为什么呢?一二三四,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口气甩出十条。每条都合情合理,他若不认同,估计还能再补充出十条来…… 真怀念啊…… 他多么希望有位舅兄,指着他的鼻子甩出十几二十几他的错处,打罚都认。就是别这么不理睬吊着…… 钝刀子杀人,最难捱…… 一想到百里霜可能不原谅,从此夫妻反目……她要析产别居,带着孩子出府另住一处……更严重者,万一她要和离…… 即便是再嫁之身,百里府唯一的姑奶奶,还是有许多人抢着要娶的…… “没那么严重。大哥多虑了……” 永安侯安慰他,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怎么可能轻易就掰了?你们一个个都怎么想的?把大事想得那般轻率,动不动就和离析产分居的! 想到母亲前番也提了要锦言与他和离,任昆听到这个词就没好气。男婚女嫁,拜了天地就是一辈子的夫妻,哪能轻易就说散?这能当玩笑的? 侯爷全然忘记,当初自己拜堂成亲时,可没想要生死不弃的。他当时想的是你们让娶就娶吧,听话,府中不差多养个人,不听话,哼哼…… “你要是着急嫂子,就多去看她几次,” 多看她几次,心就安稳了―― 就象那天他去榴园想道歉的,憋了半天,也说不出口,于是这几天推了所有的应酬,回府守着她,看到她,似乎心就落在实处。 “我去了……”想到这儿,桑成林不禁苦笑。 十次有八次见不到人。 “……世子爷,夫人刚用了药歇下,您看?” “世子爷,夫人昨夜睡得不安稳,刚入睡,有点声响怕又要惊醒了……” 从生产次日,百里家就派来四位有经验的嬷嬷,照顾产妇和孩子,各位百里夫人轮流来府里做陪。 面对尽职尽责的嬷嬷,虎视眈眈的娘家人,他哪能硬闯?只能识趣地退回或去前厅等待。 好在,他还可以借口看儿子,新生儿醒着的时候不多,自然不能拿睡了为由不让他这个做爹的探望。 小小的一团,粉嫩嫩的小嘴嘟着,不晓得梦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咯地就咧嘴笑了…… 均哥儿常来看弟弟,轻轻动他的脸,教他喊哥哥……一大一小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大的兀自教着,小的兀自睡着…… 心就软了,甜中带酸涩,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一家人好好的,该多好…… ++++++++++++++ 千里外的蓬城。 水无痕正在大小管事的陪同下查看码头货栈。 蓬城在京城的东边,临海重镇,大周四大港口最北边的一个,与东夷海运的来往船只,十之有九会从蓬城归航。 航运发达,港口吞吐量大,发财的机会……呵呵,你懂得。 永安侯在这里设有货栈,是私产。另有大型海船两艘,专跑东夷航线。 水无痕此番是做为京里的大管事,替老板来视察工作查看帐目的。 当地的管事进京会账时见过水公子,知道眼前这位比大姑娘还俊美的公子是侯爷的心头肉,哪敢怠慢? 平素隔得远,想巴结没机会,如今来到自己的地头上,哪能放过? 回头枕边风一吹,好的坏的,不全在他一张嘴?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流动的溪的粉粉。 第一百八十五章 风起水暖 管事们有心示好,极尽殷勤,水无痕向来是个有事藏心底,不轻易表态不轻易否定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任凭内心刀光剑影,面上平和如春。 水公子惯会做人,不带架子,下面接待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时间视察团气氛河蟹。 虽然河蟹中水无痕并没忘记自己的职责,该问的还是要问,该查的还是会查。对此,当地管事的没异议,心里没鬼不怕他查问。 侯爷历来出手大方,给他做事,只有那不长脑子自寻死路的才会瞒上欺下,借主子名义,中饱私囊…… 一旦事泄,阖家的命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着呢,贪了银子,得有命花才行! 跟永安侯任昆玩这种小心眼?虎口拨牙,活腻了! 任昆的凶煞之名,绝对不是说书唱戏的玩笑。 不仁不忠?睚眦必报。 莫说他还是长公主府的奴才,不敢欺主背主,就是外头雇用的,也不敢―― 侯爷御下,赏惩分明,有功重奖,有过重罚,若情有可原,经查属实,罪或减或免。 总之,给侯爷做事,即便不能干,还有忠心可嘉,若是背主,再能飞的鹰,侯爷必舍之。 没人敢去破侯爷的例,偶尔一两个自命不凡自作聪明的,都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侯爷在钱财上不苛责,不等于他是个好相与的。 所以,对上侯爷的枕边人,他们坦荡得很: 账本,您想看就看,想查就查;货栈,您想看哪里就看哪里,只要不嫌头顶日头毒海风吹红了小白脸,想看多久都没关系! 一行人陪着水无痕在货栈里转悠,管事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态度十分地好。 拐过弯是个岔路,一侧是条宽阔的车道,一侧是数条随意踩出来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个开阔的空地,搭了几座棚子,棚子后是一排房屋。 最左边的屋前有口井,砌着青石的井台,井上架着辘轳,井旁用青条石垒了个不小的水池子。 管事的见水无痕的目光往小路那边看,善解人意开口解释:“……那是伙房,给工人们做午晚两顿膳食……您知道,货栈进出货物多,不定能忙到什么时候。连夜进仓出货都是常有的事……” “那是……” 井台前有个人在蹲着洗菜,看背影是个清瘦的男人。 “哦,那是老刘头的义子,老刘头是伙房的大师付,他这个义子在伙房做杂工。” 难得高高在上的管事的仅凭背影居然就能认出一个杂工! “嗨。老刘头这个义子,咱这里没有不知道不认识的!只要见过一次,下次定能认得……” 管事的不以为意,拍了拍自己的腿:“这里不利索,是个瘸子……一走路准能认得,”,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手掌从左腮划过下巴:“……被刀砍了,相貌可怖,毁容彻底。乍一见,忒吓人!小孩妇女都怕……” “……说起来也是个可怜的!早些年血肉模糊地被扔在海滩上,老刘头夜里赶海,见还有口气。就将他捡了回来,命是保住了,只是早先腿就断了,没法治了,脸上倒是新伤。不过被海水泡了好几日,治好也皮肉反翻,没法看……” “老刘头心善,又无儿女,见他可怜,听说遇了盗贼,父母族亲无一幸存,就收养当了义子……这老刘头也是个傻的,要养老送终,也应该找个腿脚利索样貌周正的。” 见水无痕目光微敛,看不出喜怒,管事的怕他嫌弃货栈里用个样貌吓人的残疾人,忙又解释道:“……虽说瘸了条腿,干活还是极麻利的,为人也实诚,不偷奸耍滑,这里来来往往的都是扛大扛的糙汉子,不怕被他的脸惊扰……老刘头是经年的老人了……侯爷历来体恤下情……” 说话间,那人已经洗好了菜。站起身来,端起装在箩筐中的菜,来回晃几下,将水沥了沥,然后双手端了丈宽的箩筐,一瘸一拐往伙房走。 果然如管事所言,虽然腿脚不便,动作倒还麻利。 水无痕收回了目光:“……走吧。” 一行人簇拥着他继续察看货仓…… 六月的海风吹拂着,吹起他银蓝色锦袍的下摆、腰间绣了桃花的香囊以及银蓝色的束发带…… 束发带长短不二的两端连同他墨色的发,被风扬起又落下,头部微摆间,发带间的银丝反射着阳光,忽明忽暗…… +++++++++ 洗三之后,有十二日。 定国公世子的嫡次子衡哥儿迎来了自己人生的第二个庆祝日。众亲朋好友过府庆十二日。 定国公府上车马盈门,驷马高车,纷至沓来。 长公主府是必被邀请的。 长公主向来是不喜欢应酬生孩子的事情,送份厚礼,心意到了即可。除非是皇族中的长辈亲戚,不去失礼,否则是能免则免,绝不去自找不痛快。 永安侯俩口子当然是亲临现场,一个是母亲方的闺蜜,一个是父亲方的发小。 在此日之前,锦言已得殿下恩准,过府探望过百里霜,尽知她生产前后发生的事情。 只是此事劝和劝离都伤人,只好暂做树洞,听她倾诉一番,舒缓胸臆也好,至于后续如何,自有百里家和她自己拿主意。 轻轻放过是绝不应该的! 锦言乍闻此事,也险些气炸胸肺! 这个桑成林,平时看着一副忠犬老公的模样,竟然为两个下人为难自己怀孕的老婆! 什么不贤慧不大度?说来说去,不就是没有主动给他安排女人,婆婆送来了,没顺手推舟让男人做实暖床之用嘛? 当初求娶的时候说得好听,素日里也装出体贴入微的狗腿样,老婆只不过怀孕几个月,就忍不得?下半身就那么难耐?前后加起来真正要忍的日子无非才小半年,这都受不得? 女人十月怀胎,挺个大肚子。行动不便,还要操持家事,照顾儿子,婆婆那里时不时还要挑刺儿。妯娌间也会使个绊子,身心俱疲,丈夫还日夜惦记着书房里粉嫩的俏丫鬟没真吃到嘴里! 唉,古代的女人呐,投生在个好人家不如嫁个好丈夫,娘家再得力,陪你过一辈子却是丈夫。 就算娘家凡事为你出头,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苦闷之处,不还得自己吞了? 百里这样的娘家够强吧?父母长辈皆以自家姑娘为重,那又如何呢? 定国公夫人还是能拿出婆婆范儿。给儿媳妇添堵,桑成林还是会觊觎丫鬟的美色,不愿委屈自己的生理欲望…… 无非是因为她已经嫁为人妇,被打上了定国公府桑百里氏的烙印,娘家再厉害。也是娘家…… 所以,他们才有恃无恐? 笃定了百里家投鼠忌器,就算闹腾,最后也是无法怎么样的?百里与桑府还是姻亲,百里霜还是桑成林的正室嫡妻? 锦言不动声色地看着桑世子扮演着温存体贴的好夫君状,以往她会感叹遇到大周忠犬,这会儿。却是对其演技大加赞赏,瞧人家那脸上的笑意眼里的真情,哪有半分作伪? 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为得不到丫鬟跟老婆翻脸的人? 即便是那些对嫡妻没深情厚爱的,懂事知理的也不会跟夫人掉脸子,正妻与丫鬟。这能比吗? 宠妾灭妻是男人大忌,何况是个丫鬟? 在事实的衬映下,他这般深情款款,只令知情人,如锦言者不齿: 什么玩意儿?! 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可憎! 要么。就真色,上了漂亮丫鬟不必顾忌妻子的喜怒哀乐; 要么,就死忠到底,一心一意疼自己老婆。 这种自己想要,却藏着掖着,非等着妻子主动开口安排,他好顺手推舟应下,一幅这是听你安排不是我自己想要的猥琐相! 不安排,就是不贤良,不大度,不体贴?偏他还不拿不安排通房这事来做筏子,硬要扯些别的理由,归根到底不就是老婆阻碍到喝汤吃肉了吗? 还不如任昆呢,下半身是个什么口味的,摆明军马,不掩不遮…… 其实桑世子算不得做戏,想要丫鬟是一回事,对发妻的感情是另一回事。很多男人都是把爱与欲分开来看的…… 锦言面上情绪控制得不错,视线挪移间有些许的泄露…… 任昆对她的关注非同一般,转瞬间的不喜被他看在了眼中…… “你,对大哥有看法?” 回府的马车上,他忍不住问。小丫头素来平和,鲜少不喜人,除了之前的张大,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对某人有厌恶之色。 张大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大哥……大哥哪里惹她不喜?百里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想到桑成林的苦闷,遂替他辩解道:“……大哥,挺不容易的,别听一面之辞。” “谁容易啊?霜姐姐就容易?” 下意识反驳回去,他不容易?那谁容易? 挺个大肚子要生孩子还要被丈夫婆婆添堵就容易? “她有什么不满的?这也不行那也不允,大哥守她一个多少年了?仗着有个得力的娘家,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永安侯真心觉得桑成林不容易,堂堂国公世子,喝个花酒要个丫鬟都不成!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你百里府不兴纳妾不养通房,那是你百里府的规矩,眼下是你百里家的女儿嫁到定国公府,不是定国公府的女儿嫁到贵府上,国公府里谈什么百里家的规矩? 聘娶之时说好不纳妾不生庶子女,没说不方便时不能找通房吧?没说不能逛楼子听小曲吧? 在任昆心里,百里霜的霸道善妒与自家公主母亲如出一撤,他虽敬重百里府上,大学士的学问人品自然是一顶一的,只是,对孙女儿太过宠溺! “被爱是奢侈的幸福……” 刚反驳了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傻了,竟然当着老板的面说他哥们不好,脑袋秀逗了! 任昆这种男人,哪里能体谅女人的不易与苦处?何况还是与他的铁哥们pk? 与他谈论这种话题,本就脑袋进水,还能真代入个人情绪? 锦言偃旗息鼓:“是我失言……不妥处,请侯爷勿怪。” 之后缄默。 又来这一套!讲礼节是吧? 任昆的眼睛就眯了眯,脑中浮现出适才在席间,百里一家对桑成林的态度,个个彬彬有礼,言辞得体,谦谦君子,风度十足,与以往那种百里家舅兄围着桑成林,嘻笑怒骂,吊书袋子绕着圈子连嘲带讽,却透着股亲近的情形截然相反。 那种礼仪上的无懈可击,恰恰是最疏远冷淡的! 他原以为桑成林是庸人自扰,冷眼旁观百里家的行为,才知绝非空穴来风。 “对我这般客气有礼,必是心里远着了……” 桑成林的话响在耳边,不由郁火上升: 她这样,与百里家对桑成林有何区别?心里远到天边了吧? 是我失言,侯爷勿怪…… 我还就怪了! +++++++ 第一百八十六章 负气与奖励 就是要怪罪? 锦言一愣,你要怎么怪罪?打骂一顿?押着她去给桑成林陪礼道歉?还是要禁足禁食? 这位爷可能心情不好,水公子办差事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怕是又邪火上身,所以格外能理解桑世子的下半身之烦恼吧? “……请侯爷吩咐。” 愣怔之后,她迅速做出知错认错,打罚随意的反应,但凭侯爷处置。这次的确是自己一时嘴快…… 她这招息事宁人,与任昆无异是火上浇油!原本只是些微不满的小火苗,腾地就燃成了满天烈焰! 任昆彻底不高兴了,车厢里的气压立马低至冰点。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眸中的愤怒与指责清晰可见。 这样都不行? 自从第一次莫名被他吼过后,锦言已经懒得猜测他生气的原因,也压根不想去把握相处的气氛和谐程度,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侯爷要生气,这都是控制不了的。 下雨带伞; 娘嫁人祝她幸福; 侯爷生气任他去! 象侯爷这般心机深沉之人,要掌握他心情的晴雨表,无异于以蠡测海,以管窥天,实属自寻烦恼。 在你认错且已缴械交出处理权时,对方还不满意,一般是两个原因,一是认为你的认错态度不够诚恳,有敷衍了事之嫌,这无疑在无形中贬低了对方;二是双方关注点不同,认错不是关键,关键是认知。 锦言不认为自己的态度有问题,绝对够诚恳,至于第二点,她不欲了解。既然说什么都是错,那就不说话。沉默是金。 看在任昆眼里,这沉默就成了不予理会的对抗行为。 “……兄弟,这女人真不能宠。就是宠也不能让她知道,你看看我……” 耳边是桑成林大吐苦水的碎碎念。 任昆的眸色就更沉上几分,怒喝一声:“停车!” 大街上车走得不快,车夫闻此言忙收缰勒马。车停下了。 任昆冷哼一声,撩帘子,跳下马车,面黑如锅底:“给爷备马!” 他的马就空骑跟在车后,常随忙牵过来,气哼哼的侯爷翻身上马,撂了句“爷还有事!”,自行走了。.info[] 随从护卫忙呼啦啦驭马跟上,随员走了一大半,只余锦言的马车和少量随从。 车夫不知出了什么事。忙请示:“夫人,您看……” “侯爷有事,我们继续回府就是。” 锦言温声吩咐,马车一动,起程回府。 神经病!当我乐意与你同乘一车啊?又没人请你坐车! 心里笑骂两句。出口恶气,开抽屉,取食匣,找点心吃! 走了好,乐得自在! 还没吃呢,耳边又是一阵马蹄声,不知为何。之前跟任昆走的护卫回来了大半,簇拥着她的车架一路回了府。 …… 锦言悠闲自在,对永安侯的中途下车不以为意。 “……夫人,侯爷他,他没事吧?” 夏嬷嬷不放心。回府时任昆上了马车,她们就坐了另外的一架小车。对详情不甚了解。只知道前头的马车停了。然后侯爷打马而去,仿若有急事。 潜台词锦言明白,就是问侯爷为毛忽然下车了……她能说因为任昆半道想起自己没带钱包不想拼车了吗? “哦,他有急事,骑马跑得快。” 信口给侯爷找了个夏嬷嬷能接受的理由。至于他为毛先跑了,肯定是因为自己说话不中听,没维护他的铁哥们。 知道她是向着百里的,不相为谋,既然没法商量,道不同,亦各其志也,所以独自先跑了呗。 真相很简单,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化繁为简,就是侯爷有事先走了。 夏嬷嬷将信将疑,她仿佛听见是侯爷喝了声停车,若是有事,怎的不是急匆匆却是怒冲冲的样子? 既然夫人说无事,就是无事。 夏嬷嬷眼中自家小姐定是不会犯错的,有错的一定是侯爷。 +++++++++++++ 任昆见随从护卫撇了车驾跟上他,不由大怒:谁让你们都跟上的?夫人呢?回去护送夫人回府! 有心自己也跟回去,又觉得拉不下脸。干脆到衙门官署,加班去了。 差房下官见他来了,施礼问好,回禀说内务府的管事公公差人来送过口信,请侯爷得空过去趟。 任昆听此言,知道是自己上次交代内务府要做的东西做好了。 嗯了声,面无表情地走到书案前坐下,一张俊脸看不出喜怒。差役小心地将热茶沏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无心公事,既觉自己小题大做,又恼小丫头惯与自己打擂台,忒不识趣…… 其实…… 桑大哥说得也不对,不是所有的女人都不能宠…… 小丫头甚至不知何为宠!她从来没有被宠的自觉性,不管如何待她,永远将你奉若贵宾!漫说是恃宠而骄,她的自律与自知自明,常恨得他牙痒! 你就不能撒个娇,有个小脾气? 不争不抢不要不闹,对她和颜悦色,她不骄不纵;对她不好,她还是微笑沉默,不卑不亢,整个一宠辱不惊,心如磐石! 不多话,不打听,不过问,不干涉,什么也不管! 有事不告诉她,不解释给她听,她绝不打探; 说与她听,她认真倾听,说多少听多少,鲜少评论; 与百里嫂子完全是两种套数,她那个才是百里府上一家老小宠出来的! 心,就此拐弯…… 愈想愈觉得自己可笑,她向来如此恪守距离,又不是头一次,何至于为一句不关己的闲谈就弃她而去? 说来,他倒是应该高兴,难得小丫头在自己面前表露一次带个人情绪的观点…… 天空豁然阴转晴…… 走,去内务府看看他们做得怎么样! +++++++++ 锦言觉得奇怪。 永安侯最近改行做魔术师兼珍宝商了―― 每次来榴园都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两个首饰匣,钗环簪笄,耳坠项链。手镯压裙……不一定有什么,不一定有几样,总之,样样精美。用料珍贵、做工精良。 讶然!送我的? “……内务府老工匠的手艺,市面上见不到……” 永安侯言语淡然,不经意间透着股霸气。 当然是送你的,不然拿这里做什么? 锦言搞不懂侯爷为什么送东西,问也白问,不能拒之,欣然收下。 反复欣赏,不吝赞美之词。 的确是好东西!这要搁以前,哪可能往自己头上身上招呼?摸都摸不到!只能在博物馆里,隔着层层玻璃罩。过过眼瘾,心醉神迷一把…… 任昆见她高兴,眼里的笑意就藏不住。 第一次欣然收下,第二次欣然收下,第三次…… 眼见任昆象魔术师似的。每天都变出个盒子,锦言不淡定了…… “侯爷,今日翻了三遍皇历,没发现最近有节日啊?” 很疑惑很不解:“……莫非是侯爷有什么喜事?” 侯爷您有喜事,也不至于撒这么多赏钱给我吧?这些首饰件件精美贵重,巧夺天工,这种够一家人吃几辈的东西。您居然批量送人!这手笔!啧…… 任昆心中好笑,就知道小丫头会多想!她这个谨慎老实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的?怎么就是改不了? 没有喜事?那送我这么多珍贵首饰做什么? “……送你的收着就是!是你立功应得的……” 她不居功不自傲,送些首饰头面最正常不过,若是个男子,保他青云直上。 立功应得的? 锦言转转眼珠,想想自己近期所作所为。明白了!是说前回东北洪灾的事……那件事,与她只是几句话,朝堂大事,非她能议,说完后没再过问详情。 没想到。任昆还记着…… 虽说几句话与眼前的东西价值不等,既是奖励,她的心就放回了原处。 拿在手里,反复研究,啧啧称赞:“……这手艺果然了得!图样也不一般,新颖别致……” 永安侯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些,略带矜持与得意:“还算有眼光!” “这个是特制的,全大周独一份!” 见她喜欢,忍不住多加了句,语气中透着自得…… 这每一件的图式,都是他亲手绘的,着实用了大心思。 每一样,他都反复琢磨她平素的喜好,选材用料上更是颇费心思,既不能太张扬又要足够好…… 若非她是女子,无法奖励其他的,想他堂堂大丈夫,怎么可能亲自捣弄这些东西? 若是个男子就简单多了!女人向来麻烦! 说服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 ……侯爷竟忘记了,即使立下再大的功劳,即使是女子不能加官晋爵,能打赏的方式有许多种,不必非得他绞尽脑汁亲自绘制首饰图样,亲自跑去内务府与老师付讨论细节,亲自去一一验查…… 只要他吩咐下去,都可以假手他人,为毛他要亲自动手,乐在其中呢? 而且,还不告诉她这些是自己绘制的? “这个,真……!” 锦言打开面前的这个首饰盒,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太意外!太可爱了! 盒里面装了两支金簪。 拿起一支,簪头垂下三股金绳,每股串一只,错落排列,由大及小,摇动间,三只小鸽子来回轻摆,仿佛飞了起来! ……这是谁想的? 吃惊地瞪大眼睛,大周女子首饰常用的以花卉居多,昆虫鱼鸟兼之,蝴蝶、蜻蜓、蝙蝠、蝉、鱼最多,孔雀、仙鹤、翠鸟、鸳鸯等惯用,拿鸽子做蓝本,至少她从未见过…… 另一支同样绝! 圆柱形的簪身,细看竟是一朵横躺着的蘑菇的伞柄! 簪身尽头开了一朵蘑菇伞,伞面上立了只兔子,神情甚是喜悦,一只爪做招手状,一看就能猜到它在狂喊:这里有蘑菇,这里有大蘑菇! 是谁,这般有才?竟能猜到她心里? ++++++++ ps: 谢谢书友雨丝弥漫、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住对月与帮忙 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info)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白日长长,暖风带着花香,早晚凉爽,正午太阳的热辣并不难以忍受,比起接下来的酷暑,此时可算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至少任昆是这样认为的。 他发现,只要自己大人大量,不去刻意在乎小丫头的疏离,他们其实可以相处得很好很好。 冬天时,她就是暖暖的熏炉,让人打心底舒服;夏天了,她又成了沁凉的水,带着清凉的温柔。 任昆以前不知道,清凉也是温柔的一种,如今才有切身体会。 与他的满足惬意相比,桑成林几尽水深火热。 “……兄弟,哥哥要你帮个忙……” 只不过几日未见,他似又清减了,原先神采飞扬的世子爷仿佛失了水份的竹子,竟有枯黄之色! 任昆吓一跳,天还没入伏,不至于苦夏至此吧? “哥哥尽管吩咐。” 咱兄弟之间,何至于客气,有什么您尽管开口! “……不是求你,是想请弟妹帮个忙。” 桑成林苦笑,他实在没办法了:“你嫂子不是回娘家了吗?我想请弟妹帮我探探口风,她到底想什么,是个什么章程……” 任昆一愣,“怎么?嫂子还住在娘家?” 百里霜回娘家,任昆知道。 按习俗,女人生孩子出月子后,会由娘家人接回家住对月,具体住几日,各府不同,短则一晚,长则几日,到底几天合适,没有定数。 不过。同居一城的,一般不会超过五天。尤其象百里嫂子这种平日主持中馈的,因生产做月子,摞下一大堆事。国公夫人历来对她淡淡的,将她的事务分派给别的儿媳妇代管,她之前顾不上,生完孩子不得赶快逐一收回到自己手里? 为何竟跑娘家长住了? 百里嫂子,看似温和,很好说话,实际上是个领地观念很强的,往常她当家,国公夫人挑毛病都要惦量着找好由头再来,不能随意发作。如今,她竟能由着管家权旁落? …… 住对月,姑爷一般是不跟去的,孩子倒是可以带着一起。所以百里霜将均哥儿一并带回娘家住对月。 这都多久了?岂止超五天了? 任昆倒吸口气:“百里大学士怎么说?” 问别人没用,大学士老大人才是当家作主的。 桑成林摇摇头。“……说她生产时凶险,要好好将养。天热,刚住了几日又要搬动,大人孩子都不安生,且留府中多住几日。” “那你呢?……” 老大人说得也有道理,若无前面的是是非非,任昆一定也是赞同的。 眼瞅着天热起来了。孩子丁点大,就隔几条街住着,抬脚就去了,多住几日无妨。那嫁到城外的,回娘家住对月,动辄住满一个月的也有。 “我?” 桑成林笑得比哭还难看:“……祖父说我随时可以去探望。若愿意,一并住过去也行……” 这,还真是…… 任昆不禁挠头,住对月是女人的事,鲜少见过男人跟着一起住的。何况定国公府与百里府相隔不算远,他跟过去住,实在有些……好笑…… 老大人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啊…… 什么药? 提想这个,桑成林更觉郁闷,苦笑道:“这是拖字诀,温水煮蛙……” 他算看明白了,此番事情绝不易轻了,毕竟是因为俩个准通房丫鬟,闹得百里霜差点一尸两命! 先是孕期郁结气滞,后又惊怒提早生产,遇到这两件事,换做一般人家,娘家人也会出面,替自家女儿理论一番,何况向来护短的百里家? 霜儿那是阖府上下唯一的大小姐,全家人的眼珠子……差点为了这种事丧命,百里家居然忍了这么久,男女老少皆一言不发,仿佛不知道此事! 打死他也不相信! “……弟妹她们俩人素来交好,请她帮我探探话……” 他能自由进出百里府,也能见到百里霜和均哥儿,百里府上下对他彬彬有礼客气有加,给大学士、老夫人请安,也都安然受请。(..info) 只是,愈是这样,他愈是惶恐,仿佛遇到了棉花团,无论怎样出力,都被软绵绵地挡了回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岳父并几位叔伯父狠骂上半天、舅兄们围上来揍他一顿,大学士祖父再将自己父亲叫过府,说道一番,才是正常理论的套路。 眼下的这种,他有预感,绝对是要一拍两散析产分居的前端啊…… “没问题!我让她明天就递帖子。” 任昆应得爽快,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越俎代庖…… 哪里就需要询问锦言什么!大哥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再说她俩不是向来交好?见见面,顺便帮忙递句话而已! “……大哥无需忧心忡忡……” 永安侯真心不觉得这种事有啥好黯然销魂茶饭不思的,一拍两散意味着两败俱伤,两家府上都没什么颜面。 联姻联姻,联的是两姓之好,任谁也不会轻易就断了两府的关系,还有俩孩子呢…… “你不了解百里家人……” 桑成林却不敢侥幸。 百里一门,表面上是圣人学生书香门第,全天下读书人的典范,其实世俗人眼中的规矩脸面,抵不得他家女儿一根手指头……” 真有必要,百里家绝对有本事把黑的说成白的,真惹急了他们,搞不好到最后,他会妻离子散、声败名裂!所有人都觉得百里霜离开他是理所当然,不离反是不对。 哪就如此严重? 任昆暗道大哥也太小题大做,风声鹤唳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如此不男人?百里老大人是那样的人嘛,人品久经考验的! 大丈夫,做了就认,有错就担,整天为点内宅小事耿耿于怀,郁郁不欢!象什么样子? 不舍得就低头,别提什么夫纲振不振! 再说百里嫂子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大哥面子的。若不是自己与他情同手足,不听他唠叨,还真不知他惧内。 不想退让,随她就是! 总归同朝为官。这桩亲当初还是太后说合,两府的当家人绝对不会彻底撕破脸,表面上定会做得合情合理,缘来牵手缘去散,横竖孩子是桑氏骨肉,断没有跟她的道理! 女人真是麻烦,沾不得! 大哥铁铮铮一条汉子,为点芝麻粒大小的事(通房丫鬟在任昆眼里,连芝麻都算不上),竟被逼成落魄书生状! 真是…… 任昆恨铁不成钢。既觉得桑成林拿绿豆当西瓜,莫名其妙,杞人忧天; 又觉得女人这个物种真是世间最讨厌最不可理喻的,绝对沾不得。 漫说大哥没收用,就是真用了。有什么?还能撼动了她世子夫人的位置? 非要自贬身段,跟些个玩意儿计较,也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 ++++++++++++++ 受了桑成林的委托,永安侯回府后直接去找锦言。 白昼迟迟,热气渐消,有凉风习习。 锦言没在榴园。 “……夫人去花园赏花……”嬷嬷行礼回禀。 这个时候赏什么花? 任昆暗自念叨,园子里草木繁盛。蚊蝇虫蚁多得很,她真是……看被叮了包怎么办! 等到了她所在的地点,任昆顿觉好笑。 丫鬟嬷嬷在外面守着,蔷薇花架下,那小丫头躺在竹摇椅上,旁边放了本书。以摇椅为中心,四周高脚香炉中燃着驱蚊熏香…… 说是赏花,居然是在睡觉! 见是侯爷来了,夏嬷嬷等一干人等忙向他行礼,待要张口…… 任昆先自摆摆手。示意噤声,别吵醒了夫人…… 摇椅边放了个竹杌凳,永安侯放轻脚步走过,撩衣袍坐下。 挥手示意,夏嬷嬷带人退到花架外较远的地方候传。 眼前人睡得很香。 一身玉白的衣裙,绣着大片的绿色连枝蔓草,胸下小腹处搭了条翠绿色的披帛。 全身踡做一小团,整个人都软缩在椅子里,头侧在一旁,头发只用白玉竹节簪轻挽,发髻已乱,有好几缕不听话的头发躲开了簪子的束缚,垂落在耳侧…… 两只小手,一手垫在头部,另一只很乖的安放在摇椅的扶手上。 清雅竹色,素手嫩白,手指甲泛着粉红色的光泽,手背上的小涡涡隐约可现。 任昆盯着那只小手,那么白,那么小,看上去香香软软的,特别是那几个小涡涡……诱人得很…… 行动比思想更快,嘴巴比脑袋更勇于实践。 念头微转时,他已受蛊惑般低下头,轻轻吻在手背的小涡上,甚至,还用舌尖在小涡上轻舔了一圈……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任昆陡然僵住了,石化了一秒后,猛地抬起头,唇部尤如被烫了似的…… 自己在做什么? 脑袋里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天!他刚才,被谁附身了不成? 不知呆愣多久,也许只在几息间,因为摇椅中的那人,轻轻挥了挥搁在扶手上的手……仿佛驱赶蚊绳般地…… 他终于回魂,定定神,才发现自己心跳如鼓,怦!怦!怦! 他怎么……? 脑袋里象装了一盆糨糊,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目光不受控制般地又去寻找那只小手…… 刚才他的动作好似扰了小丫头的好梦,她调整了姿态,两只手微叠停放在腹部,头部由侧式改仰面,玉白的小脸露了出来,一面脸腮还有几道红色睡痕…… 象个孩子似的……忍不住就笑了,再细看! 任昆一惊,腾地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桑椹 锦言换了个姿势,将脸露了出来,吓坏了永安侯。 他猛然起身,惶惶然带倒了杌凳,“锦言!”惊慌地喊了声,一手去探她的鼻息,一只手抚到她的胸口,神色仓皇。 “……喏…嗯?” 没等永安侯颤抖的手探出她是否有鼻息,呼吸是否还正常,他那声喊倒是先把睡觉做梦的叫醒了,锦言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她,使劲将眼睛睁开条小缝,“……嗯……谁叫我?”…… 是任昆! 从勉强睁开的小缝里,投入眼帘的竟是永安侯那张俊脸! 锦言一惊,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是任昆…… 他要干嘛? 这才发现眼前的状况特别不妙,任昆一手放在自己的鼻下,另一手,放在……竟放在她的胸口! 好啊!你手放哪里!……是想杀人还是想占姐姐便宜! 什么意思!是要让我窒息而亡?更可恨,还有咸猪手! 锦言的脸立即涨红了,怒目圆睁,两眼喷火,士可杀不可辱!死基佬,竟敢趁我睡觉揩油! 等等! 不对呀,他一个分桃的,揩得哪门子油啊? 事出突然,任昆当机了…… 几秒反应时间过后,他大喜,“你没事?”,探鼻息的手顺势向上摸向她的额头…… 太好了!她没事! ……有事得很! 怎么没事?搅人清梦是不道德的! 锦言满眼的怒火化为些许不悦:“……侯爷,您吓我一跳!” 不知道她有起床气?睡得好好的,被喊醒,睡椅子也有起床气!烦人…… 哦……喔!应该是我被你吓一跳才对呢! 见她神色如常,还会抱怨,任昆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才发现就这一会儿功夫,急出一身汗。里衣后背湿乎乎的。 乍惊乍喜,他的心真停跳了一两拍! 额头温度正常……想来的确是无事…… 放下心的永安侯就手在光洁饱满的额头弹了个爆栗,抬手将她本就凌乱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你还嚷嚷?我都要被吓死了! 抱怨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最烦把我当宠物!烦死了烦死了…… 心里叫嚣着。没敢真喊出来,努力平息从美梦中被突然叫起的难受劲……老板来了,不能睡了…… 睡个觉都不安生!怨气侧漏。 心灵的小窗户又努力抗拒着想要再闭上……好困唔…… “这里怎么了?” 任昆退一步,扶起倒在地上的杌凳,重新坐了回去,见她一幅迷糊恍惚睡不醒的样子,心顿时又提起。 “哪里?” 她一幅浑然不知,哪里怎么了? “这里。” 指指自己的唇部,任昆不放心,她真没事吧? 这里? 嘴?……嘴怎么了? 下意识地就呶嘴抿唇。眼睫垂下……果然刚睡醒智商为零,没听说过谁不借用镜子等反射物,能看见自己的嘴的…… 见她撅嘴抿唇,任昆的眸色就沉上几分,视线粘在她的脸上。“紫了……”他提醒着。 整个唇都是紫色的,特别是唇中部,几近深紫色! 中毒了! 乍见,好玄没吓得他手脚发软,难道府中竟有人向她投毒? 虽然长公主府人口简单,素来没有内宅阴私,不过做为政坛中心人物的永安侯对这些伎俩毫不陌生…… 难道是自己的仇家?他率先想到自己身上…… 紫了? 拿手指蹭了蹭。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哦!肯定是……她心思微动,明白了! “嘿嘿,我吃桑椹了……” 某位姑娘冏了,之前浩然充沛的起床气也没有,只剩下嘿嘿傻笑—— 上午城外庄子里送来了新摘的桑椹,正是黑紫肥美多汁时。迷糊前她用小银叉吃了整整一盘!吃完她记得是喝过茶,顺便漱漱口的,难道她忘记擦嘴了? 擦没擦嘴呢? 想不起来了,若是没擦,夏嬷嬷应该提醒的啊…… 这回不算是夏嬷嬷失职。(..info好看的小说)待要将湿巾子递给她时,发现她已经眯眼了,轻唤了几声,都没醒…… 要服侍代劳,又怕惊醒了,嬷嬷一时心疼,且让她睡吧,不擦了,回头用些白醋汁漱口擦试,颜色就去了—— 嬷嬷甚至连白醋都已经让人取回来了,怕她顶着张黑紫色的嘴回院子有失雅观。 结果永安侯来得突然,锦言睡得又香,夏嬷嬷一时竟无法提醒此事。 吃桑椹吃的! 任昆又生气又好笑!他这厢心都要蹦出来了,着急吓得不轻,结果,竟是贪吃惹得祸! 想想就有气,伸长臂,大手又将她本就名存实亡的发髻彻底蹂躏到无法入目,簪子被架空,头发全散了…… …… 锦言敢怒不敢言,这叫什么事!我自吃我的桑椹,黑我的嘴,你折磨我头发做什么? 彼时蔷薇花架下,她披头散发,嘴唇黑紫,眼神忧怨,明明是丑得不行的女鬼模样,看在任昆眼中竟是可爱诱人的风情,他唇角翘起,黑黑的眸中倒映着蔷薇粉红,是浓得化不开的丰裕情意。 佯怒道:“成什么样子!染了满嘴黑!竟不知擦擦!” 某人玉面飞红,继续厚着脸皮讪笑,“擦过了,没擦掉……” 她真的擦过了,哪有吃完东西不擦嘴的?只是桑椹的着色力比较顽强,常规的擦两下没起作用而已。 冏! 锦言能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模样,长发飘飘,面红唇黑,有碍观瞻…… 肿么办,去哪里找个口罩戴上? “给!” 永安侯从旁边的小几上取了盖碗递给她:“喝水。” 现在用水去不掉……心里嘀咕着,还是很礼貌的双手接过:“谢谢侯爷……呸!” 这是什么?! 酸死了!锦言咧牙咧嘴,谋杀啊……酸死人了! 怎么了? 任昆见她反应如此激烈,颇有些不明所以。 噢……是醋啊…… 锦言酸得牙都软了,舌头也成了酸渍口条。是谁!盖碗里不盛茶水放醋干什么啊……也不贴个标签做个标记,坑人咩! 白醋……白醋? 一定是嬷嬷放在这里的! 白醋能褪水果染色还是夏嬷嬷告诉她的,她以前只知道被桑椹染手染嘴用柠檬汁能去除,大周当然没有柠檬。但嬷嬷说用白醋也可以,想来都是酸碱原理。 今天是冏冏有神日! 连番小状况,给自己找个正能量的解读。 然后取了帕子,在醋里蘸湿一角,覆在唇上轻擦试,将帕子放到眼前一看,白帕子被染了,方法有效! 继续努力…… 她当然知道侯爷在一旁,也知自己这么做有点不雅,问题是。反正最难看的他已经见到了,吓着侯爷一个也就罢了,就不能顶着张黑嘴继续吓人吧?收拾妥当比较重要。 于是对任昆抱歉笑笑,黑嘴白牙,想来不是什么好模样。难得任昆神色淡定,视若无暏…… 想是产生免疫力了…… 锦言联想刚醒时他的言行,原来任昆以为她中毒了,在探呼吸与心跳,呵呵,这盘桑椹闹的!谁知道他能回来这么早啊…… 没有镜子,她自觉上下嘴唇来回擦了好几次。帕子上擦下的颜色也不少,应该差不多,准备将盖碗放回。 “还有……” 任昆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的脸上,不自禁出言提醒。 还有?哪里? “这里……” 任昆指指自己的唇角示意。他怎么觉得,红润的唇上留一抹紫色非常诱人? 哦,谢谢……估模着他指的位置又擦了几下。 “不是那里……往下一点点。” 任昆又提醒。 往下一点点?根据提醒继续。 还不对……任昆看不过眼。主动开口:“给我!” 探身向前,伸手从锦言手中捞过帕子,一手扶在她的头部,一手将帕子轻柔地落在她的嘴角,“是这里……” 锦言没想到任昆会主动帮忙。她当然不会开口求助。 这帮忙从头上脸上取东西擦东西的事,虽是举手之劳,也代表着一种亲近,熟稔的朋友同事无所谓,若是关系普通者,仿佛暗示着男女间的某种小暧昧…… 再说啦,侯爷不喜欢女人靠近,同理,他也不喜欢靠近女人。 擦脸擦嘴?免谈! 今天居然要做雷锋!微怔间,帕子就到了任昆的手里。 两人离得很近,鼻息相闻,锦言忙垂下眼帘,她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小害羞啦,只是距离太近,大眼瞪大眼,四目相对太尴尬。 任昆动作轻缓,将她的唇角仔细擦了几次……隔着织物,他的指尖清晰感受到弹软丰润的触感…… 心跳得好快。 口干舌燥。回府到现在还没用过茶…… 全身发热。将近黄昏了,天怎么忽然又热了…… 蔷薇花真香,熏得头晕,是她香还是花香…… 乱七八遭的念头充斥着永安侯的大脑,天气真热,口真渴……清凉甜美的泉水就在眼前……蛊惑着他向前,向前…… “……好了!” 最后关头,强大的自控力突然拿回控制权,任昆迅速将帕子塞回她的手里,身体回复原位,动作自然,表情平淡,仿佛刚才那些风起云涌不曾在他的内心出现。 “哦,谢谢!” 与锦言,这只是平常的短短几秒钟。 放下手中的东西,五手为梳,将头发划拉归拢平顺,用簪子缠绕几下,挽了个最简单的发髻,披散的长发就重新恢复秩序。 散发的她有股别样的柔媚,挽起发髻,是端庄大方……永安侯默默注视,暗做品味。 只是这发髻梳的,也太潦草应付了些!头上除了一根簪,别无饰物…… “以后不许这般素净……” 明明是强制的话,偏说得软绵绵的没力道…… +++++++++ ps: 呵,周末上盘小甜菜……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粉票票,明日加更。不催更是你的体贴,加更是我的心意,希望亲们看文开心。 第一百八十九章 百里的打算(一) “没想到你能来!一直想给你下帖子,又怕你出不了门。你家公主婆婆怎么会允你出来?这些天可把我闷坏了!昨天收到你的帖子,我还以为弄错了呢!” 百里霜拉着锦言的手,霹雳啪啦迎面一堆感叹号。 她气色好很多,面色不似以往苍白,腮边有了些许红润。 出了月子,腰身清减些,体型基本恢复,仅比没怀孕前要丰腴些。 锦言笑:“什么叫我出不了门?某位姑奶奶掉蜜窝糖罐里了,哪还记得我?我家公主婆婆向来通情达理的……” 见屋里四下无人,她忍不住打趣。 “我哪有?” 百里霜叫起撞天屈,“通情达理的是我好不好?怕你为难才没邀你,偏好人难当!” 上回长公主的为难她还记着呢,所以打算着过几天再请她来,没想到她竟能出了府! “奇怪,她这回怎么没有阻你?” 锦言鲜少主动下拜帖。 “果然聪明!是侯爷允的。” 锦言一开始就没打算瞒着,“你在娘家住得舒服,世子爷托了侯爷,希望来探探口风,我这不正是借机出来见见你和宝贝们?” 是探子不假,不过只是捎带着:“得,别那般苦大仇深看我……愿意说,就说两句,不愿意,回头我就跟侯爷说啥也没问出来……” 谁也没规定,她这个探口风的就一定要拿回有价值的情报吧? “他真能想!” 百里霜嗤笑:“居然找你当线人!什么时候任子川居然也会管别家府上内宅之事?” “喂,不干我事,别烧错对方,咱衡哥儿长大了没有?均哥儿呢?” 她来可不是替桑成林做说客的,探望这母子三人才是正事。 提起孩子,百里霜的脸色晴了:“均哥儿跟着我侄儿们上家学堂了,午间下学过来给你请安……衡哥儿大了不少,这就抱来给你看……” 襁褓中的小婴儿。一天一个模样,四十多天的衡哥儿明显比月里子大了不少,他正好吃完奶醒着,两只眼睛乌溜溜的。小脸嫩得让人亲都不敢用力,吹弹可破。 锦言亲得不行,不敢往脸上招呼,对着小手好一顿乱亲,亲得百里霜不忍卒看:“……你至于吗?象小狗见着肉骨头似的……” “喂,你怎么说话呢?有这么说自己儿子的?” 锦言不满,她做做小狗倒无妨,小狗也很可爱,把衡哥儿比做肉骨头成什么样子? 虽然他全身肉肉的,胳膊胖得象藕节。 小娃儿不抗折腾。没多久,衡哥儿就困了,咧着小嘴打了个小哈欠,两只眼睛也睁不开了。 百里霜将他抱在怀里,拍了几下。小宝宝就睡了。 乳娘过来将衡哥儿抱到隔壁间,室内安静下来,似乎空了。 “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百里霜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别以为我没看出你有话要说。 “住对月,最多住满一个月,住完呢?” 锦言也没客气。二人相交莫逆,这话与其是替桑成林问的,不如说是替她自己问的。 虽说这是百里霜的私事,她一直恪守遵重她人隐私,不多过问,但好朋友若愿意倾诉。她会是很好的倾听者。 百里霜脸一沉:“没想好呢!” 没想好? 锦言发愣,这么大的事您一句没想好,太不负责任了吧? 大周男女婚事不比现代,两口子吵架急了就口不择言喊出离婚二字,在这里。婚事可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结婚离婚都由不得自己,两姓联姻,事关两个家族,而不是一个家庭。 “真没想好……” 百里霜苦笑,“若不管不顾,最好是一拍两散!跟你说心里话,看到他那张脸,我就打心里犯恶心!瞅着他惺惺作态,真膈应,真想一巴掌招呼过去或啐一脸,才算解气!” “可是,” 她吐了口气:“还有两个孩子……不管析产分居还是和离,孩子们怎么办?” “析产分居,孩子们跟着我还是跟着他?而且,析产分居后,这夫妻关系还在,他那边不能再娶妻,世子一房无夫人主持中馈,少不得闹腾,将来均哥儿成亲后也麻烦,我们家,又不想我孤身一人……” “与其析产分居不如和离,各自痛快!若没有孩子……均哥儿是嫡子世孙,若有个和离的娘……不好看。和离后,他必会再娶,到时两个孩子在后娘手下过活,那边府里,龌龊阴私向来不少,况且继室生的儿子也是嫡子……内宅手段层出不穷,留两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怎么能放心?” 百里霜的眼泪随之而落,锦言听了也心酸不已,是呀,百里家再能耐,孩子也是姓桑的,不可能跟着百里霜一起…… 若继室有了儿子,那均哥儿这个世孙必然被惦记,世孙世子国公爷,这是多大的利益啊!有几个不红眼的? 继室有想法,实属正常。没有想法,才不正常。 “长辈们,是什么意思?” 她自己的想法固然重要,家中长辈的意见更是关键。 百里霜含泪一笑:“祖父就问过一次,让我自己想好再决定。不管怎么做,他们都支持。” 无论何时,家中亲长都不会弃她不顾,永远是无条件的包容和爱护。 “……祖父说想过就放宽心,不咎既往;不想就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析产分居无需选,是分是合,利索干脆,百里家不做拖泥带水的事……” 有一句百里霜没说,祖父还说了,百里家的女儿金贵得很,不可能陪他家守活寡耗着。 “若是和离,祖父会说服公公,平素将孩子放在百里府跟着上家学,过几年长大些再住回桑府……不过,孩子终归是姓桑的,迟早是要归家。这一点上,不能抱幻想。” 百里大学士疼孙女不假,但明白何事能为何事不能为,以桑府的情况。断没有将世孙嫡次孙拱手送人的道理,即便是桑成林娶继室再生子,定国公也绝不会点这个头。 能让两个嫡孙在百里府长到成年,应该是桑府最大的退让,也是百里家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 人,不能为了不切实际的目标去努力,即便他再宠爱自己的孙女儿,愿意拼了老命为她摘星捞月,有些事非人力能为,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百里老大人真是疼孙女!做到这些也是极难极难的吧…… 能让桑府答应缓几年也极难的。堂堂簪缨之家,又都居于京城,怎么会前脚答应和离,后脚还让孩子跟着已和离的母亲? 可是,为了最终要归还桑府的俩孩子。让自家女儿不好再嫁,怎么算都是百里府亏了。 “家里人真疼你……” 真心感慨,大周的女人不值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家会为了泼出去的水大费周章,损失颜面名声。 “是啊……这些天住在家里,不时会想起未嫁时的事儿……这个院子。花草树木,摆件用俱,样样都是以前用惯的……如果能回到以前多好?祖父祖母、父母母亲、伯父伯母、叔父婶娘、哥嫂们,惯说的就是给霜姐儿,霜姐儿喜欢不?就连年纪不大的侄儿们都抢着把自己爱吃的水晶糖分给姑姑……” “如果能回到以前,该多好啊……” 如果能不长大。多好啊,不,不是不长大,如果可以,她也想回到从前啊……无比地强烈地想啊。想回到穿越之前。 “……那会儿,祖母常说,霜姐儿将来说亲,一定是不能嫁到京外的,不然咱娘几个得轮流到她婆家长住……桑府几次遣媒,都被拒了,天做不天做的,我们家不信,文武不相谋,哪能入得了眼?” “后来,他家请了太后说合……祖父召了全家商量,哥哥们坚决反对蛮夫做妹夫,父辈主张在门生或文官清流中择一良婿;伯母婶娘们从姻亲中拟出份名单……” 想起当初的情形,百里霜笑了:“你不知道我们家,虽长幼有序,但既然是让大家都参予的事,就是人人都有权利发表意见……虽各执一词,目标却一致,不答应亲事,尽快择良人……” “祖父听完,问道你们俱是读书人,倒说说看,状元出仕,最高可授几品?可能一步登天?若要升迁,不外放不主政一方,能有几分机会?何时能封妻荫子?” 百里大学士的问题很尖锐,就连锦言都知道,状元榜眼探花什么的,在真正的大佬眼中,其实没什么。 高考状元嘛,四年一出,读书好分数第一,不等于会做官,那种众权贵抢着要与状元公结亲的剧情,是说书唱戏的编纂的,真正的高门嫡女轻易不会与出身寒微的状元结亲,庶女倒有可能,当然,若状元出身某一书香旺族,情况自会不同。 象林大人或锦言父亲卫三爷那样出身的状元,才是权贵嫁嫡女的首选。 百里霜故意压粗了嗓子,模仿大学士的语气:“你们是舍得霜儿远嫁,还是随夫君外放?外放一任三年,一任一考,政考连评三优才能回任京官,一别九年,你们谁能忍?” “不外放,规矩如此,怎么好随意升迁?你们一个个的,哪怕入阁拜相,也不能封赏到她那里!” 这话说得太对了,女人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封妻荫子,娘家人再能干,也不能将诰命转封到出嫁的女儿那里。 难道是因此才嫁给桑世子的吗? ++++++++++ ps: 晚间还有一更,为寻找于晴。 第一百九十章 百里的打算(二)加更to寻找于晴 当然不是,这只是其中的原因之一。.info[] 百里继续:“你们都自诩交往无白丁,看看那些读书人,有几个不是风流倜傥,非红袖添香不能读书?有几个真正干净清白,一心向学的?” “有才学的,皆以狎妓为风雅事,霜姐儿受得了那种腌臜?桑小子信誓旦旦,非四十无子不纳妾不养外室,愿意将其写进婚书里。” “你们几个,这段时间与他接触,可发现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几位哥哥说那家伙虽然傻点,不识得几个字,为人倒还诚实,算不得无赖蛮横。祖父说桑府是个可以考虑的人选,一,住得近,只隔了几条街,有事能照应;二,前有老和尚所批天命姻缘在,后有太后娘娘情份,阖府定不会轻忽;三是保证四十无子方纳妾,后院清静,没烦心事,年岁上大几岁,会知道疼惜退让,若真四十无子,那就是老天的安排,左右届时你们别让霜姐儿吃苦就行;四现成的世子夫人;五,定国公放话了,只要能应下亲事,条件尽管提……” 排除男女感情,百里老大人考虑全面,左右权衡。 娘家远近、冰人份量、夫妻关系、男女年龄、社会地位……为的是给自己的孙女儿择门好亲,觅一良人。 从来是男人官职高低决定内宅应酬圈子,一想到霜姐儿只能混在六七品的低职文官女眷中,连个品阶都没有,见着往日的小姐妹需要大礼参拜,老大人就觉得不能忍。 他自己是读书人,百里家世代书香门第,自觉对读书人的心理再熟悉不过,他留意多年,却不曾发现一个可以放心托付的,几番思索下来。不再一门心思地只在读书人中择良人。 “临嫁前,祖母跟我说,女人过得好不好,不在于娘家。在于自己。聪明的女人,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好,不聪明的,再好的日子也能过糟了。娘家再得力,终究是娘家了……” “所以,你其实已经想好了?……” 锦言轻声问道,若不然,又怎么会说起这些? “你真是聪明得讨人厌!” 百里霜嗔道:“是想好了!我现在,不要浮云要便宜。” 她手一挥,仿佛要带出股豪气: “我以前。觉得自己够聪明,乱七八糟的定国公府里,过得还算不错,遇见你,才知道祖母说得对。聪明的女人,什么样的日子也能过得好!” “所以,你要颁发一个聪明奖给我吗?” 锦言开玩笑。 日子不就是这样,好也一天,坏也一天,好坏都随你自己。 人生是条独行路,哪怕是父母亲人、爱人孩子、知己闺蜜。也不能陪你走完全程。 总有中途离开的,要么是你,要么是别人…… “你呀,我是认真的……” 百里霜破涕而笑,她就是有这种本事,你若高兴。她能让你更高兴,你若哭着,她陪着你,在你眼泪流得差不多时,再让你笑出来…… 沁了泪水的眼睛黑亮得象泡在水中的黑曜石。神色轻快了不少: “我以前,从心里能瞧上的人不多,除了自己家里的,外面的那般俗脂庸粉一个个的,眼界肤浅,只知道围着男人打转,最了不得的大事,就是丈夫去了哪个院子宠了哪个小妾,后院里哪个女人有了身子……” “也有那面上不在乎大度贤良的,背地里有的是手段能让庶子庶女无故夭折……也有不沾人命的好主母,大面上汤水不漏,庶女大了一份嫁妆打发了,还能为家族添份助力,庶子不拘着,个个养残了,没有哪个能与嫡子争锋的……聘个不上不下的媳妇,成亲就打发出府,这样的,就是好的……” “这样蝇营狗苟,面上再光鲜亮丽,又有何意思?当年初嫁时,年轻气盛,又存了期望,没少吵闹。” “成亲前见过几面,以为他是良人。夫妻过日子,能谈诗论词固然好,若不能,也无妨,只要有心,哪个不是话题?” “一个人没法吵架。(..info好看的小说)这些年,他其实也在努力,不能否认他曾经的用心,我自己,也不是没有问题……” “这次回家长住,忽然发现,物是人非事事休,以前种种譬如前梦……如今,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百里府大小姐,是百里府的出嫁女,两个孩子的母亲……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那一点子小心思……” ++++++++++++++ 锦言想了一路,想到头疼。其实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想。 之前百里不停地说了许多旧事,她偶尔插言,最后,相视而笑。 唤了人进来重新净面梳妆,逗逗衡哥儿,听放学回来的均哥儿小大人似的回话,感觉这般也算岁月静好。 回到榴园,看书。 看书真是个发呆躲避的好借口。 盯着书本半天也没翻一页,心里闷闷的。 犹如在海里游泳,明明风平浪静,却被突起的一个小浪花呛了口水,没窒息也无大碍,只是那股子咸涩齁刺从鼻腔至眼底通喉咙,七窍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永安侯差人来请,请夫人书房见客。 客人是定国公府桑世子。 倒是勤快! 锦言整理衣容去了前院书房。 任昆正陪着桑成林喝茶。按他的意思,等他先问过锦言后再传话,可大哥等不得,早早去了衙门等他办完差跟着一块回府。 “见过世子爷。” 收拾心情,锦言落落大方向桑成林见礼。 “免礼免礼,弟妹客气了。” 桑成林无心用茶,盯着门,望眼欲穿。见她进来,眼前一亮,急忙起身。 “那个……” 他搓搓手,明明心里急得紧,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开门见山会不会太冒昧? “夫人请坐。” 任昆适时插言,替桑成林解围:“夫人今日去百里府。嫂夫人一切可好?” “好。” 锦言点头,面带微笑,惜字如金。 “哦,那就好。” 任昆也有点小不自在。他能感觉出小丫头此时客气得过头,是因大哥在场,还是又有什么惹着她了? “嫂夫人带两位哥儿住娘家,我不便过府探望,有阵子没见均哥儿了!可说几时回府?” 压下那点不舒服,他还得继续问出想要的答案。 “还要过些日子吧?听霜姐姐的意思,此番险些阴阳两隔,陡觉父母生养之恩难以回报,人生无常,想借机多陪陪亲人长辈……” 虽然知道说这番话够无聊。没什么用,但拿话刺几句也觉得是个小小报复,女人就这般小心眼。 桑成林的脸色就变了变,霜儿这回二胎倒比头胎还惊险,不由地心生余悸。 任昆没反应。女人生孩子哪有不惊险的?不都常说是脚踏鬼门关?又不独她一个。 反倒是小丫头,情绪不太对啊,她虽然掩饰地好,风轻云淡不动声色,但在将她的一笑一颦都印入心中的永安侯听来,这番话中明显有指责与嘲讽之意,目标对谁。不言而喻…… 这丫头,对大哥意见不小啊……一定是受了百里的影响! “噢,陪陪父母亲长,也对也对……” 桑成林的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难明。 “话虽有情,毕竟是出嫁的女儿,自己府中的事不能摞下不管。可说几时回府?” 任昆此话听在锦言耳中很是难听,对桑成林却是善解人意,正中下怀。 他眼巴巴地也盯向锦言。仿佛要听读宣判,心中忐忑不安。 “……听话意,好像住完对月就回去……” 这才是无奈的郁闷之处。不是吗? 和离成本太高。 你若无情我便休,也未必是要体现在行为上的休夫,她只要过了自己心中的那道坎儿,照样过得自在。 遇婚变,马上一拍两散自己净身出户的女人,是理想的迷恋者现实中的傻妞儿——干嘛拿自己的痛苦去成全别人的快乐? 感情没了,才要谈钱谈财物,应该分享的绝不能放弃,属于自己的财物一分一厘也不能少。 不要在你拎个小皮箱急匆匆弃了这座城,要找个无人地方疗伤时,才发现自己囊中羞涩,根本付不起房租水电,当务之急不是治愈情伤,而是赚银子糊口。 “真的?” 桑成林不可置信地反问一句,怎么可能?他将求证的目光投向任昆。 怎么不可能?我就说什么事也没有,是你非不信! 小丫头的人品信誉……呃,小丫头人品是没问题,信誉也还好,只是,若看谁不顺眼,她是会骗人不眨眼的…… 还是再确认一次的好。 “是嫂夫人还是百里家的长辈们说的?还是,你听话意猜测的?” “猜的。” 答得好不干脆:“我问霜姐何时回府,她说到应该回的日子自然就回了,不就是住完对月就回了?” 给渣男添点小堵,虽是微不足道的痛快,毕竟也是痛快…… 我就说没那么简单么…… 桑成林难掩失落,霜儿那刚烈性子,哪里能轻易就揭过此页? 任昆却想,既然是百里霜自己讲的,那就铁定没错了,锦言就是骗人也不会拿了别人的话断章取义乱编排,此番可以放心了。 知她不喜欢到前院书房,应该问的也知道了,“夫人辛苦了,请回去歇息。” 对他这种明显带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行径,锦言二话不说,起身告辞,懒得与你们多啰嗦! 目送她俏挺笔直的身影,任昆心头盘旋着不好的感觉: 这丫头,不是连他也恼了吧? …… 百里府。大学士的书房。 百里霜神色平静:“……祖父,我想好了。” +++++++++++ 第一百九十一章 百里的打算(三) “你,想好了?” 百里大学士满脸慈爱,看着面前的孙女儿。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这个面带倔强的小妇人,还是当年那个绕在膝下,不知愁苦的小小女娃。 “嗯,” 百里霜点点头:“住完对月,就带着孩子们回桑府。” “是不是永安侯夫人说了什么?” 大学士长白眉一挑,他的孙女岂能受外人蛊惑? 百里霜摇摇头又点点头:“在她来之来,孙女就想好了,只是还有一丝不甘心……” “霜姐儿,咱们家不需要你陪上一辈子成全的虚名!” 老大人正容道:“你用不着委屈自己,更不必忍气吞声,祖父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不要瞻前顾后,有祖父呢。” “祖父……” 百里霜的眼泪就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还是被这番话说得泪眼涟涟,拉着祖父的袖子嘤嘤掉泪。 “唉,你这丫头……” 大学士抚摸着她的头,如小时候那般,轻拍着她的后背:“傻丫头,别逞强,祖父虽然老了,也还护得了你……就算将来有一天,祖父不在了,还有你父兄呢……” 这就是生女儿的苦吧?当掌上珠千呵万护养大的孩子,一朝嫁做他人妇,再舍不得,也得送她上花轿。 在自己家,舍不得说一句重话的娇娇女,带上嫁妆白送给了别人家,脱下嫁衣,就得洗手做羹汤,服侍公婆丈夫,任劳任怨,小心谨慎,还会被百般挑剔,甚至。连性命都或被枉顾! 等到百里霜哭够了,拽着爷爷的袖子擦了擦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笑:“好了。” “霜姐儿啊,” 大学士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吃的苦不少,惟独不能受自己的委屈,不能自己给自己气受,虽然人常说退一步海阔天高,却不是说得含屈忍辱……” “孙女知道。” 百里霜乖乖地偎依在祖父身边:“我想好了,不委屈,也不是忍辱负重,是真想明白了。” 依旧是眉眼精致。依旧是爱撒娇的小儿女状。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大学士想起印象中深刻的一幅画: 那时霜姐儿与眼下的均哥儿年纪相仿,俨然已是弈棋高手。 有一日下朝早,与霜姐儿在花园亭中下棋。她垂着眼帘,一手托腮,一手拈子举棋不定。手白子黑,对比分明。 微风拂过,吹乱了她看似淡定的表情,她微皱着眉,眯着眼等着风停下……然后,将子落在棋盘某一处,嘴里嚷着:爷爷。您又输了…… 那一刻,他满心的喜悦与骄傲,霜姐儿真聪明! 他以为自己有能力保她一生平安喜乐,到如今老了,才知儿孙自有儿孙福,岁月不留情。他哪里能陪护她一生呢? 女人的一生都是夫家的,闺中小儿女的那段时间,竟是娘家亲长偷余而来的…… “是那卫家小姑娘与你说了什么?” 前几日她明明还是一幅义然绝然,自己叫了几个儿子已商量过,暗地布署。若事情真到了最后的地步,尽最大程度去努力,定不能让霜姐儿白被欺了去…… “那丫头心思倒干净……不过,你父兄俱在,与她是不同的。” 当年卫三此子,他也见过,是个胸有丘壑的,可惜命途多舛,以至于妻女无依。 卫家的那个丫头,不知是否因为长于道观之故,他竟有两分看不透,不过,倒是个心地纯良的,与霜姐儿也是真心交好无杂念。 任子川是个好的,一顶一的人才,只可惜了!有那等不便出口的嗜好,绝非良配。 卫家丫头忍得,自家霜姐儿却无需要去忍。 “祖父您不了解!彼之砒霜,吾之蜜糖,锦言不是没办法,她是乐在其中!您这般说人家,我可不依。(..info无弹窗广告)” “好,好,祖父不说就是!” 大学士就是一孙女控,在孙女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祖父只是担心你,不必委屈自己,要和离,太后与圣上面前,祖父讨得到旨意……” 这一次的事,虽说惊险,也是个机会,毕竟人命关天,说到天定国公府也没理,错过了这次机会,以后再要理论,效果不可同日而语。 “祖父,您真好。”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长大,永远做百里家的大小姐多好!可是……原来祖父的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 “我想好了。没有意气用事,想明白了。祖母以前说,聪明的女子,什么样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是我自己太笨,让您和家里人操心了……” “我本来,是有些委屈的,既不想家里丢脸,又舍不了孩子,却有些不甘……今天与锦言说说话,心里好受多了……” “哦?她都说了什么?” 老大人好奇,他相信该懂得道理孙女都懂的,说到底,不过是意难平。 “她说了些自己幼时种花的旧事。” 百里霜含笑向自己的祖父转述道:“塘子观有种花,有七种颜色。开在一处很是漂亮。有一年春天,只长出六种颜色的小苗。粉色的没发芽,她想再种一株。” “师姐说已过了播种期,来年再种,六色的也一样好看。要顺其自然,不要强行选择。” “她不依。师父知道了,就说当然可以选择再种一次。如果它非常重要,值得重新来过。只是,也要有心理准备,再次种下,也未必发芽。而因为过多关注它,疏忽了其它花的生长和花期;就算发芽,也长大了,但花期比别的都晚,大家都开过了,它才开,还是没有办法达到同时花开的目的。” “师父说。用心去培育一朵花,执着固守于它的花期,是一种修行;适时地放手,明白即便是同样的付出。总会有得到的,总会有得不到的,也是一种修行。” “春天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长,花草的一生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短。若不能学会珍惜既有,只顾着遗憾,只想着获得更多,浪费太多已有的颜色和快乐。” “她问师父,明知道少了,想要补齐有什么不对呢?” “师父笑了,当然没有不对啊。只是有时候,选择就是舍弃,你选了去后山挖草药,就不能同时又在前殿加持香火,不管什么样的选择。都要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 “她不信,再种一盆。” “这盆花发芽了,也开花了,但因为晚了些时日,它开花的时候,那六色花已经谢了。看着窗台上孤零零的粉色花,发现的确如师父所说。在她更多的关注如何能让这盆花快点长早点开时,忽略了那六色的美丽。” “为了一朵花,忽视了六朵花,这样想想,心里又有了新的遗憾与不满足,难免会生出不如不种的后悔。原来。在时间面前,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只有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而已。” “祖父,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为了先前不发芽的种子伤心欲绝。亦不会去期待种子都没着落,更遑论发芽开花结果的花。” “我想明白了!一个女子生长于世,有着多种身份,孙女、女儿、姐妹、妻子、母亲、朋友、婆婆、祖母、外祖母……没有人可以把所有的身份都做得很好,没有人可以得到全部完美的回应,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身份的圆满,忽略了其它。就如不需要为了一株粉色,怠慢了其它一样……” “以往是我太固执,阴晴圆缺本是月,何必喜圆伤缺?” 她真的想明白了,放下了。 放下当然会痛彻心扉,但总有不痛的将来。 若继续背负着,不但会陷入泥淖,且会在日复一日的挣扎和煎熬里,疏忽伤害了那些真正爱自己,重要到不可或缺的人。 果然伤害可以让一个人成长,她有疼爱自己的祖父祖母、父母亲长、满满一大家子人,还不够么? 她有两个可爱的儿子,难道不应该拿出全部的爱,去悉心照看,陪伴着他们长大? 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无法改变的男人,来为难自己呢? 改变不了别人,却可以管住自己。 而且,凭心而论,若舍去了她想要的一心一意,两情相悦,这个男人,用现实的条框去衡量,是个好夫君好父亲。 …… “霜姐儿,你长大了……” 老大人百感交集,且欣慰且惆怅,面前的孙女儿,真的长大了…… 大学士是男子,也曾年轻过,深知男人的习性,尤其是桑成林那样的勋贵之子,不纳妾他能答应,若说要他一生只守霜姐儿一个,不准有别的女人,他未必做得到,无关人品,生活环境使然。 就连那些尚主的驸马,私下里也没少偷腥。 这些年的吵闹,根源皆在霜姐儿为了各种女人呷醋。 “祖爷,您取笑我!” 均哥儿都多大了,祖父居然才说自己长大了,可见以前她有多任性多不懂事…… “祖父,我……” 欲言又止,千言万语齐涌上心头,不知讲哪一句才好。 老大人一摆手:“……祖父明白……你且听好,不管何时,只要你想,何时都能一拍两散!将来有一天,孩子大了,不想呆在桑府了,随时都能脱身。祖父保证……这事不能就这么掀过去,我家霜姐儿不能白吃苦头!你只管好好带孩子,凡事有长辈出面做主。” 尤其是国公夫人和桑小子,不能轻易放过!以为百里家没人了吗? +++++++++ ps: 谢谢书友xuezicat的打赏。 第一百九十二章 百里的打算(四) “你,不待见桑大哥。” 明明应该是问句的,任昆却说的笃定。 “侯爷此话怎讲?之前有失礼之处?” 锦言不慌不忙。 不待见桑成林不假,不过,她自恃言行举止落落大方,无一失仪之处。永安侯就算洞若观火,她也不会承认。 你们自做你们的好兄弟铁哥们,我待不待见的,与你何干? “没有。” 摇头,她怎么会有失礼之处?典型的礼多人不怪。 只是,她这种态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你,在为百里抱不平?” 不管她承不承认,继续按自己的推测走。 “没有啊,抱不平?难道世子爷做什么对不起霜姐姐的事情了?” 抓住话中的漏洞,不解地问回去。 任昆的脸色一僵,想到玉箫园,略有点不自在:“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看你态度不亲近……” “世子爷是外男,又居长,尊重守礼是应该的。” 亲近?要怎么亲近?笑脸相迎?大礼参拜?握手拥抱? …… 任昆语塞。 她的态度一点没问题。只是,感觉上特别疏离与漠然,甚至有点嘲讽与厌恶。 让他很不舒服。 而且,有种被波及的直觉。 客气疏离勉强还能忍受,如果再加上嘲讽与厌恶……忽然就很难受,如果她内心里藏着对自己的厌恶…… 心,就被揪了一把。不由自主地就替桑成林解释:“别人家的事,你不懂。大哥对嫂子是极好的。” “哦……” 锦言点头:“世子爷是好人……” 任昆抚额,这话听着,怎么…… “百里府上三代只得一个女儿,难免会疼爱过重……” 他不是背后议人是非,若没有娘家支持,她有什么可折腾的?大哥哪样不做得可圈可点? “噢。霜姐姐家的人挺好的,很亲近。” 你到底听明白没?我是提醒你不要跟百里霜学,你和她不一样。 侯爷耐住性子,继续好言相劝。 锦言听得莫名其妙。(..info好看的小说)我没有跟百里霜学啊,我和她当然不一样,我从来没觉得我们是一样的啊。 “你呀,凡事不要听一面之词,两个人才能吵架闹性子,一个人吵不起来的。” 任昆发现他对上锦言就没脾气。吵架都没得吵,他要不想走,就得捺着性子好好和她说。 “好,我听侯爷的。霜姐姐和世子爷吵架了?” 说得有理,一个人叫自言自语。有来有往才能吵得起来。 “……” 你是故意的吧?永安侯气结。 “他们吵没吵,百里没跟你说?” 大哥说得不错,女人的性子脾气都是惯出来的,起先头回吵架,他若不让着百里。也就不会有后面的种种。 “只是有分歧,没有吵架。” 侯爷你好无聊,嘴上说不背后非议别人,来来往往的老说别人的家事做甚? “因为怀孕不能行房,世子要找别的女人,国公夫人送了通房,她不同意。就是在这件事上起了分歧。世子说她不贤良,国公夫人怪她不容人,然后才有了早产的意外。” 你! 听她口齿利落,将事情交代清楚,怀孕通房大咧咧挂在嘴上,任昆震惊不已。事儿,虽然是这么件事,但不能这么说…… “子不言母过,生产的事,你都知道是意外……说来。若没有她善妒在前,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你丫是想说她自作自受是吧?不愧是渣男铁兄弟! 锦言听得火起:“对呀,左右不过是些玩意儿,谁又能抢了她的世子夫人位置不成?偏她自己想不开,又不是牙刷漱口杯。” “牙刷漱口杯?” 她这番话明明是自己想要听到的,真从她嘴里说来了,任昆咂吧着味道,听得不入耳。 这牙刷漱口杯又是什么意思? “侯爷早晚用的牙刷漱口杯,可会借给别人用?” “哪有借这个用的?” 任昆嗤笑。这丫头,整天都想什么呢。 “好吧,不是借,是直接拿去用了呢?” “拿去用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有那个胆子用他的口杯? “漫说用了,就是动过,哪还能再用?” 任昆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对呀,私器被用,自然是不允的,不同意,不是理所当然,情之所归吗?” 任昆真糊涂了,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百里霜把大哥当成牙刷漱口杯?这哪跟哪儿啊! 知道说了,你也不会懂……等哪天水无痕跟人跑了,你就懂了……锦言不无恶意地想。 “意思就是,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卧?要是心里真有对方,断不会在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时,一门心思想别的美人。男人嘛,好色实属正常,说一套做一套,就无聊了。” 烦透了,非要谈这个话题吗? “被爱是奢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好吧,这回是彻底挣脱情的伽锁爱的束缚,爱找谁找谁去!百里生死一场,看透了,以后定不会再纠缠于此,世子爷可以放心了!大道本无情,可笑红尘痴儿多。” 任昆被噎住了,平静的表情裂开几道缝,这丫头说的,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这绝对不是他想听到…… 早知道她会扯什么大道本无情,可笑红尘痴儿多什么的,他宁肯是不起这个话题的! 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白给自己添堵! 难怪天天看似笑容可鞠,亲和温良,实则清冷自持,凡事不上心!原来竟是要修太上忘情道的! +++++++++++++++ 子川媳妇说的居然是真的! 桑成林心中只余下惊喜。 此时,他身在百里大学士的书房。与老爹定国公一起,被约来喝茶。 名为喝茶,实际上为什么,彼此心知肚明。 “……霜丫头说了。这回是意外,都是自家人,看孩子的面,谁也不怨。毕竟都没想到……好在大人孩子都平安。” 大学士面色慈蔼。一幅拉家常的模样。 定国公却不敢托大,连满脸堆笑:“是,是,都是您老教得好,老大媳妇向来知书达礼。” “不过,此番确实凶险,幸好不是头胎,否则,我这白发人,就得……” 后面的话太不吉。大学士没明说,定国公爷俩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不由也一阵后怕…… 万幸!万幸! “贱内年老糊涂,不堪于事,我已责她佛堂静修。以后中馈之事,全由老大媳妇做主。” 定国公很上道。这事,老妻难逃干系。别人大人大量,自己别真傻愣愣地以为什么都不用交代,就能过关。 一句话,国公夫人的管家权利完全移交到百里霜手上。 “唔……” 大学士捋捋长须,只这样还不够…… “老夫知晓国公夫人调教下人得力。不过……” “老大人过誉,她哪里懂调教?以后她就吃斋念佛,不管事……” 定国公尴尬的笑笑,话说老妻这毛病是从她的婆婆,也就是自己母亲那儿继承来的,往晚辈房里送人。是国公府内宅的老习俗,当年他自己有好几房姨娘妾室就是母亲送的,老妻沿袭了下来,几个儿子,她就没有漏下一个。连庶子房中都没放过。 女人多,才能更广的开枝散叶,多儿多福…… 不过,这以后,是绝对不能再送了,此番事若能轻了,实乃万幸,绝不能再重蹈覆辙。横竖老大嫡子都有两个了,不缺儿子。 大学士没说话,又捋起了胡子。 照老大人的心思,孙女儿若想和离,就和离,争取孩子,至于能不能再嫁到良人,不还有招婿一说吗?他就不信百里家的女儿会找不到好男人!霜姐儿不就想要个一心一意的吗?真不拘门第,就不信找不到一个两个的! 她不要男人,却舍不得孩子,还要回桑府。 霜姐儿能轻易放过罪魁祸首,他可不会!有他们在呢,一个两个都敢轻慢,若不把隐患清除了,霜姐儿以后还有得气受。 不过,话呢,得桑小子自己说。国公夫人是长辈,以后困在佛堂不再做怪,也差不多了,他,却不能轻易放过! “……成林贵为世子,身边也不能没有服侍的,这样吧,我从府上挑两个模样周正的……” “不敢!不敢!” “哪能劳您费心……” 此话甫一出口,桑家爷俩急忙摇头拒绝,表明态度,桑成林更是离座跪地,连称不敢。 “老夫此非虚言。此番祸起何处,彼此心知啊。成林血气方刚,老夫也能理解。你无需担心霜姐儿,她那厢老夫已有交代,以后,她定不会再为了些玩意跟你斗气。” 这曾经是桑世子暗地里盼望已久的幸福与自由,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害怕了,甚至来不及分辨是试探还是真实,下意识地就一口拒绝。 诚惶诚恐,汗流浃背,连连叩头:“请祖父收回成命,小子以后定不会再有此想。” “你,起来说话……” 老大人盯了他一会儿:“也罢,就依你。这两人,你不想收也罢。以后,遇到想要的,直接与霜姐儿讲,夫妻之间,无需动心眼。你若开口,她定会应允,不再拦着。” 她,不拦着? 桑成林讶然,她,不是最受不得这种事情吗? 自打成亲,凡有所争吵,多为此事,她为何忽然就松口了? 他应该高兴的,大学士是不会口出诳语的,从此后,无人会在这上面拘着他,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却惶恐得无以复加? 又空落又恐慌…… “不过,她不拦着,老夫却是心疼自个的孙女儿。先时议亲只提纳妾没提通房,不是老夫疏忽,一来呢,信得过你定国公府,桑家儿郎应该不会背信弃义,结亲自是盼着往好里过,这违誓如何不提也罢;二来呢府上不拘女色,你身处其中,偶尔有点想法,老夫也能理解;这第三嘛,” 老大人眯了眯眼睛,依旧说得温和:“霜姐儿在老夫眼中,无处不好,老夫以为,凭她的才貌性情,但凡能识得她的好的,都不会舍了珠玉去就鱼眼。谁知,倒是老夫托大害了她……” “既然你愿意以后只守着她一个,就写个保证,国公爷做个见证,你觉得值得,就不能再沾别的,玩意儿也不行,老夫不能再因老鼠伤了玉瓶。不愿意,也能理解,咱们好说好散,别伤了两府的交情,孩子是你桑家的骨肉,眼下年纪都小,先跟着母亲,过上几年,自然还是要回去的……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 ps: xuezicat,今天忙,亲的打赏加更要在明日了,抱歉抱歉。 第一百九十三章 百里的打算(五) 桑成林深一脚浅一脚,出了百里府。(..info无弹窗广告) 满脸茫然。 他老子定国公抬腿踹了他一脚:“臭小子,此回算你运气,以后自求多福吧!” 气哼哼上马走了。 心里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百里老大人,居然宽囿了,顾全了两家的脸面。至于那混小子的保证书,应该的!这天定的姻缘哪能没点代价?舍了珠玉就鱼目,他傻? 特别是,后来老大人把混小子差出去,与自己的那番话,皆出自肺腑。虽然,内容不怎么入耳,但那也是老大人为孙女的一番未雨绸缪,同样为人父母,他能理解。 …… 事前不久,还是大学士书房。 “……你有两日没见衡哥儿了吧?去看看,老夫同你父亲再闲聊几句……” 定国公略有忐忑,不知是真闲聊,还是有话需背着儿子。 “厚德啊,老夫今日倚老卖老与你说几句交心的话……” 桑成林退下后,大学士口里称着定国公的字,说了件定国公意想不到的事情。 “……观老夫这一生,力求不偏不颇,是非分明。虽小错常有,大过却无。著书立学朝堂谋事,不敢沽名钓誉,门下学子,也能因材施教。儿孙后辈,虽无才气,品性端方。唯独在霜丫头身上,对啊错呀的,都是糊涂的,只要这孩子过得好,清名什么的,老夫要来做甚?” “……所以呢,老夫乍听闻此事,十分心痛。腆着老脸与万岁、太后娘娘处讨了道旨意,允霜姐儿自主和离……” 自主和离?! 定国公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一直在述衷肠的大学士竟突然抛出一记重锤,敲得他蒙头转向,大惊失色。 “这旨意呢,老夫连霜儿祖母都没讲过。霜姐儿也是不知的。老夫让她自己拿主意,她舍不得你家小子,就好好过;她心灰意冷了,就让她哥哥们接回来。百里三代就这么一个女娃儿,噢,是四代,眼下重孙子辈的全是小子,没一个闺女……总是能护得她周全。” “眼下他们愿意好好过,这旨意就不必让他们知道,省得生隙。你是长辈,又是国公爷,府里头你最大,老夫把这件事告诉你。是要拜托你平时看护些,有不妥的地方,提点提点。儿孙和美比什么都重要。” 大学士将圣旨请出来,定国公大礼参拜之后,才敢打开细看。.info[]可不,竟果真是道允许定国公世子桑成林之妻百里霜和离的圣旨,日期空着。 这样的旨意他都能求来?! 定国公见识到大学士受皇帝尊宠的程度了,这道旨意,摆明是给百里霜撑腰,至于他桑府的面子,不在考虑范围。 圣上允许定国公世子夫人自择和离与否…… 这话传出去。定国公上下还能见人吗? “你也别觉得委屈,老夫豁上这张老脸,舍了身后谥号,死乞白赖,体面全无,陛下与太后娘娘不忍见老臣斯文扫地。这才允了……” 比起老夫一生所为,你桑府落点面子有何不可? 况且,真论起来,也是你家有错在先,小的无信。老的不慈,你桑厚德也难逃一个治家不严! 至于值不值当的,老大人不在意。 用不上,待他百年后,朝延该怎么封谥号还是会怎么封的,若用上了,与霜姐儿的后半生幸福比起来,一个死后的名号算什么? 合还是离,是由自家的女儿做主!他偏要弄把剑悬定国公头上,以为没他什么事…… “不敢……” 借个胆子也不会非议陛下和太后娘娘啊……幸好!没用上。 “老夫会将此事告之霜姐儿父亲,你们亲家两个知道就好,无需多宣扬。” 定国公连连称是,这种事,他怎么会讲出去?不过那个臭小子,回头是得告诉他,不然还以为真高枕无忧了! …… 桑成林见老爹踹完自己后,上马自个儿先走了。 情绪上,不是很好。也算不得很坏。 他愣了愣,回头望了望百里府高大的门楼。黑底金字:百里府。 三个大字,迥劲有力,说是百里先祖亲题。 看得久了,眼睛有些刺痛…… 明明是最熟悉不过的府门,竟也陌生了,如同,如同那个人,无非几日不见,感觉上竟又陌生了几分…… 桑成林心神恍惚,迷迷糊糊地往马上爬,连上了两下,才爬上去。 就在刚才,写了保证书后,大学士与父亲私下谈话时,他去看了妻儿。 “……衡哥儿刚睡着抱过去了,世子爷还请移步。” 妻子笑容温和,举止大方。 她在娘家住着,心情很好吧?脸色润泽,眉眼又美了几分。看得他不愿意移开眼睛。 “既是刚入睡,我且等等,别吵醒了他。” 他坐着不动。他有多久没好好看看她了? “世子爷随意。” 百里霜笑笑,悉听尊便。 原来,当你决定放下时,虽然心还是会痛会难过,却不会再象以往那般怨气冲天。 这些年,她为了争取这个男人身心的唯一,奋斗纠结吵闹,甚至险些意外丧命…… 心无旁骛地去争取呵……费尽心思耗尽情意…… 放下了,承认以往失败了,好象也不会一无所有…… “你……身子还好吧?” 桑成林特别不自在,没话找话。 “已经好多了。谢谢世子爷关心。” 谢谢世子爷关心…… 心头发苦,她以往从来不会这样讲话,她会傲娇地一昂头:哼,算你有心!也会软软地笑着扑到怀里:桑成林你真好……还会柳眉倒坚,蛮不讲理:你什么意思,盼我不好,是不是? “刚才,祖父说住完对月来接你们……” 大学士当然不会讲假话,可是。他想听她亲口再确认。 “……到日子还要劳烦世子爷跑一趟。” 已经想好的事情,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自然而然就能出口。 劳烦? 她现在终于知道指使自己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为毛他心里并不舒服? “没事,不劳烦。”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天气热了。若方便,那日还请世子爷早些过府,等暑气升上来怕衡哥儿受不了。” 百里霜神态平和,语气自然。 女人虽多半不理智,但先天具有分辨远近亲疏的能力。当她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时,亲密无间恨不得好成一个,那时,不分彼此,你我同一人。 当她决定放弃时,会在心里竖起一面牌子。亲密无间的距离会迅速退避到合理的位置上,她甚至不需要去想,本能地就可以完成这种转化。 她所有的刁蛮耍赖、娇气撒泼、颐指气使、霸道任性都会在瞬间收起来,换上的是大方得体,通情达理。 女人的小心眼小性子小脾气小不讲理。只有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出现,所有的女人都是装模做样的个中高手,只要她们愿意,都可以摆出善解人意、进退有据、言谈得体的形象。 她是百里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不懂待人接物,与人相处的礼仪之道? 拿捏分寸本就驾驭就轻,只是以往。她没有用在桑成林身上而已。 从前,她把他当成心爱的男人,白首不相离的丈夫;如今,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她是他的正室嫡妻。 如此,而已。 “好。” 桑成林点头。心头不由就又想。若换做以前,她定会说天气热死了,你要早点来。 她终于越来越象他想要的那样,知书达礼,温婉大方。言辞得礼,对他敬重有加,尊崇有加…… 怅然若失。原来她真的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时,他才惊觉,其实他更想要原来的那个她。 “世子爷还没见到均哥儿吧?他这段时间学了不少新字,会背新文章……” 虽然放下了,不再期盼情意相投,夫妻恩爱,至少,也要做到相敬如宾。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孩子,正常的家庭关系还是需要的。 只是放下了男女情爱的心思,除了个人的这点念想外,百里霜深知她还是要好好地经营彼此的关系,将其维持在正常的夫妻关系上。 若夫妻间没了男女情,孩子是最好的话题。 “哦……挺好的。他少不了得意吧?” 桑成林顺着话意问道,他的心思暂时还放在别处。 “是啊,很得意。与哥哥弟弟们处得很好。” 哥哥弟弟指的是百里家的孩子们,均哥儿与他们一起上百里家学。 “嗯……” 他兴致不高。百里霜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若是以往,她一定会是大发娇嗔:桑成林,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有没有听到我在说大家喜欢均哥儿? “……祖父刚才要送两个丫鬟……” 鬼使神差的,竟起了这个话题。他惊觉不妥,忙补充:“我没要!” “那两个丫鬟相貌不错,都能诗能画,放到书房也相宜。” 原来,他是在为这个心不在焉…… 百里霜垂下眼睑,掩住心中的黯然。 “你,你,你知道?你同意?” 不,这不可能!她怎么会同意?怎么能同意? 点点头:“……世子爷既不喜,若有看上眼的,您自己决定,只需知会我就好,事前事后,视您方便。” 既然决定放手,就大方贤慧到底,你自己看上谁,就收用谁,不要指望我来主动安排。 桑成林彻底慌了,“为什么?”几乎是怒冲冲问道。她怎么就松口了? “……生衡哥儿时,我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我想,若我死了,均哥儿就没有娘了,他怎么办?祖父祖母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挺不挺得过去?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会与我一尸两命,还是能幸存下来?” 百里霜神情平和,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桑成林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怡静平和。 他不明白,当心中没有期盼,不存在幻想时,就没有委屈…… “历经生死,总会放下执念,看开了,有些坚持就无趣了……以前是我太着相,还请世子爷谅解一二。” 她真明白了,男人心里眼里只你一个时,送上门的诱惑,他也会视若无睹,把持住自己;他心里并不独你一个,你严防死守讨人嫌,他却想方设法找空子。 两厢对照,衬映出你的要求与坚持是多么可笑…… 她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个男人,耗上全部的心力。 微微福了福身,“除了我院子里的丫头,您中意哪个,随您心意。我不会拦着。抬妾位、生养却是不行的,这一点还请世子爷体谅。” 睡丫鬟可以,不能睡我院子里的;不要指望我主动安排;要名份生养庶子女也是不可以的…… 至于其它的,睡一个与睡五个十个,有区别吗? …… 她竟然不管了,同意了! 老大人说保证书是老夫一厢情愿,你不必说与霜儿知晓,只管做好就是。霜儿她,看开了…… 原来竟是真的! 骑在马上的桑成林嘴巴脑子都发苦,心里乱成一团草: 历经生死,看开了? +++++++ ps: ps1:晚间有加更,为书友xuezicat的打赏。 ps2:谢谢书友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一百九十四章 蓬城的大海to xuezica 夏日的大海,蓝得出彩。每一朵浪花都是光亮而透明的。 轻爽的海风带着咸腥一并袭到面前,爽意与腥味都不容拒绝,也分法人为的分离。 有时,会坏天。 坏天气的时候,海是暴虐而凶残的,卷起能够卷起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抛出…… 即便如此,水无痕还是觉得大海充满抚慰的魔力。 眺望着那片蓝色,尽可能地远眺,目极天际,似乎就有了一种无边的安心,再不安份的心,倾刻间就回归安稳。 在蓬城的这些天,他日日都要看海,早晚要到海边走上几圈。 有时,见到样子独特的贝壳,他会捡了带回去,被水冲刷的卵石滑溜溜的,光泽润手,他也挑着形状漂亮的捡了不少。 做这些事时,心里有种浅浅的喜悦,他知道,这些未必有机会送出。不过,却是那个人喜欢的。 他知道她喜欢一切自然有趣的东西,不管她见没见过大海,这些凝固了海之魂的定格之美,必是她会喜欢的。 因为她会喜欢,即使是送不出的礼物,做白工也是一件令人贪恋不已的美事。 …… 心底有着不浓烈却隽永的思念。 他以为,他一直身处思念。远离京城才明了,思念是个圆,她在圆的中心。 虽然都是见不到,但**一府,同在一片天空下,思念只是几步之遥。而今却在千里之外。 在他的心里,已成信念的大事有三件: 安放父祖亲长的灵位、寻找失散的兄长、为家族留嗣。 而今,还是三件。 亲长的灵位已放置在白马寺,此事了,换做永远不能实现的另一件—— 想着一个人。 甜蜜与虔诚,秘而不宣。 …… 在蓬城,海是最司空见惯的,也是亘古未变的风景。 无论何时。不管你抬起头还是不抬头,那片蔚蓝都在。 无边无际。 当地人不理解外地人看海的心情,对他们来说,那一大片水有什么好看的?殊不知。生在这一大片水边,亦是一种福运。 虽然不明白京城来的美公子为何每日都要到海边转悠,但是,去转悠好啊,看海的人自管看海,看人的人尽可大饱眼福。 大家一辈子未见过这般俊美的公子。 水无痕的美,男女通杀,老少咸宜,他一上街,街上就会陡然热闹。他去海边,海滩也变得拥挤。 夏日的阳光透明而耀目,却也阻不了那些大姑娘小媳妇们的脚步,再怕晒黑的,戴顶凉帽也要出门。 美人无敌。 水无痕习惯被灼灼目光追逐。不足为奇。 这一日清晨,浓阴天。雨将下未下。 他一身简单的白衣,施施然走在蓝色的边缘,淡雅而沉静。 仿若一首淡淡的诗,让人想到最美好的水墨画,清逸的背影与无边的广邃勾连出空灵又带着禅意的意境: 天染浓黛,幽静沉郁。 乌云翻滚、雨意稍嫌不足。 若有若无的的潮湿朦胧雾气。 漫长沙滩上来了又去了的白浪花。 偶有鸥鸟飞过。白翼掠过海面,红爪捞起一尾活鱼…… 明显是大暴雨的征兆,平日四周的那些眼睛没有跟来,身边清静很多,水无痕循着海岸线慢慢走着,脚下的牛皮底快靴沾了湿沉的海沙。越来越重。 “公子,回去吧,要下大雨了。” 柳根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提醒。若真下起雨,必定是个急的。这大海边无遮无拦的,虽然带了伞,但下雨必起风,在呼啸的海风中,单薄的雨伞哪够看的?仅是风头就能掀翻吹鼓了。 “噢,也好。” 水无痕抬头看看天,脚下微转,向沙滩外走去。 远远的,有人迎面过来。 披簑衣,戴着大斗笠,赤着脚,斜背着竹篓,肩头挂着个草编袋子,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来人腿脚不便,一瘸一拐,走得不算快。 水无痕目光微凝,这是那个……老刘头的义子?货仓伙房做杂工的? 海滩空荡荡的,那人显然也看到水无痕主仆三人,他顿了顿,远远地执了个揖手,换了个方向继续前行。.info[] 盯着那个一瘸一拐仿佛能被风吹的背影,心头冒出一丝怪异,这个人对他有种莫名而隐晦的吸引,或者是他的经历令他生起了同病相怜? 虽则际遇不同,都为沦落之人。 原本说好要回去了,却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公子……” 随从犹豫着,咽下阻止的话语,跟在身后。 黑云翻卷着,仿若是无数黑色的巨人在纠缠厮杀。只待一道闪亮划破他们的胸膛,将雷声与雨点释放出来。 大海狂燥着,借风催生出更大的浪花,挡我者死,逆我者亡,怒浪滔天,袭击着一切障碍物。 只是,却在退潮时。 愤怒的大海距离它试图击打的海滩与礁石越来越远,一如没有得到满足的孩子,无论怎样歇斯底里地哭闹打滚儿,仍被沉默的母亲拽走,不甘心的愈退愈远。 前方的身影也愈走愈远,绕过小小的呷角,向着更远的僻静礁石从处走去。 水无痕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若那人闪进礁石深处,再不易见踪迹。 海水正在退去,有更多的礁石露出水面。他中了魔似的追过去,绕过嶙峋的赤赭色石头,仔细搜寻着那道身影。 他腿脚的不便利,此时暴露无遗。加之又穿了厚重的簑衣,攀爬礁石时,身子左摇右摆,看上去甚是惊险。 水无痕加速追过去,在他险险滑下礁石的瞬间托住他的脚…… 瘸子之前不知他跟在身后,骤然受托扶,大惊失色,忙转头看过去。见是他,着实愣住了。 这位美公子是京城来的贵人,他虽是个伙房杂工,也没少听人说起。粗汉子们讲话嘴上不把门。什么都敢往外掉,听说这位公子是侯爷的身边人…… 瞧他们挤眉弄眼的怪样子,自然明白这身边人指的是什么…… 世人都想要幅好皮囊,殊不知,中庸才是正道,不论男女,若无强硬家世,好皮囊也是招灾惹祸的根源。 “多谢公子。” 吃惊之余,他忙道谢。声音嘶哑难听,象漏气的风箱。 水无痕闻言略惊。他是个好声律的,天生向往好听的声音。这人的嗓音,实在算不得入耳。 “举手之劳。不足为谢。” 他攀上去,与小刘瘸子并肩,探头看去。下面的海水退去了,礁石下面还是礁石。 “要下雨了,你跑到这里做甚?” 挨着近了,他发现瘸子有一双很漂亮的,不象是应该长在他脸上的眼睛,看人时清亮、温和,又带点些许沧桑的感伤。 “来捡些东西。” 这虽然是属于他个人的小秘密。但眼前的这位贵人显然不会与他争利的:“下面退潮时会有海肠子,父亲年纪大了,这个能温补肝肾。” “海肠子?那是什么?” 水无痕没听说过。这些日子,他也知道不少海产名称,但这海肠子还是头回听到。 “样子与没有刺的海参有点象,等我捡上来给您看看。” 说着。他小心地顺着礁石往另一面爬,要下到石头的底部。 “小心些!我与你一起。” 水无痕跟着也下去。 在两丛礁石的底部,原先是海水的地方,露出湿漉漉的泥沙。 “这么多!” 身边人惊喜低呼,几步上前。飞快从肩上的草袋里取出两件工具,一样类似笊篱,一样是个扁齿的勾子。 水无痕顺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在礁石底部有一堆浅黄褐红软乎乎的东西,如一堆大个虫子挤在一起蠕动着,动得人心底恶寒,一阵恶心。 这就是海肠子? 确实象一截又一截的肠子…… 水无痕强自按下不适,凑上前仔细观看。 见小瘸子一手笊篱一手勾子,迅速又轻巧地将那一根根不断蠕动的肠子段拾起来,装到自己的背篓中,嘴里解释着:“这个得是活的,老了死了就不能吃了……这东西春天才有,今天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运气真好。” 饶是水无痕并不是那般娇气挑剔的,也实在想不出这东西怎么能吃下去……这,也太挑战承受力了! “不是这样直接吃……” 小瘸子笑了,麻利的动作中透着股自信与淡然:“用盐杀一下,剪去带刺的头尾和内脏,洗净了,再绰水,用韭菜爆炒,极其鲜美。做熟了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很多海货生的时候丑陋不堪,做熟了味道却好吃得不得了。” 这点他同意。 这次到蓬城,才知海参、鲍鱼、蛏子、海胆等海货是如何的丑陋狰狞,形态可怖,做成食物后,的确好吃得不得了。 不知,这海肠炒韭菜是何味道? 说话间,小瘸子已经捡完了,他看了看水无痕:“……公子若不嫌弃,带一些回去,让厨子做了尝尝?” 略一停顿:“还请公子不要告知他人是何人所送……” 虽然这位贵公子平易近人,还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不过,他一介杂工,不愈与之有交集,徒惹是非。 “一事不烦二主,去你家里尝尝可好?” 冒昧地不象是他的风格,却那么出乎意料地脱口而出,自然中带着份理应如此,顺便还加了句没有说服力的补充:“快要下雨了,这东西不是活着才能吃?” 到我家里? 小瘸子明显为难的表情:“寒舍简陋,无法待客……” “去伙房吧,你家是住在伙房附近吧?” 平复心情,水无痕愈发认定这是个好主意。 在陌生的地方,偶尔跟着一个陌生却带点熟悉的人,吃一次从未吃过的食物,是一种美好的小尝试与新体验,能让他有一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自由与安生。 仿佛在鲜花着锦的间隙跑出去,洗净自己,寻找市井日常的安定和亲切,然后整理心情,再返回花团锦簇。 这是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他只是个杂工。 最小的管事都能管着他,而这位贵公子却是所有大管事需要听命的人,货栈的伙房,最边缘的偏僻地带,也在公子的辖内。 他需听命。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帅帅的老头过生日 浩然堂在晨曦中被点亮,阳光之明媚,远非充裕可以形容。 晴空万里,鸟叫声忽远忽近。 永安侯光着膀子在练功,精壮的上身被汗水打湿,愈显得肌肉紧绷结实。 胸肌厚实,非常有型的六块腹肌,似隐似露。 线条完美的腰线间,扎着肥宽的练功裤,薄薄的白绸质地,随着他的动作,大腿部肌肉时隐时现,修长而有力。 真是个好天气…… 任昆收了招势,从小厮手中接过棉巾,简单擦了擦脸和脖项,漫不经心中透着性感的优雅。 匆匆洗漱更衣,赶往榴园用早餐。 今日不上差。 要去任府给老叔公拜寿。与锦言一起。 天气太好,阳光很热,虽然时不时吹来一阵爽爽的风,他大步流星,走得额头挂汗。 “……外面很热吗?” 锦言取了棉巾递给他擦汗,外面的太阳看上去明亮又耀目。她一直呆在放了冰盆的屋里,吹着穿堂风,感觉这个早晨清爽又舒服。 “还行,有风,是我走得急了。” 永安侯边擦汗,边打量着面前的人,明显是精心收拾过的容颜。 心头闪过大大的惊艳。 见她戴的是自己送的首饰,心情愈发舒畅,嘴上却说:“任府那边长辈多,亲戚不少,让任嬷嬷跟着,遇到不认识的多问问,别失礼……” “是。” 锦言乖巧地应下,永安侯说得不错,任府那边铁定宾客少不了,本家的远近亲戚都会赶来祝寿,她认识的还真是屈指可数。 若按着旧皇历,永安侯应该是任氏本家的主心骨,多半还要担当族长之职,远近亲戚以永安侯府为来往目的地。 自从任昆接任本代永安侯。这规矩就改了,侯府无主人,还有什么好奔去的? 而长公主与任氏族人向来关系疏远,任家人也没把她当任氏媳妇看。那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连老侯爷都奈何不了的人物,谁敢将她当做任金氏相待呀! 所以,任卫氏锦言这个当代的永安侯夫人,对于任氏族亲是两眼一摸黑!不知尊驾谁是谁。 “我请任嬷嬷讲过亲戚关系,只是不知到时候能不能对得上……” 报告老板,她有事前做功课的。只是这关系图谱太杂芜,她画了好大一棵树状图,才把任嬷嬷认为应该了解的亲戚都囊括了。 取了图表给任昆看,永安侯既意外又怅然: 她做事永远这般用心周到。不搪塞不敷衍,即便只是祝寿这样的日常应酬,她也会从容地提前准备。 是因为习惯了胸有成竹,还是担心疏忽之后的无人包容? 于是开始在心底回味自己之前的语气,听在耳中会是提醒还是告诫…… “……素来没交往。认不全也属正常。” 他放缓语气,轻声说道:“不必太过在意……” 他想说,你是侯夫人,任氏亲戚的女眷中不可能会有超过你的品阶的;他想说,放心,有我呢,看哪个敢挑理;他还想说。不用这般时刻用心,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千言万语涌到心头,心绪复杂莫名,最后却化成一声喟叹:“……用早膳吧。” +++++++++++++++ 任家的老叔公,样貌出乎锦言的预料。 在这之前,为了送礼。她对这位寿星的资料了解可谓详细,但没一份里面说到老叔公的样貌,她也没将关注力往这上面投。 花甲之年的老头子,还有必要关心他长相如何,是丑是美吗? 向来只有年少重花颜。谁管耳顺貌如何? 人老了,皮囊美不美不重要。结实不结实,健康不健康,才更重要,尤其是老叔公腿脚不便,脾气暴燥,在锦言想象中是个坏脾气的糟老头形象。 结果…… 结果,老头也有帅得激动人心滴! 老头的眼神瞟过来,也会勾心动魄滴说…… 比如,《指环王魔戒》里的甘道夫,这位帅爷爷一身白袍披着白色长发,骑白马手持白杆长枪,单人单骑驰骋在广袤的原野时,多少人刹那间被击穿心脏,醍醐灌顶般明白什么是最美不过夕阳红! 这任家的老叔公,若是散下长发,将身上喜庆的红寿袍改做白袍白披风,气质上俨然是大周版的伊恩?麦凯伦! 锦言掩去眼底的讶色,跟在长公主、任怀元及任昆身后,向坐在上首的老叔公祝寿。 再帅的老爷子貌似与她无关,且寿辰之后,不会再有交集。人家有事,也找不到她这里来!没见连长公主都爱搭不理的? 草草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仿佛若不是因着日子特殊,温度还得继续下降。 “……你就是子川的小媳妇?” 锦言以为没自己什么事,跟着任昆叩拜过就算走完过场了,哪知却被点名了。 “是,晚辈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忙又俯身再拜,将祝寿的套话再讲一次。 “唔……” 老叔公捋着美髯眯着眼瞅她:“长得倒还齐整……有两三分卫小三的模样。” 又是一个曾见过自家老豆的!只是,您老能不用卫小三这个便宜称呼么? 显然,老叔公并没听到她的心声。 “卫小三这小子,惯来狡诈如狐!生个女儿还偷偷藏着,无人知晓!” 老叔公表示很不满,这位,绝对是我行我素的主儿。 “老夫听说你文采还行,那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老夫听了甚是入耳……” “不敢,您老谬赞……” 锦言刚欲客气,就见上座的老头眼一瞪:“什么谬赞!你是说老夫说得不对?老夫哪里说得不对了?” 啊? 锦言有点小傻眼,这就不客气了? 这谬赞什么的,不是客套话么?她也是入乡随俗跟着学,若换做以前,定是说个谢谢笑纳了。 “……” 任昆拱拱手,刚想开口救场。老叔公眼神就扫过去了:“嗯?你也觉得老夫说得不对?怕老夫欺负你的小媳妇儿?” 得,永安侯没脾气,只得再拱拱手,又退回去。 奉小丫头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老叔公脾气虽怪,心眼不坏,况且还提到了卫三爷,这是要论旧。 “你说说,老夫哪里说得不对了?” 又对上锦言了。 这老头,一定是故意的!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客气话? 锦言翻白眼,见此时堂中并无其他宾客,只余老叔公的一个儿子在场,剩下的就是长公主府的一家四口。 “回您老的话,晚辈文才平平。最擅长的不是做诗吟词,而是讲故事,是以您谬赞了……” 反正没外人,再说她向来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道姑,这番回答满意否? 老叔公面露惊愕之色。显然此番话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是他,众皆愕然,自家这位老爷子就够耍小孩性儿,居然,还有比他更胜一筹的! 这番话说的,坦然自若,理所当然! 哈哈!哈哈! 老叔公愣过之后。放声大笑,“不错!比卫小三性子讨喜多了!比昆小子也有意思多了!” “老夫平生最烦惺惺作态、装腔做势之人,你这丫头不错。不过,既然能写出这几句话,可见还是有几分才华的,说些人云亦云的祝寿套话。可看不出哪里不凡的!” 老头反将她一军:“给老夫做首诗如何?也别谈什么寿不寿的了,老夫活到现在,亲长老友所剩无几,谁能不死?” “父亲!” “叔父!”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明显不赞成与劝止的语气。一个来自老叔公的儿子。一道是任怀元。 今天是您老寿日,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儿…… “看看!他们又不让我说……不说,阎王爷就能忘了?丫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小孩,老小孩,说得就是这种的! 任怀元与堂兄四目相对,面露无奈。 是不是这个理儿啊?道理是没错,你不说也这结果,说了也避免不了。 “叔公,我以前听过个笑话,不知您听过没有……” 锦言笑笑,没直接回答。避重就轻,反问了句。 “什么笑话?你这丫头,莫非真擅长说故事?这就要讲上了?” 老头不满,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话说有一家生了个儿子,洗三日上,亲朋好友都来庆祝,说着祝福孩子的话。轮到一人时,他对着孩子,想了半天,吭出一句: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众皆哗然,主家大怒,要将此人轰了出去。此人强辩道:我说的是实话!没有人可以长生不老,这孩子将来一定是死的!” “人生有始有终,既然所有人都知道晨钟暮鼓,又何必在起始时谈论终点呢?大家都要走向同一个归宿,热热闹闹,美酒美食,说说沿途的风景不更悦己娱人?” 老爷子,您虽不惧生死,也别在大家热热闹闹给你祝寿时,说些扫兴话!多打击情绪啊……您没看您儿子和您的好侄子都快要哭啦? “小丫头!跟你爹一样有心眼,转着圈子,说老夫的不是……” 老叔公表情悻然,吹胡子瞪眼睛:“老夫若是被赶走了,主人家的寿宴就不用办了……” 哪个要赶你了? 锦言嘿嘿笑:“别啊,我们还等着吃寿桃呢……” 老头又乐:“赶紧的,那干的湿的快点想,别想唬弄老夫,老夫年轻时也号称文武全才,比他们几个……”手冲着任怀元、任昆几个一比划:“强多了!” “不要套话!不要吉祥话!长句短句随你!老夫想听真心话……马上想不出来没关系,老夫等着!横竖别过了今天就成!” 那个,长得帅的老小孩耍赖也酷毕了! 这么又帅又有型的爷爷,要拒绝吗? ++++++++ 第一百九十六章 老头又老头 哎哟喂,您说这么帅的老头等着要定制,也不能说是过份,谁不想要个与众不同的别致?无所不卖的淘宝上这种专门写祝福写诗的店铺不就是应此而生的么? 人老了,都任性想要糖吃—— 老叔公的问题是糖吃多了,估计耳边无时不充斥着好话,在蜜罐子里呆腻了,想喝点淡盐水也能理解。[..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就是几句祝福的话么! 容我想来!好坏的没什么打紧吧? “父亲,这写祝寿诗哪有一蹴而就的?外面的宾客等着呢,” 老叔公的儿子一脸为难:“再说,女眷向来迎在内院,是不是请殿下几位移驾过去……” 言下之意,您老别在这较劲了,一时半会儿的让人家写出来,这不是为难晚辈吗? 老头不乐意了:“又不是我请来的宾客!谁请的找谁去!” 您这不是故意为难吗?谁请的? 老子祝寿,宾客自然是他们几个当儿子的请的,找谁去?人家是来给你祝寿的,好歹要见个面说两句吉祥话吧? 听说老爷子年轻时就是个不羁的,自打腿脚不便后,脾气愈发古怪难缠。 “初哥儿,你说,能不能等得?不能等的先往别处喝茶。” 明明是问的任怀元,目光却故意瞟向长公主。 一句初哥儿,锦言好玄没直接喷了! 这老爷子! 她爹状元卫三爷在他嘴里是卫小三,已经够好笑;驸马爹更好笑,直接成初哥了! 怀元是字,驸马名为任初,这个她倒是知道,初哥儿的叫法头次听闻。想来是驸马爹的乳名。 任怀元略带歉意地看了长公主一眼,满脸赔笑:“等得,自然能等得。谁也大不过您老寿星公。” “还算懂事。” 老头满意了:“你们都先坐吧,老夫与这丫头好好唠叨几句。” 然后冲儿子嚷了一嗓子:“你也坐下。.info[]热锅蚂蚁似的,慌慌张张地做什么?老夫请的老家伙们一个还没到呢!” 这老爷子,不开口时仙风道骨,气质出尘。俨然遗世而独立的高人。一张嘴,匪气顿生,立马从高山到海沟,直接成了拎着马扎混街头的。 “老夫当年让你爹卫小三给老夫做首诗,这小子说,英雄正当年,功过勿轻言。莫如到白头,笑看旧时云。老夫就信了,还请他到醉春风喝了顿酒……” “咳!咳!” 听他怀古到醉春风,任怀元不自地地轻咳了两声。目露恳求:叔父,您别什么都说…… “你咳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新科状元春风得意,喝一两次花酒有什么打紧的?男人若没见识过万紫千红,又哪里懂得好坏香臭?卫三小若没见过世面。又哪知他自家娘子的好?” 老头振振有辞,为老不尊却可爱地要命! 说得对! 若没有见识过春天,就不要妄言最爱哪朵花。 一般说来,混迹花丛的老手一旦动心,其专情的持久度比情史一清二白零记录的男人更可信,这就好比患病痊愈后产生抗体,有了免疫力。病毒就没空子可钻。 而那些没有见识过的,一旦诱惑来势汹汹,多半无半分招架之力。 所谓专情,只是一直走在没有岔路口、两边没有风景的秃路而已,一旦路边有花香诱人,很容易就会寻香而去。 长公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做定独自参禅,不理会老叔公的疯言疯语,内心反复念叨:别让任郎为难!别让任郎为难…… 这人,愈老愈不象样子! “你爹当年估计是想偷懒,敷衍老夫。也不知这小子跑哪里躲清静了……”老头颇有点感慨:“看在他那四句打油诗的份上,老夫也不计较了……老夫年已花甲,儿孙们整天叨叨不能干这不能做那,好象闲坐着不动就能长生不老,丫头你倒是说说看,古往今来,可有谁真正长生不老了?老夫痛快潇洒了一辈子,为何临老了,反倒要束手束脚,不得自由?你不说老,他就真不老了?” 老叔公的儿子欲言又止,老头一摆手:“……知道你们是孝子,是你老子我为老不尊,不恤子孙,丫头今日你就给我个实话实说,老夫活到耳顺之年,够本了……老夫不要花言巧语,说吧。” 咦,老爷子既然如此洒脱,那又为何腿脚不便却讳疾忌医,不愿用拐杖?既能笑对老迈,瘸点又何妨? “您老吩咐,莫敢不从。诗才平平,一时没好句,且容我想想可好?” …… +++++++++++++ 蓬城。 一道闪电,连翻滚雷,一直呼之欲出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顷刻间天地间垂下粗大的珠帘,白茫茫接天连地,看不到尽头。 水无痕正与小刘瘸子奔往货仓伙房的路上。 空荡荡的街道上人迹罕见,只有那幅遮天盖地的雨帘。他们几个尽乎艰难地撕开雨帘,在其中穿行。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透心的凉意。滂沱大雨中,斗笠与雨伞显得那般孱弱无力,几乎起不了作用。 “若不嫌弃,给您簑衣可好?” 小瘸子的蓑衣虽粗笨难看,比单薄的雨伞要管用的多。眼见贵公子与他的随从,只一个照面就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他忍不住出声询问。 “不用!”水无痕大声回答:“左右已经湿了,就别再折腾了。” 他已经全身尽湿,再穿蓑衣也没用,反倒还连累他也要淋雨。 “顺路直走,前方右拐就是,公子走快些,不必等我。” 他腿脚不便,跑不快,而水无痕主仆为照顾他的速度,平白要多淋一会儿雨。 “公子,快点!” 柳根将自己的伞尽可能举向水无痕,企图多一把伞,就能多遮挡些风雨。 水无痕没矫情。快步向前冲去。 人美,怎么样都美,即使全身上下湿透,也还是美的。反而美得别有味道…… 湿衣尽粘身上,好身材一览无遗,头发湿淋淋有几缕贴在脸上,混同脸上滑落的雨水,如滚露的荷花淋水的青竹,清新怡人,毫无狼狈之色。 …… 今日天闷有雨,货仓里无人,往日卸货装货的热闹被空寂的雨声取代。 老刘头一家就住在距伙房不远的一个小院里。 雨天无事,老刘闲不住。借此在伙房里打扫卫生,掏灶灰,擦拭灶台。 水无痕带人水淋淋地闯进去,把老头惊了一下。 雨天昏暗,他又没见过水无痕。只当是避雨的路人,放下手中的抹布,取了块洗得干净的旧布巾子:“……这雨下得真大,快擦擦,别看是这个时季,雨水凉得很……” “您几位是过路吧?这么急的雨,雨伞不顶事。得穿簑衣……看都湿透了吧?我这里也没合适您几位的衣服……” 老头圆脸细眼,看起来脾气很好,心地也好:“您几位等着,我这就烧锅姜汤给您趋趋寒气……” 不待水无痕拒绝,老头已飞快地将姜末切好,捅开一旁的小灶。放锅烧水放姜末,动作麻利。 雨中传来深浅不同的脚步声,老头微笑:“……是我儿回来了!”锅里烧着姜汤走不开,他扬声道:“……海生,是你吗?” “爹。是我。” 小瘸子高声回答着,在屋檐下抖动身体,甩掉蓑衣上的水,然后走了进来,对水无痕微躬着施礼。 摘了斗笠,卸下草袋渔蒌,把蓑衣脱下挂好:“爹,您又在忙什么?” “熬姜汤,这几位避雨的客人被浇透了,喝点姜汤趋趋寒气……你也喝一碗,都说过几遍了,这种天气不要去赶海,风浪大,礁石湿滑,若有个万一……” 老头边搅着锅里的姜汤,边絮叨,看二人的表情,这番对话极自然平常。 “我记住了爹,我很小心的。” 叫海生的小瘸子笑着认真点头,向自己的爹介绍水无痕几位:“爹,这位公子是京城来的,前几天大管事陪着来咱们这儿巡视过……” 京里来的贵公子! 知道啊!哎哟!连大管事们都毕恭毕敬的! 老头忙放下勺子,过来见礼。 目光疑惑,看见自己的儿子,这位贵公子怎么会到咱这儿来? “在海边遇到了,又逢下雨,公子不嫌咱这里粗陋,过来避雨,用些餐饭。” 海生解释着。 知道最后这句会惊着自家老爹,忙又补充:“……儿捡了些海肠,公子未曾食过此物,故而……” 老头明白了。不过还是有些慌乱,这可是京里来的贵公子!咱这给扛活儿的汉子做些粗食的伙房,哪能做出公子能吃的餐饭来? “老丈无需多虑,是在下冒昧了。” 身着湿衣的贵公子举手投足间姿态高雅,彬彬有礼:“在下并不挑食,老丈按寻常即可。” “哪能呢?您是贵人……您请坐……海生呐,” 老头回头看自己的儿子已经拿起勺子,看着熬姜汤了。这事,定是贵公子自己的主意,与自己儿子无关。 “海生,你去拾掇海肠子去,我来看锅……就快好了吧?” 老头舀一勺子闻了闻:“好了,拿碗,你也喝,喝完再去拾掇……” 水无痕几个喝了满满一大碗姜汤,老头面露难色,这衣服都是湿的,光喝姜汤也不成啊,可是,他们的旧衣服哪能给几位京里的公子穿? “公子,我回去取些衣物来。” 喝了姜汤,身体热乎乎的,柳根主动请缨,公子要在这里用餐,不能一直穿着湿衣。 不待水无痕阻拦,借了小瘸子的蓑衣,一头钻进了雨水。 老头在屋里摆上盆炭火,虽不能直接穿着湿衣烤,去去屋里的湿气也好。 那厢,瘸子海生已拿了把旧剪刀,高挽袖口,要拾掇海肠。 水无痕忽然大惊失色,他看到了什么?! ++++++++++ ps: 谢谢书友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一百九十七章 胎记与重逢 水无痕面色突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攥住了小瘸子的手腕:“别动!” 语气暴戾。(..info无弹窗广告) 满脸的惊吓意外与不可置信。 事出突然,小瘸子定住了,被他攥着的腕处传来痛感:“公子,您……” 目光停在水无痕的脸上,质问的话就咽了下去……这位公子,这位大雨中也淡定自若的公子,脸色好吓人! 目光狠厉要噬人?也不对……就是那种直勾勾盯着,欲要一口吞下的感觉……让人后脊梁发冷…… 哪里不对了?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胳膊,与被毁容的脸不同,他的胳膊结实有力,肤色细腻,手背及手腕处,因为经常挽袖子做活,被太阳晒出了小麦色,愈向上颜色愈浅,到肘部以上,肤色白晰润泽。 老爹曾笑言,他这身皮肉,看起来象是富人家的少爷公子,穷人家的孩子自小都光着屁股四处乱跑,很少有他这样白净的身子。 公子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上臂内侧…… 他担心海肠内脏的汁液溅到衣服上,所以袖子挽过肘部,高到上臂处。 他的上臂内侧有一枚红色的胎记,半月形,大小形状很周正,内臂的皮肤少见阳光海风,看上去肤白月红。 “噢,这是枚胎记……” 他轻笑着解释道。 胎记不出奇,象他这样红色的,形状又规整的不多见,有时夏天挽袖子干活被人看到,初次见之惊叹的不少。 “我知!” 哪知贵公子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凑上前,仔细看那枚胎记,距离近到要贴上去…… 他有些不自在:“……公子,只是枚胎记而已……” “给我看看你的后背!” 攥着手不但没放开,另一只手居然抓上了他的衣领。就要脱外衣…… “公子!” 柳树且惊且疑,回过神来忍不住出口轻呼,公子怎么了?!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自家温润如玉的公子这般失态失礼过! “放手!” 一记擀面杖不轻不重地敲在水无痕的肩头。正在擀面条的老刘头听到这边的动静,拎着擀面杖就过来了,任谁也不能欺负他儿子!公子也不行! 居然要脱他家海生的衣服! 老头气呼呼地:“快些放手……” “你敢打我家公子?!” 柳树气忿地大叫,冲上来抱住推搡:“你居然打我家公子!” “不放!不放!” 水无痕充耳不闻,仿佛那一记不是打在自己的身上,只紧紧地攥住眼前的人,好象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不放!你给我看看后背……” 声音坚决又悲凉,那股深深地哀恸要将人的眼泪逼下来…… 小瘸子海生的心软了,这贵公子好象不太对劲…… 他要看就给他看吧。大家都是男人。往常三伏天,伙房热得很,大家伙儿也会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干活,看看后背实在没什么。 “好,给你看……你先松手。我把衣服脱了。” “不好!” 神仙似的贵公子忽然执拗地象个孩子,答应给他看了也不撒手:“你就这么脱!” 柳树干脆傻眼了,手还拉着老刘的衣襟,却忘记了动作—— 天呐,这还是他家公子吗?难道公子淋雨发烧了? 海生无奈之下,只好单手松了松束腰,将衣服拽出来。又去解脖下的扣绊。因为是单手,他的动作缓慢…… “等等!” 水无痕忽然就害怕起来,他怕,他怕看不到自己想要看到的…… “你……后背……有什么?” 他的声音抖得象过筛子。 “……没有什么啊,” 小瘸子停下手,挺不解。 想了想不在意说道:“哦。好象有三颗痣吧,在后背脖子和肩的连接处……爹,是不是长在这里?” 后背的痣他自己看不到,有没有都是听别人说的,他向自己的义父求证。[..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错。是有三颗,就长在脖子肩头那块儿……” 老头出言证实,人老成精,见水无痕这般做派,不由心头起念: 这位贵公子,为何看到俺家海生的胎记这般反常?莫不是…… …… 手臂!红色胎记!半月形! 后背!三颗痣!脖子与肩连接处! 水无痕瞪大眼睛,盯着他赤祼肩背处的痣,那三颗痣,以他记忆中的模样排列着! 他还记得祖父曾笑言,相书有云,长有这种痣相的人,自幼聪明好学,文采出众,有侠肝义胆,不畏艰苦,一生受人敬仰。 他还记得,幼时挤在一个浴桶中洗澡,常会好奇地摸摸那里,甚至,他曾用手指抠过,想知道能不能把那三颗小黑痣抠下来…… …… 巨大的惊喜与意外,让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盯着他的后背,水无痕说不出话来…… 耳中是大管事的闲聊: 老刘头在海边捡到的!腿被打残了!成了瘸子! 全身血肉模糊!脸上被砍了一刀!毁容了! …… 他撒开了手,海生刚松了口气,单手把衣领顺上去,尚未整理好,却被他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他抱得那样紧,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木头,死死地搂着不肯放手。 “……公子!” 海生要挣扎,却又停住了……他的脖颈处被水滴打湿,那是抱着他的公子,他在流泪。 眼泪一颗一颗,热热的,烫着他的脖颈处的肌肤……如泉水般欢快地涌淌着…… 他怔住了,任由他将自己紧紧箍住…… 对面露焦急之色想要上前制止的义父摇摇头:谁能没有一两件伤心事呢?这位公子,怕是想起了什么,或把自己当做了什么人,且由他悲伤一回吧…… 柳树愣愣地看着自家公子,紧紧地抱住这个叫海生的小瘸子,用力地仿佛要长到人家身上。 他站的位置在水无痕身后。虽然看不到公子的脸,但从耸动的肩头,他知道自家公子是在哭…… 在哭?! 柳树彻底懵了,他家公子从来不哭。他家公子说哭没有用,再苦再难的事要想办法解决,办法用穷之时,就忍着,忍着,总有忍过去的时候…… 哭是哭不过去的…… 他从来没见公子掉眼泪,公子从来都是淡然自若,公子从来都是温润如玉,公子从来都是不为外物动心,如今。他天人般的公子紧抱着个丑脸瘸子哭成了泪人…… 柳树的心慌得很,若是柳根哥在就好了…… 公子这个样子太反常,应该上前去劝还是由他去,他束手无策,不知怎么办才好…… 瘸子海生开始时两手支愣着。任由他抱着,一只手里还拿着剪刀。 耳边无声的哭泣实在令人心酸,他收转了剪刀,将剪刀前部尖锐部分握在手心中,另一只手迟疑着,慢慢抬起来,试探着安抚性地轻拍了下他的后背…… 这一下。坏事了! 原本抱着自己无声流泪的人,忽然就哽咽出声,低低的哭声中浸透着无边无际的委屈…… 小瘸子吃了一惊,有种好心做坏事的感觉。呆僵了一好会儿,算了,既然已经惹他哭了。堵不如疏,干脆就好人做到底—— 咬牙,拿定主意,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柳树忽然福至心灵。忙上前从他手里取过旧剪刀,别扎着我家公子!既然公子想在他身上哭,那就哭吧,这是他的运气! 海生拍了一会儿,感觉他哭得差不多了,开口劝道:“公子,苦情伤身,您……” 他接下来的意思是您差不多就成了,也不能老哭啊,我这半边身子都被打湿了,您的眼泪比刚才的大雨还厉害呢…… 不说还好,愈说愈坏,本来已经要止住的泪又开始流了,水无痕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身体的温暖,他搂着的人是活生生热乎乎的! 这些年独自一人走过的风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迷途的孩童终年找到了家人,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他知道他应该先认亲,他知道他这般举动令人不解,只是,他顾不得了,他只想抱着眼前的人,先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顿,把心里多年的苦先哭出来…… “公子……” 柳根揣着个硕大的油布包袱,从雨幕中冲进来,见到眼前的情形,愣住了…… 出什么事了? 自家向来冷静自持的公子,怎么会象八爪鱼似的箍在瘸子身上,抱着人家痛声大哭? “根儿哥……” 柳树见他如同见了主心骨,白了张小脸,含着两泡泪,不知所措:“……根儿哥,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刚走,公子就……” 就这样了…… 柳根不相信,他来去匆匆,没用多少时间,若说什么事也没有,他绝不相信。自家公子看似温和,实则不是个轻易就能打开心房的人,此前瘸子虽有些合他眼缘,不足为奇。 这位叫海生的瘸子,虽面容丑陋,却长了双明亮干净的眼睛,让人愿意亲近。 “真没事……” 柳树急了,他跟着随身服侍,却不知公子如此反常为何故,自责不已:“……就是,就是……见他手臂上有红色半月胎记,公子就拉住他,要看他后背……他后背有三颗痣……” 臂上红色半月胎记!后背三颗痣! 柳根晃了晃头,不会这么巧吧?老天开恩了? 他跟水无痕时日长久,知道这几点特征意味着什么……难怪自家公子哭成那样子…… 柳根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和泪,笑道:“树儿!是大喜事!准备热水,一会服侍公子沐浴更衣!” 快手快脚放下包袱,脱了蓑衣,拉着柳树忙活开了。 是大喜事啊…… 老刘头听此若有所思。 +++++++++ ps: 水水找到哥哥了,接下来怎么打算呢?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另一种坚守(上) “老叔公对你还不错。(..info无弹窗广告)” 榴园里,任昆轻快地话语中透着调侃及欣赏。 那么难缠的老头,居然也对她另眼相看,说起来,他觉得小丫头念的那首词,好是好,最后一句,太狠了! 简直是拿钝刀子割肉,就连他在一旁听了,都从骨子里往外渗悲意,凄凉又无可奈何…… 结果,老叔公却连连拍手称快,对她杜撰出来的英雄大加赞赏,恨不得见,引为平生憾事。 话说,他也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位英雄人物。 对于她总是能够机缘巧合,听来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故事,他已经泰然若之了。 她就是这般有运道,绝妙诗词信手拈来,偏都是听来的,作者通通有名有姓而人不详,如神龙般不见首尾,不知生平籍贯,甚至连名字是真是假都无从可究。 但她说不是她做的。 她说了。他就信。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到底有过何种奇遇,若她不讲,他就不会问。 晨钟暮鼓,生命的起始源于偶然,终点却是必然……有些事,可以放开不必细究。 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怎么会给老叔公讲那样一个故事?” 任昆放缓压低的声音,醇厚而沉着,温柔如探进深海或苍穹深处的静谧,带着一种特别的放松。 锦言微愣,这一刻的任昆,是安静而愉悦的,松松的柔软的感觉,象被太阳晒过的新棉被,散发着温暖平和的喜悦。 忽然就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莫名其妙的…… 她摇摇头,甩掉这种奇怪的直觉,一定是她在寿宴上喝了酒的缘故……十年的梨花白,醇和柔绵,入口清甜微辣。回味悠久,后劲却不小…… 她一定是酒意上头,似醉非醉时,万物皆美。永安侯冷峻的脸也被晕上了暖暖的笑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再摇摇头:“……忽然想到了,老叔公说要听真话,他自己都不惧老,又何妨谈谈白发?” 之前在任府,领导太多,她不知应该看谁的脸色行事,干脆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老叔公想要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最好的礼仪不就是体谅他人、尊重他人的选择吗? 难道,任昆不想她说这种话? 她微眯着眼。含笑九分假一分真地问他:“侯爷,不喜这个故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坐在那儿,用甜美温软的声音和他说话,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抚了抚盖碗,仿佛要轻拈起那上面的灰尘或是空气…… 她的目光坦然澄净。隐约流露出一丝微小的怯意或是歉意,与其说是怯意歉意,不如说是她无意识地自我保护…… 任昆的心尖就酸酥了,微微地泛疼…… 对上这样的目光,他忽然生出怯意,不想去正视,宁愿去忽视这种敏感的直觉。 这丫头。常给他一种感觉,再微小的幸福她也会努力去抓住,再巨大的伤苦她也会努力去忘记…… 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内心的丰盛,他唯一明了的是她有心,有自己的世界。偏偏,那扇门对他是紧关着的…… 以往,听她谈修道与打坐,他颇觉有趣,当做笑谈。而后再听,下意识里就有种排斥,尤其是听她振振有词,欲成大道,太上忘情,他的心底就有几分不悦。 他尚未完全弄明白,她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对于因她引起的那些情绪变化及失控,他是不喜欢的―― 一个人的心神为另一人所影响,因其言行而喜而悲而失态,这在他看来,是绝对要不得的弱点。 情绪为人所操纵,岂不是将权柄授之与人? 哪有将弱点暴之以人的?若是政敌或对头知其弱点,岂不是一攻而入? 任昆自认为意志强大,没有弱点。 即便锦言这小小的意外,或许算是微瑕,他虽自家事心知肚明,人前却掩饰地不动声色。 因为,即便有过犹豫,他也不会就此杯弓蛇影,壮士断腕的。 她是他的妻子,就是自己人。 甚至,他在慢慢地不排斥这种感觉,并开始为之着迷。虽然有患得患失,那种实打实的饱足与踏实感却是真切的。 对于种种异常,任昆私下无人处做过各种分析,唯独有一种可能是英明神武的永安侯没想过的,这其实是他从未意识过的一种关系,一种他没想到的存在。 悄然而生。 直到不久的某一天,幡然醒悟,且惊且喜之余,已茂密至血肉心魂。 许之生死。 …… “不是。很好。” 他在心里轻声补上一句:真的很好,什么都好。 锦言舒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不知自己已成本能般的察言观色竟被任昆识破,即便知晓,她也未必会去改变―― 关注他人情绪,调整自身言行,尽可能在自己不为难的前提下,关照别人,是她素来的行事基调,不会为了永安侯去调整。 有的人,看似随和,实际最自我不过;有的人,看似规矩,实则不羁;有的人,看似小心翼翼,实际肆意妄为; 之所以有如此表现,是因尚未遇到她欲坚持的;未曾有涉及底线的;她愿意在不影响自己的前提下,宽容而退让。 至于他人心中真实想法如何,她并不在意。 ++++++++++++ 心中郁结多年的块垒终于通畅了,水无痕哭够了,他松开了手,红着眼,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瘸子海生松口气,被他抱着哭了一场,他身上又是汗又是泪,滋味并不怎么好受。 放下剪刀,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正欲开口…… “哥!” 那反常大哭的贵公子却抢先开了口,喊了声哥,着实将海生喊呆了―― 抱着哭哭不算什么,真遇伤心事。抱自己头痛哭或抱树痛哭的,他都见过;这位公子哭得再凶,也是把自己当成树而已,因缘际会。引起伤心事,一时悲苦…… 可是,这喊哥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残缺之人,前事尽忘,身无长物,勉强糊口,哪敢与京城贵公子攀亲沾故? 他可以心神激荡,乱了称呼,自己却不可以忘记身份失了本份…… 海生忙躬身施礼:“不敢不敢,公子折煞小人……” “哥!你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虽知他记忆全无。不知身世来历,见他不认自己,仍是难掩心中酸痛。 “公子见谅,海生他忘记了以往的事情,不知自己是谁。” 老刘头年老经事,目睹一切,知道或许真有内情,见水无痕着急,义子惶恐不解,忙出言解释:“还请公子将内情道来……再认亲不迟。” 贵公子虽贵,也不能什么交代也没有。就将自家的儿子认走,他们虽是穷人,也没什么东西值得别人谋算,却也知富亲戚不能乱认。 水无痕苦笑,是啊,哥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自家哥哥生性耿直。豪放不羁,是宁肯玉碎也不会瓦全的铮铮君子,观自己的遭遇,推及他身,不难猜想出他所历种种苦难…… 顾家有玉郎。绝代双骄! 顾氏子弟均相貌堂堂,哥哥与他,因随母,长相更是出众。哥哥偏硬朗清逸,他则温雅俊美。 当日遭难,哥先他一步暴病,定是被人动了手脚。而这后来的遍体鳞伤、断腿之痛,皆是哥因不屈而遭的毒打惩戒,这是表面上能看到的,还有身体内部那些看不到的―― 这些,他也有经历过,在不屈服的最初,调教不听话的小相公,馆子里有的是阴损之法,能让你欲生不能欲死不得…… 为了货品卖相好,他们是不会在皮肉上直接动手的,哥哥这般,定是闹腾地太凶,被气得狠了,老鸨龟公连卖相都顾不上,宁肯赔钱也要出口恶气…… 更有可能是哥自己毁了容,老鸨狠怒之下,将他殴打致残,扔进海里(或是入海的河里),然后冲至蓬城海滩,被好心的老刘公救下…… 不得不说,水无痕的这番猜测鞭辟入里,完全符合事实真相。 顾家大郎虽然牢记着自家祖父所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但是,为奴为仆都能忍受,沦为小相公,以男色事人,他宁愿死,她无法接受的…… 他用尽各种手段,展示各种才艺,试图说明老鸨,结果却适得其反,如此人物,才色超群,只需稍加调教,就是千载难遇的发财树…… 最后不惜自毁其容其声,财路被堵,老鸨盛怒之下,干脆夺命抛尸。 万幸得遇好心的老刘头,救至家中,倾财相救,侥幸不死。 又收为义子,取名海生,宛若新生。 幸哉! …… 听完水无痕的讲述,海生默然,看他言行举止,此番话真伪立辨。没有人会无故拿这种凄惨身世,消遣一个穷瘸子。 因他失忆,为避嫌,水无痕只删繁就简,将顾家灭门之祸归为遭人陷害,个中内情避重就轻,未曾详说。 “……你就是我哥!我是不会认错人的!手臂内侧半月红色胎记、后背脖颈至肩头三颗连痣……不可能有人会巧合到同时具备这两种体征,你就是我哥!” 平静下来的水无痕恢复了理智,知道此事急不得,反正他笃定是自己寻找多年的兄长,反正板上钉钉他不会跑了,既然有怀疑,那就慢慢分说! 总之,他找到哥哥了! 不管变做何模样,他就是哥哥!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另一种坚守(中) 海生。 大海送来的生命。 因海而新生。 听完水无痕的讲述,海生沉默片刻: 是不是顾家的大郎,他已无从忆起,他熟知的自己,是货仓伙房的老刘从海边捡来的,倾财相救取名海生又收为义子,自他醒来后,白纸一般的生命里只涂写着义父义母两位亲人。 至于所有的过往,他都不记得了。 这些年,他早就当自己是这对夫妻的亲儿子,三口之家,虽家贫父老母亲病弱儿子身残,却相濡以沫,平安相守就是福。 他从未去想过自己是什么人,来自何方。 漫说他前事尽忘,什么也不记得,就算还有一星半点的记忆,听了义父讲述当初捡到他的情形,可想而知,真实身份的他应该已经是个死人。 再获重生,救命恩人就是再生父母,何况他们无儿无女,待自己如亲生。 “海生呐,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不做假。” 老刘头心绪复杂,有喜有悲也有忧伤,义子的亲人找来了,还是位贵公子,是大喜事……只是海生,终究是别人家的儿子,以后还会承欢膝下吗? “爹……” 没了记忆,那些血淋淋的抄家灭族的惨事就少了亲身经历的惨烈,只是感同身受的代入,兄弟重逢更多的是惊喜而非悲痛,海生噙着泪,他信了…… “爹!我有兄弟了!” 他拉着水无痕的胳膊,冲老刘头喊着,丑陋的脸上挂着笑,眼泪滚了下来。 “是啊是啊!” 老头连连点头,老泪涟涟,谁能没有个出身来历,谁不想知血承何脉? 是喜事,大喜事! “爹,我有兄弟了!您又多一个儿子了!” 海生喜不自禁。在他心里眼中,义父就是亲父。 这个傻孩子! 老刘头可不会直接认了这位当儿子,笑了笑:“是,又多了位亲人……” 水无痕走到他身前。双膝跪地,大礼参拜:“您老高义,救家兄于水火,晚辈没齿难忘,哥哥的义父,就是晚辈的亲长,养老送终,人子本份!” 此乃肺腑之言,对老人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当日听管事讲其闻,怜同是天涯沦落人。叹世间仍有好心人…… 等到故事的主角换成自己的亲人,等管事口中那可怜的瘸子其实是自己苦寻已久的哥哥,个中滋味又是不同! 若没有眼前人的仗义相救,好心收留,他的哥哥。这世上或许唯一幸存的嫡亲早已沉尸海底,化为鱼虾之食。 世道艰辛!世道不公! 这些年,他借助永安侯的势力,四下寻找,试图将当年被发卖为奴为妓的女性亲人们找回,希望一次次落空,他美丽的母亲。早在收押入监后,不堪忍受狱卒的凌辱,撞壁身亡;听闻男丁被斩,女子没伎营,慈蔼的伯母领着两位堂姐在押送途中,投江自尽; 其他的亲人。或受辱自尽或被虐而亡或下落不明,他一路查探,未曾找到一位生者,偌大的顾家,只剩下他一个。其他人仿佛从未曾存在过…… “快快起来!” 老刘头忙去拉他:“自家人不要如此,海生,快叫你兄弟起来……” 海生过去将水无痕拽起来:“……弟弟,你先冲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别受了湿气。我这就将海肠子收拾好……爹的手艺好着呢,做饭好吃……” “又瞎说!” 老刘头嗔道:“做大锅饭的,哪有什么手艺!能炒熟就是……” 海生嘿嘿地笑,招呼柳根和柳树帮水无痕抬热水:“……没浴桶,弟弟你将就着舀水冲冲,不然拿巾子擦擦身子也好……” 不无歉意。 穷人没大浴桶,天暖和或天热时就直接露天冲冲身子或一头扎海里,冬天轻易不洗澡,烧盆热水用布巾子蘸水擦擦就得,弟弟养尊处优的…… 海生很抱歉,弟弟被雨淋了,当哥的连个澡盆子都提供不得。 “哥没事!我擦擦就好。” 水无痕心里更不是滋味,哥哥的日子清苦却清白,他的锦衣玉食,却是…… 一想到哥哥也会听闻自己与永安侯的关系,心就象被千万枚牛毛针扎着,细细密密又痒又痛…… 顾家,就他一个贪生怕死的苟且之徒! ++++++++++++++ 雨下了一天,暴雨之后是小雨,滴滴答答,屋檐下的水声一直未停。 韭菜炒海肠,果然与哥说得一样鲜美。 “……现在的韭菜老了,不鲜嫩!若是春天里就更好了!” 老刘头带着歉意,仿佛韭菜不鲜是他的原因:“等明日我包馄饨给你吃,冬瓜馅,拌上海肠粉,可鲜了……” “好!弟弟一定喜欢。” 海生点头,爹包的大馄饨味道好极了。 水无痕的眼眶又开始泛暖泛酸,有亲人真好…… 天色近晚,道路泥泞,晚了不好走。水无痕该回去了,可他不想。 “哥,今晚我跟你睡!” 小时候他和哥住在紧挨的两个院子,他不愿睡自己的床,常在天黑吃饭后跑到哥哥的屋里,赖着不走,哥哥就会把乳娘打发回去,任由自己和他在一个大床上滚来滚去。 “好是好!只是土坑硬实,不知你睡不睡得惯……” 海生不是要拒绝,弟弟愿意与自己亲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家里的条件甚是粗陋,弟弟受不受得? “睡得惯!” 水无痕忙应下,找到哥哥他仿佛一下轻松了放多,虽然哥并不记得他了,但是,哥哥就是哥哥! 哥的脸毁了,他的眼睛还是原来那双,又黑又亮,专注而温暖。若是单看他的眼睛,自己或许第一次见到时就能认出来…… 每次他提出什么要求。若哥觉得为难,就会露出想拒绝又怕他失望、想纵容又觉不妥的眼神,就象刚才,他提出要睡在一起。哥就露出这种熟悉又久违的神色。 “柳根柳树,你们俩回去,” 哥家肯定没有多余的地方给这俩人住,他要与自己哥挤一张床,叙叙别后情,说说心里话,不能让这两小子跟着一块挤。 入夜后,雨停了。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凉意。 兄弟二人躺在海生的小土坑上,一头一个。一块粗布单子随意搭在二人的腰腹处。 身上的土坑硬硬的,的确有些咯人,旧席子下铺着新换的麦秆草,吸了水气的草秆散发着带着香味的潮气。 那是青草、泥土、新麦与热馒头的味道,不熟悉。却带着家常与日子的味道。 水无痕使劲嗅了嗅,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的心肺间充满这种味道,如此,似乎又有了下一场对话的勇气。 他已经讲过了自家的遭遇,讲过了祸患前的幸福生活,讲过了父亲母亲。讲过了祖父与伯父等人……他已将哥哥忘记的前尘旧事,一一详细道来,将以往顾氏的生活重新呈现。 方才,他问过了哥哥的生活。 哥将他重生后的日子说了个遍,义父母如何、街坊邻里如何、伙房同事如何、发生过什么趣事,甚至连义母要给他说亲。结果他的脸却把上门相看的女方亲长吓晕的糗事都讲了出来…… “哥,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明明是自己心虚不敢讲,偏要虚张声势,先声夺人,好象如此就能好过些。是因为在哥哥面前吗? 水无痕的眼前又闪过当年那个任性二郎,在哥面前甚少讲理,有事总是恶人先告状的骄纵弟弟…… “……” 海生沉默了,“哥知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只是瘸了丑了失忆了,并不是傻了白痴了脑袋坏掉了,京城的贵公子来了这么多天,他的身份,早就不言而喻。 区别只是,原先那是高高在上的与己无关,如今,却是自己嫡亲的弟弟,他如何不心疼? 家破人亡时,他才多大?还是个孩子!长相俊美的孩子!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能独自存活长大,岂止吃苦两字以蔽之? …… “我没吃苦!我日子好着呢!住华厦居美屋,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出入有车,仆从如云,饭来张嘴衣来伸手!” 明明应该是心酸的倾诉,却成了孩子般堵气地炫耀:“……在你被打得血淋淋生死不知时,我正在听话地任人调教……在你们纷纷宁为玉碎、玉石俱焚时,就我一个为瓦全而偷生,身陷泥淖,不知清白为何物……” 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没错!就是他!就是他玷污了家门清白,顾氏虽起于工匠,靠手艺吃饭,清清白白!累世书香,妇人亦知风骨为何物,就他一个生了一身软骨…… 往日他还能用忍辱求全来麻痹自己,今日见了哥哥,映衬地自己愈发不堪…… 说来说去,他还是怕死吧?所以他认命了,他自甘下贱,用男色事人…… 永安侯对他还不错,委以管事职,他就厚颜无耻以管事自居,将原本的真正身份选择性忽视; 因为永安侯对自己有两分欣赏,他就将此扩大为惜才相惺,实际上,他就是个小倌儿!贱玩意! 世人眼中如何,他可以不在意,但哥呢?哥不是世人,哥是他无颜以对的亲人!在哥的面前,他自惭形秽,羞愧难当,羞耻至无以复加…… 他甚至有点后悔没能压捺住心头的兴奋,直截了当与哥相认了,令哥蒙羞,哥的义父义母都是本分人,定也不喜与他这样的人有瓜葛…… “傻瓜,爱哭鬼……” 一双温暖的手将他的脚搂到了怀里: “哥不如你勇敢……” ++++++++++++ 第二百章 另一种坚守(下) “哥不如你,不如你勇敢……” 海生将弟弟冰凉的脚揣在怀里,动作自然,仿佛做了上千遍。 水无痕的眼泪就又涌了上来。 小时候跑到哥屋里睡觉,江东地区冬天时不烧地龙,也几乎不生火盆子,哥会嫌弃他脚丫子凉,不象哥,全身都暖和和的。 哥一边嫌弃,一边会将他的小脚揣到怀里捂暖,嘴上威胁道:太冰了,再也不让你过来睡了…… “……爱哭鬼,小声点,别吵醒爹娘……” 哥在那头小声抱怨兼提醒。 他含着泪抿嘴笑了,自入小倌馆,他就没再掉过眼泪,今天可是把以往的都补齐了……难怪被哥笑话…… “除了大郎外,哥以前叫什么名字?” 顾家大郎只是个排序,不算正经名字。 “顾雪松。祖父年轻时曾官宦北地,哥生在腊月,祖父说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故取名雪松。” “顾雪松……” 现在的刘海生轻轻念了两遍自己以前的名字:“那你呢?” “顾重柳……”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现在叫水无痕……” 哥原来是顾雪松,现在是刘海生,感念大海给的新生。 他原来是顾重柳,现在是水无痕,迎来送往,水过无痕。 同样是树,一个是雪松挺且直,一个是青青一树伤心色; 同样是水,一个是深邃无垠再获新生,一个是水过无痕,逢场作戏? 他果然是不如哥哥,一直都比不得。 “你个傻瓜!” 海生将他的脚往怀里紧了紧,知他钻了牛角尖,若是不说通了,一定会纠结长成大心事。 “哥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并不是成了不明是非的傻子……就说哥自己的事吧。也许哥以前真的是铮铮铁骨一身傲气,性命事小,清名事大。我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想的,可现在。哥觉得,同样的事情,你比我做得好……” 怎么会! 水无痕的脚轻微抖了下…… “你见过大雪吗?……逢城的冬天经常下大雪,大雪过后,那些被雪压断的都是挺且直的树,那些姿态柔软,懂得卸力的树,几乎从来都是完好的……” “不管树愿不愿意,雪总是要下的。有些事不管我们愿不愿,都要发生的。树活着。来年春天才能再发新芽,人活着,才有下一年。接受,等待。接受了,不等于甘于认命了。就象那些主动低下头的树,是在为了来年的枝繁叶茂做准备。” “海啸来了,你就得早早躲开,哪怕浅海里就有大鱼群,你也得避开。读书人眼中,有很多东西需要坚守的,这些年。哥虽忘记了曾读过的圣人书,却也明白,也有许多的事情需要放手,永不放弃的坚守确实顽强,但明智的放手也不代表懦弱,而是迫于现实的避让选择。这,也是另外一种坚守。” 是吗? 软弱了放弃了屈从了,居然是另外一种坚守? 哥,你又骗我…… “……外面雨停了,不下了……这世间的事。只要已经发生了,就都成了过去,就象外面的雨,淋过,湿了,太阳出来,晒干了,一样是好好的。” “……那怎么能一样?” 他嗡着鼻子低声反驳。 “不一样吗?下过雨,天更蓝,庄稼长势更好,衣服晒干了一样穿,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老是记得湿漉漉的不舒服的感觉。” 海生轻轻笑了,将他捂暖的脚将往推了推:“好了好了,热乎了,贴得紧太热了……” “你呀,从小定就是个心思重的!不过,哥很佩服你,以你为傲……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勇气不是不惧怕死亡,而是咬着牙活着,勇敢面对倾巢之下碎卵的命运,一死固然痛快,能坚韧地活下去才更难得……” “你看,哥不惧生死,瘸了丑了,若没有义父义母相护,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哪还能等到你来相认?” “若你也有样学样,咱俩都死了,一对鬼兄弟彼此相认,还有什么用?” 虽是刚认的弟弟,那种心底的亲近与纵容好象一直都在,海生知道弟弟是个别扭的,无论如何也得将他说通,将道理讲明白。 “做了鬼,还怎么完成祖父的遗愿?难道生几个鬼子鬼孙……” 噗嗤! 水无痕又乐了,这些年他一直与自己较着劲儿,听哥这么说,似乎也有道理?这不算开脱之词吧? 他独活于世,不是罪人,没有污了顾氏门风? “没有,当然没有!” 海生回答得很坚决,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开导他,他自己真是这样想的。 “天地有万古,此身不再得。水无常形,载得万物,你做对了,哥哥此前倒是想差了,不如你……” 困境前求死容易,逆境里忍辱更难。 永安侯的宠,有几分看重几分真意? ++++++++++++ “……老叔公,他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就寝前,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开口向驸马询问。 那老头,她一直是不喜的,也猜不透。 人来疯似的,想一出是一出。老叔公看不上长公主,长公主同样也看不上老叔公。 “怎么了?” 任怀元不解,有什么端倪吗? “他不会怪咱家锦言吧?” 装着个高兴样!本宫就不信,有人愿意听说自己老了的话,他是个服老的人么! “不会!” 任怀元展颜一笑,他是了解叔叔的,我行我素惯了,连长公主都照样甩脸子,哪里会顾念锦言的面子?卫三他都照损不误,哪里会为了锦言掩饰真性情? “他说好,自然就是真喜欢……今日还要多谢贤妻体谅。” 老叔公硬要昆哥儿媳妇给他做个不一样的诗,一家人等着锦言想佳词妙句,长公主亦陪着干坐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半点不耐。 “……夫妻本是一体……” 长公主被夸得有点忸怩,她其实是有点厌烦那老头啦,只是任郎看重的,她无论再不耐。也得给任郎做脸面。 “倒是锦言这丫头,古怪精灵,故事讲得令人唏嘘感叹……” 还好她早些醒悟,不然人生只百年,此日最易过,等到白了头,将死之时,再悔之晚矣。 “贤妻所言及是……” 任怀元笑着,转身抱住妻子将她压在身下:“以往辜负的良辰美景,少不得要一一补上……” 他真心兴奋。 嫡亲的叔叔花甲大寿; 素来针锋相对的傲娇公主。虽受冷落依然平和大方; 妙语连珠才思泉涌的儿媳; 儿子么,除了一件事,昆哥儿从未让他失望过…… 人生如此,方迈进正途。 莫到白头空叹息…… 可怜白发生! +++++++++++++ 任府。 任家老大的书房。 “老三,子川媳妇到底讲了些什么。怎么……” 任大郎呶呶嘴,没出口的意思,哥几个都明白,怎么咱家老爷子忽然就高兴了?早起时还指着他们的鼻子挨个骂了一遍。 老三就是陪在老叔公身边待客的儿子。 “讲了个故事,又给老爷子念了首词……” 老三也摸不着头脑,换做他,过大寿的日子。听了那样的故事那样的词,非得郁闷不可! 大喜的日子,说得多扫兴! 他听了都觉得悲凉,偏生老爷子若有所思后却抚掌叫好,并无不快之色。 话说,自家这位老爷子。他是真心搞不懂滴…… “老三你真磨叽!” 大嗓门的是老二:“赶紧的,说了什么都倒出来,你搞不懂是你文墨不通,有人比你识字多……” 话不好听,老三不以为意。二哥就是这个样儿…… “她说…… ‘话说有一位将军,出生时家国已沦陷外族之手,朝廷正统偏安一隅。其祖父常带他登高望远,指画山河,盼有一日可恢复山河。后外族苛政,民起而反之。少年英雄亦举义军,尝曾率五十几人奔袭数百里,在万人敌营中将叛徒擒拿,又奔袭千里将其押至朝野之都,游街三日斩首示众……’ 然后咱爹就抚掌赞叹‘好!真英雄也!’ ‘这位将军文韬武略,乃诗词大家。但朝野被奸佞之臣把控,英雄不得用武之地,只辗转于中下级文职。虽不得志,但他始终心怀豪迈…… 您是想起头感叹,甚矣吾衰矣!还是收尾处加一句白发生?’ 子川媳妇开玩笑似的问父亲,父亲就答‘白发生在最后,哪有少年就白头的?’ ‘将军曾写过一首词,不知您是否喜欢……’ 然后子川媳妇就说了首词……” 老三的话停住了。 “是什么?” 众齐急,老三你就不能痛快些? 词,倒是极好的词,只是…… 这最后一句忒噎人! 老三清了清嗓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 任家众子皆是武将,各有军旅生涯,且目前仍就军职,这样的词自然引得心情激荡,热血沸腾。 只是最后这一句,实在是重锤猛鼓,发聋振聩,狠到极至,无奈至极。 可怜白发生!可怜白发生! 老爷子居然没有暴跳如雷,没骂也没打? 居然笑而纳之?! 笑纳白发生? 咱爹真是怪人…… 子川媳妇更是怪人…… ++++++++ ps: 谢谢书友皓月当空0605的粉票,抱歉呀,最近工作上有个项目要完结,单更已是尽力,周五前都无法加更,周末争取,谢谢众亲们。 第二百零一章 雨后天晴 水无痕一觉睡到自然醒,初醒时不知身在何处,耳边是鸟鸣声和有节奏的呲啦呲啦的莫名声响。(..info) 身下是硬硬的土坑,鼻间是带着潮气的麦秆香。 这是哥哥家…… 昨天,他找到哥哥了! 昨夜与哥哥说着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心放下,一夜无梦。 他翘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他不是一个人了,他又有哥了。 鸟鸣声悦耳,他第一次知道麻雀不知所谓的叽叽喳喳是如此的简单快活! 仔细辨别,呲拉呲拉的是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是哥的义母在纳鞋底吧? “公子……” 柳根轻轻的声音,带着试探。 他俩也来了呀……水无痕睁开眼,入目是柳根熟悉的脸。 “什么时辰了?” “隅中时分。” 柳根和柳树一早就过来了,带了洗漱用品换洗衣物与早餐。 海生和老刘头早在天光刚亮时就起床去伙房上工,只余老刘妻一人在家,守在堂屋的檐下纳鞋底。 自家公子大剌剌地躺在土坑上,头枕着麦草编的凉枕,身上搭了块粗布单子,眉头舒展,呼呼大睡。 俩人一旁守着,直守了一上午。 隅中时分啊……这一觉竟睡到近午时分…… 多少年没睡过这样的安生觉了? 水无痕翻身下坑,接过柳根递来的温开水,喝了几口:“我哥呢?” “大公子上工去了……小人没劝住过……” 柳根他们来得早,海生还没走,听说他要去伙房上工,柳根还劝了几句,有公子在,还去上什么工呀!就算要做差事,也不能憋屈在伙房做个杂工吧? 海生笑笑没搭腔。叮嘱他们知会水无痕一声,就与自己义父先走了。 “公子别怪海生,他做惯了……” 老刘妻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进来,昨天那爷俩忽然就带来这位公子。(..info无弹窗广告)说是海生的弟弟,着实将她惊吓一番。 原来这些天人人争看的仙人,竟是海生的亲弟弟! 老刘妻是个干净利索的,早年劳累过度,又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常于秋冬季赶海,受寒,伤了身子,无法生育。 现在年纪大了,身体多病。不能做工,只在家里做些针线,养了几只鸡,闲时侍弄屋前屋后自家种的菜园子。 见她过来,水无痕忙迎上去:“义母唤我二郎就好……” 哥的义父义母就是自己的长辈。怎好公子长公子短的? “公……二郎……” 刘妻显然不太适应,这种贵公子,往常哪里打过交道?而且还是这般的俊俏? 俺海生若没脸上那道疤,定然也是个俊小伙吧?他俩是亲兄弟,相貌上差不到哪里去…… 如若这样,可不能给海生讨个丑媳妇!总得找个模样过得去的,生个孙子肯定长得好看…… 刘妻自己没生养过。真将海生当亲儿子待,特别是海生又前事尽忘,白纸一张,如同自小养个小娃儿无甚区别。 海生有这么个贵气弟弟找上门,她不担心儿子没了,反先想到不能娶个丑媳妇。影响基因遗传孙子丑俊…… 果然亲娘思维! 水无痕洗漱完毕,用罢早餐,就陪着刘妻聊天,询问哥哥这些年的情状,昨日太过激动。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哥说自己的事,不过三言两语。 这个话题,正中刘妻下怀。 水无痕甫一提出要陪她说话,她还犯愁呢,自己一介粗妇,与他这般的贵公子,哪说得上话? 说海生的事啊,顿时滔滔不绝…… 一个人,再怎么失忆,禀性难移,记忆缺失,人品性情还在。 顾家大郎豪爽侠义;老刘家的海生虽是个瘸子,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真汉子。 顾雪松自幼聪慧,文采过人;刘海生心灵手巧,学什么会什么,编渔蒌织渔网,没人有他速度快;赶海挖蛤蜊抓螃蟹,他总能比别人收获多; “……这桌子啊杌凳什么的都是他打的,一般的家什,他都会!就连缝缝补补联衣裳这些活,他也拿手……” 刘妻满脸的骄傲:“他的厨艺,比他爹强多了,城里有饭馆请他,他不去,怕他爹在大伙房忙不来,受累,非要再帮衬一两年,等老头子干不动了,他再去。(..info无弹窗广告)” “我俩劝他,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海生说过一两年他手艺更好,还怕没人雇?他就是这样,心好、孝顺、办事妥当,还有主意……” 母亲毫不吝啬地用自己所能想到的美好词汇来称赞着自己的孩子,水无痕心绪纷繁复杂,哥,不管颜貌如何,总是那么好…… ++++++++++++++++++++ “老太爷,侯爷来访。” “侯爷?哪个侯爷?劳你来回禀?” 老叔公正把玩着一柄奇怪长相的手杖,闻言不耐烦问道。 来回事的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在府中地位超然。 “……永安侯。” 老管家觉得有点别扭,他从小跟着小少爷,一路走来,直到小少爷变成了老太爷,历来永安侯爷就是侯爷,哪用得着解释侯爷是指永安侯爷? 这永安侯本是任家的侯爷,如今却要回一句永安侯爷来访。 “子川?他怎么来了?” 老叔公漫不经心的表情变得稍许认真:“请他过来。” 任昆与任怀元不同。 前者是在长公主府长大,虽然姓任,虽然任氏族人有事,他从未推诿,对族人向来关照,但对任氏的感情与任怀元不能相提并论。 这两父子的区别是,任家有事,儿子出手是相帮,父亲出面则是解决自家的事…… 也不能说永安侯忘祖,谁让他爹是驸马呢? 驸马驸马。说好听地叫尚主,说难听的就是上门女婿。 赘婿的儿子,亲近外家也在情理之中,尤其他的外家还是天下至尊。他自生下来就倍受先帝太后宠爱,于私于公,金氏皇族在他心中份量更重也是应该的,为娘舅分忧,就是为国尽忠,为民谋事,所谓家国天下,不外如此。 只可惜了自家的好侄儿! 也可惜先祖以命相搏得到的这个永安侯的封号。 子川再生子,与任氏家族的亲近,可想而知。 先帝借小儿女意气之争。兵不血刃,就把属于任氏的荣耀收回去了…… 论起来,大哥当日做对了,也猜对了皇帝的心思。只是,他低估了自己对此事的接受程度。他明明猜中帝王心术,却不愿相信,结果,郁火攻心,害了自家性命…… 老叔公把玩着手中的拐杖,思绪飞扬。 “老太爷,永安侯爷到了……” 老管家亲自引着永安侯走了进来。 任昆着一身豆绿色便服。头戴白玉冠,腰间扣白玉带,身材颀长,步履悠闲,行走之间自有一番洒脱。 见了老叔公,弯腰施礼:“侄孙给您老请安。” “不必多礼。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不是素来差事忙?” 任昆执的是晚辈礼。老叔公也没将他当侯爷待,语气不算客气。 知他脾气,任昆不以为意,脸带笑意:“叔公愧煞侄孙……侄孙担了些许差事,平日不得闲。不能出城到您老闲居别庄请安已是失礼。趁您住在城里,少不得要勤快些,常来常往才对。” “你到是会说!瞅着老夫好骗是吧?” 老叔公半真半假抱怨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般做低伏小,也不能真不给面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谢叔公。” 任昆也没推辞,撩衣袍坐下:“侄孙给您带了坛药酒,是太医令给您专门配的,每日用上一两盅,有益养生。” 老叔公面上一喜,自从他上了年纪,儿子们就苦口婆心劝他少喝酒,摔了腿后,他们干脆借医嘱,严令身边服侍的戒了他的酒,一口也不给喝。 不管老太爷怎么骂儿子不孝,拿枪杆子抽,儿子们就是不吐口,整个别庄连个酒坛子都见不着。 无论如何也得等医生同意才行……那医生都被他们收买了,众口一词,以为他不知道呢! 还是子川上道! 那几个混小子死脑筋,不知何为因人而异,因势利导! 只知道他喝酒驯马摔了,又听大夫说酒多伤身,就知道瞎嚷嚷,矫枉过正,以为这样他才能长寿,殊不知,他们老子潇洒了一辈子,愈是这样愈死得早! 老叔公就笑了:“子川有心了!你那几个叔父啊,跟你爹一样,都是些榆木疙瘩!捡了棒槌就当针(真)……还是你明理。噢,这个也是你送的吧,我正琢磨着呢,你演当演当……” 说着,将手中的拐杖递给任昆。 他是今早才拿到的。 儿子将礼单呈给他看,他极不耐烦,这些事你们折腾的,你们自顾弄回礼去!他只管自己请的那几位老家伙的人情往来就好。 大儿也个犟头,非得挑礼单上重要的念一遍…… 他虽不耐烦,还是听了几耳朵。 长公主府的礼与往年不同,明显贵重用心的许多……初哥儿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以往每逢年节,任怀元总会私下里单独备一份,长公主府的是长公主准备的,向来都是按常规礼节,送些符合身份的黄白之物,只有银钱价值,无用心之处。 这一回,长公主倒是改弦易张了……自家侄儿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倒是任子川这小子,什么意思? “……永安侯和田玉雕寿君屏风一架特制钢精拐……杖一支……” 任家大郎念到此处微顿了一下,拐杖? 他偷瞄了父亲一眼,心中不解,子川向来行事妥当,怎么会送支拐杖?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这位老爷子,一听人提拐杖就要翻脸? 果然老太爷脸一沉: 特制钢精拐杖? 钢精这样的好东西不去锻造兵器,居然打什么拐杖!任昆这小子就是不学无术!不是什么好官! 那架势,要把始作俑者揪过来,狂敲痛扁方才解恨! 拿来老夫看看!! +++++++ ps: 谢谢书友笨笨7402的粉票票,月底向来是加更讨票时,十则无加更,没底气张口伸手,谢谢亲们的支持。 第二百零二章 永安侯的来意 下人们赶紧去取,不大一会儿,所谓特制精钢拐杖呈了上来。 这拐杖……还真古怪! 长条形的锦盒象剑匣子,里面躺了支银光锃亮的……拐杖? 老叔公取了出来,任子川这小兔崽子搞什么鬼?谁家拐杖做成这个样子?翻来覆去瞅瞅,杖身不起眼处居然镏着段青火的小印! 段青火!当今闻名的锻造大师! 竟然……竟然被迫打了根拐杖! 众人直接定性为被迫……不然,他能打拐杖?几曾大师不铸剑缎刀,改打烧火棍了? 不用说,一定是永安侯以权压人,强逼着的! 想到大师被任昆逼着给自己打了根拐杖,老头自觉老脸发烧…… 怒火中烧,愤愤然将手中的拐杖使劲往地上戳了戳…… “……这个小兔崽子……” 盛怒之中,手不知碰到了哪里,唰的一声,从底部弹出一截……枪尖? 老头一惊: 这是个什么东西? 儿子要上前帮着查看,被他扒拉一边,自己拿手里研究,尚未弄明白,就听老管家提醒:“……老太爷,匣子里有张纸……” 说明书? 上面赫然三个字,下面分几部分,详细对此物做了说明,如何使用也一一明示。 “想不到子川竟有这等心思……” 大儿赞叹,这下老爷子应该不厌烦拐杖了吧?这可是大师出品的特制拐杖,能当大枪使的…… “哼!比你们几个狗脑猪头强多了!” 你们几个,就知道愚孝!天天提醒你老子行将朽木,不能喝酒不能骑马出入要拄杖喘气都不能大声,唯恐老子喘口粗气把自己憋死了! 老子没憋死,也活活被你们限制死了! 老头象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爱不释手,反复折腾。 …… “……这是卫氏的主意。” 任昆将功劳记在了锦言头上,本就是她想的。(..info)实至名归。 “她听说叔公尚武,就跟晚辈商量,给您打造件适合当下使用的称手兵器,一来助行。二来闲时也可把玩……” 将几样功能一一演示,坐在椅上,将刺、挑、扎、扫、劈、缠、绞等常用招术随手使来,收招后再将枪尖收回,复成一拐杖,且底盘稳妥,助行良器。 “好!” 老叔公拍案:“这几下耍得倒有个样子!” 来了兴致,吩咐人取了大枪,要永安侯好好练一遍给他瞧瞧。 任昆也没推辞,将袍角掖好。紧紧玉带,端着大枪来到院子中间,施展的正是任氏祖传枪法。 他的功夫自幼得父亲任怀元亲传,除任怀元外,先帝还曾给他两名师父。俱是大内高手,真较量起来,父亲任驸马并不是他的对手。 而任怀元,在他那一辈,是家传枪法练得最好,任氏子弟中公认的第一高手。要不,怎么能被长公主看中呢?当年的永安侯世子可不是徒有其表! 货真价实的文武全才。且玉树临风,长相英俊,能耐模样人品,俱是一顶一的好。 永安侯耍了枪,练了武,聊了天。老叔公又留了饭,他又陪着喝了盅酒,临走时老叔公嘱他以后差事要紧,没事不用过来请安,自家人。不见外…… 还不忘称赞锦言:“……子川啊,卫小三的那个丫头是个好的,特别象咱任家的媳妇,你可不要辜负人家……不然,老夫可是会替她出头的……” 永安侯连连称是,告辞走了。 等他走了,老叔公继续把玩着他的新玩具,忽然就乐出了声。 “老太爷您笑什么?” 老管家不明所以。 老太爷这次回府过寿真是回对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这两天笑得次数比往常两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哈哈!老夫笑任子川这小子……” 老头愈想愈乐,忍不住又笑了。 侯爷?侯爷怎么了? 人家谈吐得体,枪也练得好,还给老太爷配了药酒,重新喝上酒,拐杖也用上了,怎的他前脚刚走,后脚老太爷就是这幅乐不可支,看人笑话的样子? 老管家不明白。 “……你知任子川所为何来?” 一想到自己猜到的结果,老头就憋不住地乐。 老管家摇头,他与永安侯不熟,看不出他今天的这番所为除了请安外,还有别的意图。 按说,他对咱们也应该无所求啊…… “哈!这你可想错了!他就是有所求才来的!” 想到外界对任昆的传言,再想到他今天的言谈,话里话外都绕着一个意思来,还真是言行不一! “……天机不可泄露!” 您老最爱逗弄人! 老管家都习惯了,无奈一笑,知道自己不用问,等哪天他想起来,就会自己揭晓答案的。 “嘿嘿!嘿……” 这小子!老叔公捋着胡须乐,来来回回就那个意思,明言暗语他都讲了,生怕自己老糊涂了,听不明白! 哼! 算了,看这小子巴巴跑一趟的份上,明天跟几个儿媳妇打声招呼,别弄误会,吓着小姑娘…… 说实话,他一开始真没猜到任子川的来意,还纳闷呢―― 这小子,素来往皇宫里跑得勤快,往常只四时八节才跟着他爹去别院给自己请安,平时差事忙,鲜少出城去庄子…… 当然,他差事是真忙。不象他爹,当驸马的,领得闲职,上不上差的无所谓,他可是皇上的股肱之臣! 刚开始他的那套说辞,什么不能去别院请安,要趁着自己在府里住着,多跑几趟啊,说得情真意切,自己险些就信了,被他骗过…… 实际上这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明明那天自己说得明白,他居然还不放心。要再次确认……说到底,是关心则乱吧? 居然担心自己误会了他的小媳妇! 呵呵,真是笑死人! 谁能想到一向好男色的任子川丢下差事,花了大半天功夫来陪自己这个无聊的老头子。为的竟是转弯抹角地探口风,替他夫人解释,怕自己误解记恨他的小媳妇! 别说,老叔公这回还真猜对了! 任昆的确是为锦言而去的。 寿诞那日,锦言听从老叔公的吩咐,讲了个故事念了首词,当时老叔公先是神色茫然,情绪失落,后才抚掌称赞…… 任昆判断不出他是真心称赞还是做面子,毕竟当时老叔公同一辈的宾客已入府门。老叔公需要亲自接待。 而小丫头念的那首词,好是好,最后一句却太过写实,老叔公过寿之日,她给了句可怜白发生!虽说是应主人要求。终归有些不合相宜。 这事,若是他自己做的,做就做了,无需事后后悔。 但话是锦言说的,反倒不能释怀…… 若老叔公明喜暗怒,那锦言往后与任府的内宅女眷走动,难免会受到影响。 明面上的未必会有人直接落面子。但暗地里的窃窃私语搞些小动作什么的,女人们惯会来这个! 他可不想自家的小丫头将来在任府受什么委屈! 但这门亲戚是必需要走动的,她又是晚辈,不太好拿身份压人……至少,父亲的面子是要顾忌的…… 母亲已经与任府的女眷没什么来往,若锦言也如此。最伤怀的就是父亲,在他眼中,任府亦是他的家,长辈亲人俱在的家。 虽然很相信锦言的判断力,也听她说无事。永安侯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心来…… 真是关心则乱,本来以老叔公向来的为人,尤其还是对晚辈,绝无做伪的可能,可永安侯就是钻了牛角尖,无论如何也想要弄个清楚明白。 这才有了他午后的请安。 实际是来解释兼有道歉之意。 老叔公老心甚慰,他貌似对长公主有芥蒂,对任怀元一家表现得冷淡,实际上非常疼爱自己的侄儿,也知道侄子对任昆养小相公的事,表面不在意,内里极为介怀。 还是卫小三的女儿厉害! 不声不响地竟把他的心收走了!傻小子还不知道呢! 看那样子,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成了俘虏,还以为自己是为了顾全大局,照顾嫡妻的面子! 一口一个什么她年纪小不懂事,长于方外,不通人情世故;不知不怪,是他不会教妻,要真生气就打他几杖出出气;大人大量,别为个不会说话的小丫头气了您老身体,云云…… 瞧他那个傻样,连自己的心意都弄不明白! 居然也敢号称英武神明?风流倜傥? 老任家哪有这么糊涂的子孙!还永安侯呢!不够丢祖宗脸的!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一直糊涂着,得找个机会加把火,下份猛料,敲几棍子,把他往前赶赶…… +++++++++++++ 永安侯落下了心中的石头,心情愉快。 锦言见他眉眼舒畅,估计是有高兴事,见他没有说的意思,自然也识趣地没有去打听,只陪着他说些闲话。 任昆不打算告诉她这件事。 回府路上,他心思平静,将事情前后串连,发现自己的确杞人忧天了,老叔公是真赏识自家的小丫头…… 还是小丫头心思通透…… 是他着相了,老叔公那般人物,不能按常人忖度,粉饰太平的话他不愿意听,自然更懒得与小辈装模做样。 哪里会因为顾全面子假装赞赏?他连自家长公主殿下都懒得敷衍! 不禁汗颜。 凡是与小丫头有关的事,他总会自觉不自觉地失了方寸…… ++++++++++ ps: 谢谢书友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零三章 各有打算 半圆的月亮挂在深蓝的天上,朦胧的银辉洒向大地,整个蓬城就象被笼在白纱帐里。(..info无弹窗广告) 老刘头家小院里,摆了张粗犷的木桌,几个板凳。 桌上三四个打磨细致的木质小碗,里头盛着凉透了的绿豆汤,手工精致的柳条筐里是犹自沾着水珠的甜瓜。 海上吹来凉风习习,带来大海特有的味道,与爬满院墙头,正当花期的金银花的香味混在一起,沁凉幽甜,香至肺腑。 “哥!你再想想,还是跟我一起到京城吧……” 桌前的两兄弟正在商量以后的打算,貌似尚未达成共识。 水无痕一心以为哥哥定是会跟着自己回京城的,义父义母一块就是,他有自己的产业,再多的人也养活得了。 结果,他跟哥商量归期时,得到的竟是拒绝! 他立刻就急了,好不容易祖宗眷顾兄弟相认,难道又要分开,天各一方不成? “哥!你知我不得自由……” 此身不由己,若哥不跟他去京城,他是不能留下在逢城定居的。虽然卖身契永安侯早就给了他,也早已消籍,从官府律法层面讲,他是良家子弟,自由之身。 实际上没有永安侯发话,他哪里也去不得! “二郎别急,你听哥说……” 海生拍拍他的肩头,真不知他这样的急性子,这么多年怎么把自己照顾地好好的? 海生不知道自己眼中急性子的弟弟,其实向来淡然自若,鲜少有失态失色之时。 “哥寻思着,那侯爷总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吧?” 提起这个,水无痕的脸就红了,面露羞愧之色:“不会,过几年,年纪大了,若是请求。或许就给了恩典……” 难道哥是因为怕跟自己去京里,名声太难听? 想到自己的身份,虽然知道自己的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还是会因自卑而不自信。 海生知他又跟自己较劲了。装作没察觉:“若是将来放出,你打算在京城定居吗?” 他们现在的决定要连将来一起来考虑,不能只看眼前的兄弟相守。 水无痕摇头,以前没找到哥时,他的打算就是将来回祖籍或找个适宜居住的地方,恢复原姓,娶妻生子。 海生微笑:“既然京城非久居之地,我们就不必去暂居几年,爹娘年纪也大了,故土难离。去京城路途遥远,等他们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边的生活气候,又要跟着我们搬迁新的地方,老人家的身子怕是受不了……” “哥想,若你觉得逢城还可以。以后你离了京就来这里定居……这样爹娘也不用为我们背井离乡。若你觉得不好,咱们往南,丰城是爹的老家,那里也临海,气候相差无许……若是住不惯,咱们就回祖籍乡下,你看如何?” “虽说树挪死。人挪活,我寻思着咱们还是尽量少挪动几次……爹娘年事已高,哥哥只好委屈你了……别怪哥不好。” 逢城临海,与京城风土人情皆不相同,义父义母只是普通贫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跟着去京城,定会有各种不适应。 水无痕仔细想想,觉得哥哥说得有道理,倒不是只为他义父义母考虑,实际上若不是为了兄弟在一起。他并不想让哥亲眼目睹自己的不堪形象。 在京城的权贵眼中,他就是个以男色侍人的,表面上看似尚可,纯粹是因永安侯的面子,若无了永安侯的看护,他就是块招苍蝇的肉。 哥的主意,从长远看,还是可行的…… “那你不要去伙房做工了,我有银子……” 声音冲口而出,却不觉又低了下去,他是有银子,但他的银子…… “好!听你的……” 海生一口应承:“你不说,哥也要开口让你留些银钱……哥想开个饭馆儿,义父手艺不错,一辈子都想开个自己的饭铺……哥的厨艺不行,打打下手还是撑得起的。” 海生早就有想法开家小饭馆,可是一来没本钱,二来他自己形容丑陋,不能到前面招呼,若是雇人,本钱就得增多,而且没有靠山,地痞混混必来吃霸王餐,轻则钱难赚,重则生意难维持。 若无水无痕的出现,他的打算是等义父干不动伙房的活计,告老回家,他就找间酒楼干后厨,若是手艺被赏识,以后与人合伙开间馆子,他只负责灶上,不用出来招呼客人,也别吓着人家。 与二郎相认,什么事都解决。 本钱、靠山都好说。 而且他们兄弟若将来定居逢城,提早置办些产业也是应当。 “哥不白要你银子,对外你是东家,我们是给你干活的……” 水无痕与海生相认的事情并未宣扬,他屈尊纡贵赖在老刘头家不走,对外的说辞是公子饮食挑剔,海生手艺好,做的饭菜合了他的口味…… 如此,他投资开间酒楼饭馆,请老刘头爷俩当掌勺的也顺理成章,至于他干嘛在这么远的地方开间酒楼…… 你管得着吗!你算老几?贵人行事,还用得着向别人解释? 水公子的产业,就是永安侯的产业,谁敢去吃霸王餐? 当地官府少不得也要用心看顾,巴结为上。 如此打算,除了兄弟要分开两地外,倒是比自己之前的想法好上许多…… 按他之前的计划,哥与义父母去了京城,可以住在城外的庄子上,也可以住在城里,他有两处小宅子,住他们三人足够宽敞。 至于做事么,他还真没打算过! 义父母年纪大了,也该歇下来,享享清福,哥腿脚不便面上有伤,也不应该太辛苦…… 水无痕早就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哥想做事,哥哥有自己的规划,他不应该干涉,应该做的是帮哥哥实现自己的想法。 这一番兄弟谈话。诞生了后来逢城一带最好味道的餐馆“福味居”,掌勺大师傅刘瘸子以精湛的厨艺引得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有钱的点一桌刘师傅拿手菜,没钱的,没关系。大堂里叫一碗馄饨,照样鲜得能吞了自己的舌头。 “哥,我这一两天就得启程了……开馆子的事,我会安排管事的供你使唤……” 若不是下雨天海边偶遇,又好奇海肠的味道,得以兄弟相认,他原定次日起程的,这一次出来,时日不短。 刚亲人团聚,又要分离。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担心,将来馆子开起来了,年底交账时,哥去看你,也去白马寺给长辈们磕头上香……” 他说自己不是自由身。那就当哥的去看弟弟,爹娘请邻居街坊照看,他路上行程紧点,离开个一两个月没关系。 “你这趟出来时日不短吧?是不是心里有挂念的?” 有时候,看他对着大海发呆,脸上带笑,与那些想念家里婆娘的汉子笑得如出一辙。 “呃……没有!” 水无痕连连摇头。脸却腾得就红成了蒸螃蟹。 对上哥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愈发心虚慌乱,矢口否认:“没有!哥你想哪儿?净乱猜!” “哈哈!哥又不傻!那帮在外扛活的伙计们哪天不念叨几句家里的老婆孩子?我是你哥,将来你的亲事少不得要哥张罗!” 海生想得洒脱,弟弟虽然是这种身份,但也是男子。若遇到心仪的女子,喜欢很正常。 若他心里真有人,将来若能成就好事自然最好,就是不能,他这个当哥的多了解弟弟一些也是应该的。 “哥……” 对上哥哥关切的目光。水无痕就有了倾诉的欲望,心里的甜蜜发酵久了,总会有些气体想向外泄露…… “哥,还记得我跟你讲祖父、父亲的牌位供奉在白马寺吗?” 水无痕将白马寺的地位与规矩跟哥哥做了一番介绍:“……就这样,幸得她相助,才实现夙愿。能寻到哥哥,定是长辈们在天之灵的指引……” 不然,他找了那么多年,均无果。怎么可能遇到个陌生人就觉得亲近,跟上门尝什么海鲜? 要知道,他向来不是个洒脱的,因自身经历之故,行事愈发谨慎,这种与陌生人同食一钵、交杯问盏的事,在他身上从未发生。 就这么一次,居然就遇到了亲兄长,不是先人指引,会是什么?! “噢……竟是个这般有才华!那你可知她是谁家的小姐,可有婚嫁?” 海生心里一沉,姑娘定是个好的,只是这能识文断字吟诗做词的女子,定是大家闺秀,若是以前家族未曾落难,自家弟弟取个功名或许能配得上,现在么…… 尽管是自己最亲的哥哥,水无痕也无法说出心上人的身份。 “没用的,哥。” 水无痕笑容苦涩:“她早就嫁人了……我配不上她,肖想都不配的……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就是,若是被旁人晓得,污了她的清名,我万死难赎其罪……下辈子,若下辈子咱家不遭难,我定会拼命上进,取个前三甲的功名,努力争取……今生,是绝无可能的……” 若得了自由,他要娶妻生子,给顾氏留后的……他们之间的距离,岂止天高地远? 她,于他,就是天上的月亮,不是努力、有心就能去肖想的! 远远地看着就好……有一天,若她需要,他愿以命相报。 若她一世安好,就是他的春天。 ++++++++++++ ps: 谢谢书友皓月当空0605的粉票。工作如期完结,明天加更,谢谢亲们。对水水的未来安排各位还满意么? 第二百零四章 春|梦有痕 任昆心情好,聊得有些晚。 天色不早,做为一个体恤下情的好侯爷,自然不好再叫醒门子,自然就宿在榴园了。 反正他在榴园一应物品俱全,若懒得来回麻烦,就睡在书房。 时间长了锦言心中有数,只要过了晚上九点半,他还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晚上十有八九是不走了。 住哪儿都无所谓,反正哪里都是侯爷的家。没有谁的床也不能没有侯爷的。 只是他住在榴园,锦言就得服侍他更衣洗漱,铺床放被关窗点香,做些小丫头干的事,不然,总不能让侯爷从前院调过小厮过来服侍吧? 管事嬷嬷有家,常规晚上当值的不多,而且永安侯早就不用任嬷嬷们服侍,只喜欢指使锦言为他忙前忙后。 时辰不早了,任昆虽觉意犹未尽,磨蹭着满心不想离开正屋,看看锦言已掩嘴打了两个小哈欠了…… 他狠狠心还是站起来:“不早了,安歇吧……”想想忍不住提醒:“白日长,午间也歇歇晌。” 她又没什么事,读书写字的什么时候不能做?睡个晌午觉,晚上还能多熬一会儿。 多熬会儿,俩人可以多说说话…——永安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有这种想法。 “啊……睡了,睡多了容易走困。” 锦言又打了个小哈欠,老大精神真好,属夜猫子型的,难道白天在衙门里还能睡觉? 到了书房寝室,洗澡水已经备好了,锦言帮他把衣物用品备好,搓背什么的就免了,别说锦言,任昆自己也没往这上面想。 等他披着湿发,半敞着中衣出来,锦言已经熏上香。床铺整理好,茶壶里备上温凉的白水…… 林林总总,各类琐碎小事已毕。 见他出来,自觉地走到照台前坐下。锦言取了大棉巾子。帮他擦头发,这位爷,真是被侍候惯了,以前常散着发滴着水就出来了,在锦言的提醒之下,他现在好歹知道把湿头发握拧两把,捋捋水再出来。 就这样,发梢的水照样会把中衣脖颈处打湿…… 锦言委婉地提过一两次,永安侯从善如流,干脆直接敞着中衣出来。.info[]前襟是不会湿了,后背还照旧! 锦言不好意思再说他了,湿就湿吧,擦干头发再换一件中衣就是,他又不缺衣服! 因为她觉得下回再提醒。任昆肯定是直接裸着上身出来了——现在都露小半个胸脯了! 丫胸肌真漂亮! 以往穿着衣服就知他有个非比寻常的好身材,高,宽肩,腰腹却细幼。脱了衣服方知,原来比想象的还要好,肌肉线条挺括却柔和,与印象中健身房练出的好身材大有不同。 万一他真祼着出来。锦言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毛手毛脚,借机摸一把,揩油试试手感的可能性很大滴! 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任昆老老实实坐着,任她将头发擦干,再用象牙梳子将长发梳开: “……好了!晚上睡觉散着头发就好。” 她一般是会这样说一句。放下梳子,顺手再敲敲他的肩背脖颈,按摩一二。 一双小手不轻不重地在肩背处按压,任昆舒服得全身发热,虽然看不到身后的人。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极认真的,红红的唇抿着,鼻尖上兴许还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汗珠…… 偶尔用力大了,身体就会有短暂地接触,软软的触感,从后背一直麻酥酥到发梢脚脚。 喉咙发干,情不自禁地就干咽了两口唾沫……口干舌燥的,心里发空…… 锦言察觉了,以为他口渴了,走过去倒了小半杯水递过来。 任昆接了过去,两口喝干,舔舔嘴唇,还想要……似乎没缓解。 “侯爷,入睡前喝多水易起夜……” 锦言接过空杯子,略迟疑后还是善意提醒,夏夜本就短,睡不多久天就亮了,若喝多了水,中间再找找便壶上个厕所,更不用睡了。 红润的唇就在眼前一张一合,逗引地不光嗓子干,全身都渴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失态,忙将视线移开…… 目光低垂,入目是另一番风情—— 锦言拿了水杯,侧身停在桌前,头转向他的方向,身子半侧。 夏日贪凉,又是在自己院里,她只穿了件玉粉斜襟小袄,贴身宽袖,袖长至肘部,喇叭袖口,下面系了条同色的裙子,裙摆宽大,愈发显得腰身纤细,盈盈一握。 灯光下,玉色的衣服衬着她的素肌粉颜,格外诱人。侧身的线条如山峦起伏,特别魅惑,令人受蛊惑般想伸手抚上山锋…… 任昆的腿不受控制般地就向前迈了两步…… 锦言以为他没接受自己的建议,还是要水喝,就转身又从壶里倒了一些:“侯爷,是不是老叔公饮食口味重啊?上了年纪的人,盐要少吃……有机会你得提醒一下……” 任昆受惊般止了脚步,心怦怦乱跳,后背就冒汗了…… 他刚才心神又不受自己控制了…… 摆摆手,没接她手里的水杯,掩饰性地转身拿了衣架上的亵衣,背过身,脱了身上那件,直接就要更衣…… 他这种行为,头一次遇到时,锦言觉得这哥们太不见外,也不怕别人长针眼。 及至后来观察发现,原来这儿的贵族是没有身体隐私意识的,自小所有的事都交给贴身服侍的打理,说句大实话,论起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可能还不如贴身服侍的小厮或丫鬟更知之甚详。 哪里有颗痣哪里长个胎记何处留了个隐约的疤痕,问他还不如问贴身小厮。 开始时任昆是没怎么在意,平素沐浴都有人服侍着,擦身更衣都有人来做,他只管伸手就好,好歹他还记着锦言不是他的小厮,要套上件袍子才能出来…… 及至后来,愈发随意,上衣直接脱换。当然还记得要背转身避讳一二…… 锦言只当到了夏天的浴场了…… 话说,夏天的海滩,男人们哪个不是上身露点,下身一条三角裤? 就是平角的泳裤。两条大腿也赤|裸着平白无遗,来回晃悠,没人会觉得不正常—— 比起来,任昆露得要少很多,顶多是小半个胸脯、一个后背而已,腿上有裤子,虽然有时薄薄的料子贴在湿的大腿上,将两条长腿完美呈现,比露着体毛的光腿要性感得多…… 任昆心慌意乱,背转着身子。平复呼吸,没话找话:“……这天真热,夜里也不凉快……你见过大海不曾?海边夏天也凉快……无痕过不几天就应该回来了……” 说完最后一句,悔得差点把舌尖咬破!怎么竟说这么一句! 夏天海边凉快,蓬城是距京城最近的大港口。无痕正在蓬城,他心不在焉稀里糊涂地就说到水无痕身上了! 忙回头去察看她的脸色…… …… 原来,他是想水无痕了…… 锦言心中了然,听说水无痕出差有段时日了,任昆想他实属正常,难怪最近这人常常留宿于此,是因为回前院也是孤枕难眠吧? 而且。睹物思人,愈发难耐,还不如找她这个陪聊的转移注意力呢…… “……水公子这一趟出去时日不短,好在很快就回来了……” 对于相思中的人,理解安慰并给个期待的目标,这是善解人意的上佳应对之策。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任昆的心就冷了,难掩心中的失望。尤其是对上她一脸的同情与体谅,心中的戾气就向上冒,恶从胆边生—— 若是将那红红的小嘴封住,就再也听不到这等讨厌的话了! 强压住蠢蠢欲动的作祟恶念。他嗡声撵人:“不早了,回去歇息!” 态度强横,语气生硬,再继续与她同处一室,少不得会忍不住教训她…… 锦言对恶劣态度免疫,体谅他相思成狂,情绪不稳。 她早就困了,正好! “侯爷晚安。” 施礼退下。 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好一会儿,任昆才长出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一直双拳紧握,身子前倾,仿佛随时要冲出去将她按在怀里…… 真是糟糕透了! 这感觉,理智告诉他一切不受控的都应该排斥;心身却觉得这滋味妙不可言,想要更多。 心头如揣了只小猫,上窜下跳,好的时候真好,软乎乎甜滋滋,让人全身酥痒,爱不释怀,只觉得她哪里都好,笑好,不笑也好,说话贴心,不讲话也贴心,若得她一笑,倾其所有也心甘情愿; 不好的时候,这小东西伸出藏在肉垫里的小爪子,抓挠得四处痛痒,偏她还一幅不自知的无辜表情,任你有千万种应对之策,她只消一眼,就一招也使不出来,打不得骂不得,只恨得牙痒心痒自己憋屈…… 难道他对小丫头起了别的心思不成? …… 永安侯这一夜将自己烙成一张饼,想想朝里的事,想想水无痕……到最后,迷迷糊糊间,不知是梦里还是现实里,只余小丫头一个…… 红润润的小嘴。粉嫩嫩的脸。香软软的身子。 梦里尤知身体的颤栗与亢奋…… …… 早晨醒来,回味美梦,再看现状,永安侯的脸就挂上了尴尬之色。 薄薄的被子搅成一团,压在身下,想必夜里那香软软的就是它! 大腿根处黏腻腻的,白绸亵裤的前档部结了数块硬疙瘩……床单子上也有点点痕迹…… 外面,锦言在敲门。 任昆留宿榴园,她就需要上早班,侍候侯爷更衣上朝。 当然,因为夏天天亮得早,她起得也早,若是昼短夜长,就不起来。原先春天时,任昆都是醒了后随便披件衣服,回前院洗漱上朝。 面对狼藉,任昆先是一阵慌乱,随即镇定下来,知晓就知晓!横坚她才是罪魁祸首! 锦言装作不知,如常服侍。 心里乐不可支,侯爷定是做了一夜的春|梦,看来真憋得狠了,一泄千里,交了那么多公粮! 人说春|梦了无痕,他这叫夜思无痕,春|梦有痕。 ++++++ ps: 谢谢书友hanxia1985的粉票票。这是第一更,晚八点前还有一更。谢谢众亲。 第二百零五章 慢下来 心更静 阳光率直地照着,浸润在夏日的灿烂里,锦言无比怀念记忆里的抹茶冰激淋,一小勺一小勺,舔一口再舔一口,在阳光下,它们甜蜜地消失在唇间,快乐地融化。(..info) 榴园的院子里,种植着石榴和桂花,还有几口大缸,里头养着开白花的睡莲,小假山下的鱼池里,锦鲤悠闲。 锦言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中,手中端着一只白地蓝花的瓷杯,身旁放一本杂谈,悠悠然饮着龙井茶。 这秋千是永安侯春天时派人装上的,与常见的踏板秋千不同,是小巧精致的座椅式的,大周没有的款式。 以前在二龙山时,她和清微倒腾过这样的秋千,请了山下的木匠师傅抽空做的,没给工钱,人家不要,那师傅的娘子曾被观里施过药,师傅将秋千当谢礼了。 锦言不记得自己在任昆面前提过此事,但看他送来的秋千,绝对是在自己以前的基础上的再升级。 任子川是个好同学呐―― 锦言前前后后里外分析左思右想,无论从哪个角度上,都得给出个优秀的评语,不然就是有失客观公正。 除了身体和心灵没法奉献外,任昆对她这个冒牌的妻子真是没得说!吃穿用度、日常琐事、社交应酬、迎来送往,无不用心关照。 在职场上,这样关照下属的老板近乎完美,碰到一个绝对是人品爆发! 这样的合作伙伴,更是千载难逢。说是合作,锦言很清楚,当初摊牌时,自己实际上是没有谈合作的资格的,所谓的条件优势,在永安侯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若真犯混,不理这嫡妻的茬儿。长公主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甚至停妻再娶,于他只是一句话。 由此可见,此人还是有良知负责任肯担当的。 缺点么。除了偶尔不知所谓的小爆脾气外,若按满分一百计,锦言觉得他能打到九十五分以上。 留点余地,才有上升前进的可能。 至于他那个与众不同的情感偏好,锦言真心觉得不是瑕疵,不扣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细思量,倒是她付出得少,得到的多。 锦言素来行事的风格是投桃报李,衡量她与永安侯的互动,貌似她一直在占便宜。 就连最初人间春晓那事。真算起来,任昆的事后补偿与善后事宜,比之他造成的损失,多数倍不止。 类似不等的交换有许多…… 于她,只是说了几句话。或提了个小小的建议,微不足道的小事,且只动动嘴,后续一切不管,实施与否,概与己无关。 即便是这样,任昆事后总记着她的功劳。奖赏丰厚,未曾短缺过。她都忘记的事情,他却还记得。 在货币贸易中,所谓等价交换是指换算成银钱金额的对等,交易物的隐性价值也一并计入金钱,看似银钱两清。实则还是有差异。 锦言清楚自己付出的价值,也明白永安侯回礼的价值,最重要的是,除金钱外的用心。 任昆有钱,名下产业众多。有得是金银珠宝,但是,花钱的礼物,与用心的礼物,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对他这样的人,银子不是问题,用心才是难得。 在精巧的秋千上优哉游哉,锦言对自己的发现无可奈何,不等价就不等价吧,她已经努力付出了,对老板、对工作、对职场氛围的营造都尽力了,论忠诚度与执行力,几乎没有提高的空间,她总不能对永安侯搞个人崇拜吧? 且把他当做老天爷对自己的穿越一回的补偿! 一生饭碗有保障。 …… 锦言觉得自己做得少,反之,在任昆的眼中,却是自己回报得太少,她给予的太多。 于公,常有金玉良言奇思妙想,堪比首席谋士;于私,府中开心果,家宅和美。 自她入府,原先水深火热的父母关系逐渐好转,发展至现在,母亲与父亲称得上琴瑟相和。 因有她,母亲不再与自己针锋相对,指手划脚哭哭闹闹是轻的,动辄要死要活才真令人头痛,甚至母亲最急的子嗣之事,也因她的建议,改约他期,暂时风平浪静。 最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府中,心里安稳。 朝堂之上,再吵再闹,回到家里,看她一笑,所有的烦心事都不值一提,全部烟消云散。 无以为报说的就是这种吧? 小丫头无欲无求,他有心示好,都无处下手。 只好在日常起居上用些心思,她喜欢吃喝,就多寻些新鲜好味的,外出应酬带些吃食回来,回府途中捎一包有名气的点心……皆是举手之劳; 衣饰上,从宫里讨几匹好料子;合眼的首饰头面送一两套;休沐日带她出府透透气;喜欢看的志怪杂谈多搜罗几本…… 似乎也就这些了…… 她对二龙山塘子观念念不忘,惦记着师傅师姐一干人,那就吩咐当地官府多照应些,派人去多捐些香火钱; 至于李氏,她认这个娘,那么即便对李氏并无好感,四时八节均送重礼,让卫府的当家老太太明白他的意思,轻慢不得; 关照卫决明一句话就够了…… 锦言对其他卫家人无所谓,那他也无所谓; 唯独她最在意的找父亲这件事,他虽没少安排人手,动用权势,暂还无果…… 人与人之间,最常态是: 只看到自己做得多,别人做得少,彼此挑剔。 职场上下、同事之间,朋友相处,皆忌此点。 男女之间,尤是如此。 凡夫妻不睦,常因家庭琐事吵闹的男女,必有一共通之处: 看不到彼此的付出。 我做得多你做得少。凭什么我什么事都得管什么活都得干,你只管当甩手掌柜?! 另一方会反驳,你干什么了?你可以不干啊,自己愿意能赖我嘛? 各有苦衷与理由,怨气频生。难免离心。 与之相反的是,彼此感念对方的付出,总觉得对方做得多,自己做的少。因此,愈发理解、宽容,希望自己能为对方做得更多…… 这绝对是完全正能量的节奏,且不仅仅是一加一的能量叠加,带来的好处远超过叠加量。 放入职场,上下一心,无敌团队; 朋友之间,肝脑涂地铁到底; 夫妻家庭,幸福美满; 放到锦言与永安侯之间么,那就是明珠暗投! 两个聪明人遇到一起。也会变得傻傻笨…… 他俩的现阶段,就象饱满的葡萄,在阴凉的橡木桶里,随时间的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地酿造出甘美的酒液。而尤不自知,坚定地以为自己是一颗葡萄干! 男女关系这种东东,连鸡肋都不如!是锦言坚决摒弃的…… 男女情? 永安侯暗自摇头:……不会吧?不是妻室的原因? …… +++++++++++ 心静自然凉,心若不静,这夏天的大日头,那叫一个毒辣! 若论心烦意乱,定国公世子桑成林当属其中一个。 在外人眼里。他实在没有不痛快的理由。他自己也清楚此点。 夫人住对月时间虽长了些,现下已经接回府,百里府向来疼爱姑奶奶,借着住对月,多留些时日,大家都能理解。 而世子夫人不知是不是生了次子。更懂为母之道的原故,愈发平和大方,温柔能干。 从娘家回来,就重新接过管家之责,当家理事。主持中馈。行事有度,奖罚有章,虽然老夫人因病休养,正式告退,世子夫人照样把偌大一个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国公爷极为满意,不止一次称赞大儿媳妇能干。 没有人对世子夫人的些许变化有异色,均觉得她行事更有大家风度。面对上下齐点赞的现状,世子桑成林的感觉愈发难言。 哪里又能说出个不好呢?况且,没有不好啊……一切都很好,都更好。 他就象是走进了一场期待已久,对方精心准备的盛宴,美仑美奂,无不尊贵精美。 只是,人人都赞菜品精致、酒水甘醇,主人周到体贴。 他只觉难以下咽,满口苦涩。 主人愈周到,愈觉疏离有距。 夫人孩子都接回府了。 大儿会背了不少新书,惦记着外祖府上的家学;二子长大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强壮许多,挥舞蹬踢愈发有力;夫人贤良大方,性情愈发温婉,每日上差下衙,笑脸相迎,服侍周到。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打理周全。如遇应酬,偶有过量,不怒不嗔,备醒酒汤,有条不紊,妥当善后。 如同他向往的贤妻形象一模一样! 持家能干、育子有方、大度贤惠、禀性温良、才貌双全、尊夫如天…… 他以往不止一次的想过的完美夫人,如今就日益完美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不妒不嫉、不骄不躁、不怒不嗔、不怨不恼…… 还是那个人,容颜上更美了三分,只是,所有的小脾气都消失了,留给他的是大方得体、进退有据。 有求必应,好得不能再好。 除了一件事。 她生产时伤了身子,医嘱一年内切不可再度受孕,否则或胎儿不保,伤及母体。 太医面带劝诫:“……世子爷,此番夫人身体受损严重,半年内不要行房,日后,最好也用些避子汤,尊夫人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这番话是私下里他向太医询问脉案时,太医特别提点的。 所以,他搬回了正院,虽然百里霜言辞恳切委婉劝阻,他还是坚决驳回了分床的提议。 不行房就分床? 难道他和她睡一张床,就单为这事? 搬回正院的第一晚,他心跳得乱,难以入眠…… +++++++ 第二百零五章慢下来心更静 阳光率直地照着,浸润在夏日的灿烂里,锦言无比怀念记忆里的抹茶冰激淋,一小勺一小勺,舔一口再舔一口,在阳光下。它们甜蜜地消失在唇间,快乐地融化。 榴园的院子里,种植着石榴和桂花,还有几口大缸。里头养着开白花的睡莲,小假山下的鱼池里,锦鲤悠闲。 锦言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中,手中端着一只白地蓝花的瓷杯,身旁放一本杂谈,悠悠然饮着龙井茶。 这秋千是永安侯春天时派人装上的,与常见的踏板秋千不同,是小巧精致的座椅式的,大周没有的款式。 以前在二龙山时,她和清微倒腾过这样的秋千。请了山下的木匠师傅抽空做的,没给工钱,人家不要,那师傅的娘子曾被观里施过药,师傅将秋千当谢礼了。 锦言不记得自己在任昆面前提过此事。但看他送来的秋千,绝对是在自己以前的基础上的再升级。 任子川是个好同学呐―― 锦言前前后后里外分析左思右想,无论从哪个角度上,都得给出个优秀的评语,不然就是有失客观公正。 除了身体和心灵没法奉献外,任昆对她这个冒牌的妻子真是没得说!吃穿用度、日常琐事、社交应酬、迎来送往,无不用心关照。 在职场上。这样关照下属的老板近乎完美,碰到一个绝对是人品爆发! 这样的合作伙伴,更是千载难逢。说是合作,锦言很清楚,当初摊牌时,自己实际上是没有谈合作的资格的。所谓的条件优势,在永安侯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若真犯混,不理这嫡妻的茬儿,长公主也不会把他怎么样。甚至停妻再娶,于他只是一句话。 由此可见,此人还是有良知负责任肯担当的。 缺点么,除了偶尔不知所谓的小爆脾气外,若按满分一百计,锦言觉得他能打到九十五分以上。 留点余地,才有上升前进的可能。 至于他那个与众不同的情感偏好,锦言真心觉得不是瑕疵,不扣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细思量,倒是她付出得少,得到的多。 锦言素来行事的风格是投桃报李,衡量她与永安侯的互动,貌似她一直在占便宜。 就连最初人间春晓那事,真算起来,任昆的事后补偿与善后事宜,比之他造成的损失,多数倍不止。 类似不等的交换有许多…… 于她,只是说了几句话,或提了个小小的建议,微不足道的小事,且只动动嘴,后续一切不管,实施与否,概与己无关。 即便是这样,任昆事后总记着她的功劳,奖赏丰厚,未曾短缺过。她都忘记的事情,他却还记得。 在货币贸易中,所谓等价交换是指换算成银钱金额的对等,交易物的隐性价值也一并计入金钱,看似银钱两清,实则还是有差异。 锦言清楚自己付出的价值,也明白永安侯回礼的价值,最重要的是,除金钱外的用心。 任昆有钱,名下产业众多,有得是金银珠宝,但是,花钱的礼物,与用心的礼物,二者有着天壤之别! 对他这样的人,银子不是问题,用心才是难得。 在精巧的秋千上优哉游哉,锦言对自己的发现无可奈何,不等价就不等价吧,她已经努力付出了,对老板、对工作、对职场氛围的营造都尽力了,论忠诚度与执行力,几乎没有提高的空间,她总不能对永安侯搞个人崇拜吧? 且把他当做老天爷对自己的穿越一回的补偿! 一生饭碗有保障。 …… 锦言觉得自己做得少,反之,在任昆的眼中,却是自己回报得太少,她给予的太多。 于公,常有金玉良言奇思妙想,堪比首席谋士;于私,府中开心果,家宅和美。 自她入府,原先水深火热的父母关系逐渐好转,发展至现在,母亲与父亲称得上琴瑟相和。 因有她,母亲不再与自己针锋相对,指手划脚哭哭闹闹是轻的,动辄要死要活才真令人头痛,甚至母亲最急的子嗣之事,也因她的建议,改约他期。暂时风平浪静。 最重要的是,有这么一个人在府中,心里安稳。 朝堂之上,再吵再闹。回到家里,看她一笑,所有的烦心事都不值一提,全部烟消云散。 无以为报说的就是这种吧? 小丫头无欲无求,他有心示好,都无处下手。 只好在日常起居上用些心思,她喜欢吃喝,就多寻些新鲜好味的,外出应酬带些吃食回来,回府途中捎一包有名气的点心……皆是举手之劳; 衣饰上。从宫里讨几匹好料子;合眼的首饰头面送一两套;休沐日带她出府透透气;喜欢看的志怪杂谈多搜罗几本…… 似乎也就这些了…… 她对二龙山塘子观念念不忘,惦记着师傅师姐一干人,那就吩咐当地官府多照应些,派人去多捐些香火钱; 至于李氏,她认这个娘。那么即便对李氏并无好感,四时八节均送重礼,让卫府的当家老太太明白他的意思,轻慢不得; 关照卫决明一句话就够了…… 锦言对其他卫家人无所谓,那他也无所谓; 唯独她最在意的找父亲这件事,他虽没少安排人手,动用权势。暂还无果…… 人与人之间,最常态是: 只看到自己做得多,别人做得少,彼此挑剔。 职场上下、同事之间,朋友相处,皆忌此点。 男女之间。尤是如此。 凡夫妻不睦,常因家庭琐事吵闹的男女,必有一共通之处: 看不到彼此的付出。 我做得多你做得少。凭什么我什么事都得管什么活都得干,你只管当甩手掌柜?! 另一方会反驳,你干什么了?你可以不干啊。自己愿意能赖我嘛? 各有苦衷与理由,怨气频生,难免离心。 与之相反的是,彼此感念对方的付出,总觉得对方做得多,自己做的少,因此,愈发理解、宽容,希望自己能为对方做得更多…… 这绝对是完全正能量的节奏,且不仅仅是一加一的能量叠加,带来的好处远超过叠加量。 放入职场,上下一心,无敌团队; 朋友之间,肝脑涂地铁到底; 夫妻家庭,幸福美满; 放到锦言与永安侯之间么,那就是明珠暗投! 两个聪明人遇到一起,也会变得傻傻笨…… 他俩的现阶段,就象饱满的葡萄,在阴凉的橡木桶里,随时间的潜移默化,悄无声息地酿造出甘美的酒液,而尤不自知,坚定地以为自己是一颗葡萄干! 男女关系这种东东,连鸡肋都不如!是锦言坚决摒弃的…… 男女情? 永安侯暗自摇头:……不会吧?不是妻室的原因? …… +++++++++++ 心静自然凉,心若不静,这夏天的大日头,那叫一个毒辣! 若论心烦意乱,定国公世子桑成林当属其中一个。 在外人眼里,他实在没有不痛快的理由。他自己也清楚此点。 夫人住对月时间虽长了些,现下已经接回府,百里府向来疼爱姑奶奶,借着住对月,多留些时日,大家都能理解。 而世子夫人不知是不是生了次子,更懂为母之道的原故,愈发平和大方,温柔能干。 从娘家回来,就重新接过管家之责,当家理事,主持中馈。行事有度,奖罚有章,虽然老夫人因病休养,正式告退,世子夫人照样把偌大一个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国公爷极为满意,不止一次称赞大儿媳妇能干。 没有人对世子夫人的些许变化有异色,均觉得她行事更有大家风度。面对上下齐点赞的现状,世子桑成林的感觉愈发难言。 哪里又能说出个不好呢?况且,没有不好啊……一切都很好,都更好。 他就象是走进了一场期待已久,对方精心准备的盛宴,美仑美奂,无不尊贵精美。 只是,人人都赞菜品精致、酒水甘醇,主人周到体贴。 他只觉难以下咽,满口苦涩。 主人愈周到,愈觉疏离有距。 夫人孩子都接回府了。 大儿会背了不少新书,惦记着外祖府上的家学;二子长大了不少,小胳膊小腿强壮许多,挥舞蹬踢愈发有力;夫人贤良大方,性情愈发温婉,每日上差下衙,笑脸相迎,服侍周到。 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打理周全。如遇应酬,偶有过量,不怒不嗔,备醒酒汤,有条不紊,妥当善后。 如同他向往的贤妻形象一模一样! 持家能干、育子有方、大度贤惠、禀性温良、才貌双全、尊夫如天…… 他以往不止一次的想过的完美夫人,如今就日益完美的呈现在他的眼前,不妒不嫉、不骄不躁、不怒不嗔、不怨不恼…… 还是那个人,容颜上更美了三分,只是,所有的小脾气都消失了,留给他的是大方得体、进退有据。 有求必应,好得不能再好。 除了一件事。 她生产时伤了身子,医嘱一年内切不可再度受孕,否则或胎儿不保,伤及母体。 太医面带劝诫:“……世子爷,此番夫人身体受损严重,半年内不要行房,日后,最好也用些避子汤,尊夫人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这番话是私下里他向太医询问脉案时,太医特别提点的。 所以,他搬回了正院,虽然百里霜言辞恳切委婉劝阻,他还是坚决驳回了分床的提议。 不行房就分床? 难道他和她睡一张床,就单为这事? 搬回正院的第一晚,他心跳得乱,难以入眠…… +++++++ ps:二更送到,难得加更了一回,给自己点个赞,呵呵。 第二百零六章 不恰当的比喻 桑成林心情激荡,算起来他们大半年,哦,是八个月……没睡一张床了。.info[] 当初因为什么事闹了点小口角,他一气之下搬到外院书房,之后……之后小矛盾不断,他就一直住在书房了。 期间,也想过搬回来的,特别是临盆前的那段时日……先是被她拒绝……接着,生产后,又被岳母驳回来…… 是不是分开得太久,所以生分了? 自打他们成亲,向来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偶尔闹得狠了,气极之下他也会歇一两晚书房,她会被接回娘家住三五日…… 然后,不知是谁先服软,就会和好的。 怀均哥儿时她怀相不好,虽然母亲说应该分床,他不放心,一直守到均哥儿出生,仅在月子的前几天去书房住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又回来了…… 这一次,竟那么久了…… 难怪她客气有加,分离久了,难免会放不开吧? 种种理由,种种借口盘旋在心头,合情合理,人之常情,仿佛如此就能够压下最深处那呼之若出的真相―― 她只想做好世子夫人,只想做个好母亲,其他的,不在意了! …… 百里霜表现地很淡定,她微笑着商量:“……世子爷,我身子弱,不能着凉,用不得冰……寝室没置冰盆,您要是觉得热,外间有冰盆,炕上铺了凉席,准备了寝具……” “不用!” 他急急打断,未待她说完:“若真热得受不了,冲个凉就好。”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热了睡外头坑上,外头有冰,凉快……还是分床的意思。 百里霜闻言笑笑,没再多说。 该讲的她会讲,至于他同不同意,随他。 所谓放下。只是心里的执念而已。她不会天真的以为就此夫妻相敬如冰,再无亲近之举。床上床下,为人妻该尽的义务,一样也推脱不得。 好在。因身体之故,有个半年的缓冲期,不至于太为难。 有时候,明明放下那个人了,明明已经不在意了,却无法真正快乐起来,是因为忘记了放下自己。 所以,同床共枕是必须的,哪怕同床异梦,表面上也要若无其事。欣然接受。 人生之苦,苦在处处做戏。 百里霜很快入睡。 毕竟生产时损伤了身子,看似好了,底子里还虚着,白日操劳一天。精力有所不怠,她以为自己会有小小的失眠,结果却出乎意料的极快入睡。 她面朝里,侧身而卧,娇小的身体靠近床板,与他之间隔了不小的空隙…… 还好,她没有要求睡在外侧…… 按规矩。女人要睡在床外侧,随时方便服侍男人,端茶倒水递夜壶。 成亲后,他舍不得她受累,就自己睡外侧,将里侧让给她。反正欢|爱后她常常累得晕睡过去,要水擦试身子都是他的事…… 桑成林瞪大眼睛盯着她绻缩的后背,听着她细细密密的呼吸声,心潮起伏,思绪杂乱。忽然就想到成亲入洞房时,她就坐在这张床前,挑了盖头,露出娇美如花的脸。 闹洞房的嫂子纷纷打趣: 新娘子真美!世子爷看傻眼了…… 等了这么多年,可算娶进门了,必是要视若珍宝…… 视若珍宝吗? +++++++++++++ 桑世子有心事,树洞永远首选永安侯。 原因有三: 一关系铁,情份不一般;二是永安侯能干,没有摆不平的人或事;三么,任昆爱好特殊,对男女之事向来不做评论,更不会取笑他惧内,是个好听众。 显然,这次亦然。 好听众对好友大哥的苦恼完全不能理解,好也不是,坏也不是,她管你你不愿意,不管你你还是不高兴,这不是为难人嘛? 她愿意收敛了性子,一心一意相夫教子,不应该拍手称快的? 你心心念念这么多年,不就盼着这一天?怎么她有了夫人的自觉,你反倒又觉得以前的样子好?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改个性子容易嘛! 桑成林无奈地叹息,唉,就知道子川你不懂,与你讲这些,无异对牛弹琴…… 不由愁云惨淡:“……这哪是小事?她心里舍了我,只一心做世子夫人……” 任昆百思不得其解: 世子不就是你?世子夫人不还是你的妻?这不是一回事?怎么就成舍了你? …… 回府说给锦言听,边说边摇头。 锦言就知这哥们确实不懂,不解风情,好心解释:“……是不一样,比如我师傅真机道长,别人都称她师傅,我也称她师父,这师傅与师父虽是指一个人,意义是不一样的……” 任昆愈发糊涂:“……这个我明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情份不一样。但你称师父她是你师父,你尊一声真机道长不还是同一种关系?这比方不合适……” 锦言尴尬,是有点比喻不当,不能说明问题。 解释不清楚,还是别纠结了! “……那个,我也不太懂,可能世子爷习惯了以往的形象,刚一改变不太适应……” 永安侯是个认真的人,闻言又反驳道:“倒也不象,大哥以前常抱怨百里嫂子小性儿,很是羡慕别家夫人的贤良大方……” 以为不会改变的人向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变,是好事情,他为何闷闷不乐且焦燥不安? 这还不简单! 就象你爹妈,以前你爹人前人后都尊称你妈为公主殿下,现在人前还是称殿下,背地里估计是什么心啊肝啊的…… 你再看看他们现在的关系?多明显的区别?多简单的事,居然不明白! 情商值为零还是负值啊? 桑成林纠结就对了,这说明他对老婆还有几分真情在,若他真弹冠相庆,就彻底渣了…… 只可惜为尊长者讳,她不能拿驸马和长公主做例子打比方。 偏永安侯还是一幅好学宝宝状,用渴望求知的大眼睛注视着她。 锦言只好换个比方。继续毁人不倦:“……这么说吧,平日里水公子怎么称呼您?” 用你自己做例子,总能理解了吧。 无痕怎么称呼他?怎么跑题了? 任昆微愣:“侯爷啊……” 噢…… 人前本就应该尊称侯爷,是她没问到重点。问题太宽泛了。 “私下里也称子川吧?” 那怎么可能? 任昆否认,这也太…… 好吧好吧,侯爷不习惯谈论私人感情,拿外交辞令来搪塞。 “……比如,他一直将你当子川对待的,忽然某一日就只当侯爷尊敬,您不觉得别扭?” 就是说,水无痕一直与你情投意合,忽然某一天他只把你当成衣食父母,恩客侯爷。你不难受?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 任昆本来目光专注温柔,闻此言蹙了蹙眉头。每次在她面前说到无痕,他就会有些不自在。 偏她目光坦然纯净,自然不做伪。反倒衬得自己解释或不解释都是画蛇添足的多余之举。 “怎么会别扭?” 他反问。本来他就是侯爷,本来就有尊卑上下之别。水无痕叫他声任子川算不得冒犯,称他侯爷更是应该的。 锦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那俺也不懂了,应该不别扭吧……” 难道,任昆与水无痕之间不是爱情? 难道,位高权重的永安侯是将水无痕当成娈童玩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锦言的脸就不受控的微微发白。若是……若是那样,她宁愿继续唯美的假象。 水无痕那般的出尘人物,若任昆只是将他当成床上玩物,分桃爆菊的泄欲工具,这感觉比自己被任昆强了都难受! 若真那样…… 太颠覆她的认知了,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往他脸上招呼几拳……让你丫仗势欺人!让你丫糟蹋花样少年! “怎么了?不舒服?” 她忽然的沉默之后是发白的脸色。给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的任昆带来小小的紧张:“是不是贪凉用多了冷汤?” 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这般凉?” 手下的触感不是想象中的发热发烫。而是湿冷的冰意。 “没事。” 锦言脸上露出松软的微笑,她只是被自己的想象恶心了……而且,恰逢大姨妈造访。 话说,凡是个女人,就算没痛经之类的毛病。大姨妈来的时候也是会有这种那种的不适。 “用些热水。慢点,小心烫……” 任昆体贴地为她倒了半碗热水。 “谢谢。” 接茶碗时,手指触到了他的手背……这么凉!任昆一皱眉,将她的手连同茶碗一齐捧在掌中:“是不是不舒服了?叫个太医来把把脉……” “不用!不用!” 连连摇头,叫太医来看,就真是贻笑大方了。大姨妈来了而已,过两天亲戚走了就没事了…… “可能睡少了,补补觉就好……” 侯爷,我亲戚来了,精神不够好,不想陪你聊天了,我想躺躺,您请自便可好? “也好。那你好好休息……还是请个太医来……不麻烦……” 任昆不放心,这么热的天,她居然身子发凉,这可不是小事,别耽误了…… “真没事。侯爷忘了,我自己就会把脉的。” 话说,咱家也是半吊子医生,虽不敢以杏林高手自居,前生后世这么多年,大小姨妈来了的各种反应还是了然于胸的。 见她坚持,任昆没再勉强,却硬是体贴地扶她上了床,见她躺好,又细心地盖上薄被:“你歇着,我让她们进来服侍,有什么事及早说,别逞强。” 锦言乖巧应下,打发走了大神。 任昆出了门,脸色一沉: 越来越没样了! +++++ ps: 1:责编好象周日休息,q离线,留言未回复,联系不到,上章的失误暂且无解。抱歉。 2:谢谢书友苏清浅、的票票。 第二百零七章 初识某位亲戚 每次侯爷来,屋里不留服侍的,夏嬷嬷会自觉带人退在屋外檐下候传。(..info) 虽说除非某人提高音调,否则是听不见里头的动静,夏嬷嬷还是会恪忠职守,非不得已,不离开半步。 见任昆黑着脸走出来,心里就是一紧,这位煞星,好端端地怎么又怒上了?夫人呢?怎么没动静也不见人影? 心里明白任昆动手打锦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第一次时发那么大的脾气,也是带倒了杯子走了,没有加诸夫人一指…… 可,万一呢? 谁知他急了,会不会不管不顾? 当初新婚时任昆那一脚,印象深刻尤有余悸的可不止锦言一个! 侯爷有前科! 现场目击者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呢! 脸上就露出惶色:“侯爷……” 任昆压了压怒火,知道她是锦言身边最看重的陪嫁嬷嬷,曾服侍过小丫头的母亲,就算是个下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人前还是要给留几分体面。 遂挥退了杂人,只留夏嬷嬷一个。 如此做派,夏嬷嬷更是忐忑不安:“侯爷,夫人她……” 她怎么样?这半天没动静,也没见出来送侯爷,莫不是被他打晕了? 听她提锦言,任昆愈发不悦: 原来你还知道要关心你家夫人啊? 冷了脸问道:“夫人不舒服,你可知晓?” 啊…… 夏嬷嬷起先没反应,夫人不舒服? 随即想起事因,忙点点头:“回侯爷,老奴知晓。” 小日子的第二日,正是最难受的一天。只是,他怎么会知道?难道夫人不小心污了衣裙,冲撞了侯爷? 不怪夏嬷嬷多想,男人们对这个都挺忌讳的。认为是污秽的,易招血光之灾。 知晓? 任昆的声音就冷成冰:“怎么个不舒服?可请医用药?” 怎么个不舒服? 这话问得…… 见他俊脸刚毅冷厉,不象是在开玩笑,夏嬷嬷按下心头怪异。[..info超多好看小说]恭恭敬获回答道:“身子发寒,手足冰凉,小腹略有涨痛,早起至今,喝了两碗红糖水,不曾用药。” 夫人的这些反应不严重,也无宫寒之症,女人逢小日子,难受不适总会有一些的。 身子发寒!手足冰凉!小腹涨痛! 每个字听任昆耳朵里都如响雷滚滚……大伏天的,坐着不动也出汗。小丫头还发寒冰凉!这是病得很严重了…… 还喝红糖水!红糖水能治病吗!以为府里请不起大夫,要学那贫寒人家生了病喝点糖水捱捱? 眼见这样了,夏嬷嬷还不以为然,永安侯怒极反笑:“亏得素日里本侯只当你是个用心的!” 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请医为先…… “吩咐人去请张太医……他若当值。去请冯太医。” 张太医住得最近,冯太医是长公主府的家庭医生。 “侯爷不可!” 夏嬷嬷虽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请太医的话还听得明白,闻言忙开口劝阻:“不用请太医……” 对上任昆冷戾的目光,她不由地后退一步,小声坚持:“夫人……夫人会不允的……” 哪有来小日子去请太医看病的?又不是行经困难、血淤难下,这种妇人的私密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谁愿意兴师动众? “夫人不允?” 任昆真心失望,小丫头身边没个明白的,这夏嬷嬷看着妥当,却是个不顶用的! 没人喜欢看医用药,小丫头不想喝苦药。讳疾忌医,情有可原,她这个做心腹嬷嬷的不能跟着犯糊涂、瞎起劲。 小丫头不想,自有人为她做主。她一不谏言二不上报,已是失职。竟还推三阻四! 平日抬举她,是看在小丫头的面上,她既不能用心服侍,劝诫主子,这差事也该到头了…… “是,” 夏嬷嬷咬咬牙,她自然能察觉到侯爷的怒火,但真要去请了医生,传出去锦言就成笑话了,好坏的都与侯爷无关,总归被人说道的一定是自家夫人。公主殿下一定也会对自己夫人不满…… “侯爷,夫人不用请医,喝红糖水,别贪凉,再过两三日就好了……” 顶着任昆黑云翻滚的脸,夏嬷嬷硬着头皮,不敢看他的脸色,自顾自说。她愈说侯爷的脸就愈黑。 连他的话都敢忤逆,小丫头不知被她拿捏了多少! “……夫人不是生病了,夫人,她只是……” 不是生病了? 正欲发作,冷不丁听到她说不是生病,微微一顿,理智归位,这样的事,夏嬷嬷不敢信口开河,她与锦言荣辱共生的,若真有事,断不该轻忽的…… “她怎么了?” 不舒服是真的,额头冰冷,手也是凉的……面色不善反问道。 “夫人,只是来小日子,有点不适。” 难道永安侯竟是真的关心自家夫人?这番关切不象是装出来的。 小日子? 任昆就愣了:“那是什么?” 什么小日子大日子的,折腾得人不舒服? 他的反应出乎夏嬷嬷的意料,侯爷不知道什么是小日子? 再一想,他不知道也有可能,听说侯爷自小就不怎么喜欢丫鬟服侍,十三岁时不知因何故,将院里的丫鬟们全遣了出去,从后身边再无年轻丫鬟,甚至容不得女子近身。 水公子是男子,定是没有这些麻烦事的…… 夏嬷嬷一脸为难,这厢侯爷虎视眈眈,催着要答案,她只好尽可能解说清楚:“……女子成年后,会来天葵,可以成亲,能够孕育子嗣,小日子就是每月葵水来的那几天……小日子这几天,有些畏寒畏冷腹涨痛是寻常现象,夫人的不适较轻,别受累受凉。喝些红糖水,覆覆暖袋、睡前热水泡脚就可以……无需用药。太医每月都来请平安脉,未曾说过夫人宫寒需要调理……” 夏嬷嬷压抑下心头的不自在,有板有眼地向侯爷做生理知识的普及。这下子,总该听明白了吧? 他若还不懂,夏嬷嬷真心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了…… 所幸,这次任昆听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夫人睡了,你进去服侍吧。” 他没再追问,声音平板无起伏,辨不出情绪。 说完,抬腿走了。 这是,不用请太医了? 夏嬷嬷怔了怔,想起他说锦言睡了……怎么这时候睡了?是要连着夜觉还是睡醒了再起来洗漱? 赶紧进了内室查看。 ++++++++ 任昆一路回了浩然堂。 松了口气。坐定后方觉得面目发烫,方才的糗事被小丫头知道铁定一番好笑! 小日子!小日子! 谁知道日子还分大小!谁知道她每个月还有几天不舒服是正常的? 每个月都有几天?以往怎么没察觉? 他凝神细想,今天是几号?上个月……再上个月……还真被他想起些蛛丝马迹……好象是有一点异样……有点虚弱……他当时只以为她累了,没多问也没多想。 是强打精神陪自己熬着吧? 想想就有点后悔,她身子不舒服。他还硬拉着她下棋闲聊,服侍更衣洗漱…… “来人,取几本医书来!” 夏嬷嬷说这是寻常现象,他是不懂的,或许医书上讲得更清楚。 侯爷看医书,蛮稀奇的……小厮知道规矩,一个字也不多问。即刻取了医书回来:“……侯爷,这是所有收在外面的医书……” 永安侯逐本翻看,医书中记录女子天葵症状的倒有几条,多是讲痛经、血下不止、气滞血淤等病状及疗法…… 小丫头那种发冷腹痛算不算有问题? …… “……没问题,这是正常的。” 太医院擅长看妇儿的左太医对任昆解释着。 永安侯下了早朝就径直来太医院,唬得太医令吓了一跳。负责长公主府例行巡脉的冯太医也脸色发白,不知自己何处出了纰漏…… 没想到永安侯却指了左太医:“……本侯有事请教。” 太医令赶紧腾出个安静的所在,供他询问。 左太医与永安侯向无来往,猛听他点了自己,心中也是忐忑。哪知任昆问的竟是女子天葵! 左太医不敢多想,问什么答什么:“……女子初葵来时,一般都会有手足发冷小腹坠胀疼痛的不适感,亦会有情绪不稳,暴躁易怒等。若症状轻,实属正常,注意保暖,不要受累,用些热饮,如红糖水,伏天别贪凉,莫用冰釜,过了这几日就好。” 与夏嬷嬷讲得倒是相仿! 永安侯沉吟片刻又问:“……只能强忍硬捱?可有缓解之方?” 强忍硬捱?哪个女子不得经这个?这是正常的,那有痛经症的才叫强忍硬捱! 左太医腹诽,不敢表露当面:“缓解之方也是有的,适才说的红糖水有活血之用,通则不痛;腹部覆暖袋或按摩都是有效的……” “饮食上有何讲究?” 他现在明白了,所谓小日子,就是会失血嘛,失血是不是应该补补? “经水之行,常用热而不用寒,寒则止留其血,使浊秽不尽,带淋瘕满,所由作矣。忌生冷,宜温热,忌酸辣,宜清淡,吃食上,应该多用些补血活血的温热食物,牛乳、鸡蛋、菠菜、红枣、薏仁粥、桂圆、鸽肉、芝麻等都适宜。” 见任昆听得认真,一幅要记下来的样子,不由多嘴道:“这些府上厨房都应该知晓的……” 话一出口,悔得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恨不得捂了嘴,将说出的话收回来……多嘴多舌说这些做什么!谁知道永安侯问这个背后有何深意? 他哪是会关心这等事的人! 定是别有用意……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粉票,九月了,今天开学了,这个月争取多更! 第二百零八章 行走在夏日 以夏嬷嬷对锦言的忠心与亲近,自然会在事后一字不落地将自己与永安侯的对话复述一番。 听到任昆的质疑,锦言乐得肚子更疼—— 哎哟喂,居然有这么纯的孩子! 快三十的男人,连个大姨妈都不知道!可见人家的确与女人的世界泾渭分明,没有任何交集! 乐得打跌的同时,也有几分软软酥酥的感动,他不明所以的请医,是表示关心的行为,一个人看到了你的不舒服,好心好意帮你请医看大夫,再好笑的因由也因此温情脉脉。 这份心意由普通人做来亦令人动容,何况是向来霸道自我的永安侯? 锦言笑着的时候,心底是暖暖的酸涩。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好,没有人嫌弃关心自己的人太多。 锦言当然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可是,接下的几天,侯爷的关怀还是令她暗生不自在。 真说起来,任昆也没做什么过分出格的事,就是每天都要过问她当天的吃喝,例行的散步也在他的制止中取消了,屋里的冰自然早就撤了,连窗子开多大留多宽的缝,他都要事无巨细…… 锦言有点冏……老板太贴心了,心里不安呐! 异性间,再好的老板,再好的同事,你好意思开口让人家下楼买咖啡时帮你捎包卫生巾? 这不是开不开放,别人学没学过生理知识的问题,而是,事关个人稳私,不便公之于众。 偏永安侯有本事把这些关心之事做得如公事般严肃认真,令她想发表点个人意见都不好意思,唯一的念头就是时间过快些,亲戚快点走了,她也好从侯爷无微不至的热情关怀中得以解脱。 还是有些尴尬的…… 就象与男同事一起出差。不巧大姨妈提前,搞了个措手不及,同事帮忙买卫生用品,烧热水泡红茶。忙前忙后,感激的同时也会有羞窘,尴尬与忐忑—— 这似乎超出了同事及一般朋友的定义,仿佛他知晓了你的某种身体秘密,双方有了更进一步的亲密感,除非男未婚女未嫁,有资格玩**,否则心底深处生出的些许不自在,也是常规反应。 虽然顶着夫妻的名义,锦言可不认为自己与任昆真有夫妻情谊。若真是夫妻关系,这老婆来大姨妈的事,男人必须知道,而且必须在这几天特殊的日子里有所表示,脾气要更好更宽容些。关心的程度要加强,甜言蜜语要多说点,对她身体无利的事情要监管到位…… 让老婆每个月的那几天心情愉悦,好男人责无旁贷! 可是,她与永安侯的关系远没到这一步……这份关心就由不得她多想了,亦无法坦然受之。 这份嘘寒问暖体贴入微,不应该出现在他俩之间啊…… 侯爷心里咋想的? …… 咋想的?侯爷自己也不知道。 做的时候就做了。什么也没想。 事情过去了几天,回头再想,任昆自己也糊涂了,他这是怎么了?中邪似的! 女人来小日子是正常,太医都说了,有个小不适应是正常。他跟着瞎紧张什么?下差回府,眼睛就盯着那点子鸡毛蒜皮,琐碎得像个婆子。 现在想想都不禁汗颜!那个絮絮叨叨嘴碎的人居然是自己! 偏他还甘之若饴,不以为意…… 真是……任昆有捂脸的冲动,下回绝不能这样了…… 娘炮型的男人是他最看不上眼的一种。现在自己居然也了这种趋向,那还了得! 所以一连两天,侯爷晚上都有应酬。 没有登榴园的门。 这一日,又有宴请。任昆带着薄醉回府,等洗漱之后,夜已将深。 虽说是晚上,室内又摆了冰,还是觉得热,睡意全无。 想到有三日没见到锦言了,心就愈发不安稳。 半钩月,天如水,就那么清冷淡淡地看着他迟迟无法入睡。 来来回回地起意,又放下,最后,还是屈从了内心的安排,起身:“……去榴园。” …… “不在?” 听了值夜仆妇的禀告,任昆着实吃了一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就寝? 他本以为锦言定是已经歇下了,心中打算只悄悄看一眼,看了就走,不惊扰到她的休息,谁知,她竟不在房中! “夫人去了哪里?” 出什么事了吗?这么晚了……小丫头向来作息规律,若说天热睡不着或有可能,但夜了还去园子中游荡,这不象是她平常的习惯。 “……夫人嫌热,说去花园中走走,水苏姑娘跟着……” 仆妇陪着小心,不敢看侯爷的脸色。 嫌热? 她小日子过了,屋里已经摆回冰釜了,以前从未嫌过热,今日怎么……夜里暑气消下,偶有微风,哪会热到需要到园中乘凉了? 心静自然凉,她素来心如水境,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今日可有外客来访?” “回侯爷,没有客人来拜访夫人。” 有没有外客她不知道,反正榴园没来过客人。 ……“可有外头送进来的信件拜帖?” 永安侯有点悔意,早知就应该问过三福,这值夜的仆妇未必知道的详细。 果然仆妇想了想,才不确定地回道:“……好象定国公府来过人……” 定国公府?百里嫂子?她会有什么事? 心中着急,顺着仆妇指点的方向往花园寻了过去,竟是一直寻到荷花塘边才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池塘中间的曲桥之上,一动不动,纤细的背,站得笔直,她的丫鬟提着灯笼站在桥头,一幅欲提步上前又不敢自作主张的局促不安。 月光昏淡,有蛙鸣入耳,白日里高挺卓约的荷叶荷花,在黑暗里挤做形状不甚分明的一团。偶有风过,传来沙沙的声响,竟有几分张牙舞爪的狰狞。 听到脚步声,丫鬟惊慌地抬头。没想到来人是侯爷,她面带意外,忙躬身行礼,尚未开口,便被永安侯制止,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锦言:“夫人站多久了?” 水苏也放低了声音回答:“……来了就一直站在那儿,有半个多时辰了……” 夫人让她在这里等着,她不敢不听,再说夫人也没走远。就在她视线可及范围内。可是,这太反常了,往日这个时辰夫人早就寝了,哪里会到后花园赏荷?再说晚上乌漆麻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赏得什么荷? 夫人自打走到那儿停下来,就一直站着,盯着荷塘看,半个多时辰一动不动。 这里水草丰茂,蚊虫特别多,她不停地来回跺脚挥赶,还被叮了好几口。夫人一直不动,仿佛她那里没有蚊子…… 水苏再大条,也知道情况不对,偏夫人就带了她一个,她既不能走开又不能不听吩咐,擅自上前—— 夫人素来温和。要求很少,但若她开口吩咐了,就一定要照做的。 夫人让她等着,她就只好原地等着。 盼着有人来解解围,没想到竟是侯爷。水苏心里高兴,侯爷来了,夫人无论如何也是会给面子的。 “你先回去,这里有本侯。” 一听锦言站了半个多时辰,任昆的心象被捏了下,锥心地疼,丫鬟在这里既不方便又没什么用,遂将水苏打发走了。 他将带来的灯笼挂在一旁的树上,回身放重脚步向桥上走去…… 从他出现起,锦言依旧站得笔挺,未曾摇晃半分,对他和水苏的互动,毫无所知。 几步冲过去,站在那人身侧,探头看过去,任昆心中大痛—— 她竟在无声地流泪! 净白如瓷的脸上,泪痕明显。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地滚落,沿着精致的小下巴扑簌簌地落在衣襟上,洇染消失在蓝色的丝绸织物中。 “怎么了?!” 任昆心中大乱,伸臂一把就揽上她的肩头,将她带往自己的怀里:“出什么事了?有我在……” 他从未见小丫头哭过,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笑眯眯的,到底出了什么事,竟让她难过到要背着人掉眼泪? 惊慌中不知帕子放哪里了,他举了袖子去试她的眼泪:“别哭!有我呢,凡事有我!” “侯爷……” 锦言没想到是他,更没想到自己一时的脆弱悲恸被他看到…… 就着他的袖子胡乱抹了抹脸,努力将眼泪收了回去:“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脚步微退,要从他的臂膀间闪开。 任昆见她有退缩之意,手上有力,不肯松开,盯着她再次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事,在这一瞬间,看她孤零零站在黑暗中独自流泪,他心痛得无以复加,疼惜间彻底洞察清楚了自己对她的感情,她之于自己的重要性。 ……不舍得她难过,不想她有一点不高兴…… 想到她有为难事宁愿躲起来偷偷掉眼泪,也不肯向自己吐露,亦不曾向他求助,任昆的心就象被掐着拧,再想到她或许曾起过意,偏这两日自己故意在外逗留,避开她,心头涌起浓浓的自责。 来不及去体味自己的发现,整理自己澎湃的心绪,他放柔放缓了声音,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多了丝企求::“……怎么哭了?说出来多个人参详可好?” “真没事,一时伤怀。” 锦言吸了吸鼻子,他身上有股洗漱过的清新味道,还杂夹着淡不可闻的酒味,两人离得很近,仿佛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脖颈处的触感来自他温热的胳膊,耳边是真切的关怀…… 一向强悍的心脏就有了小小的软弱,夜晚悲伤落泪的时候,能有个胸膛与肩膀主动提供依靠,哪怕是片刻的借用,也令人难以抗拒。 她没有再挣脱,张开手环住他的腰身,将头靠到了他的胸前。 她破天荒的主动,令任昆张惶的心跳出几分窃喜,情不自禁的收紧手臂,将她窂窂地揽在怀中,脑子里乱成一片空白:“……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借我靠靠……” 脸颊之下的这颗心跳得有力又鲜活,生命是多么的美好,一个向来温顺的人,怎么能那么清醒理智地将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当,并尽可能让自己在合适的时候悄悄地完结生命,唯恐给其他人带来惊扰? 锦言的眼泪忍不住又冒了上来:“……百里说表姐自尽了……” ++++++++ ps: 谢谢书友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零九章 生死之惑 表姐自尽了? 百里说的…… 噢,是她! 任昆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小丫头有事就好! 锦言的交际圈子很小,她认识的,又与百里霜有关的表姐只有一个,就是云州刺史府张大的和离原配,那个淮安的谁…… 表姐姓什么,永安侯还真没留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说起来,锦言与这位表姐扯上关系,与他也有些原因…… 知道她是为别人的生死流泪,任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懈下几分:“……不是自立女户了吗?何事瘗玉埋香?……” 张大那个混蛋,已经被收监,遭了报应,至于那位平妻,他倒没再关注,不过,没了张大,她一个内宅女子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那个表姐有嫁妆,手头有余钱,又有百里府上照应,日子应该不会难过,怎么这时候想起要寻死了? 何事瘗玉埋香?她一早就铭了死志…… 锦言心头发酸,眼泪忍不住往上涌,那么好的一个女子,她曾怒其不争,怪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护不得自己的儿子,滥做好人,甚至,对害了自己的丫鬟胭红姑息养奸…… 原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归宿,只是心愿未了,仇怨未报……和离的目的,并不是想以后再嫁,只是不想死了还顶着张家妇的名份…… “……她留了遗书,要下去陪两个孩子……” 锦言想起百里霜转述的遗书内容又感悲伤,人死如灯灭,就算到了下面,哪里就真能找到自己的孩子? “不急……慢慢说……” 任昆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不是她的事就没什么担心的,至于那个表姐谁的是生是亡,还不能令永安侯心伤几分,放下心的他不由心猿意马。 天边月皎皎。身边荷香渺渺,凉风习习,拥着怀中香香软软的身子,只觉得这一刻的时光太过美妙。最好永远能停留在此。 所以任昆不但没劝她节哀顺便反是细细地询问事情的始末,只要她的心思一直在表姐这件事上,一时半会儿就想不到将他推开,再度礼貌得体。 “嗯……” 锦言既伤心表姐的轻生自尽,又感怀自家的身世,一时真没想到借任昆的胸膛依靠,是否到时间该还他了,更没心思去思量永安侯的亲近行为是否反常。 心已乱成麻,且浸满了苦楚、惶然与困惑。 表姐冷静无声的离世方式,再次引发她心中对于生死的困惑。 她一直抱着的早死早投胎。死了就能再回过去的信念,是对还是不对? 表姐性情良善,独身远嫁。 娘家不得力,嫁得中山狼。二房平妻虎视眈眈。她一直退避忍让,不争不抢。逆来顺受,只想守着儿子,只求她们娘仨有个容身之所就好。 甚至与百里府的疏远,也是迫于张大的威胁。 张大摸透了表姐的软弱,向来能抓到她的软肋,刚成亲时,他会拿休妻做威胁。表姐清楚娘家父亲,一旦自己真被休弃,必然是死路一条,且还连累了其他姊妹说亲。 及至有了孩子,她的软肋又多了一个,张大只要一提孩子。她就退让了。 她以为自己无欲无求,只要一个栖身之所。 她以为虎毒不食子。 殊不知,自己和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挡了别人的路!更不知,人一旦为恶,尚不如畜牲! 善良的人总会对丑陋的现实抱着善意。总以为别人不会坏到那种程度,结果这份善良的想象却要了两个孩子的命! 那一刻,她的心死了…… 即便心已死,她对张大还抱有一丝幻想,她以为不管怎样,他总归也是儿子的父亲;她以为没有哪个父亲能对儿子的惨死无动于衷;她以为若自己能找出凶手,张大应该会给孩子们一个交代,真相大白之时,她再去地下团聚不迟。 没想到,刚提此事,张大就将她痛打一顿,威胁若再敢提半个字,就立刻休了她…… 坏人不知,再软弱的人,为母则刚。 她生了与张大玉石俱焚的念头,哪知尚未实施,先出了平妻中毒之事。 接着又被诬陷,不得已只好向百里霜求救。 她本意是不愿麻烦别人的,性情温软善良的人,总是怕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总是会看轻自己…… 后面的事,是顺势而为。 和离出府,自立门户。 然后百里霜做推手,散播张大抛弃发妻之事,张大遭弹劾,至于他酒醉落马掉牙割耳之事,则是桑成林安排的黑手。 接着永安侯出手,张大彻底玩完,张府衰。 张夫人看在平妻娘家的关系上,对平妻还算照顾。她的脸一直未好,病急乱投医,听说城外栖云寺有高僧圣手,于是前往求医。 结果被告之,此病无解。 高僧字里话意说的是:此乃佛祖惩诫,施主想是犯了杀孽,何时得到死者的宽宥,何时无药自愈。 这番话大师并未避人,一旁的香客听了个全面。 平妻大怒,羞愤急出,不小心踏空台阶,从栖云寺一百九十九级的台阶上一滚到底,摔得血肉模糊。 府中下人将其抬至马车,运回府中,过了一夜,人就去了。 说起来,她这条命,真是意外。 栖云寺高僧那番话,自然是受了百里大人的请托,那无药可解的言论也属实。 平妻的脸属于花粉与海鲜过敏。 起先的腹泄是吃了海虾引起的,云州地处内陆,无新鲜海货。张大宠平妻,不惜大价钱买了鲜海虾给她食用,岂不知她以往未食过,身体不适且又贪多,这才引发了后面一连串的症状。 身体虚弱,某些能引起过敏的花粉就乘虚而入。而张大为了表示对她的看重,在已过敏的情况又多次买了鲍鱼虾蟹等贵重海货给她补养,结果就愈吃愈严重。整个成没脸状。 表姐原想毁了平妻的名声就好,任谁顶着个被佛祖降罪的帽子,就永世别想翻身。 死了,反倒是便宜了她。 至此。平妻毙命;张大终身监禁服苦役;当初受平妻收买,教唆孩子的下仆也被发卖贱地。 仇怨已了。表姐有条不紊地安排身后事: 先买了块好墓地,给儿子们立了衣冠冢; 订棺材,备寿衣;给自己和儿子们在寺庙里立了长生牌位,捐了大笔香油钱; 给乳娘嬷嬷买了个小田庄,将她以养老名义,连同全家脱籍,那个小庄子虽远了些小了点,养活他们一家子足够,又给了乳娘一笔银钱。做为她的棺材本; 将众仆人的卖身契发还,给遣散费; 剩下的嫁妆产业,一部分留做每年的祭祀费用,另一部分全部捐给了善堂,对善堂的要求就是每年需要给她们的小墓园扫墓除草。四时八节上些香火…… 她做这些事时,下人们不是没有疑义,特别是乳娘嬷嬷,哪能不追根问底?她笑笑,搪塞:这是为以后打算,总之会越来越好就是。 乳娘半信半疑,却挡不住全家脱籍的兴奋。一步三回头地还是坐车领着一大家子去了自己的小田庄。 表姐差了百里霜送她的婆子去百里府和定国公府上送信,请百里夫人和百里霜次日派个胆大心细的嬷嬷前来,她有事要拜托。 吩咐婆子送完信回家住。婆子全家都在定国公府当差,以往也有过送信不回来的时候。 表姐写好了遗书,将生前身后事交代清楚,拜请她二人帮忙料理身后事。换了衣服,吞下金饼,抱着孩子们的小衣服躺到床上,安然赴死。 等次日,百里母女派来的嬷嬷推开虚掩的大门。赶到正院时,见到的就是已经僵硬的表姐…… “……表姐给你留了件小东西,权做个念想,多谢你的帮忙……” 百里霜在信中如是说,随信同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妆匣,里面是一个成色润泽的小玉蝉。 “……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 锦言趴在任昆怀里,流着泪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其实答案她知道的,生无可恋…… 报了仇,孩子的命也换不回来,她怎样能够抛下过往,重新开始新生活,重新嫁人,重新再生子? 人生难的不是如何走下去,而是,如何能放下过去往前走。 看破放下,短短四字,几人能做到? 放不下的不是事物,而是本心的执守,路在前方,不能因为某件事情而忘记赶路…… 可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如何让一个母亲放下她的儿子们?如何消弥一个母亲护不住孩子们的自责悔恨与怀念? …… 锦言心中堆筑完美的墙因表姐的死,出现了裂缝,心底没问出的是: 我为什么没死? 死能回到原来,还是死后百了,又是一个新轮回? 她自小被教导“因缘果报”,杀人者有罪,自杀者罪加一等。 自杀者均是“不孝”。 不孝必不义,不孝不义,就丧失人间的伦理道德,罪恶深重。 所以,若是自杀,她必定是无法回到原来的圆满。 所以,她放不下过去,却也不敢结束,茫茫然向前走,背着重负,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渺茫与奇迹上,这样,就是最好的选择? “别哭……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她自己选的,别人帮不了……” 任昆心疼极了,这个表姐,可真是…… 好死不如赖活。 男人不好,可以再嫁;儿子没了可以再生;有仇,有能力就快意恩仇;拼了命也报不了的仇,就暂且放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选择自尽?比仇人多活一天也是另一种复仇。 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而且,还惹得他家小丫头掉了这么多的泪…… “谁说帮不了!谁说人死不能复生!” 锦言却怒了,任昆的安慰正好戳中她的痛处…… ++++++++++ 第二百一十章 月光下的莲子 怎么这就恼了? 任昆愕然,随即却蹿出几许喜悦的小火苗,小丫头蛮不讲理的样子真可爱……这是不是表示,她与自己不见外了? 女人生气时不能讲理的…… 关于这一点,他自小就看得多了,而且这些年也没少听桑成林唠叨,于是他聪明地选择了应和:“……是,若一早知道了,还可以劝一劝……” 一个人要寻死,有时是钻了牛角尖,一时想不开,若有人劝导,或许就不死了…… “知道又有什么用?生无可恋,谁劝也没用!” 锦言忍不住又抢白,谁能把两个儿子还给她? ……谁又能把林达的生活还给她? 应和也不对…… 永安侯无奈闭嘴,争论这个没有意义,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背…… 哪知她还是不肯轻易放过,仰起满是泪痕的脸,不依不挠:“……我说得不对?” 任昆为难,她说得自然都是对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点头还是摇头……若点头,就是说表姐要死,劝也没用?若摇头,就是表示明知她想死也不必劝? 怎么表态都不对啊…… 最息事宁人的做法就是温和地笑笑,不回答。他只想好好抱着自己的小丫头,至于表姐表妹的生死,对他,并不关紧要。 他不笑还好,这一笑,在锦言眼中就成了嘲讽…… 今夜的锦言情绪很是失控,压抑了十几年的激烈情绪好象火药库,表姐的死成了导火索,她严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正确与否,甚至,对未来失望…… 独身一人,回不到过去,看不到未来。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仿若身陷沼泽,是沉是浮,且不由得自己做主……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一向控制极好的情绪忽然如脱缰的野马。任性得很。 就象三岁的孩子,跑着跑着摔倒了,若周围没人,自己爬起来,不哭不闹继续跑,若是在摔倒的瞬间,妈妈跑过来宝宝长宝宝短呵护一番,孩子本来不疼的,定也要哇哇大哭一顿。 本来锦言听了表姐的死讯,心情不好。背地里一个人默默地掉一阵子眼泪,不管是兔死狐悲,还是感慨生命短暂,顺便再为自己的命运郁闷纠结一番,跳脚骂骂老天。之后擦干了眼泪,日子继续过。 偏在她哭的时候,来了个熟人,嘘寒问暖,连哄带劝,小意怜惜,她一时松懈。就有了偷懒歇息的念头。 一个人在异世久了,再坚强的心偶尔也有软弱的瞬间,永安侯的关怀乘虚而入,主动温柔地借个肩膀靠靠,节操就越底线了…… 因为悲伤因为天黑因为压力因为…… 没有因为,借口永远是弱者的理由。 总之。她就是自己心里装载太多的东西,情绪满溢,猝不及防之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与理智,急需一个出口。迁怒也好,宣泄也罢…… 不依不挠,象个被惯坏的孩子,任性撒泼无理纠缠坏脾气。 这个…… 任昆有点挠头为难,不知怎么回答,说话不对,笑也不对,那怎么办?总不能要他也陪着掉眼泪吧? 只好沉默,轻轻拍她的后背,动作中透着温柔安慰与怜惜呵护。 …… 锦言有些泄气,最使人颓废的不是前路的坎坷,而是自信的丧失; 最使人痛苦的不是生活的不幸,而是希望的破灭;最使人绝望的不是挫折的打击,而是心之死…… 这些,都是她自己的事情,与永安侯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是谁造成的,总之,一定不是任昆的错。 忽然间心灰意冷,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将脸上的泪抹干,松开了环抱腰身的双手,她吸了吸鼻子,哑声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任昆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她逼回了眼泪,怏怏又强打精神地样子,心疼得很,头次懊恼自己的不解风情,若是他会讲些甜言密语,开导劝慰一番,逗她开颜多好!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惊觉夜色已深,锦言不由暗自提醒自己,以后这等片刻的放纵要不得,一时的软弱或许会引起无数后绪的麻烦,实在不值得提倡…… “……等等!” 任昆知她并不是真正释怀了,只是又习惯性地放回去了,明明是个小丫头啊,外表看起来是那么坚强,这唯一一次的软弱恰好被自己看到,他怎么能轻易让她又退回去? “等我一下……” 冲锦言笑笑,轻纵身跃上了曲桥的栏杆,借着月光仔细搜寻着,然后发现了自己想找的目标,伸长臂,连捞几枝荷茎,从中挑出一支,手间发力折断,换个地方,又如此这般…… 稍倾,轻身跳下栏。 锦言心中郁郁,百无聊赖地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给你!” 抬头,几个圆不溜丢的东西递到了面前,借着月光细看,是莲蓬! 摘莲蓬做什么? 不解地望向任昆,给我这个做什么?迟疑着,没有伸手。 “吃过新鲜的莲子吗?又甜又脆!” 任昆将一个莲蓬塞到她的手里,另外几枝自己拿着。 废话!谁没吃过新鲜的莲子?谁不知道鲜莲子清甜脆苦? 她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算是做了回答。 对她的敷衍了事永安侯仿若未见:“……走,陪我找个好地方吃莲子去!” 不待她同意,拉了她的手快步就走,方向直指湖心亭。 喂! 锦言来不及抗议,被任昆拉得连奔带跑,到后来地势呈缓坡状,任昆嫌她跑得慢,干脆伸手揽了她的腰,半携半抱加快速度。 荷池的曲桥能通到前方的湖心小岛上,小岛是座不高的小山,山顶上有座观景台。台上建了座观景亭,因为建在水面上,视野开阔,凭空就有几分渊岳气度。 锦言气喘吁吁地被任昆半拖半抱拉上了观景台。满面通红,不知是气得还是累得:“……你!” 她不喜欢别人强制自己的行为,虽然她向来尊重领导,可是此刻心情不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顾老板,语气听上去很冲,带着毫不掩饰地质问。 嘘! 永安侯不理会她的叫嚣,竖食指放于自己唇间示意她噤声:“来,看看这上面的风景。” 扶住她的香肩,伸手向前指去:“你能看多远?能找出榴园在哪里吗?” 能看多远? 锦言喘着粗气。顺着他的手看去。 朦胧的月光下,长公主府大片的建筑群影影绰绰,看不甚分明,目之所极处是杂错的飞檐角与屋脊线,在夜色里划出干脆爽利的轮廓。层叠着,排延开去…… 静谧的沉睡中的建筑群有着某种神奇的能量,锦言焦燥的心被安抚,心头一点一点有清凉的泉水涌出…… 永安侯解了外袍铺在石凳上,拉她坐上去。 “喏,给你尝尝。” 他摊开的手掌中是几颗白莹莹的莲子,新鲜莲子特有的清甜香味在安静的夜里幽幽散发开来。一缕一缕的幽甜钻入心中,燥气与郁气慢慢散去。 拈了一颗放入口中,用牙齿咬开,爽脆的,淡淡的苦味之后,是长久的清甜…… 任昆将自己手中余下的几颗都放她的手中。低头继续剥新的,剥好的再递给她。 慢慢咀嚼着,任口腔中充满爽脆清苦的味道,慢慢地品尝着,细细感觉着复杂的味道最终变身为甜…… 观景台上四下望去。四周空阔,凉风阵阵,带来清雅的荷香,脚下有蛙鸣夜虫,还有荷叶婆娑…… 莲子补心,能去心火,可治疗心烦意乱等症状,经常食用能让人心气足,爱笑开朗,对抑郁症有缓解作用。 不知是莲子补心有奇效,还是心静生凉,锦言的情绪平复,心中的郁气渐消渐散,不复存焉。 她侧目看去,身旁的永安侯低头,全神贯注地剥着莲子,他应该不常做这种事情,明显手法生涩笨拙。 他屏息,动作小心翼翼,尽可能在剥落莲子外面的绿衣时不因用力过大弄破莲子…… 剥好三个就递给她,不说话,只是在视线交汇的瞬间,轻轻笑笑,然后继续低头小心工作…… 银色的月光,轻轻笼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带着清凉的温柔…… 坐在高处,可以赏上下风光,可以看左右风景。 银色的月纱,不慌不忙,分寸得当,将浮躁一一净化,心静,静能生慧…… 虽然生死之惑求解无果,莲子熟悉的味道,仍是那记忆中的清苦脆甜,一如认识多年的好友,给你一颗果敢睿智的心,帮你化繁为简,删除多余的心绪杂芜…… 风吹过,之前的痛哭闹出了一身汗,轻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她微微打了个战栗,不冷,只是有些凉…… 永安侯放下手中的莲蓬,伸手臂搂了她的臂膀半揽在怀里:“……冷吗?” 摇摇头,他的举止间散发着无法拒绝的温柔善意,锦言顺从地半窝在他的怀里,默默地取了莲蓬来剥…… 论起剥莲子,她的动作比任昆要熟练多了,轻巧的一划一挤一捻,白白的莲子就被脱了衣服,光溜溜白嫩嫩地出现在她的指间。 “……给你。” “还是你手巧……” 任昆赞叹着,用空闲的那只手取了放入口中,真甜!微苦之后的甜味直到心尖。 锦言轻轻一笑,仿佛夜下盛开的白莲,静谧中生出纯净清凉的愉悦。 永安侯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被撩拨出繁复的光晕,闪闪碎碎,充盈着如释重负后的喜悦与成就―― 自己做对了! +++++++ 第二百一十一章 笑你看不开 “唉!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寻了短见?再苦再难的日子,忍忍不就过去了?” 长公主感叹着。(..info) 早请安时,不待锦言开口,殿下主动提及到百里霜表姐:“……你过去上柱香祭奠一番,也不枉相识一场。不急着回来,看看百里丫头那里有没有要帮忙的,给她搭把手。她管着一大家子事,衡哥儿又小……” 锦言真心谢过。 她昨天得讯后就计划今日要过去送表姐最后一程,谁知尚未请假,公主婆婆就如此善解人意,体恤下情。 只是不知,殿下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还没说呢,昨天送信儿的来得晚…… “昆哥儿一大早就差人来说了,马车和祭礼都备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早些过去……” 原来是永安侯! 锦言微怔。 昨夜他二人在高高的观景台上吃干了四个莲蓬,后来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悲伤加哭泣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早就到了人困马乏的程度,只是贪恋着高处空灵心静,不忍离去。 吹着凉风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窝在任昆怀里打瞌睡,后来……好象睡着了…… 早上醒来时,是自己熟悉的大床。 夏嬷嬷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侯爷将您送回来的……夫人,出什么事了?” 她昨夜不当值,一大早进来当差,听说夫人昨晚带水苏一个出去纳凉,侯爷去找,将水苏先遣了回来,丑寅相接时才回来。 夫人睡着了,是被侯爷抱回来的,身上盖着侯爷的外袍…… 侯爷在书房草草休息了没多久,就更衣洗漱上早朝去了,临走时还吩咐让夫人多睡一会儿。辰时三刻前再叫醒不迟,殿下那里他会差人去禀告。 眼下是卯时三刻,还没到每日请安的时候,夫人自己没用叫。自己先醒了。 “没事!嬷嬷别担心!” 锦言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info[] 睡眠是最好的抚伤剂,偶尔的小伤感是调味汁中那一点的酸,怎么可能常来常往? 一觉之后,她还是那个如初生朝阳般蓬勃鲜活的自己! 一个内心有光的自己! …… “……不然,让何嬷嬷跟着你同去?她是老人,懂规矩,也能照应一二……” 耳边是长公主未完的建议。 “多谢公主婆婆,大热天的,不用劳烦嬷嬷了。表姐在京独居。亲戚朋友很少……丧事一定是从简的。” 锦言谢绝了长公主的好意,表姐独立女户,在京的亲戚只有百里一家,平素交往过密的朋友几乎没有。 时值盛夏,她又是自寻短见。不会停灵多久,一定是会尽快下葬的…… 长公主见她辞行而去,不禁与何嬷嬷感叹:“……这孩子,是个重情的……” 昨晚的事,她已尽悉,知锦言听闻噩耗夜不能寐,长公主也是女人。百里霜表姐的事她略有耳闻,向来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也忍不住掬一把同情。 这女人呐,嫁什么样的男人太重要了!所嫁非人,娘家不得力,自己再想不开,可不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嘛! +++++++++ 锦言去表姐的住处。还是当初借百里夫人的那处小宅子。 为此。表姐在遗书中再三向百里夫人道歉,请她原谅自己弄污了宅子,惹得百里夫人又哭了一顿: 这孩子,她就不能想些别的?一个宅子算什么?她好好活着不更好吗? 不大的门楼挂了白幡,贴了白纸黑字的门报儿。 门口当值的是百里府的下人。认得长公主府的车驾,一边派人往里送信,一边将锦言迎了进去。 百里霜一身素服,红着眼出来接锦言:“……你来了。” “嗯。” 锦言握了她的手,四目相对,一时无语。 “先给表姐上香……” 百里霜引着锦言进了灵堂,进进出出的俱是百里府的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灵堂正中停着棺材,表姐的画像在供桌缭绕的青烟后面忽尔清晰忽尔模糊…… “……我娘守了一夜,刚劝回府休息了,我今早过来的,府里事多脱不开身……” 百里霜小声解释着。 “除了报庙,就通知了你一个……乳娘那里也去告诉了,入殓时应该能赶来。三舅妈那里,隔得太远,我娘说等办完丧事专门派人过去……淮安那边,” 百里微微顿了顿:“无需理会!我爹说,忙完了几时得闲,派前院的管事带着官府文书过去走一趟。” 语气中不无怨懑……若是她初和离,娘家人不是要断绝关系,或许她挂念着父母亲情,就不会走这条绝路了。 可惜,儿子去了。和离了,娘家亲兄长远来京城,不是帮忙讨公道的,反是怒斥责骂断绝关系来的!拉一把,或许就是另一种结果,偏偏是这些骨肉血亲,毫不留情地狠推了一把! “……你,是不是还发生别的事了?” 锦言盯着百里霜,她的神色除了哀伤还有悲懑与绝望? 绝望? 她为自己的感觉愣了下,悲伤与哀恸都是会有的,百里何来的绝望?何来的心灰意冷? 百里霜摸了摸脸:“很明显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么说,是真有别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叫素环的有了身子,桑成林又要添子嗣了。” 百里霜神色淡然,透着与己无关的冷意:“今早刚闹腾到我这里,我急着出门,没多理,暂时打发她个小院子,拨了两个粗使婆子看顾着,等这厢事了,让桑成林自己看着办。” 神色间是难掩的疲惫与无所谓:“是生下来还是去掉,与我无关,总之除非我们娘仨都不在了,否则他这辈子别想生庶子女……至于那个丫鬟。要么就在府里当一辈子通房,要么就移到外面做外室,若打算是母以子贵,肖想妾什么的。这辈子就别想……” 按照当初求娶时的约定,既然已经有了均哥儿与衡哥儿,桑成林这辈子是不能纳妾也不能生庶子女的。 这个消息同样意外! 而且同样是个坏消息! 在锦言眼中,桑成林尽管一直有点花心的毛病,有点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但大事上还是不含糊的,偷腥、逢场作戏或许是真,若说弄出孩子来…… 他不该这样糊涂啊,百里家可不是吃素的! 再说他那个誓言可是写在婚书上,拜堂当日在众宾客面前他自己对天盟誓的。若是违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国公府脸面…… 堂堂国公府世子是个出尔反尔违背诺言的小人,这才几年?对天当众发过的誓都能说反就反,国公府的家风可见一斑! “这……事情属实吗?会不会是那个丫鬟与别人有染?” 按说桑成林的智商不会低到这一步。耕田犁地会有,留下种子,还任其发芽?不太可能! “……嬷嬷给她把过脉了,不到三个月的身孕。” 百里霜也希望自己弄错了,就算对桑成林再失望,也不信他会昏了头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 只是那段时日,这个叫素环的丫鬟确实是在桑成林的书房服侍。而那时。桑成林又的确是宿在书房的,素环有没有贴身服侍,内情只有他二人才最清楚。不过,素环既是家生子,自然晓得这种事若是无中生有,乱攀主子。后果不是她一个丫鬟能承受的,必是胸有成竹,才敢有恃无恐哭求到她面前。 所以,甫一证实素环确有身孕,百里霜就派人将她看护起来。相关人员也都下了封口令。 桑成林昨夜值勤当差没宿在府中,百里霜将此事告知了定国公,然后出府来料理表姐的丧事,至于定国公知道后的反应与打算,她不想过问。 总之,有百里府在一天,定国公府绝对不敢冒大下之大不韪,漫说是个丫鬟有身孕,就是桑成林招惹的是良家妇女,桑府也绝对不敢堂而皇之的让她生下孩子,上了族谱。 就算不是百里府,换做别家,定国公府也不敢。 时人将对天盟誓看得比性命都重,有诺必践,宁丢了性命,也不能违背誓言。 若桑成林的所作所为传了出去,桑府的名声体面将荡然无存!所以,定国公乍闻此事,其震惊与怒火可想而知。 这些,与百里霜无关了…… 在最初的心痛后,她居然可以理智地处理善后,既没有哭闹叫嚷开来,又没有着人去唤桑成林来对质,她只是妥当地控制了当事人与知情人员,再报与府中最高长官定国公得知,其余的,怎么处理,桑家父子商量着办…… 若结果不满意,她再告知娘家也不迟,祖父自会为她出头。 现在去说,徒增烦恼,让他们早担心。不值当的。 “你……” 张张嘴,锦言词穷,站在表姐的灵堂,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满嘴满心的苦。 “我挺好的,你别安慰我。” 百里霜摆手:“我心无杂念,淡定得很!我公公定国公是个明白人,我用不着为个生不出来的孩子,上不得台面的丫鬟惹自己不痛快!他们,当不起我的费心!” 敢爬床,就得将得失想清楚! 自作自受怨不得任何人。爬床历来是高收益高风险。 不过,不管如何,她百里霜的手必定是干净的,她得为自己与孩子们积德。 “至于其他……我看开了!” 目光移到表姐的画像上,你真是傻啊……若早早说了自己的困境,寻助,哪里会走到这一步?保不住孩子亦绝了自己的路? 她百里霜,不会因为别的人让自己的生活方寸大乱! 能作茧自缚,就能破茧成蝶! +++++++++++ 第二百一十二章 永安侯穿帮 锦言表姐的小宅子里呆到下午,在天黑前回府。 其实没什么事,墓地与棺材她生前自己都安排好了,无亲朋上门吊唁,纸马彩人管事们都已订好,只等停灵三日就入殓下葬。 所谓忙活照料,无非就是守着灵,添纸上香,别断了香火。 百里府的管事嬷嬷都很能干,在锦言的自告奋勇之下,百里霜先一步离开,她府里有一大摊子事,在外人眼里,表姐只是个不相干的远房亲戚,为个轻生的女子,丢下府中事务,孰轻孰重,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理解不同。 栩栩形貌还留在眼睫,放眼看去,她的画像高悬于背后,目光中仿佛透着笑意,是一如既往的温软神色。 一个人的从生到死,原来真的只在于一口气之间。 没了这口气,鲜活的人就只剩下空荡处的那口棺材……但愿表姐安息。 …… 锦言回府,先回自己院子洗漱一番,换了衣裳,重整了妆容,才去了正院汇报。 虽然长公主表示了同情,但毕竟是轻生短命之人,难免有些忌讳。能允许她出门祭奠并允许她照应一二,对殿下而言,已是从未一见的恩典! 以长公主的尊荣,漫说是那个谁的表姐,就是定国公夫人去了,也当不得锦言去帮忙照应。 她的儿媳妇,随便什么人都能指使的吗? 在正院里遇到下衙后来请安的任昆,俩人陪着殿下说了一会儿话,双双回了榴园。 见这二人同时离去,长公主还是有两分安慰的,却不会再象以前那样想象出无数的后绪―― 永安侯的反复折腾,成功地消耗瓦解了殿下的抱孙希望。眼下殿下只一心扳着指头数日子,盼着约定那一日早些到来,至于在此之前,永安侯再怎么与锦言眉目传情含情脉脉。殿下一概是不信的! 全是那个混小子弄出来骗人的!别想着用这些花招儿当障眼法,她只要孙子,在没到期圆房之前,什么花腔她是绝不会再信的! 没的又白欢喜一场! +++++++ “今日。还好吧?” 永安侯见她穿了身白绿色的衣裙,虽然素雅,却清新可人。神色平和,谈笑自若。与昨晚整个判若两人。 “挺好的。谢谢侯爷。” 浑然天成的美妙音色,水珠滚荷叶一般畅快清脆。听在耳中,是愉悦的舒服。 没事就好,任昆松了口气。 他今天一颗心一直提着,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多喜欢她,见她不开心见她为表姐流泪,他没有生气。只有痛,恨不能逗她开颜。 见她高兴,任昆心情也好:“那边若有事,你禀告母亲过去就是,有需要。带几个老成能干的过去帮忙……” 既然她对那个表姐上心,就全了她的心意。 “谢谢侯爷。明日不用,后日入殓下葬,我想去送一程。其他的不用,有百里府照应。” 停灵三日,本应该明日下葬,但皇历上日子不好。就延后了一日。 提到这个,锦言脸上的笑意就浅了,多停一日少停一日,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人都已经走了…… 任昆看在眼里,不由自责。这话题起的!明知她对这件事介怀,自己还偏往上头引…… 忙换个话题,两人有问有答一起回了榴园。 外屋暖榻临窗的一侧,挂了盏精巧的贝壳风铃,偶有风来。叮叮咚咚,脆响连成串,带出海的气息。 锦言发愣,这是哪来的? 前世她生长在海边,家里类似的贝壳风铃从未少过,京城离大海不近,这等海边常见物在这里却稀罕得很。 “无痕从蓬城带来的,我瞧着不错,就让人送进来一串,喜……” 带点炫耀的话嘎然而止……任昆大悔,怎么就做出这等糊涂事? 见到这串精巧的贝壳风铃时,只一心惦记着东西稀罕,她定会喜欢,却忘记了这是无痕带来的…… 她一向认为自己与无痕…… 不,不是她认为,是无痕与自己本来…… 以无痕与自己的关系……哎!甭管无痕与自己什么关系,这东西既是无痕带回来的,自己拿到她这里来挂,总归是不妥的…… 忙去察看她的神色,见她顿了顿,脸上带了丝浅笑……“谢谢侯爷……” “……不喜欢是吧?我这就摘了,换个别的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任昆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她是笑了,他的心却慌慌的,手忙脚乱的就要去摘,心里沮丧地很,他是不是又做错了? “不要!我很喜欢!” 锦言拦下他,她真的很喜欢,反应慢半拍,是因为乍见旧风物,心神不宁之故,非是介意水无痕:“水公子的眼光真好!” 得,这句话更象此地无银三百两,永安侯的脸立马涂了一层红色,他讪讪停了手,不知说什么是好。 一室静默。 风过,铃声悦耳,带来千里之外的海潮声,充盈于室。仿佛那片海就在你的面前,无边无际的蔚蓝,是颇具治愈力的存在…… “……真好。” 风过,铃声渐息不语,锦言与任昆四目相对,空气中衍生出默契的对流。 任昆这下明白她是真喜欢。 气氛好似又回到昨晚观景台上偎依着吃莲子看月亮,锦言不知是否自己有错觉,她总觉得最近一段时间的任昆非常得好,好到可以用体贴温存来形容,完全不象前段时间那般情绪不稳,戾气明显。 “今天,听百里说了一件事……” 她不是多嘴多舌背后传他人隐私之辈,永安侯算不得外人,况且桑成林的事,他应该知道的最多,说来说去,锦言还是不太相信桑世子真糊涂到那个份上,百里霜嘴里说着不在意,但孩子若真生下来。就是个大隐患!即便不能上族谱,也未必不是个麻烦…… 还是像任昆这样干净的好! “哦……” 任昆示意她继续说,不是去上香了,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她说原先在书房服侍桑世子的一个丫鬟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锦言不温不火。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与任昆谈论别人的丫鬟怀孕时的语气自然平常。 “这不可能!” 永安侯断然否定,“绝无可能!”再次强调,大哥不可能这般被人算计。 写进婚书中的条款他比谁记得都清楚,就算一时偷香窃玉,也绝不可能由她怀了孩子。 “是呀,我也不信。但百里查验过了。” 锦言赞同任昆的观点:“她将丫鬟看管起来,把此事禀告国公爷,怀没怀孕做不得假,孩子是谁的要听桑世子怎么说……” 只是到了这种境地,就算是桑成林矢口否认。大家也会认为他是敢做不敢当,吃干抹净不认账吧? “绝对不是大哥的!” 任昆那幅急于澄清的样子,仿若比他让丫鬟怀孕还着急。 锦言不由好奇,你凭什么断定不是桑成林的?就算你们俩铁哥们,他睡了哪个丫鬟睡了几次也不会一一向你备案吧? “那丫鬟是国公夫人送给世子的通房。世子爷待她甚是亲厚,还为她与百里生了龃龉,不管是前三个月还是前两个月,她那时都在世子爷的书房贴身服侍。” 锦言心平气和摆事实,为这种事争论是没必要的,孩子不是桑成林的最好,以定国公向来的行事风格。不管是不是,这孩子都不可能真生下来,他又不缺孙子,正经的嫡孙还疼不过来,绝不会任由会祸及全府的危险因素做成…… 她惋惜的是: 经此一役,百里霜会彻底死心。 “不会。在此事上。大哥不会犯糊涂。” 任昆还是他的那个观点,大哥逛个暗门子还得拉了自己做幌子,与那里的姑娘都不搞真刀真枪,何况是府里的丫鬟? 与百里同在一府,他未必敢做实。就算真的收用了,事后必是会盯着喝完避子汤的。 侯爷,您不能只断然否认,得拿出理由来啊…… 见锦言盯着他不吭声儿,任昆急于证实,脑子一热,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我亲耳所闻,大哥与玉箫园的花姐儿都不曾真入巷……” 噫?玉箫园?花姐儿?入巷? 任昆陪着桑成林把臂妓院?还旁观他嫖妓?! 锦言没想到任昆会爆出这番猛料,一时半张了嘴,呆住了。 任昆猛然收声,惊觉自己一不留神就揭了桑成林的老底,而且还暴露了自己,糟糕!他在小丫头面前本来就没形象,这回更坏了…… 他急忙结结巴巴地补救:“……不是!我只是去坐了坐!大哥他,他也没有……” 看他急得面红耳赤,锦言不知该乐还是该装作若无其事,只呆怔地看着他,没接话。 难道她不懂? 任昆狐疑……不会,她那么聪明,就是真不懂,上下语境一联系,也能猜出个大概…… “入巷,那是什么?” 真难为他,搞基的也懂这个?锦言忽然很想听听他是怎么解释的,哟,这个黑心肠的坏妮子! 这个…… 对上她充满求知欲的纯净双眸,任昆的脸更红了,吱吱唔唔狼狈不堪:“……就是,那个,那个没有真的接触到……” “……没接触到?” 锦言发愣,难道桑成林还穿了节操带?任昆所说的入巷,与她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吧? “就是没脱衣服真要!” 任昆一咬牙心一横,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干脆说清楚,也澄清了自己:“我在外面用饭,没进去,什么也没做……大哥只呆了一小会儿,让人吹了吹箫……” 又说错话了! 他恨不得咬破舌尖,他这是怎么了,明明他什么坏事也没干,干嘛心里发虚。 吹箫! 听任昆爆料桑成林去妓院只吹了吹箫,锦言心里乐翻了天,哎哟喂,真是又恶心又喜感! “那里的乐师技艺高?世子爷为什么要去那里吹箫?” 她一本正经,眨巴着大眼睛好学好问。 永安侯面皮发紫,再难强装镇定……他真是晕头了,竟跟小丫头说这些!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苏清浅、的粉票,明天会双更,祝亲们节日快乐! 第二百一十三章 这边风雨那边晴 “……吹箫,吹箫就是……” 任昆觉得自己舌头都短了半截,额头滚了汗珠子,后背上也冒了层细汗,对面的小丫头还睁着大眼睛等着他解释。 哎呀!他真是自作自受!好端端地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就是花楼里一些服侍人的手段……” 擦擦汗,定定神,他总算找到能够说出口的,故作镇定端了茶来喝。 “噢……” 锦言一知半解地点点头:“入巷是没接触,吹箫是服侍手段……奇怪,箫不是乐器吗?我记得以前还看过一句诗,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是这个吹箫?” 扑! 任昆一口茶喷了一半,另一半呛得自己咳出了眼泪:“……你,你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是不是看艳史话本了?那个不能乱看的……” “话本上才没有这个呢!” 锦言不屑:“那上面说得好听多了……什么春|风一度、巫山云|雨、鱼|水情欢、颠鸾倒凤、卿卿我我、鸳鸯绣被翻红浪什么的,你说的这个既不好听又不明白……” 你,你……她,她她…… 听她头头是道,语带嫌弃,任昆又找不着舌头了,忍不住又咳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了情绪:“……这些,都不是好话,不许出去说!” 看她那样子,就知道根本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万一不知深浅说了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他强板了脸,教训锦言:“以后话本什么的要少看,红粉艳史类的不许再看!闲了,就弹弹琴练练字……” 这个让人操心的小丫头…… “弹琴吹箫不是一块的?吹箫不能说,弹琴就可以?” 某个无良的以调戏美男为乐趣的腐女将装萌扮纯进行到底。 …… 任昆噎了口气,又好笑又无奈,没舍得弹她的额头。只轻轻刮了刮她可爱的鼻尖:“我说可以就可以,说不可以就不可以。” “哼!” 锦言横他一眼,不服气:“反正都是侯爷的道理。” 水光潋滟的大眼睛,含娇带嗔地横过来。任昆的心就滴溜溜麻滋滋在蜜糖里滚了一圈,眼里心里就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心旆摇荡间,他听见自己宠溺的能掐出水的声音:“……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认打认罚……” +++++++++ 桑成林是午间被找回府的,定国公的贴身长随只交代了一句:世子爷,国公爷请您即刻回府一趟。 其余的,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不是长随嘴紧,而是他本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国公爷忽然有什么吩咐也说不上。 至于世子夫人与国公爷的吩咐之间会有联系,长随压根没往这上面想,世子夫人每天都要给国公爷请安的。况且世子夫人的亲戚家有白事,夫人一早就出府了。 所以,他只摇头不知,未曾提百里霜一个字。 桑成林揣着糊涂回了府,进到国公爷的书房,见老爷子沉着脸坐在那里,挥退了下人又让他回身把门关上…… “爹。出什么……” 一个事字还未出口,国公爷抄起案上的茶碗迎面砸了过来,桑成林猝不及防,堪堪躲过茶碗,却被碗里泼出的茶水浇湿了颜面。 他不敢发问,顾不得抹开脸上的茶叶沫子。忙双膝跪倒:“您老息怒,儿不孝……” “你是不孝!” 国公爷见他二话不说,先自认错,以为那丫鬟敢闹到百里霜面前,是得了他的授意…… 前头百里老大人求得那道圣旨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定国公心头。幸得儿媳大度,刚消停了几天?他又弄出这样的事! 这就是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这就是已经做了父亲应该撑起门户的人! 这般的拎不清? 自己还能活几年?祖宗的家业他能接起来守得住? 老国公顿觉心灰意冷,怒火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疲惫:“……你既然知道自己不孝,想是已经知道为什么叫你回来了?” “儿愚钝,请您老明示。[..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被从官署直接叫回来,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父亲的神色,好象事情不小,桑成林心中忐忑。 “原先在你书房服侍的丫鬟,叫素环的,是你母亲给你的吧?” 定国公懒得去分辨他是装糊涂还是真不知,一个两个的都是蠢的!妻贤夫祸少,以后还是让她多呆在佛堂诵诵经为好。 “是。” 素环他早就退还给母亲了,就因为退还她们才惹出后来霜儿早产之事,爹怎么忽然旧事重提? “她怀了身子,今天早上闹到你媳妇那里,说是你的种。” 定国公冷冷地看着随着自己的话而脸色发白的大儿子,面无表情:“已经快三个月了,你媳妇没声张,将人看管起来,禀告了我。” “不会的!不是我的!霜儿她怎么说?” 桑成林被震得面无人色,头一个反应是否定:不是他的,一定不会是他的!第二个反应是:完了完了!霜儿一定要气疯了! “你不长耳朵?老子刚说过了,你媳妇没声张,将人看管起来,禀告了我!” 定国公看着瘫软在面前的儿子,狠狠地踢了两脚,不争气的东西! “爹,孩子不是我的,您得帮我跟均哥儿娘解释……” 桑成林顾不得身上疼痛,一迭声地求自己的爹帮忙。这事不解释清楚,霜儿会杀了他的! “你个孬种!老子一世英雄,怎么会有你这种熊蛋儿子!” 眼下之计,不应该先解决丫鬟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住桑府的名声?他竟只想着跟百里霜交代!交代什么?事情已经做了,不给百里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别说是他,整个国公府都交代不过去! 百里满府上下哪有一个善茬子?看似儒雅大度,个个得理不饶人!先把根子掐灭了,回头再慢慢补救。 “丫鬟的肚子一碗药解决了。知情人圈住看管,这次老子替你擦屁股,下次再带出屎,老子阉了你那惹事玩意!” 定国公发着狠。老子嫡孙有的是,长房就已经有俩个了,你小子若真管不住自己,废了也罢! “爹,您得查清楚,孩子一定不是儿子的,儿的清白……” 桑成林急了,您不能一碗药把胎儿打掉,再把相关人员一并处理了,抹煞了不等于事情没发生过啊。他不能背这样的黑锅…… “查清楚?” 定国公冷笑:“怎么查?你没碰过那丫鬟的身子还是有人给你戴绿帽子了?” 以为他老糊涂了,这种事不问问就一门心思的掩盖事实? 心中失望,语气愈发不善:“自从你母亲将那两丫鬟赏了你,她们就没离开过书房,连着当了三个月的差。连家都没回过。你那书房,除了你自己,就是身边得力的小厮管事能进去,你倒说说看,没有男人,那丫鬟怎么有的身子?不是你?你身边的随从有胆子睡国公夫人给世子爷的丫鬟?你当老子傻瓜?” 不是! 桑世子顾不得父亲的嘲讽,父亲的处理他没有异议。只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做实这事,就算被人钻了空子戴了绿帽子同样丢人,他也不能认下孩子的事。 “我没真要了那丫鬟!” 他也急了:“摸摸看看又没真收用,怎么会有孩子?” 天地良心,他是看那丫鬟漂亮水灵,心里痒痒了。也搂搂抱抱弄到床上温存过,不过,真没动真格的—— 霜儿**一府,他哪里硬得起来?就算硬了,也不敢真放纵跑马啊! “不错。这丫鬟也说过,说世子爷顾忌着夫人有了身子,怕她呷酸吃醋又闹腾起来,百里府的舅老爷们酸腐难缠,甚是讨厌!世子爷许奴婢先忍忍,等过段时间夫人临盆生产顾不上这些,再真收用了奴婢……” 一番话说得桑成林脸色忽白忽红,羞愧难当! 那是他当初烦霜儿管得严,不如丫鬟体贴温顺,红袖添香时,一时忍不住心中的怨气,多说了几句。 当时不觉得,如今听来,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 “有一日世子爷外出应酬,奴婢不当值,夜里惦记着世子爷酒后蹬了被子,受凉,就前往寝室照应,世子爷感念奴婢用心,就要了奴婢的身子。” 定国公平淡直述素环的供词,平静的神色下酝酿着疯涌的怒火—— 堂堂国公世子,分不清里外亲疏,上下尊卑,满嘴胡呲!竟在个丫鬟面前抱怨正室嫡妻与岳家! 不说别的,单这番话被百里家知道,就得掀起波澜。 醉后要了丫鬟还不认账! 男儿做人处事,诺必践,言必行,赌债必清,嫖资不欠,想他定国公一脉,出过纨绔不假,何时出过提上裤子不认账的纨绔? 酒后失控? 不会的……桑成林摇头,不会的…… 可是,酒后?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了,毕竟那段时间压抑得狠,对霜儿也有诸多不满…… “这件事到此为止。” 定国公见不得儿子的怂样:“回去跟你媳妇赔个不是,明天与老夫去百里府上赔罪。” 事情捂住了,不等于可以不交代,儿媳妇做为知情人,她大度贤良,自觉将事情将给长辈处理,不等于自家就不用给她交代了,百里霜受委屈的事,百里府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不说,陪嫁的嬷嬷们也会说。 “好……” 桑成林艰难地点头,给霜儿赔不是?他哪有脸张嘴? “爹,我想亲自再问问……” 他以前不是没醉过,醉在花楼里也有过,即便醉了,他也识得怀里是哪个,从来没犯过错…… “随你。” 定国公难掩心中失望:“老子今日才知,国公府竟有个违背诺言、出尔反尔、睡了丫鬟不认帐宁肯戴绿帽子的世子爷!” 桑成林的脸象被搧了巴掌一样,火辣辣的,一咬牙,叩了个头,起身走了。 真相必须要查,宁肯头上变绿,也好过霜儿记恨……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票票,今天双更。明早送亲加更。仲秋夜色好,十则晚上码字速度见长,呵呵。 第二百一十四章 重要的不是种子 百里霜从表姐处回府,稍做梳洗,来到回事厅,强打精神听管事嬷嬷们回事,处理积攒的府中事务。 昨日事发突然,她摞下府务急急赶过去,今天本打算将重要的做个示下,谁知又出了素环的事,两天未理事,少不得有几样需她听报的。 况且入殓之日,她一定要过去的…… 当家理事,主持中馈,看着风光,其实是累人烦人的苦差事。做好了,应当的,做不好,就要招埋怨。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偌大一个国公府,几房合住,是是非非地少不了的,女人以争夺鸡零狗碎为乐趣,有时看她们为一撮蒜皮口枪舌剑不免好笑―― 只是,这个家,她一定是要当的! 她是世子夫人、未来国公府的女主人,身份不假。 但,事实未必就是保障。 收到柜子里的大蠹旗与中军帐前迎风招展的大蠹旗,有着天壤之别! 管家,表示权利,话语权。 她有的是嫁妆银子,不贪图公中的那点小利,她只要能在内宅这一亩三分地上,看护好自己与儿子就够了。 若是张府由表姐当家,哪怕她有点管事权,也不至于毫无自保之力。 与其说男人靠不住,不如说男人的情意靠不住;既然证明男女之情行不通,那就男主外女主内,彼此合作,分工明确,也能相敬如宾,家宅平和。 只要孩子们平安长大,未来均哥儿承袭,她能做到老封君太夫人也算修得圆满! 男人靠不住,是相对夫妻而言的,不适用于母子之间。 几百人的吃喝拉撒,琐事繁杂,世家贵族的迎来送往,过生日的娶亲的生孩子子弟晋升的…… 素来不少。哪怕百里霜按着快进键,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后,时候也不早了。 均哥儿已经下了学,等在正院。娘俩一块逗衡哥儿玩了一会。用了晚膳,与均哥儿说了会课业杂事,乳娘带他回去休息。 喘口气,才有心情听心腹嬷嬷禀告说是人被国公爷带走了…… 消息在意料之中。 公公是个明白人,事情必定会处理妥当,既如此,她就卖公公面子,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几个,先把话压心里。不要回府乱讲。” 这等事,尽心尽责的嬷嬷们定会想要给她抱不平,找娘家人来撑腰……国公爷息事宁人不假,该给百里家的交代还是会给的―― 既然他会自爆其短,自己也不必枉做小人。娘家亲人早知道一天。无非多糟心一天罢了! “世子爷呢?还没下差?” 这才想到有两天没见桑成林了,出了这样的事,国公爷没通知他? “国公爷派人去官署找了……午前就回府了,径直去了国公爷书房,后来,好象,好象找那个丫鬟去了……” 嬷嬷小心查看着她的脸色。该说的还是一句没漏都说了,话说自家大小姐往常就是太看重世子爷了,他若是个有心的,也不会闹出这样的龌龊事! ……找那个丫鬟去了…… 百里霜抿抿嘴:“什么时辰了?今儿累了,早些歇了吧。” 既然国公爷出手,此时丫鬟的肚子定是空了。毕竟是失了他的孩子,素环长得又好,他去安慰呵护也能理解…… 心钝钝地痛…… 其实也没什么,痛多了就不痛了。学会割舍,实在痛得很。长痛不如短痛,切掉就是。 桑成林进来时,嬷嬷正在帮百里霜梳头发,头上的钗环都卸下了,她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松松披着薄绸的袍子,乌黑油亮的长发披散着,愈发显得肤白脸小。 忽然就胆怯了…… 心中揣揣,原先想了一路,背得烂熟的解释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我……” “世子爷回来了。” 百里霜神色平静,起身见礼。 “以为您还有得忙,妾身就偷会儿懒,准备先歇息了。” 没有想象中的暴风骤雨,只有话家常的平和。 桑成林错愕,她怎么什么也不问? “……没,没!累了你就先歇着,不用等我。” “那妾身就不客气了,世子爷请自便。” 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百里霜向床帐走去:“您若有需要,外间有值夜的。” 嬷嬷默默行礼退下了,桑成林眼睁睁见她上了床,慢悠悠地躺下……竟真是要睡觉的架势!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 桑成林就慌了,出了这样的事,她怎么能这般若无其事! “霜儿……” 声音抖抖的:“你,你没有要跟我说的?” 你问啊,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我没有!不是我!我已经弄明白了,真不是我! 桑成林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齐齐涌上。 要跟你说的? 百里霜半欠身:“噢,不说还忘了,表姐入殓时,我还得出府一趟。” 连着三日都不着家,跟丈夫打声招呼也应该。 表姐入殓?! 谁!他怎么不知道? 抹了把脸:“……哪家的表姐?!我陪你去?” 怎么全是意外坏消息? “原先从张府和离的表姐,她昨日自尽了。” 伤心话题,多说无益。 自尽了? 这个表姐桑成林不陌生,她和离的事,还是他跟着百里府一起出头办的,好端端地怎么自尽了? 百里霜重新躺回枕头,闭目欲睡。 伤心劳神的一天要过去了。 桑成林呆坐了好一会儿,没等来任何想象中的正常反应,他坐不住了,忙起身走到床前:“霜儿……” 她真的睡着了。 竟真睡着了! 心里又慌又怕,空落落地坍塌了一大块,那滋味难受得很。 往常他与丫鬟调笑几句都会惹得她含酸呷醋,如今听到丫鬟怀了他的骨肉,她连问都懒得问了吗? 不行!不能这样! “霜儿!霜儿,你醒醒……” 桑成林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不行,这件事一定要说清楚!她不问,他就自己说! “唔……” 百里霜努力睁开眼睛,带着浓浓的睡意:“世子爷……怎么了?” 不是说了要他自便。又有什么事? “霜儿霜儿,你一定要信我!素环怀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没要过她,你要信我!你信我……” 不管了,什么事也没有她的谅解重要。他红着眼,强忍着破眶而出的泪水,语气里是浓浓的企求。 百里霜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好象没清醒过来,也好象在考虑他所说之真伪。 “霜儿,我真没有……” 你哭啊。你打我骂我啊,象以前那样扑上来掐我好不好?不要这样没反应不理会…… “噢,我信。世子爷说没有就没有。” 这么简单?!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全不是应该有的反应,桑成林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你信?你真相信?我说你就信?!” 是他幻听了吧?不可能这样简单这样平淡的! “……那世子爷想听我说什么呢?要我信呢。还是不信?” 无奈。 搅人好梦,想听什么呢? “我……” 张了张嘴,是啊,他想听什么呢?他想听的不就是她信自己?她已经说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的心里这么难受? “世子爷要我信,我就会信的。” 是。你要我信什么我就信什么,不痴不傻不做阿翁,有太多不值得较真的事…… 百里霜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重新合了眼。别的都是假的,身体是自己的。熬夜伤身可不好。 桑成林失魂落魄守在床边,见她重新入睡。耳际重新响起她平缓细微的呼吸声…… 未及时剪去的烛芯子爆出两朵小小的灯花后,慢慢熄了……无声的黑暗与空寂填满了整个房间,原来,真的变了…… 原来。以为无论何时都会亮着的烛火也是会灭的,永远敞开着心中的大门,等着、盼着、想着他回来的人,也会关上门扉的…… 视若珍爱的,有一天也可能放手…… 桑成林抹了抹脸,愕然发现,手心中沾满了水: 什么时候,他将霜儿弄丢了? 什么时候,霜儿不在原地等他了? +++++++++++++ “……综上所述,世子爷应该没撒谎。” 锦言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将得自任昆处的玉箫园事件讲给百里霜听。她不是要为桑成林说情,而是,要给百里霜安慰。 那晚永安侯笑着承认是自己的错,自认要打要罚随意时,她只提了个小小的要求: 能否将此事告诉百里霜? 既然已经出卖了,将实情告诉百里,没准还能帮大哥解释一二。任昆爽快的答应了。 “嗯,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百里霜白着脸,刚送走了表姐,心情还没完全平复。 “那就好!有些人是有贼心没贼胆,想想不算犯法吧?” 她希望百里霜好过些。 那么多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舍就舍了?就算不再爱了,至少,这个人不算太糟,值得自己爱过一次。 百里霜叹口气:“锦言,你不懂……这不是孩子的事……” 就算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又怎么样呢? 光着身子搂抱是真,召妓服侍是真,若是心里眼里只有这一个人,哪里能掺进沙子? 男女之间,即便这种逢场作戏,也是容不得的! 这不是孩子的事…… 噢,锦言点点头,心下明了: 这不是种子的问题,也不是播种的问题,而是另外惦记着犁别的田就是不对!特别是还跑去松了松土,让人帮着挤了挤种子…… 是!换做是她,也难释怀。 桑世子,是你自己要另屯田地,是你贪心不足吃着锅里还想占着碗里的,不怪老天不帮你。 自求多福吧。 ++++++++++ 第二百一十五章 无痕的请求to寻找于晴 桑成林的心里如同生了枚毒瘤,比天上的大太阳还灼热,熬油般滴着血,烤得他五内俱焚,偏还有苦说不出。(..info无弹窗广告) 素环肚里的孩子的确不是他的,是他幼弟,桑家小五爷的。 桑家小五是嫡幼子,与桑成林均为国公夫人所出。幼子无需守业,管教不严,难免骄纵任性,有点风流习性不算毛病。 那日他与几个狐朋狗友一块喝酒,席间有一个小子拿了把宝剑比划,说是席大师的新作,好不得意,搞得哥几个一块没脸。 醉熏熏回府,想起大哥书房收着件前朝铸造大师兰达打造的一把匕首,名曰汇锋的,是兰大师晚年的封山之作。 酒意上头,说什么也得跟大哥借来一用,下了那小子的面子不可……晃悠到桑成林的书房,方知世子爷不在。 犯了拧劲,他不走了,非要等着。 等着等着,困了。 桑成林素来疼爱幼弟,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脱了外袍,上床倒头就睡。 半夜里,有个光溜溜的身子钻自己被窝里,香香软软,又亲又啃,嘴里叫着世子爷…… 管她是哪个,只要不是大嫂就成! 大嫂怀了身孕,这个腹部平坦的很,听她说的那些话,定是个攀高枝爬床的丫鬟。 只是个大哥没收用过的丫鬟,他要了就要了,大哥也不会不给…… 桑小五喝了酒,没两下被撩拨得欲火中烧,也不道明自己是谁,顺手推舟,把送上门的美味享用了。 完事后继续倒头大睡。 自觉成了事的素环没声张,穿了衣服,将沾了证据的半截床单子收好,又回自己屋了。 好巧不巧的,那天正是桑成林约了任昆去玉箫园。然后去永安侯府俩人对练,切磋武艺,时辰太晚,宿在了侯府中。 桑小五睡一觉起来。只当自己做了个春梦。 见天光将亮,大哥一夜未回,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心气减了不少,匕首也不借了,留了句话,拍拍屁股,回自己院子了。 素环早间上差,正碰上桑成林从里间洗漱出来,想当然做实了自己已是世子爷女人的念头。 等到桑成林要将她和青环都遣还给国公夫人,她才慌了。珠泪涟涟,软言相求,哪知她眼中有情有意的世子爷,竟提上裤子不认账,不承认通过房。 谁知。老天开眼! 素环是个有心计的,第一个没换洗,她谁也没惊动,直到快三个月了,胎儿稳当了,她才行动。直接捅到百里霜面前。 世子夫人心高气傲,绝不屑于同她个小丫鬟计较;世子夫人素来高洁。更不会行阴私事,脏了自己的手,想来想去,寻找世子夫人庇护是上佳之选! 哪知,目下无尘的世子夫人也是个阴险的! 一声不吭地,转头将她卖给国公爷了!一碗药灌下去。没多会儿就下红…… 等桑成林再来问过往,她连恨带怨又委屈,自然将细节讲得明白,桑成林愈听愈有数,这事。真不是自己干的! 问问日子,再查问值守的小厮,桑小五就露出水面了。 …… “……唉,家门不幸!晚辈教子不严,请您老见谅……” 定国公在百里老大人面前从不敢托大,领着两儿子前往百里府解释原由。在大学士的书房里,将事实一一交代清楚。 “还不快给亲家老太爷请罪!没眼色的混小子!” 定国公一瞪眼,两儿子全跪下了。 桑小五暗叫倒霉,府里头漂亮的丫鬟有的是,自己咋就那么背!沾上这么个大麻烦! 百里家的人,没一个好惹的!没见自家老爷子平时在府里吆吆喝喝的,在亲家老太爷面前比个绵羊还软和…… “哦……算了,年轻人嘛,难免一时糊涂。” 百里老大人是头次闻此事,老话说的好,不受伤长不大,出了这样的事,霜丫头竟没派人回来禀告,而是坐等着定国公府的处理……嗯!果然进益了! 娘家再得力,也不能凡事靠娘家! 自己长心眼遇事沉稳有数才是最靠得住的…… “既然厚德你都处理妥当,老夫就不多问了……霜姐儿这个丫头,也没差人来说,定是信你的。” 百里大学士宽宏大量的同时,不忘给自己孙女树树形象,好叫桑家父子领情,只是,这“定是信你的”,不知信的是做老子的定国公,还是做儿子的桑成林。 百里府待亲家老爷与姑爷甚是客气,留了饭,休沐在家的百里大老爷,即百里霜的伯父领着子侄陪客,几位舅爷们待桑成林态度温和客气,说不上生疏,也谈不上多亲近。 恰恰好!就是世家高门对待门当户对的姑爷的态度。 桑成林心里难受,若没有以前比照,他也会觉得这样是再正常不过的,有了前面的那些或彬彬有礼的拜托或言辞狠利的吩咐或语重心长的叮嘱或咬文嚼字的理论或引经据典的指责或推心置腹的示好…… 映衬着眼下的客气,愈觉苍白冷落。 +++++++++ “……你说,哪里就错了?” 他灌了一杯酒盯着永安侯问。 哪里就错了? 任昆不知。 这不皆大欢喜了吗?孩子不是他的,误会也澄清了,嫂子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百里府也没抓不住不放…… 还有哪里不好? “就知道你不懂!” 桑成林心里泛苦,就是没有哪里不好才是不好!子川不懂的,夫妻之间,不怕吵闹,就怕客气!就怕不在意! 霜儿,她对他客气!对他不在意!她不管他了! “……不管你,不是正中下怀?” 永安侯真心不明白,你以前不是盼着她别管你?她又不是与你离心离德,凡事不管,主持中馈教养孩子。不是愈做愈好的? 这些都是你自找的不痛快! 他就不会这般跟自己过不去! 小丫头最近对他好得很……嗯,若是她能常常让自己抱抱,能主动亲近亲近就更好了…… 哼!以往大哥总说他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他才是真正的饱汉不知饿汉饥。天天同床共枕眠还想东想西!没事瞎折腾! 他,他还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呢……若是,若是…… 明白自己心意的永安侯没想过表白这回事。 表白?又不是对别个动心,他喜欢自己的媳妇儿,有什么好表白的?都成亲做夫妻了! 他喜欢自己的妻子,不是天经地义理当如此? 只要好好对她,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不惹她生气,让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俩个人好好过日子。生儿育女,白头携老,不就是这样的? 说句喜欢她有什么意义? 任昆觉得自己既张不开口说这个,也真心觉得没用。已是夫妻,又不是要诱哄小姑娘。说些没用的花言巧语不如做些有用的,时间久了,她自然能体会到自己对她的情意。 侯爷是个行动派,看不上说嘴的。 意识到自己喜欢自己的妻子,不觉得需要通过语言告诉她,对她好,用行动表达就是。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什么时候能与小丫头睡在一张床上,比表白什么的更重要…… 选个什么时机?怎么做她才不排斥?不知书上有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重色轻友的永安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不知面前喋喋不休的好大哥到底倾诉了些什么…… ++++++++ “无痕请我品鉴新琴曲?” 任昆一愣,水无痕回来这几天,除了那日汇报公事,顺带送礼物。还真没再见过。 不知他又做了什么新曲子?想是这次远行有感…… “去榴园禀告声,就说……本侯晚点过去,请夫人先用膳。” 永安侯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自动养成了报备的习惯,但凡会晚一点。都差人提前去说。 若无应酬,晚膳是日日摆在榴园的。 众人搞不懂新风向,不过,想到井梧轩那位不在府中,也就释然了―― 侯爷一个人有什么意思?回内院好歹还不孤单,谁不知夫人是个开心果?殿下都赞不绝口的,闲来无事就找夫人去说笑。 侯爷有个人说话解闷下棋啥的,正常正常…… 其实吧,这事谁也不怪,只怪任昆以往形象塑造得太成功,只怪他动情不自知又太会掩饰,阖府上下,竟没人敢猜想他对侯夫人动了男女心思! …… 永安侯进井梧轩时,水无痕正在调琴,见他进来,忙起身见礼。 任昆示意免礼,到上首坐下。 多日不见,水无痕似乎变了些模样…… 不知是不是受了海风吹打,路上辛苦……他那张以往雌雄莫辨的脸,明显多了一分男子气息…… 无痕的身材,明明是颀长偏瘦的男子体型,不象女子那般凹凸有致……他的脑子自发就浮现出锦言的身姿体态,柔软婀娜,细腰盈盈一握…… 无痕,明明是男子的…… 永安侯糊涂了,没错啊,无痕一直都是男子的,他知道无痕是男子…… 这感觉怪异得很,这一刻的认知令任昆恍然大悟,无痕是男子啊,难怪自己这么久都没碰过他! 最后一次?他脑中闪过最后没有做的那一次,那把火其实是言儿点的,在马车上,她的脸触感又滑又嫩…… 原来早在那时,他的身体就喜欢她,欲念就受她的影响? 经过了这么久,他的心才一点点明白?自己真是够傻够迟钝的! 水无痕的新曲子自然是弹得极好,只是任昆听得心不在焉,明显走神不在状态…… 他眼睛盯着水无痕弹琴的手,脑子不知怎么就转到关于“弹琴与吹箫”的问题上了,那个小傻丫头,真令人心痒难耐…… “……嗯,嗯……” 恍惚间听到水无痕好象在说什么,他忙收回乱了的思绪:“无痕你说什么?” …… 水无痕顿了顿,刚才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自己的打算,侯爷是真没听见还是心生不满,故意反问? “……无痕与兄长在蓬城相认,兄长身残,又有义父母年迈不能离乡,无痕想去蓬城与兄长团聚,恳请侯爷成全……” 开弓没有回头箭,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求,成不成的,总要试过才知! 水无痕咬咬牙,大礼叩拜:“无痕想向侯爷求个恩典,外放出府……” 噢!永安侯回神:“……你找到自己的兄长了?怎么找到的?” 这不公平! 无痕没费什么劲,去了趟蓬城就找到失散多年的兄长,他撒了多少人手,拉网似的,到现在也没找岳父的一点信息! 这是小丫头让他办的第一件事,也是目前唯一的一件!若是办成了,小丫头主动亲亲抱抱不在话下,再亲热的要求也不会拒绝…… 侯爷也是个好歪楼的主儿! 人家水公子开帖子跟他谈自由求外放,他想的却是问问寻人的经验! 放不放的,你到是先给个话啊! ++++++++ ps: 祝亲们节日快乐! 第二百一十六章 侯爷的条件 “……如此说来,真是巧合!也是上天眷顾……” 听完水无痕的寻兄相认记,任昆既为他庆幸又不免有一丝遗憾: 这种相遇纯属偶然,无法借鉴经验……不过,倒也可以让小丫头写信回东阳问问,岳父身上脸上是否也有什么胎记印痣等体征…… 永安侯沉吟不语,水无痕心中忐忑不安,却也不敢催他,只好压抑着心中的煎熬与惶然,安静地在一旁静候。 “……无痕打算何时离府?” 任昆终于从贤慧姑爷孝子女婿的身份中走出来,想起水无痕最关心的问题了。 “一切任凭侯爷做主。” 水无痕声音有点抖,听侯爷的意思……是同意放人出府? 他当然希望越早越好,但是做人不能太贪心,只要侯爷能给个准确的回答,早一年晚一年没什么打紧的,他等得了。 “……骨肉失散多年再重逢,自是越快越好的……” 任昆半自语自言半对水无痕。 侯爷啊侯爷,您何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 不管心中如何喜悦,水无痕不敢忘形,再次躬身施礼:“请侯爷吩咐。” “这都几年了!无痕你还是这般拘谨!” 任昆笑了笑:“你本是自由身,来去随己,这般客气!又不是没脱契的府中下仆!” 永安侯说得没错,水无痕自从被他赎身的那天起,就已是自由身。严格说起来,他应该是客居在井梧轩的,用锦言的理解,就是俩人自由恋爱,**一处,只是一个人家里房子多,地方大,另一个搬过去同住。若不合。搬走就是,谈恋爱**还不兴分手的?管他是男女或男男,缘来则聚,缘散则去。 锦言的这种理解。水无痕可不敢这样想―― 他是侯爷买回来的,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知道,断不会恃宠而骄,真以为脱籍就是良家子,不把自己当奴才。 来去自由?说笑的吧? 任昆么……任昆怎么想的,别人不知,他自己其实也不甚清楚。 水无痕之于他,半仆半友,既是管事又是床伴,若说完全将他当下仆玩物。那是没有的! 对无痕,他一直是欣赏加相惜的! 当年水无痕初出道,甫一亮相,任昆即被他雌雄莫辨的美所吸引,他的才艺气质亦令他折服。怜惜之下。不惜忤逆长公主也要将其安置府中,一来认为他这般的人物若屈居于相公馆,就算被他包养不接外客,也是污了他的出尘;二来,**一府,随时都可以陪他左右,抚琴听曲。谈诗论词,促膝长谈,把臂同游,可做的愉悦之事多得很,不仅仅是床榻之欢。 到后来,他见水无痕谈吐有度。行事颇有章法,逐渐将一些外面的庶务交他处理。 无论大小事务,水无痕都能处理妥当,在永安侯眼里,他又是能干的值得信赖的心腹管事…… 但要说。水无痕在永安侯心目中拥有与自己平等的位置,可以等同于桑成林,不到这种程度。 永安侯生来尊贵,普通的王公贵族都不放在眼中,真要与水无痕折节论交,视他若蓝颜知己,还欠缺些…… 无痕当然不是暖床玩物! 但是,侯爷的眼里还是有上下尊卑,主从关系的,即使他允许水无痕与他同坐同行,那也是因为……他――允许! 完全平等、尊重的两个人之间,谈何允许? …… 水无痕欠身:“……是侯爷恩典。” 的确是侯爷恩典,水无痕是惜福知恩的人,侯爷买了他,帮他脱离贱地,又发还卖身契赐自由身,素日里待他,礼遇亲厚。 服侍侯爷一人,与在馆中迎来送往,孰好孰坏,不能相提并论。 身在那样的地方,他再不轻贱自己,也有的是轻贱他的!他再怎么告诉自己身贱心不贱,也难消苦痛煎熬。 仅从这一点,永安侯是他的恩人。 ……无痕既然开口,自是想着越早越好,只是,他若放出去……母亲那边难免又要生出别的心思,小丫头那里…… 永安侯心中思绪起伏,念头转了几转:“无痕此去蓬城,是打算做个田舍翁,还是另有营生?” 他没给出放行的时间,反倒关心起水无痕离去后的打算。 “回侯爷,是想用余钱置些田地……另外,家兄虽腿脚不便,厨艺不错,在蓬城开了间小饭馆,算是我兄弟二人共同的营生。” 水无痕没隐瞒,将自己与海生商量的未来计划向侯爷逐一说明。 任昆听完他的打算,心里拿定主意:“蓬城民风彪悍,又是航运重港,来往人员甚是杂芜,以你的相貌人品,若无人仰仗,觊觎的恐是不少……” 水无痕脸一红,是!他清楚,若没了永安侯的庇护,顶着这张脸,他别想过安生日子,不过,他也想好了,变俊难,变丑容易,惹祸皮囊有何用?划上两刀就一绝永患。 海生的事例令他有了新的应对招术。 “本侯倒有个想法。蓬城港水深适航,去东夷的航线成熟,南下云城北上秦城,航路通畅,本侯一直有意扩大在蓬城的事务,增加船只,增强航运,你此前也有此意。” 水无痕刚回来向永安侯汇报巡察报告时,也有过类似的建议。 难道侯爷的意思是…… 任昆点点头:“没错!离京之后,蓬城的事务统归你管理,辛苦无痕了。” “谢侯爷。” 永安侯的话虽简单,意思却深厚,蓬城的总管事,意味着即便离了井梧轩,他还受永安侯的庇护,摇身变为心腹管事。 永安侯任昆的威势,在蓬城同样没人敢惹。 “谢什么,你想做个舒服的田舍翁,本侯硬拉你出苦力,你别在心底怨我扰你清净就好。” 任昆开着玩笑。 心情半轻松半惆怅……无痕迟早是要放出去的。只是这一天真来临了,心里还是不好受,而且! “还有一事,” 任昆觉得这件事更重要:“你只管收拾东西前往蓬城。明面上搬出井梧轩这事,暂不公布,井梧轩的布置暂时保持原样,等时机合适了才能替你正名。” 言下之意,你虽然自由了,头上顶着的小相公身份暂时还不能去除。 水无痕懂,更不会有异议,只是不明白,侯爷这是要拿他当幌子?侯爷这么久不用他服侍了,是身体不适还是另有隐情? “听凭侯爷做主。” 何时都行。侯爷的大度痛快已超出他的想象。毕竟这些年侯爷身边除了他一个服侍的,就没有其他人,就算侯爷需求不强,起初他还是有担心,怕侯爷不给恩典。 “一年半载的。不会很久。” 任昆说给水无痕也说给自己听。 放了无痕,母亲定会动心思,施加压力急着催要孙子,或许还要拉着锦言合谋,给他下个药什么的! 他倒无所谓,也该要子嗣了,只是小丫头一心向道。对孩子没兴趣,问了几次,都没改口,一时半会的,怕是想不通。他又不想勉强,小丫头还小呢。 没了无痕。母亲施压,他再顶着,小丫头也会受波及。 要么再领进一个?他继续好男色?要么冷着榴园,远着小丫头…… 不行!这两个方法都不好! 前者,他现在没那个心思。一点兴致也没有;后者么,更是个摘心掏肺的烂主意,冷落厌弃锦言?想想都受不了!那他不如捅自己一刀! 思来想去,维持原样,徐徐图之最好。 …… 正事谈完,暂时沉默。 室内有微妙而怅然的气氛在悄然生成。 七年了,任昆恍然发现,与水无痕一起的时光竟长达七年之久! 曾经睨睥放纵、肆意妄为,日子一日一日地过去,将霸道桀骜和轻浮尖锐打磨出克制、收敛与举重若轻。 曾经的这些年,一晃眼春天过去了,一晃眼一年过去,一晃眼三年过去了,一晃眼却发现,原以为一眼望得见尽头的前方,出现了若隐若明的绮丽牵挂。 岁月漫过去了,那些所有开在一季一季的月亮地里的纸醉金迷,抵不过半钩月下的莲子清苦,不知走在哪一天,不知在哪片月光下面,终于看分明心底渐渐清晰的温柔…… 原来,他也能遇到想要的那个人,以前种种荒唐,只因对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大火星将从西天落去,未央时旅人在途,天凉之时,自有他的兄长提醒加衣…… 永安侯不是缠绵感伤的性子,男人嘛,何如小儿女忸怩! 不由高声吩咐道:“来人,备酒菜,今夜把酒言欢,不醉不休!” 外头候传的柳根等人忙下去准备,永安侯又叫了自己的长随进来:“去禀告夫人,本侯要把酒夜谈,不回内院了,让她早些歇息。” 听着永安侯的吩咐,水无痕目光闪烁,压下心头的酸苦,去了蓬城,今生还有再见的可能吗? 任昆安排完正事,见水无痕在一旁盯着自己发愣,不由略有些尴尬:“……夫人性子好,不告诉她,会一直等着。” 讪然中却透着情意,语气似有小抱怨,眉宇间却有温柔在蔓延生长…… 水无痕的心突然一紧又突然一松,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自幼蒙难,没入贱籍,辨识真情假意已成本能,世间情爱洞若观火,既对任昆熟悉又是当事人之一,瞬间明白了侯爷爽快放行的真正原因! 原来侯爷对夫人动心动情,眼里已容不得其他…… 如此也好,她那般好,侯爷为她改性子实属正常。 真高兴。她终身有靠。只是,心,痛得很。 “是,夫人大德,对无痕有大恩。” 任昆知道他指的是白马寺诗会之事,遂笑了,不免得意:“她素爱玩闹,无心之举,不必放在心上。” “是,大恩不言谢。无痕收了些海边的贝壳等新奇小物,不知能否表表谢意。” 若是侯爷同意,他亲手捡的亲手打磨的那些礼物就过了明路,不用同他一样躲在暗处不能也不敢声张。 “她喜欢小玩意,你自送去就是。” 任昆没多想,小丫头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无痕要走,送她份谢礼也是应当的,隋尊辛翁的风头,当初可是无人能及,现在还有不少人惦记着。 何事不惹祸? 人生素无早知晓! +++++++ ps: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谢谢寻找于晴、一把思念的打赏。谢谢众亲们送的月饼。 书友皓月当空0605、捣药的月兔,亲的昵称今天特别应景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又见福利 说了不醉不休,那一夜的结果可想而知。 就着旧日子里的共同时光下酒,永安侯与水无痕均喝了个酩酊大醉。 是告别会,还是新开始,没有人去细究,多年来,浮世里迷乱的需索,在结束的这一刻,总会有些碾磨扬厉的风景。 习惯了陪伴身后,即便遇到了真正的缘劫,别时亦难,还是会心有所感。 是过往的一部分被割离,仿如部分的自己被剥落,带来无形中的血肉痛感。 一向勤奋工作敬业爱岗的永安侯竟然缺席早朝! 这是自他从政当差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 除非不在京城,永安侯的勤勉有目共睹。从来不迟到早退的人忽然缺席,反常之事,关注度必定会高。 侯爷身体有恙?还是陛下有什么秘密差遣? 众猜测。求答案无果。 长公主府铁桶一个,自然无人知晓素来不迟到的永安侯只是喝醉了,巳时未醒罢了。 外人不知,长公主知道啊,是把酒言欢还是纵欲过度,殿下心里早有自己想要的答案。 久旱逢干霖,井梧轩的小贱男出去有段时日了,乍一回归,哪能有好? 昆哥儿血气方刚,身边就他一个,旷久了,哪里还刹得住? 节制?他若知道节制,她倒是省心了! 真是造孽啊…… 如花似玉的媳妇守在跟前,模样、性情、才华,样样都好,他愣是不把珠玉当宝贝,偏要抱着烂泥当金子。 沉溺酒色,他要是在榴园,白日宣淫她都高兴,夫妻敦伦,绵延子嗣。是家族大事。 在井梧轩,与那个小相公在一起,日上三竿不起!早朝都不去上……生生是要气死她。 也是侯爷素来表现太好,从来上班不迟到。 今天早上。长随们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从小声唤到大声喊,从轻推到重搡,甚至冷毛巾都上场了,醒酒汤也灌了不止一碗,侯爷愣是没醒! 侯爷不起,早朝误不得,就得请假。(..info好看的小说)请假就得有理由,事假病假还是如实禀告,长随管事们拿不定主意。 陛下向来钟爱侯爷。若说宿醉未醒,倒不会怪罪侯爷,只怕会究根问底,跟谁喝的酒在哪里喝的,喝了多少…… 若说在自家府中与井梧轩的水公子一起喝的。喝多少不知道,没留人服侍,这个,嘿嘿,不太好听,算不得美谈。 此乃突发事件,没有预案。思来想去只好到正院找驸马拿主意。 长公主气得哆嗦。嚷要把心头肉宝贝昆哥儿丢井里醒酒,过了嘴瘾之后,亲自跑龙套,拿自己做了筏子: 昨天侯爷给殿下请安之后,郁郁寡欢,喝了半夜的闷酒。过量了,宿醉未醒,怕君前失仪,请假。 皇上与长公主是亲姐弟,一听这话就知道定是自家姐姐又发飙。骂得狠了,竟让昆哥儿到了以酒解忧的地步。 不上朝就不上吧,回头抽空劝劝昆哥儿,别老跟他娘犯浑。也得让母后说说长姐,昆哥儿现在是朝中重臣,别动不动就当孩子训他。 …… ++++++++++ 锦言如常请安。 长公主忍不住观察她的脸色。 假装不知,锦言照常发挥,与平时一般模样。 内心里却不象表面这般风轻云淡,昨夜三福去禀告时,她就有一点点小小的不舒服。 在听到三福说侯爷要与水公子把酒言欢,不到内宅时,她神色坦然,心却象被针尖刺了下,细微的疼,钝钝的散开,不难忍受,却不容忽视。 这感觉令她惊愕了许久,夜里竟破天荒的失眠了,她为什么会难过? 那一瞬间袭来的不舒服不痛快所为哪般? 为什么听到任昆留宿井梧轩,与水无痕同床共枕时,她的心里会觉得堵闷?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吃醋? 吃醋! 锦言被自己的分析结果惊得坐了起来,她怎么会吃水无痕的醋?她怎么会吃醋!疯了吗? 她神经了,才会得出这样的结果,要么,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为任昆吃水无痕的醋…… 总之,不管是哪种,绝对都不应该出现。(..info好看的小说)绝对都是错觉。 办公室恋情要不得,对自己已有爱人的同性恋老板产生暖昧好感更是要不得,这不是她会做、应该做的事情。 就象私自发芽的种子,以往没发现就罢了,若发现了,一定要迅速将小芽掐掉…… 不是错觉,就是危险讯息,所有可能的危险讯息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 做通自己思想工作的锦言释然了,等晨起听到侯爷为了美色误了早朝时,心里稍微酸了下,还是四平八稳地吃完了早餐,顺便还多喝了碗百合绿豆汤,清热败火。 心有盔甲,自然不怕长公主目光打探。 任昆夜宿哪里酒醉何处,长公主有权过问有权生气,驸马爷有权发怒有权教训,唯独她没有,她这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必须一如既往的贤良大方、乖巧懂事、无欲无求、无怨无懑。 于是看在长公主眼里,面前人笑容干净,眉眼如花,目光剔透,不染纤尘,分明是天上精魂,遗落尘世的一斛珠玉。 不由叹息,放柔了声音:“……百里表姐那边,事情处理完了?” 日前表姐入殓下葬时锦言请假去过。 点点头。人死灯灭,入土为安,孤身异乡,茕茕孑立,身后事更简单。 “若是觉得府里闷,就去别院住些日子,消暑,散心,透透气,城外田庄更凉快,蔬果更新鲜,鱼虾钓上来即刻烹了,最是鲜美……” 出乎锦言的意料,殿下竟给发了个度假的福利! 她以为,出了任昆的事。就算公主婆婆不迁怒自己,也不会给她什么好脸色,搞不好又要怪她拢不住男人的心之类的…… 岂料,非但没冷言冷语甩脸子。反而温言软语,发了个休假大奖! “太好了,公主婆婆一起去吗?” “我不去,天热,懒得动。你才应该趁着年轻多往外走走,我象你这么大时,最不耐烦在城里过伏,年年夏天都惦记着住城外别院里。” 长公主笑谈当年,语气轻快。 锦言随声附和,心里却有点找不着节奏。是殿下今日大发慈悲,还是自己人品爆发? “要是想去,就收拾收拾,找个宜出行的好日子,出去住几天。要是不愿动弹,就由自个心意。随你自己。” 这一瞬间的长公主比自己亲娘都宽容:“要去就去竹泉村的庄子,是个避暑纳凉的好地方,距城不算远还清净,你不是挂念着二龙山的温汤子吗?庄子里就有,何嬷嬷问过了,看护的不错。现在是泡不得汤子。你看过若觉得好,等入冬了再去,横竖是自家的地方,愿意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殿下啊,您太好了! 您这么好,让我受宠若惊。让我如何回报您的深情厚意呢?让我拿什么奉献给您,我的公主殿下? 去,怎么不去! 福利休假,还带温泉的,傻瓜才拒绝呢! 锦言乐颠颠地应下。回去分享好消息连带收拾行囊。 长公主望着她的背影叹口气,都是不省心的冤家! 有个不动男女心思的儿媳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若是对昆哥儿动心,昨晚这样的事,定要以泪洗面,没有哪个做正室的受得了,长公主扪心自问,若是自己处在锦言的位置,或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姑爷做出昆哥儿这等混帐事,她不闹个天翻地覆一刀两断是绝不会罢休; 可是,若锦言真的哭哭啼啼,不依不挠,闹得家宅不宁的,她内心也是不喜的; 可她没反应,让殿下又心酸又不自在,还备感失落愧疚: 就算她再不懂,也知伦常,哪里能不知夫妻之道呢?动不动心的倒在其次,正常夫妻应该如何相处,她哪能不懂? 这是明事理,怕说了大家为难,就一个人把苦水咽了,这孩子,懂事地让人心疼…… 昆哥儿这个混账东西! 还有井梧轩那个惑主的,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轻饶。 +++++++ 永安侯酒量大,比水无痕早醒过来。 用浓茶漱口,用醒酒汤,小厮们服侍着洗浴更衣,然后还未来得及感慨喝酒误事,就被长公主派人请去了正院。 不出所料,母子之间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双人单口战争,长公主将儿子从头骂到脚,再从脚骂回头,逼着他必须马上立刻现在将井梧轩的脏东西清出去,如果他不动手,别怪殿下不讲母子情面,亲自动手。 任昆老老实实地听够骂,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然后在一番讨价还价之下,永安侯勉为其难的答应,择日将水无痕远派打理差事,一段时间之内暂不回京城。 结果虽不如预想中的彻底,井梧轩没取缔成功,但总算是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性胜利,长公主还算满意,这才将任昆放行:“……赶紧去当差理事,没的让圣上担心。” 任昆这才知道母亲为自己背了一回黑锅,心里不由愧疚,虽然因为各种原因不能马上告诉她无痕放出去的消息,且跟她斗智斗勇玩了一回心眼:“……您放心,象这回的事,儿子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 哪有第二个水无痕与他再做离别? “哼!本宫给你记着!” 长公主余怒未消,只顾破坏掉井梧轩的眼中钉,忘了跟任昆说自己给锦言发度假福利的事了。 永安侯见母上大人有望平复,惦记着官衙差事,别了母亲,匆匆赶去上差。 锦言那里他不是没想过,只是醉酒误事毕竟有些糗,水无痕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他决定还是先去上差,等晚间回府后再与小丫头慢慢交代。 ++++++++++ ps: 谢谢书友流动的溪。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一片锦言难画成 宿醉未消的永安侯被母亲吵得脑壳疼,强打精神到了衙门。 差役泡了浓俨的茶水送上来,任昆皱眉头:“去,换成蜜糖水,再备些梨子来。” 小丫头说过,饮酒过量不能喝浓茶,最好的解酒方法就是喝蜜糖水、吃梨子或梨子汁、白萝卜汁也都可以。 侯爷不是向来不喜糖不用甜食的? 差役懂规矩,虽有疑问还是二话不说马上下去准备。 任昆揉着眉头,喝了一大杯蜜糖水,又吃了些生梨块,开始处理公务。 精神不振,效率不高。 没批阅几份,宫里来人了,道是陛下宣侯爷入宫觐见。 陛下有召,任昆不敢怠慢,忙整衣理袖入宫见皇上。 一见龙颜先跪地自称微臣有罪,为的是缺席早朝请罪。 皇上哪能真怪他,半真半假地训了两句,就叫起,赐座赐茶。 挑着大小国事与肱骨之臣商量探讨。任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条理分明,阐述观点。 听得陛下甚为满意。 国事完了是家事。 少不得要说些老生常谈的话,陛下很严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子川你这回为了家务事,惹怒亲长,喝酒误早朝,是为不孝不忠,绝对要引以为诫,下不为例。 等等。 圣上的金口玉牙啊,任昆哪有不应的道理,也不敢不应,自家娘亲的后台的确硬,有个风吹草动的,九五之尊就出来撑腰。 见他认错态度端正,皇上也没多叨叨,放他去给太后请安。 到了慈宁宫,皇外祖母少不得要过问几句。永安侯没上早朝,太后娘娘一早得了信儿。不知这娘俩又闹得哪一出,竟让昆哥儿误了差事,有心宣了长公主进宫,又顾忌着太打眼。惹闲人琢磨,给永安侯招惹眼神。娘俩没有隔夜仇,缓缓也不迟。 既然陛下召了永安侯进宫议事,既然昆哥儿来请安,太后娘娘少不得要问问实情,顺带着又留了饭,语重心长地交代几句。 这一磨蹭,天色就不早了。 任昆出宫回府。 刚进大门,就见父亲的长随迎上来:侯爷,驸马爷在书房等您。有事相商。 得,不用说,任昆也知道所为何事,父亲大人相唤,二话不说。走吧。 驸马爷并没有拿出父亲的威势来训责,另有一套与其他人不同的说辞,从全新的角度阐述了他对此事的看法,驸马的观点有二: 一是喝醉误国事,会影响他在朝堂上的形象,欠稳妥,不好。要改; 二是水无痕身份特殊,与他夤夜对饮酩酊大醉,有声色犬马之嫌,外招政敌攻讦,内惹家人忧心。 驸马爷特别指出,做为一个已有家室的男人。言行放肆会伤及无辜,他这番行为看在外人及下仆眼中,就是不尊重嫡妻正室目中无人,让锦言没脸。 一番话合情合理,听得任昆冷汗涟涟。哑口无言。悔意暗生。 未必就一定要不醉不休的,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无痕以后是大管事,又不是就此杳无音讯…… 为什么要做出一番永生难见的感觉? 别人会误会他对无痕还有别的心思,恋恋不舍? 哎呀!小丫头会不会是这样想的? 她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昨夜与无痕,那个……那个春风一度被翻红浪什么的? 脑子与心齐齐就乱了…… 本来喝多了,酒还没醒透,身体难受着呢,又接二连三的被长公主骂,被皇帝教训,受太后娘娘教诲,再到驸马循循善诱……永安侯还散发着酒味的脑袋,在一天之内被塞进了太多信息,整个就乱了套了,关注度全集中到父亲的分析告诫中那个关键点了: 这件事让锦言沦为笑柄了! 小丫头也误会了…… 父亲又说了什么,也没心思听了,回浩然堂的一路上,脑子中净盘旋上面的念头了,得赶紧到榴园跟小丫头解释清楚。 ……又不知从何说起,怎么解释,更怕小丫头露出温和大方的笑容,语气大度客气:侯爷,我没有误会,您与水公子本就是一起的…… 那自己岂不要被怄死过去? 再看看自己脸色苍白,眼皮浮肿,胡子茬也冒出来了,形象实在不佳,愈看愈是一幅纵欲过度的样子! 任昆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愈想愈没底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 要不,今天还是不去了……这么晚了,小丫头已经睡了,吵醒她不好,明天,明天早些下差,去稻香村买她最爱吃的蜜枣糕云片酥,再跟她解释。 ……糟糕! 一拍脑门,今天在府门前被父亲的人截下,匆忙间他竟忘了吩咐人去榴园了! 这下更如坐针毡,惶惶不安。 思绪如潮水,似丝麻,剪不断,理还乱,各种滋味在心头。小丫头不会以为无痕回来了,自己就不去榴园了吧? 这可怎么办?误会是不是会更大了? 算了! 明天去解释清楚,小丫头素来懂事,再说无痕与他再无别的关系,日子长着呢,以后一辈子就守着她一个过…… 一点小事,婆婆妈妈做甚! 睡觉! 躺下睡觉。 复又起身。 不行,有误会还是要早点澄清,能早一天不晚一刻,还是应该早点与小丫头说清楚…… 要不,现在去榴园? 不好。太晚了,她睡下了,而且万一她态度太好,说的话不入耳,他怕自己愈急着解释愈解释不清……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无所不能的侯爷甚觉棘手无良策,翻来覆去,左思右想,终于给他想出个好法子。 起身到案前,研墨铺纸,取了笔,写信! 写信也是件难为事。 他应该用词文雅些,写些例如“醉在西楼醒不记,斜月半窗还少睡。红烛自恨无好计。满腔心思念锦言”的酸诗? 还是直白一些:小丫头,夜深不能寐,灯下思榴园。昨夜醉酒别有意,内情明日细分说? 还是…… 任侯爷捏着笔杆。凝神苦思,揉了半地废纸团,终于拟好了腹稿,写写停停,涂涂改改,总算是满意了。 搁下笔,吹干墨,反复读几遍,感觉对了,这才小心地折起来。装进信封里封好口,放在桌案上,只等着明日一早就差人送去榴园。 放下心思,打着哈欠,如释重负地睡觉去了。 +++++++++ “去田庄避暑?何时说的?本侯怎么不知?” 任昆一脸的意外与讶然。 出城了?什么时候的事! 侯爷提着稻香村的点心。早早回府直扑榴园,哪知人去园空,芳踪皆无! 小丫头不在! 下人竟回禀,道是出城去田庄小住避暑了! 这么大的事,他竟不知道!这什么时候商定下的?怎么竟不知会他一声? 永安侯的心情可想而知。 “……本宫允的!” 对上儿子的不满质疑,长公主不以为然,“知会你?侯爷你日理万机。夜夜笙歌,哪耐烦内宅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府里有她这个人,没她这个人,对侯爷有影响吗?天热,府中憋闷,我让她去避暑散心了!怎么。本宫做不了这个主?” 殿下声音一沉,不乐意地反问。 锦言如此迅速的出行,长公主也有点小意外。她以为怎么样也得收拾个一两日,出门在外的,就算是去自家庄子小住。零零碎碎的也得收拾收拾,哪知锦言昨天下午包袱都打好了,今天早上就问何时能出发。 那幅强加掩饰的跃跃欲试令长公主哭笑不得,干脆遂了她的心愿,安排了马车护卫将她打发走了。 就说嘛,小孩子,哪有不贪恋外头光景的?看她一幅老成持重清心寡欲的小老头样,一说出城,不也象只快活的小鸟? 长公主很为自己疼爱晚辈之心感动了一把。 …… 有影响!怎么没影响?影响大着呢!他的心都空落落的,不知去哪里了。 却不能在长公主面前把这个感觉表露出来。 能,怎么不能! 永安侯知情识趣,哪会与母亲唱反调。 在母上大人那里,道理二字怎么写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任昆有点悻悻又有几分失落,唉,他还没跟小丫头解释呢,不知她看了信没有。 “那,住几天?几时回来?” 他没意见,问问归期总可以吧? “什么时候这府里清静了,什么时候就回来!” 长公主想起昨天儿子答应自己的事了:“锦言的事不用你管,我只当这府里没侯夫人,本宫多养了个女儿。你昨天应了我的,莫再耍花枪!” 这话听到永安侯耳朵里,就多了另一种意思,难道无痕不走,母亲就不打算让锦言回府了?这是什么道理? 知道跟公主殿下讲不得道理,只好苦笑应下。 人家无痕归心似箭,一心想早日骨肉团聚,巴不得早一日离开府中,只是他手里担的事务要交接,蓬城那边的事情也需要先议出个大概章程,他去了方好行事。 在自家母亲眼里,却成了自己推诿不舍无痕生赖不走。 小不忍则乱大谋,再忍过两日,无痕交接完毕,就应动身了。 锦言那里,早间也送了信,忙完这一两日,自己找时间去趟庄子。她若是觉得外头自在,就多住些日子,若不如府中舒服,就接她回来。 拿定主意,一耳进一耳出听完母亲的教导,自回书房理事。 …… 竹泉村的庄子里,锦言拿了封信看得发呆,侯爷啥意思? 早上她惦记着自己的度假福利,万一公主殿下心血来潮又取消了呢?福利拿到手才算自己的,口头奖励仅供参考。 于是过问起程日期,没想到殿下大手一挥,通知即刻准备车架,随时可出发! 甭管是不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赶紧带着包袱丫鬟嬷嬷,上车上车! 出门时正遇到三福来送信,她顺便请他禀告侯爷一声,来不及当面通知,侯爷有什么吩咐呢,也等到了竹泉村再说。 侯爷没吩咐。侯爷的信,半文半白,公私不明,她咂吧了两遍有点拿不准: 一片锦言画不成? 好怪异,玩**滴说? ++++++ 第二百一十九章 流水杳然吉兆出 任昆何时改成说书的了? 锦言纳闷,这般隐晦地要表达什么?该不是自己想多了吧?他就是喝多了酒没醒,醉后泼墨挥毫,纯为练字? 侯爷煞费苦心写了什么? 任昆写的,是事因?还是一段杂乱思绪? “井边梧桐客居友,忽请辞归。(..info好看的小说)把酒话别醉误事。榴花空见。 烛残更漏不能平。酒过人散,一片锦言难画成。待明日,稻花村里枣花香,再论云片短与长。” 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这不象任侯爷的风格啊…… 受打击了? 是水无痕要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那也应该写给水无痕,不应该写给她呀…… 一片锦言难画成?不是指她吧?待明日,稻花村里枣花香,再论云片短与长,是什么意思? 不懂。 她只知道稻香村卖的枣花糕与云片酥好吃…… 不过,字写得不错。 唔,夏天泡温泉另有一番享受……不懂就不费脑细胞了,困了,睡吧。 …… 任昆以为锦言能看明白自己的信: 客居的水无痕要走了,所以喝醉了,没去陪你。等明天我买了稻香村你爱吃的点心,再跟你解释内情。 顺便的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思:夜深烛残为你睡不着,想你想到不知如何是好…… 锦言哪知道这个啊,更不会自做多情认为他会为自己夜不成寐,所以,永安侯难得一次晦涩的表白,浪费感情了。 任昆打得好算盘,忙完差事就去陪锦言。 工作哪有做完的那一天?能者多劳,皇上的左膀右臂,怎可能轻易说出城就出城? 竹泉村说远不远,可也不近。一来一回骑马大半天,不是抬腿就能走得了的。 连着又过了三四日,他也没找出空闲。 独自处思想起那封信的内容,有无病呻吟矫揉造作酸气四溢。自己也颇觉不好意思,再想想出自锦言之手的那些诗词,愈觉浮浅,唯恐她打趣,虽惦记着她的读后感,却不好意思再行前事,另书一封前去催问。 夜不寐,独思量。不急,见面再说。 锦言不知侯爷天天加班忙碌,只为早些前来陪她渡假。 这一日。乐不思蜀间,有客来访。 …… “谁?!” 锦言怀疑自己听错了,水公子?哪个水公子?她就认识一个水公子,那个人绝不可能跑到这里来拜访自己。 “回夫人,是水无痕公子。” 夏嬷嬷无奈。只好再说一次。田庄的仆妇不知深浅,一听说是奉侯爷之命自长公主府中来的,也没细打听来者何人,就急忙往里面传报了,她有心要瞒,倒显得越俎代庖,不懂规矩。 水无痕?他怎么来了? “还有谁?” 若真有事情。永安侯最有可能派三福来,派谁来也不可能派水无痕来。 想到任昆那封不明所以的信上暗指水无痕要离开的消息,不管真假,他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空跑一趟,有没有事。见过就知。 锦言特意安排将水无痕请到前院厅堂会面,以示尊重与坦荡无私。 见礼。落座。上茶。 半年未见,水无痕似乎又长开了些,依旧是绝色倾城,眉宇间却多了分英气。温润依旧,举手投足中愈见从容。 “不知水公子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的语式,纵然她心如皎月,二人毕竟身份尴尬,说起来,好说不好听。 水无痕拱手:“……在下奉侯爷之命,送礼物而来,请夫人查收。” 说着,起身双手端起桌上的盒子,送于锦言面前。 方方正正的盒子,漆成蓝色,蔚蓝之间有白色的鸥鸟在飞,十足海洋风。 “有劳水公子。” 什么样的东西,值得水无痕跑一趟? “在下不日将远行,素蒙夫人厚待,特来辞行。” 天知道,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目不斜视,言止自然。 真好,走前还能见她一面。 水无痕没有告诉锦言,不是不日将远行,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已然离京。只是,前后徘徊,还是让随员在途中客栈等候,自己带着柳根快马加鞭来到竹泉村。 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 他在侯爷面前说过了,但礼物还没送出,怎好食言? 在侯爷面前过了明路的,又是要送夫人的,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 要出远差啊,与任昆说的不同,永安侯说他辞职了,水无痕说是外派了,内情如何不知,总归水公子是要离京远行就是。.info[] “水公子客气了,祝你旅途平安,一帆风顺。” 场面上的话说完,然后是平淡礼貌的告辞。 水无痕几次欲言又止,终是起身离开。 行至院中时,他忽然回头微笑。 只见绿树浓阴的庭院中,长身玉立的男子,容颜清俊,白色的栀子花在枝头摇曳,清香浮动间,眸中秋水明净,竟是温柔的眷恋,仿佛沁了水,四目相对间,她竟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用手掌接住那一颗清泪……或者用指尖抚平他眉间的忧伤…… “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象晶莹的浪花盛开在我的心海;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是淡淡的清醇纯纯地爱……” 锦言的耳中突然就跳出了这首歌的旋律。 栀子花的花语是喜悦,永恒的爱,一生守候。 恍惚间,她仿佛听懂了花下那人的欲言又止,瞬间却又好笑自己的自做多情,再抬眼时,目光中多了清明。 风摇花香满怀,那人拱手,而去。 她一定是温泉泡多了,晴天白日竟做起花痴梦。 温泉水滑洗凝脂。红颜祸水不是人人都有资本,自我感觉太良好,就会自信爆棚。以为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锦言暗自唾弃自己,春天都过去了,发的什么春? 先是觉得自己对任昆有意思,这会儿又觉得水无痕对自己有意思。她得自恋强迫症了还是提前更年期了? 可怜她那引以为傲的智慧噢,全毁花痴病手里了! ……没错的。 在那回眸视线交集的瞬间,他的千言万语,在心底汇成一个声音: 别了,吾爱。 愿一世安好。 ……今生缘浅,来生再求。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她遭难或蒙弃,他必倾力相救,不死不休…… 只是。怎么会有那一日呢?她怎么会跟他走呢?她怎么会投奔他呢? 她是那般的自尊自爱,那么的纯粹呵,绝不会有半分不清不楚的纠扯,瓜田李下的嫌疑。 所以,还是祈祷侯爷忠贞不渝。愿侯爷惜之珍之。 心一直都是理智的。言行更不曾越雷池半步。思想是自由的。 思绪是幼细的线,密集了,纵横交错间,也能将心割得血肉模糊。 水无痕一路无言,赶回客栈与随从会合,继续起程。 柳根旁观全程,似乎了然似乎懵懂。却不敢多问一句,所有的不解都烂在心里。 自从后,自家公子将置业开府娶妻生子,恢复本姓。此后,世间只有蓬城顾重柳,不再有井梧轩水无痕。 +++++++ 分离总令人伤感。不管交往深浅。 惆怅,不是为了远行的人,而是为了远行本身。 锦言就有那么一点悲花伤月,白日淡然平和的交谈,夜晚于栀子花下独处。在花香与离别的底色前,仿佛平淡无奇的谈话里就有了意味深长。 那样的男子,那样的眼神,那一刻的情境,美得不够真实。 栀子花开呀开…… 久违的曲调在花香中晕染开来,乡愁漫漶。 春草离离,长戈铁甲日渐斑驳,在心的旷野里,那个不断和风车作战的异乡流浪客,渐渐有了丢盔弃甲的松动,正在心甘情愿变成一个躺在星空下的牧羊女―― 嚼着身下的野草,怀念着故乡的水草丰美,仰望明亮的星空,遥忆暗淡无光的灰色天幕闪烁的星星,那是夜航的飞机驶过。 时间,会让人忘记来路吗? 前生如梦,渐薄渐浅。 …… ++++++++ 任昆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锦言这种闲得难受的小挥霍? 事与愿违,他愈想早点了结手中的大事,事情就会越做越多,大周这么大的疆域,光是大事,就够忙活的。 他想早点下差去陪锦言竟未能成行! 一来一去,再住一晚,至少要一个白天一个晚上,他兼领禁军,当值期间无皇命非公职离城,是要向宫中交代的,无缘无故请假,原因是去陪侯夫人避暑? 永安侯真心觉得这理由难以启齿。还是先打发人去问问,小丫头何时返城,他提前去接,这还勉强能接受。 不是他认为锦言不重要。 在现在的永安侯心里,她显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只是,人们常会为处理那些看起来必须要处理的事情,忽略了最重要的人,认为她总归在那里不会走了,等忙完琐事就可以好好的呆在一起,任昆有这种想法实属正常。 又两三日过去了。 派去的人早回来了,说是夫人在庄上甚好,若侯爷无差遣,夫人欲再多住几日。 没差遣。住得高兴就好。愿意多住几日更好,他还能更从容些。 说起来,无痕倒是有心!知恩图报!居然还记着要送小丫头礼物之事,人都启程离京了,记起此事,竟专程送了过去! 看了他那些海边的稀奇小物,小丫头是眉开眼笑还是心生向往?有没有拿起海螺听听大海的声音? 若有时间,带她去看看大海,也未尝不能…… 七日。整整七日了。 他有七日没有见到小丫头了,以往不管几时回府,她总在榴园,想见就去见了,从来都是她等在府中,如今忽然不在,感觉真不好,空落落的,心里少了些什么。 这种空寂不是寂寞,而是无精打采,做什么事都好象兴趣缺缺,处理公务也时尔会有种不明所以的烦乱。没了小丫头指点,厨房也大失水准,做不出一餐对味的饭菜! 第八日。 早朝时有份上奏惊喜四座。 沛郡大圣山雷雨过后惊现吉兆,青石绝壁上显出万寿无疆四字,经日不散,宛如天工雕凿。 吉兆啊,那是上天给的嘉奖,更何况还是万寿无疆四字? 本朝太祖后经二代,就没有长寿的皇帝。 每位九五之尊,勤政也好,享受也罢,都难逃天命。今上龙体日渐孱弱,非万民之福,在这个档口,竟出现这样的吉兆,岂不是天佑吾皇? 按说吉兆应该运至京城献于御前,圣上带文武百官祭祀天地,感念上天之恩。只是这绝壁上的字,一来上不去,二来也凿不下来。 皇上自不能亲往,需要派钦差前去,一辩真伪二代圣上答谢上天。 此事非重臣不可。 皇上与众臣眼中的合适人选,非永安侯任昆莫属。 此等重任,唯永安侯最合适。 ++++++++ 第二百二十章 一瓶缱绻夜(一) 万寿无疆,这样的吉兆,对于做外甥的永安侯来说尤为高兴。 陛下龙体安康可比类似千古一帝这样的评语更重要。 做钦差没问题,去沛郡更没问题,这个,即刻动身么? 他,他还没见过小丫头呢,见一面,告个别,总应该的吧? 侯爷,事不宜迟,这吉兆不知能现几日,而且吉兆现必须马上感谢上天,若迟了,恐上天怪罪…… 总之,就是没时间了! 备好当地没有的天子祭天必需之物,圣上赐下天子之物。 挑出良辰吉时,皇帝亲送出宫,摆出钦差仪仗,朝官相送十里长亭――侯爷,您一路顺风,早到沛郡。 钦差永安侯带着随员出城四十里,住进驿站。 一夜休整,待明日再收了仪仗,轻车快马赶路。 在没有确定吉兆真伪之前,不便过于招摇。 人马安顿好,夏日日长,天色尚早。 永安侯就动了心思: 沛郡在南,竹泉村在南偏西方向,距此地并不是很远,他只要拐个弯,骑快马跑出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此去沛郡,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五六十天,多则七八十天,前者近两个月,后者将三个月! 这么久……临行前总要见上一面的吧? 远行是大事,总应该亲口告诉她的。 转瞬间心意已定,招了副职过来:“……本侯府中有座庄子距此不远,有事欲前往,这里由你照应,明日辰时前本侯定会回来。” 副职不敢多言,此处仍在京畿,不担心安全问题。 遂提醒他多带几名护卫,趁天色未暗,早早动身。 永安侯带了八名护卫。心思似箭,快马扬鞭直往西而去。 西天红日将坠未坠,半天的霞光,绿野如织。炊烟渐起,好一幅田园美景。 路途已驶过半,距小丫头越来越近,任昆无心景色,只顾匆匆赶路。 前方一片小湖,湖边道旁临水台上有戴斗笠者闲垂野钓。 他纵马驶过,护卫紧随其后。 马蹄阵阵,如雷似鼓,扬起土尘如烟。[..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好个任子川!赔老夫鱼来!” 久钓鱼不上钩,垂钓的老头正不耐烦。迁怒这一行人惊了他的鱼,吼喝了一声,突然发难,手中钓杆一抖,鱼线带着鱼钩竟直冲永安侯头顶而去。俨然要将永安侯当做大鱼钓了一般! “狂徒尔敢!” 护卫惊怒叱喝,刀剑出鞘上前护持。 事出突然,钓杆来势甚急,永安侯不及拨刀,急中生智,低头侧身,在马上来个蹬里藏身。躲过暗算。 惊出一身冷汗,道声好悬。 若中招,可称得上贻笑大方。鱼钩小,伤不得性命,被当鱼钓了一回,毕竟不是光彩事。 这一下。若甩的是匕首飞镖,就凶险了。 再回鞍上,佩刀就握在手里横于胸前。 八名护卫分做两组,六名拱卫在他前后左右,另两名下马持刀直奔袭击者而去。 谁这么大胆。竟敢袭击侯爷! “小兔崽子,嚷嚷什么!” 行凶者听声音是个老头,毫无惧色,仍大马金刀坐得安稳,嘴里骂咧咧的,伸手摘了斗笠,转身扭头冲任昆就喊:“你这个小子,慌慌张张,急吼吼地做甚?老夫的鱼赔还是不赔?” “啊,是您老!” 任昆忙收刀入鞘,滚鞍下马,示意护卫收起利器,上前见礼:“叔公您老好雅兴!怎么在此处垂钓?” 要赔鱼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家老叔公。 “怎么?这湖是你家的?老夫钓不得?” 老头眼皮一耷拉,没好气。 这是怎么说的? 怪道会与自家公主娘亲互不顺眼,两人一样不讲道理! 任昆忙赔笑:“您老说笑了,漫说这小湖,御花园太液池的鱼您也钓得。” “你小子惯会哄人,太液池的鱼可钓不得!小子身手不错,居然能躲过老夫这招秋风横扫拍鱼背。” 任昆苦笑,您老真是捉弄人:“侥幸而已,多谢叔公手下留情。” 老太爷不先喊一声任子川,他可能就真中招了。 心中有事,不欲多留,拱拱手正欲告辞。 “你不是做了钦差代天子阅吉兆去了?老夫今日出城,嗬,好威风的钦差排场,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里?” 人老话多,老叔公又提问,任昆只好冲京城方向拱手:“是皇恩浩荡……随员在驿站休息,侄孙欲往竹泉村庄子走一趟。您老何时出城的?怎会出现在此处?” 荒郊野外,身边没人服侍,不会是瞒着家人偷跑出来的吧?随即,他记得任府在前头也是有田庄的,他是换个庄子住了? “前头有庄子,今日后晌才到的,张太医说泡泡温汤子对老夫的伤腿有益……” 去竹泉村庄子? 老头转转眼珠,坏笑:“好端端地摞了钦差摊子去庄子,不是在那里金屋藏娇了吧?” “您老说笑了。侄孙不好此道。” 任昆再执一礼,不说了,还是快点见小丫头去。 “不是金屋藏娇?让老夫想想,” 老叔公故作沉思状:“一定是去会卫家丫头,你那个小媳妇儿吧?” 任昆的耳朵就红了下:“……明日一定让她去庄上给您老请安。” 竹泉村一带,有地热,世家贵族皆就着热泉建庄子,长公主府上的距离任府的隔了有七八里远。 现在是夏天,鲜有主子泡温汤子,田庄里多由管事打理,知老叔公到了庄子,做为小辈,锦言理应前去请安。 还真是看他小媳妇去的! 这事可值得琢磨,他放着驿馆舒服的大床不住,擦黑也要往庄子里赶,不用说,明日一大早还得赶回驿站。做他的钦差一路向南往沛郡去。 你说,他来回折腾这么一回为什么? 有什么重要事非得走这一趟?身边没跑腿的了? 定是他自己想一见佳人! 就为见一面说几句话? 这个傻小子,竟还是个情种! 初哥儿被那个女人带蠢了,自己儿子这么明摆的心思他们都看不到!愣是灯下黑! 这都到了牵肠挂肚的份上了。轻轻一推,就水到渠成,三年抱俩,孙子少不了。 那对傻夫妻,整天只知道防贼似的盯着不应该盯着的人,也不知道帮自己傻儿子开开窍! 好吧,看在任昆这个小子生了儿子也姓任的份上,老夫就推他一把,帮他做成好事,也让这傻小子能安心南下。 拿定主意后。老叔公就缠着任昆不放了,硬是倚老卖老,要他亲自送自己回庄子。 任昆一看,必须的,自家的亲长。做侄孙的送送太应该了。 好在庄子不远,费不了多少时间。 到了庄子,家仆迎出来,看到老头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原来任昆猜对一半,老爷子不是自己偷着来庄子的,却是偷着去钓鱼的,众人都找翻天了。也没见老太爷的人影,正慌乱着呢,永安侯把老太爷送回来了。 谢天谢地,皆大欢喜。 老头要留饭,拉任昆陪他喝两杯。 这热情架势,而且。这是叔爷爷啊,盛情不能辞,那就吃了饭再走吧。 已经是饭点了,护卫们也安排了饭菜,吃吧。 老头拉着任昆西扯东扯。谈兴甚浓。 兴致上来了,又取了亲手酿的,说是普天下独一无二的绿豆烧给他喝,一个小小的玉瓶,只装一杯酒的样子,老叔公甚是宝贵,颇有几分不舍:“小子,这东西千金难求,老夫就这一瓶,你可别糟蹋喽,这个喝了可就没了,大口一下喝下去,一滴别剩,看别漏了一滴……” 任昆被他大惊小怪的弄得也有了期待,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东西? 按照他的吩咐,对着瓶子,一大口喝下去,噫,口感甘醇,回味绵辣,不冲,有股清甘…… 是不错。 没好到要拍案称绝的程度,老人家好显摆,自己亲手酿造的嘛。 “好酒!好酒!” 任昆很上道,连点几个赞。 “当然是好酒!” 老叔公夺下瓶子,反竖过来眯了一只眼睛对着瓶口看,一滴也没剩。 任昆不忍卒视,您老至于吗? “你小子懂什么!” 老叔公瞅见他的神色,臭小子,暴殄天物! “这个配方可是祖宗传下来的,你爹都不知道。等老夫临死前才会传给你的!老夫一辈子就配了这么一回,便宜你小子了……” 任昆愕然,这么郑重?不就是个酿酒的方子?回头帮您讨几个劲大的。 “臭小子懂什么!” 老叔公骂咧咧不领情:“讨几个劲大的?你以为这个后劲小?就你那小身板行不行的还两说呢,别折腾散架了!” 什么意思?越说越听不懂。 “不懂?你多大了!还是个毛头小子青瓜蛋子,丢不丢人呐?哪还是我们老任家的种?” 老叔公越说越来气:“凭白地浪费我的好东西!你但凡长进些,早就成了好事了……” 不懂,还是不懂。 不就喝了瓶酒吗?您至于这样?这酒又不是我讨着喝的,是您老主动给的,怎么喝完了反应这么强烈? 您要是不舍得,别主动开口啊,我哪里知道您老有这个东西啊? 任昆陪着笑,心中不以为然。 老小孩,老小孩。等南下回来,给他老人家弄点珍品来。 “珍品?” 老头撇嘴:“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您自己酿的绿豆烧啊。”任昆被他搞糊涂了。 “绿豆烧是基酒,老夫这酒,还有个名字……” 老头卖起了关子:“……你现在有什么感觉没有?” 感觉? “没有啊,就是身上有点热……” 任昆急着要走:“您老要够兴了,还是早点歇息……” 他也好告辞,去见小丫头。 想到锦言,他心头就象燃了团大火,滚烫的灸热瞬间传导至全身…… 俊脸发红发烫。 老叔公见了得意大笑:嘿嘿,小子,你中招了!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粉票,明日会加更……嗯,这几章会甜会有肉,接下来会有点小虐,十则在考虑虐心是不是不好,大纲之前那样定了,到底要不要虐呢?有点纠结。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一瓶缱绻夜(二) 想起锦言,任昆全身着火,心里发空,仿佛只有拥小丫头在怀,才能补上缺口,填满胸中空虚。【本书由】 满心绮念,听老叔公畅快大笑,尤自不解: 中招,中什么招? 不是他没警惕,货真价实的亲叔爷爷,绝没有骗他害他的可能,老太爷顶多脾气大点,爱下人脸面,不喜的人会捉弄一二外,人品绝对可靠。行事绝对有分寸。 知道他领着钦差之职,不可能给他下毒灌酒,害他误差事。 所以听老叔公发笑,任昆懵懂。 有点热!嗯,这就是药性要发作了,再给他加把火,帮他催催。 “……急什么?是不是想舍了老夫,急着去会你的小媳妇儿?” “是……” 一个是字吐了大半,任昆急收声,差点咬了舌头,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当着长辈的面哪能直接说出来。 神色间有些羞窘。 “没事,别不好意思,想也应该。不想自己媳妇儿,还能想别人媳妇吗?卫家丫头,长得模样好不说,难得心思纯净剔透聪慧,是个好孩子,你能娶到这样的解语花,是你的福气。” 老叔公愈夸锦言,任昆心里愈美,那种想要搂在怀里疼爱一番的欲念就愈强,俊脸酡红。 “小子,老夫给你喝的是绿豆烧,也不全是绿豆烧。咱们任氏儿郎成年的规矩,你知道吗?” 他愈急着想见锦言,老叔公却摆出幅要大话家常族史的模样。他忙点头,知道知道!您老不必详说!这要论起来,什么时候能说到头。 任氏儿郎成年规矩,不就成年后方可破童子身,一年之内眠花宿柳,族中长辈不管不问吗?未成亲娶妻前怎么风流都行,成家后不许再走马章台。不许青楼姐儿入府什么的,他都知道的。 “你可知这规矩起初怎么来的?” 还真要拉家常论祖训啊,任昆有点发慌,时辰不早了。他就一晚上的时间,眼下没剩多少了。 “不用急,说完这个就放你走,你不走老夫也会撵人!” 仿佛看出他的心声,老叔公笑了:“老夫长话短说,不然,有你小子熬的!前朝任氏有一代先祖只一子单传,自然严加管教。这儿子长至十六岁时,街头偶遇一青楼女子,自此迷恋不已。父母做主强压着娶妻后。他愣是为那窑姐儿守身如玉,不肯与发妻圆房。” “最后竟筹款将窑姐儿赎身,收拾了金银细软,弃了父母抛下妻子,带那窑姐离家出走。” 乍闻自家祖先的这种风流韵事。永安侯虽心心念念着小丫头,也听得认真,青楼或有真性情,不过身为人子,再迷恋,也不能不要了爹娘祖宗吧? 难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途中遇水灾,失了所有财物。他又因护那窑姐儿,受寒受凉,生了病。两人落脚破庙,无钱请医延药又身无长物。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窑姐本冲着享富贵才跟他的,眼见一穷二白又奄奄一息。竟生了狠毒心。” “勾搭了地痞流氓,假冒匪人绑票,找任家索要巨额赎金。先祖将计就计,将一窝贼人擒获,知真相。又见儿子只剩一口气,怒斩窑姐儿。延请名医,终于将儿子救活。岂知……” “儿子醒来不肯接受现实,不信窑姐无情,反认为是父亲为了逼回自己伪造事实,一心要给窑姐守身,拒不与妻子亲近。” “先祖行侠仗义古道心肠,却拿独子无计可施,只得求助早年结交的一位能人异客。那异人给了先祖一瓶药酒,要他给儿子服下。酒后终得圆房。其妻一年后一举得两子。” 说来说去,就是春|药吧? 春|药壮|阳助举这一类的,莫说民间的,就连大内秘藏的他亦知道不少,何必说得如此玄乎? “臭小子不识货!这哪是普通春|药能比的?” 老叔公见其色知其意,笑骂道。 “异人走时将方子留给先祖,谓之此药,专为男子而配,有引欲动情益子嗣之效用,服后无解,必需阴阳交合,便是无男女情,也助子嗣。若心中有情,非心中之人不能解,想想也动情。” 想想也动情? 任昆心中一动,难道……他瞪大了眼睛,您老不会是? 老叔公不理他,继续讲未完的祖先故事。 “那儿子其实心里已经信了父亲的话,只是抹不开脸,不能忍受自己钟情的竟是那样的青楼女子。此后郁郁不解,竟早早去了。好在这一夜留了后,先祖精心教导两个孙子,吸取教训,避免孙子们重蹈覆辙。大限前立下家规,青楼女子不入任家门。后经数代修改添加,成为今天你所知的家规祖训。凡任氏子孙,要么遵守,要么出族。” “异人传的方子也传承下来,代代家主按例会配一瓶,本来这药方应该由你爷爷传给你父亲的,但……事有例外,大哥临去前将配方传给我,因配药罕见,需费时寻找,非一时之功,嘱我寻全后就按方配好备用,将方子保管好,将来传给下一代家主,莫断了传承……” 任昆的眼睛愈睁愈大,心跳得越来越快,身体的热度更高了…… 老叔公!给他喝的是…… 答案呼之欲出。 “这药需用上好的绿豆烧口服,更有药效,怎么样,小子?感觉如何?” 老叔公笑得象只老狐狸:“知道这药叫什么吗?缱绻夜!小子哟,要是心里有人,可是要缱绻一夜!你小子体力够吧?那玩意儿没养废吧?” 任昆的脸红成一片火烧云,您老……您老,这叫为老不尊! 千防万防,只防着自家不靠谱的娘亲,没想到,老叔公竟也使阴招! 他是抱着被子做过与小丫头的春|梦,可是,他不想中了药强要的同房,这。这跟拿她当解药有什么区别? “糊涂小子假正经!该有担当的时候不担当,拎不清!” 老叔公骂他:“她是你什么人呐?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冷落人家不说,还净给自己找些歪理!她不想不愿意?她怎么想怎么愿意?难道你要她抱着你开口要?她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哪张得了口?你当是楼子里花姐儿?!解药。解个屁药,她是你老婆!夫妻敦伦,人之大欲,喝水吃饭睡觉,天地间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到你那里还要瞻前顾后首鼠两端?老夫叫你去偷别人老婆了?老夫叫你干大逆不道的事了?还不愿意?这种事做男人的不小意温存死乞白赖就势拿下,还等着她说愿意?……求你要?这种事女人惯来口是心非,不要就是要,不行就是行!你等她说好,下辈子也别想生儿子!这辈子,就欲火焚身干熬着吧!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气死老夫了!” 好象也对哦…… 药力向上泛。任昆眼都充了血,只见老叔公胡子翘翘,嘴巴一张一合,骂得痛快。 缱绻夜,缱绻夜…… 眼前那张合的唇慢慢就被记忆中那粉嫩红润的小嘴巴代替。她嘟着唇翘着小下巴: “那上面说得好听多了……什么春|风一度、巫山云|雨、鱼|水情欢、颠|鸾倒凤、卿|卿我我、鸳鸯绣被翻红浪什么的,你说的这个既不好听又不明白……” 缱绻夜,这个好听。 若能,拥她在怀,缱绻缠绵一整夜…… 呵,不能想! 这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血往下方某处急涌。想得疼。 “哎呀,老喽老喽,办糊涂事喽!” 老叔公观他神色,狡黠一笑,语带懊悔:“好心却添乱子喽……看来你心里想的不是卫家丫头你的小媳妇,是那个小水公子?这可糟了。这缱绻夜,需阴阳交合,男欢女爱才行,小倌人可不行……要不,这庄子也有一两个模样还看得过去的丫鬟。你将就着用用?” 您老真是乱出主意! 任昆正屏息凝神抵抗疯长的*,闻言不由苦笑,什么小水公子什么丫鬟将就用用,不是为这个! “放心放心,不能让随便一个丫鬟就怀了你的种,过后几碗避子汤,老夫保证帮你料理干净……谁让老夫好心办坏事呢?” 继续打量任昆的脸色情形:“……没用的,小子,这药无解,药力会越来越强,你抗不住的,讨厌你小媳妇,也别爆体而亡啊,老夫这就给你挑丫鬟去……哟,老夫闯祸了,小子还担着钦差差事呢,好心办了杀头事啊,小子等等,丫鬟马上就来……” 老头唠唠叨叨,做势要走,磨磨蹭蹭往门外挪。 哪个讨厌小丫头了?您老总是自顾自说! 他满心满肺都是小丫头,想得要爆了,亲近还不够的。 讨厌?这辈子,永远不会,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 缱绻夜,想想也动情。 真想啊,想得受不了。 小丫头,是他的妻呵。 夫妻夫妻,鱼水情深,理当缱绻缠绵。 “叔爷!侄孙告辞……” 任昆心里的障碍就自行消除了,生起的是迫切。 小丫头是他的娘子,中了春|药,不找她找谁?而且,她傻憨憨的,不通男女情事,若等着她想通,猴年马月也没有通的时候,她不懂,自己懂啊,成亲两年多了,也该圆房了…… 她若不允,豁出脸面,小意哄求就是,而且,自己中了春|药,药力霸道无解,她那么好,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永安侯显然已被老叔公成功洗脑。 “好小子,这才对嘛。” 老叔公抚掌:“老夫都安排好了……对了,你小子会吧?找几本春|宫画册看看?老夫年轻时收了不少珍品……” ++++++++ ps: 晚上还有一更,可能会晚些,要九点左右。谢谢亲们。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瓶缱绻夜(三)to寻找于晴 春|宫画册!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心思看春|宫画册! 会不会? 这种事还有会不会的?您老成心的吧? “小子,护卫带两个就好,老夫另挑两个给你引路,抄近路,半柱香不用就到。【本书由】” “这个时辰,那边都歇下了,你也别叫门惊动,你这幅狼狈样,看到的人越少越好,而且你当着钦差偷跑会佳人,虽说会的是自己媳妇,说出去也不好……你翻墙进去,随便找个当值的问问,找到人就成。另外,你要如此这般……这样才好。” 怎么搞得象偷情私会似的? 任昆皱眉。眼下已没多余心思再纠结其他,没有事能大过去见小丫头。 ……永安侯飞身上马,在家仆的带领下抄近路去自家庄子寻锦言。 老叔公对着他隐入黑暗的背影暗自发笑,摇头: 这呆瓜小子!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这夜半私会的妙滋味他哪里懂得?任家儿郎,如他这般年纪的,哪有这等不解风情的青瓜?老夫送他绝妙的花烛夜,小子还不领情! 但愿,卫家丫头一举得男,也算半生有依靠……那孩子,是个通透的,她不是不懂,只是对昆哥儿没有男女之情罢了! 可是既入了红尘,哪还能置身事外?有没有情意,已为人妻哪能不为人母,没有儿女傍身,长公主府那样的地方,她怎么可能一生安好? 出了道观,嫁做侯爷妻,哪里还有退身之路?认祖归宗就要为家族亲人累,再无闲云野鹤计。 女子嫁了人,就是入了另一条修行路,想不想的,都得往下走…… 那样聪慧的孩子。怎么不明白,躲着避着,是逃不过的! 好在昆哥儿对她动了真心思,任家儿郎专情的多…… 就算将来昆哥儿另有新欢。也不会对发妻过份,何况,只要有了儿子,儿子比男人可靠…… 傻孩子! 老夫不是帮昆哥儿算计你……身在红尘俗世,哪能不沾人间烟火? 早放下,少受苦。 唉!他真是老了,竟操心起这等闲事…… 果然人生都是账,该有的一点也不能少,别的老家伙是越老越不管事,他可倒好。年轻时从来不管闲事,如今逐样的还上。 心肠越来越软,行事也婆妈…… 一举得男就好,怀不上,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水到渠成,不愁的…… +++++++++ 永安侯不知自己身后老叔公的诸多感叹,他现在只恨不得插双翼一息之间飞到锦言身边。 缱绻夜,*毒。 无情,阴阳交合,一晌欢。 若有情。若有情,心中眼中再无他人他事,只想着将那人搂在怀中揉到骨子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缠成一个! 永安侯五内俱焚,努力不去想。愈压抑反弹愈强,情意与*如同井喷,红透了眼珠。 心腹护卫虽知任老太爷不会暗算侯爷,又不明内情,但侯爷的不对劲看在眼里。明在心中。 有了老太爷那句交代:快送你家侯爷找侯夫人去! 哪里能不知侯爷眼下的状况,护卫着任昆,连声催促:还有多远? 就快了,就快了! 一行人打马如飞,竟无半分声响—— 乡下夜里安静,为了不惊动人,老叔公竟借用了行军经验,吩咐用软布包了马蹄! 任府的家仆带住了马,到了! 按老太爷的吩咐,不叫大门。 护卫根据任昆的指点,停在一处围墙外,这里去锦言住的院子最近。 护卫下马,拉过侯爷马匹的缰绳,任昆双脚离蹬,站在鞍上,下腰顿足双腿用力,直接纵身上了墙头,飞身跃下,跳入院中。 进了院,也没隐藏身形—— 自家的庄子,若都照着老叔公说的做,他真成采花贼了! 他熟门熟路,直奔锦言的住所而去。 之前听三福说过,他还略有不满,小丫头放着正院大院子不住,怎么选了个又小又偏的地方,没成想倒方便今日行事。(..info无弹窗广告) 庄内护卫夜巡,见人影一闪,忙喝问:“什么人?” 任昆没停步,回头低喝:“禁声!是本侯!” 说话间身影已隐没花树中…… 一个小队的护卫面面相觑: 是侯爷?你看清是侯爷了吧? 没错,是侯爷。 侯爷什么时候摸进来的? 呸!什么摸进来,侯爷何时来还能告诉我们? 侯爷私下行事,自有侯爷的道理!嘴巴都紧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有根弦! 看他去的方向是夫人的居所,想来是有什么必要的正事要吩咐…… 吉兆乃大事,传播得特快,自家侯爷代天子南下祭天众护卫即便在庄子里也照样消息灵通。 巡逻小队象没见过永安侯似的,按自己的负责的巡逻路线,继续巡夜。 …… 锦言暂住的小院子很小,正屋一溜三间,左右厢房,左厢房放杂物没住人,以任昆对小丫头的了解,右厢房多半是给值夜的住,她不喜欢值夜仆妇睡在自己外间。 果然透过半掩着的窗,里面传来两道细微的呼吸声。 他记起老叔公说的话:那些守夜的仆妇,见了你只怕又多啰嗦,平白耽误正事,不如让她们睡个好觉…… 如此想着,就掏出了老叔公给的香粉往屋里撒了一大把,顺手将窗户掩上。 转身来到正屋,伸手推门……没推开。 心中不惊且喜,小丫头警觉性还蛮高的,就应该这样,屋里不留值夜的,就应该将门插上…… 这点阻截还难不住他,一想到小丫头就睡在屋里,整个人就意乱情迷,拔出佩刀轻轻一挑。门栓就断了,推门而入,回身关上,顺手将刀插上。暂做门栓。 忍了一路,已是沙漠中饥渴的旅人,清泉就在眼前,哪还有理智可言?走向睡床的途中,他已将自己脱了个半裸。 …… 锦言嘴角带笑,美梦正酣。 她选这个小院子住是有原因的! 这院子小,温泉眼也小,只建有一个小小的单人池子,但是,这个池子是个半露天的。泡在池子里能看到半边的星空! 池边栽种的全是茉莉花,叶绿花白,清盈雅淡。 泡温泉。看星星。晒月光浴。香风轻度。 人间美事。 而且池子的另一端有走廊直接与正屋相连,成为一个整体,就是说。这是一处带温泉浴缸的套间…… 比起那所谓的正院,又可人又小巧,简直是为她度身打造的!见之心喜,眼中再无他处。 独居套间的好处之一是: 闻着花香泡了温泉,只需松松地披一件外袍,坐看星空,等散着的头发干透。爬上大床,去了袍子,光溜溜钻进床单子里…… 刚泡过温泉的肌肤滑腻润泽,与凉滑的丝绸床品接触……噢,老天,好舒服滴说……享受是原罪啊…… 好床。好垫,好寝具,再加什么衣物都是多余,难怪有位名女人说自己只穿l5号睡觉。 紧张的加班后,敷着面膜泡过花瓣浴。披着丝绸睡衣晃悠到床上,丢了衣服,钻进织纱密度采用了420织纱高密度的纯棉床品下,发出幸福的喟叹……肌肤的感觉最敏感,穿着睡衣就没这种体会了。 裸睡,比床品与氛围更重要的,是心底的安全感,对周边环境的信任度,自从来了大周后,她还没裸过——除了最初没有自主权的婴儿期外。 今夜星星好,花香如月光。 动了好几天的心思,终于在今晚做实。 脱了外袍,没穿肚兜亵衣,光着身子裸一回! 重违的快乐感,全身每个小细胞都齐喊着舒服,锦言裹着床单在大床上滚来滚去,觉得自己也当得起几分仙肌玉骨,掖下生香什么的。 噙着笑入睡,果然容易做美梦,只是这美梦怎么是春|梦的路数? 她梦见……男人滚烫的双手……粗重的喘息声……热烈又亲密地耳鬓厮磨……还有,密集地落在脸上眼上额头鼻尖的亲吻…… 真要命!春天早过去了,她怎么竟做起了春|梦? 更要命的是,梦里的这个人!竟是…… 竟是永安侯任昆! 拉个基佬做春|梦,即便是梦,锦言也颇觉不好意思,鄙视之…… 这感觉太真实,触感是真切的,就连耳边那一声声低哑热切的轻唤声也流淌着浓浓的情意:言儿、言儿、我的好言儿…… 天,这春|梦做的,居然声光亮立体声的!不但有真人代入,还有全方位的感官体验想象…… 锦言扑哧就笑开了: 她真有才!吃饺子,醋汁蒜泥头锅原汤,样样不能少,春|梦都要做得尽善尽美…… 一笑,就醒了。 睁眼,竟真有人!入目的竟真是任昆的脸。 噫!还没醒?还是梦跟着追出来了? 她愣了愣,抬手要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抬不起来,被他滚烫的身子压在了下面…… 竟是真的! 大惊失色。怎么会有人进来?采花贼?入室强奸犯? 张口要喊。 任昆眼疾手快,捂了她的嘴:“……言儿,是我。是我,别怕别怕。” 是你,你是哪个?言儿是哪个? 听声音象是永安侯…… 锦言屏住息,睁大眼睛,借着夜灯微弱的光仔细辨认,没错,是任昆! 吓死我了! 提着的气就松了下来。 半夜不睡觉,你跑出来装鬼吓人啊…… 怒从胆边生。 任昆见她神色,知道警报解除,手待要松开,哪知小丫头一张口,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掌下方,叫你半夜出来吓人!叫你吓我! 尖利的小牙咬在手上,温热的唇就在他的掌心中…… 永安侯中了药,哪还忍得,汹涌的欲海就失了控…… +++++++ ps: 抱歉,晚了。下午出去办事,又约人吃饭,回来晚了。好在,上的是肉…… 谢谢书友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瓶缱绻夜(四) “言儿……言儿,言儿宝贝……” 舌尖吐出的仿佛不是称呼,而是实质化的浓情蜜意。 人在身下,任昆只觉得不知怎么疼爱才好,只一迭声的连唤她的名字。掌中被咬的地方传来的触感妙不可言,他非但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反往前送了送:“是我不好,再咬几口?乖……” 打是亲骂是爱,咬是什么?是亲上加爱! 他不怕小丫头咬,就怕她不咬,怕她嫌弃。 染满情欲的眼里浮现出宠溺的笑,说着话,嘴也没闲着,低头含上她的耳垂,亲吮几口,热烫的唇游移到了脖颈处,最后停在白嫩浑圆的肩头,贪恋地啃咬着。 另一只手更忙,隔着被单,在胸前峰峦处游走,掌下丰盈绵弹的感觉从手臂传到全身,一路酥麻难耐,他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大半个身子也全压了上去,将她禁锢在身下…… 这是什么状况? 浓重的男子气息喷在脸上,滚烫做怪的大手四处乱走,锦言被他抚弄得全身发软…… 大吃一惊! 不对!任昆不对劲! 他不是做了钦差出发南下沛郡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算他还没启程,也不应该半夜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床上!还对她做出这些亲热举动,这明显是求欢的节奏、爱爱的前戏! 这不是正常永安侯会做的事!出什么事了? 锦言忙松开口,努力克制,压下被他挑起的异样,尽可能冷静:“侯爷,你先停下,停手,这样不对,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唔……你” 不喜欢听这个!不喜欢不喜欢! 这个时候任昆哪能听进去这个?他象个任性的孩子,听不得半句不中听的话。直接覆上唇,含住了她的嘴,这下,小丫头就不会再说些他不爱听的话了! 唔……真软真甜……他本能地向着那甜美处寻去。霸道粗野地撬开她的唇,将自己的舌头送入到她的口中,无师自通地用舌头席卷她的小香舌,横扫勾连吮吸,唇舌相缠。 锦言猝不及防,被他吻了个正着,连连躲闪,拼命挣扎…… 混蛋!放开我! 任昆哪会被她得手,身子全压上,两手扶稳箍住她的头。只管狂吻采蜜,任由锦言在身下不停地扭动挣扎…… 有了这番干扰,他兴奋更甚,愈发吻得起劲。 混蛋! 锦言挣扎了好一会儿,一如蚂蚁撼树。任昆根本不为所动,嘴巴被堵着,愈挣扎愈觉喘不动气,再挣扎下去,她不是缺氧在任昆强吻下,就是窒息在自己的挣扎下…… 混蛋任子川! 一狠心,小牙齿上下一用力…… 咝! 正吻得意乱情迷间。舌尖突然一阵剧痛…… 咬我?脑中因痛起了一丝清明。 锦言已迅速别开脸,冷声道:“不准亲我!好好说话!你先起来……” 不亲就不亲,不让亲嘴就亲别的地方…… 她冷厉的小模样让人心痒,任昆好容易因痛升起的那一丝清明立刻消失殆尽,他小声嘟囔着,正要亲往别处。头一低,眼神就直了…… 刚才锦言一阵挣扎,身上盖的被单蹬开了大半,腰部以上全露了出来,白嫩高耸的雪丘上粉红的小果子骄傲诱人地挺着…… 锦言顺他的目光看去。呀!走光了! 手忙脚乱去扯单子要裹严了自己,任昆哪能让她如愿,低吼一声,如护食的豹子般扑了过去,嘴巴含了一个,手掌握住一个,本能的就做出了一边亲吮舔卷,一边撮揉捋捻的动作。 ……喂! 青涩的处子之身,哪经得起这个!如此敏感的部位被男子这般爱抚,身体的反应就避无可避……何况还有一颗成熟的心? 呻吟不容自抑地就溢出了喉咙…… 停……停手! 这声音听到任昆耳里,如再喝一瓶缱绻夜无异,他哪还能听进去别的,手嘴忙着,空闲的手脚就褪去了自己身上最后一点衣物。 等锦言再反应过来时,永安侯已钻到被单下面,光裸的身子严丝密合地覆了上来,年轻的身体一丝不挂,他的滚烫,她的凉润,相触的瞬间,绝妙的感觉,两人忍不住发出情不自禁的呻吟…… 噢……太舒服了!太美了! 任昆再也耐不住药力,一条长腿屈起,膝盖用力,就挤到她的腿间。 兵临城下,再不反抗就没机会了,眼见要落花流水溃不成军,锦言哪能不明白眼前的处境?任昆的欲望早就剑拨弩张,一触即发。 “侯爷,等等!你吃春|药了?中毒了?” 任昆的这般反常竟象是中了春毒,他不是做钦差去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给他吃的药?他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唔……是被下药了……唔!” 嘴除了说话,还有另一个作用,永安侯此时就一边回答,一边充分发挥唇舌的另一种作用,兀自在她胸前忙个不停。 “停下!停……你忍忍,我帮你找解药。” 忍着被他亲吮袭上来的一波波异样感受,锦言尽量冷静,念头飞转: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解药,永安侯明显受药物蛊惑,理智全无,只要不是独门解药,总有别的解法…… 实在不济,还可以……总之,解决之道绝不能是她舍生取义,舍身救主……现在需要任昆配合,再忍忍…… “侯爷,冷静。您忍一下,我是锦言,我……” 我知道!我知道! 你是言儿,我的小丫头,我的!我的! 任昆哪管这个:“言儿,言儿,我难受,给我……给我!” 才不要! “侯爷,我派人去请水公子……” 你能不能别乱动乱摸?你这样,让我怎么好好说话?今天真是倒霉催的,破天荒裸睡一次竟让他撞上了! 没了衣物的遮挡。肌肤格外敏感,身心的防线好象少了好几道,身子酥软不由控制…… 你起来! 请水公子!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想把他推给别人!任昆欲火中夹了股郁气。进攻地愈发猛烈:“我就要你,就要你一个……” 春|药不可怕,只要能暂时冷静,以永安侯的自控力,还是有别的办法的,锦言左躲右闪,动作不敢太大,怕加强对他的刺激。 “侯爷,我给你诊脉,配解药。你别……啊……” 你老实点好不好?我帮你配药,春|药又死不了人!锦言又羞又气,手脚被禁锢,只有嘴巴是自由的,她张口就咬了任昆肩头一下。“停!你中了……” “……缱绻夜,非欢|爱无解……言儿,言儿……” 男人愈被咬愈兴奋……他得堵上那张喋喋不休的让人又烦又爱的小嘴巴才是。 非欢|爱无解?任昆得罪谁了,用这招儿故意整他? “停停停!我给你找人……我是女人,我是女的!” 一时无法找水无痕救火,你也不能找我啊,我是女人! 任昆就笑。傻丫头怎么这么可爱,他低头忙碌着,低低哑哑的声音从她的雪峰处传来,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小言儿,缱绻夜,霸道情。阴阳交合才能解……我就要你……” 阴阳交合? 心里的侥幸去了大半,必须得男女? “我给你找丫鬟,对……咝!” 胸前一疼,截断了她的话。 正欲抗议,那人的脸已贴上她的脸颊。嘴含了她的耳垂:“言儿,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你是我的娘子,媳妇儿……” 语气居然象个赌气的孩子似的,带了几分执拗与委屈:“我不管,我就要你!好言儿,别人都不行,中了缱绻夜,只有意中人能解,你要不答应,我就要爆体而亡……” 爆体而亡?! 哪能这样霸道?她可没想要他死,只是不想和他做运动而已…… “言儿,好人儿,你舍不得我死,对不对?好夫人好娘子媳妇儿,亲亲的小言儿,只有你能救我……” 任昆见锦言神色松动,忙放软了身段压低了声音继续诱哄,在床上求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可丢脸的,小丫头说什么他都答应,为她刀山火海也去得,只要她肯,只要她同意…… 幸亏他中了药,否则早被小丫头踢下床了……这丫头真真可人儿,明明身子都软了,还咬着牙和他周旋! 小模样爱煞人! 他涨得疼,却还强捱着不肯霸王硬上弓,冰肌玉体在下,身子自作主张的磨蹭着,想要汲取更多,下面的兄弟跃跃欲试,在城门前热身运动做了不少,几次都要脱离指挥自行攻进桃花源。 年轻的身体不着丝缕同在一个被窝里,还是男上女下的经典体式,男人已深陷欲海,四下点火。 温言软语又意志坚决,若她见死不救,就要来一个爆体而亡! 双料刺激之下,心思就松动了,鉴于永安侯一贯的良好信用,规矩作风,锦言信了他的话,若他所言非虚,这个什么绻鑓夜,唯一的解药真是她? 不献身,就是见死不救? 只是,她几时成了任昆的意中人了?娘子媳妇儿的,不都是名义上的? 但,有一点他说对了,她是真舍不得他死,绝不可能眼睁睁看他爆体而亡…… 若是两人间生死只一条活路,锦言可能没那么伟大,将生的机会给他,自己却慷慨就义,但这不是生死抉择,他要的生,只是一场爱爱运动…… 少了一层膜,活他一条命。 没什么好犹豫的,她给得了。 他说得对。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阴阳交合解药的事,似乎也算是她的责任义务之一,就是没这个什么缱绻夜,他若需要这项服务,她也没法贞烈不从啊…… 这么说来,还是自己占便宜了? 权当邂逅艳遇一夜情好了!永安侯这样的极品床伴,千载难逢,衬得起金风玉露一相逢…… 百转千思,罢了!且陪他做一场有益身心的运动,娱人娱己。 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做出反应,见义勇为地先软了骨头…… +++++++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瓶缱绻夜(五) “言儿……” 与她躯体相缠的人马上得悉,知她心意松动,早就欲血贲张的永安侯哪会错失良机,探准位置,腰身一纵,竟直接冲杀进去。 锦言疼得一哆嗦,混蛋! 若真是个熟透了的水蜜桃,他这一下,定会汁水四溢,销魂蚀骨! 可惜,这身子太青涩,纵使一身媚骨,也只是个红了尖顶的半熟毛桃子,哪经得起他这般鲁莽粗野! 心理再成熟也没用,哪怕理论、经验都丰富,熟知欲女心经,精通体势大全,身体也是第一次承欢。 “疼!你轻点!” 眼泪出来了,你丫是索欢还是另类谋杀啊! 所以说,破处这种事儿,若不是爱到极致,感情水到渠成,那一定是要找个经验老道的来做,求不到灵肉相合的至高境界,至少肉体的享受还是要的吧? 远黛紧蹙,春水起雾,银牙咬红唇,一幅耐不住的娇态,攻势正猛的人硬生生止住了―― 这就是缱绻夜与普通春|药的区别,它的药效在于最大化的激发情与欲,而不是单纯的生理冲动。 这药,就象是男女情意的测试纸,男人对女人若有情意,无论藏得多深,哪怕平素自心不知,服了药,立马可检验出来。 若是心中无情,就只剩下雄性荷尔蒙的发泄,不管不顾的占有攻掠。 永安侯心中有情。 不管当初明不明白,如今早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一方面欲念叫嚣着继续向前,直捣黄龙,另一方面,不断泛滥的爱意却提醒他要疼惜身下人,要小意温存不能太急,免得伤了疼了她。 “不动,我不动……言儿。忍忍,忍忍就好……” 他低了头去寻她的唇,额头的汗珠成串地滴落在她的锁骨、胸前。 忍个屁!换你试试! 锦言瞪他,恨不得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不要亲我嘴! 侧头闪躲,热热的唇就落在嘴角,没停顿,一路向着下巴吻去…… 慢慢来,不急,不急…… 他心里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刚才她躲闪动作大了点,他就势向前进了一点点,感觉前方好象有东西在阻隔,不仅仅是紧窒的挤压。.info[]那是…… 知她接下来会更疼,长痛不如短痛,他腰身用力,一鼓作气,破了障碍物冲了过去…… 撕心裂肺的疼…… 混蛋!混蛋!叫你轻点轻点! 进去了…… 进攻的人猛哼了一声。也松了口气,虽然那美妙地感觉催促着他,不够不够!继续继续! 他还是停在湿美处,停止了攻伐,爱抚得愈加卖力与温柔,从来不耻相顾的那些甜言蜜语无师自通的自发就吐出舌尖:“言儿言儿,你真好……我的小言儿是最美的……” 虽然知道床上男人的话不能信。但女人惯爱听好听的,特别是在床上,哪怕是动听的假话也比难听的真话受欢迎,何况这些话还是一个向来不说假话的男人贴在耳边,喃喃地轻轻低低吐出来的? 信不信的,都觉得好听入耳。 虽不知他这番话缘何而来。话中的情真意切却难忽略,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已经挨了一刀,疼也疼了。继续进行,他也能早点缓缓―― 任昆的整个脸全布满了情欲,眼珠红通通的,鬓角全是汗水,发簪不知何时没的,浓黑的长发散下来,被汗打了半湿,有几缕贴在脸侧耳边,额头青筋鼓现,忍得辛苦。 感动的酸涩与甜蜜悄悄从心底溢出,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自然知道到这个时候男人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忍耐控制的住,即便是正常情况下,这般已入不发的状态对男人也是极大考验,何况他还中了药? 她也不是初来乍到的外星人,更知道象永安侯这样身份地位的男人,若有了欲望需求,想要就要,哪需忍着苦,宁肯自己涨得痛,也还先顾忌着她的感受? 心动了,交合处就多了更多的蜜液,她抬手拂起他被打湿的发,身子微拱,迎合了上去…… 接下来…… …… 接下来,痛感慢慢消失,任昆横冲直撞没什么技巧可言,但胜在勤奋勤快,火力进攻猛烈,手嘴配合也到位,深情款款,情话说了不少,虽没什么花言巧语,但激情之余,朴素直白的话语更能击中人心。(..info) 他象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怎么也停不下来,锦言开始时还配合他动作,后来连连求饶,到最后干脆求饶的力气也省了,只负责提供场所任君驰骋…… “言儿言儿,就好了就好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忍忍……” 锦言累得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什么最后一次,你说几遍了?问题是你这一发的时间太长了…… 是药的原因吗? 药效这般持久,还没发作完? 再要下去,工具要用坏了…… 后来的记忆近乎空白,迷迷糊糊间他停了动作,搂着她,在里面赖了好长时间才出来。 抱着她去后面温泉清洗了身子,又把她擦干了抱回来,把凌乱揉皱留了证据的床单子扯了起来,单手将被单抖开铺好,将她放了上去。 又开了床脚处的被柜,取了新的单子盖在她身上,自己躺下,将她搂进怀里…… 记忆在此为止,后来她就彻底睡着,人事不知。 …… 女人累到昏睡,男人却睡意全无。 任昆盯着怀中人的睡颜,只觉得愈看愈爱,怎么看也看不够。 原来,男欢女爱是这般销魂蚀骨! 原来,话本里说的都是真的! 在那美妙的甜美处,攀上浪尖,烟花灿烂,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满心满眼的就只有身下这个人,只想与她共赴云端……就是即刻赴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真好。 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地将温柔的吻落在眼角额头眉梢脸颊鼻尖…… 真恨不得将人揉到骨肉里,揉成一个儿,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欲望就又抬了头―― 他眸色暗沉,顺着锁骨亲了下去。恋恋不舍地在她粉嫩柔软的肌肤上流连,却不敢真有所动作。 她是头一次承欢,他要的又急又切,后来的索取欢好,半是因为药力的原因,半是他自己欲罢不能。 会不会真伤着了?看着白嫩肌肤上的红红紫紫,任昆暗恼:该死!怎的这般没轻重! 怜惜懊悔地一一吻过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想起她的习惯,悄悄地起身,挑亮了夜灯。顺着妆台找过去,果然找到一个装药的小匣子,里面竟有半盒白玉膏! 任昆暗道庆幸,取了药膏,小心地给她上了药。 想起白玉膏的作用。忍不住将单子撩开,动作轻柔地分开她的腿心,果然红肿不堪。 心尖都疼了,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一下,只顾放纵却忘了她能不能受得了! 一点一点给她上了药,用手指尖沾了,内里也不放过。轻涂了一遍,指尖传来的吸吮夹挤感令他心旌荡漾,险些把持不住。 等上好了药,全身都汗津津的。 他将药盒放在枕旁,快速冲了下身子,再次回到床上。 锦言睡得很沉。根本不知他这般起起坐坐地忙活着。 俩个人,一个睡着,一个醒着,醒着的这个盯着睡着那个人,用整颗心去注视着。仿佛要刻在心上一般。 时间快如流风,任昆觉得自己刚上完药,搂着她躺了不过几息,外头却传来了报更梆子声,竟是五更天了! 他一惊!怎会这么快! 五更是最后一更,交了五更,天就快亮了。 夏天日升早,没多久,下人们就要陆续起来当差了,洒扫的,厨房的,都要上工了…… 驿站那边,他交代的是辰时前出发。 心中一紧一痛,不舍,还是不舍。 这一去,要两个月,一日不见如三秋,这是多少个秋天! 盯着怀中的睡美人,永安侯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英雄气短,什么叫温柔乡英雄冢! 这还是她没醒,若她醒着,眼波盈盈,他哪里还能迈出离去的脚步? 用唇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甜美脸庞,在眉心印上一吻: 言儿,等我。 我一定早去早回。 狠着心肠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将她放出了自己的怀抱,心中不舍,岂知那睡沉的人压根不解他的愁肠寸断,竟象是少了束缚似的,裹了被单子,一翻身,给他个后背继续呼呼大睡。 不禁失笑,你个狠心的小丫头! 俯身在她雪白的肩头亲了一口,下床捡了自己的衣物,一一穿好,收拾妥当。目光扫过扯扔在地上的床单,淡绿色的织物上那红红的血迹如开了几朵红梅…… 心中一荡。 走过去拾起来,仔细叠好,将薄薄的织物叠成小块,卷成卷儿,塞自己袖袋里了。 恋恋不舍,见那个人背转身子睡得香甜,根本不知他的难舍难分,被单子搭在掖下至小腿肚位置,雪白的小脚丫露在外面……乖巧地诱人。 眸光愈沉。 俯下身,将那如豆的脚趾挨个含亲了一遍,可能痒得很了,睡梦中的那人轻轻蹬踢着,将脚移开了。 罢了! 再不舍也得走,不如早去早回! 一咬牙一跺脚,几步走到门头,拨了自己的刀,将断了的门栓扔进树丛,扭头看看熟睡的人,想想不放心,回头取了她放在架子上的袍子,轻柔地抬起她的手臂,将衣袍套上―― 这丫头,睡觉竟不穿衣服的!不知是偶尔为之,还是习惯如此?不管,以后只要他在家,就要她这样…… 将内室的门栓放上,退出去,掩上门,用刀尖小心地将门栓拨回原处,试推没开,这才放心。 一纵身,离了院子,直冲来时处。 墙外,他的八名护卫已到齐,正在原地不远处等候。 任昆上了马,一行人急匆匆往钦差歇息的驿站赶去。 此时,夜色隐退,署光即升,雄鸡一声高唱,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 ps: 好啦,荤宴到此为止。提醒宝贝言儿,做好事也有风险。 第二百二十五章 疑情真续缱绻 永安侯踏着曙光赶回驿站,与众人一起用了早餐,趁着太阳刚升,暑气未起,车马起程,一路南下,去沛郡办差。 天凉好赶路,任昆率队启程时,尚不到辰时,锦言犹自梦中。 她觉得自己做了个可笑荒唐又绮丽温暖的春|梦,可笑的是梦中的男主竟是永安侯任昆! 那个弯男! 更荒唐的是弯男变直的原因是中了春|药,非男女交合不能解!而且,还得是心上人! 于是,她就成了永安侯的心上人,是那个唯一有资格当解药的! 哈哈,太可笑了!这是三流蹩脚言情剧的桥断! 就算是水无痕出府了,以任昆的身份地位,再找新欢多容易啊,她竟然将永安侯改编了取向,不爱男色改好女人了! 而且,那个弯弯的永安侯在梦中竟温柔体贴,待她如珍似宝,称她为言儿小丫头,说了无数温暖动人的情话…… 小言儿?还小心儿呢! 言情剧的台词不应该是小心肝儿小宝贝,你是我的小精灵小公主梦中情人什么的? 小言儿这个昵称,是为更符合情境要求度身打造的? 锦言醒来的那一刻,不禁咯咯笑出声来,真要命,怎么做了个这样的梦!以后真不能裸睡,肌肤太饥渴了…… 笑着笑着,停住了…… 好象真有些不对劲……手臂发酸,腿更酸疼得厉害,这感觉,竟真纵欲过度运动过头了似的! 而且,她没有光着身子,昨晚睡前脱下的袍子竟然穿在身上!她明明是脱下了! 细体味,心就愈发沉了下去,身体明明白白地向她发出讯号,昨晚真的有过一场酣畅淋漓的男女运动! 猛地坐起来。解开袍子松松的系带,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胳膊胸前腹脐大腿,处处有欢爱过的痕迹。多数浅淡个别痕迹较深,她闻到了白玉膏淡淡的甜凉…… 糟糕! 不是春|梦是噩梦!竟真梦里失身了? 身体的异样,做不得谎,感觉清晰,发生了什么,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太过震惊的事实令脑子一片混乱,她靠在床头,深呼吸,不要慌。[..info超多好看小说]慢慢想想…… 手按到了一个硬物,抓起来细看,竟是装白玉膏的玉罐! 白玉膏! 不禁手指收紧,将小罐攥在了手心中……不急,容我好好想想…… 已经发生的事。逃避拒不承受都是无意义的,她再不愿面对夜晚的意外混乱与失控,也不会在白天清醒时装作鸵鸟,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想清事情经过,想好下一步的应对。 好在,好在任昆做了钦差南下,她有的是时间去想。 这是谁?跟她有仇还是跟任昆有仇? 仔细回想永安侯的言行。他似乎对下药的人无半分提及与微词,更遑论怨恨,这不符合他向来的做事风格,要么,这个人是他认识的且奈何不了的,要么。就是,结果是他乐见其成的…… 乐见其成的…… 那些滚烫直白的话语就在脑中回放开来,任昆他,他,何时起的这些心思? 平日里汤水不漏。风轻云淡的他,竟还藏了这么深的心思? 不象啊,不会是受水无痕离开的刺激所致吧?或是,情思被药效所把持?跟谁在一块,眼里见的就是心里想的? 思来想去,锦言还是对任昆的一番表白持怀疑态度,更可能的是药物的作用,缱绻夜,倒是个好名字!比什么春风度、玉柱春之类的,要含蓄有情得多! 缱绻如斯,终如夏花。 不过是个意外,不过是饮食男女计划外的加餐宵夜。 如此一想,反倒释然了。 不是梦就不是吧,权当被狗啃了一口……不,任昆不是狗,如此说法太过刻薄―― 总之,她不可能被男人碰了就要寻死觅活的,没脸见第二天的太阳了。 再说了,既然做了永安侯的夫人,虽然希望不奉献身体,也庆幸这哥们是弯的,但偶尔弯变直一次,相公有需,这做娘子的,怎么拒绝? 男女成亲,身体关系就受法律保护,愿不愿意的,都是法律内的强|奸,受大周律法保护,受舆论支持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好吧,这没什么。 少了一层膜而已,却免了侯爷的爆体,说起来,任昆还得谢她呢! 谢不谢的,无所谓,以后大家还是好同志。 想通了,锦言决定以平和的心对待这件事,就当昨晚陪任昆多吃了顿宵夜好了…… 天光大亮,门外传来敲门声:“夫人!夫人,您起了吗?” 是夏嬷嬷。 锦言忙收了思绪:“嬷嬷我醒了,等等啊。” 翻身起床,找了里衣中衣穿上,查看了下床铺,居然换了床单,还算整洁,任昆打扫过战场将犯罪证据收走了? 他竟还有这个心?! 还是,中了药形象不佳,不想声张? 仔细察看无一异样,这才走过去将门打开:“嬷嬷,这么早?” “不早了。都辰时三刻了!今儿早上起晚了,这睡前温汤子泡的,” 夏嬷嬷边解释着边走了进来:“今天可不敢再泡了,水芳和我,愣是一觉睡到天亮!” 是吗?锦言心头闪过疑惑,泡温泉是能解乏助眠,不过,不至于睡过头吧? “什么味道?昨晚是谁熏的香?” 室内有股淡淡的陌生的味道,略带腥涩,算不得芬芳好闻…… “有吗?” 锦言故作不知,嬷嬷真是好鼻子,可不有股栗子花的味道!不过很浅淡,任昆应该是通过风了…… “哦,是药味吧?昨晚睡前我开过药匣子,看过那些瓶瓶罐罐的。” 面不改色编着瞎话。 传说中喷射而出的小蝌蚪们就是带着栗子花的味道,所谓栗子花香,是燕好缠绵的**代名。 她曾经很好奇。小说里都这样写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有年下乡,正赶上果园里栗子树开花,一簇簇。米粒还小的淡白微黄的小花朵,她仔细闻了闻,噫!竟是真的! 浓郁、怪异的腥涩味…… 想想栗子果实的模样与食效,花朵的味道也算是一脉传承,造物主真是神奇! “嗯,是有点药味儿,夫人您睡前倒腾它们做什么,是不是又熬夜了?又不是要做郎中、女大夫……” 夏嬷嬷絮叨了两句,与随后进来的水芳一起,服侍着锦言梳洗妆扮。 今儿大家都起得晚。早餐用得也晚。 上午餐过后没多久,外面人进来通传,道是府里派了车架,来接夫人回府。 来人是长公主身边的柳嬷嬷,“……殿下昨儿送走了侯爷。就开始念叨,侯爷去了沛郡,府中太过清静,要是您住够了,就回府陪陪她。” 住是没住够,不过殿下这样说了,自然是要回府的。 只是。现在就走吗? 锦言露出一点小为难:“……嬷嬷喝茶等等,我这就叫人收拾东西。” “夫人不用急,来时殿下就吩咐了,怕您一听就急着回府,慌乱匆忙的,殿下恩典让老奴也住一宿。明天一早趁着凉快再起程。” 哦…… 这样还不错,从容多了,锦言就笑了:“公主婆婆真好,嬷嬷一路辛苦,夏嬷嬷你与嬷嬷一块挑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逛逛庄子泡泡温汤子。这夏天的泡温汤子别有一番风味,嬷嬷也得试试。” 柳嬷嬷道声夫人客气,与夏嬷嬷一起下去了。 锦言唤了水芳进来,要她招呼众人收拾行李,顺便叫她吩咐厨房做碗红花薏仁糯米粥送上来,起得晚了,早餐胃口不好,用得少。 水芳没多想,她也起晚了,早饭时胃口也不好。 知会了厨上,又取了几份现成的点心回来:“夫人,若是粥一时未好,您就先用些点心。” 说完,自去忙着整理行李。 锦言微笑,她哪里是饿了。 这是防患于未然! 算算大姨妈走的日子,现在应该是在安全期的尾巴上,按说是没事的,不过,她昨晚累惨了,根本就不知永安侯那哥们到底射了几发,射程威力如何,避子汤之类的,是肯定不能避人耳目偷着喝的,也不能堂而皇之明着来,保险起见,具有去淤通血下胎功效的红花就是首选的善后食材,再加上薏仁,应该够了。 她的小药箱里常备的药有几种,偏是没有这一类的……没事她备避孕药干什么呀! 本来永安侯是安全的,谁知世间竟没有绝对,弯的偶然也能直一回! 上午喝一碗,晚上再加一碗,差不多了,可惜明天就得回府了,不然还可以再多喝几天。 算了,善后的事做了,她还是再补补觉养精蓄锐吧,不然,明天哪有精力赶路,应付公主殿下? +++++++ “……瞧瞧,去了趟庄子,竟还瘦了!” 长公主端详着:“饭菜不合口,还是下人们侍候的不当心?” “公主婆婆,是晒黑了,黑了就显得瘦,庄子里可好玩了,我还胖了两斤呢!”锦言笑着,指着自己的脸颊给长公主看,本来的确是胖了点来的,只是前晚折腾地狠了,昨晚又收拾行李,又早起赶路,白玉膏再好,内里还是有些不适…… “嗯,说的也是……气色不太好,路上太急了吧?赶紧回去补觉去,就知道你会急吼吼地往回赶,还特意嘱付阿柳,让你别急,也没事,晚一两时辰回来不打紧……” 长公主唠叨了几句,就放锦言回榴园休息。 “没别的事,就是昆哥儿去了沛郡,你父亲白天又要上差,我一个人在府里怪无趣的……先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再来。” 锦言告辞回去,观公主殿下言行,知她不是给任昆下药之人,嫌疑洗消。 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此事甚是奇怪,没与永安侯通气之前,她不知是否可以告知长公主,遂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守口如瓶,且看任昆回来后的反应。 于是,智者千虑,也有一失,后果极为严重。 +++++++++++++ 第二百二十六章 思念在别处 “侯爷,前方三十里外是新沂城,在此歇夜还是继续赶路?” 属下前来请示。.info[] 驿站内永安侯的大队人马正在歇脚,人歇息用茶,马匹松了肚带,喂料饮水。 天气很热,太阳即将落下,地面上暑气未消,热气腾腾地熏烤出通身的汗水。 老天爷不论贵贱,上下一视同仁,坐在树荫下的永安侯也满头大汗,前心后背全湿淋淋的,仿佛刚下河捞过鱼。 三十里路? 任昆擦擦汗:“休息后继续赶路。今晚入住新沂。” 才三十里而已! 此处已是沛郡镜内,新沂是沛郡郡守官署所在地。 属下心中了然,转身下去吩咐。 从这一路的行程安排看,就知道侯爷多半是不会在此歇息一晚的! “……这天,真热!” 担任钦差副职的是礼部主事王式庆,他一边擦汗一边与任昆闲扯:“走夜路也好,能凉快些,就是新沂城准备的欢迎仪式定是又用不到了,郡守难免遗憾……” 一路上,侯爷行色匆匆,为避开晌午头的酷热,天色微明就启程,最热的午间休息,不入夜不停脚。 错过宿头,就野外扎营。 所过州府地方,概不停留,宴请能免则免,除非正好赶上时辰。即便赶上,也是只用饭菜不喝酒,竟片刻也不肯耽误。 从京城到沛郡,轻车简从马不停蹄最快也要走上半个月,永安侯带着祭天用品,生生将时间提前了两天,不对……若是今晚进入新沂,就是提前了三天! 王式庆是瑯琊王氏嫡枝子弟,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底蕴深厚,骨子里不免对新贵有一两分轻视。 他平素里与任昆鲜有交道。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道听途说上,只道他跋扈霸道投胎好,特别是他那点特殊的癖好,甚令正人君子不齿。 是以。永安侯虽位高权重名声显赫,在王式庆的眼里,颇不以为然,也不过是陛下恩典,舅舅疼外甥,众人抬轿而已! 此番吉兆出,陛下点他为副手,所谓哪般,他心中明白,是要辅佐永安侯。.info[]给永安侯添彩的。 吉兆祭天,自有一番礼法要遵循,半点疏忽不得。 他出自瑯琊王氏,又在礼部任职多年,古礼咸知。老成持重,行事稳妥,如此,陛下才会在四名主事中选了他委以钦差副职。 他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永安侯,第一次共事,这一路同行,总算明白为何任昆年纪轻轻位列重臣—— 单这份为国事之心。他就比不得!心服口服。 他觉得自己算不得养尊处优,日常也还勤勉,与永安侯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罢绝迎来送往与吃请还不算,热日炎炎赶路,随从心中难免焦燥。永安侯身先士卒,以身作则,放着钦差车架不坐,骑马与众人同样受大太阳煎烤,风尘仆仆。外袍前心后背日日被汗浸湿。 倒弄得他这个坐在马车中的副使颇感不自在,钦差大人骑马受罪,他身为副使却坐在阴凉有顶的马车里享福。 有心向他有样学样,偏生文官坐惯了轿子,乘马车已觉不适,若象任子川那样骑马,撑不到沛郡,他这把骨头定会提前散了架。 “……王大人无需多虑,我年纪轻,又是武将出身,皮糙肉厚,禁得起,再说你我分工不同,到了沛郡,祭天大礼还需你来操持……炎夏疾行,身体要紧,些许小事,不足为虑……” 一番话说得王式庆心里凉爽爽的舒坦,对任昆既佩服又感激,言听计从。 …… 听王式庆如此调侃,任昆笑笑:“我们连夜入城,刘郡守怕是要吓一跳,顾不得遗憾了……” 终于要到新沂了! 这十二天,任昆是度日如年,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一息间飞到新沂,办完差事,再一息间飞回京城,回到榴园,去见他的小丫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 马上,枕上,吐息中,呼吸间,全都是她! 那一日早上醒来,她会想些什么?脸红心跳还是抿了嘴羞笑?天知道他多想看她春睡乍醒的模样! 自己不告而别,她会不会心中难过? 会不会误以为自己不珍惜她?欢爱之后,抛她远行,只言片语都未留下? 一想到这个,任昆心中就发痛。 或许他应该叫醒她,道一声别的?可是,若她醒了,他哪还硬得心肠走出去? 或许应该留样信物或是留书什么的……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被他否定了,她是他的妻,又不是那些一晌贪欢的露水姻缘,还要留什么贴身之物,做他日重逢的信物? 话本看多了吧? 他只要办完差事回府,她必乖乖在家里等他…… 笑容就从嘴角一路溢开,整个人变得温和又轻软。 王式庆看了暗自称奇,都说永安侯是个冷面人,不苟言笑,可这一路看来,任侯爷动不动就面带微笑,如沐春风,哪有半分冷咧? 顶着毒日头骑马赶路,众人皆被晒得头晕眼花,焦燥不耐,脾气也大了几分,唯永安侯,嘴角噙着笑,即便灰尘满面行容狼狈,依然神采奕奕,风采不减。 永安侯真是……与公与私都没得说! 王式庆将此归结于任昆对皇帝陛下的忠心与孝顺,毕竟万寿无疆的吉兆对陛下太重要了,对大周朝也太重要了! 他哪里知道,永安侯那挡都挡不住的笑容,只是因为他在相念他自己的小媳妇儿?他的小丫头小言儿? “王大人,我们起程!” 任昆放了茶碗,挺身站起。 早走早到,到了新沂,凡事从简,这一晚空闲,他要好好写几封家信,终于可以寄出家书了。 没有人知道,即便旅途如此辛苦。永安侯每天还是会找出时间,给锦言写信,不如此,他无法安置心中澎湃的情意。日增夜长,相思刻骨,夜不能寐。 日间风尘仆仆,行色匆匆不暂留。 夜晚歇下,明明应该人困马乏,倒头就睡的,可他偏偏睡不着,辗转反侧,脑中全是与锦言的过往,想起拜堂成亲以来的点点滴滴。有惊讶有郁闷有遗憾有后悔,更多的却是快乐是甜蜜…… 甚至,就是那些遗憾,也因为有她,满是芬芳。花香满襟。 忽甜忽酸忽喜忽忧,万般滋味,只为她一笑。 任昆开始写信,写他的行程,写他的见闻,写他的心情与思念,想象着她的笑脸。激情中她看他的眼神是那般令人陶醉,似乎那一刻便是永远…… 如何能够不想她?又怎么可能不想? 更漏乍长天似水,时光本无意,有她,每时每刻都流淌着快乐、幸福的味道。 相思事,远人心。分明点点深。 在去沛郡的途中,在客舍驿站的灯下,一字一句写下那些家常碎语,他的心,安稳宁静。因为有她,一切皆圆满。 不管她的心里有什么,不管她是不是心心念着什么道法自然,他都会不离不弃。 这句话刻在心里,没有落于纸上。 回复理智的侯爷还是羞于表达的,甚至他的这些书信……好吧,他写的信一封也没有寄出去。 愈在意,想得愈多。 母亲向来好无事找事,徒生是非,他写给锦言的这些话,哪一句被母亲见了,不知会想到那里,惹出什么样的麻烦,可是,往府中寄信,想要瞒着她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十几日的路途,按着以往,他应该到了目的地再写信报平安的。 所以,犹豫间,那些灯下的暖言,完好地躺在他的行李中睡觉,日日增厚,启程几日,就有几封。 …… 永安侯一行就着星光月色赶到新沂城时,城门已关。 护卫上前叩叫城门,守城兵丁听说城外是钦差永安侯,立时一阵人仰马翻,去郡守府报信的,知会城门官的,兵分几路,人人忙乱。 等城门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已经就寝的郡守慌张爬起,领了一众手下急往城门迎接时,永安侯已入了新沂城门。 与郡守一行半途相遇,又是一番见礼。 郡守急着汇报吉兆之现状,待听说目前字迹还在,只是略有褪色,任昆听后心下轻松,和颜悦色道:“……刘郡守治下出此吉象,实乃政务有方,待本侯与王大人明日亲自看过后,定会禀明圣上……” …… +++++++ “父母大人拜上,儿已到新沂,目前诸事顺利,若无意外,八月底前或可返京……” 长公主满脸笑意,见了锦言就扬起手中的信:“昆哥儿来信了!他到新沂了,说是诸事顺利,八月底前就能回来了……唉,可惜中秋节他是赶不回来了……噢,昆哥儿给你也写了信……” 我也有? 锦言不意外,任昆每次出远差,只要有家信,都少不了她的,虽然只是例行的问候,重在有心。 不出她的所料,永安侯的信与给长公主的内容相似,只是最后多了一句: 缱绻夜,梦长君不知。 锦言的心弦就被弹了一下,颤微微抖了几抖…… “昆哥儿说了什么?” 长公主不需要提前私拆她的信件,只需光明正大的问。 “说的与公主婆婆讲的差不多,您看看?” 锦言定了定心神,两只手捏了半边信纸做势递过去,长公主抬眼扫一下,见前头几句果然与自己手上的差不多,料定下面也差不了多少,遂收回了目光,半真半假抱怨着:“哼,这个小子,有心写信,就不能写句好听的,想字都没有,家信写得象公文……” 锦言垂了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心事: 缱绻夜,梦长相思深。 什,什么意思? ++++++++ ps: 谢谢书友寻找于晴的粉票,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二十七章 拐了弯的封赏 她坐在那里,半垂了头,信纸对折虚握在掌中,一身真紫色的衣裙,通身无绣花,只捡紧要处绣几朵银色祥云,明明是高贵成熟的颜色,愣是被她穿出了高洁清逸。 净白素肌仿佛上了一层粉色,不知是衣服映衬的还是走得急了,气血盈开。 “……都立秋了,一大早日头就这样毒。天儿热,叫顶软轿子多省事!瞧你晒得,脸都红了!” 长公主嗔怪,这孩子,真是倔!非得自己走着来,坐软轿子怎么就不行了?孝不孝心的,谁会挑她这个理儿? 脸红了吗? 锦言稳稳心神:“还好,秋老虎确实厉害,走得急了些……” “你回去,给昆哥儿写封回信……可别学他那样,一个模式套下来的公文!”长公主安排了任务:“我要进宫见太后娘娘,天热,宫里规矩多,这回就不拉上你了,回头等天凉快些,再找日子带你进宫请安。” 昆哥儿这家信是走得八百里加急,必定是有公函往宫里呈,才会挟了私,不然,他不会动用加急驿路。 母后必定已经得知他的近况了,长公主还是决定进宫,与母后交流共享一下永安侯的信息。 锦言称是,虽然太后娘娘是个很不错的老太太,对她很是照顾,她还是不愿意进宫,宫里规矩多,无事也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皇宫大内嘛,偶尔游览一次就够了,谁没事天天逛故宫啊…… 一路回榴园,心思微妙,情绪不免波动。 按公主的吩咐,给永安侯写了回信,拣着日常琐事说了几件,她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无非是请安读书练字弹琴。偶尔治药弄香,天热拈不住针,针线几乎是不动的……灶上太热,下厨房也是没有滴…… 洋洋洒洒啰嗦了两张纸。全是口水,只在凑字数,其实际内容可用一语概之: 鸡毛蒜皮,家长里短。 至于任昆收到后是否会觉得她在写流水账,锦言管不了那么多。 再说,长公主所谓的非模式化的家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也没提供范本或具体写作要求。不怪她自行发挥。 封好信,等着殿下回来交作业,怎么寄出去,无需她白费心。 长公主自有她的渠道。锦言估计她是会与皇帝回复永安侯的圣旨走同一路,顺带着捎上。 这就是皇帝是自家人的便利。 公器私用如何?你有意见? 她练了会儿字,写着写着,忽然笔尖一顿,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习作,不禁愕然! 纸面上开头练得好好的,愈往下愈是不对,竟在不知不觉间写了大半篇的任昆任昆缱绻夜梦长相思深! 她怎么了? 处变不惊波澜不生的心境竟为这么短短一句失了平常吗? 她一惯相信,人生经历过的事,不管好坏喜忧,都是收获。都能赋予人新的经验或能力,或者让人能够审时度势,或者能够让人自信明朗,或者能够让人安享平淡,或者能够让人懂得遗忘取舍…… 与任昆的那桩意外欢愉,既是意外。就是非常态的,非常态的事情,念念不忘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最好的选择是忘记。 她以为任昆也抱了此种观点,所以才会来去悄悄。没惊动庄子里的其他人,于是锦言选择了守口如瓶,连最亲近的夏嬷嬷也没有露半丝口风。 缱绻夜,梦长相思深! 永安侯的一句话仿佛将二人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的秘密突然爆了光,心绪难明,惊讶在所难免,更有几分的悸动,为何,笃定他意有所指? 耳鬓厮磨间他那些滚烫的低语忽然就全涌了上来,难道……? 过往的日子展开倒叙,家常琐事之间,恍惚竟全是暖的底色,是她五感被蒙蔽了,还是,迟长的草变成了挺拔的树? 锦言的心有几分乱…… +++++++++++ 慈宁宫内,太后娘娘心情正好:“……昆哥儿愈发进益了,昨儿皇帝还夸个不停,看看,这才几天,他从新沂的折子就递回京了?去掉信使八百里加急用的日子,从京城到沛郡,他才走了几日?这孩子……” 永安侯递回京的奏折,清楚明白,吉兆为真,已安排画工描画,稍后呈于御前,正按原旨意准备祭天仪式,余后之事,若有新增旨意,请圣上示下。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到慈宁宫给太后报信。 陛下乃孝子,而且他深知这世界上最不希望他有事的,太后排第一,长公主永安侯能排第二,其他人,包括皇后在内,都越不过这几位。 “太好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长公主也高兴,昆哥儿向来妥当,若是坏消息,定不会挟带家书私信。所以她已笃定了事实,听到太后的亲口确认,不由喜笑颜开,嫡亲兄弟受天之佑,自家儿子差事办得又好,如何能不乐! “瞧你,多大的人了,还乐得象个孩子似的……” 太后嗔怪女儿,语气中却透着欣慰,如今她夫妻和美,昆哥儿又争气,总算能放心了。 “母后,我高兴嘛!还有一件大喜事没跟您讲呢……” 长公主不以为意,她自小被宠惯了,在娘面前,多大的女儿也是孩子。 “井梧轩那个……送出去了!” 哦! 太后娘娘一喜,这确是算得上是喜事一桩。 “昆哥儿答应的?你可别趁着他不在,撵了人,为个玩意儿母子失和可划不来。” “瞧母后您说的,我若不是顾着昆哥儿,还能让他逍遥到现在?放心,您说的我都记着呢!是昆哥儿自己答应的,亲手送出去的……” “那就好,那就好。” 太后放心了:“昆哥儿收心就好,哀家就说嘛,男子懂事晚,昆哥儿禀性如何。自家的孩子,还能不清楚?假以时日,定会明白的……” “是,多亏母后给他订了门好亲事。娶了个好夫人!您看,自打锦言进门,全都是好事儿!可不应了当初合八字的金玉良缘,旺夫旺宅?” 长公主眼中的锦言,是一百个好,没有一个不好,这两年,贵族内宅圈里,都知道侯夫人合了长公主殿下的心眼缘,与永安侯一样。被殿下当成左右眼珠子,就没听说哪个婆婆对儿媳妇满意到她那种程度的! 儿媳妇通身上下各种好,谁也不敢在殿下面前说侯夫人一句不是,就连被遗弃道观的旧事,在殿下的口中也是优点。本宫的儿媳妇是得过道祖点化的…… 听听,这得迷信偏宠到什么程度! 明明是个乡下来的小道姑,竟被宠上了天! “……等昆哥儿这趟差事回来,就让他与锦言圆房,母后也能早些抱上重外孙!” 长公主美滋滋地做着计划,太后却不甚赞同:“不急,昆哥儿刚遣了那个小相公。还是水道渠成的好……” “能不急嘛!昆哥儿都多大了!要是他十八岁就娶亲,这会儿,儿子都该要议亲了!” 母后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温不火的不着急。 “你这性子啊,也不知随了谁。” 太后无奈笑笑:“若他十八岁娶亲,你的好儿媳可就不是卫四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还两说着呢。” 长公主顿了顿,也是啊,当初订亲的一直是卫大,谁知道卫家还有个卫四小姐呢?若昆哥儿那时成亲。娶的一定不是锦言。 于是自己就笑了:“是我心急……且等些日子再议。” “说到锦言这孩子,哀家这里也有一桩喜事,皇帝前头说过,昆哥儿私下里曾提过卫氏助她良多,她已是超品的侯夫人,不好再封赏,金银钱财稀罕物,你府上也不缺,就透了个话意,锦言娘家无嫡亲兄弟,母以子贵,想给她母亲讨个封赏,抬抬她在卫府的地位。说起来,她父亲也曾是状元出身,妻室有个诰命,也是应当的……” “这样当然好!” 长公主一听是任昆的提议,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是连连点头:“这个小子,倒是有心!往常见他拿锦言当管事使,我还骂过他,总算有良心!亏他想得出,竟是给岳母讨封赏!” “凭白无故地也不好直接给卫府李氏封赏,昨儿皇上说了,昆哥儿此番立了大功,他自己不想再加功升爵,不如赏给锦言,她的品级也不能再上,封赏其母贤淑,教女有方,封赏个四品恭人也是当得的……昆哥儿脸上也有光彩……” ++++++++++ 榴园。李掌柜来访。 锦言正心烦意乱,思绪万千。听说他来了,心中疑惑:此时不是交账时,难道店里有什么事? 推开了笔墨,将写废了的纸撕成几块,揉成团丢进纸篓中。 起身去会客厅见李掌柜,顺便换换心情。 待李掌柜说明来意,锦言倒愣了:“……你是说,你们与侯爷去过槐城?辨认过疑似我父亲的人?” 她怎么不知道! 任昆去槐城,不是有公差吗? 何时还带了李掌柜与卫决明去的?他怎么没提过? “侯爷后来没与夫人讲过?” 李掌柜解释:“当初侯爷怕消息未确认,不想您白费心一场,就先带了我和四少爷去的,暂不声张。事过境迁,我还以为您已经听说过此事了……” 任昆去槐城时,正是他冲自己吼过之后,她得到了长公主的春游福利,他们三人一起去明秀山庄。 正是那时,锦言下定决心与任昆保持距离,只当他是领导。 在她决定对他敬而远之时,他却带着自家人去帮她寻找父亲…… 一时间心潮澎湃五味杂陈。 “多亏侯爷出手相帮,那位富阳老乡已寻到亲了,他如今要回乡团聚,特意求我带他来给侯爷磕头。感念侯爷与夫人的大恩,侯爷不在京中,在院子里给您磕三个头,也算全了他的心愿……” +++++++++ 第二百二十八章 得失皆怅然 “我是来道贺的,恭喜恭喜啊!” 百里霜笑嘻嘻的,真心为锦言高兴:“有了道封赏,你娘在卫府中也更有底气了。.info[]” 日前,皇帝下了一道出乎锦言预料也超出大家想象范围,细琢磨却又在情理之间的封赏旨意,抛去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词,其意思明白得很: 封赏东阳卫李氏为四品恭人。 抹金轴的诰命敕命文书已经前往东阳了。 至于封赏的原因,圣旨里虽讲得含蓄,整理出来的逻辑关系就是: 因为永安侯功在社稷,所以其妻有功,因为其妻有功,所以其妻之母亦有功,应当封赏。 这种姑爷立功,封赏岳母的做法本朝罕见,却也无人反对。 虽说男儿有功,或母因子贵,或封妻荫子母,与妻子娘家没什么关系,但各家都有女儿,若女儿嫁得好,姑爷的功劳娘家人沾沾光,有何不可? 今日能封永安侯的岳母,明日就有可能封赏其他人的丈母娘,哪个不长眼的会去反对? 说实话,这道封赏锦言也是摸不着头脑,就算任昆赏无可赏,也可以先攒着积分,最后一起换个大的,话说侯爷也不是顶头,国公啊异姓王什么的,还是有上升空间的。 怎么会给她家的李娘亲弄了个封赏?这么有创意的操作,皇帝咋弄出来的? “……是昆哥儿自己求的,” 长公主可得着机会给儿子刷形象了:“一早就求过陛下,只是没有合适的机会,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昆哥儿呀,是个有情有意的,看似不在意,你的好,他全记着呢……求陛下好几回了!” 锦言粉脸飞红。默然,做害羞不语状。 心里说不感动是骗自己的,自打来到这里,她就禀持“风过竹不留声。雁去而潭不留影。故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习惯着随遇而安的态度,事情来了就尽心去做,事过即放下,不妄自菲薄也不居功自傲。 但是,即便习惯了这样那样的放下,在你自己以为只是做了份内事,以为是举手之劳事过境迁,没想到却有人默默记在心底。 被看重。被惦记在心头的感觉,真的很好…… 仰望头顶的星空是人之常情,若能怜惜到脚边的小小野花,却是心有大爱。 她喜欢并欣赏的男人,身材可以不高大。胸襟一定要广阔。 有责任有担当再有点小坏,不夸夸其谈,做得永远比说得多,在你有所思的时候,他不但想你所想,还比你想得进一步。 如山般缄默,如海般宽广。山有进退,海有扬抑,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这所谓的男人样子,在锦言看来,核心部分之一就是安全感。 知道有他在。就万事皆放心的那种磁实。 …… “喂,想什么呢!” 锦言一时走神,引起百里霜的不满:“是嫌我的恭喜诚意不够,还是礼太轻了?干嘛不理人?” 回神,见这位姐姐气哼哼地样子。忙赔上笑脸:“抱歉抱歉,一时分神……” “想什么?不会是想任子川了吧?瞧你,满脸的魂不守舍!” 这人,眼神总这么毒,嘴巴也不饶人。 自从她对桑成林实行礼仪邦交政策以来,她的这般活泼泼的真性情有很大一部分转移到了锦言身上。 锦言被说中心事,见室内无人,也没隐瞒,大方点头:“没错,恭喜你,猜对了。” 百里霜本是打趣,见她坦然认下,颇感意外:“你还真在想他?!” “对啊!我正想不懂我娘被封赏的这件事,你帮我参详参详。” 按照长公主的说法,这事是任昆自己求的,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为何这么做?” 百里霜也想不明白,若换做别人,她肯定嗤笑,这有什么可想的!明摆的事!丈夫疼爱妻子,给娘家做脸面,理所当然的! 四海皆准的道理搁任昆身上,不能同理待之。 “照意思,这是谢礼?你帮过他什么事,这么大份的谢礼?” 锦言也疑惑,好长一段时间她也没给任昆加班干活,到底是哪件事值得他几番向皇上讨赏? 而且听长公主的话意,他起这份念头有段时间了,陛下也是答应的,只是没找到封赏的时机。 “会不会是任子川改性子了?我听说他让水无痕长住蓬城了?” 百里霜天马行空,发挥想象,无限接近于真相:“会不会是你太好,他终于感动了?” “乱讲!” 锦言否认着,脸却微红,难道当真会是自己的原因?哎呀,人家没打算在这里谈情说爱呢! “应该不会!任子川这人认死理,” 未等锦言提异议,百里霜已自行推翻了自己无比正确的推论结果,并重重地打了个叉号:“他若能改弦易辙,一早就改了,不可能与殿下拧了这么多年!估计,可能是你觉得做的是小事,但这事儿对他挺重要的。朝堂风云诡异,一句提点,或许就做成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不必多想,这是他知恩图报,你若心里难安,就当是皇恩浩荡好了,毕竟你娘也苦了多年,这是老天开眼,圣上恩典。” 哦,原来在大家眼里,永安侯是恩怨分明的大丈夫,这道封赏是她数年不怨不求不计较得失的付出,累积而来的积分兑换,不可能,也不应该会有别的意思? 是她,想多了? 也有可能。 男女之间,友情与爱情的分寸是极难把控的,特别是他们这般顶着夫妻名义的男女,虽然实际上没有关系,在外人眼中,却是一体,一荣俱荣,东阳卫府本就差了一筹,三房除她外再无儿女,任昆觉得如此岳家面上无光。欲提携一二,也有可能。 不来这里时她就知道,有时候人们做事,未必要做直接的赢家。表面上得利是的别人,暗里自己也能获所需。所谓双赢或多赢是也! 锦言的心里,少见得患得患失起来。 无论如何,永安侯都是做了件好事,应该谢他的。 如此想着,心底还是残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 隆重的祭天之后,沛郡的事情并未如永安侯预期的那样迅速结束,然后起程回京。 祭天后,事情并没有完,要建亭立碑。将这一盛事铭刻,以志纪念,万代相传。 建亭立碑刻字,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永安侯身担重任。不可能在新沂等到工程全部完成再回京交差,但还是有诸多事宜需要他首肯定夺后方可。 选址、形式、用材、碑料、碑式图样等前期事务,他需确定后方能离开。 最令任昆着急又无奈的是,皇帝陛下诏百里大学士做赋,作文纪之。 百里大学士德高望重,文学泰斗,当得此重任。永安侯当然无异议。问题是大学士远在京城,他写好,陛下阅过后,才能再传来新沂,在此之前,他只能先等着。 归心似箭的永安侯愈等愈心焦。其实他除了等着,还真没别的事。建亭立碑的具体事宜均由副职王式庆负责,他熟知礼仪旧制,对此类事务得心应手。 沛郡一带乃渔米之乡,是大周赋税主要贡献区之一。趁着周围府郡的官员们都忙活着吉兆的事,永安侯一身两用,顺便搞起了微服私访。 跟王式庆打了个招呼,领着三两个随从护卫,一行几人悄悄离了新沂。 没特定的目的,以新沂为中心,以两日路程为限,走走停停,如普通游山玩水的贵公子无异,一路上体察民情。 这一日,行到大丰。 大丰地势低洼,有一种特别的物产,名草珠子,又名草菩提。 草珠子的果实,形状圆形,天生有孔,颜色灰白、深褐或黑白,硬实而有光泽。 成色佳者,颇似玉珠。老的草珠子,形色堪比墨玉。 串门帘防蚊虫,通风适用,风动帘起,乐音似玉。 编成坐垫,清凉自生,亦是夏日必用之物。 美观轻巧,近似玉,价格比之玉便宜数十倍,是中等、小富人家居家必备之物。 因形似菩提子,在佛教中佛珠也有一草二木三菩提之说,故亦为寺僧所喜。 不少慈悲为怀的寺庙会备有草珠子制的手链,开光后,供家境不丰的信徒所需。 已入八月,草珠子即将成熟。各地来收草珠子的客商云集大丰,这亦是大丰一年之内最热闹最繁忙的时候。 连走了三家看得上眼的客栈竟无一间上房! 大福颇感意外又有几分为难,这么个小地方,条件本就粗简,最好的客栈也好不到哪儿去,难道要侯爷纡尊降贵入住普通小客栈? 不若找当地官吏来接待? 不敢自专,请示侯爷定夺。 “无需惊动地方,找间普通的就好。” 任昆不以为意,二三等的客栈也总好过宿于野外,哪就那么多讲究了。 好在运气不错,在僻静处找到一家客店,居然还有一间上房! 推开房间的窗,居然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子!大福暗自称幸。 叫了热水洗漱完毕,用了几道地方特色菜品,天色不早,众人歇息。 夜风送爽,吹来秋虫呢喃。 任昆了无睡意,夜渐深,思念更甚,推窗见外面夜色怡人,不禁起意。 在园中随意逛了逛,在小假山一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忽听耳边传来说话声: “……小四,你待要如何?” ++++++++++ 第二百二十九章 顿悟菩提乡 秋夜的凉风里送来陌生人的话语,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非礼勿听,侯爷是有教养的世家子弟,听对方似有谈心之意,忙合了耳朵,闭目养神,只待对方离开。 哪知脚步声愈来愈近,然后停了下来,竟是坐在了小假山的另一侧。 从脚步声判断,是两个年轻男人。 “小四,你倒是说句话!象个闷嘴葫芦似的!为何闷闷不乐?难道是想家了?大哥如你这般大时,阿爹早就撒手不管,让我独当一面了!你是幼子,爹娘舍不得,哥哥们也不想你出来受苦,可身为男子,早晚你得自己撑起门户,不能只想在家享福……” 听口气,是亲兄弟。 做大哥的一番劝导,那个叫小四的没反应,永安侯倒听进了几分,心头羡慕。他是独子,从未有过兄长如此教导过。 大周朝讲究多子多福,如他这般没有兄弟姊妹的独生子甚少,且因世家贵门多是高堂在不分家,没有亲兄弟庶兄弟,还有堂兄弟,如他一般,堂兄弟表兄弟俱不亲近的,还真是少之又少。 私心里,任昆对别人家的兄友弟恭甚至是羡慕,与桑成林如此亲近,除投契外,亦有此意。 “……大哥,你别乱猜,哪个想家了。” 等了一会儿,一个更年轻些的声音响起。 “没想家?那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做甚?” 做大哥的奇道。 …… 做弟弟的没吱声,大哥又道:“可是大哥哪里做得不好?若真是大哥疏忽了,小四你别往心里去……” “都说了不是!” 小四平素定是个受宠的别扭孩子,闷声道:“大哥对我最好。” “那是为什么?”做大哥的追根问底。 “……我说了,大哥你可不能笑我……” 小四闷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 “不笑。大哥保证不笑。” 急于知道答案的哥哥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上午在街上看到那个卖小狗的摊子,当时没买,后来再回去,卖完了……” 做弟弟的吞吞吐吐地讲出了原因。 任昆在一旁听得好笑。果然还是个孩子!与喜欢的东西错失交臂,竟难受的睡不着觉! 显然做大哥的与永安侯想得差不多,呵呵一笑:“噢……那个呀!我看见你在人家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没事,你真想要。咱们明天再上街买!” “我问过了,小狗的卖完了,而且那种形色的老草珠子,可遇不可求……真是的,当时怎么没先买了下来……” 弟弟显然不接受哥哥的安慰,自顾自的懊悔着。 大丰盛产草珠子,除少量做为原材料出售外,更多的则加工成品出售,除常见的帘子坐垫等,更有手巧的匠人编成首饰摆件出售。小四说的小狗显然是草珠子编的摆件。 “别难受了!不就是个小狗儿,男儿当如虎,明儿大哥送你个老虎的!” 大哥拍拍弟弟的肩头,语气轻松。 “不要!” 做弟弟的却不领情:“我就想要那个小狗的!” “你这小子,男子汉大丈夫。为个小物件患得患失睡不着觉,丢不丢人!” “……大哥你答应不笑话的!再说我又不是想自己要的……” 做弟弟的抗议。 “不是自己要的?那是谁要的?” “谁也没要……莲姐儿,莲姐儿是属小狗的……” “莲姐儿?你要送她的?你不是看她不顺眼,吵架闹翻了?出行她都没来送?” 当大哥的显然知道莲姐儿是谁,听语气很是熟悉。 “谁……谁和她吵架了?好男不和女斗,我才不跟她一般计较呢……她不来送我,是她小心眼儿。我是大人大量才给她捎礼物……” 小四的回答颇有几分虚张声势。 当大哥的不客气地揭了他的底:“哟,还你不跟她计较呢!咱那儿整条封,谁不夸莲姐儿性子好见人先笑?就你一个老跟人家过不去。还说没吵架?我明明听说莲姐儿好端端地与大柱说话儿,你说人家穿身新衣服就招摇,不知四德为何物……这才惹得莲姐儿与你翻脸……”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关系挺好的,阿爹外出进货给你捎的稀罕物。你都分给莲姐儿,连块点心都掰成两块,怎么后来就不好了?” 大哥显然也对这桩小女儿打架的公案有几分好奇。 “谁和她好了?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做弟弟的嘴硬,不承认当年曾对莲姐儿好过:“……是她先看我不顺眼的,跟别人都是亲近的笑模样。对我就客气地象不认识似的!见了石大柱说说笑笑的,跟我就没句好话……” 噫? 本来对别人兄弟谈心不感兴趣的永安侯不由就上了心,这番话听来好耳熟!这番感受怎么竟与他……不由用了几分心。 “是你想多了,我都见好几回了,莲姐儿对你笑脸相迎,你却黑着脸没好气,一幅不想搭理的样子,时间长了,人家躲你也自然,大柱老成持重,你们几个自小一块长大,见面说几句话有何不妥?一条街上做营生,又不是大家闺秀,你说人家不知四德为何物,这句确是太重了些!大家都是街坊,你这样指责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叫人家怎么说亲……” “说亲!谁要说亲?” 做弟弟的听到的重点显然与哥哥要表达的重点不是一回事,他近乎无礼粗暴地打断了大哥的话。 “莲姐儿啊,她今年十四了,明年及笄后就能出嫁了,现在相看亲事已经不早了……” “她,她看上谁家了?” “这我哪里能知道?隐约听你嫂子提过一句……相看人家从来都是悄没声儿地,等亲事说定后才会告知四邻亲友……没有提前声张的。” “相看人家,她,她要说亲了……” 小四突然暴怒:“她怎么能说亲?她凭什么说亲!” “小四你怎么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莲姐儿这个年纪自然能说亲了。爹娘也在给你相看人家……” 大哥顺口接话,忽然一个念头划进脑海,他惊讶失声道:“小四,你不会是……不会是看上莲姐儿了吧?” “谁看上她了!她又没看上我。我哪里会看得上她?我,我只是……没想到她要说亲了……” 年轻人懵懂的心事被戳穿,颠三倒四地否认着。 “小四,终身大事,赌不得气。你要是心里有她,这趟回去就赶紧求爹娘帮你去提亲,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没想娶她。” “不想娶?那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就是。就是把她当妹妹,最好别分开,一辈子守着……” 做弟弟的不知应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思,他就是想莲姐儿对自己比对别人更好一些,他就想每天都能见到她笑吟吟的脸。莲姐儿对大柱笑,他就忍不住想发火,真把她骂哭了自己心里也悔得很,却拉不下脸去道歉,没想过娶妻这回事。 “傻小子!你又不是人家亲哥哥,谁能给你一辈子当妹妹?姑娘大了要嫁人,就是亲哥哥也守不了一辈子!能跟她相守一生的只有她相公!你不想娶人家还不想分开。傻了不是?要人家当一辈子老姑娘?男人若心里牵挂着一个女子,就把她娶回家当娘子,生儿育女,厮守一生。别无他法,你若不想娶,就是没上心。小孩子心理……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大哥,我不是……反正我不想她嫁给别人!那,那就娶她。” “哈哈。你想娶,人家就一定会嫁?美得你!你处处与莲姐儿针锋相对,半步不相让,她爹娘能舍得将女儿许给你?” 做大哥的泼冷水,自家的这个小四,禀性是好的,只是心性还没全长开。 莲姐儿家与自家,是多年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说亲可得慎重,别亲事不成反倒落了芥蒂,况且自家弟弟自己还糊涂着呢。 “……象你那般就好?大嫂看一眼,大气不敢出?大哥你处处都好,就是太惧内,在大嫂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大嫂脾气那么好,还能打你不成?” 听到大哥埋汰自己,小四脸上挂不住,忍不住报复回来。 “臭小子!你懂什么!跟自己娘子吹胡子瞪眼算什么本事?与自家娘子争短长,赢了又如何?你大嫂性子好,孝敬父母,友爱妯娌,帮着娘把家里事样样安排妥贴,我谢她还来不及,哪有吼她的道理?你几时见你大嫂在人前让大哥没脸了?自己的娘子自己不疼,让别人来疼吗?你若心里有人家,就事事让着她,见了面说好听的软话,别一心指望她来屈就你……发火、甩脸子都要不得,吵赢了架,人却越推越远,你不让她,自然有别人会让,最后你只能看着她嫁给别人。” “小四,你呀,好好问问自己的心,她要嫁给别人,你后不后悔,再好好想想,为什么你要时不时与她闹别扭,莫名其妙给人冷脸冷语,弄明白了再跟大哥说,等收完草珠子,咱们回去,要么,求爹娘给你提亲,找莲姐儿把心意说开,别怕她会笑话你,要么,你就把人家当成普通街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我……” 傲骄的小四还有点小不情愿,那多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娘子重要?女人最是小心眼,暖一颗心要许多年,凉一颗心只要一句话,这几年你无事生非多少次?小时候的那点情谊早就磨光了,你真心去求,还未必能成呢!” “真放在心上,哪舍得她受委屈?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男女情爱,冷暖自知,要面子做什么?你不说明了,她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意?” ++++++++ 第二百三十章 秋来多风雨 东阳卫府,老夫人的心情极为恶劣。 封赏李氏的圣旨甫一传来,老夫人差点气晕过去,好端端竟便宜了李氏那个贱人! 顺带着连锦言也怨上了! 这个蠢货丫头! 她也不想想是谁接她回的府!这桩攀了高枝的婚事是怎么得来的! 那姓李的贱人将她弃在道观十五年,若不是自己,她这会儿还是个小道姑,又哪里做得侯夫人? 既然在长公主殿下与永安侯面前得了脸面,就应该想想怎么提携卫氏族人,抬举李氏那个贱人做甚? 还教女有方?呸!她可曾教导过一天?从前能遗弃亲女,如今倒能腆着脸安享这份殊荣! 先是儿子,后是孙女儿,一个一个的,都被这贱人迷掉了魂儿! 自家三儿,状元出身明明前程大好,被她怂恿着辞了官,生死不知;她嫌弃的女儿,自己做主接回府又许了门好亲,回头,又被她拉拢过去了! 老夫人气得心肝儿疼,转头又将大夫人好一顿数落,若锦云是个中用的,这等好事岂能便宜了李贱人? 老大在西南道多年未挪地方,若他是永安侯的岳父,哪里用得着继续呆在那偏僻地界? 富庶江南、京畿重地,永安侯有心出手,哪里去不得? 都是你教女无方,猪油糊了心,好端端地亲事不要,竟有本事暴毙! 大夫人无地自容,回去后想想无端寻死的女儿,再想想夫妻分隔多年,丈夫在那边妾室庶子女有了好几个,越想越辛酸,又逢换季多风雨,就病倒了。 二太太倒看得开。 老太太与大夫人是二品,四房是五品宜人,李氏成了四品恭人。整个卫府,只她一个白身,其他的都是夫人。 这是羡慕不得的事,二老爷打理府内庶务。没有功名,自然无法封妻荫子。 不过,大夫人虽有诰命,却常年夫妻分离,听说西南那边,大老爷将个妾室抬举地与夫人无异,内宅任由作为; 三房不用说了,是户人家都比她过得好; 四房虽然随夫上任,没有大房这些糟心事,却是庶子妻; 论起来。她虽称不得夫人,却也夫妻相守,儿女平安。 所以二太太欣然领命,在太夫人的指示下,操办了李氏封赏这桩喜事。 老太太不想宴客。又怕担了个不敬圣上不知圣恩的罪名,还是小范围的举行了一次庆祝,以示感念皇恩浩荡。 受益人李氏对着卫三爷的画像流了一晚的眼泪,想起锦言,又羞又愧,既为女儿高兴,又为这些年娘亲角色的缺席愧疚。 女儿在长公主府过得好。不但殿下驸马认可,就连永安侯这样的夫婿也对她青睐有加,为娘的没有尽过半分心力…… 做母亲的不曾为孩子遮风挡雨,长大后的孩子不以为囿,孝顺照拂,李氏只觉得百感交集。唯有痛哭…… …… 随着卫家三夫人的封赏,昙花一现的卫四小姐又成了热门话题,连带着二龙山塘子观的香火又鼎盛了几分。 清微美滋滋地:“师父,锦言过得不错吧?我们也沾了点侯夫人的小光……” “傻子……”真机道长笑笑:“冷暖自知不必别求甘露,去留无心。随意就好……” 风雨来去,只要心通透。 +++++++++ ……侯爷的行为真反常! 大福暗自嘀咕着,赶紧掏了钱袋子过去付账。 从大丰镇开始,侯爷也不知怎么的,一反常态,忽然就成了采办狂,值钱的不值钱的,好玩的不好玩的,有用的没用的,见什么买什么…… 呃,有点夸张,还是有选择的,不是什么都买……天马行空似的,不知道他买来做什么用。 为了运侯爷采买的东西,他特意买了辆马车,专门放这些杂物。每到一地,感觉自己象个货郎似的。 真是怪了…… 大福跟了永安侯好些年,走南闯北经常出差。 侯爷向来不喜欢逛铺子,捎回府的地方特产要么是当地官员送的,要么是他们做手下的采买,侯爷自己是从来不理会这种小事的。.info[] 哪象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到一地,就兴致勃勃的上街买东西! 而且,还学了文人范儿,路上遇到好山好水奇观异景或别样风物,不能买下带走的,就拿了纸笔画下来,整得跟个酸儒生或是首次出门游历的小秀才似的! 大福与护卫们暗自纳闷,却不敢多问。 侯爷要买东西,就结账拿东西;侯爷要画画,赶紧铺纸研墨,不擅自揣测上意,尽好本分。 永安侯非是心血来潮。 那一夜他坐在小假山另一边,非主动性地旁听了半夜的墙根儿,不知那家的小四听进去多少,他是受益匪浅,有如醍醐灌顶。 恍然大悟! 一下子弄明白自己与锦言之间的症结所在。 自家事自家知,他的种种不自在不舒服,皆源于他喜欢言儿,他对言儿动心动情,他希望她心里也能有他,能回应这份情意。 而言儿却还恪守着当初的约定,只当自己是名义上的侯夫人。 所以,她客气守礼,她将他与无痕看做一起…… 所以,她说话行事就保持一份距离,而他,却因为这份生分,暗自郁郁,屡屡与她斗气。。 说起来,与那小四无甚区别,他希望莲姐儿对自己另眼相看,却不得法,只一门心思发火惹怒对方…… 类似的事情自己也没少做,只是小丫头不计较,即便自己含怒拂袖而去,下次再去时,她依旧是笑脸相迎。 表面不生气?是因为心里不在意还是心里生气,面上不显? 任昆不敢想,愈想愈觉得在锦言心中,自己形象堪忧。 再回想俩人的相处,点点滴滴竟全是他的不是。对照着那家大哥说的,跟自己娘子吹胡子瞪眼算什么本事,那他吼小丫头算什么? 想起有意无意牺牲在他手上的茶杯茶碗,永安侯心中惶惶。尤如赤足踩上碎瓷茬子。 你若心里有人家,就事事让着她,在一起多说温言软语,别一心指望她来屈就你……他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让着小丫头了,记忆中每回都是她来屈就。 暖一颗心要许多年,凉一颗心只要一句话…… 任昆心尖都疼了,他非但没有花功夫暖小丫头的心,冷言厉色浇凉水的事儿没少干! 陷入反省状态的侯爷,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连那俩兄弟什么时候走得都不知道。 那个小四尚且为了没买到送心仪姑娘的礼物睡不着觉。他连他都不如?言儿的喜好,他虽不十分用心,却也是知道一点的! 喜欢就要表白,不说她怎么知道! 开了窍的永安侯恨不得即刻飞回去好好与锦言谈谈心,无耐相距太远。身无双翼,能做的就剩下一样: 将自己认为锦言会喜欢的东西都归于囊中,于是就变成了大福眼中古怪异常的采买狂。 至于绘画写生,锦言出不来,见不到这些景物,他就画下来给她看。她能为自己的清微师姐天天画牡丹,他也能为她画下异乡风情各地美景! 永安侯心里有了目标。公私兼顾,干劲十足,虽然相思不減反增,倒也不觉得等待的日子难熬。 好在,京里没让他多等,随圣意而来的还有府中来信。其中竟有锦言的! 永安侯喜不自胜,将那封家长里短流水账读了又读,,仿佛他心上的人儿就坐在对面,巧笑嫣然。温声细语,曼妙怡人。 任昆自小聪慧过人,多谋善断,见微知著。在与锦言的关系上犯了糊涂,皆因他不通情事,又自以为是,且因素来形象使然,无人点醒。 后知后觉,一朝通达,万法皆明。 诸多讨佳人欢心的点子无师自通,谋略什么的,永安侯不用人教,用心,自然都能想得到。 任昆满心翻滚的爱意,如熊熊烈火,摧毁原来一条条束缚的链锁,酝酿出无数温情脉脉的主意,只等着回京后好好地实施到自己的小丫头身上。 虽然暖一颗心要许多年,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地温柔的占领,反正言儿已经是他的妻子,他们有长长的一辈子去相守。 侯爷信心满满。 ++++++++ 红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时光匆匆,不觉间天上秋期近,人间月影清。 愁乃秋上心,长公主这两天倍感郁郁。 宝贝儿子还没回来,驸马任怀元又离府。 任怀元年轻时外出游历,在青州结交了位好友,义结金兰,尊对方为哥。这位哥哥有位老母亲,今年要过七十大寿。人到七十古来稀,孝子贤孙们广发帖子要大操大办。 任怀元也得了帖子。 青州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想想兄弟俩近二十年没见面,正好借此机会走一遭,一为祝寿,二为见故交。 走贤妻路线的长公主自不会拦着,用心备好了寿礼及各色礼物。参加完中秋宫宴后,驸马就启程去往青州了。 府中总共四人,走了一双。 儿子老公都不在家,殿下心情好不了。 锦言肩负取悦公主婆婆的重任,自然强打精神用心陪伴。 说起来,她自己的心情也是时轻时重,偶见阴晴。 思及前生旧事,回顾与永安侯的点滴相处,细思量他的所作所为,一颗心就被预料之外猝不及防的种种用心处打动,隐约有要背离人生大轨道的倾向…… 天使能够飞翔,是因为他们能让自己变得轻巧[1],她的心失了轻盈,自然会生出几许沉重,连带着头痛脚痛全身不舒服。 又一场秋雨。 夜色凉,衾被冷,殿下着凉,偶感小恙。 在锦言眼里就是小感冒嘛,小意思,不算是病,不吃药多喝水就好了,多少女汉子得了重感冒发着烧还带病工作呢。 但殿下金枝玉叶,哪象她那般皮糙肉厚,不舒服好几天了还跟没事似的彩衣娱亲,病了自然要请医用药。 分管太医上门问诊,惹来一场大祸事。 ++++++ ps: 注:“天使能够……”一句,语出自英国作家切斯特。 第二百三十一章 晴天霹雳 冯太医仔细给长公主把了脉,还好,是小问题。他负责长公主的日常保健,若殿下忽然有个大毛病,他难逃其咎。 殿下是受凉,体内有湿热之邪,加之睡眠不好,导致的各种不舒服。 刷刷几笔开好了药方子,递给在一旁服侍的何嬷嬷,冯太医对长公主道:“殿下,自来眠食二者,为养生之要务,尤其是换季之交,更要少思少虑,注重调养。” 长公主点头称是,她这各种不舒服,主要原因是驸马儿子不在府中,夜间多思多虑所致。 殿下请脉,闲杂人员一律回避,内室只留了何嬷嬷与锦言二人。 长公主看了看锦言,对冯太医道:“你给侯夫人也把把脉,她这几天精神不好萎靡不振的,要不要调理调理……” 锦言摆手:“不用了公主婆婆,我没事的。” 夏秋换季,有些许不适是正常的,一点反应没有的才是身体不健康,对天地变化感受不灵敏。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怕吃药苦?只是请请脉,冯太医你给看看,无事就别给她开方子。” 长公主嗔怪道,锦言这孩子,向来不喜欢吃药,让她喝碗药汤,跟多大的为难事似的,宁恳忍忍,也不愿就医用药。 那好吧……锦言坐了过去。 冯太医上了年纪,又在府中常来常往,问起诊来没那么多避讳的规矩,在她手腕处盖了块丝帕子,就诊起脉来。 噫?! 冯太医心中暗惊,这脉象? 面上就显露出郑重来,长公主看得分明:“怎么?有什么不妥当?” 难道这孩子真有疾在身,竟疏忽大意了? 锦言倒没在意,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她绝不会有什么恶疾隐疾。不过,也有些日子没给自己把脉玩了。难道还真有什么小毛病? 事关重大,冯太医不敢轻忽,定定神,重新再切。 长公主就着急了。原先还半倚靠着,一下子起身坐了起来:“……如何?你到是回话啊……” 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滑脉! 还是如豆大,厥厥动摇,动脉? 冯太医做了大半辈子的太医,事出突然,一时竟不敢马上断定,又凝神仔细切过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才有了定论。 “恭喜殿下!恭喜侯夫人!” 他满脸笑意,起身向长公主道喜:“夫人有喜了!上身时日尚浅……” “这不可能!”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上身时日尚浅”下面那句“将将月余,胎气未稳”的话就没说出口。 长公主大惊失色:“你是不是诊错了?” 侯夫人有喜? 锦言怎么可能有喜?她怎么能有喜?! 对啊,我怎么可能怀孕?怎么可能!明明是安全期!明明我已经做过善后处理了! 锦言也不能接受这个意外! 打死也不能接受! 面对二人的失态。冯太医却没有过多惊慌,他常年担任长公主府的保健医生,自然知道永安侯的癖好,也知道侯爷的子嗣对于长公主意味着什么,一直期盼的好事一朝作成,反倒只剩下震惊与不真实了…… 他能理解。 侯夫人也如这般吧?成亲三年了,好些人都三年抱俩了。她这才刚有动静…… 冯太医好心解释,安抚被意外之喜惊吓到的女人们:“下官行医多年,喜脉是不会断错的……” “何嬷嬷,送冯太医出去,重重打赏!” 长公主喝了一声,目瞪口呆的何嬷嬷才回了魂儿。急忙上前:“冯太医,这边请。” 冯太医了然,多少人家乍一听闻喜讯,反应比这强烈的多得很,特别是多年未孕未育的。哭天喊地谢祖宗谢菩萨的都有,比较起来,长公主这里,还算是情绪不外泄的。 他这个外人赶紧识趣地离场,也好让她婆媳喜极而泣…… 自觉善解人意的冯太医跟着何嬷嬷退出了内室。 “冯太医,我们府上的情况你也知晓,今日之事……” 回过神的何嬷嬷恢复了冷静,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明白明白。孩子上身时日尚浅,下官不会多讲。” 冯太医知道规矩,三个月前的孩子小心眼儿,坐不坐得住胎两说着,倍受关注的长公府,自然不希望这种喜讯提早泄出去,但凡有个意外,徒增笑柄。 “冯太医,这件事,殿下自有主张,你只需记住今日只给殿下诊了脉,无其他事。” 知晓这般大的事,灭口都不为过! 多年交情同是目击者,何嬷嬷还是再度提醒:“冯太医是个懂规矩的,当知主子吩咐自有主子的道理,今日事若有风声,你的身家性命可就不保了。” “下官明白!” 冯太医又清楚又无奈,何嬷嬷的意思是,若自己说出去了,侯夫人这胎出了问题,自己全家人的性命就赔上了,这哪有道理可言! 侯夫人坐不坐得住胎,与他一家老小有何干系? 总之,他记住了,谁也不告诉,不管是谁。 他掌管长公主医脉多年,自然懂得规矩。 殿下府中无小事,怎么吩咐怎么听,就是不吩咐,他也不会乱说。权贵内宅行走,医术不好在其次,嘴巴严不严居首。 这怀孩子,不是能瞒住的事,几个月肚子大了显怀,长公主殿下自会四处宣扬,有喜本就是主家的事情,与他这个诊脉太医无关,即便何嬷嬷不吩咐,他也不是嘴快之人。 “嬷嬷放心,下官绝不多言。” 冯太医信誓旦旦,何嬷嬷重金打赏将他送了出去:“此事殿下自有主张,不劳冯太医多念。” 言下之意,冯太医也明白,此一胎对长公主府意义非凡,殿下自会挑那最擅长妇儿孕事的医者来用。 如此,正好可以卸了责任,本来还想提醒何嬷嬷。侯夫人这胎虽浅,已有不稳之相,需得小心保胎,既然殿下另有安排。他也别多事,给自己惹麻烦。 见何嬷嬷与冯太医出去了,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一步冲到锦言,扬手就是一巴掌:“好贱人!” 双目欲裂,惊怒交夹,痛心疾首,冯太医一句话,引起轩然大波,长公主如遭奇耻大辱。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她倚重欣赏的女官匍匐在父皇胯间,曲意讨好,丑态百出时的羞辱与愤恨…… 平素里有多喜欢锦言,此下被信任之人背叛的耻辱感就多强,羞忿冲进眼底。有眼泪流了下来,朦胧泪光中,她扬起手,又是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得自己的手都疼痛不已:“说!奸夫是谁!” 锦言整个人都懵了,冯太医宣布的这个消息无异于重磅炸弹,震得她头晕耳鸣。双眼发花,大脑停止运转……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怀孕?她要回家的!带球怎么走? 有了孩子她还怎么走?! 这一切都仅在眨眼功夫,长公主的巴掌就到了,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不是……” 未曾解释,第二掌又过来了,用力之猛。打得锦言一个趔趄,牙齿咬到了舌尖,嘴里就泛了腥味,两耳轰鸣,两边脸如被火燎。 谁是奸夫? 锦言一激灵。迅速回魂,现在不是自怜自艾的时候!这误会要出人命的,先澄清事实更重要。 “是侯爷……” 永安侯这个混蛋!她明明做了事后杀精,他竟还有本事留了漏网蝌蚪。 “你还有脸提他!” 怒火中烧的长公主一听她说到永安侯,更是三尸神爆跳丧失了理智,好贱人!自己待她如亲生,以为她是个好的,谁知竟给儿子带了好大一顶绿帽子! 珠胎暗结!竟然怀了孽种! 自己一向以为昆哥儿不懂事,亏待与她,心心念全是她的好,听不得外人说她一个不字,结果…… 怒海惊涛,翻滚着巨大的痛心失望与羞辱,此刻的长公主对任何事都充耳不闻,只想扑上去恨不能摘了她的心肝肺,将她千刀万剐:“青凤!让她闭嘴!” “孩子是……” 锦言正待不理会长公主的咆哮,急喊出孩子是侯爷的,刚吐出三个字,就被随长公主命令出现的黑衣人挥手击昏,软绵绵倒在地上。 长公主生有异象,据监天钦测算承载部分国运,所以她自出生,身边就未曾断过影卫保护。 只是这些暗卫,藏得隐蔽,素日里并不出现,是以,皇家顶尖影卫所属之一的青凤组负责暗中护卫长公主这件事,乃是绝密,知晓的人极少。 青凤不是人名,是组名,成员均为女性,负责护卫太后娘娘、长公主、受孕嫔妃等皇帝认为需要保护的皇家女眷。 长公主一声喝令,立即有人现身,遵从殿下的命令。 青凤打晕了锦言,垂身站立等待新的指令。 长公主狠厉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锦言:“投到暗室,非本宫亲命,隔绝人迹。” 青凤领命,挟起锦言一纵身,身形如鬼魅,消失不见。 等何嬷嬷安定心神,送走冯太医,回转到内室,发现侯夫人已不见人影,只余殿下气急败坏坐在椅中。 “殿下,冯太医那里,老奴已交代清楚。” 逢此巨变,长公主的心情可想而知,何嬷嬷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去趟榴园,就说,侯夫人留在正院为本宫侍疾,” 提到侯夫人三字,长公主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主人不在,榴园上下正常当差,所有事务暂交由任嬷嬷处理,贱人贴身服侍的那几个,找个由头,分别拘起来。” 家丑不可外扬,若传出去,整个长公主府都颜面扫地! 尤其是昆哥儿,有个这样的正室,日后如何立于朝堂? 贱人百死不足惜,整个东阳卫家都搭上,也抵不得昆哥儿一根手指头! 但是,她死事小,昆哥儿脸面事大,这件事,绝不能闹开! 不但不能闹开,还得悄没声儿地,给贱人一个体面的死法,不令人生疑不惹非议。 +++++++++++ ps: 开虐了,亲妈也有狠心的时候,呜呜…………谢谢书友一把思念、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三十二章 陷暗室无计施 锦言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身下是冰凉阴寒的地面。 她抬起昏沉沉的头,努力让眼睛尽快适应眼前的黑暗,以便观察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四周寂然,目之所及皆是黑乎乎的空荡,仿佛是个空屋子,或是囚室? 她苦笑,处境堪忧。 脸上火辣辣的,用手轻摸了摸,肿了。 不小心触到了一处伤口,疼得她咝了声吸口凉气。 是长公主的长指甲。 右边脸腮至嘴角上方,被尖利的指甲划了挺长的一道伤痕,可能流了不少的血,摸上去脖子下巴处都有血迹。 真是……飞来横祸…… 轻轻摇头,引来一阵眩晕。 她摸索着慢慢站起来,选了个方向,睁大眼睛张开手掌,慢慢摸索着迈小步向前走,走了八步,手掌就触到了粗糙冷硬的墙面,一路上什么也没有碰到。 锦言摸着墙,换个方向再走,终于摸索着走完了四周,她的心也沉到底。 还真是个囚室! 长约十八步,宽约九步,是个长方形的盒子,没有窗户,一扇小小的包了铁皮的门关得紧紧的,居然连门缝都没有!门由外面锁着。 空徒四壁,除了地面与石砌的墙壁,一件物品也没有,连草席都欠奉一张! 老天!这回要被玩死了! 锦言一屁股坐在地面上,一筹莫展。 看这架势,长公主这是要她就此一了百了,不给活路了? 也是,她能理解殿下的愤怒。按照大周律,偷人若是爆光,私了,就奸夫淫夫一起沉塘,经官府。是要赤身荆刑而亡,就是光着身子用荆条活活打死…… 还不如沉塘人道呢! 但是,问题的关键是: 她没偷人啊!她比石灰还清白呐! 殿下不能问都不问,就一锤子判她死刑吧? 这也太没天理王法人权了! 鉴于她对长公主的了解。殿下不会声张此事的,私下的沉塘行为也不会有,殿下会先将她悄没声儿地弄死,然后编个合情合理的谎言事件,让她死得其所。 这样才符合大家共同的形象需要。 至于殿下心口的这股恶气,自然会出的,到时候,夏嬷嬷等,心是她身边的人、人间春晓李掌柜一下人等、东阳卫家包括李氏在内、甚至卫家大爷、四爷都会受牵连…… 殿下会不着痕迹、不落口实地、一点一点让他们付出代价…… 当然,也可能不会。等任昆回来了,他会将真情告诉长公主,殿下不信自己的话,儿子的话总应该信吧? 真相总会大白,水落石出。只是那时。她早就死透了,尸体抛乱坟岗被野狗啃得肠子都没了,真不真相的,对自己是没用了。 长公主这人,天生高高在上,骨子里刚愎自用为我独尊,若她自己不想。能让她改变的人不知有没有。 总之,就算是有,也不包括自己。 这一点锦言一直是清楚明白的,尽管长公主素日里对她是真心的好,但是要看跟谁比,与任昆比起来。她什么也不是! 当长公主喊出孽种时,就已是认定自己对不起任昆了! 在殿下的认知中,她,卫四,一个外人。怀了孽种,给自己儿子戴了绿帽子的淫妇,还能指望有好下场? 长公主又怎会再给她一丝一毫的怜惜? 事关任昆,长公主对她的人品、情份,皆轻飘如浮云,不屑一顾! 不行!她不能这样死了! 她必须要跟长公主把误会讲清楚! 就是要判死刑,难道就不用问个口供? 深知长公主为人的锦言,此刻只希望往日的情份,自己平素的为人品性,能让长公主给自己留一个开口的机会。 就算她不信,只要能说服她多等几天,等到任昆回来,就真相大白了。 先活着,孩子的事情再慢慢解决…… 真是!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的鞋,问题是他们就那么一夜! 就一夜!事后她还采取了防范措施……是任昆太强大还是她太倒霉? …… 锦言爬起来,摸到小门前,叫起了门:“有人在吗?我有事要禀告殿下。” “有人在吗?……” “来人……” 她拍了好半天,说说停停,嗓子都干了,外头静悄悄地,一丝回音都没有。 难道没有人? 锦言不确定。 她感觉应该还是在公主府的。因为从脸上血渍的凝固程度来判断,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 长公主府占地面积很大,事出突然,长公主未必会将她送出府中,尤其是在白天,要避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运出去,这种可能不是很大。 更可能的是,这是府中的某一处暗室或是公主府的地牢之类的。就算是牢狱,也会有看守狱卒,没可能将她丢这里任其自生自灭,等着时间够了,再来收尸吧? 没人理。 无计可施。 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说服,都得有对象才行,对着一幅门板一屋空气,纵使舌灿莲花又能如何? 锦言一愁莫展,瘫坐在地上。 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慌乱,不要自乱阵脚…… 总会有办法的!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一定会有人来的…… 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放弃! +++++++ 夏嬷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预感不妙。 她一早陪着夫人来正院请安,听说殿下染了小恙,夫人入内侍疾,她如往常一样等在外头。 太医来了。 太医又走了。 送客的何嬷嬷虽然面色如常,夏嬷嬷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她的反常,难道,长公主殿下的病不是小疾? 她压根没往锦言身上想。 等到何嬷嬷送完太医进了内室,再出来时,要她借一步说话。 夏嬷嬷明白什么意思,忙跟着她去了一间静室。何嬷嬷说夫人要留在正院侍疾。让她暂在此静候,非令不出。 这是,软禁她的意思?! 夏嬷嬷大惊!急询问原因。 殿下生病夫人侍疾,实属正常。为何要将她软禁看管起来? 榴园向来与何嬷嬷交好,夫人对她礼遇有加。夏嬷嬷想要个准信儿。 何嬷嬷神色莫测,板着脸道:“……你且待着,别给你家夫人惹事,或许一两日就没事了。” 转身走了,门从外面锁上,安排心腹人看守。 …… 侯夫人与人有奸情? 最初的震惊过后,何嬷嬷打从心里不相信,那般心思通透,眼神干净的人。怎么可能与人有奸? 一个人心思正不正,看眼神就能知晓。 侯夫人嫁进来三年多,言行举止,为人行事,进退有据。不曾差池半步,而且素来坦荡,无背人之事,哪里会与人有奸情? 她不爱应酬,鲜少出门,每天不是榴园就是正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去哪里识奸夫? 殿下在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去这些,等她气消消,自会想到这些。 只是,夫人竟有了身孕! 若说没奸情,那这孩子。是谁的? 旁的事倒还好说,这怀身孕,一个人是做不来的! 不会……真是侯爷的吧? 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别因为误会,将喜事变成惨事。 在经过最初的骇然后,何嬷嬷率先恢复理智。心思几转。 此事疑窦丛丛,不应该贸然做决断,好歹需要问问侯夫人。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隐情,眼下事已暴露,若是侯爷的孩子,她必会坦然承认。若不是侯爷的种……再论生死也不迟。 何嬷嬷心里已倾向于前者,心怀期待。 她又去了榴园,将殿下吩咐的事情一一做好。 一路上暗自寻思,如何才能帮锦言说上话。 殿下素来对夫人亲近,爱之深责之切,乍闻此讯,方寸大乱,怒恨交加。 再来,殿下只侯爷一个嫡子,从小到大,不舍得侯爷受一丁点儿委屈,从来都是顺着,侯爷做的事,再不靠谱,最终殿下必会先服软,松了口。 出了此等事,殿下一定是会先想到侯爷,宁肯错杀一百,也是不肯放过一个的,宁舍了夫人,也不会给侯爷留一丝是非诟病。 这事,本不是她做下人的能过问的,该如何开口呢? 夫人一准是被暗卫带走的,也不知会不会受些折磨? 何嬷嬷回到正院复命,见长公主还是如她离开前那般颓坐,神色黯然。 “殿下,您的手……” 何嬷嬷正要开口,却见长公主搁在身侧的手红肿一片,保养经年的美丽长指甲也连根齐断,血肉模糊。 “无事。” 长公主冷冷地看了自己手一眼,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都办好了?” 手痛哪比心痛? 她此刻心如刀绞。哪还顾得其它? “是。” 何嬷嬷简单交代了事情,取了消肿去淤的药膏来:“殿下,先上药,可好?” 殿下从小到大,哪曾蹭破过一丁点儿油皮?十指连心,这得有多疼?她竟生生忍着! 若要太后娘娘和陛下得知,她们这些近身服侍的,没一个能讨得了好! 见长公主不置可否,何嬷嬷半跪地,小心抬了她的手,在掌心中涂抹药膏。折断的指甲不能就那么放着不处理,她蘸了药酒,一点一点尽可能轻柔地擦掉血迹,药酒浸到甲缝里,长公主痛得一哆嗦,却咬着牙,愣是没吭一声儿。 何嬷嬷的眼泪就涌了上来:“……殿下!殿下!还未查验,您要保重身体,切莫气大伤身。” “查验?还要查验什么?是冯太医误诊?没有孽种?” 经过最初的怒不可遏气冲斗牛后,长公主只觉万念俱灭,自己对锦言不薄啊,她竟做出了这种事,无异掌掴自己的脸,将自己的心放在脚底下践踏…… 怒到极致,又恨又痛。 长公主出身尊贵,目下无尘,鲜少有人能入了她的眼缘,对锦言,她自觉拿了一片真心相对,虽说是排在昆哥儿之后,但昆哥儿是她的亲生儿子,别人不能比。 对锦言的感情很复杂,介乎于小辈朋友,她活到现在,锦言是唯一一个让她付出真情实意的外人,可是她却辜负了这份情意…… 比起数十年前那个女官的背叛,锦言的所作所为,更甚数百倍! 世人多对身边人严苛,对外人反倒能宽容,长公主尤如是。 往日在锦言身上付出多少真心关爱,如今就有多少痛恨! 殿下,这是真伤心了啊,何嬷嬷想了想,还是小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诊脉或许没错,只是,这,总得有另一个人才能做了此事,夫人,她,素常并不出府……” “奸夫是谁,不明摆着吗?哪里用得着出府?” 长公主冷笑连声,好一对贱人!好一对贱人! 竟将她母子玩弄于股掌! +++++++++++ ps: 好吧,刚开虐,就冒出不少潜水吐泡的……十则也不愿虐,加快速度啊,明天加更,争取早点结束这段情节。 谢谢伊蜒的粉票票。 第二百三十三章 奸夫与绝境 “是谁?” 何嬷嬷太过惊讶,一时间竟失了分寸,直通通地问了回去,听口气,殿下竟已知晓内中真相? 府中的贱人,会是哪个? “还有哪个!” 说出那贱人怕脏了嘴! 府中? 何嬷嬷脑筋转得飞快,除了驸马爷与侯爷,这府中哪还有别的男子有可能进二门? 三福倒是常被差了去榴园回事…… 但,怎么看夫人都不会是与下人有染的,况且三福每次去,都是白天,正经通传,从没有避过人。 那,还会有谁? 突然,一个人浮上心头,难道是…… 何嬷嬷惊讶地张大嘴,险些要喊出来:不会是他吧?! 怎么不会?! 长公主见她神色,知道她想到了,脸色阴沉:“定是那贱人!” ……是,是他?! 是他,倒有可能…… 何嬷嬷原先坚定的信心,因为奸夫人选浮出水面,变得有些不确定了,若说是那位…… 那位是谁? 是井梧轩的水无痕! 何嬷嬷想到水无痕那张宜男宜女绝色倾城的脸,再想想他如竹身姿高雅清俊,再想想他温柔举止如玉似水,再想想他令人拍案称绝的琴棋书画…… 不淡定了。 那样祸国殃民男女通杀的祸水妖孽,若他真有心勾引,夫人这种不通情事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他诱拐,也有可能吧? 说起来侯爷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都被他蛊惑的丢了魂儿,六七年只守着他一个儿,没再招惹过别人。 那个小相公,眼风一扫,就让人心惊肉跳的,他一笑。不管年老年少是男是女,齐齐心跳加速丢魂发傻! 若他有心,这天下间也没几个人能逃脱了过去吧? 夫人,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道姑。侯爷又是那幅性子,若是……若是水无痕成心引诱…… 可是,就算**一府,内外有别,井梧轩在前院,他们如何避人耳目见面的? 如何见面? 提起这个,长公主就银牙咬碎:“……昆哥儿心底无私,倒被贱人们钻了空子!” 还不是昆哥儿让他们书房对账,贱人们乘机勾搭到一块了?凭白制造了机会! 原来起初赏花会上就互相看对眼了,共绘诗画!不避人的夸赞。.info[]她还以为小贱人不懂,原来是灯下黑! 怪不得自始至终,未曾听她说一句井梧轩的不是!横竖把他们母子都当成傻子了! 人们判断事物的时候,最容易一厢情愿,以自己想到的看到为事实真相。用自己的角度与认知去解读事物。 一旦认为触摸到事实真相,就会一头钻进去,一条道地走下去,为了证实猜想的正确,会为此找出各种佐证来证明,证明所谓的真相是客观的,符合逻辑的。 眼下。长公主就深陷其中。 认定了水无痕与锦言有奸情,联手在永安侯头上种了茂盛的韭菜。 越琢磨越觉得合情合理,端倪早露。 很多时候,误会的源头只是一件小意外,及时澄清,就天下太平。但人们常选择偏执与自我。为证明自我判断的正确,以致产生更多负能量,使小误会成为大不幸的起因。 …… 水无痕的魅力太大,殿下的结论很果决,何嬷嬷一时失语。 也是啊。虽然水无痕进不了二门,但夫人每回去前院书房,他们总能碰上,好像只要是他在府里,或来或去的,都能遇上…… 何嬷嬷知晓府中的各种动向,一琢磨,还真是! 不说对账那几日朝夕相处,他们在前院书房还见过不少次呢!灯会那次,侯爷把人送去,也是他陪着赏灯…… 越想心越沉! 处处明证,直指二人有问题。 虽被带歪了楼,何嬷嬷还是倾向于相信锦言的人品:“……他,已经送出府了?” 偷情也总得有时间吧?那人再妖孽,也不能隔空就怀孩子吧? 岂知这一问,正好把时间点解决了。 “何时出府的?” 殿下冷哼,自觉已真相大白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上了! “你忘了,他走后先去了哪里?” 好贱人!走前还不忘去庄子上幽会! 说起来,又是自己提供的条件!若自己不提议让她去竹泉村庄子上散散心,还没这个便利…… 怪不得急成那幅样子,头天说了第二日就急吼吼地去了,一天都等不得! 都打算好了…… 想到自己母子被玩弄于股掌之上,为对方大行便利之门,方便他们私会淫荡,高高在上的殿下其心情不言而喻。 ……冯太医说孩子才上身月余! 何嬷嬷的心就咯噔沉到底,水无痕何时去的庄子,日子她记得清楚,正是一月前! 当时殿下还不高兴:“……昆哥儿真是的!府里又不是没下人了,安排谁跑腿不行,让他去?那就是个祸害,早早打发了才对……” 那一段时间,她记得清楚,侯爷虽然留宿过榴园,却没有亲热之举……后来夫人去了庄子,侯爷忙了几天后接了钦差旨意,南下沛郡了……自始至终都没去过庄子! 从时间上看,孩子不是侯爷的!也不可能是侯爷的! 是水无痕的! 日子正对得上! 夫人呐!你怎么这么糊涂! 何嬷嬷心都冷了,这还怎么求情?她做出这种事,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别说是遇在殿下手中,随便是哪户人家,也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自作孽,不可活啊! “……可,大白天的,庄子上服侍的也不少……要不,到庄子上查查?” 毕竟事关重大,还是要再问问。何嬷嬷建议着。 虽说在庄子,但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做那些勾当? “……不用查了!她那几个贴身的,先软禁着,以后都处理了吧。” 有心偷人,还管白天黑夜? 这种事。贴身服侍的必是知情的,她一个大家夫人,来去要完全避开身边人是不可能的,既然是知情帮凶,全部该死。 “是。” 何嬷嬷没犹豫,她经多了,历来主子有事,贴身丫鬟嬷嬷没有逃脱的可能。出了这等丑事,她们不可能还活着。 “先侍着疾吧,最迟五天内……” 长公主面无表情。何嬷嬷心中一寒,殿下的意思明白,这是要给侯夫人留个脸面,再过个三五天,侍疾劳累。晕乎乎走进菏花池或是引发恶疾暴毙,届时就看哪种死法更适合操作…… “昆哥儿脸面重要!此事不能外露半分!宫里也不能说,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别让她跟着操心。” 与卫府结亲,是母后的报恩之举,她老人家对卫四印象良好,若知道她做出这等丑事。难免会心伤自责…… 老人家年纪大了,若多思多虑为此伤神,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淫妇哪当得起! “是……” 何嬷嬷称是,硬起头皮又问了句:“侯爷过不多久就回府了,要不要……” 毕竟一个是他的妻子,一个是他的……。出了这种事,要不要等侯爷自己回来处理? 万一,万一,另有内情呢? 说来说去,何嬷嬷还是不忍心锦言就此丧命。而且,虽然事实清楚,她心底还是有一丝怀疑,侯夫人,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不用!他那个脾气,火气上来,不管不顾闹开了……” 闹开了,还有什么脸面? 贱人死就死了,难道还要赔上昆哥儿的脸面? 至于那个小相公,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且让他再多逍遥一两日! 长公主心疼儿子,不忍永安侯伤心难过,这些腌臜事,自己替他处理了就是。 +++++++++ 关在小黑屋的锦言虽不知长公主已判了自己的生死,但是,她却知道自己处境不妙。 不是不妙,是非常非常的不妙,距死神就差临门一脚了。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在这期间,无论她说什么,都是无观众的单口相声,自言自语而已。 不管是真心告白还是冷静分析,不管是阐述真相还是辩解误会,甚至软硬兼施、威逼利诱都用上了,依旧没有人回应。 没有人回应。 没有人发生过任何声响,没有人现过身形,一如,她被彻底遗忘,无米无水无吃无喝,无人理会,只待超过生命的极限,再来收尸。 不待这样的啊…… 好歹给个辩解的机会。 罪证确凿的杀人犯还可以有律师辩护的,就算,就算你认定是出轨偷人怀了野种,总要查问奸夫是谁吧?不然如何一网打尽? 锦言哪里知道长公主已经自行脑补,将此荣誉称号给了水无痕,根本无需再审。 若水无痕知自己当日行为会带来如此要命的误会,打死他也不会走这一趟。 可惜,世间事,从来没有早知道,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遗憾与悔恨。 老天,不带这样的,您老要玩,恶作剧就罢了,不能往死里虐啊! 锦言欲哭已无泪。 囚禁。暗室囚禁。 没有幽闭恐惧症,时间长也受不了,难道是要她崩溃,自绝? 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不给吃喝,没有水没有营养,五天就玩完,没必要关小黑屋,多一层心理的恐惧暗示吧? 锦言调侃着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心里明白,继续下去,自己在劫难逃。 室内阴湿寒凉,从地面传来刺骨冷意,她必须隔段时间,扶墙走动几步,活动下身体,却不敢动作过大,没有食物,一丁点儿的体力消耗都要能免则免。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老手将她扔在此处的,头上的钗环与身上的首饰都去掉了,换言之,她既不可能拨根金钗自行了断,也不可能在门上捅出个小孔或墙边钻个小洞什么的。 什么也没有。 除了贴在袖袋深处小荷包里的六块桃脯! 发现这六块桃脯时,锦言热泪盈眶!居然还有果脯!虽然只是六块,也是救命之物。 说来也是锦言之劫。 经过严格训练的皇家暗卫,只听命于长公主吩咐,既然殿下说隔绝人迹,青凤将她丢到暗室后,就回原工作岗位了。 长公主不提,她自然不会提醒,更不会求情。 暗卫与何嬷嬷不同,与锦言没一丝情份。 所以,要么长公主改变心意,要么永安侯赶回来,否则,锦言就真要无声无息地成为一具尸体。 可是,长公主怎会轻易改变主意? 任昆,任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该死!难道真没有活路了? ++++++++ 第二百三十四章 奇迹在何处? “……殿下?” 何嬷嬷小心翼翼地察看着长公主的脸色,自那件事发生以来,殿下整个人也变了模样,不言不语,看什么都透着股阴冷。 其他不明真相的仆妇以为殿下是身体不适,此番病势汹汹,形容憔悴也难免的。 太医都说病了要静养嘛,药也天天熬着,侯夫人衣不解带在内室服侍,凡事不解手他人,连着好几天都没回榴园。 偶尔殿下到厅堂前坐一会儿,也没见侯夫人也没出来露面。 何嬷嬷的解释是:“……侯夫人侍疾,一夜未睡,殿下令她休息……” 以夫人的孝心,几夜不睡侍疾也是可能的,几乎没有人怀疑―― 即使有人怀疑也不会傻傻地问出来,能在长公主正院当差的,哪有心思蠢笨的,若真是殿下发作侯夫人,装糊涂避之还来不及呢,又有哪个会去叫破? 嫌命长了? 也有敏感且对锦言关心的。 柳嬷嬷曾教过锦言琴技,有半师之谊,锦言素日里对她甚是尊敬礼遇。 当日诊脉她不在现场。 事后前一日没感觉,殿下生病、驸马又不在身边,脸色与心情不好,实属正常。侯夫人陪伴婆母大人,也是应当的孝道。 等到第二日,仍未见到锦言。而且,殿下也不宣她进内室。 柳嬷嬷就生了疑心,要知道,她是从在宫中起就服侍殿下,素日里也是倚重的心腹,竟然连她也要回避着的,绝对不是小事。 懂得规矩,主子的事,不能打听。 她忍了又忍,又仗着自己与何嬷嬷情份不一般,还是问出了口:“……姐姐。是不是侯夫人有什么不对?” 她以为最坏的消息或许是侯夫人身体有恙,突发恶疾或是脸面有碍? 不然为何要躲起来? 所谓侍疾,病人偶尔还露露面,她这服侍病人的却神龙不见首尾。 “阿柳。不该问的别问,年纪大了,规矩倒忘了?” 何嬷嬷板着脸训斥,柳嬷嬷比她小,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柳嬷嬷脸一红,知道自己逾越了,忙道歉认错:“是我不对,姐姐别恼。我只是……侯夫人素来请安都习惯了,这几日不见她,没她说笑。怪冷清的。(..info好看的小说)” 这些年,她们近身服侍殿下的,都习惯了每天早上侯夫人顶着美丽的笑颜准时出现,笑嘻嘻地跟她们打着招呼,然后进去请安。然后就会传来一阵笑语。 殿下心情好,下人们也快活。 这两天,少了她的笑脸,气氛压抑地很。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夫人未嫁,殿下与驸马势同水火,与侯爷剑拔弩张,下人们打着十二分的小心。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也难免被迁怒。 习惯了当下的好,再忽然回到从前的不好,特别不适。 何嬷嬷沉默了片刻,不由长叹一声,低声道:“好与不好。是各人的命。主子们的事,做下人的过问不得。有些事,不知道反倒轻松。以后在殿下面前少提侯夫人……唉,夫人少年心性……此番除了侯爷,谁也说不上话。你,什么都别问,不知是福。” 柳嬷嬷就知锦言犯的不是一般的大错,要怕是与性命有关。 只是,侯夫人她一介小女子,素来性子讨喜行事光明,又怎么会惹怒殿下? 何嬷嬷如此说了,她不是不知轻重的小年轻,知道自己不能问也帮不上忙,就点点头:“我记下了,多谢姐姐提醒。只是,夫人向来对我们亲厚,姐姐若能递上话,能在殿下面前帮衬一二,就尽量帮衬帮衬……那也是个可怜的,自幼无父母照应,嫁了人,也全凭自个儿……” 眼泪就下来了。 何嬷嬷感同身受,忍着眼底的酸意:“放心吧,能帮衬的,我一定尽力。” 是以,她左思右想,明知提这个话头会引得殿下羞恼不悦,还是想尽再努力一次,也不枉侯夫人往日一片诚意。 “……殿下,能不能,再请请脉?听说动脉与滑脉相似……冯太医,一时理错了脉也有……” “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不待她说完,长公主阴森森地打断了她的话:“往日她给了你多少好处,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能忘了身份,帮她说话?” 何嬷嬷闻此言,慌忙双膝跪到:“殿下恕罪,老奴知罪。” 话说开了,恶奴也做了,何嬷嬷把心一横:“殿下是老奴的主子,就是死了,也是殿下的鬼。恕老奴逾越,人命关天,侯夫人素日里赤忱一片行事端方,不象那种人……请殿下给她个开口的机会。(..info好看的小说)” 何嬷嬷连连叩头,她知道自己人轻言微,救锦言是不自量力,只求能给她求到一个开口的机会,怀了谁的孩子,是侯爷的还是另有其人,让她自己说。 观她素来行事,一不象那等举止不端之人,就算水无痕确实天姿国色,未必夫人就真上当;二是以她汤水不漏的性子,又懂医术,若真与人有私,不会不做防范,留这么大的漏子。 那日冯太医甫一道出脉相,侯夫人的惊讶她看得真切。 只是惊讶,却没有慌张,不象是坏事败露的惶恐不安,反倒是意外与羞恼更多一些。 这几天,她反复将事情想了无数遍,虽然殿下的判断无懈可击,各方面条件都符合,她还是不相信。 将锦言自入府以来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能记得的,反反复复回想了好几遍,是个干净通透的好女子啊,怎么看也不象是会红杏出墙的淫妇啊! 难道不是她识人不清,而是侯夫人道行太高? …… “不是哪种人?本宫也盼着没这回事!” 心力交瘁的长公主突然爆发了:“本宫也盼着睡一觉什么都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过!你以为本宫好过?掏心窝相对的人!她对不起的可是本宫的亲儿子!开口的机会?脏一遍耳朵再瞎一次眼吗?本宫比谁都盼着怀的是昆哥儿的骨肉,可你倒说说,何女贞!你在榴园耳目灵通,你倒是说说看,昆哥儿可碰过她一次?他们几时圆过房?” 以为她好过吗?以为她愿意发生这些事? 想起这些年的真心相处,哪能无动于衷? 起初真是千刀万剐的心都有,这两天经过最初的激烈。愈想愈难受,又恨又怒又痛,成晚上的睡不着觉,偏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驸马与昆哥儿都不在府里,想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放过是不可能的…… 眼不见心为烦,就那样任她自行消失吧。 这件事,她不想再提。 这个人,她不想再见! 最好当她不存在过。 长公主头疼的是,待永安侯回来后,该如何向他启齿。 这两个,都是他一心看重的,却齐齐背叛了他,昆哥儿那般心高气傲的。哪受得住这个? 可别惹出事端,闹腾开了,百害无一利。 “何女贞,此事休要再提,你若力不从心。提前告老吧。” 看在主仆多年的份上,看在你往日功劳的份上,许你个体面的后路。 +++++++++++ 空寂阴寒的暗室中,不知昼长与夜短。 时间仿佛将此处凝固,黑暗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别无他响。 锦言早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起身活动的体力,她倚靠着冰冷的墙壁,半躺半坐在阴潮的地上。 在这之前,她已经仔仔细细摸过敲过每一寸的地面与墙壁,传说中会奇迹出现的密道暗门秘笈藏宝图之类的,统统没有出现! 墙就是墙。地面就是地面。 除了那道从未打开过的门,这间屋子没有任何可供想象的地方。 寡淡无情。 没有奇迹。 门,是唯一的出口。却是反锁的。推都推不动。 严丝合缝,企望从门缝处露点光线进来,都是妄想。 小黑屋应该是在地底下吧。屋内空气的湿寒度颇象前世拜访过的防空洞,而且,再严实的门也得有缝,不然,没有空气,她早就憋死了。 只有外面也是黑的,才会黑暗连着黑暗,不见一丝光。 长公主,喵的!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出所料的冷酷无情,三年的情份,抹煞的干净,竟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给! 在长公主心中,她与任昆的份量轻重相差多少,无需试探,她所求的无非是一次说话的机会,这点情面都不留? 该笑自己做人太失败,还是长公主太极品? …… 要结束了? 体力与精力如流沙穿过指间,身体的虚弱带来阵阵眩晕,这死法……还真是!锦言想笑,却连翘翘嘴都做不到。 居然背着淫妇的罪名,死在无人过问的黑暗中……这算是饿死鬼渴死鬼还是冤死鬼? 老天真是玩人,好端端来个穿越,再好端端地给个难堪死,早知这样,不如当初让她车祸而亡或是坠梯而死的,至少突然猝死比清醒地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赴死要幸福啊…… 而且,死就死了,父母亲人的痛苦也会少很多―― 再悲惨的现实总有接受的一天,生死不知反会让人煎熬,永远无法忘怀。 微弱的希望或许是永远无望的等待煎熬。 …… 宝宝,宝宝已经没有了吧?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手一直放在腹上,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宝宝。 其实一直是空瘪的。 但她知道,ta已经走了,因为身下潮寒湿濡的不仅是地面,还有她的血液…… 在起初,她未曾有精力去注意到ta。 因为,事出突然,她太惊讶,不愿面对事实;然后急着要出去,急着要将事情讲清楚,急着解决问题,又忽略了…… 所以,你生气了,是吗? 你知道妈妈不想要你,所以你也不要她了,是不是? 前世,防范措施很多,若不想怀孕,有的是预防的手段,没有可嫁的男人,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次也没有中招过。 今生,她也没有动过要做妈妈的念头,就那么一次意外,宝宝就来了,但是,宝宝又走了…… 原来,她有过宝宝,她曾经做了妈妈? ta来得太突然,走得更仓促,在她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ta的存在,还没有体味妈妈意味着什么时,ta就走了。 其实,不应该这样的,她有别的机会的! 如果在冯太医说出结果时,她不是因意外下意识地否定,如果那时候她笑着喊一声:公主婆婆,我有宝宝了,侯爷要做父亲了…… 结果会不会不同? 如果她不是愕然否定,如果她不是排斥怀孕,如果是有哪怕一丝欢喜,如果她把宝宝看得比其它事重要…… 那么,她就会在第一时间内做出正确的反应,后面的误会也有机会澄清…… 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 因为她不想要宝宝的,所以宝宝也舍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不好…… ++++++++ ps: 二更到。虐心的情节,十则也受不了,会尽快结束的,亲们再忍忍吧。 谢谢书友老萱萱的打赏。 第二百三十五章 侯爷回来了 太阳尚未落下,红红的晚霞已抢先铺满大半个西天,如血泼染在天空。[..info超多好看小说] 秋野五颜六色,鲜亮得很。早熟的庄稼已收粮归仓,晚熟的尚未全部收完,田地里晚归的农人还在劳作。 远处尘头起,一大队车架人马由远而近,正是永安侯一行。 遥望着前方天际边一线长长的黑色城墙,任昆扬手喝住马: 原地止步,摆钦差仪仗! 终于回来了! 俊朗的脸上浮出喜悦的微笑。 永安侯将沛郡的事情安排妥当,留了副钦差王式庆在新沂督办建亭立碑之事,自己带队先回。 与来时的行色匆匆微服简行不同,回程时他需摆出钦差仪仗,所过州郡府衙,当地官员无不摆出欢迎仪式,提前到城外十里相迎。 不是他爱招摇,而是必须如此。 因为代天子出巡祭天,为的又是天降吉兆,佑大周皇帝陛下万寿无疆的大事,必须的政治宣传少不了。 先时南下可以用吉兆未查验为借口,一路疾行,避过当地府衙,悄然过境。 回程时,却不能同样做派。 吉兆属实,上天也祭祀过,他要做的是尽可能将这个好消息发散出去,一路北上,凡经县府以上官衙驻地,都会有迎来送往的仪式。 钦差仪仗在中心街走一圈,让百姓们见识一番,然后将天佑大周天佑我朝陛下的意思广泛宣传。 说白了,就跟花车游街大蓬车巡展没区别,为皇帝拉拢民心,巩固皇权统治的政治手段之一。 如此这般,自然快不了。 任他归心似箭,也需以大局为重,捺下性子,将必要的面子工程做足。 无奈之下,他想了个折衷的办法。官路上收起仪仗,轻马快行,距城十五里摆出钦差的仪仗,出城十五里再收起。 永安侯一声令下。众人忙整理物品,站好队列。 清游队在前,其后是兵卫举旗在后,因为代天子出巡,升的是龙旗,区别只是天子亲至是十二面,此刻兵卫共举八面龙旗分做两排。 八排手持横刀弓箭的骑兵卫队组成引架仪式,后面紧跟的是鼓吹乐队,大鼓小鼓节鼓铙鼓,吹奏类的笛、箫、号、笳等。一路吹打。 乐队之后是各种幡、幢、旌旗组成的旗队,夹杂着禁军护卫,然后才是钦差的车架,车架四周护卫着禁军,禁军后是孔雀扇小团扇方扇黄麾等组成的仪仗。再其后还是后鼓吹队与禁兵护卫与旗阵。 永安侯每每看到这番架势就想皱眉头。若没有这般繁琐,若没有这仪仗拖累,他此时早就提前几日回京了。 一路上他舍了车架,一马当先,限于他的速度,后面的队伍也必须跟着疾驶。 此时又该换马上车。 有服侍的过来,给他擦脸净面。掸掉衣服与靴上的尘土,永安侯上了车,自有人上前给他换上官服,系上玉带,戴上官帽,换上官靴。 收拾妥当后。大队人马再度起程,奔城门而去。 朝廷一早就知他的行程,皇上钦点百里大学士率各部尚书重臣出城十里相迎,此举可谓恩宠有加。 若按皇帝自己的心意,亲自出城迎接的心都有。不过他也知道。御驾出行事关重大,众臣定是要劝谏的。 十里亭外,众臣翘首以待,终于等来了永安侯的车架。 任昆见了站在前面的百里大学士,不敢怠慢,下车见礼问好,众人寒暄,好一阵热闹后,车马仪仗进城。 一路风光。此时天将暮,华灯初放,街上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任昆明知心心念着的人不可能出府来接自己,还是忍不住四目搜寻,万一她也来了呢? 入内城向皇宫而去。 永安侯进宫面圣,自有礼部的官员来将仪仗队安排妥当。 本来应该有一个盛大的欢迎晚宴,皇帝体谅外甥旅途劳顿,将晚宴推迟了一日,改在明晚举行。 任昆面圣,先说公事,汇报完工作之后,陛下就笑道:“你办事素来妥当,朕放心得很,母后也念叨许久了,随朕去慈宁宫给她老人家请安。” 见过太后,太后心疼,昆哥儿瘦了也黑了……好在看上去精神非常好,神采奕奕。 ……话说太后娘娘,您的昆哥儿马上要三十岁了好不好?早应该当爹的人了,哪能不成熟? “赶紧回府去吧,你娘该等得着急了,她这几天受凉身子不适,你父亲又去了青州,你好好哄着她,切莫惹她生气。” 听说长公主病了,太后娘娘派身边人出宫探过病,回来道无大恙,就是受寒着凉多思虑,驸马又不在府中…… 太后一听明白了,女儿这不适,小半是真病,大半是思人所致。 多大的人了,还这般小儿女情长! 太后没在意,也没多想。 母亲病了?父亲不在京中? 永安侯闻此言,心中着急,父亲不在府中?这样岂不是事事都要辛苦小丫头?母亲那脾气,无事还好,若是她身子不舒服,定会折腾得所有人都不舒服。 “……你媳妇天天侍疾呢,你回来了,你娘的病好了大半,她也能轻松些……” 在长公主的有心隐瞒下,太后娘娘也以为锦言日夜侍疾,一半是自家女儿爱折腾一半是锦言孝顺。 长公主素来不瞒事,太后绝对没想到,她头一回瞒自己竟是这般大的事! 任昆挂念锦言,心中急切,行礼告退后出了皇宫,避让着行人,一路纵马疾行,没多久就来到自家府前。 ++++++++ 长公主早早就知道儿子今天要回来,她的心从得了信后就没安稳过,一会儿恨一会儿痛一会儿心疼一会儿忐忑…… 恨自己识人不清,错待了锦言;恨自己被贱人蒙蔽,没有帮昆哥儿看好内宅;痛惜儿子遇此等腌臜事;又心疼他一腔真心,竟遭联手背叛…… 思来想去,也不知应该如何与儿子开口…… 算了,他一路辛苦。刚进府门,莫要为了贱人们动怒,气血上逆,肝火攻心。她的昆哥儿金贵着呢,为了老鼠伤了玉瓶就不值当的了! 于是,下定决心,暂不提此事,等过了今晚,他休息过后再委婉告知。 事以至此,再多的痛恨都没有用了,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好好给昆哥儿物色个媳妇,这回一定是要那品行端方的。将人好好查验清楚! 莫再家门蒙羞! 任昆入了府,一路脚步不停前往正院。 见了母亲,他吃了一惊,多日不见,母亲竟憔悴至此!浓重脂粉与华贵衣饰都掩藏不了她的苍白与黯然! 不是说只是着凉小恙吗?怎么竟象是重病未愈? “昆哥儿……” 长公主见了高大英武的儿子。仿佛见了主心骨,惶惶多日的心落回实处,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扑上来,拉着任昆的袖子,眼泪就流个不停。 任昆心里一紧,这是怎么了? 真病得很重?心情这般的不好? 忙低声安抚。 眼角余光扫到在内室服侍的何嬷嬷,眉眼间竟也是一幅疲惫不堪的黯然神伤。见他看过去。勉强地笑了笑,目光游移,竟似不欲与他对视。 心里就有丝疑惑,也是服侍母亲疲倦所致吗? 眼风扫过,见室内并没有自己一心惦念的那道倩影,不由疑惑更深。 若按照以往。自己离府多日,小丫头至少会带着人在二门迎接,绝不可能到现在还没露面,难道是累病了? “母亲,锦言呢?怎么没见她?” 疑惑就脱口而出。她怎么了?难道累得起不了身? “她……”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愈怕他问什么他就问什么! 长公主语塞,含糊着想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昆哥儿,你这趟差事办得如何,给娘讲讲……” “母亲,锦言呢?” 担忧在心中扩散开来,任昆哪会由着长公主改变话题:“她怎么没在?” “她……” 长公主犹豫要不要说,抬眼对上儿子急切的眼睛,罢了!瞒是瞒不住,也没打算瞒着,早知晚知,不差这一晚了! 见屋里只留了何嬷嬷一个知情人,长公主握住永安侯的手:“……她,她怀了身子!咱们不提那贱人!” 怀了身子!! 怀了身子!! 好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狂喜中的任昆压根没心思再听长公主的后半句,他的心中呯的一声,炸开大朵大朵的烟花,绚丽地让人流泪。 他眼睛愈睁愈大,张了张嘴,却吐不声一个字,只呆呆地望着长公主,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狂呼着: 言儿有孩子了! 他要做爹了! 幸福来得太过意外太过慷慨!他只想要一份幸福,上天却送来一串! “昆哥儿昆哥儿,咱不生气不生气……” 任昆愕然失语的反应在长公主的意料中,她急忙安抚着,一迭声的劝慰。 任昆只见母亲的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翕,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言儿…… 他飞速转身,一言不发,直接冲了出去,施展出轻身法,顾不得下人被惊吓,只有一个念头: 快!到榴园! 言儿…… 言儿我回来了! “昆哥儿!” 长公主拉了一把,没抓住,眼见任昆已没了身影,她大急,这孩子!就怕他恼羞成怒,压不住性子闹腾开! 这种事能公布于众嘛! “青凤,追回侯爷!” 一道黑色的身影闪出,残影相连,追了出去。 ++++++++ ps:换位思考,有没有能理解长公主的亲?她做得是不对,不过,做为一名误以为儿子受到羞辱的母亲,冲动失去理智也会有吧?天,这回殿下是洗不白了! 谢谢cpp1997的粉票。明天二更,尽快还锦言公道啊。 第二百三十六章 永安侯的噩梦 任昆在府中疾走,心情激荡,眼中水花一片。 突然模糊视线中一道身影拦到前方:“侯爷,殿下请您回去。” 谁,谁要阻他? 任昆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冲了过去,谁也不能阻他去见言儿! 青凤暗卫知道不能伤他,但长公主的命令也要执行,侧身避开,伸臂再拦:“侯爷,殿下有要事。” “有何要事?待我看过夫人就回来!” 任昆一伸手,就知道自己不是暗卫的对手,而且因她一阻,狂喜的心回复了几分冷静: 母亲鲜少让暗卫出现的,为何连番阻拦? 电光火石间,心头突然浮现出母亲的话,那被他忽略掉的后半句:“……她怀了孩子,咱们别提那贱人!” 贱人! 不详的预感突如其来,难道? 一种极其可怕的猜测跳到心头,任昆脸都白了,惊恐万状,转过身,疯一般冲回去。 见儿子风一般冲出去,又如风般冲回来,长公主忙道:“昆哥儿,你别……” 任昆什么也顾不上了,他一步冲到长公主面前,双手攥住了她的臂膀,惊恐道:“母亲!锦言呢?她在哪里?” 他张大了眼睛,心惊胆战地盯着长公主,母亲的反应愈发向着那个可怕的猜测靠近。 “昆哥儿,别急别恼……” “母亲!” 任昆双目愈裂,粗鲁的打断了长公主的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孩子是我的!锦言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他僵冷着身子,几乎不会思考,大脑停止了转动,一想到那可怕的猜测就手脚发软,魂不附体,脖子上被紧紧地勒了道绳。一口气也喘不得。 “你说什么?” 长公主呆呆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反问:“孩子是你的?” 昆哥儿在说什么? 他说,孩子是他的? 孩子是他的! 长公主一激灵,声音陡然拨高:“昆哥儿。孩子是你的?”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任昆攥紧了长公主的胳膊,连连推搡催问,一想到母亲素来的行事风格,再想到她误会锦言怀的是孽种,任昆心中大骇,哪还顾得分寸? 长公主象是被吓傻了一般,任由儿子连连摇晃,她就是呆怔着说不出话来。 “……殿下!侯夫人!快,暗卫!” 老天爷!夫人怀的真是侯爷的骨肉! 一旁的何嬷嬷率先反应过来,她哭着扑过来。去拽任昆的袖子:“侯爷快!暗卫暗卫!” 她不知道殿下把夫人关在哪里,但是这件事是暗卫去执行的,她们一定知道。 暗卫?! 任昆丢下母亲,红着眼:“带路!” 暗卫微顿,见长公主没反应。也知道闹了误会,掉头就走:“在地牢暗室。” 地牢暗室! 任昆跟上,疯了般向地牢奔去:“快!带上我!” 暗卫的速度比他快,他现在对任何事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脑中只一个念头:快!快! 言儿在地牢暗室!言儿被关在地牢暗室! 言儿怀了孩子! 地牢暗室啊,那是什么地方! 母亲!她。她竟将言儿关在那种地方! …… 永安侯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自己在暗室中目睹的场景,每回想起来,都摘心掏肺般地痛,死去活来。 他多么希望那一刻从未发生过,他多么希望那些伤害从不曾有过。 在其后长长的岁月里。午夜梦回,那一幕常蓦然出现,将他惊醒,冷汗涟涟胆战心惊去探她的鼻息,盯着她的睡颜听她悠长的呼吸声。久久不敢入睡。 …… 暗卫打开门,火把的照耀下,任昆看到了锦言…… 在墙边的地面上,她的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黑发散乱,侧身躺在冰冷的地面,身下是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言儿! 头顶如被重锤袭击搌压,任昆魂飞魄散,跪爬过去,颤抖的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没有! 反复几次都没有探到,任昆吓傻了,不会的!不会的! 她身子是软的,她只是睡着了! 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将人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中:请太医!快请太医! 暗卫过来,探了鼻息,又摸了摸心口: 还有一口气…… 她自怀中取了颗药丸递给任昆:“侯爷,这是暗卫特配的,夫人失血过多又多日未进水米,先护住心脉要紧……” 失血过多! 多日未进水米! 一句话道出的残酷事实,任昆的心在滴血。(..info好看的小说) 他默默接过去,捻下一小块,放在自己嘴里嚼碎了,几尽液状,含在口中低头哺给锦言。 唇间传来冰冷的触感,她牙关紧咬,喂不进去。 虎目蕴泪,一手轻轻按摩她的下颌与脖颈,舌尖用力撬开齿缝,将药液送至喉咙深处,手上按摩配合,终于将这第一口的药液喂下。 任昆如法炮制,一颗药丸分五次才喂完。 定定神,再去寻手摸脉,还是没有! “……侯爷,夫人只是心脉微存……” 暗卫提醒道,只有心脉微存,腕间是诊不到的! 任昆小心地抱着锦言站起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把她全身裹严实:“……言儿,忍忍,太医马上就到……” 小心翼翼将她搂在胸前,转身,轻捷如猿,径直回了榴园。 …… 夏嬷嬷几个莫名被关起来,又突然被放了出来,她欲要问个究竟,何嬷嬷一口打断了:“什么也别问!赶紧回榴园,若老天开眼,皆大欢喜,若是……” 若是老天不开眼,侯夫人…… 看侯爷的样子,不定会掀出什么样的风浪来! 谁能想到孩子竟真是侯爷的! 谁能想到夫人竟是侯爷的心头肉! 今日看他已几近疯魔。若夫人真有个好歹,恐怕…… 真是天意弄人呐! 殿下这些年唯一的心愿就是侯爷对夫人动心,早早抱金孙…… 这原本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转瞬间就成了天大的惨事? 真是做孽啊! 夏嬷嬷一头雾水。见她神色郑重,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眼前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急忙回榴园。 夫人竟不在! 一问才知夫人自那日就未曾回来! 事事皆反常,夏嬷嬷心急如焚,坐卧难安,却见永安侯抱着一人飞进正屋。 侯爷不是去南边了?何时回来的? 不待她见礼,永安侯已闪进内室:“跟上!” 等他将怀中人放到床上,夏嬷嬷惊骇冲上前去,竟是夫人! 全身衣裙沾满血渍。特别是下身,象是曾泡在血水里一般!脸色苍白头发散乱,看上去竟气息皆无! “夫人!夫人!侯爷……” 任昆仿佛没有见到她的哭声,他小心地展开被子,将锦言盖住。掖好被角:“去,打水,给夫人净面。” 言儿那般好洁,怎么能忍受自己衣衫不整一身污秽? “参汤,十年百年的都备着,小米粥红米粥鸡汤……” 永安侯的状态非常奇怪,明明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床上的锦言身上。除此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偏还能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着,仿佛有另一个任昆在发号施令:“太医没来?去催,晚一刻命就别要了。” 语气平淡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水送上来,夏嬷嬷浸好了温热的帕子。探寻地看了任昆一眼:侯爷,您是让开还是您来给夫人净面? 永安侯将锦言放在床上后,就一直跪坐在床踏板前,握着她的手,目不转瞬地盯着她看。 任昆只管盯着锦言。身子往旁边微让了下:“我手脚重,别弄疼了夫人。” 夏嬷嬷的眼泪成串地往下落,她将蘸了温水的湿帕子轻轻地把锦言的脸擦干净,苍白如纸的脸上,青紫的指印格外瘆人,一道长长的伤痕从眼下划至嘴角,触目惊心。 永安侯瞳孔微缩,是谁做的,答案昭然若揭。 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 太医来得很快,夏嬷嬷刚给锦言擦了脸,头发未梳理,甚至身上沾满血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太医就到了。 先来的是住在近处的张太医,他坐下未曾把完脉,冯太医后脚就进来了。 侯爷的贴身护卫来唤,且神情十万火急,他们哪敢怠慢,正要唤了药僮来提药箱子,对方已经一手提了箱子,一手架人就走…… 护卫们哪敢磨蹭,侯爷看似不悲不喜,实际上已动了真怒,一个不好,大家头上的家伙未必还保得住…… 张太医不认得锦言,但见任昆的神情,也能猜出这奄奄一息的女子是侯夫人,他摸着脉,神色凝重。 然后起身,对任昆拱手:“侯爷,能否请冯太医会诊?” 真是要命的差事啊! 此行堪忧! 任昆点头,换了冯太医上前,把了把脉,心里咯噔一下,也是一脸苦相。 两位太医互换视线……这可怎么禀告! 永安侯浑身散发的阴寒之意能将人冻个半死…… 冯太医暗自叫苦,这侯夫人明明之前诊出怀了身孕,不好好坐胎,怎么会折腾成这样? 就是那贫家妇女,若有了身孕,也要尽能力补一补,最不济的,也会少操劳些,累活重活少干点。 侯夫人,明显是数日未进米食……流产后又失血过多,救治不及,如今只剩一口气而已! 堂堂侯夫人,先是饿个半死,后又流产失血?怎么可能啊! 这明显有要命的内幕啊! “……侯爷,” 永安侯在一旁虎视眈眈,冯太医不敢迟疑,知道必须实话实说,眼下不是粉饰太平的时候,侯夫人能不能活过来,他们可心里没数,她活不活得来,不是大夫说的算了,那得看老天爷的…… 现在不讲清楚,过不了半天,黑白无常来收人,这么大要命的事,他们可不敢往身上揽! “下官无能,切不到夫人脉相……” +++++++++ ps:晚间还有一更。谢谢笨笨7402的粉粉。 第二百三十七章 无策与自救 …… 永安侯眯了眯眼睛:“开方子吧。” 啊?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怎么开方子?侯爷没听懂他们的意思?这连脉都切不出来,怎么开方子? “下官无能……” “……你们要本侯节哀顺便?” 永安侯声音平平,不悲不怒,不容置疑,听到耳中却让人毛骨悚然:“开方子,夫人好了,大家才好。” 夫人好了,大家才好?这是要他们以命相抵? 冯太医苦笑:“侯爷,夫人久不进食,胃虚脾弱,胃土不动,气血不行,药力不收,开了方子也无济于事……” 用药用药,药力起效才管用,如夫人这般,自身不用,就算是灵丹妙药,总也得运于血脉,药力相溶才行。 “半柱香之后本侯要见到有效的方子,” 永安侯顿了顿:“太医令与左太医何时到?” 太医令是太医院医术最高的,左太医擅长妇科。 “回侯爷,正在赶来,盏茶之内可到。” 外面传来毕恭毕敬的回话声。 “要快!” “是,属下派人接应。” 张太医与冯太医一对难兄弟,苦着脸互相看了看,知道此事不会善了,站在一边冥思苦想救治之法。 言儿,你忍忍,再坚持一下,一定会有办法的! 任昆握着锦言的手,她白嫩软润的小手如今苍白消瘦,那些肥美美的小涡涡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他痴痴地望着她惨白的脸,若有若无的呼吸: 言儿言儿!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要……不要舍了我…… 任子川! 不要慌乱,冷静!冷静! “来人,让殿下即刻派人进宫,暗卫、大内。各类保命秘药,有什么要什么!” 既然青凤有护心脉的药,青龙必定也会有,大内中或许还有别的。母亲知道怎么做。 内室一片沉寂,气氛压抑地很。 “侯爷……” 一道哽咽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室内的沉默,夏嬷嬷睁着通红的双眼,看向任昆:“侯爷,太医说夫人久未进食,失血过多,所以药石无效?” 不是质问,是陈述。 是问询确认。 任昆艰难地点点头:“……” 如果,他能早两日回来! 如果,当初在庄子里。他没有避人耳目! 如果,他能早早明了自己的心事,如果……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急火攻心,喉头发甜,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强咽下了满嘴的血腥……太医令怎么还不到! “侯爷。老奴曾听夫人讲过,若多日不曾进食,要先用食盐水再用葡萄糖水,蜂蜜水也行,注射最好,没有条件就口服,一次少量。多次喂服……” 从回到榴园,胆颤心悸的事一件接一件! 先是侯爷抱回了全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夫人,然后是太医说夫人流产失血过多!然后太医又说夫人久未进食,服不得药! 夫人何时有的孩子?又怎么会几日不见踪迹,回来后就是脸上带伤、久未进食,奄奄一息? 前后一联系。再想想她们几个贴身服侍的都被软禁,何嬷嬷又是那一番说辞,内情就猜了个大概: 定是长公主对夫人肚中的孩子有了怀疑……不是怀疑,这般模样是想要了结夫人的性命啊…… 夏嬷嬷惊怒之余,也知道漫说自己一介下奴跟长公主讨不得公道。就算三爷还在,眼下哪还顾得上公道不公道? 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务之急是救活夫人,夫人好了,比什么都重要!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说什么都没用了! 开不了方子?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夫人就这样去了!什么狗屁太医!全是庸医! 夏嬷嬷心里如沸水滚过,突然就想起往日闲聊时锦言讲过的一则小故事,情急之下,哪还管什么身份与逾越,难不成要她看着夫人无药可医? 哦! 任昆眼里就多了丝神采,这是夫人说过的? “拿来!” 这时,外面传来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随着一声禀告,太医令与左太医急步迈进来。 “下官……” 太医令刚拱手,见礼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永安侯打断:“快看诊……” 太医令坐过去伸手把脉,然后换给左太医。 “如何?” 任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中带着急切的希翼。 对上他的目光,太医令微顿:“……下官……” “开方子医治夫人,别的,容后再叙!” 永安侯再一次急急地打断了太医令的话,迫切焦急惶恐冷厉与企求,语气十分的复杂。 太医令闻言跪倒:“侯爷,下官医术不精……” “太医令何出此言?本侯请你看病,不是吏部考核……” 永安侯固执地不去理会太医令的言下之意:“快些诊治,夫人片刻耽误不得……” 随行的太医就都跪下了,医者不医必死之人,不是他们不救,而是没有救了,侯夫人已是油尽灯枯,尚余一丝心脉苟延残喘而已,无法用方也不敢施针。 “侯爷!” 食盐水与蜜糖水取来时,太医令等正在诊脉,夏嬷嬷不敢多言,见视若救星的太医院第一高手也是这般说辞,她再也耐不住了,夫人已经等不得了! “侯爷,老奴信夫人的!” 太医若有好法子当然听太医的,既然都措手无策,那我就听夫人的。 在夏嬷嬷的心中,谁说的话也不如锦言的正确,侯爷同不同意,她也要照做不误,谁也不能阻她! “夫人当时怎么说的?” 没想到太医令竟也无法,任昆又急又怒又惶然,锦言怎么说的? “……夫人曾与老奴讲过,有一个女子被埋楼底。无水无食,五天后获救,竟还有一线生机,大夫先给她喝淡盐水又给她注射葡萄糖水。身体机能恢复后才开始进流食,后来就好了。老奴问夫人什么是注射什么是葡萄糖,夫人说注射是用带孔的针连上管子将药水直接射进血管里,葡萄糖是种特别的糖,需要特别炼制,若没有,用蜂蜜水代替也行。” 夏嬷嬷说得又急又快,尽可能把事情交代清楚,事关夫人性命,侯爷问个究竟也是应当。 “好。” 对上夏嬷嬷直视过来寸步不让的双眸。任昆点头。 既然是他家小丫头讲过的,那一定是可行的,她虽常有诡异之思,人命关天的事,却从来不会信口开河的。 他相信小丫头的。 “我来。” 言儿她。已经不会自己进食了…… 他站起身来,将手臂垫在锦言的后颈,半搂着将她的头抬高:“言儿,来,喝水了。”,说完,含了食盐水口对口的哺了过去。送至口腔深处,依旧如前般按摩她的下颌与颈部,促使她下咽。 如法炮制,用了小半碗后,夏嬷嬷道:“侯爷,先用这些。老奴记得夫人说过,首次少许即可,多了内脏受不得,要少量多数逐渐增加。” 任昆从善如流,轻轻擦了擦她嘴边的水渍。又小心地放她躺回枕上,动作轻柔如珍如宝。 太医令愈看愈心惊,永安侯愈看重他的夫人,他们几个的下场愈好不了! 谁能告诉他到底怎么回事? 明明是断袖的侯爷,怎么实际上竟爱妻如命? 明是是堂堂的侯夫人,怎么却如饥民无食无水,渴饿至这般地步? 明明以长公主府的情况,若有子嗣,定是千呵护万小心,怎会小产?胎儿不保母体失血严重? ……几位太医行走宫廷豪门,阴私之事耳闻目睹皆有之,知道这其中定是隐藏着了不得的秘辛,一时两股战战。 既苦不能妙手回春,又见永安侯死马当成活马医,听从下仆给她的夫人哺喂盐水,闻所未闻的救治方法,在太医们看来,如同濒死前去求所谓仙姑神僧给的符水香灰水无甚区别―― 那只是求个心安! 真要死了,怎么可能管用? 若喝盐水有用,还请医用药做什么?谁家没有一把盐?谁家不能烧壶开水?淡盐水能治病,可笑至极! 至于那什么用带孔的针把药水射到血管里更是愚蠢透顶,药怎么能直接溶于血?历来汤药都是喝到胃里的!这哪是治病?是妖法邪术! 听说这侯夫人是道观里长大的,定是被所谓仙家法术迷惑了心神,天下有哪个医生是这样看诊治病的? 永安侯竟会听信蠢妇惑主之言! 这回惨了! 侯夫人是必死无疑,他们几个也必要受到牵连,怕是难以活命! 医生们或多或少都是唯物主义者,有心要劝永安侯别听信谗言,迷信妖术,却又拿不出别的诊疗方案,太医令急得头上冒汗,这真是无妄之灾啊! “半个时辰后再给夫人喂一次,” 慌恐中听永安侯发话道:“太医分做两拨,随时诊脉,施针用药。” 还施针用药啊,这般折腾,不知能不能挺过今晚…… 侯爷有命,不敢有违,太医令将自己与冯太医分做一组,在旁守候,将张太医与左太医并一块,让他二人先下去休息。 太医令想得明白,此番不会善了,冯太医负责公主府,罪责难逃。他身为太医令,有失察之责。张左两位,纯属无辜,侯夫人不测,永安侯要抵命,拿他二人开刀即可。 冯太医是不成了,他或有幸能得太后与陛下一丝垂怜…… 诚惶诚恐的两位太医呆站在一旁,只见永安侯旁若无人地给他夫人梳理头发,又取了白玉膏,给他夫人的脸伤抹药,动作轻得仿佛怕惊醒她…… “你们出去想!” 不知想到了什么,永安侯头也不回低沉地吩咐了一声,太医令看了看冯太医,这屋里就他们两个外男,忙施礼放轻手脚走出去。 “言儿,我们换身舒服的衣服,可好?” 耳边是永安侯温声细语的商量声,温软得浸了水,仿佛被询问的人不是人事不醒,而是好端端地佯睡在那里…… +++++++++ 第二百三十八章 命在一线间 夏嬷嬷取出干净易穿的衣物,要为锦言换上。 衣服上凝固的血渍粘合在一起,夏嬷嬷抖着手,眼泪成串往下落…… “剪开吧……” 任昆盯着几乎被血染遍了的衣裙,两眼酸涩,她,流了多少血? 她躺在阴寒的地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清醒地被自己流出的血浸湿了身体…… 那是他们的孩子,来不及问世不知是男是女就匆匆去了的孩子…… 言儿她,无人帮无人扶,求助无门…… 那时候,他在哪里? 他想了一路啊,想了一路,要好好地待她,好好地疼她的! 在他摆出钦差仪仗招摇过市时,她却在无边的黑寂中受苦受难! 佛陀言:为人夫者,当以五事敬妻爱妻,他可曾做过一样? 任昆的心如遭万虫啃噬,憋了很久的泪狂泄而出。 “……轻点,不要惊动夫人,她……简单点。” 言儿累了,不要惊了她;言儿好洁,不擦试换衣定会不舒服;言儿与他不亲近,定是不希望更衣时他守着…… 永安侯背转身,声音低哑带着哽咽。 夏任两位嬷嬷剪开了锦言的衣服,用热巾迅速擦净她身上的血迹,边擦边落眼泪。 真是造孽呀! 已知事情真相的任嬷嬷看着沾满血的巾子,手抖个不停,明明是天大的喜事啊!夫人有了身子,侯爷有子嗣了,怎么转瞬间就成了无法挽回的惨事?孩子没了,夫人,夫人也……也凶险得很…… 铜盆里的水渐成血色,新的水端进来,端出去时又成血水……任昆盯着那晃悠悠的血水,再也压不住心血上涌。张嘴以袖掩口,几口鲜血吐在袍袖上…… 言儿! …… 永安侯不错眼地盯着锦言苍白的睡颜,忽而希望时间过得快些,忽而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些。 过得快些。可以再给言儿多喂些盐水糖水,言儿能快快醒来…… 又怕时间太快,万一夏嬷嬷说的法子还没起效,青凤的药却先失了效…… 他激灵灵打个冷战,不可能的! 绝对不可能的! “嬷嬷,半个时辰会不会太久?夫人说过?” 不行,那样太久!盐水不是药,会不会是夏嬷嬷记得不准? 永安侯不是信不过夏嬷嬷,只是他表面镇定,内里早已惶恐至极方寸大乱。不由得再次确认。 夏嬷嬷摇头,具体多少时间夫人当时没说呀……“不然,间隔一柱香?” 她小心翼翼地建议着。 “半柱香!” 永安侯咬着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间隔时间提前。 既然言儿说过可以血脉注射。那就应该是极其慢的,比如水滴缓落,任昆再不懂医术,也知道如果血液里突然涌入药液,不是救命,是催命,必死无疑。 “侯爷……” 夏嬷嬷悔恨至极。当初自己怎么就不多问一句!她不是医者,半分医术不通,哪里知道行不行呐! “给我!” 尽管反复提醒自己要冷静,但关心则乱,锦言那般模样,任昆哪里还冷静得下来!原以为太医令被称为大周圣手。定会有办法,谁知他二话不说就跪地请罪! 太医令此人,性情耿直,痴于医术,他说没法子就是真的不行。杀了头还是不行…… 怎么办,眼下还有谁会比这几位的医术更高明? 言儿的呼吸轻微的似乎随时就要停下来…… 不行!不能干等着! “来人,拿我的牌子即刻出城,栖云大师不在,就将医术最高者带来!” 栖云大师是大慈寺的得道高僧,医术高明,只是在他南巡前听闻大师离寺云游,不知是否回来。 扔出令牌,自有人飞身接了,快速离府出城赶往大慈寺。 任昆扶起锦言的头,又喂了几口盐水。 外间传来响动,长公主派去宫中的人回来了! “快拿进来!太医令!” 任昆黯然的眸中陡然爆出了光彩,快!言儿有救了! “……侯爷,这是回春丹,活肌生血有奇效;道君仙气丸,中风假毙一颗即醒;一莲九孔,猝死也能转阳……” 来人捧出一个个精致不凡的药瓶药罐,逐一介绍,边说边惊叹: 这全是大内秘藏的保命奇药,宫廷内所收不过一两颗,太后娘娘与皇帝陛下全让取了进来,这份恩宠,无人能及。 “太医令!” 他不懂医,不知道哪个对症,能给小丫头服下。 这几种药,太医令有的是耳闻未见实物,有的干脆闻所未闻,他小心仔细地挨个闻过,又向来的内侍打听清楚…… 摇了摇头:“侯爷,都不对症……” “怎么会!” 任昆不相信,怎么可能!这些秘藏奇药竟不对症?回春丹!夫人不是失血过多吗?为何不能用! 回春丹活肌生血,主要用于外伤,侯夫人虽然失血过多,但衰竭在先,虚不受补,服下非但无益,反会坏了现存的一丝心脉。 夫人既不是中风又不是猝死,她是缺水缺米气血耗尽,保不住胎,然后流产失血,说白了就是饥渴导致的,不是疾病或伤痛引起的。 都不能用…… 任昆眼中的光彩暗了下去,脸色一片煞白,怎么会不能用呢? “施针呢?” 想到前几次陛下昏迷,皆是太医令施针救治的,他一把抓住太医令的手:“可能施针?!” 眼中的企求令太医令不忍拒绝,素来镇定自若,临危不惧的永安侯何曾这般惊惶失措过? 就连陛下突然发病,他每次尚能冷静自持,沉稳坐阵,就诊善后安抚朝臣,有条不紊,何曾方寸大乱,失了常态? “侯爷。夫人受不得施针。” 一针下去必起反效,好比油灯,没油了自然灯芯要灭,此时要做的是加油。而不是剪灯花拨灯芯,但这装油的瓶子却又裂了,加不得油,灯灭必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本侯要你们做甚! 你们治不了,一定有能治得了! 在永安侯的字典里没有坐以待毙这个词,何况事关他的小丫头! “来人!重金悬赏!凡有能医治者,赏金万两五品官身!即刻发出,不得有误!” 不信,不信! 民间藏龙卧虎。奇人异士大隐于市,定会有圣手神医能救回言儿! 言儿天生福相,一定吉人得佑! “……不要金银官禄者,可提三诺,不悖天道伦常。本侯万死不辞。” 只要是人,就有欲望,不论要什么,有求必应! “侯爷不可!” 太医令闻此言,忙开口劝阻:“夫人脉息微弱,惊扰不得!” 永安侯的悬赏太诱人,定会引得趋者若骛。有真才实艺的、趁机浑水摸鱼的都会动心,侯夫人只一息残存,哪经得起?漫说诊治,轮翻把脉,也折腾不得! 任昆浑身煞气:“凡滥竽充数者,杀无赦!” 太医令连摇头。永安侯已乱了主张,先是信下仆怪力乱神,又再出昏招,此令出,爱惜羽毛者必不出山。心存侥幸者还是会跃跃欲试。 折腾过了再杀又有何用? 任昆真疯了,你不是号称大周圣手,太医院第一吗?你倒是治呀! 太医令也急,他出自杏林之家,自出道以来就在太医院行走,皇宫大内勋贵豪门,富贵病医了多少,几曾见过饿死的? …… “侯爷,时间到了。” 永安侯正待暴起,一直盯着香的夏嬷嬷唤了声,成功将任昆的理智换回。 比起发怒,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坐过去,半搂了锦言,喂她蜂蜜水,这次比前一次多哺了三口。 她的唇还是那般冰冷,脸色还是这般苍白…… “言儿,言儿……” 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试去她唇角的水渍,在糖水的润泽下,她的唇有了一点点润泽,水意散去,又回复至惨淡…… 心中大恸,脸贴上她的脸颊,冰冷的触感从相贴的肌肤处传来,她向来粉嫩滑弹的脸颊,似乎只剩下骨头…… 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盯着永安侯大颗大颗无声掉下的眼泪,太医令忘了自己的处境,该死!到底有没有可用的方子?爱莫能助的滋味太不好受! 任昆默默地流了会儿泪,擦了擦眼睛,太医束手无策,宫中藏药无用,栖云大师未到,情况一点进展都没有,他不能如妇人般流泪! 轻轻的吻落在锦言额头: 言儿,挺住啊……相信我,一定有办法的! …… “再诊脉。” 用了夏嬷嬷说的方法,也喂了几次了,是否应该有效了?虽然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 任昆的心底升起希望,屏住呼吸。 太医令依言过去,再次伸手把脉…… 还是摸不到! 看他摇头,心如坠无底深渊,无限地下落……没有吗?!还不行?! 肯定不行! 太医令真心不赞成,这本就不是治病的方子,哪能真抱希望? “再试……” 青凤的药刚才宫里的人也说过了,那种药,只一颗有效,吃多了没用。若是再找不到有效的方案,言儿她……不敢想最可怕的结果。 “侯爷……” 太医令无法,凝神,全神贯注再次伸手…… 噫!神色一动,屏住了呼吸,闭上眼睛,用心捕捉指尖微小的变化。 “如何?” 任昆的目光一直盯在他的脸上,那瞬间微小的变化没被放过,待太医令睁开眼睛,他急忙问道。 奇怪,竟是…… “……侯爷!夫人的脉动增强了两分!” 真是奇怪,难道是符水有效了?难道侯夫人出身道家,与寻常人不太相同? 太医令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却不影响他发布好消息: “照此下去,天明时或可用些温补的方子……” +++++++++ ps:《善生经》中佛言:“善生,夫之敬妻亦有五事。云何为五?一者相待以礼,二者威严不阙,三者衣食随时,四者庄严以时,五者委付家内。善生,夫以此五事敬待于妻。” 谢谢书友苏清浅、的粉票。 第二百三十九章 信念是菩提(一) 太好了! 永安侯的双眸瞬间迸射出惊人的喜悦,光彩灼人。(..info)他欢喜地想笑,嘴角尚未翘起,眼泪抢先一步涌上。 言儿!听到了吗!你是最厉害的! 他就知道他家的小丫头是最厉害的,比谁都厉害! 刚才直坠深渊的心陡然插上了希望的翅膀,迅速向着光明奔去。 “……侯爷,是有两分希望……” 不是他有心泼冷水,侯爷已经丧失理智,这鬼神之方谁知道好用不好用,万一是回光返照也说不准。 太医令行医多年,深知若一直没有希望还好,患者家属悲痛急怒后就会接受事实,着手准备后事,一旦其间有过微弱转机,希望升起,再让他们接受不好的结局就会格外困难,少不得要迁怒医者。 “夫人一定会好的!” 没等永安侯回答,夏嬷嬷抢先出声,你个庸医,什么方子也开不了,只会让人节哀顺便!眼下明明有了转机,还在这里说丧气话! 我家夫人的能耐是你能知道的吗! 夏嬷嬷对锦言向来言听计从,实打实的铁杆粉,听不得任何质疑。哪管什么太医令不太医令的,治不得夫人就是庸医! 任昆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神色认真:“夏嬷嬷说得对,你只管半个时辰把次脉,把方子斟酌好就是!” 言儿的方法你不懂就不要置喙,什么通不通的,本侯管你医理通不通,言儿好了就是通达的硬道理! 太医令唯唯喏喏,退到一旁,与隐形人一般的左太医商量方子了,照这个样子,侯夫人或许真有转机,那他们应该开什么样的方子。身体既能承受的住又能治病?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架在火上烤的心情可想而知,这一晚,长公主府无人入眠。 夏嬷嬷守着计时的香。不眨一下眼睛,唯恐错过了早了或晚了的; 任嬷嬷轻手轻脚进出,吩咐准备物品; 外屋、廊下、院子里,灯光明亮,各处当差的下人都各司其职,随时候传。 随着脉相的增强,太医令终于提出一个积极的建议,给夫人按摩四肢,加快气血流动,或有增益。 任昆不假他手。在太医令的指点下,轻柔地按摩锦言的手脚,遇穴位处轻压,不敢大力刺激,以免过犹不及。 …… 正院里。长公主亦未眠。 何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她被这巨大的打击击跨。 太医来了!开不出方子! 太医令来了!也开不出方子! 侯爷听了夏嬷嬷的建议,给夫人喂盐水! 太医令反对此举! 侯爷请您派人到宫里请药! 药不对症! 侯爷间隔时间又给夫人喂糖水! 侯爷派人出城去请栖云大师了!还没回来! 侯爷要发重金悬赏! 太医令劝说此举对夫人不利! 暂缓! …… 一道道即时消息如水般从榴园传过来,长公主越听越绝望: 太医没法开方子了?侯夫人一直不好吗? ……是,夫人体气竭衰,失血过多,无力行药……太医说切不到脉。仅余心脉一息…… 不能开方,无药可治! 这么说,锦言的性命保不住了? 失血过多……因为胎儿流产没有及时救治! 是她!是她害死了锦言! 是她害死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子! 都是她的错! 若她能相信锦言,信她的人品,若她不是只顾着自己的感受,给锦言一个辩解的机会……不。不是的,锦言说了孩子是侯爷的! 是她没听……是她充耳不闻!只愿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 是她害了锦言,害了昆哥儿的骨肉! 是她,都是她! 长公主猛地站起身来要向外走,何嬷嬷一把抱住她:“殿下您要去哪里!”这个时候。您哪都别去,呆在这里等结果最好。 殿下这般疼爱侯爷,又这般骄傲的人,因她的误会弄成如今的局面,若侯夫人真有不测,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殿下殿下,榴园那边,有侯爷在呢,太医令都在,您等信儿,好不好?侯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您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放开。我害了锦言,害没了昆哥儿的骨肉,我去赔他……” 长公主性烈如火,不管不顾,她一想到锦言肚里的孩子也没了,锦言也活不过今晚了,昆哥儿失妻又失子,偏又拿她这个罪魁祸首没办法,一想到从此后昆哥儿会恨上她,却碍于孝道不能如何,母子间芥蒂永远难消除,她就忍不得! 是本宫做错了,本宫下去给她们陪不是! 世间长公主这一类的人不少见,刚愎自用,嫉恨如仇,一点就着,听不进任何解释,遇事就做绝,偏她还不是真坏,若真有颗黑心也就罢了,受害者也能坦荡荡地恨,光明正大的报复回来。 偏这一类人,绝的时候不给人留半分活路,也不给自己留余地。遇到这一类人,真需要绕着走。 “殿下!” 何嬷嬷心道您这不是添乱嘛!还嫌不够闹腾啊? 侯夫人那边生死不知,能不能救回来还得看老天爷的意思,您这边再要死要活的闹,您这哪里赔罪,您是要逼疯逼死侯爷? 漫说夫人还没死,就是真死了,侯爷能让您抵命吗? 您抵命了,侯爷还能活吗! 侯爷还有脸活吗?驸马呢? 届时您是得偿所愿了,其他人呢?万一夫人救过来了,还是得死啊,侯爷、驸马,这满府上下,谁能躲过去? “殿下,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夫人还在抢救,您不能让侯爷分心。再说,如果需要外头没有的药材,还需您出面啊……还有太后,陛下。他们都担着心呢,您若有个闪失,太后娘娘哪受得了?” 好不容易将长公主安抚下来:“……殿下,不到最后一刻,您不能先泄气,您先用碗安神汤,说不准儿等下就有好消息。” 长公主慢慢平静下来,是啊,眼下她要死要活的,可不就是给昆哥儿添乱嘛。她这是怎么了,行事愈发没了章法。 “安神汤就不必了……” 她有气无力道:“哪里睡得着。” 何嬷嬷知道怎么说能戳到她的软肋:“殿下,若您好好的,就是帮侯爷……” 果然对于孩奴长公主而言,对儿子好的事情她一般都能听进去。在何嬷嬷好说歹说的劝解下勉强用了小半碗宵夜,又惶惶然坐等消息。 坐立不安,最后干脆开始念经拜佛。 哪里顾得自己这临时抱佛脚,佛祖听不听得到。也忘了锦言出身塘子观,是李道祖座下弟子,就是拜神求仙,也应该求道祖而不是拜菩萨。 何嬷嬷也不提醒。只要殿下安份不闹事,随她拜谁,不管哪路神仙,但凡有一路能照应到的,侯夫人就会没事的…… 心里也是惶恐不安,生怕传来的是锦言不治的噩耗…… 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哪路神仙听到了。刚过寅时,竟真传来了好消息: 太医令说夫人脉相增强,有望在天明可用温补之药! 跪在蒲团上拜佛的长公主一骨碌爬了起来,当真!? 当真! 报信的指天发誓,这是太医令亲口所言!侯爷令他每半个时辰给夫人把脉。及时查看脉相,斟酌方子。 谢天谢地! 长公主微松了口气,转身又拜: 多谢佛祖多谢菩萨保佑…… …… 好的节点一旦通了,就会越来越好。 就在锦言的脉息渐趋增强时,去请栖云大师的人回来了,大师竟然已回转寺中!连夜随任昆的护卫赶来府中。 仔细把了脉,又听了之前所做的处理,大师沉吟片刻道:“……老衲不知夫人之方的妙处,不过,盐糖乃日常食材,想来无害。按摩辅助,增进四肢气血运行也对症,老衲这里有一个方子,乃密传之方,为长辈高僧闭关修行出关之时所用,倒也对症。可一用。” 任昆惊喜万分,俯身便拜。 本来以为这般哺喂着,等到脉相变强再行温补之方,没想到栖云大师竟有奇药! “多谢大师慈悲赐药!” 栖云大师的话明白得很,是秘方,只给长辈高僧们用的! “我佛慈悲,侯爷不必多礼。” 因是寺中不传之秘方,太医令主动避开,栖云大师写了方子,与任昆讲清药理,这才让人在府中药房抓药,大师亲自看炉熬药。 其间让永安侯继续之前的疗方,口服与按摩照常进行。 药煎好,凉至温热,任昆扶起锦言,含了药,一口一口哺喂…… 言儿,用了药就好了,一定会好的…… 老和尚的秘方果然有效用,等到卯辰相接时,锦言虽然没有醒,但脉相增强可辨,惶然一夜的太医令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斟酌出一个适用的方子,栖云大师不由赞声好方子,大人好医术。 搞得太医令连称不敢! 这一夜好悬老命不保,还谈什么高明不高明,治好了侯夫人才敢说话。 太后和陛下派了内侍过府来询问病情,永安侯顺便请假:“……累太后娘娘与陛下垂询,夫人已用了药,现下尚未醒来,请公公代为禀告圣上,下臣任子川告罪,夫人未脱险,臣心神难安,待夫人无虞再进宫请罪销假。” 他哪里还有心思上朝,小丫头一日不好,他一日不会离开半步。 朝野之上又不独缺他一个,他就一个言儿,若再有差池他也不用活了。 ++++++++++ ps: 谢谢兮非离的打赏。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粉票。今天二更,加更约在九点。 第二百四十章 信念是菩提(二) 早朝会上,昨日风光进城的钦差永安侯任昆缺席。(..info好看的小说) 怎么会? 他今天不应该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现身朝堂,奏明代天巡示的差事,接受皇上的褒奖群臣的恭贺? 不知他此番会得到什么奖赏,连岳母都封赏过了,这回陛下还会赏什么。不会赏个国公的爵位吧?那可是民爵的顶儿了! 谁知,他竟没来上朝! 陛下提都没提,看样子是先前就知道了。 果然朝会散前,皇上暂且做了任昆的官方发言人:“……永安侯府中有事,告假几日,钦差所属后续事宜由礼部接管,原各处差事暂按先行。” 礼部尚书忙出列接旨。 户部兵部大将军等相关人员也纷纷施礼,臣等遵旨。 陛下的暂按先行的意思就是继续按永安侯不在京时的方案,他的差事仍按归属衙门不同由各部分别专人代理。 府中有事?没听说长公主府有什么事啊? 个别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长公府昨夜连招太医,连太医令在内,到现在都没放出来,不会是殿下病情加重吧? 众不解。 晚上的庆功宴照常进行,陛下亲至,与臣下同欢,钦差永安侯果然连面都未露。 任昆哪还顾得上这个! 他的心又提得高高的…… 早间时锦言脉相渐强,服了药,又得太医令的建议、栖云大师的首恳,哺喂了几口小米油,然后继续按摩四肢,手心脚心,帮助气血运行。 每隔半个时辰把一次脉的太医令告诉他,夫人脉相渐强渐稳,未末申初有望能醒过来…… 未末申初醒过来! 一直胆战心惊行走在深渊,已成惊弓之鸟的永安侯欣喜若狂,红通通的眼睛有了更多的光彩。 这是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夏嬷嬷等服侍的也都开始抹眼泪。喜极而泣。 任嬷嬷乘机开口:“……侯爷,用些茶饭可好?” 与夏嬷嬷的心思全在锦言身上不同,任嬷嬷是任家的老人,更疼任昆。 侯爷一晚上不眠不休衣不解带。一直守在夫人身旁,喂食按摩不假手他人,未进一口水一口米。这一切她可都看在眼里。 外头的护卫们说了,侯爷为尽快赶回京城,一路劳顿。 昨日用了午饭后,为能赶在天黑前进城,途中人未曾下过马。 出宫回府就遇夫人之事,惊痛焦灼,水米未进,眼未合。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钦差官服。 从昨日午时到现在,可是整整一天! 早膳时侯爷不用,那时夫人还生死未知,她也不敢多劝,现在终于算是有好消息了。侯爷也该松口气了。 “侯爷,好歹用些,夫人还要您守着呢,若您撑不住……” 她算看明白了侯爷对夫人的心思,夫人一日不好,侯爷一日心难安。只是,侯爷的这份心思是什么时候起的? 分明已情根深种。失之不得,为何能不动声色瞒过了所有人?但凡他有一丝表露…… 唉!侯爷打小就心思难辨。 “侯爷……” 正欲再劝,任昆摆摆手:“等会再说。”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也不会倒下。言儿的情况还不分明,他怎么能松懈? 他需要冷静理智,需要精力充沛。需要善后,太医们的用药、母亲的情绪、对外的说辞,这些都需要他出面的…… 他明明都知道,他现在最恰当的做法不是一直守在内室守在小丫头身边,他应该把她交给夏嬷嬷她们。论服侍人,她们比他强了数倍…… 他都知道的,完美的善后才是他应该做的。 诊脉熬药有人,按摩服侍也有人,他守在这里没有太多用处,外头,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理…… 可是,再清楚,他也挪不开腿,外头哪件事有守着她更重要? 母亲的情绪他管不了,外头的传闻好不好的日后总有办法,言儿还未苏醒,他哪有心情用饭? “侯爷,夫人还等着您照顾呢,不用餐饭,精力上……” 任嬷嬷的话点到即止,她既然已经知道任昆的心思,自然知道怎么劝最有效。 “……粥和包子。” 道理都懂的,也知道言儿素来的行事。 他要振作,要稳住!要用饭用水。 任昆狼吞虎咽快速用完了粥饭,净手净面继续守到床边。心因为希翼而期待,因为期待而愈发煎熬…… 时间在心有所求时,总是比蜗牛还慢上数倍。 午时过了。 未时。 未时一刻。未时二刻。 未时三刻!未时四刻! 申时到了…… 锦言并未在太医令的预测中醒来。 申时一刻!申时两刻!申时三刻! 时间突然又急切起来,须臾间申时已过三刻! 侯夫人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不应该啊!真是奇怪…… 太医令来来回回不停地切脉,药用得没问题,脉相也无问题,应该要醒的,她怎么没醒呢? 换了栖云大师来,大师也不解,脉虽虚,已平稳,太医令的诊治用药可圈可点,换了他未必做得更好。 应该醒的,但是,没有醒! 应该醒没有醒! 为什么!不应该是本侯问你们为什么吗?! “再诊!” 太医令请了栖云大师、左太医再次诊脉,商量方案。 奇怪! 侯夫人这病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就是先饥渴受寒,再小产失血,过了最初的凶险,对症的方子还是有的,栖云大师前头的那药方,太医令多少听了一耳朵,说是给高僧们闭关出关用的,实际上就是给少水少食饥渴多日的人用的! 和尚闭关参禅,可不就是要不吃不喝嘛! 修行不深的。饿个半死或濒死的也是有的! 太医令坚信自己的方子没有任何问题。 方子没问题,病人没醒,那一定是病人有问题! 本侯夫人有问题?! 任昆气得想给他两巴掌,夫人没病本侯找你来干什么! 多年来他为皇上的龙体健康没少与太医令打交道。知道他就是个医痴,除了沉迷医术外,不通半分人情世故,太医院若不是有个精明能干的副令,天知道会被他管成什么样。 他有他的优点。 他不说假话,性情耿直,不懂阿谀逢迎,一是一,二就是二,绝不混淆; 钻研医术。虚心好学,医术之专,其他的太医比不得。 “……不然,给夫人施针?” 侯夫人为什么不醒呢?太医令也很想知道。 没发现她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啊……施两针看看? 若是锦言昏迷中有知,定会发现。在太医令眼中,她已经是诱人的小白鼠了! 施针? 永安侯沉吟,昨晚不是说夫人受不得? “对夫人身体可有损?” 他想要言儿醒来,却不是要强力所为,一定是她身体恢复,自然而然的醒来。 “……” 太医令捻须:“有也没有……夫人脉象平稳能自然醒来是最好,一直不醒。可能是五脏六腑某处有暗伤,未曾恢复,脉上又不显……施针刺穴促使醒来,自无大碍,只是不知会影响……” ……那还施什么针! 任昆瞪眼,不知道是否有影响。还敢施针?自然要等夫人自然醒来! 往日觉得太医令虽横冲直撞胜在人品正直沉迷医术,当下却觉此人甚是可恶!遂没什么好脸色:“等着!” 原本些许的轻松再度换为沉重,火燎燎的感觉重上心头,柳暗后不是花明还是柳暗,跌宕后还是未知的起伏…… 小心地按摩她的手指胳膊。翠色的枕上,她的黑发披散开,衬着脸庞愈发没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脸色仍是惨白一片。眉就愈黑如墨,眼睛闭着,黑长的睫毛绘做半弯墨线。 苍白与黑的纯粹,愈看愈心惊。 申过酉初。太阳西斜,屋内的光线开始变暗。 酉末戌初。 暮色将最后一抹光明掩去,室内室外掌起了灯。 侯夫人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空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来愈压抑,紧张的气氛似乎一引就爆。 任昆强捺住心里的惶恐不安,不能急,既然太医说言儿脉象平稳,早醒晚醒,不差几个时辰。 他不停地给自己打气,虽然他不懂切脉,但摸着她的腕部,脉膊跳动清晰,她躺在那里,除了脸色苍白外,与睡熟了没有区别,胸口有轻微的起伏,鼻息正常。 喂药时她会蹙眉,不用再按摩下颌,软声哄劝几句,也能不情愿地自主吞咽;喂到水或米汤时,就不会皱眉,哄哄,就咽下去了。 一切看上去都在好转,比起昨晚的束手无策,如今要好了许多,不能一下奢求太多,不要贪心…… 戌末亥初。 还是,没醒吗? 正院那边柳嬷嬷再次来探望,长公主一直在拜佛等信儿,谁劝她也不肯就寝。 及至亥子相交时,太医令首先憋不住了:“…侯爷,再等等,还是给夫人施一针?” 待任昆再次确认锦言这般晕睡不一定是真有问题,或有可能是在进行身体修复,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施针,等夫人自行醒来。” 言儿是累了,等她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拨苗助长式的清醒,他不要。 太医令医痴的犟脾气也上来了,嘿!侯夫人她还真能睡! 他且守着,看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睡到天明总可以了吧? 任昆不眠不休又守了一夜,他坚信: 等太阳升起,言儿就会醒来! +++++++ ps: 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hanxia1985的粉票。明天继续双更。 第二百四十一章 信念是菩提(三) 夜里下了一场秋雨,府中的池塘湖泊丰满了不少,渐起的晨曦把棉絮般的云朵投影在水里,蓝色的天空亮得耀眼。(..info好看的小说) 早间的阳光照进院子,温柔的光线如涓流一条一条涌进内室。 晴好的天气并未带来晴好的消息。 锦言依旧在沉睡。 太医令又一次诊脉,他就不信了,侯夫人身体底子不错,虽然经此大难,伤损巨大,没个一年半载的休养生息,恢复不到原来的元气十足。 不过她年轻呀,素日里身体健康,底子在呢!不敢说药到病除,但,断没有不醒的道理。 说是可能某个地方有暗伤,其实他并没有诊出来,只是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那是安慰侯爷的! 执拗的人犯了犟劲,反反复复地琢磨,除非有一样…… 除非哪样? 心急如焚的任昆哪会容他独自在一旁自言自语,抓住话音就问了过去。 “除非……” 太医令看了看永安侯,是侯爷你让我说的! “除非是她自己不想醒来……” 话音未断,就见永安侯脸色煞白,头上冒汗,身子摇晃,竟似遭到雷击。 “侯爷,这只是下官推测!” 太医令再不会察言观色,也知永安侯的状态不对,一边喊他一边抓了手来切脉。 侯爷连日奔波,未曾休息,又守着他夫人寸步不离,不眠不休餐饭用得甚少,本就是强弩之末,若是被他说一句气出个好歹来,可就惨了! 太医令一点不糊涂,他医不好侯夫人,陛下太后不会要他的老命,他要是把永安侯给气死了,十个他。老命也不够赔的! ……除非是她自己不想醒来! 太医令无心猜测的一句,如当头棒喝,振聋发聩! 永安侯身子摇晃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倒在床前。唬得太医令急道:“侯爷侯爷!下臣只是猜测,做不真!” “……你说得对。(..info无弹窗广告)” 好半天任昆缓过神来,有气无力道:“是我的错。” 是他的错,是他的错啊。 言儿对他,本无男女之情,是他,借了被下药,又哄又劝加威胁,言儿心善,不忍弃他。这才一夜春风; 圆房是意外,身孕更是意外,乍被道破,她必是被惊吓到。 言儿本不通男女情事,脸皮薄心思多。他又没有表白过心意,那夜是说了许多,混乱迷离之中的话,她未必会信,她一定会以为自己是在拿她解药,在没有与他通气之前,庄子上的事定不会与母亲交代…… 种种反应落在母亲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以母亲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解释的机会也不会给的。 言儿看似柔和无争,内里刚烈纯净,被如此羞辱,会不会…… 不屑再见他。再见公主府的上上下下? 她嫁过来,舒心的日子就没有过,若不是她性子好又通透,早就要被逼得生无可恋了…… 是他不好,没有尽过为夫的责任。反累她府里府外受人诟病…… 是他不好,明知母亲禀性,竟没在事后知会于她…… “……该怎么办?” 他没想到,他不愿意也不敢去想,言儿她,是自己不愿再醒来了! 心中大恸…… 他该怎么办? “按下官的经验,若病患不想醒来,只是一时受了打击想不开,找出让她牵挂的能引起生念的,反复多说几次就好了……” 内宅女子,所牵挂的无非那么几样,不是丈夫就是儿女,要么就是父母…… 看重丈夫的就让丈夫多说说夫妻和美之事; 放不下儿女的,稚儿幼女在床头多哭喊几遍就醒了; 受不了病痛折磨的,就说寻访到神医妙药,必有生机; 尚未出阁寻短见的,父母亲人多哭诉几番,连带着回忆成长旧事,也能好…… “……人呐,心底深处总有放不下的,她看重什么,就给她说什么……” 太医令愈说,永安侯愈觉心酸气苦,她看重什么? 她的父母?她们与她哪有什么亲情旧事可分享的? 丈夫?他算哪门子丈夫? 儿女,哪还有儿女…… 没有!他们都不是言儿看重的! “……嬷嬷,你陪夫人说说话。.info[]” 在锦言的心中,他的份量还不如她的陪嫁嬷嬷。 夏嬷嬷含着泪从与锦言第一次见面说起,一路上京,再到成亲,府中的琐事…… 原来小丫头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原来她喜欢……不喜欢…… 原来她私下里竟是这般伶俐狭促!这般可爱地令人心痒……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这般看透世事,象是饱经沧桑的耄耋老人,通透地令人心疼…… 内室无杂人,夏嬷嬷轻声细语,将与锦言共有的时光娓娓道来,仿佛她就在一旁边听边吃,拿了本书半看半玩。 夫人,你还记得吗?夫人,那时你笑得象孩子似的,连叫肚子疼! 夫人,当时你还笑嬷嬷来的,记不记得? 她们几个说真威风! 你说骑牛算什么,哪天骑匹高头大马驰骋天地间才叫威风! 你酿的桃花酒还没好,观里的果干、药丸,清微师傅还没捎来…… 夫人你说以后要带嬷嬷看更宽的大河爬更高的山呢,没忘了吧? 夫人你还说…… …… 夏嬷嬷泣不成声,你明明说过的…… 明明还有那么多没做的事情,你怎么就丢下不管了? 早知道这样,我们不如依了夫人计,早早谋划出府,改名换姓也能过得逍遥…… 好在夏嬷嬷悲痛中尚未失去理智,没把这要命的话说出来。 永安侯在一旁听得动容,将那些淡淡琐事轻轻心愿刻骨铭记,只可惜,她们一心想唤醒的那位却没有丝毫动静。 “……侯爷!给东阳送信。请真机道长、清微小师傅,夫人心心念的是她们!” 没有用的! 没有用的! 观里的师傅们才是夫人看重的,夫人每回清微长清微短,提起她就两眼弯弯。其他人都没用的…… 任昆苦笑: 京城捎信去东阳,动用紧急军情联络线,信鸽需要两日,信再送到塘子观,观里师傅启程,东阳至京城,走水路最快,二十天行程,就算换船换马人不歇,日夜兼程到京城最快最快要十天! 前后加起来十多天。十多天啊,就让言儿这么一直躺着睡着?若是,若是师傅们来了,也没效果呢? 远水不解近渴! 理智上清楚,情感的天平却偏向了另一面。万一呢,万一言儿真的谁都不理,愈早送信愈好…… 草草写了张便条:“来人!即刻发出。木字令。” “木字令!侯爷这……” 木字令! 大福迟疑,大周军方情报传送按金木水火土划分等级,金字令是最高等级,非皇上不能用,木字令乃臣子能用的极限。有权发出的不过两三位,非十万火急不能启用,侯爷这是……严重地公器私用,要遭弹劾的! “速去!” 他当然知道擅自用木字令的后果,若非理智尚存,就找皇帝发金字令了……任昆心里清楚。皇上再宠爱倚重自己,也不可能为锦言发金字令,陛下乃九五之尊,臣民表率,不会将军国大事混于儿女私情。进宫求情,不过是浪费时间,不如自己先发了木字令,至于后果? 他没功夫想那个! …… 还是不行吗? 夏嬷嬷已经说了很久,锦言始终没给她半分回应。 冯太医要进来察房,太医令休息,换了冯太医当值。 夫人脉息平稳正常。 情况愈来愈好。冯太医庆幸自己头颅安稳。 至于侯夫人不醒,太医令与栖云大师都判断是她自己不愿醒的,看情形,侯爷也接受了这种观点,她自己不醒,以侯爷的为人,应该不会迁怒医者吧? ……侯夫人自己不想醒?不会吧? 冯太医内心并不认同这种观点,她怎么可能铭生死志? 不会! 自身危险解除的冯太医有了八卦的余力,前后一想,就明白当日殿下与夫人的反应、何嬷嬷的反常。 换了谁,被这样对待,都要以死铭志了! 要么气死,要么一头撞死! 侯夫人倒是心宽,居然不是自尽!也没被饿死!竟生生撑到永安侯回来还余一口气!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生无可恋? 想活着不容易,想死可太简单了!法子多得是! 侯夫人随便选一样,受一把罪就一了百了,若是侯爷回来她已经咽气了,迁怒也迁怒不到太医头上…… 她一直在坚持,就说明她不想蒙不白之冤,不想不清不白地死了,可笑,侯爷竟不知道…… 也不怪侯爷,他到现在还没时间问清事情的起因与经过,只顾忙着救他夫人了…… 任昆的确不知。他困顿无策,不知如何能唤醒锦言。 “言儿……” 浓烈的情与深切的追恨,满腹话语,临到舌尖,却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出声不得。 原来情到深处,真的痛至无言。 “锦言,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言儿你醒醒,醒过来看一眼再睡,好不好?言儿,我很想你,一直都在想,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醒来,醒来再睡……” 某个不擅长甜言蜜语的,只会直白地将自己的心意,翻来覆去说了又说,明明是笨拙地可笑,却直奔人心最柔软处,心脏倏然疼痛。 你听得到吗? +++++++ ps: 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晚间还有一更。 第二百四十二章 消失的回家路to寻找于晴 锦言一直在走路。(..info好看的小说) 向前,一直向前,只要不停,你就可以抵达想到的地方。 加油哦,别在他人的风景中停留,忘记自己的路…… 努力哦,没有做不到,只要你想,一定可以地! 前面,前面就是你的家,你的爸爸妈妈,你的亲朋好友,你熟悉的城市就在前面,只要走过去,只要走过去…… 开始时,四周一片黑暗,她只能摸索着前行,不知道是在哪里。无边的黑寂里隐藏着未知的恐惧,她哆嗦着摸着粗糙的墙壁前行…… 好大的房间啊! 她一直在向前走,指间传来的触感提醒着墙壁始终没有到终点,不会是在一个圆形的屋子里转圈吧? 不是没有疑惑,可是不走,停下来做什么呢?等着黑暗将自己淹死吗? 好黑啊…… 好累! 真的走不动了,又渴又饿!如果有瓶水有块巧克力就好了…… 有人往她嘴里灌了口浓浓的液体,味道特别地很,苦中带酸,象臭了的奶酪汁。 摇头拒绝着不啃下咽,想要停下休息了…… 眼前的黑暗似乎越来越淡,不断地有人给她灌各种味道奇怪的液体,不过,她已经顾不得拒绝,因为…… 她知道这是哪里了! 她知道了! 黑暗渐消,有灯光由远而近,由暗而明,照亮了眼前的路。 她知道了!这是一条隧道啊,出了这条隧道,就是她的城市她的家! 太好了太好了! 为什么她会独自走在隧道里,她的车呢?隧道是不允许非机动车进入的,她怎么会步行在这里? 疑惑的念头微闪,立即被喜悦的风飘散,管那么多!她要回家了! 只要走出隧道,她就回家了! 陡然生出无穷力量。她一路走下去,对身后越来越多的杂声充耳不闻,走出去,走出去就回家了! 可是。那些烦人的声音紧紧尾随,喋喋不休地在她耳边不停地叫: 锦言!言儿!言儿我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锦言! 简单的表白如魔音,直入耳底心底,不容拒绝,反反复复,仿佛谁的电脑按了循环播放键,颠三倒四地放着相同的内容。 锦言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锦言! 似乎是熟悉的声音,叫的是熟悉的名字…… 闭嘴! 我不是锦言!不要叫! 我要赶路回家,不要吵!忍无可忍之际,她用力挥了挥手臂。狠狠地吼道:烦死了! …… 锦言以为的用力挥臂,在现实中,任昆只觉得自己掌中的小手微微动了动…… 言儿!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喜万分: 动了动了!言儿的手动了! 原本因侯爷的表白不好意思退避出去的太医等人闻声推门而入,是要醒了吗? …… 完了完了…… 锦言惊恐地发现。随着自己吼出的那一嗓子,隧道变得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淡薄,那些黑色的轮廓线如滴在水中的墨滴,慢慢氤氲开来,明暗之光混合着,渐渐地。由实质化为虚质,被蚕食般,一点点消失殆尽…… 隧道! 我的家…… 回来回来! 她张大了嘴,伸着手,拼命想将剩下的部分捂住,已然徒劳…… 隧道没了。只余她一个,站在空荡荡的天地间…… 言儿好象很害怕,她慌乱地摇着头,抗拒之意明显,嘴里喃喃着。喊着……隧道?还是岁到? 永安侯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脸颊,柔声安抚着: 言儿,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言儿总算要醒了! 没事个p! 锦言忍不住破口大骂,她终于知道那可恨的声音是谁了! 任昆!永安侯!混蛋!该死的大周! 差一点,差一点点她就回家了! 要是没有永安侯一直在旁边吵闹,若是没有他的干扰,她一定可以走出去的! 完了完了,再也没机会了……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绝望由心生,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落在永安侯与众人眼里,侯夫人闭着眼喃喃自语后,就开始流眼泪,汩汩的泪水似小溪般从闭着的眼睛里淌出来,看得人心酸眼酸。 言儿……侯夫人……夫人…… 各种她最不想听到的称呼齐齐响在耳边,提醒着她好梦成空,现实残酷。 都闭嘴! 眼见希望落空的巨大绝望引爆锦言心底黑暗小宇宙,她猛地睁开眼睛,准备爬起来把这些人都赶出去…… 烦死了烦死了! 出去!出去!都滚! 然而,多日卧床的身体却不给力,既没有爬起来,也没有歇斯底里成功发作,仅仅是眼皮响应号召,眼睛睁开了,视线暂无焦点,泪水不止。 “太医!言儿……” 永安侯喊着太医,心疼不已,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对,抢过去小心翼翼地擦着眼泪:“言儿,别急,太医诊了脉我们就起来。” 这回还不笨,看明白锦言想坐起来了。 “夫人无事,乍醒来,情绪有些激动,大喜大悲最易伤身,侯爷多劝慰开导些……” 冯太医以为锦言是乍获生机,心中欣喜,想到受到的冤屈以及流产掉的孩子,又悲从心生,情绪激荡在所难免。 病情未痊愈,平和养身为上 “……夫人需要清静。” 太医一句话,喜极而泣的众人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这回好了,夫人醒了!夫人要大好了! 喜讯如风,瞬间吹遍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下仆们放下了心口的重石,长舒了口气,这下可好了!总算敢喘口长气儿了! 驸马不在,夫人病着。殿下与侯爷急坏了,特别是侯爷,人都要疯了,做下人的。哪还有别的心思? 压力去了,娱乐八卦回归: 哎,听说了吧,夫人醒了! 早听说了,你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这下好了,侯爷不用日夜守着,也能松口气,没想到侯爷对夫人这般情深意重,朝会也不上了,差事也不管了…… 说的是。以前怎么没发现呢,侯爷素来行事真没显出来! 任家男儿历来好出情种,你懂什么?侯爷对夫人上不上心,还能告诉你? 说起来,夫人也真孝顺。为了给殿下侍疾,把自己累成重病…… 谁说不是,夫人何时不好,不孝顺?对殿下对侯爷,都没得说…… …… 对侯爷没得说的侯夫人,对上侯爷深情款款的双眼,犹如对上自己的生死仇敌。几欲发疯。 谁阻了她的回家路,谁就是她的仇人! 而且,回家不成,清醒过来后,混乱的现实也随之而来。 欢迎再回大周! 孩子来了又没有了,长公主的误会与囚禁。与永安侯的关系,未来如何自处…… 各种问题如一座座大山绵延而来,压得她胸口憋闷,之前的发作不成功,也没了再次歇斯底里的泼劲儿。干脆闭上眼睛装鸵鸟。 不管了,睡觉! 睡着了,没准就回去了,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偏身边有只蚊子嗡嗡地,扰人清静。 “言儿,要翻身吗?” “言儿,擦擦脸,想喝水还是吃东西?太医说可以进些米粥,小米粥好不好?” “言儿,要方便吗?” “言儿……” 烦死了!闭嘴! 锦言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直愣愣瞪过去:“……孩子没了!太医没说吗?” 他是为了孩子吧,性情大变的!怀了崽儿的母猪成宝贝? …… “……” 永安侯怔了怔,没想到她一直不吭声儿,开口说的却是这个。 他小心地察看着她的脸色,轻轻点点头:“……别难过,只要你好好的……”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你知道? 那摆出这副温情脉脉的蠢爹样儿给谁看?唠唠叨叨坏了别人的大事!烦死了…… 闭了眼,不理他。 言儿她,是为孩子才哭的?她,其实也在意的吧…… 任昆轻轻顺了顺她凌乱的头发,又掖了掖被角,见她闭着眼,不知睡了还是没睡,又担心她心情郁郁,悲伤过度,心情甚是忐忑。 “言儿……” 他应该陪她说会话儿,让她心情好些呢,还是让她睡一会儿? 任昆拿不定主意。 ……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啊…… 数步之遥外就是夙愿得偿,回家路啊…… 离自己那么近,就在眼前,明明走过去,就是风和日丽,就象触手可及的萤火虫,明明收掌可握,可是握紧的掌心空空如也,再跳起来去抓,它始终与你隔着一个指尖的距离,每一次攥紧的都是徒劳…… 细细密密的悲痛与绝望如芒刺,瞬间扎遍了身体的每一处,伤心摧肝,痒痛难耐。 她有自己的伤自己的痛,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也断肠,哪里还多余的力气去理会他的嘘寒问暖小意温柔? “……你没事?” 我需要安静!安静你懂不懂?不想听人说话,也不想回答! 即便痛彻心扉,刻进骨子里的教养还是令她无法谩骂驱赶他,而且看样子说了也徒劳,白浪费不多的精力。 锦言再度睁开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想一个人安静会儿。” “好,好,我没事。我不说话。” 任昆点头又摇头,你想睡就睡吧。我就在旁边坐着。 …… 一个人的意思,你不懂? 锦言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看向任昆的目光带着不耐烦与冷漠…… 噫,他怎么这幅样子? ++++++++++ ps: 谢谢书友411151412的粉票。刚发现,9.日间居然是双倍粉红!小言儿急需安慰,侯爷跪求粉粉…… 第二百四十三章 依旧大周事 什么样子?怎么了? 永安侯犹自不知,任她盯着看,心里不安,手脚发软,言儿不会是恨上他了吧?怎么恶狠狠的如遇袭小兽般全是冷意? 他的样子…… 用狼狈不堪来形容不为过。【擺渡搜免费下载小说】 一身家常的深蓝色外袍,皱巴巴的,满是褶子,胸襟处有几点暗色的不明污渍,好在是深蓝色的,看起来不明显,若是白色…… 头上未戴冠,只简单绾了支玉簪,头顶鬓角处头发有毛刺,仿佛久未梳理…… 变化最大的是他的脸。任昆肤白眉黑,未像同龄人那样蓄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几岁。 五官俊美,线条硬朗,气质高贵,举止优雅,是个充满阳刚之气的翩翩帅儿郎。 眼下这位大哥沧桑了许多,整个脸庞瘦了一圈,面带倦色,两眼布满红丝,胡子也七长八短地钻出来,凭空老了几岁…… 大叔?…… 他这是熬的?几天没睡觉? 锦言愣了愣,下意识就冒了句:“胡子长了……” ……啊? 任昆一呆,你说什么?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口鼻下巴处,就露出几分窘意与赧色:“……忘了,扎疼你了?” “你哪天回来的?” 不约而同的,锦言的问话与他的回答同时出口。 “二十八……” 二十八?锦言思索着,那天是二十五?二十六? “今天几号?” 今天几号? 任昆一下子没反应,还真没顾上日子,二十八、二十八晚上、二十九白天…… “你回来几天了?” 没等任昆算出来,锦言又问。 “三个晚上两个白天。” 任昆张嘴就来,这个他记得清清楚楚,喂了几次药,换没换药方,太医几时诊脉。喝了几次水,喂了什么汤,每个时辰做了什么,全都记在心里。内容详实。 听他将时间拆成白天与夜晚来回答,再想到他刚才的问句,锦言明白了,他这幅邋遢的样子,应该是陪床,顾不上打理收拾…… 冷漠绝望的神色就稍缓了一点…… 不是为了子嗣,他回来时孩子就已经没了,他这样,是为她? “你……” 一时竟没想到既不伤人又能将他撵走的话。 见她一声不吭只盯着自己看,任昆心里发慌:“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说话累着了?” 锦言审视地目光望进他的眼底。他的眼里满满的全是真切担心与疼惜怜爱…… 她迟疑了:“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去洗澡洗脸刮胡子换衣服吃饭睡觉……任昆读懂了她未尽的话语,他轻轻笑了,满心的暖意:“好,等你睡了我就去。” 言儿不是很恨他,对吧? 她刚醒来就关心自己…… 疲惫僵冷的心尤如浸在温暖的水里。舒展开,又软又酥,美滋滋的。 “现在就去。” 柔低的语调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她要一个人好好的静静,而他,也应该去收拾打理一番。 顶着这幅模样在她眼前晃,仿佛提醒着他的付出。令她不爽不甘又不能完全漠然。有前面长公主的冷酷无情做映衬,醒来后对上任昆的紧张在意,她的心不可能没有一丝触动,有些酸涩有些温软…… “……好。” 任昆乖乖的点点头:“我去洗漱,让她们进来服侍好不好?不会吵的。” 她刚醒来,室内不能没人。锦言知道自己继续坚持也没有意义。退一步接受。 由着他走出去,将任嬷嬷与水芳唤来,小心叮嘱后这才离开。 …… 任昆回了前院叫人备了热水,简单泡了泡。三福几个进来服侍,更衣擦头发剃须的空儿里。见缝插针拣着外头的紧要事汇报。 听到他说刘先生几位幕僚协商,起草上交了份奏折,就擅自动用木字令的事向陛下请罪。 “甚好!” 永安侯颌首,他的这番举动令会引来一片弹劾,早早上了折子,也是给陛下递了台阶,在朝臣面前也有维护他的理由。 不过,言儿既然醒来了,就不必劳动塘子观的师父再辛苦北上一回了。 “用咱们的渠道,写封信到东阳……算了,还是本侯亲自手书……” 用人的时候十万火急,不需要的时候亲笔信都欠奉,那可都是小丫头看重的亲长好友,怠慢不得。 永安侯洗了澡刮了胡子,用了饭,给真机道长写了封简短的报平安的书信,这才起身回到内院。 “本侯歇在榴园,非十万火急不报,小心惊扰了夫人……” 虽说少不了服侍的,任嬷嬷更是个妥当的,永安侯还是不放心,在浩然堂稍做停留,牵挂着锦言,返回榴园。 先去看了看锦言,见她已睡着了,任嬷嬷禀道值守的太医已诊过脉,一切正常,侯爷不在,太医毕竟是外男,夫人的情况已经好转,太医安排在二门外的客院休息,若有事,叫起来也方便。 见一切安排妥贴,吩咐将暖榻搬到内室,他合衣睡在榻上。这样夜里锦言有动静,他随时可以知道。 虽说留了人值夜,总不如自己盯着更放心。 锦言夜里睡得安稳,任昆一颗心半悬半放,醒醒睡睡,天色微明就了无睡意。 见锦言还在睡着,轻手轻脚自去书房洗漱,准备收拾妥当后再回来守着。 锦言原本一脑门子的心思,赶走任昆后想好好静一静,认真想想,结果越理越乱,人刚醒,身子还虚弱,想着想着,就晕睡过去。 再一醒来,已是天明。 夏嬷嬷眼泪汪汪带着笑,给她净面梳头用热水擦拭身体,任昆进来时。锦言正半靠在床头,刚梳理了头发。 因为要卧闲静养,梳好的头发没有用簪或发带绾起来,乌黑的长发乖顺地垂在两侧。白玉般的小脸,尖尖的下颌,黑黑的大眼睛,唇色是淡淡的粉…… 她坐靠在那儿,偶尔用确定点头或摇头以及轻微的声音回答夏嬷嬷的问题,纤细的手指合握在胸腹处,大红的锦被将那一根根如笋尖般的指头映衬出浅浅的红粉色…… 清清淡淡,闲闲散散,仿佛流动着微温与怡然。 任昆的心被这和煦气氛所浸染着,平和愉悦的笑容如水流漫上脸庞。原来有她,心就安稳。 真好。有她在,就是满满的幸福。 他站在门口含着笑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夏嬷嬷取了粥要给锦言用时,他才忍不住出声:“我来。” 紧几步走过去。坐到床边,动作熟稔地为她围上餐巾,然后一手端碗一手持勺,取了小半调羹试了试温度:“……正好温热,来。” 被抢了工作的夏嬷嬷没在意,本来这段时间喂饭都是侯爷的事,她自觉退到一旁。甘当副手。 某个被服侍的人颇感意外,这是啥意思,永安侯抢做五好男人做什么?给她喂饭?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这么恩爱了? 心有疑问,嘴巴抿着,对着递过来的的大半勺米粥没反应。 “来,张口。小米粥放了鸡蛋黄,很香的……乖!等太医允许,再换别的……” 任昆以为她连续吃了这几日的小米粥,烦了,低声温言哄劝着。 象对挑食的小孩儿似的!我要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你们不觉得侯爷这样很奇怪吗?他要做海马爸爸? 其他人都一幅习以为常的表情。锦言不解,我们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吗? “夏嬷嬷……” 这种事不应该是你来做的吗?锦言提出疑问。 夏嬷嬷看了看任昆,有点犯难,她哪敢去抢侯爷的饭碗? 锦言看出她的为难,没有再质疑,不就是喂饭吗,又不是投毒!张了嘴,任由客串海马爸爸乐在其中的的某侯爷喂了自己大半碗粥…… “不吃了。” 某人的目光太过温柔与专注,比小米粥上面那层米油油还要浓稠,还要温软慰贴,锦言很不自在。 任昆将碗递给在一旁的夏嬷嬷,取了水给她漱口,然后用干净的面巾给她擦嘴,撤去了餐布…… 一套动作自然平常,初看并不煽动情绪,却如水流般默默呈现出背后的得心应手,那种直达温暖的体贴就一丝丝荡漾了出来。 然后是自然地拿过她的手,从胳膊到指尖,一点点按摩过去,手臂之后是腿与脚。 一边按摩完毕换做另一边,过程中还不忘柔声问她力度重不重,舒服不舒服,要不要躺下来?脖颈僵吗,按按肩头脖颈和后背好不好…… 处于震惊状态的锦言,已然失声,用最简单的点头或摇头来回应。 她不是未涉爱河的小女生,永安侯的这般行为意味着什么,她自认为还不至于老眼昏花会错意,正因为她清楚一个男人这般对一个女人代表的意思,她才觉得失常错乱,话说,任昆不是弯的吗? 就算,就算中了一次药,直过一回,也不会就此扳正吧? 他怎么可以这坦然大方,毫无压力地呈献他的关心,如同真正爱你的男人那样,平淡无奇的温存,很愉快,很放松,很体贴,很懂你? 看似自然平和的言行举止里却藏着很多未知的危险与忧虑…… 心底的抗拒与抵触被肢体语言无声细微地表达出来,任昆心神都专注在她的身上,对这种变化察觉明显,眸中不由染上黯然。 还是有距离的啊,她一醒来,那些冷淡与戒备就鲜活地呈现出来,尽管她什么也没说,他的心感觉得到。 “侯爷今天不去衙门吗?” 他尚未想好怎么开口,锦言先忍不住开问,她不喜欢这种**不明的感觉,在她眼中,自己与任昆是平行线,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在生活的白纸上向前延续。 彼此看得真切,有一份人世的亲,心境却疏远而独立,任何的纠缠交集与迷茫动容都是不合理的存在。 偶尔的相交,是意外不小心画歪的线,已被橡皮擦掉纠正。 然后,就这样回到原来的位置,隔空继续向前。 歪掉时交集的点,有过小小的花苞,却未曾成形就被轻易折掉…… 她认为,她醒过来,最先考虑的是如何面对长公主,要思考的是自己的去向,这其中涉及永安侯的部分并不是最关键的。 原来,情况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任昆却成了最重要的环节? 他,是怎么想的?到底想要什么? 知己知彼,谋定而后动,锦言沉默了…… 她的视线落到腹部,那里平坦如昔。 孩子从来不是她的期待,真正失去了,是苦涩悔恨还是伤痛遗憾,个中滋味复杂难言,唯一确定的是,失去不想要的,却没有释去重负的轻松。 任昆的视线跟随她而去,心,就零落成一场乱世……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粉票。谢谢书友foreverblue、llf2544、hanxia1985的粉票。今晚九点有加更。明日有事,正常更。祝众亲们假日快乐! 第二百四十四章 必须的道歉 任昆微笑:“……今日不办差。(..info好看的小说)” 她昨日方醒,身子弱得很,还需静养。他若是销假,定是要忙得团团转,索性再过两日,等她好些了,再去不迟。 他故意忽略了她冷淡戒备的目光,将心里头那些齐齐冒出的名为痛楚的小苗苗一并掐掉。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要一件一件来,如今期待别的都太早。 轻飘飘的安慰说得再多都是空无。有些事需要说,有些事需要做。 喜欢,从来都是具体的。 说出口的表白是具体的,体贴周全的行为也是具体的。 行动就是喜欢。 “……传太医进来把脉?” 他询问着,昨天锦言醒来后,永安侯就放太医令与其他太医回去了,眼下是冯太医在府中候诊。 太医令说话很直接:“……侯爷放心,夫人的病情看似凶险,实际不是顽症,醒来就无事了,主要是失血过多伤损了身子,这要慢慢调养……” 言下意,侯夫人醒了就没事了,您别把我们都拘在这里,这失了的精血要一点点养回来,您总不能让我们都守到您夫人把失了的血瘦掉的肉都补回来,再放我们吧? 不管是谁的功劳,好歹夫人是醒了不是? 所以永安侯手一挥,把他们都放了。 冯太医诊过脉,将方子增删一番,将医理药理说清,永安侯点头,安排抓药熬药。回来见锦言已经躺下了,面有倦意,似睡非睡。 “言儿你好好休息,我去办理些事务。” 走过去,抚了抚她的长发,低声报备自己的去向。 锦言闭着眼睛从鼻子里轻嗯了声,算是做了回答。 好走不送。没事别来。 “……” 额头传来温软的触感,一个吻轻轻的落下,一触即离,轻得象羽毛。又似雪花,倾刻即溶,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剃过须了……” 耳边是低软呢喃的轻语,醇厚中透着松软的笑意与欲说还休的雀跃喜悦…… 昨日那句被忽略掉的“……扎疼你了”的问句,就倏然间蹦上锦言的心头,如晴蜒点水后的湖面不受控制似地漾起了一圈又圈的涟漪…… 任昆被什么附身了? +++++++++++ 正院里,长公主始终掌握着榴园的最新动态。.info[] 她在第一时间里知道锦言醒了,也知道太医令等人离府,还知道侯爷熬了几天几夜,憔悴消瘦了不少。夫人醒来就心疼体贴,催侯爷去休息…… 被各类信息包围的长公主心情难喻,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昆哥儿对锦言竟是真上心…… 高兴之余,还有更多的复杂难名。孩子失了,锦言又险些没命,她会如何看待始作俑者,自己又该如何做才是? 陪礼道歉?求她原谅?这让她如何开得了口?她这辈子,除了父皇、驸马还有自己儿子,还没跟别人道过歉服过软呢! 当今陛下都没有过! 装作若无其事?怎么能装得过去? 她知道自己一直躲在正院不出头露面,锦言又是那样的病症。定会给太医们各种猜想,可她,实在没办法在那种情况,坦然面对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锦言醒了,自己要不要去榴园看看? 去了,又应该说些什么呢? 长公主罕见地踌躇不决举棋不定。时间就在犹豫间悄悄流走,直到下人来报侯爷来请安了,长公主还在摇摆之中。 “啊……昆哥儿来了?!” 长公主且喜且惊,又有几分忐忑慌乱,一时竟生出十足怯意。 任昆步履从容。神态平和,与往日无甚区别:“给母亲请安……” 亦如从前。 长公主的泪就涌出来了:“昆哥儿……” 虽然下人说了,侯爷清减了一些,可是,这哪里是清减一些?明明都瘦了一大圈! “昆哥儿,是母亲不好……” 悔恨自责就齐齐袭来。 “母亲……” 这要让她哭开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什么事也不用说了。 “您别太自责了,是儿子行事不周,害了锦言,也累及您受惊。” 任昆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没等长公主反应过来,他已轻巧起身,自行坐下。 “昆哥儿!你……” 这孩子! 长公主只觉得又贴心又窝心:“是母亲鲁莽,是我不信任锦言……” 是,这也是任昆不能释怀的。 锦言嫁过来这些年,她怎样的品性为人,母亲应该了解一二的,就算事出突然,至少也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怎么能话都不说,就直接判了她的生死?! 任昆眸色暗沉,按说平日里母亲是与锦言接触最多的,她的为人禀性,母亲应该相信,再怎么事出突然,也应该听她解释,查明事实。 孩子是两个人的,以言儿的日常接触范围,她哪里会有机会认识外男? 想当初,他去庄子时虽然掩了行色,还是有巡夜的护卫见过的,母亲一查即知真假。 可是,母亲没有。 在最初的愤怒失望之后,他只好从另一个角度来宽慰自己: 好在,好在母亲还顾念了一点点情份,给了锦言自生自灭的机会,不然,等他回来,面对的就不是奄奄一息的言儿,而是不知被丢到哪里的累累白骨…… 若是那样,他又奈如何?以命抵命吗? 还是,他追随言儿而去? 那样的结果,想都不能想! 母亲也憔悴苍老不少,一直处于自责悔恨中,她这样做,说来说去也是因为疼儿子,谁都可以责备,唯独他开不了口! “……母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都是儿子不好。先前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怪您多想,后来,又避人耳目去竹泉村。行事鬼祟,有失磊落,这才惹出这起祸端……” 但凡他能更早些正视自己的心意,但凡他能早些为自己正名,甚至去庄子的那晚,他不是翻墙而入,而是大大方方叫开大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失了子嗣,险些坏了锦言性命。 “你什么时候去的庄子?你和锦言何时圆房了?这么大的事。她半丝口风也没露……” 长公主一直揣着糊涂,昆哥儿说锦言怀的是他的骨肉,可他们何时圆的房,何时有的身子,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昆哥儿何时去过庄子? 他们何时见过面? 正因为他们之间没有见面的机会。照着日子才将孩子栽到了水无痕的身上。在那段时间里,只他一个外男去过庄子,与锦言见过面。奸夫疑犯舍他其谁? “南下启程的那天……” 任昆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因为时间紧,原因又特殊,就没有惊动人,次日一早就继续南下……事发突然,锦言她。必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长公主有点明白了,这般私密之事,昆哥儿又行踪隐蔽,她如何好意思自己开口? 其实不是不好意思,锦言是觉得此事纯属个人隐私,与任昆又未达成共识。正好也没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跑长公主面前说我和你儿子睡了?高调秀一夜情? 还有更无聊的吗! 不过若早知中招,瞒了此事险些小命不保,高调就高调了,性命比较重要。 “竟是老叔公……” 长公主不知应该感激还是恨他添乱。这个不着调的老头!明明是件皆大欢喜的事,硬被他多事给弄成了惨事! 所以说,成见很难消除,明明老叔公是帮忙出力了,主要原因是长公主过于武断,一意孤行,却还是要迁怒与别人。 ……!! 任昆顿了顿,对自家母上大人直接无语:“母亲,此事与老叔公无关,反要谢他帮忙,过几日腾出时间,儿子定当重礼拜谢。” 明明喜事一桩,自己办砸了,怎么还能怪别人呢? “事情起因如何,详情还请母亲告知……” 自他回来,心思就全扑在救治锦言上,这件事到底怎么发生的,详情如何,他还没问过呢。 长公主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小心察看他的脸色,将事情经过述说了一遍。任昆听完只剩下叹气了,但凡母亲能稍微听进一点点,事情就会是另一种局面,可惜她没有。 明明锦言都说了,孩子是他的! 怎么能想到水无痕头上! 任昆抓狂得只想以头戗地,怎么能想到无痕头上?! “昆哥儿,我……” 长公主见儿子不说话,心就悬起来了,刚才她自己把事情再复述一次,也发现了,其实锦言已经说过了,何嬷嬷也劝诫了,是自己一意孤行了。 “……我明白,母亲心中最看重的是我。” 任昆安抚着长公主:“只是,锦言吃了大苦头,险险没了性命,孩子也没了……太医说要将养个一年半载的。” “那要我去给她赔罪?……” 长公主明显不情愿,她是长辈是公主,锦言是儿媳小辈,她要去认错? “赔罪不至于,您是长辈……只是,她因我们母子,险些没命,与情与理,咱们都要好好地道歉,以后一心待她的,您说是不是?” 听儿子将自己与他算做一处,长公主很高兴,就知道昆哥儿不会是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瞧他前几天不眠不休地守着锦言,殿下真担心儿子为了她与自己反目。 “好!母亲听你的,以后一准待她好……” “锦言刚逃出鬼门关,身子弱得很,太医说了,心志郁郁最不利于养病……得早先让她心境平和……” 任昆面色平和,继续循循善诱。 “我现在去榴园?” 长公主主动提出,要道歉,不是越早越好?早说了,她早点消气,身子早点养好,也能早些抱上孙子。 “……等她精神再好些,锦言虽然素来脾气好,但此番飞来横祸,又失了孩子,有些怨气母亲要多担待……” 他想了许久,身为人夫,锦言又是他放到心上的人,她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总要给个交代,还她公道的。 偏另一方是自己的母亲!既占着长幼辈份又占着君臣大义! 在任昆心里,让母亲为锦言低头,他能做到,逼急了,母亲会的;可是会就此恨上锦言,被公主婆婆恨上,言儿以后的日子他一想就觉得头疼心疼! 任昆想要的是心甘情愿的歉意。 此事,母亲做错了。错到离谱! 他和母亲都必须要给锦言一个交代的。 只是,那丫头的脾气,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事关性命与清白,不知她是否会宽容,能放过? “她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失去的孙子,殿下觉得就算锦言指着鼻子骂自己,她也忍了! 再说,锦言向来性子温软,不至于对自己不依不挠吧? ++++++++ 第二百四十五章 是人都有脾气 “您不是也病着,人不去,药材食物的,可以先送些……” 任昆向长公主建议,娘俩商量的对外说辞是继续延续之前的说法,侯夫人侍疾辛苦,累得病倒,刚上身的孩子也失了,痛不欲生。(..info无弹窗广告)【本书由】 给锦言扣了至孝的帽子,也解释了部分病因。 有些事已经发生了,完全捂住不可能,至少太医与府中的部分下人知道,半真半假,最掩人耳目。 永安侯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 做为钦差正使,朝廷重臣,回京后就没再露过面,没正式交卸差事,又擅用木字令,犯了大忌。 若仅仅是救妻心切,世人定会连带着非议锦言。他素来形象不佳,忽然转身耽于女色,虽是原配发妻,也太过招摇,恐给锦言招来口舌。 若牵涉到子嗣就不同,谁都知道永安侯年近而立,膝下无子,因为看重骨肉,怜惜失子的发妻,做出些许出格的举动,尚可囿之。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尽可能将负面的影响降至最低,不能让锦言成为家长里短的中心。 “……好好,我这就让人到库里挑些上好的药材,老参燕窝灵芝什么的,多补补,你也顺着她,把性子收收。” 长公主被儿子哄得高兴,知道无论如何,昆哥儿都是与自己做一处的,安心之余,愈发体谅。 “我会的,您好好休息,明后日我来,一块儿去榴园。或许还要劳您多走几趟,母亲千万别介意。” 被母亲如此相待,锦言怕不会轻易地原谅,多走几次也是应当的。 总归要言儿消了气才是。这是第一步。 一家人,以后还要相处,母亲又是婆婆长辈,此番若不能让她认识问题的严重性。对锦言信任有加,以后若再来一次,谁都受不了…… …… 永安侯尽量考虑周详,偏某人并不买账。 他从正院回了榴园。见锦言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据说是睡了一觉刚醒。等到他陪着小心,察言观色将长公主要来榴园看望的意思委婉地表达出来时,锦言的小宇宙就爆发了…… 早起到现在这段时间,已足够她明白所谓回家路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路尽头有什么不确定,但绝对不会是她想要的回穿! 一直以来的回家,只是她自己的执念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真是令人绝望悲伤又颓然! 压根还没心思去逐条理顺现实。(..info)更没想把永安侯母子如何,听任昆一说,积攒压抑的各种负面情绪陡然就井喷了―― 什么意思? 看望受害者? 再惺惺作态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作秀? 她险些赔上性命,既不能告她诽谤诬蔑、非法囚禁、故意伤害罪。已然够憋屈的!还要受宠若惊配合对方把面子做全? 不应该道歉吗? 合着她的命就不是命,死了就白死? 她想回家,想早死早入轮回,可不等于别人就能象对待只蚂蚁似的,将她随手捻死。 被长公主囚禁时,锦言就知道,即便被释。自己这个受害者也是白当的,根本不可能讨要什么说法,什么公正。 皇权大过天,她不认也得认! 想让她痛痛快快地认了,二话不说就识实务者为俊杰,做不到! 她这一腔的悲愤还没地儿出呢。让她大人大量? 怎么没人对她大人大量? 无论多么完美的借口,都改变不了事物的本质。 她露出浅淡的笑意,冷冷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先谢谢侯爷的救命之恩?” 公主殿下置她于死地,给了侯爷英雄救美的机会,她应该怎么谢谢这对强权母子? “我……” 任昆满腔苦涩。知道愈是平和温顺的人,若是动了真怒,愈是难以善了。 “不是的,是我考虑不周,言儿你别生气。” 她方清醒,人还虚弱着,又失了孩子,也许不应该这么急着与她讲这些的…… 别生气? 她不应该生气?还是……做为一个被伤害的小人物,她连生气表达愤怒的权利都没有? 他愈低声下气,她愈觉愤怒。 心里是笃定他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吧?若是以前的任昆,她什么意见也不会提,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一切等她养好了身体再做计较。 如今,他对自己的这份感情却成了自己的倚仗与底气,锦言觉得既好笑又悲哀。 不是说喜欢吗?在这件事上,他会是什么态度? “是,我不应该生气,我累了,侯爷自便吧。” 真以为她是没脾气的泥人?还是以为她是海,有容乃大,什么样的垃圾都能笑纳? 她是不能怎么样,既不能打人也不能骂人,受的苦遭的罪,只能当做活该倒霉中大奖,但是,不予合作的态度总可以自己做主吧? 紫萝兰把它的香气留在那踩扁了它的脚踝上,这就是宽恕。[1] 问题是,她已经要被踩死辗成泥了,还香个头! “……我,言儿你好好休息。” 任昆暗自叹了口气,掖了掖被角,拿过她的手,不轻不重的按摩起来。 锦言缓慢却坚决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低柔却清楚明白地表示:“不劳侯爷受累。这些事,让其他人来做就好。” …… 望着忽然空下来的双手,任昆呆了呆,言儿她什么意思?连他一并排斥了? “我不累……” 他想说我不累我很愿意做我很想做,很喜欢为你做事。 锦言却懒得再敷衍,是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快乐的人不是没烦恼,只是不愿意被情绪左右,所以才会在最差的条件下,也会绽放出快乐的笑容。 但是,现在,她就想任性妄为! 已经是这种状况了。最坏还能有多坏? “……按说我应该感念侯爷救我一命,但此事起因,也在侯爷,感恩戴德的话我不多说了。初入府时。侯爷有言,要我守好规矩,做好明面上的侯夫人就好,若能安份守己,侯爷会照应一二。言犹在耳,侯爷这般亲力亲为,我心中不安,颇感不自在。如常就好。” 说完,不待任昆反应,背转过身子。不予再谈。 大家没那么熟,以往她服侍他更衣净面是工作,他的工作内容里可没包括要做这些,承受不起! …… 一席话堵得任昆张嘴结舌,呆若木鸡。 言儿。这是,拒绝他,不愿接受他,再度拉远俩人之间的距离? 她,她这是真恨上了,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平素她即使是心有不喜,至少从来没有这般直截了当地拒绝! 她总是委婉的。滑不溜手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会注意用词与语气,尽可能地体谅关照被拒绝的心情,维系着对方的自尊。 这次,是彻底不耐烦懒于应酬了? 她背对着他,单薄的后背明显流露着拒绝与疏远。 他很想什么也不理会。上床伸手臂将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告诉她,穷其一生自己都会为她遮风挡雨,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她半分…… 探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无力垂下,他不敢,不敢拧了她的意思,不敢惹她不快…… 他早应该知道的,早在他对她生有怯意时,就应该意识到。 她笑或不笑,在场或不在场,他都会怯场。 那个时候他不明白,只有入了心,才会在意她高不高兴,才会在她面前提不起底气摆不出架子,她的一个眼神,足以令他或心花怒放或阴云惨淡。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不足以表达他的愧疚悔恨自责与疼惜。 锦言理都没理,不是什么事,对不起都管用的! 在说过那一大通话之后,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这事,其实与任昆的关系不大,当初是她自己愿意以身解药的。 甲乙双方平等自愿签下的合同,不能因为在合同履行之后,出现了某些事前不曾预测到的问题,就责怪另一方欺诈,要求赔偿。 理智还在的,克制和分寸也还在,可她就是不想讲礼貌讲文明,她就是想骂人想发泄,就是想狠狠的发作一通,将心里的负能量都倒给临时垃圾场。 活该他撞枪口了…… “是我不好……别气,太医说你生不得气,” 他的手在被子边摩挲着,小心试探着轻抚上她的后背:“她是来道歉的,她知道自己错了……” 掌心感觉到她身体的僵冷,任昆忙改口柔声哄劝:“不想见就不见,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她不想就不见。是他性急了,因她受了委屈,怕她心里存着气,就想早早把疙瘩顺开,倒是过犹不及了! 慢慢来。 锦言装作没听见,不理会。 回不去了,她要好好想想,要不要继续再做这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困守于府邸之中,既然无法重来轮回,是随波逐流还是激流勇进,她要想好了! 至于如何达成,她不急的,先有目标比较重要,不还有侯爷吗?侯爷不是心怀愧疚吗,必要时收点利息,也是应该。 永安侯有一句话说对了:把身子养好最重要,其它的都是别人的,只有身体是自己的。 “我中午不要单吃小米粥。” 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侯爷你不是闲着没事吗?去问问太医,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吃别的了。 啊…… 永安侯微怔之后,眉眼间露出喜悦,仿佛久阴的天突然晴开了,阳光明媚。 “好,我去问太医,想吃什么?” 她骂也好,打也罢,只要别远着他,别把他拒之千里。天知道每次她保持拿捏着那种礼貌与疏远时,他有多难受。 “猪蹄排骨鸡翅桂花鱼……” 想吃什么?大鱼大肉您给吗? 任昆就露出了为难色:“你的身体怕禁不起油腻……若不行,我们喝点肉糜粥好不好?鸡汤燕窝好不好?” 心底却想,若是太医不让动荤腥,怎么才能哄她高兴? +++++++++++++ ps: 注[1]紫罗兰一句引自马克?吐温 明日双更。一更在上午十点左右,二更下午五点。 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粉票。谢谢皓月当空0605、超懒的猫的粉粉。谢谢笨笨7402的评价。 第二百四十六章 病后禀性改 锦言中午自然是没吃到所谓的大鱼大肉,冯太医一脸难色:“侯爷,不行啊,夫人的肠胃还弱着,受不住……” “噢……那炖烂的肉糜粥能不能少用一点?” 永安侯早有心理准备,降低标准。 “连着几天一直用小米粥,太寡淡了,冯太医费心,斟酌着换换膳食。” 小丫头已经说了,她不想单吃小米粥了。 鱼肉不行,换种粥调调口味也成。 “……用点燕窝粥?” 燕窝味甘性平,滋阴润肺,补虚养胃,很适合侯夫人现在的情况。 燕窝? 任昆沉吟,小丫头不是太喜欢:“换个别的吧……” 看了看他认真的神色,冯太医不由暗叹,谁能想到永安侯这般一本正经郑重其事与自己反复商讨的,压根不是什么大事,仅仅是他的夫人能不能吃肉,膳食需要调整。 话说,这得宠到什么程度! 关注请脉用药也就罢了,居然还有那个心思商量吃食? 任氏多情种,想不到爱男色的永安侯任昆有朝一日竟会放下朝事,满脑门子的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贵府上又不缺下人,还用得着他天天泡在内宅端茶倒水服侍夫人? 冯太医满脸门黑线……好吧,他什么也没看见。 …… “……厨房刚蒸的鸡蛋羹……又嫩又滑,尝尝看?太医说从后天起就能动荤腥,再忍忍……” 没有满足她的愿望,自觉心怀愧疚的永安侯,温声低语里带上几分哄劝,冯太医说了,夫人恢复地很快,循序渐进,每天都可以增加食物。过不了一两日就可以了。 “……” 锦言眨眨眼,表示她知道了。 也不是非要吃别的,她只是不愿看到任昆在自己面前晃悠,看到他就觉得各种郁闷。尤其是他再做出一幅温情脉脉小意低声的模样,锦言就有股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的邪火。 丫装什么无辜?扮什么深情? 该干嘛干嘛,一旁凉快去! 世上最令人吐血的事情,就是你受了伤害,却讨不得公道,关键人物还老嘘寒问暖在你面前晃悠,抢占道德制高点,弄得你发火也成了无理取闹。 好吧,她承认自己在迁怒,奈何不了老的。就拿小的出气。没本事问候公主殿下,只好对儿子讲礼貌。 “我自己来,多谢侯爷。” 坚决地拒绝他喂食的好意,她又不是伤了胳膊手指,完全可以自己吃饭了。 ……任昆讪讪缩回手:“那。我来端着……你身子弱,受不得累。” 欲继续拒绝,屋里还有外人…… 锦言没再吭声,永安侯终于成功争取到端盘端碗的工作。 真是……有炕桌不会用啊? 扮人形餐桌比较好玩? 用完饭,半靠了一会儿,锦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了。要睡了。 “嬷嬷,过来扶我。” 守在床边的任昆忙站起请缨:“我来。”说着,就撤了她身后的靠枕,要扶她躺下。 锦言皱眉:“我要起来。” 起来? “要什么?你要多卧床休息……” 太医说了,要多静养几日,每日稍微活动下手脚即可。 “……我要上净房!” 白了他一眼。要上厕所!这种事你能代劳? 被她似笑非笑一瞅,任昆有点窘,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了,往一旁退开两步:“小心点。” 上完厕所睡觉。睡觉起来,无事可干。继续闭目养神。躺得骨头都要生锈。 “言儿,读书你听?” 见她无聊,永安侯提议。之前他已经不理会锦言的反对,继续给她按摩,理由是他认穴更准力度更有分寸。 对于他的强辞夺理,锦言无语。 好吧,愿意做按摩机那就做吧。 愿意做复读机,那就做吧…… 于是,睡醒后的下午,室内响起低沉醇厚的男声,读的是志怪话本杂说。 为了阅读书目的选择,永安侯也被她狠刺了一回。 “言儿,你喜欢听什么?” “随便吧。” 立波壹周秀有吗?郭德纲的相声也行呐,总之,解闷乐呵的就行。 什么都没有,还让她选台! 任昆选了本游记,她不是一直常常翻看《大周九域志》? “停!换一个。” 你存心的吧?她现在上个厕所都脚步飘浮全身冒汗,需要人搀扶,你读什么游记?别人旅游看遍大江南北,她倒霉催的,险些没命。这不是气人吗? 任昆谦然:“是我想岔了……” 他以为她心情不好,领略异地风光会稍微开怀些。 那,诗词吧,她于诗词一道造诣很高。 “停!” 她现在脑袋都生锈,哪有心去品诗论词? “轻松些的。” 你有没有常识?她现在是病人,又不是要考状元,自然是什么轻松什么简单就上什么。 情爱话本,这一类才子佳人的,总应该对她口味了吧? 结果,还是“停!”! 搞什么嘛,男女后花园私会偷情! 水无痕去庄子上送过一次东西,你娘就发挥想象力,搞成了奸会,好玄没要了姐姐的老命。 “侯爷你什么意思?!” 直接翻脸。丫是来敲山震虎的?对你娘的推测持保留意见? 见她神色异常,任昆开始没明白,随即想到症结所在,脸都白了:“是我不好,别气别气……” 明明是想给她解闷的,反倒惹她生气。自己也是,遇到她的事脑子就不太会转,她现在必定是对这类事正憎恨着,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听了!烦人!” 眼一闭,背转身不理他。 也知自己放纵情绪不对,只要室内无人,她就忍不住想刺弄任昆。 任性、不讲理、没好气、迁怒等负面情绪。是她向来不屑的。 人之间,贵在心平气和地沟通,好好说话,不急不燥。一般都能达成满意的共识。 不知为何对上他就急燥,特别是,他愈宽容忍让,她就愈想去撩拨,装什么深情大蒜头,以为换了马甲就不知他是什么人了? 而且,她无故遭难,自知是误会,不能报复回来,咬任昆几口收点利息。平息郁火也是应当的。 于是像个孩子似的任性撒泼,完全忘记了,若以自己对永安侯的一贯宗旨,此刻她应该趁热打铁,或冷静谈索赔。或大度释然留下人情,绝不会是这般无目的的赌气。 …… “是我笨……别气,气大伤身,笑话杂谈好不好?” 他真不是有意的,一时疏忽,哪知就让她触景生情,联想到不好的方面了。他有些拿不准。她这样,是把不满与委屈发泄出来了,还是火上浇油,郁结更深? 永安侯唯一能确定并为之惊喜的是,她会发脾气了! 她终于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各种负面情绪了! 对于锦言的各种取闹挑剔,他不仅没有不耐烦。反而惊喜着甘之如饴,总算肯正眼看他了。 虽然时远时近,时好时坏,时冷时温,至少。鲜活生动。 任昆是个果决的,早就拿定主意,不管耗费多少时日,不管锦言如何对他,反正,自己的目标已定,只管努力就好。 她的小性儿,不留情面地拒绝,在他,都是新奇的异样体验,酸甜苦恼、患得患失,全是爱的滋味,别有一番情趣。 温热的手掌就落在她的背上,安抚地轻拍了两下,上移到纤细的肩颈处,力度适中的揉按起来,态度好得出奇:“……知道草菩提吗?我这次出门,到过一个叫大丰的地方,盛产草菩提,长得象玉石一般,中间的孔洞天然而成……我给你带了不少菩提子做的东西,有一匹小马,栩栩如生,等会儿让他们送进来可好……” 草菩提制作的东西,对她应该是稀罕物吧?塘子观里未必会用,而卫府累世富贵,自然不会用这个。 “不用,谢谢。” “小马做得可爱。你看了保准喜欢,还有康县的瓷制小物件,我挑了你喜欢的带了不少……有小鱼的瓷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又清又脆……” 锦言沉默不语,任由他自说自话。 然后,他按摩得很舒服,她闭着眼,伴着耳边的低语声,又睡着了。 感觉到手下的身体慢慢变得温软,呼吸平稳悠长,任昆放缓放轻动作,停止下来。 探头看去,是她静谧美好的睡颜。 专注地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想离开,顺势侧身躺下,原先搁在肩背处的手微微下移,轻轻揽在她的腰间,从后面看,锦言整个人都缩在他的怀里。 任昆的唇角浮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怀里是香香软软的可人儿,心里满当当的暖意。 他合了眼,却无睡意。 锦言心里的憋闷苦楚,他一清二楚,对于她时不时点着个小炮杖扔出来炸自己,他不但不恼,反倒暗自庆幸―― 好在她还愿意冲他发泄几句,若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仍如以前一声不吭,他反倒不知如何是好,那才叫焦灼无策,千山万水。 只是,该如何让她宽心? 母亲那里,即便不是贵为长公主,他也不可能惩戒报复的…… 总不能让锦言白受委屈…… …… 再见长公主,面上就带了忧色。 “昆哥儿,可是锦言那里……” 殿下小心地察看儿子的脸色,难道是锦言病情反复? “她心志郁郁,难得开颜,不利将养。” 昆哥儿坐定后摇头。 “她,以后还能生养吧?” 话一出口,顿觉失言,她明明是想关心的,怎么鬼使神差的竟冒出这么句来。 任昆的眼睛眯了眯,母亲是什么意思? 他轻轻笑了笑,神色认真:“对这个倒没有影响,只是,不管生不生养,她都是儿子的发妻,这辈子不会再有别人。好叫母亲得知,我如今这般,不是改了性子,只因为她是她,对其他人还是不行的,为了我,您,千万别起其它的念头。” “儿子试过了,只能是她。最好列祖列宗保佑,让她早些养好身子……” +++++++ ps: 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二更在五点左右。 第二百四十七章 威胁与告状to寻找于晴 任昆的一番话说得长公主震惊无比,她这两天确实起了别的念头,昆哥儿好了,也不是非得守着锦言一个,说起来她家世一般,能做昆哥儿的正妻,已是福份。 若此番真伤了身子,不利子嗣,昆哥儿再娶一房也可以…… 人性总是懦弱的,不愿意直面自己的错误。特别是长公主,一想到因此事,以后自己在锦言面前,优越感与长辈架子荡然无存不说,还要因愧低上一头,她就不自在。 尤其是,全京城都知道长公主宠儿媳妇,整天在外面将任卫氏夸成了一朵花,浑身上下无处不好,结果…… 她却误会儿媳妇有奸情,生生将盼了多年的孙子给弄没了不说,险些一尸两命…… 想到若真相外传,兆和等人的嘴脸,长公主就觉得喘不动气来,脸上火辣辣地燎得慌。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犯的错误,有直面错误真心悔恨的,就有顾左右而言他的,岂图以另外的事情来掩盖错误的,其实是错事之后再行错事。 长公主自打出生就是太阳,从来不知何谓低声下气,虽然心疼儿子答应给小辈陪礼,心里总不是滋味。 若是昆哥儿不止她一个…… 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昆哥儿妻妾多了,有利子嗣,多子多孙是福气。 长公主绝不会承认真实的想法的是,儿子女人多了,就不会只锦言一个在眼前晃悠,分宠的女人多了,昆哥儿的心思不只在她一人身上,不好的事情也会更快地被分散掉。 说来说去,母亲竟还是不肯真正认错! 任昆的心就沉了,他知道自家母亲这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高高在上。心里那般看重父亲,年轻时也没服过软,半辈子斗下来,才稍微软和了。 这样不行。 锦言差点被她祸及性命。人还躺着呢,母亲竟能起了心思给他塞别的女人! 心里愤怒,脸上还带着笑:“母亲,儿子可不是说笑,既然说到这儿了,后院那几个女人打发出去吧,早就不该养着了。” 怎么忽然又想到那几个了? 长公主被他东一下西一下弄得很纳闷。 “没什么,就是不想养闲人了,” 任昆答得轻松:“井梧轩尚且空着呢,也不知有没有无痕那般的……” 威胁之意明显。 “听你的就是。只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缓些日子可好?” 她还想先用后院的那几个女人来试验一番,好了就是好,哪有只能对一个人好了,对上其他的女人就不行的? “什么时候母亲处理几个下人也要缩手缩脚。害怕人言了?” 任昆笑得玩味:“内宅之事,儿本不欲插手,若是母亲病中无心,儿愿意代劳。” 他原先想得好,自己此番为了夫人不上朝,外界必传他改喜女色,心思活泛的少不了要有想法。以母亲的名义将后宅的女人打发出去,一来表明殿下力挺儿媳,即便永安侯好了,也不会给他塞女人;二来也是给锦言一个示好道歉的信号。 母亲是长辈,就是错得离谱,亦不可能有严重的惩戒。打骂不得。禁足之类的也不成啊! 她能低头给锦言陪不是,以后用心看护照应。这已是能做到的极限。 婆婆可以不慈,儿媳不能不孝。 所以他才对母亲也用了心计,只希望她能看在自己的份上,好好给锦言赔礼道歉。以后再真心信任维护她。 他也知道这样,对锦言不公,但日子总得向前看,小丫头那般通透,是会想开的。 以后他必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再受一丝委屈,哪怕是母亲也不行。 只是,他没想到母亲竟还有别的心思! 锦言这才醒了几天? 您翻然悔悟的结果就是给儿子再塞几个女人? 心里生怒,面上却笑得善解人意: “您心里不顺,先别去榴园了,什么时候真想去再去吧,反正我是不急,锦言的身子一时半会好不了,再说,她现在也不待见我,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说不定哪天井梧轩就住人了……” 看他说得漫不经心,长公主明知这番话未必都可信,井梧轩再进人?看他不眠不休陪锦言的劲头儿,分明一幅情根深种的样子,哪会再去招惹小相公? 明知不可信,却不敢试。(..info好看的小说) 万一呢?他好不容易回头改性了,再转回去可就糟糕了! 锦言不待见昆哥儿?他哪里不好了,几时她的儿子居然会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哪里不好了?” 任昆吊儿郎当,颇不正经地笑笑:“夫者五事,一样也没做到,护不住妻儿,累人性命,瞧不上不是自然的?唉,求而不得,舍而不能,还是男子事少。” 然后特正经特认真道:“母亲您放心,儿心中没有谁能越过您去,妻室子嗣无所谓……女子是非她不能,绝色的男子却不同。” 这个冤家! 明知这话半真半假,也只能全当真:“知道知道!明天就把后院的都打发了,你何时让我去榴园,我何时去,锦言什么时候原谅我,我什么时候回来。” 心尤不甘,不乏咬牙切齿状。 “母亲此言差矣。我哪敢给您发号施令?是您关心体恤儿媳,知错能改堪比圣贤,您行事向来以德服人,哪能强人所难?不原谅宁肯多跑几趟也不能硬逼人就范,对吧?” 就您这态度,趾高气扬的,哪是道歉呀?小丫头再好的性子,也会被您气出内伤。 这样可不行,他不能教训殿下,有人能教训啊,母亲差点害了小丫头的性命,身为儿子与丈夫,他将儿子的身份排前面,已经对不起锦言了,道个歉您还为难? …… 次日细致入微地侍候锦言用完早膳:“言儿。你好好休息,我出府办点事。” 回前院,听幕僚汇报了近期的朝事,然后换了衣服。进宫去了。 今日是小朝会,皇上刚下朝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了。任昆听了内侍的禀告,赶着皇帝也在,直奔慈宁宫。 与公与私,他都动不了母亲殿下,太后可以啊,不是只有母亲一人会进宫告状。 “昆哥儿,怎的清减如此?锦言尚未大好?” 太后娘娘见了他就是一惊,哎哟喂,哀家的宝贝昆哥儿怎么瘦了这么一大圈!不是说侯夫人已经好了。只需静养就是? 皇上也觉意外,前时子川从沛郡回来,一路劳顿,尚能神采奕奕,这是怎么说的。不过几日功夫,这般无精打采失魂落魄的? 任昆见过礼,退坐一旁,神情落寞,略带几分哀伤。 这番神色不作伪,他只要想到在地牢中见到锦言的情形,心中大痛。哪里还需要假装? 太后与皇上就狐疑着交换眼色,昆哥儿这是怎么了? 锦言病的消息他们知道,进宫求药也没瞒人,小产什么的,消息还捂着呢,本来知道的就寥寥无几。未经永安侯同意,也没人敢在太后与皇上面前嚼舌根。 “陛下,臣来销假,明日就回来当差。此番因私事误了不少差事,多谢陛下宽囿。” “回来就好。子川不在。朕还真不习惯。” 皇上温颜笑道,没有能干的永安侯在,朝事似乎繁重了许多。 “……昆哥儿,你娘她,还好吧?” 见皇上与任昆有问有答,尽管他极力掩饰,总带了几分心灰意冷,少了向来的意兴风发。 由不得太后娘娘多想,难道这母子二人又闹了别扭? “应该不太好,弄没了朝思暮想的孙子,挺不好受的。” 什么孙子? 太后与皇上面面相觑,虽然皇帝在大臣府邸中都设有眼线,但长公主府不同,暗卫的职责是保护公主殿下,不是向皇帝提供情报的。太后娘娘与皇帝都没在那里私自布置眼线,太后娘娘召公主身边人问话,也从来不瞒着长公主。 府里的事,长公主和永安侯不说,太后与皇上就不知道。 “……你给哀家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后心里咯噔一下,看他这模样,此番打击不小,什么弄没了孙子?他何时有了子嗣?若有了子嗣,明珠不得把儿媳妇供起来? 别人不知,她能不知道女儿想抱孙子的渴望劲儿? 见永安侯面带难色,太后娘娘一示意,殿内服侍的齐刷刷无声地退了下去:“好了,现在没外人,你把事情说清楚了,别给你母亲打马虎眼!” 等永安侯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太后与皇上直接无语! “糊涂呀!气死哀家了!” 哀家一辈子行事不出差池,怎么生了这么个自以为是的女儿! 太后气得手都哆嗦了,她是从嫔妃一路披荆斩棘做到太后的,城府谋略隐忍聪慧,样样不少,怎么亲生女儿的脑子这么不清楚? 都是被先帝宠坏的! 明珠是有大气运,生有异象,得先帝宠,嫡亲的弟弟做了皇上,对她敬爱有加,继续宠着,直宠成眼下这般。 跋扈点没关系,嚣张点也关系,不辨是非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自己赞口不绝的儿媳妇,居然不审不问,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就要赶尽杀绝。 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行事…… 太后想得更远,她还能活多少年?有皇帝在,就算她去了,皇帝定会继续照看,可是皇儿身子并不康健,等将来新皇即位,明珠这种不管不顾的性子,新皇哪能容得下? 就算新皇不与女人计较,还有新太后新皇后呢,谁会愿意被她压一头? 还有昆哥儿,她这般对锦言,摆明了要母子失和! “来人,去长公主府,宣长公主明天进宫。” 这回,非得好好敲打敲打她!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粉票,明天继续为亲加更。 第二百四十八章 喜洋洋乱弹琴 永安侯成功阴了母上大人一把,神色怏怏出了宫,心中暗道,母亲的性子,是应该好好约束了,不然,以后小丫头在她手下哪有好日子过? 母亲的性子,就是这样古怪。 他对锦言不好,母亲就会逼着他对她好;若他真对锦言好了,母亲必定要看锦言不顺眼。 他愈是表示的漫不经心,母亲就会愈发紧张锦言,势必会押着他去看护一二。 母亲,并不是两面三刀,她只是,习惯了独占…… 当日情急之下,他哪里还想得那么多?锦言生死不知,他哪里还顾得上顾忌母亲的心情去做戏? 任昆苦笑,难道,真要带着言儿到侯府单过? 平生第一次,他生出了离府另过的心思。 锦言是他的妻子,他发誓要一辈子对她好,不会为讨母亲欢心,就处处下言儿的脸面。 明明很在意很上心,若他的这份心意都不敢示于人前,身为丈夫,不敢大大方方地对妻子好,还算什么男人?言儿几时会倾心于他? 自己的老婆孩子,只能偷偷私下护着,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不是他不孝,以锦言的性子,只要母亲不故意找碴儿,她向来不会主动生事。 先等等,离府单过乃下策,虽然理由正当―― 身为永安侯不能永远住在长公主府。 但必与母亲交恶,她不会恨自己,锦言却逃不了…… 在媳妇与娘之间为难的男人思考了一路,也没想出好办法。还是先看皇外祖母能否劝动母亲,还有父亲,也该回来了吧?教妻这事,他责无旁怠…… 回府后先回浩然堂,与幕僚商量了几句明天的朝事,更衣净面后径直去了榴园。 锦言的气色又好了些。比早间多了几分精神,微笑着与任昆打了招呼:“侯爷回来了。” 内心强大的人轻易不会被打倒,些许小挫折在她们眼中是人生的乐趣,但是一旦承压过重。超出底线,崩溃持续的时间亦会比平常人要长一些,就如同,一向身体健康鲜少生病的人,一旦病下,往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长时间恢复不过来。 锦言自我评介,自己的恢复能力算是中等,沉迷逃避了几天。.info[]终于开始慢慢收拾残破成废墟的破烂心情。 养好身体;不放纵情绪;考虑未来。 “感觉如何?好点吗?” 永安侯坐过去,关切地问着,习惯地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试温度。 体温正常。 能不正常?她又不是感冒发烧。倒是他,今天穿的袍子颜色好特别,不是水无痕的吧? 任昆换了件粉色的家常袍子。明明很娘炮的颜色,与他冷咧清峻的气质竟出奇的契合,清冷俊朗中就多了一抹动人的温柔。 有喜事? 她的目光如水晶般清爽润泽,不冷不热,既不青涩也不油滑,是甘醇温婉的姿态,让人忍不住想要对视…… 任昆情不自禁去追逐着她的视线。在几分裸露几分敛藏间,心,不知不觉变得更柔更软。 “白天做什么了?” 声音低得宛如耳语,若一声喃喃的喟叹,目光温柔地兜头罩来,仿佛沉静浩瀚的大海。可以放肆可以任性,永无止境,包含所有的归属与幸福。 锦言先败下阵来,再对视下去,难免会有点脸红心跳的不好意思。 她不怕他的冷落与为难。不怕他将自己当成管事下属,也无所谓交情深浅,唯独不愿对上这样盛满浓得要凝成实质的爱意的双眸,那样,她会有种错觉,在他眼里,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珍宝。 难怪有位老人家老早就说过,能闯过枪林炮雨的英雄,未必能躲过敌人的糖衣炮弹。 “没干什么,吃饭喝药睡觉发呆。” 锦言垂下眼眸,轻声回答,眼不见心不跳。 发呆? 任昆的嘴角翘起,眼中浮出笑意:“送进来的东西,喜不喜欢?” 他这一趟南行,自从在大丰听了顿墙角开窍外,没少给她买东西,今天挑了一小部分,让人送了过来。 “喜欢。” 林林总总,各色各样,看得出买东西的人是用了心的。不过,她今天有重要的问题需要考虑,暂时没心情。 “没让人读书听?有一两本小故事写得有趣。” 怕她白天闷得慌,今天除了礼物,他还挑选送了几本笑话杂谈类的书进来。她身边服侍的嬷嬷和大丫鬟,都是识字的。 “不想听。” 哦……是心情不好吧? “言儿,你想不想搬出去住?” 忍不住想试着让她开颜,如果她也很想,那就好好想个两全的法子。 “搬出去?” 很意外的话题,锦言愣了:“搬去哪里?” “侯府啊,说起来那里才是我们正经的住处。” 按说成亲时他就应该单独开府了,只是当时没这个心思,如果早早搬出去,或许就没有此番的事了。 听起来好诱人……锦言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算了,我不会当家理事。” “找人教你……” 任昆脱口而出的话,对上锦言若有所思的表情,说不下去了。 她没主持过中馈,母亲少不得要派人,或者亲自过府教她,那样她的麻烦更多,被挑剔的地方更多,不如现在清闲自在。 “我来安排人。不用母亲的。” 任昆微顿,自己还是想得简单了些。 “不用了,人可以不要,关心的脚步挡不住。” 以长公主对任昆的关心程度,肯定天天过府查问。婆婆来视察工作,她能不陪着?更累! 除非任昆能让他娘不到侯府,否则搬出去就是拉仇恨值,自找不痛快。 是啊,母亲那性子……搬到侯府后也不能就不让母亲上门了吧? “咱们先把侯府正院收拾出来,闷了就去住一天半天的,我差事忙。不能常陪你出城去别院,侯府倒是便利得很……” 任昆愈想愈觉得这个主意好,既能让母亲收敛,又可以陪锦言轻松一番。哪天想去了,他差人回府吩咐一声,再接上锦言过去,就当是自己的主意。 “言儿,你喜欢什么?想布置成什么样子?……等你好些了,我让人把侯府的图纸送进来……” 永安侯兴致极高,锦言不好意思泼凉水,偶尔微笑,听他规划蓝图。 …… “弹首曲子给你听吧?” 见她对侯府的装修不是特别感兴趣,任昆体贴地换了话题。 乐能悦心。往常他心情不好,最爱去井梧轩听无痕弹琴。 或许,听听琴声能让她高兴些? 见锦言不反对,吩咐将琴取来。自己姿态优雅地坐在琴前,试了试弦。微笑道:“他年无意中听了首曲子,热闹地很,每回听了都郁气顿空,欢喜的只剩下高兴了,你听听。” 说着,起手叮叮咚咚的弹了起来,果然是够闹的起式。生生将不识人间烟火的谪仙扯进了老鼠嫁女的队伍中。 锦言的眼睛就睁大了,惊讶地望向任昆。 正巧任昆看过来,视线仿佛捕捉到了晴空下的红晴蜒,安静悠缓地在蓝色苍穹中划出一个快乐的问号,眯起的眼睛若有所思又满是不可思议…… 很有意思吧?喜气洋洋的琴曲,没听过吧? 锦言读懂他目光的含意。不由有几分好笑,是很有意思,李鬼开解李逵嘛!脸上的笑意就愈发灿烂。 看在任昆眼中就好象真是被曲子逗开心的。 “好吧?” 一曲终了,那些笑声与欢乐如洒在空中的玉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到地面上还欢笑地滚动着。 “好。” 笑着点头。世界真小,他从哪里听来的? “好听……侯爷的琴技好得很,生涩的地方都顺圆了。” “言儿好耳力,” 任昆赞道,这首曲子热闹喜庆,但有些地方不够圆顺,一小节一小节的,仿佛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而是不同的曲子被随心所欲拈在了一起,个别地方有生搬硬凑的痕迹。 “偶尔听来,强记下的谱曲,不知是记错了还是本身有微瑕,不连贯的地方,稍微润色了。” “哦,是侯爷的手笔?” 锦言很好奇,当年在叶城的江上,送嫁的卫决明以幽兰劝喻,提醒自己任昆是弯男,不要自误。 她回了一首曲子,其实是乱弹的,把《恭喜发财》、《新年到》、《今儿个真高兴》等曲,硬凑到一起的,想起哪段就弹,根本没想要将它们合成完整协调的曲子。 任昆弹奏的这首,显然脱胎于她当初的乱弹,但重新谱过,生拼硬凑的痕迹没了,曲若天成。 “……是无痕。” 每次在她面前谈无痕,他心里总是不自在,即便人已经出府了,这种不自在半分也没有消除。 “水公子是个有大才的。” 锦言赞叹,虽然长公主把水无痕与自己做了一对,凑成了奸夫淫妇。 切……她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为毛要搞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名字都不敢提?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曲子这样改,比之前好了许多,侯爷几时有空抄一份谱曲给我?” 这么一改,有模有样,象首曲子,不似当初她的即兴而作,指哪打哪,想到哪儿弹到哪儿。 比之前好了许多? 任昆的注意力被这句话的前半部分吸引了:“言儿以前在别处听过?” “侯爷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首曲子她只弹过一次,而且随心所欲,就是有别的穿越老乡,共行剽窃大计,也不会巧到完全一模一样。 “前年,还是大前年,在叶城一个酒楼里。” 任昆回忆着,当时他心中郁闷,与大哥无痕几人去叶城会友散心…… 郁闷?忽然想到当初是因为被逼娶亲,迎亲的队伍即将到京,成亲拜堂躲无可躲…… 若是当初知道自己日后会对将娶的卫四动情动心,他还会躲避吗?冷眼旁观?敷衍着拜了堂,应付了事? 他没有到东阳迎娶,甚至她到京从别院出嫁,他都没去迎亲,是不是从出嫁那日起,她对自己,就不曾抱一点希望? 是他任意妄为,不懂珍惜,活该日后要受折磨…… 酸涩、悔恨、痛楚齐齐袭上心头,啃咬着。 望向锦言的眸光就更深沉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噢……没想到那天侯爷也在叶城!” 锦言笑了,人生真是充满巧合,同一个时间地点,卫决明告诉她要嫁的是弯男,另一边,任昆携水无痕就在现场,大家看的是同一片星空同一片江火!甚至无意中,她和卫决明的琴曲还给他们做了饮酒的背景音乐。 世界真小!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与粉票。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今天的加更会在七点左右。 第二百四十九章 直白地表白to寻找于晴 永安侯不知情,见她发出这般感慨,不由奇道:“此话怎讲?” 锦言笑笑:“我还知侯爷当夜是在江边的酒楼。” 他们当日的确在江边的酒楼饮酒,推窗面江。 “因为奏曲的人在船上,隔了远,听不真切。” 虽说那时江平水阔夜阑人静,在不借助扩音器材的前提下,隔的远了,依然听不清楚。 “你怎知奏曲的人在船上?” 只顾着追亿往事悔恨不休的侯爷,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因为……” 锦言笑了:“弹琴的是我,身在何处岂会不知?” “你!……” 任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竟是她!怎么会是她? 怎么不会是我? “我们那时从东阳入京,正好夜泊叶城,四哥征得同意,让我出舱赏江景夜色,还弹了好听的曲子。四哥的琴,是我父亲送他的名琴,所以,我就借来一用,弹的就是这首。” 锦言说得简单,内里的信息却丰富又隐晦,永安侯听得明白。 东阳入京自是北上嫁人; 征得同意,征得二字用得极妙,长公主府迎亲人员之姿态立马可知; 夜泊叶城出舱赏江,一是到了叶城即将入京,一入侯门深似海,行动受拘,二来她一路上鲜少出舱,憋于窄庂; 四哥还弹了好听的曲子,卫决明对她的爱护之意无需言表,任昆想起当日听到的那首《幽兰吟》,想起当日水无痕对此曲的评价: “……这首《幽兰吟》本是闺中女子孤芳自赏自怜自怨之作,此人却将孤芳自赏化为悠闲自行,甚是逍遥。” “曲意深长,恣意洒脱,琴中有安抚劝慰之意,若未猜错。应是抚琴男子劝慰听琴者,纵独自一人也是纷芳高洁。” …… 原来,早在未成亲前,她就知道所嫁之人不能托付终身! 怪不得成亲第二日她就表明立场。直言自己的作用是占位,不会有任何想法,定会安份守己不做他想,只求一方小天地的平安喜乐…… 心中大恸,悔恨与酸涩冲上眼底,心情激荡:“言儿,我,我喜欢你。” 啊?! 锦言瞪圆了眼睛,小嘴微张,啥意思? 表白?永安侯在向她表白? 前生今生。好吧,今生她这是头一回遭遇表白,但前生有过经验,就算再不浪漫的表白,也得有个场景、氛围或语境吧? 哪能好端端说着别的事。忽然冒出一句我喜欢你? 大哥,你确定你清楚明白的知道,我们之前谈的曲子是喜洋洋之乱弹而不是凤求凰吧? 早在任昆说出这句话时夏嬷嬷就迅速地悄没儿声地带人退出去了,侯爷可真是……直接,突然就蹦着这么一句,也不怕吓着夫人。 虽然前几天永安侯没少在床前念叨喜欢很喜欢,当时大家的心思都在锦言何时能醒来上。对他这番话的震惊程度自然要低很多,如今又这般直不愣瞪地讲出来,挺突兀的……不知夫人会怎么想…… 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后,任昆有些羞窘,锦言呆呆的样子却令他信心倍增,继续加重火力:“言儿。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你怎么看我的?” 本来他想问你喜欢我吗,话到舌尖拐了个弯。换了种问法。 不急,不急…… “你,喜欢我?” 最初的惊讶震惊过后,锦言不由疑惑:“喜欢我什么?” 请原谅这小白式的反问,实在是,她没有过被弯男表白的经验,他所说的喜欢与常规理解的男女间的喜欢是一个意思吗? 喜欢她什么? 任昆愣住了,喜欢就是喜欢,还分喜欢什么? 于是就愣愣地回答:“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什么都喜欢。” 锦言了然一笑,看吧,就知道不能领错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任昆脸红脖赤,她,她怎么一点也不害羞,一口一个喜欢喜欢的,寻常女子到了这个时候,不应该低头娇羞不语,偶尔眼波盈盈吗?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哪有追问不停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不停地想啊想啊,绞尽脑汁地往前想,从跟她讨要香囊开始?不对,还早…… 过年的时候?去落梅山庄时?还要更早些…… 香积寺? 还是她第一次去书房帮忙,整理西北赈灾方案?似乎还可以更早…… 最早的印象竟追溯到洞房花烛夜,她那双白嫩嫩手背有五个小窝窝的小手…… 若是说从成亲第一天就喜欢了,不要说她不会相信,自己也觉得假…… “不知道。” 他老老实实地摇摇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明白了。” 锦言释然笑笑:“侯爷不必多虑,你之前说过,我同均哥儿般,想是喜欢那份赤忱。近期连续有意外发生,侯爷不必因内疚、怜悯,安慰与我,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心还是很宽的……” 你明白什么,你一点都不明白! 任昆越听越不对劲,出言打断她:“言儿,我不是内疚,怜悯安慰,我是认真的……” “你不内疚?” 丫有没有人性?姐姐因为你都要挂了,你还不内疚?! “我……我是内疚自责,但,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你的!” 内疚自责是有的,可是……永安侯百口莫辩,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把心意表达明白了:“我很早就开始喜欢,你那么好……” 是啊,我那么好那么可爱,所以还是同喜欢均哥儿没区别嘛,紧张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侯爷的意思我明白的,” 锦言安抚他:“您喜欢均哥儿、喜欢水公子、喜欢桑世子,现在也喜欢我……” 明白,你这个喜欢是个广义的。就如同宝哥哥喜欢大观园里的每一个女孩子,这个喜欢与他对林妹妹的喜欢是不一样滴噢! “你,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任昆觉得继续让锦言讲下去,他一准儿被带岔道上了。就这样,也快被她带歪了。 哦! 锦言抿紧嘴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好,我不说,你说你说。 “你,别看我。” 你别看我…… 她那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坦荡纯净的看过来,明明什么也没做,他的心神就被吸走了,脑袋里空空的。只想扑过去,搂入怀中,狠狠亲吻着那抿起的唇,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欢。 “不看就不看。这样可以吧?” 锦言嘟囔着,低下头。 大哥你什么情况呀。是害羞还是做贼心虚怕人发现你在说谎啊?还怕人看? “我,” 任昆顿了顿,稳住心神,再让言儿插科打诨下去,今天这个机会就白白浪费了:“……我确实不知道喜欢你什么,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动心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为此患得患失,百思不得其解,经常会被你刺激的情绪失常,甚至,动过念,想要将你送得远远的……” 你不相信。那我就把事情说清楚。 “无痕他,陪我多年,品貌出众,本是官家子,只是落难沦落贱地。我对他……并非是当做娈童,喜欢也是有的。” 锦言忍不住抬头偷瞧,看吧,我就知道水无痕走了,你受打击了,赶紧再去找一个吧,咱俩不合适…… 永安侯缠住了她的眸光,言儿,好好听我说,好好看着我,好吗? “我对他,有朋友之谊,也是得力下属,兼有乐工之职,床,床榻之上,”任昆一咬后槽牙,话说到这里,藏一半露一半更没有意思,如今他是希望自己与水无痕没有别的关系,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抹煞了也曾是事实,他怎么能睁着眼睛撒谎? “……我,我,不是非他不可,而是,对比女子,他更适合。至少不讨厌。我其实,对床事并不热衷。我有,有将近两年没,没碰过他……” 永安侯结结巴巴说得艰难,他这一辈子也没这般狼狈羞窘过,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自惭形秽。 “我的处境,不可能男女都拒之,不然,麻烦会越来越多,有无痕在,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我,我不是替自己辩解。荒唐就是荒唐了,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人,若是……” 若是早知道自己会有今天,洁身自好他也能做得到啊…… 也不对,若他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娶回的妻子一定不会是她…… “所以,无痕他不是。我不会迁就他,不会因他乱了心神,他办差走得再久,我也不会牵肠挂肚,不会患得患失情难自抑,有他不多,少了他,无非遗憾一回,一切如常。我不会为他,为任何人改变,可是,对你,即便是在最生气的时候,也念念不忘放不下,狠不下心不来榴园见你……有人跟我说,女人,听话就多宠宠,不听话,冷着远着就是,” 任昆自嘲地笑笑,想起当初的纠结:“可是不行呐,言儿。试过后,发现这无异于自我惩罚,我来与不来,你都乐得自在。可是我,见不到你,会不自在不痛快会难受,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你看,几天不见均哥儿,偶尔也会想,却不会想得睡不着,更不会无心差事,他与你,怎么能一样?我想让你高兴,想让你每一天都开怀,想每时每刻都与你在一起。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过去只笑文人的夸张,如今才知说得还不够……” “……我以前,确实不好,对不起你。过去的事情,再怎么后悔,也追不回来。言儿,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们,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到老。好不好?” +++++++++++ ps: 谢谢流动的溪的粉票。明日有朋自远方来,单更。 第二百五十章 直白地拒绝 好不好? 甭管好不好,侯爷你倒是令人刮目相看!能说出这番话,不简单啊! 语气认真,不带敷衍,条理清楚,明显经过深思熟虑,对自己以往的经历认识深刻,各类关系鞭辟入里,对自己的心路历程勇于剖析,直白坦率。 锦言觉得,这番话若不是以她为倾听对象,她绝对是要给侯爷点赞的! 可惜…… 做一对恩爱夫妻,白头携老? 触动还是有的,任昆的这番表白,情真意切,虽超出她的想象,诚意不容忽视。 他说的喜欢就是男女间的喜欢,他就是已经开始喜欢女人了,而且,她有幸成为他第一个喜欢的女人。 不知为何,感动之余,她有点气恼,大哥,您想做夫妻就夫与妻了?您想恩爱就恩爱了?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噢…… 她的沉默令永安侯愈发忐忑,好像不对啊,照话本上写的,她应该害羞脸红,感动得掉泪或是嘤咛一声扑到自己怀里…… 这,反应不对,不合常理…… 他小心翼翼查看着她的脸色,揣测她此刻的心境,他不知道自己的表达是否妥帖,只是,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说出来了,或许,他应该找个更妥当的时间,斟酌好语句,布置好环境,找一种更浓烈更真挚的表达? 而不是现在这样,象个冒冒失失的孩子,摇摇晃晃不知所措地就走了过去,言不达意的,自己听得都颠三倒四的…… “侯爷,” 见他不错眼的盯着自己,有种不给答案绝不放弃的坚持,沉默了片刻,锦言还是开口了:“我们拜堂成亲已经三年了。我以为,我们相处的还算相敬如宾。” 之前那样挺好的。踏踏实实过吧,别折腾什么情情爱爱的,那玩意儿对你来说是新奇物,对我而言。却是高风险零回报的投资,就算回家没戏了,也不能找个男人用所谓爱情来麻醉自己。 任昆的表白,可以是幸福感的来源,也可以是不安全的来源。 他可以由弯变直,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由直变弯。 就算他不会再弯,在这个合法纳妾养小老婆的大周,象他这样的,不知会收用多少小妾姨娘通房,自己要想做个敬业的内宅大管家。管好这一大堆的女人们,就不可能对他有情。 她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做好正室,或许还要忍受与众多女人共享一个男人(这一点鉴于任昆以前是弯的,她没仔细考虑过),但是。她肯定是不会也做不到为自己喜欢的男人管理后院女人,并满足于嫡妻正室身份的,这是底线,没有讨论的必要。 她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自己的心? 永安侯的喜欢,不管是真是假,是长久还是短暂。她要不起,也不会接受。 目不转晴可以变成漫不经心,浓烈可以转为稀薄,他占据主动,进退自如,专情有因。滥情有理,收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或一堆女人,都有他的理由。 ……! 这不是任昆想象中的回答,也不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我承认,以前我做得不好。” 没错。是早就成亲了!是,他荒废了几年的好时光,可是,现如今,他想改,他动心了。他想,也会,做个好夫君的,明明可以恩爱和美,谈什么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 他最怕这个,最怕她对他彬彬有礼,规矩十足。 “现在也还不够好,此番又让你受委屈。给我些时间,以后,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 一辈子时间很长的,只要彼此心里有对方,他会去学,学着做得更好。 “侯爷觉得我们现在相处得不好?还是,我做得不够好?” 某人特别擅长挖坑儿。 “不是,你很好,很好,现在也挺好。” 急忙摇头否认,不是现在不好,也不是她不好,是他想要得更多。 “我们,可以更和美更好……做,做真正的夫妻,更好,更好相处……” 他结结巴巴的,其实就是一句我喜欢你了,你也喜欢我呗,我们夫妻互相喜欢,恩爱和美。 真正的夫妻? 锦言一挑眉:“侯爷的意思是指夫妻敦伦?我现在身体不好,服侍不得,侯爷可以等个一年半载的,等我身子好了……若是等不得,后院还是前院进人,我绝没二话的。” 她刚开口时,任昆的脸就涨红了,这小丫头,敦伦房事,这么羞人的话题,她居然能说得跟闲聊天似的若无其事! 随之,脸色就由红转黑,愈听,脸愈黑,你,你竟这样想我!把我当什么了! “谁,谁想要这个了……” 他忍不住反驳。 不要这个更好,侯爷都说了他对床事不热衷,锦言从善如流:“是我想错了,侯爷莫怪。以后保证不提这方面的事情。” 你! 永安侯憋得脸通红,谁说不想要了,以后还不提了? 他想,很想! 以前不知道,偶尔一两次有她的春|梦,还做得不得章法,自从那一夜识过滋味后,几乎每天夜里都想得睡不着,渴得疼…… 不提? 要憋死他?他不但要提还要做,要每晚拉着她身体力行! 说来说去,她就是一个不愿意呗! 任昆聪慧得很,虽然在喜欢的人面前智商明显降低,却也没蠢笨到负值,瞬间就猜透了她这般绕来绕去的潜台词。 被拒绝了! 被拒绝了! 又羞又恼,又酸涩的要命,侯爷长这么大,没尝过被人拒绝的滋味,从来都是别人求他,什么时候他求过别人? 尤其是,他这辈子没动过情,好不容易决定将自己的真心捧给她,她不但没有欣喜万分的收下并回应。反而推三推四,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拒绝。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永安侯从来就不是个性情温和好脾气的,特别还是在他一番表白之后,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是如此回应。更觉挂不住:“我们是夫妻,做妻子的喜欢自己的夫君,难道不应该吗?” 他理直气壮地要求着,夫妻不应该恩爱和美? 以前是他不想不懂,现在他懂了他想了,做妻子的不应该配合吗? 自我要求再也不冲锦言大声说话的侯爷,还是出尔反尔了。 这话,真够霸道无耻的…… 跟他的公主娘亲同出一辙! 好的时候,她这个做儿媳的是万里挑一的好,谁也比不上。不好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让说,直接要人性命! 你想的时候,我就得喜欢你,你不想的时候。我就应该安份守己不要有非份之想? 你以为这是自来水的水笼头,拧开就出水,关上就没水? 锦言就笑了,极清极冷的笑容:“……侯爷,您看那架琴,虽然曲子是由它弹出来的,只是。不管是高兴的曲子还是忧伤的调子,全在于弹琴人的心境,或悲或喜都与它无关,因为它只是个物件。” 关琴什么事?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任昆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不过她脸上的那种笑容却令他胆颤心惊的,直觉上知道自己不能出声反对。要好好听她说。 “我是人,不是个物件。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不是只有高贵的主子才有喜怒哀乐的,再卑微的人,也有自己的酸甜苦辣。感情不是随时都能拨响的琴弦。要有就有,要停就停,要高兴就弹高兴的,要甜蜜的就有甜蜜。兴致淡了,不想要了厌烦了,就束之高阁。侯爷,我是人,成亲次日您要我安份守己莫做非份之想,侯夫人的空名倒也可以让我先占着……如今,您又告诉我,要喜欢你要做恩爱和美的夫妻,侯爷不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吗?” 随着她的话,任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什么时候拿她当物件了?这是怎么比方的? 话是不错,可是世事多变,当初他是那么讲过,现今就不能变了吗?又不是变得坏,是要往好处走,难道知错就改,变好也不行? 说来说去,无非还是拒绝就是了! 已经是夫妻了,以夫为天,何来的愿意不愿意?日久生情不行吗? 心中羞恼尴尬,站起身来就欲转身离去,他要先冷静,好好想想怎么劝服她! 身子是站起来了,脚下却如灌了铅,半步也迈不出去…… 她说完那一番话后,就半垂下了头,纤细的身子挺得笔直,透着倔强与坚决,一双小手安静着放在自己的腹部,手指细长清瘦…… 那些小窝窝一个也不见了……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羞恼愤怒立即烟消云散,随之而起的是心疼与后怕,脑中忽然就浮现出地牢暗室的那一幕,那种要永远失去的恐惧袭上心头,好象心尖被人掐了一把,针扎般地痛痒,酸涩直冲鼻梁眼底…… “言儿!我……对不起。” 被拒绝了算什么? 至少现在他还能每天看到她,守在她身旁,她会笑她会恼她会任性会拒绝,她鲜活生动,她仍是他的妻,如果,如果连这些拥有的也失去了,如果,当初暗室血泊中的是冰冷的…… “别生气,别气啊……是我口拙,不会讲话……现在不想也没关系,别气着自己……” 太医说过她不能生气,要心情平和才利于身体恢复……该死的!他昏了头,竟连番惹她! 她还病着,还要卧床静养!明明是要弹琴让她高兴的! 悔得不行,也急得不行,他实在没有赔礼道歉与哄女子高兴的经验,围着床边打转,手足无措,口不择言:“别气别气,你不喜欢听,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就当我没说过,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开玩笑的?别当真? 锦言抬头,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 ps:谢谢伊蜒的粉票票。 第二百五十一章 直白地条件(一) 开玩笑的?别当真? 锦言愕然,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闹了半天,侯爷是在开玩笑?” 锦言微微一笑:“既然是玩笑,我也不是小气的,哪能真恼?不过侯爷这种玩笑以后还是少开,容易闹误会。” 啊?! 不是,我不是开玩笑…… 任昆急忙分辩:“言儿,你听我说,我前面说的都是认真的,只有一句,就一句说得不对……是我强人所难,就那一句,别的都是认真的……” 唉,这比朝堂上议事要难多了…… 永安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言儿比皇帝陛下难侍候多了,至少在皇上面前,他从来没这么大压力,说什么错什么,不说也错。 素来运筹帷幄的侯爷从未这般无力挫败,罢了!夫妻一体,既然是一体的,甭管什么丢不丢脸了,自己对自己,没有丢脸一说。 心一横,索性放开了,脸皮算什么,横竖用在自己身上,既然书上的招术不好使,他干脆听自个儿的算了,烈女还怕赖汉缠呢! “言儿,我喜欢你。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只是你不能拦着,不让我喜欢你。” 丫说绕口令的? “侯爷说的奇怪,您心里想什么,我如何能拦着?” 喜不喜欢的,不管真假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 “真的?言儿你要说话算数。” 永安侯面露喜色,坐实她的承诺。 锦言不由好笑:“自然是真的。”谁能管得着你的心里想什么? “言儿你真好!” 任昆翘起嘴角,脸上的笑容与情意仿佛能将人淹没,他探身坐到床边,猿臂轻舒,将锦言搂了个满怀,低头就吻。 事出突然,锦言躲闪不及,被他抱了个正着。正要抗议,他的唇已经要落下来,情急下一偏头,本来要落向樱唇的吻就偏离了一点。擦过嘴角落在脸颊上。 “你!你做什么?” 何时上了保险的永安侯也学会流氓行径了? 锦言被搂着动不了,只能用力向旁侧头,以目怒视。 “呵呵……” 永安侯笑得如同偷吃成功的狐狸,餍足中有一点点的意犹未尽……就差一点点,言儿反应好快…… “放开!” “不放开,言儿你说话不算数!” 某人不但收紧了胳膊,竟还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info[] “你先放开,我何时说话不算数了?” 锦言没他力气大,挣了几次。就放弃了,仰着头冷着脸:“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方才我问过了,你答应不拦着我喜欢你……你不能出尔反尔。” 某人振振有词,看吧。话本没用!经验也没用! 那些酸儒哪有本侯英明神武?光说不练不管用!本侯之前照本宣科搞什么表白,没有半分效果还把人惹恼了,现在多好,用了本侯自己的办法,温香软玉抱到怀! “我没答应你这个,我指的是你心里想的我管不着。” 反驳,谁答应你毛手毛脚了?我是说你的思想我管不了。也不拦着! “你说了不会拦着,我喜欢你,我喜欢抱你亲你,我喜欢对你好,你答应过的不拦着我喜欢你……” 晕!锦言只觉满头黑线—— 谁答应你这个了!你这是耍无赖!断章取义,打擦边球!严重抗议! “不是。你误会了,我指的不是这个……” 大家理解的意思不同,我们再来谈谈。 “言儿你耍赖!我事前都与你确认过两次了,君子言而有信。” 你!你挖坑! 好呀,居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话说往常这些装傻充愣的招术不是她的专利?什么时候任昆居然学会了? “侯爷说笑了,我是女子不是君子。” 小脸板得紧紧的,我就是不认账了,准你挖坑,还不准我抵赖? 锦言知道自己一时不慎,被任昆算计了,这家伙向来堂堂正正,不屑于阴谋诡计,而且性子傲娇得很,谁想到他竟会一反常态不顾脸面,挖了语言陷阱哄骗她? 任昆打定主意,面子是什么?娘子搂住了最重要! 言儿这样的,若即若离不好使,强势逼压没用,哄劝利诱也不成,远着冷着正合她的心意,彬彬有礼永远也别想抱上! 他就不要脸面了,就无赖了!言儿吃软不吃硬,他就要厚着脸皮先缠上,打不还手骂不还嘴,能占到便宜就是目的。 “言儿,你是女子也不能欺负我啊!你自己亲口答应了,我们是夫妻,闺房之乐言儿你别害羞。” 害……害羞! 锦言彻底被雷倒了,任昆被鬼附身了?穿越换芯子?太违和了,与他平时判若两人。还是说,她以前对任昆的了解太片面? 定定神:“你先放开我,我们好好谈谈。” “好,你说,我听着。” 怎么谈都可以,放开是不可能的! 某人牢牢地圈着她,说话间还低头偷香了一个,锦言觉得脸颊处传来温软的触感,如晴蜒点水,触之即离。 她哭笑不得,又气又恼,任昆这是怎么了,脑子烧坏了? “你不放开就没什么好谈的,” 她冷冷道:“你想仗势欺人?还是以力压人?强迫我?” “不是!不是!” 这帽子扣狠了,他哪敢接下?忙松了松手臂,虚抱着。 “言儿你说。” 讨好的笑笑,象只乖巧听话的大猫,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锦言愕然。 “全放开。” 半搂半抱的坐在床上怎么谈正事? “噢……” 任昆不情愿,好不容易才拿到手的好处。他看了看锦言的脸色,小声嘟囔着讨价还价:“全放开了,握握手总可以吧?言儿,今天还没按摩呢……” 磨磨蹭蹭慢悠悠地松开了双臂,挨着锦言的肩坐好,将她临近一侧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中,翻来覆去把玩着。 些许小便宜。占就占吧,锦言懒得理他。 “你说喜欢我,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将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亲:“若有谎言,五雷轰顶。” 谁要你发毒誓了。我又没说不相信! 白了他一眼,继续问:“若我不能投桃报李呢?” 你是要折磨蹂躏还是要囚禁报复?或不得之就恨之毁之? “那就继续,到你满意为止。” 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言儿,你说说我现在哪里不好,给个正确的方向。” 某位侯爷继续挑战她的想象力与承受力。 …… “既然侯爷是认真的,那咱们就认真谈谈。” 锦言原打算敷衍了事,任昆变来变去的不值得费心思。如果他是认真的,她必须认真对待,毕竟现在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任昆随时有权利要求她尽妻子的责任与义务。 在积极应对与被动接受中。她永远选前者。 “照你说的,我们是夫妻,所以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你……” “不是不是!” 任昆忙打断她的话,“不是这样的。是我口误,是希望,希望你喜欢我……” 小姑奶奶还揪着这个不放,明显有气没发出来啊。 “其实我也希望,夫妻和美当然好,只是,需要时间。你也不是一下子就动心,一下子就弄明白心意的吧?” 锦言循循善诱,任昆连连点头,双眼露出欢乐的神采,对的对的,是需要时间。 “……所以。你不能急,更不能逼我,凡事有个过程,水道渠成方好。” 先缓缓,不管她怎么打算。都需要时间来实施。而且日子一长,没准他这新鲜劲自己就没了。 “好,听言儿的。” 任昆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是不能急,“那,需要多少时间?”不会让自己等一辈子吧? 要个期限?长短还真不好给。 锦言略一沉吟:“侯爷用了多久察明心事的?” “不知道。” 任昆摇摇头,先前就说过了,不知是何时喜欢的,“私下就我们俩人的时候你能不能别称我侯爷?” “好。” 侯爷什么的,无非是个称呼。“那你第一次对我有印象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有印象? 任昆又亲了亲她的小手:“洞房的时候。” 那时候他装醉躺在榻上,她坐在喜床上,噢,就是在这个房间,就是此刻他们一起坐的这张床,小脚规矩地放在床踏板上,两只白嫩嫩的小手乖乖地放在膝上,手背上一排五个小涡涡。 唉,要是那时候知道日后自己会被小丫头迷得神魂颠倒的,就不该装醉装睡,应该早早掀了盖头,好好享受俩人的洞房花烛夜。 “那个时候!?” 锦言有点吃惊,噢……是因为那个元帕事件吧? 她用元帕包了子孙果,第二日被抓了个现行,然后她随手栽赃到他头上了。 任昆也想起来了,他笑了:“言儿,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哪有! 想起糗事,饶是锦言脸皮厚,也有点冏,她清了清嗓子:“人情过时做废……那就是三年,这样吧,我向你看齐,也需要三年时间。” “不行!” 任昆断然否定,三年?“太久了,一年,最多一年。” “两年。” “一年半!就一年半。现在与那时不同,已经相处三年了!” 任昆打得好算盘,言儿的身子要养个半年才好,好了后就可以……呵呵,一年后再有身孕,应该也无碍了。 “行。” 锦言爽快地应下,不差六个月。 “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以夫妻之名强迫我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维持现状。” “好。不过你刚才已经答应的不算,不能拦着我喜欢你。” 事关自己的福利,任昆寸步不让。 “现在重新讨论,之前的推翻重来。” “不好,你不让我证明,怎么能喜欢上我?” 任昆极有道理:“我有我表达的方式,你不能干涉我的行为。” 这家伙,不是真穿了吧? 锦言惊讶地瞪着他,满眼的不可思议。 大导演贝纳尔多?贝托鲁奇有句名言:“没有爱,只有对爱的证明。”,这意思与任昆的何其异曲同工! 有人说这话态度微妙,语义复杂,是嘲谑、讥讽,甚至有些悲凉,锦言赞同另一派恰是相反的理解:这是正视、肯定。 爱是什么? 爱就是做啊,不间断的持续的证明,就是行动啊,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没有任何表象,那怎么爱? “言儿,这个不能改,你可以提别的要求。” 永安侯可不知道她在想贝托鲁奇,事关切身利益,一定要坚持到底! ++++++++ ps: 谢谢书友苏清浅、的粉票票。 第二百五十二章 直白的条件(二) ads_wz_txt; “好吧,不过不能太过份,发乎情止乎礼,不准找借口!而且,如果我不愿意,有权拒绝,你不能强迫。.info[]更新最快燕好亲热之类的,没我的同意,绝对不行。再来一次春|药爆体也没用!” 有必要把底线定出来,摸摸小手搂一下抱一下什么的,要完全杜绝任昆铁定不答应。 毕竟是合法夫妻,嗯,甜头还是给一点的。 “没问题,听你的。” 她身体不好,有些事现在想了也没用,至于以后还是不愿意,想办法让她点头就是。 “还有,你还记得桑世子与百里的事吧?” “他们什么事?” 任昆莫名其妙,他们的事与我们有关系? 大有关系! “既然你能接受女子了,是不是也要通房小妾,娶个二房平妻的?” 这是个原则问题,必须先沟通好。 “要那个做什么!” 任昆一挥手:“噢……你是不是吃味了?” 言儿,也会吃味? “对!我小心眼儿,比霜姐姐还容不下,牙刷男人不分享,你能做到?” 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摆明立场。 做不到咱们早点结束游戏,别弄什么一年半之约了。 “我只要你一个。你放心。不会有其他人。” “如果陛下、太后或长公主殿下赏的呢?” 他大好了,他那个公主娘肯定会塞女人,任昆都快三十了!同龄的过几年都当爷爷了,他儿子还没有呢! “坚决不收。” “不是说长者赐,不可辞?” 锦言深表怀疑。这个,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大环境如此。 “我就说我只喜欢你一个,对别的女人还是不行!” 言儿一定不知道,对上别的女人他还是会恶心厌恶。不过,他不打算坦白,且让她蒙在鼓里,不然怎么会感动? 锦言听他语气干脆。毫不拖泥带水,果然有了几分动容:“你当真?” “当真!要不,我明天就进宫说说?” 捕捉到她眼里的情绪,任昆愈发来劲。.info[] “不用!别忘了你自己说的话就好。” 两个人都自觉挖坑成功,皆大欢喜。 锦言暗自高兴,正愁找不到以后离府的合适理由呢,任昆就送上来了!乘胜追击,“如果你碰了别的女人,不管是什么情况下,约定都做废。你需要无条件的与我和离。放我自由。” 你…… 任昆傻眼,和离,这价码开得太高了吧? “不同意?还是你只是嘴上说说?” 俏脸一沉:“不管何时发生,在约定期内还是约定期后,有生之年的任何时候。只要我想,你都要放我自由。如果那时你我已有子嗣,孩子归你。若年岁尚小,先由我抚养,你可以探望。男孩超过八岁,留在府中,由你管教。女孩十岁方归府。在孩子十五岁前你不能续弦再生子,只可纳妾室,男孩请封世子娶妻成家后,你方可再娶妻。另外,儿女的婚事我有一半决定权。” 锦言说得溜,任昆的脸红红白白再红红。磨着牙听完后,他笑了:“好,都依你。” 他这般痛快,锦言倒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不就是沾了别的女人你就要和离嘛。从今往后,有你就不能有别个,要别的女人就是舍了你。懂懂懂!还有什么?” 言儿这个嘴硬的小丫头,连以后儿女的去留、婚事都考虑了,这不明摆着要与他生儿育女嘛!还弄那么花招! “我的嫁妆财产全部带走。” “那自然,我保证不贪图你的银子。还有吗?” “和离后你不能为难卫家,还有,我的人身安全要有保障。” 别嘴上说得大方,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以他的权势,打压个卫家或是顺带着要了她的小命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 “好,保证护你一辈子平安,还有吗?” 自己的女人,人身安全还能托付给别人?责无旁怠。 “还有……” 锦言脑筋转得飞快,话说她真不知道还有哪些是至关重要的,前世她都没婚过的,今生也没多少见识,唯二的两次,淮安表姐的两个儿子都夭折了,她和离只涉及嫁妆,全额打包带走; 百里霜不和离,核心原因是两孩子的归属问题,以及和离后前夫再娶,有后娘不利于孩子的身心健康; 好象重点就是孩子、财产、家族及个人平安吧…… 现在他们是没孩子了,她也没打算,可凡事都有例外,有备无患总是应该的! “男人也不行,男女都不可以。” 万一哪天又重蹈覆辙,吃回头草了,弄个男小三多窝心噎肺的! 任昆俊脸一红:“不会。” “空说无凭,立字为据。” 锦言推推他:“你去拿笔纸,把这些内容都写下来。” “不用吧?言儿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这种内容口头协议就好吧?白纸黑字的,万一传出去,他就彻底夫纲不振了。 “哦……” 挑挑眉,慢悠悠道:“你的人品,还真两说着,成亲次日与侯爷的约定还言犹在耳,眼下,侯爷不就推翻重来了?要不,咱还按着先头的约定来?” “……我写就是。” 任昆眼下最怕她翻旧账,前头他是欠债大户,她是大债主。 取了笔墨纸砚,搬了小炕桌过来:“怎么写你说吧。” 一副案板上的鱼任其宰杀,逆来顺受的样子。 锦言口述,任昆做笔录,中途抬头提醒:“……言儿,这个和离先改成析产分居吧?父母和离对儿女名声有损,不利前程不好说亲,先析产分居,等儿女成亲后再改成和离,可好?” 噫? 言之有理!提醒地很好! 锦言首肯:“后面再加一句,未尽事宜。届时任昆与卫锦言协商解决。还有,你把析产分居的文书写好,和离书也写了给我,日期先空着。” 文件什么的。要先拿到手。 任昆按她的要求全部写好,从荷包里取了私章盖上……“夫人请过目。” 锦言接过来仔仔细细逐字看过,尤如前世审查合同,这可是终生大事,马虎不得。 见她双目烔烔,看得专注认真,任昆忍俊不禁,终于笑出声来。 “没错言儿,全是你说的,我一个字也没改动。没少也没多!” 小丫头怎么这么可爱! “态度端正点!” 锦言白他一眼:“这是大事,你太不严肃了。侯爷印鉴呢?” “在前院书房。还要用侯爷大印?” 他都主动盖上私章了。 “嗯,你这是二次反悔,私章不足为信,要盖上永安侯的印鉴才行。” 回头你如果敢反悔。我就把你写的东西在媒体前公示,噢……不是媒体,是御史台,让林大人参劾你! “来人,去二门通知大福,让他把本侯的大印取来。” 任昆没推诿,高声吩咐外间服侍的去前院取印。 外面人应声出去。任昆见锦言还在研究那几张纸,忍不住又笑得肩膀微抖,将手搭在她肩头:“……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有没有漏的,实在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以后什么时候想到了,我再给你填上。” “你笑什么?” 锦言真心不解,有那么好笑吗? 这人脑子真是反常得可以,按说做为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就算不恼羞成怒、暴跳如雷,感觉受到了侮辱,也应该有几分不悦吧?怎么还乐得象拣元宝似的? 拣元宝?那算什么?永安侯嗤之以鼻,金子银子本侯多得是!不稀罕! “我高兴啊,言儿你答应与我生儿育女白头携老了。” 眼睛都笑弯了,外人眼中的冰山脸全化做春水柔了。 “你没搞错吧?我哪里答应了?” 锦言弹了弹手中的纸:“注意前提条件!” 心生警惕,不会这家伙在字里行间做什么手脚了吧?弄个文字漏洞藏头诗什么的? 不放心,重新再次挨张逐字逐句横看竖看。 “哈哈!” 任昆笑得打跌,震得锦言使劲往外推他,太响了太大声了,噪音扰民了任昆! “言儿,别看了,字面上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真没动手脚!” 见不得她那幅小心审视的样子,任昆好意交底。前提条件他记着呢,可是,若他没有违背呢? 言儿她只想着他做不到会怎么样,反过来就意味着,只要他做到了,一年半后她就会喜欢他! 只要没有其他人,她就会与自己一辈子夫妻恩爱! 想到这个任昆就浑身冒泡,高兴地想笑。 “没有?” 狐疑不决,没有你乐什么? 自从醒来后,她就觉得永安侯在自己面前,象变了个人似的,言行举止与之前大相径庭,眼下尤其严重。忒反常了! “我高兴。” 他卖起了关子,不往下说了,起身出去了,“你不放心就再慢慢看看。” 一会儿又回来了,倒了碗热水过来,“言儿,喝点水。厨房准备了粥点,我让她们送桂圆红枣黑芝麻糊和雪蛤银耳炖燕窝上来。先吃点东西,印章一会儿就到。” 锦言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接过喝了几口水又递回去:“谢谢。” 热腾腾的汤品端上来,她把文件收好放一边:“……放这里就好。” 有现成的炕桌在,不麻烦他人帮忙了。 “你呢?厨房备的全是甜粥?” 她从来都是体贴他人的,不会自管自用。 任昆就笑了:“我用块点心就好。” 他又不是病人,一天要用数餐,喝着茶,用了两块花生咸酥饼。 茶点刚撤下,侯爷的大印就送到了。 任昆饱蘸了印泥,将朱红色的大印结结实实地盖妥当:“看看,可以吗?” “没问题。” 锦言吹了吹:“契约嘛,不能日后反悔。就算要反悔,也要坦承相告,莫要学某些人出尔反尔没担当,誓言就是用来违背的。” 桑成林当年可是将某些条件写进婚书,当堂发过誓的,不照样反悔出轨? “不会,你信我。” 郑重许下承诺,他任子川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你,对大哥有成见?” 那可是他交情过命的兄弟,言儿讨厌他? ++++++++++ ps: 谢谢书友笨笨7402的粉票票。 第二百五十三章 郑重的道歉 ads_wz_txt; “成见?没有!只是不赞同。更新最快” 锦言摇头,成见什么的,说不上。对比大周的其他男人,桑成林已算是难得,他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只是她与百里霜的关系非比寻常,是以对于背叛她的男人,自然会多一分同仇敌忾。 “美人如玉,男人喜欢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可以理解。受不了千娇百媚的诱惑也无可厚非,但不要盟誓又毁诺,嘴上说着矢志不渝,转头朝三暮四,沾花惹草也就罢了,明明自己违背誓言,却找尽借口,迁怒对方。” 好色、出轨本就不对,还怪对方不体谅,不善解人意安排暖床的,太渣! “女子多重情,信了誓言,交付了真心,结果却遭背叛,不如一开始就不给希望,做好嫡妻本分就是,世情如此,也不是忍不得。桑世子的残忍就在于,他给了希望也回应了情谊,中途却后悔了……让对他付出真心的人,情何以堪?” “大哥他,还是极看重百里的。” 从来也没想过纳妾或要宠妾灭妻的,就是在百里不方便的时候有些馋嘴就是。 “真喜欢,必定容不下。大度贤良的女人都是聪明的,将丈夫做夫君,烦恼自会少很多。” 百里的问题,不就在于她对桑成林有真情,若不然,嫁谁不是嫁?跟谁不是过日子,当家理事管后院? “非礼勿言,不要多虑,我对桑世子没成见,只是有点为百里不平而已。” 知道你和桑成林是铁杆兄弟,我没有要对他的行为说三道四的意思,别多心。你们该怎么交往是你们男人的事。 背后议人是非短长的确非君子所为,任昆也止言于此。 见锦言神色还好,俩人又闲聊几句,任昆几次欲言又止。似乎有为难的事说不出口。 锦言也不去打破,半倚靠在床头,爱搭不理地陪他聊些口水。 ……“言儿,我。有事要和你说。” 任昆似乎下定了决心,抬眼认真说道。 “嗯?” 锦言做洗耳恭听状,你请讲。刚签了一个大合约,你又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我这次南下,无意中听到一段对话,” 因为要讲的话题太敏感,永安侯决定先从在大丰听到的夜谈切入,别上来就让她反感:“是一个做兄长的对知慕少艾的弟弟面授机宜,他说,一个男子若真将自己的娘子放在心上。哪舍得她受委屈?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男女情爱,冷暖自知,要面子做什么?暖一颗心要许多年,凉一颗心只要一句话。” 锦言不知他用这样的起手式。要说什么,不过,这暖一颗心要许多年,凉一颗心只要一句话,她是颇为赞同的,说得非常好。 “他说得很好,对吗?” 永安侯神情认真。语调真挚:“真放在心上,哪舍得她受委屈?我原打算,此番回京后,一定要好好地对你,把从前不足的地方都补上,谁知却……” “是我思虑不周。行事不妥,不但害了孩子,还累及你的性命……” 顿了顿,按捺下激荡的心情:“我曾暗自许诺,再不让你受一丝委屈。却不想,不但没做到,还因我令你遭了大难……说起来,我任子川自诩英雄了得,连妻小都护不住,心爱的女人险些没命,却,却只能委屈你……” 声音低哑中带了几分颤抖:“……言儿,事关亲长,我,我不能讨公道,更不能报复回去,是我对不起你。” 道理锦言都明白的,这里是大周,对方是长公主殿下,是永安侯的母亲…… 她明白的。 别说任昆对她到底有几分真情实意,她尚且不知,就是情深不渝,又能怎么样?让他打自己母亲一顿?痛骂一顿?实施别样报复?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特别是在这里,你憋屈,你愤怒,又能怎么样呢?顶着孝字,亲爹打死儿子,都可以是大义灭亲! 她想过了,既然明面上,以她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那就不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况且未必真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真放不下,出气的机会肯定是会有的,只看值不值得,成本代价高不高。 “侯爷的意思,是要我放下,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道理都明白,听任昆这样讲,她还是忍不住出言嘲讽。 “不是……你心里有气,是应当的。你想做什么,等养好了身子就去做,我不会拦着的,我只是……母亲错得离谱,我却不能责怪的。” 他的神态无奈又真挚,锦言明白他未尽的意思,长公主错得再离谱,也是因为疼惜维护儿子,虽然判断严重失误,其行可恨,其情可悯。 虽然长公主弄了个可怕的乌龙,但做为被维护的任昆,真要为此与做母亲的翻脸,也不好…… “侯爷何必说这个,道理我明白。” 她轻叹了口气,算了,也别逼他了。 这里面,长公主肯定是后悔的,不为她也要为失了的孩子懊悔;自己呢,自然是极恼极不爽的,任谁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也豁达不起来,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去怨; 但任昆呢? 一边是为了维护自己做了凶犯的母亲,一边受害的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不追究母亲,就是委屈了妻小;要给妻室交代,就没法面对母亲,其实最煎熬最难过的是他吧? …… 我理解你的左右为难,不过既然啥也做不了,提这等郁闷事干嘛? 任昆苦笑:“……对不起。” 似乎除了对不起,他没有别的能说出口的。 他站起身来,向后倒退三四步,一撩袍子的前襟,竟双膝跪倒! 锦言大惊:“你干什么?!” 跪拜是大礼,这般郑重其事,想干嘛? “除了天地君亲师,我任子川没跪过别人,言儿。夫妻本同体,理应相惺惜,是我有负丈夫之名,为夫给你陪罪。” “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让你受一丝委屈!有我在,谁都不可以!” 你!唉…… 说得不错,男儿膝下有黄金,跪拜大礼,天地君亲师外,是不能再拜他人,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大周风气虽开放,终究还是男尊女卑的。老公犯错跪搓衣板什么的,在这里是无法想象的。 尤其跪下的是任昆。这个骄傲的男人,郑重地跪礼道歉。因为不能替她向自己的公主娘亲讨要公道。 锦言太过意外,失语中。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比起你受的苦,我跪一下不算什么。乖,别想多了,眉头皱多了容易变老……” 说着,伸手去轻抚她蹙起的眉头。 什么呀! 锦言又气又笑,老的是你吧?我这般水嫩嫩风华正茂,哪里会老? 任昆叹口气:“……是呀,我是快老了。所以你能不能把期限再缩短些?一年?若是半年就更好了……言儿,青山易老,花开堪折直须折……” “你!你真……” 锦言拿他的打蛇随棍上真心无法,“你怎么变得这般……这般……” 没好意思将无赖二字吐出口。 以前的任昆,私下里与她相处时较之与外人,也是要轻松随和些。不过再轻松随和。总还是有点端着,不象现在,耍无赖啊、撒娇占便宜、充萌装傻博同情,别说端架子了,脸皮都不要了! “这样不好?” 有点小紧张。他现在是彻底放开性子,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怎么想就怎么做了,面子什么的,想开了,只要她高兴,似乎也没什么可重要的…… 自己是轻松恣意的很,身心都舒服,难道,她不喜欢这样? 或者,男人还是应该沉稳,神秘,深不可测让女人摸不着心思更好些? “没!很好!” 难得见到这样的永安侯,象个童心未泯的大孩子,却又蛮成熟蛮可靠的。 “若外头人见了,恐怕有损形象。” 她好意提醒。任昆有两面性,她早就知道,当初亲眼目睹他把太后哄得笑成一朵花。 “我只在你面前才这样。” 他咕哝了句,上朝到衙门,对着外人肯定不是这幅样子,有下人在的时候他也会收敛的,现在不就你和我两人独处嘛。 嗯,私下独处是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锦言觉得有必要再次好好认识认识,摸摸他的脾气。 晚膳时,他嘟囔了句:“……晚上不回前院,住这儿,好不好?” 他经常住在这边的书房里,锦言没多理会:“随你。明日要上朝,让她们把官服备好。” 得到准确答复,任昆放下心,喜滋滋地用餐。 …… 下午谈判很耗神,用完晚饭,喝了药,锦言累了,要洗洗睡觉。却见永安侯开了柜子取枕头和被子。 “你拿这些做什么?书房寝室的被褥是新备的,晾晒过了。” 她奇怪地问。那边寝具齐全,怎么忽然从这边找? “那边是那边的,这是这边的。” 任昆边拨拉着被子边回答,咦,她用的枕头和被子不应该是成套的,有两件一样的? 这边的? “你要住这里?” 是她理解的意思吧?他要睡她的床! “我问过,你答应的。” 终于找到了,是这个…… “不行,你不能睡这里。” 锦言想到晚饭时他的问话,又掉他挖的坑儿里了! “为什么不能?我们不是夫妻?放心,没有你的允许,我什么也不会做的,就是睡觉。前几晚睡在榻上,榻有点短,睡不太舒服……” 总是分床分院子,怎么培养感情? “我还病着,晚上需要人服侍!” 语气强硬,大哥您是水到渠成了,我这还半生不熟呢。 “所以我留下服侍你啊,要水要茶上净房,你叫醒我。” 某人非但不觉得自己过份,随口就出,下人服侍哪有他更合适?不然前几天他守在这里睡榻为的是什么? “不行不行,你明早要上朝,会吵醒我的!” 灵光乍现想到一个绝佳的拒绝理由:“我睡眠浅,你起得太早,我会休息不好的。” 也是啊…… 不管他怎么轻手轻脚,总会弄出声响,“好吧,我去书房。”随手把被子枕头又放回去,关上柜门。 “那我等你睡了再走。” 这可是个大问题,她需要好好休息,但是朝会常有,不管是大朝会还是小朝会,都太早了,难道,要一直分床分屋子睡? 任昆深感头疼,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夫妻嘛,本就要住在一起,况且,不住在一块,没有了朝夕相处,言儿何时才能喜欢上他?心甘情愿做真夫妻? 得想个法子…… +++++++ ps: 谢谢书友211066、皓月当空0605的粉票,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五十四章 批评与反思 次日朝堂之上,请假多日的永安侯终于出现,位列前班,早早站在属于他的位置处。[..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未到,众臣亦不能明显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关系亲近者纷纷以目示意或无声拱手,侯爷安好。 没有人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永安侯也不例外。 有交好的,就有交恶的,也有那正等着揪他的小辫子的。 落在政敌眼中,任昆此番的错处不是一般的严重。 代圣上祭天,回京入后未上殿交旨,可谓严重渎职! 其二,擅用木字令,公器私用,竟将臣子能动用的军中最高级联络用于传递私信!这比渎职更严重!说谋逆也不为过! 至于情有可原? 又不是他娘老子病得要死,百善孝为先,无话可说。 只是他夫人而已!何时后宅女人病了,竟比朝堂正事重要? 私事再严重也是私事,公私不分,滥用职权,枉顾国事,可有为臣之道? …… 任昆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挺,对稍后将现的风云视而不见。 内侍尖细拉长的声音之后,陛下坐上了宝座,朝会开始。 杂七杂八正事谈完,就有沉不住气的抢先出列:“臣有本奏……” 皇帝面无表情,听他们跳出来参劾永安侯,他知道有朝臣一向不满任昆的做派,虽说自家的外甥处处都好,但帝王心术,朝堂上铁桶一块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偶尔有些反对的声音也好。 只是听着听着,眉头就皱起,向下瞟几眼,见自家外甥站得笔挺,面色无喜无悲,对于飞溅而来的唾液星子,仿佛无闻无见。 皇上就有点心疼。若不是这次南下,子川也不会失了骨肉,好不容易他改了性子收了心,偏自家皇姐又……! 朕的子川办差如何。朕还没说呢,用得着你们指手划脚? “……沛郡祭天,永安侯办差妥当,朕心甚慰。记大功。” 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皇上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直接定性。朕觉得永安侯差事办得不错,你们觉得不好? 对皇帝明晃晃的偏袒,众臣噤声。不满者不敢再继续纠缠,否则就是不满皇上,而不是参劾永安侯了。 钦差的事了。那擅用木字令呢? 这个总不会也是皇帝同意的吧? “……此事任子川知错,已上折请罪。虽情有可原,法理难容。有功赏有过罚,念在他及时知罪,功过相抵……” 微微顿了顿。皇帝扫了群臣一眼:“军队乃国之重器,功不抵过,即日起永安侯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任昆出列,叩谢皇恩。 这个惩戒么?不痛不痒,纯粹象征性的。 擅用木字令,这是多大的事啊!搁别人敢这样做。项上的脑袋估计已经不在了,罚俸算什么? 罚俸一年,看似白干一年不发工资,但永安侯哪里是靠俸禄吃饭的?别说白干一年,就是白干三年,他照样饿不着! 而且。永安侯犯了这么大的错,应该将他在军中的权利收回来,皇上竟连提都没提,摆明是此事到此为止,不准再提。 有人不服。 …… +++++++++ 长公主应太后诏。进宫给母后请安。 太后见了她,身边服侍的一个不留,待下人退去后,太后娘娘半点情面不留,把长公主好一顿教训!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还瞒着哀家?你眼里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往日里你说一不二,哀家只当你自小被宠,金枝玉叶,有些许霸道算不得什么,没想到你心里竟没了半分约束!” “锦言是谁?先撇开她对你孝不孝顺的不说,她是谁?她是昆哥儿的发妻!你二话不说,就要取她性命……你呀你!” “误会?你那是什么误会!上赶子给儿子扣绿帽子?不问不查,妄加猜测,这样昆哥儿就光彩了?你光彩了?” “……你不信锦言,还不信昆哥儿?你儿子就那么傻?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处处提供便利,让他二人私会?昆哥儿自小聪明,他能傻到被骗?不长眼睛不长心?” “明珠啊明珠,你怎么不明白,不是卫四大好,这事儿就过去了……你想想,就算昆哥儿对卫四没动心,那也是他的夫人,卫四怀的是他的骨肉,你招呼不打,强行给他扣了顶帽子不说,害锦言流产险死,那是昆哥儿的子嗣!是他的妻儿!你呀,你是杀他儿子害他妻子的罪魁祸首,你懂不懂啊?” “……他跟你认错,说是自己行事不妥当?” 长公主梗着脖子辩解,太后娘娘看着不知悔改尤自嘴硬的女儿,痛心疾首,只恨往日宠坏了,这把年纪的人了,竟是非不辨,好歹不知。(..info无弹窗广告) “明珠啊,哀家是你的亲生母亲,不会害你。你静静心,设身处地扪心自用,若你是昆哥儿,可会没有一丝芥蒂?你是他的母亲不假,碍于孝道,他不能如何,心里可会与你生分?” “你就不想想,昆哥儿为什么要向你道歉认错?此事,错真在他?” 太后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蠢傻成这样! 昆哥儿若是不在意,他就不会将事情捅到自己这里,他若是漠不关心,息事宁人,任由卫氏撒手人寰,这才是真不介意。 为了锦言,他连木字令都擅自用了,这还不足以说明锦言在他心里的份量? “对,依着昆哥儿的脾气,他若恼了,应该跟你闹,摔杯掀桌子…… 他以前没少为那个小相公跟你闹,这回怎么不闹了?还主动跟你赔罪?那是因为他心疼卫氏!打心眼里不舍得!依你的性子,他若恼了,你必迁怒卫氏,内宅之中,婆婆要为难儿媳妇不过一句话的事……” 不会吧?昆哥儿可是她儿子! 虽然母后的话听起来有几分道理,长公主还是有不相信。 “你呀,昆哥儿给你搭了台阶,你不想着好好弥补。却想着分了他对锦言的心,你让哀家说什么好?非要母子离心,你才能做罢?” 太后知道女儿入魔已深,非重锤击打不能警醒:“你别忘了。昆哥儿已经成家立业承袭爵位,偌大的永安侯府还空着呢,用不着忤逆不孝,他只要提出搬到侯府,与情与理都应当的,皇上和哀家谁也驳不了!” 按说,任昆承了袭就应该住进侯府,当时他未娶妻,加之长公主就他一个独子,就一直住在了公主府中。 任氏一族对此相当不满。历代永安侯都是任氏族人的中心,唯独这一代,永安侯任昆与外家亲也就罢了,权当为君尽忠。 但连侯府都空着,任氏族人引以为傲的永安侯成了长公主的私属。感觉上自然不好受。 长公主知道驸马任怀元内心是希望任昆能回归侯府,撑起永安侯府的门户。不过,因为长公主坚持,任昆自己又拧着性子不成亲。这事就一直未曾真正提起。 后来他成亲后也未收心改性,与其令永安侯府贻笑大方,不如暂时维持原状。 “……你呀,回头赶紧把锦言安抚好。现在不是摆婆婆谱的时候,想想你自己做的那些事,污人清名、杀子、夺命,哪一条是能轻易放下的?得亏锦言是个好的,不然,就凭你做的这些事。人家怕了,要搬出去躲清静,有何不可?别等到母子离心离德,再追悔莫及……” “真那样,你也别恨锦言。你能做初一,还不许她做十五?昆哥儿是你儿子,也是她丈夫,你想想老永侯夫人,那是驸马的亲娘你正经的婆婆,当初她和你抢儿子了没有?” 长公主深一脚浅一脚出了慈宁宫,一会儿觉得母后是耸人听闻,一会儿又觉得昆哥儿搬去永安侯府也不是没可能…… 一时心慌脚发软。 她得好好想想…… +++++++++ 白日清静,锦言将昨日与任昆的协议内容又琢磨了几遍,似乎无不妥之处。 生死之间有顿悟,她现在彻底接受了自己就是卫锦言,前生就是前生,是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卫锦言的生活应该是怎么样的? 这似乎很可笑,身为卫锦言,她已经十八岁了,却头一回肯接受自己,正视自己。 以往她是清醒的,又是懵懂的。 一生唏嘘两世悲欢。可笑我命由天不由我。 懵懂不知摘星事,直到流萤舞成眠。 又一次站回到故事的起点,是带着记忆,执着向前?还是安于当下,笃定未来? 当锦言想这些时,不禁调侃自己,还是没看透―― 锦言已嫁做人妇三年,按照大周妇女现实版套路,她的人生可以一览无遗直到盖棺定论。 ……这么说,任昆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来势热烈凶猛,能有一年半的缓冲时间太好了? …… 任昆忙碌一天,久未到衙门,事情多不胜数。 户部呆了半天,兵部逗留三两个时辰,正经差事没做两件,就该下班了。 婉拒了同僚的接风宴请,急匆匆回府。 顾不得更衣,先去了榴园,见过锦言后,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信:“给你的。” 说是信,不如说是半张薄纸叠成的字条,什么呀?居然学人递小纸条? “你先看着,我去更衣。” 得意的笑了笑,保管你大吃一惊。自去净房洗漱净面更衣。 还故做玄虚! 锦言带着好笑展开了那张纸条……目光一扫,顿时怔住了…… 久违的熟悉字体,竟然是师父的! 自打她离了塘子观,真机道长从未给她写过信,凡与观中的书信往来,均是清微执笔,师父从未亲自给过她只字片语,所有的问候都是由清微代劳。 此番怎么会突然给她写信,还是托任昆带来的? 瞬间,手中薄薄的纸条就重了起来。 师父要说什么? +++++++ ps: 谢谢书友bskp的打赏,谢谢银河尽头看星星的评价。谢谢双倍粉期间众亲们的投票,假期结束,回复正常单更偶尔加更的常态,望众亲们见谅。 第二百五十五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师父的信奇怪且短,上首无题头称呼,下款处只落了简单的道符。那是师父惯用的个人标记。 内容…… 内容是一小段看似没有头脑的话,锦言却一眼看明白了! “……前尘已灭,昨日不可留。来去有因,知命无忧。锦言,此心安处是吾乡……” 原来,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原来师父一直知道她不是她? 锦言无法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如遭雷击,四肢僵硬,头脑空空。 师父之于她,亦母亦师亦友。 刚穿来时,她虽有颗成熟的心,偏束缚在小小婴孩的身体里。她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到师父时的情景…… 虽然她很想控制,还是身不由己地方便了……湿意包裹着下体,她又羞又窘,吭哧吭哧扭动身体。 这时,走进一人,身着青色的袍子,发髻挽起,插了枝简单的桃木簪,面如白玉,目光温柔。 她微笑着看着她:“哎哟,我们的阿言真乖……” 轻手轻脚飞快地解开她的小衣服,换了尿布擦了小屁屁,动作轻柔的将她重新盖好…… 锦言呆呆地看着她,看突然出现的如同谪仙的这人,将一套换尿布的动作也做得如行云流水,高雅出尘。 后知后觉此人是道姑,难道她的娘亲竟是个道姑?道姑还可以生孩子? 当时她只顾傻呆呆的,脑中闪过各种念头,嘴半张着,口水流出来尚不自知。 “阿言是饿了?” 那个仙子般的道姑展颜笑了,取了软巾子将她流下的哈喇子擦干净,用手指摸了摸她的下颌,她就不受控制似的咂咂小嘴巴…… 好象真饿了? “等等啊……” 青色的身影闪出屋子,她犹自发呆,这是什么状况?她是这具身体的娘亲? 过了一会儿。青影一闪,端着托盘进来,“阿言,好吃的来了……” 脖子下面被垫上小饭兜。(..info)小小的木勺盛着米糊送到嘴边,“阿言,吃饭了,来,啊……” 她温柔又小声的哄着,全身上下散发着安心与温暖,锦言不由自主地张了嘴,一口一口吞咽着。 过了几日,她才知道这位道姑不是她的娘亲,这是师父。真机道长。 原来,那时候,师父就知道她不是她? 内心中惊恐惶然与酸涩,连同那么一些喜悦与委屈,万般滋味。齐齐袭上心头。 师父早知道了,为何什么也不说,不点破不劝说,任由她自己执着固守? 无比芜杂的心绪,在最初的惶然过后,委屈加重,好象刚经历过磨难的孩子。忽然发现父母早就知道自己会遇到这些磨难,却一直旁观着,不曾开口提醒过。 …… “怎么了?” 发心处传来轻暖的摩挲。 任昆换完衣服出来后,发现人不见了,床上只余一个鼓鼓的被窝儿卷,被子外面露了小半个黑黑的小脑袋。 真机道长说了什么?她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师父说什么了?” 不禁有点小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君子了?信到手中居然看都没看!只顾着让她高兴了,其实那信,应该是写给自己的吧?给他的回信。 “没,没什么。” 人在被子里,声音有点闷。 “怎么哭了?” 任昆敏感地捕捉到她沉闷中的那一丝哽咽:“是不是。想家了?” 将被子往下拉了拉,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更多:“……等你身子养好了,以后我们找时间回东阳探亲。” “哦……好。” 在枕上噌了噌脸,师父不说自有她的道理,再说,即便她说了,自己就会听就会放弃吗? 不要固执,不要刨根问底,师父对她,从来都是最好的。 “我只是有些激动,” 她不好意思了:“师父从来没给我亲笔信呢……” 对了,为何师父忽然给自己来了这么封信?为何信是从你那儿来的? 对上她的疑惑,任昆宠溺的笑笑:“还不是因为你……” 当时她一直不醒,情况危急,可能的方法他一样也不能漏下,总得一一都试过了才行。 “你说什么?你用了木字令?!” 锦言惊讶地呆住了,木字令!你傻了?这个怎么能擅自动用? 这一两年,朝堂政务任昆很多事不背着她,而且邸抄月月都往榴园送,锦言自然知道木字令意味着什么,对他居然敢用这个往东阳送信,惊诧至极。 若是皇上多心,这是能被判谋逆的大罪! 任昆无奈一摊手:“……你一直不醒,我总不能干等着……” 当时行事确实急了,先斩后奏不如齐头并进,他应该一边发信一边入宫请罪,这样陛下心里会更好受些,幸亏刘先生几个事后帮他补了请罪折子,否则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必定要存了疑…… 不过,事后自问,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如此行事,哪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虑清楚后再做。 “你……” 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明明知道结果,还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为的仅是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皇上怎么说?会如何罚你?” 闷声问道,这份情意压得心里沉甸甸的。 “……功过先抵,又罚了一年俸禄,其他的押后再议……” 察言观色,知她心有感动,任昆哪里会放过这么好捕获佳人芳心的机会,本想轻飘飘揭过的,话到嘴边,却换了口风,且让她多感动一些。 “应该问题不大,虽然朝堂上叫嚷着要严办的不少,不过,只要陛下不多心,总会网开一面的……” 明明是笃定的语气,锦言却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谢谢……” 她能说什么?办事没脑子?下次不要这般鲁莽?还是为了她,不值得? “没事没事,师父写了什么。能不能给我看看?” 任昆乘机开口:“按说信应该是回给我的……只顾让你高兴了,说了什么?” …… “喏。” 锦言略一犹豫,还是将信递了过去,为了这封信。他付出的不少,反正他也看不明白。 “……前尘已灭,昨日不可留。来去有因,知命无忧。锦言,此心安处是吾乡……” 任昆扫了一眼,乍看是明白了,再一品,好象没明白。 又读了一遍,这是让他念给锦言听的? “师父真乃高人,” 他赞叹。这写的是什么? 好象蛮有玄机的啊,让他在锦言耳边说这个,她就能醒?还以为会写什么难忘的童年趣事之类的,还是,这是塘子观特有的另类安慰词? 他看不懂。不等于锦言不懂。 她刚才那幅样子,明摆是看明白的。 “能不能解解惑啊,师父在传授你高深道经?” 任昆虚心求教。 锦言摇头:“……就是字面的意思,你怎么会看不懂?” “好歹指点一下迷津,这几字真经值一年俸禄,不少银子呢。不知甚解,心痒难耐。” 调侃着再努力一次。她的事情他都想知道都想了解。 “昨日的事情都过去了,看破放下,难得平常心。已经发生了,纠结无用,当断则断,不要逃避。拿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差不多就是这样。” 锦言讲得轻而缓,象是对着任昆,更象是对着自己,让自己接受。 任昆显然想到的是她此番的遭遇,沉默了一会儿。将她带着凉意的小手握到掌中:“会好的,以后一定会好的……” 他发誓。不管是谁,都不可以再轻践她,让她受委屈。 俩人静静相对了一会儿,任昆率先开口:“你病着的这几天一直有帖子来,百里嫂子、林大人府上、安亲王世子妃等,都要过府探望,怕扰了你休养,我都拦下了。若是憋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就给百里嫂子下帖子,让她过来陪陪你。” 锦言生病的消息甫一传出,百里霜就差人过来,来了好几回,都没见着人。在大门上都直接被拦截了: “……烦劳世子夫人挂念,侯夫人眼下精神不济,无法见客,过几日再给您家夫人下帖子。” 门房一板一眼回复,侯爷吩咐了,不管是谁,只要是要见夫人的,一概婉拒,天王老子来了没侯爷的允许,也不准往二门里请。 …… 锦言顿了顿:“还是先不见吧……我明天写封信差人送给霜姐姐,林大人府上、安亲王世子妃那里,过几天再说。” 内患未平,现在不适合见外人,凭白遭猜忌。 任昆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一痛:“不要想太多,你想见就见。” “先不要了……” 摇摇头,轻声道:“那两天迁怒与你,是我的不对……你说的对,日后总要相见,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总得说开了,总躲着也不对,是非对错的,已经发生了,揪着不放,是跟自己过不去……” 那日任昆说长公主要来探望,气头上被她拒绝了,还讽刺了他一顿,现在,虽然对长公主还是无法释怀,比起那日的激愤,要平和了许多。 事发后未见长公主一面,先见了百里霜,没准儿会让殿下误会她向百里诉苦,或是将家丑告知于外人,凭白让长公主记恨百里,给她拉仇恨值。 “我……” 对上她的宽容与善解人意,任昆很想郑重其事的说几句能表明心迹的话,却想不出来,没有合适的语言可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是不是又让她受委屈了? “谢谢……” 道谢声里带着湿意。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宽恕的力量 霜寒冷寂,长公主一夜反侧,鸡鸣前下定决心,待任昆上朝办差后,自己就去榴园,见锦言。 这个决心下得艰难,在长公主以往的人生字典中,不知道何谓低头认错,除了驸马任怀元外,她没有跟人服过软,尤其还是个晚辈。 心之煎熬,与鞭笞无异。 可是,昨天她听到回禀,侯爷已经着人拾掇永安侯府了! 虽说修整的是花园子,这个消息也给了长公主极大的惊吓,昆哥儿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个,怎么忽然找了人重新布置花园? 还安排了风水师去看风水,花园、正院、客院、大门,全都转过了,说是要把整个府邸布置成风水宝地,特别是看正院时,昆哥儿还特意提了要求,要夫妻和美有利子嗣! 这是真要准备分府搬出去?! …… 长公主顶着明显的青眼圈起床,柳嬷嬷领人进来服侍,梳洗更衣整装理容,又服侍着用了早膳。 长公主心中有事,下意识地希望时间过得慢些,用了比平时多一半的时间才用完了餐饭,抿了口茶,微皱眉:“……何嬷嬷几时能好利索?” “回殿下,昨日奴婢去探望过,她瞧着精神还好……” 柳嬷嬷不敢怠慢,斟酌着语句回复殿下的问题。心里话,殿下啊,何姐姐几时病好不是由您决定的? 话问出口,长公主恍然记起是自己让何嬷嬷回家养病的。 前时,锦言没醒,做为知情人,有何嬷嬷一块分担安慰,最好不过。 等锦言醒了,永安侯来过,再看何嬷嬷,长公主就不自在。心里不舒服,这么大的事,她从头到尾,前因后果全清楚。还不惜惹怒主子也要说情,力挺侯夫人…… 她不但亲眼目暏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将锦言逼上绝路,亲手扼杀了自己心心盼望的金孙,还曾经数次制止无果…… 这么一个人老在自己眼前晃悠,无异于活动的人形提醒牌子,随时随地让她无法忽略自己的错处…… 长公主如何能受得了? 虽然何嬷嬷已经很自觉地不着痕迹的减少在殿下面前的存在感,还是不成! “……你近日精神疲惫,做事不上心,若是病了,就回去养好了再回来。别过了病气。” 殿下终于忍不得,冷脸皱眉沉声将何嬷嬷诊断为有病,非常体恤地放她回家休息,等病好后再来上差。 面对如此恩典,个中原因。何嬷嬷心知肚明。 跪下叩谢,回家养病去了,至于什么时候上差,何时殿下觉得她病应该好了,何时她才可以回来。 私心认为,就此告老也不失是激流勇退的好机会。 …… “……你下差时包些温补的药材,再取两匹宫青的缎子给她送过去。” 长公主微顿,停了一会儿,吩咐柳嬷嬷。 “她上了年纪,换季时要注意些,再将养个几日,别强撑着回来当差。” 柳嬷嬷点头称是。她是个聪明的,又被何嬷嬷提点过,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遂不再多言。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一早就吩咐备好礼品,虽然这几日。一直没停往榴园送东西表示关心,但既然要亲自探望,总不会空着手去。 殿下不缺好东西,若是只给物质补偿就够了,长公主早就眉头不皱一下,备好厚礼,提早送去,早解决早完事,何至于还要担心母子失和? 就怕那混小子脾气上来了,真搬到侯府单过了! “是,都备好了。” 柳嬷嬷小心应着,礼物是她亲自查对过的,殿下这是要去看侯夫人?备的东西除药材补品外,还有衣料首饰,看颜色款式都是年轻女子喜欢的。 “……随本宫去榴园……” 既然决心要去,磨磨蹭蹭地倒没了意思,什么时候本宫做事还要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 长公主放了茶碗,柳嬷嬷帮她重新点了唇脂,殿下领着心腹嬷嬷等一行人前往榴园,看望侍疾而病的儿媳妇。 殿下事先也没提前派人知会,锦言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与夏嬷嬷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守在外头的水灵急匆匆就跑了进来:“夫人夫人!公主殿下来了……” 锦言微愣,她来得倒是挺快的!原以为还要等上个一两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昨日与任昆讲过,既然迟早要面对,不如早点说开,躲避没用。 任昆当时又激动又感动,她以为他今天下了衙门会去正院请安,顺便将意思表达给他的公主娘亲,没想到任昆还没行动,殿下娘亲自己先来了。 “哎呀,怎么说来就来,夫人您还没梳妆更衣……” 夏嬷嬷一听就急了,这事儿弄的,长公主要来也不派人提前知会一声,自家夫人是在养病呢,头发披散着,形容不整,穿中衣躺在床上,怎么好见客? 虽然长公主害得锦言差点没命,在夏嬷嬷心里,一起归一起儿,好歹她是长辈,在不明所以的下人眼中,她能来榴园探病,那是屈尊纡贵! 自家夫人衣衫不整在床上见客,太过失礼! 边说着,就要给锦言梳发绾簪。 “不用忙活了,这样就好。” 锦言制止了她,就这样披头散发的,让长公主看到一个素面朝天的受害者不更好?现在不是整妆取悦她的时候。 虽然决定放下,不纠结,但殿下如果对她能真有几分愧疚与歉意,她是很乐于见到的。 夏嬷嬷未及再劝说,长公主已经进来了。 “……” 事发后,长公主首次见到锦言,见她往常粉嫩圆润的脸,小了一圈不止,脸色白暂,看不到血色,下颌尖尖,瘦的只剩下一双大大的黑眼睛。 她披着头发。穿着白色的中衣,坐在大红的锦被中,宽大衣服包裹下的身子,愈显得纤细瘦弱。 “公主婆婆。请恕我在床上见礼……” 锦言半坐着福了福,她是小辈,公主殿下婆母大人来屈就,在人前她不能失了礼数,落人口实。 “不必多礼,你身子要紧。” 长公主轻摆了下手,“都下去吧,本宫陪侯夫人说说话。” 有外人在眼前,彼此做戏,更觉别扭难堪。 自锦言入府以来。与长公主的相处,始终是简单自然的,如空气清水般平易亲和,没有刻意的讨好,有的只是一股纯真与坦诚。 有她在的时候。气氛总是快乐又热闹的愉悦。 此刻的淡然,压抑的气氛,长公主不喜欢。愈发加重了要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决心,就算存了芥蒂或是恨怨,也好过这般假惺惺的客气。 夏嬷嬷给殿下上了热茶,与柳嬷嬷等人一并退下,眨眼间。整个内室只剩了她二人。 原先因人多略显窄庂的房间,忽然就空寂下来,泛着些许的冷意。 殿下觉得身上忽冷忽热。 “您喝茶。” 锦言率先开口,让了让。 “……” 长公主的心思明显不在喝茶上,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放下茶碗:“让你受苦了。全是我的不是,对不住你……” 她说得又急又快,仿佛不一下子全部说出来,稍有停顿或迟疑,就无法继续说完。 她看着锦言。瞳孔的聚焦似乎没有落到实处,微妙而脆弱的存在感,愧疚与羞恼交缠并存,无法探知她是因为曾经的无情行为还是眼下的道歉进行中。 锦言认真地注视着她,并不想去探知她情绪的真相,她只需知道殿下已经道歉了,她只需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就好。 长公主对上她的目光,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这是她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 无论自己如何假扮和蔼可亲,无论是迂回示好或是直接道歉,自己总归是伤害了她,伤害了这个一直真心待自己的人。 明明她已经屈尊纡贵,主动来看望,甚至主动低下身段吐出道歉的字眼,却忽然感到自己姿态的不堪。 “您不信我,” 锦言语气淡然,带着不解:“这是我难过与疑惑的。母亲肯定最在意自己的孩子,可是,看重侯爷与相信我,并不是矛盾的。为什么对我的信任少到连一次解释的机会都不够?” 老实说,她一直有这个疑问,好歹大家相处了三年多,天天在眼皮子底下晃悠,人品禀性多少应该有些了解,为何就一丝丝的信任都没有? 再说,但凡有脑子的,再怎么维护儿子,都应该想到,她哪有机会出去交男朋友? 就是水无痕,同住在一个府中,就便于偷情私会了?哪回遇到,周边不全是人?有眉来眼去脱衣做|爱的可能吗? 做人好失败滴说! “我……” 长公主语塞,她能说本宫把你与水小相公一厢情愿地撮合一块儿了吗? “以后要信我。我向来品行端正,知法守礼。” 真诚为本,是她最大的魅力。她一本正经地要求着,却又象在说笑。 “……” 长公主不知应该说什么好,心中百味杂陈,重重地点点头。 “好,那我们说好了,击掌还是拉钩?” 白嫩纤细的手伸过来,那么喜悦平和,坦荡、真诚,摊开手随时接受承诺。 长公主愣了,这与她想象的不同…… 她知道锦言一定会接受自己的示好,只要她还是个聪明懂事的,就一定不会不依不挠,只是…… 这接受来得太简单—— 那是她自己的性命啊,她未来赖以傍身的儿女! 是她把自己看得太轻,还是她的胸襟太开阔? …… 本来锦言还是有怨的,接受和解是形势如此,昨天看了师父的信,想到了师傅以前说过的: “……如果你要原谅,就彻底放下,如果你不要原谅,那就坚守到底。” 既然事情不是逃避可以解决的,既然伤害不是报复就能挽回的,或者说,即刻最合适的回应是谅解,那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该舍的哪怕再不甘也要舍掉。 既然要原谅,解释什么的,实在没有必要了,要解释有用吗? 解释过了,那些误会与伤害就不在了吗? 所以,原谅别人,只须露出笑脸。 她的手就在那里,邀约一直都在,简单又爽快。 谅解来得太过突然,仿佛危险又着迷的漩涡,她明亮又顽皮的神态督促着,招唤着,长公主迟疑着伸出自己的手…… 宽恕,贵在心态。 报复,不在体罚,精神上的惩戒最难救赎。 ++++++++++++ ps: 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五十七章 师父的教诲 “……就这样?” “就这样。” 正院里,母子俩人同时沉默。 任昆今日下衙回府后,先到了正院请安,打算与母亲敲定去榴园的时间―― 言儿都主动说了,母亲的态度更应该积极些,同时,他也想看看,被皇外祖母提点过后,母亲是否还是坚持自己的冥顽不灵。 结果,不待他开口,甚至不待他将茶喝完,母亲就急忙忙地抢先开口,告知已去过榴园,并将与锦言会面的详情复述了一遍。 过程之简单,超出他的意料。 任昆知道,锦言不是个拿乔的,她既然说了要放下,就会是真的宽恕,不会一边哭哭啼啼,一边不情不愿的,只是没想到!她会这般地简单爽快…… “昆哥儿,锦言她一句怨气的话也没说,我……我此前真是魔障了!竟把那般龌龊的事想到她头上!真是不应该……” 长公主轻易地得到了锦言的原谅,反倒不淡定了,自己心里的是起了道坎儿,越想越自责,越想越不对劲。 只要不是真正丧心病狂的人,心里总是有道是非对错的界限的,只是外人不能指责,别人一说,她会马上开启防守反攻模式,错也得是对,这叫有被害妄想症,随时进行不理智的自我保护。 无人指责,甚至体谅宽囿,反倒更引效果。 长公主禀性不坏,只是个高高在上被宠坏的孩子,好坏凭心,行事过于自私霸道。 “昆哥儿,我……” 长公主从榴园回来就一直沮丧着。 她与锦言握手言和,对方待她一如往常般自然,只是少了亲昵,不似以往那般撒娇耍宝。 若说出了这么大的事,锦言待她与往日一样亲近。殿下反倒要怀疑她的用心与城府了。 她坦荡大方地问出问题,不是为了要个解释;她说了就此揭过,情绪里就不再带上怨忿;她还是难过,所以保持了一份距离。不复往常的亲昵…… 自然又坦诚的纯粹,令长公主无地自容。 草草地拼凑了一盏茶的话题,就仓促告辞了……她,她怎么能这样?怎么做到的? …… “母亲,不必多虑。[..info超多好看小说]锦言是个坦荡的,不会做戏。” 任昆安慰着,内心充满了骄傲,言儿就是不同的!无意间的这招不战而屈人之兵实在是高明! 这般简单的宽恕自此后就是母亲心头的一座山,她断不会再寻锦言的错处,有自己在旁看护着。有皇外祖母随时的提醒,领了锦言这么大的情份,再为难人家,以母亲的高傲,做不出这样的事。 任昆心情激荡。言儿的豁达是她的,她也不需要他的投桃报李,只是以后,绝不会让她的豁达用到此处…… 看样子,母亲会很久才能释怀……这样也好,多多自省,思后而行。 “你不懂。我不是说她做戏。” 长公主很郁闷,她当然知道锦言不是在作戏,只是,承了这份情,她心里特别不好受,昆哥儿怎么不明白呢? “昆哥儿。请皇觉寺的高僧来做场法事吧?都是我的错,我可怜的孙儿……” +++++++ “你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果然老实人没事则罢,一有事定能吓死人!” 终于被允许入府探望的百里霜双目欲裂,吃惊地嘴巴都合不上―― 只听说她侍疾累病了。又说因夫人流产,永安侯告假,亲自侍疾…… 外头的传言各种花样的都有,即便这至孝累病小产的消息是长公主府官方发布的,百里霜也不信,锦言怎么可能流产?这不是别的病,哪能说染就染了…… 这是小产啊,总得先有了,才能再没的吧? 她是绝对不信的,偏偏怎么递帖子也见不到锦言的面,下人回说侯爷s吩咐了,谁也不让见! 若不是对任昆的人品还算信任,她几乎都要怀疑锦言是不是出意外了,被他们娘俩合伙给害了―― 什么样的病连探望都不让? 又不是染了时疫恶疾! 胡思乱想了好几日,还是身边的嬷嬷开解:“……您宽心,若那边府上真存了恶意,永安侯必不会这么高调,悄没声儿的才方便行事,可您看看哪有钦差回京不上朝交差的?必是十分着紧,侯夫人的病情或许不轻或许是不方便,永安侯才阻着过府探望……” 说得也对,以任子川娘俩的行事风格,真要算计了锦言,必不会露这么多马脚,引得众人关注。.info[] 心放下一半,剩一半还悬着呢――那流产什么的,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永安侯销假上朝了,若是以往与桑成林关系还好着,她必是要吩咐他问问任昆的,现在……还是不麻烦了。 好在,得到锦言亲书的平安信,隔了一日又接到她的帖子。 半刻也耽误不得,前脚送去的帖子,她后脚就过来了,也顾不上失不失礼了。 “别好奇了!好奇心害死猫!” 就知道你会刨根问底,锦言笑,被人真心关怀的感觉真好,暖暖的…… “总之,走霉运了!全是意外。” 意外的解药、意外的怀孕、意外的被囚、意外的获救、意外的被阻……这其中,唯一的不意外,就是失去孩子―― 被囚禁在地牢暗室中,失去他是迟早的……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锦言说知道地太详细了对她不好,她明白,不是她想瞒着自己,而是其中定有什么秘辛,事涉长公主或永安侯。 但凡有脑子想想,一边是长公主府对子嗣的渴望,一边是侯夫人有了身孕后莫名其妙的重病失子,其中没有猫腻才奇怪! 寻常人家儿媳妇怀了,还要小心翼翼提防动了胎气,她贵为侯夫人,怎么可能是这种结果? 乍一见锦言,百里霜着实吃惊。她又瘦又苍白,好在一双眼睛还有神采…… 一定是吃尽了苦头。有苦不能说。 “喂,打住啊……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人家哭,更别说还是要为我哭?现在已经好了。别担心了啊……不是存心瞒你,之前病得糊涂,也没精力,不知道你派人来过……” 百里霜的眼泪,一滴一滴,都牵动着锦言的心绪。这是,对她的关心、惦记、怜惜。 “少来了,你就是这般好性儿!” 百里霜擦着眼泪:“什么事都避重就轻,也不知道他们领不领情!” 她又不是真傻的! 锦言这幅样子,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话说。恶婆婆什么的,她自家府上不就有一位? 整天找碴儿,挑不是,教唆着儿媳们互相别苗头,好象家宅不宁。才能显出她的重要性!现在好了,被国公爷拘在佛堂静修,总算清静了些,妯娌之间,也能心平气和说说话。 “领不领情的,与我无关。” 她只管得了自己的选择,他人的心理。管不了。 “你这话,真够超凡脱俗的,真要得道成仙不识人间烟火了?” 百里霜忍不住调侃,你倒想得开!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 微顿了顿,想起往日的岁月。锦言不禁微笑:“有信徒问她,真机师父呐,为什么我就是天生吃亏的命呢?周围的人都想要占便宜,街坊邻居亲戚朋友皆如此,我应该怎么办呢?” “师父问。她们都占你什么便宜了?让你念念不忘的吃亏事有哪些呢?” “这位信徒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最后她悲伤地问:师父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喜欢占便宜?为什么我每次都不得不原谅她们?” “师父笑了,世间的事,你不觉得自己吃亏了,就没人占了你的便宜。如果你要原谅,就彻底放下,如果你不要原谅,那就听从自己的心,否则,你原谅了他人,却无法原谅自己。” 百里霜呆呆地望着她,“你师父真乃高人……” 是吧是吧,我师父厉害吧? 锦言与有荣焉,师父是有仙家气质的,有可能是修真者后裔噢……与凡人不同的! “我师父还讲过一个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锦言忽然怔住了,原来师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她的印象竟那么深? “说来听听!我祖父都赞赏你的做人做事呢,原来是有高人教诲啊,我素来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到你跟前一比,差了不少……这就是仙家子弟与凡夫俗子的区别?” 百里霜连连催促。 “惭愧惭愧……” 锦言仍有些失神,原来是这样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性格与处事是与前生一脉相承的,与今生的成长没多大关系,可实际上,师父在不知不觉间给了她潜移默化的巨大影响? 在她执着于寻找前生之路时,师父不点破不劝阻,却在以她的方式守护加持? 她以为自己所有的见解与学识均来自前世,她以为自己遵循着前世的行事习惯,实际上已经改变、丰实了许多。 如果是前世的她,会轻易的放过此事吗? 锦言否定,不会的! 她一定不会善罢干休的,一定会闹个鸡犬不宁,不管结果,出口恶气先! 即便认清现状不予计较了,一定要讽刺挖苦,过过嘴瘾,背地里还是会忿忿不平,心怀仇怨,伺机报复。 “……喝点水,累了就休息一下再讲讲。” 百里以为她累了,取了盅温热的汤水递过来。 “不累,是个很简单的小故事,” 她喝了几口补品,想起那个故事不由嘴角含笑。 “曾有一师姐请教,要师父解释何为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师父就讲了个小故事。说是有一个恶人走到道祖面前跪下,痛哭失声说道,我十恶不赦。” “道祖回答:我也是。” “恶人又说:我作恶多端。” “道祖答:我也是。” “恶人突然大笑着跳起狂奔,跑了很远很远,然后回头冲道祖大喊:我放下屠刀,改过自新啦!” “道祖高声地回答说:我也是!” “师父说,道因人而异,修行之法各有际遇,事无常态,境遇不同,执守本心就好……” 这只是十几年观中生活的吉光片羽,更多被忽略的沉睡往事惊醒,喜悦平和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或微笑,或感动…… 原来,她以为自己不是卫锦言,其实一直都是? +++++++ ps: 注:老子原文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汉代时为避恒帝讳,才改为后人所熟知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因本文架空,用了原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两处思量 百里霜在榴园盘恒了小半日,原本挂念着锦言身体未恢复,不能劳神受累,早早就提出告辞,“……你好好休息,隔天我再来看你。” 她温声许诺,之前担心得要命,现在知道这人一切还好,也算放下心来:“回头我让人送些补气血的药材给你,上回我生衡哥儿还剩了不少,你要好好补补,千万马虎不得,否则将来受罪的是你自己!” 她反复叮嘱,别以为流产失血是小事,大意不得,休养不好,亏了身子,将来有得受! 锦言的娘家女性长辈都不在身边,长公主是婆婆,未必会管,况且,锦言弄成这样,殿下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还不一定呢。 正因为锦言不明说,百里霜知道铁定是与长公主有关,她才讳莫如深的。 “好,听你的,放心,我自己的身子哪能不重视?夏嬷嬷几个照顾得很仔细……” 知她管家,还有俩孩子要操心,衡哥儿又小,锦言不再留她:“你回去吧,府中事多,过两天走得开再来。” 百里霜辞了锦言,离开长公主府,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府去了。 一路上,思量起锦言的遭遇,再推及己身,一时间思绪纷繁,神色莫明。 回到府中,收拾心情,处理各项府务,又与两个孩子进行亲子互动,逗衡哥儿玩,问问均哥儿的起居学业。 晚上桑成林有应酬不回来,她与均哥儿一起用了晚膳,饭后母子玩了好一会儿,孩子们被各自乳娘带回去休息。 洗漱过后,她躺到床上,了无睡意。 桑成林还没有回来。 自从当初怀衡哥儿时,他们在书房为丫鬟的事闹过,一气之下将他的铺盖卷儿送到外书房后,她就没再等过他。 回或是不回。几时回,她都不会象以前那样灯下枯坐,等他回来。饭菜热了又热,醒酒汤早早备着。唯恐他饿着或醉了不舒服。 如今到了掌灯时分,他回来就一起用膳;不回来她也不等,自己准时用膳;若他既没回来也没差人回来禀告,她也不再象往日那样牵挂,差几拨人去打探消息…… 其实又何必呢? 几时回来,去了哪里,与谁在一起,做什么事情,有那么重要吗? 她知道了能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 过去的那些时光。她等得焦急又气愤,终于等回来了,就忍不住会发脾气,或有吵闹,若按锦言师父所言。实在不理智。 要等,就心平气和地等,让他体会到关切与担心; 不等,也没有人会强求或指责她不贤,有仆妇服侍,不等就是。 为何该付出的付出了,对方还不领情? 不耐烦。甚至将此当成束缚,恨不得去而快之? 百里霜独坐静夜,问心深思,不得不承认,她起初是拥有一个好的开始的,本来是笃定的一路花开锦绣。如何就走偏岔了呢? 桑成林固然有错,那么自己呢?她有没有做错的地方? 永安侯任昆,从哪方面看,都不会是个体贴的好男人。这么一个好了十多年男色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动心动情。原因不是锦言是他的夫人,而是锦言本身。 比较而言,自己的起初比她不知要好多少倍,为什么一年一年过下去,她的生活就象不善经营的嫁妆铺子,总是入不敷出,账面上的银子愈来愈少…… …… 外间传来动静,凌乱的脚步与压低的对话声――是桑成林回来了。 百里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没动,装作睡着了。 “……夫人歇下了?” 听声音倒还清醒,应该喝得不多。听他压得低低的问话声,百里霜判断着。 “是,夫人今日去长公主府探望侯夫人,有些累了,先歇了,吩咐给您准备了醒酒汤,世子爷现在用吗?” 是一等大丫鬟竹香值夜。 “不用了。准备热水。” 心头拂过轻微的失落,心里明白她不可能等着。以前她回回等他,等得不耐烦,他回来时就会唠叨抱怨,次数多了,他也烦,有时晚了或喝多了干脆就宿在书房,躲清静。 那时候,他吼过哄过劝过,你早点睡就是,我又没要你等…… 如今不管多晚回来,迎上前的总是值夜的丫鬟嬷嬷,热茶热水醒酒汤,样样周全,且都是温颜软语,没人会甩脸子,没有半句不好听的。 内室静寂,桌上一盏夜灯发出微弱柔和的光,心头一阵空一阵紧,怅然若有所失。 “世子爷,热水衣物备好了,” 丫鬟过来禀告请示:“夫人吩咐在外间大炕准备了被褥,若您回来的晚,歇这里上早朝方便服侍……” 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丫鬟,桑成林神色未动:“爷知道了。” 霜儿的意思他明白,若他回来地太晚,就直接睡外间,明早上朝也方便。 闷闷的洗漱更衣后,坐在灯下无所事事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这种无人看管的日子是他期盼的,只是到手后发现好象全然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 霜儿面朝里睡得香,纱帐中她白色的背影绰约诱人,他忍不住凑过去,虚搂了她,在雪白的后脖颈处亲了亲。 她的颈线优美动人,本打算偷香一个就赶紧睡觉的,唇下细腻软润的触感令他欲罢不能,流连往返,亲了一下又一下。 呼吸声不由自主地粗重了起来,血往下走,渴望抬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情动间手上就搂紧了,动作重了。 百里霜原以为他浅尝辄止,自己装作睡着不知就罢了,岂知这人还得脸了!热烫的唇从脖颈一路游走含上了耳垂,蓬勃的欲望紧抵了过来…… 她不想再继续下去,装作刚醒:“……唔,世子爷回来了?” 桑成林动作一顿,小声讪讪道:“吵醒你了……” 动作是停了,借着酒意蒙脸。恋恋不舍不想松手。 “噢,是我睡得浅,不早了,世子爷早点睡吧。明儿还要上朝……” 声音轻缓,却透着股坚持的拒绝。 “……是,这就睡这就睡,霜儿,我,我就是想抱抱你,没想别的……” 桑成林不想松手,他知道不能干别的,也没敢有别的想法,抱抱。抱抱可以吧? 百里霜沉默了片刻:“世子爷何必委屈自己?明天您在府中挑两个顺眼丫鬟歇外书房吧,初一十五宿正院……” “我不歇书房,哪儿也不去……” 不待她说完,桑成林急急截下她的话:“我就住这儿……你在哪儿,我就跟你一处儿……霜儿……” 明明应该是理直气壮的。这是世子住的正院,他的院子,谁也不能让他走,语调间却透了几分惶然与隐隐的哀求。 这是百里霜第二次与他谈这个,自从数月前她住对月回来后,他们之间有过一次正式的谈话,她直言不讳。以后将不再阻止他找通房暖床,除了不能纳妾给名份外,她不再拦着他找其他的女人。 “霜儿……霜儿……” 绮念瞬间烟消云散,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这样抱着她,若是个识相的,就赶紧松了手。躺到一边。 可是他又不想,他怕放手了,她会离他越来越远……就如同,眼下他虽然搂着她,却清楚明白的知道。她的心并不在这里……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说的就是他吧? 心,钝钝的痛…… “睡吧。” 百里霜心底暗叹,他这是何必呢?她又何必呢? ++++++++ “百里嫂子说什么了?” 任昆知道百里霜今天来,只是她这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是与百里谈了什么想不通的话题么? “什么?” 陷入沉思的锦言猛然被唤醒,吃惊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想什么这么入神?”任昆好笑:“是百里说什么了?” “没有。她没说什么,就是探病,然后随便聊聊。” 锦言心不在焉打发他:“别的没说,家事不外扬,我知道的。” “那你在想什么?” 任昆好奇,不是百里,那是为什么。 “思考……唔,我在想自己是不是有圣母潜质?” 圣母和小白花都是可怕的物种,她这么轻易地就放下仇恨,是受师父教诲,心胸开阔为人豁达呀,还是她具有圣母潜质? 这可是个值得思索的问题。 “盛母?那是什么?” 任昆没听懂,是个人还是个物件? “噢,类似菩萨……” 真要解释,说来话长,说了你也不懂。 “哦,菩萨心肠吗?你素来心善……” 永安侯的理解力还是蛮不错的,可惜,马屁拍马腿上了。 某人眼一瞪:“你讽刺我?” 菩萨心肠?她哪有?是说她善良的象个球,谁都能踢一脚? “怎么会?” 眼见风向不对,任昆忙义正词严澄清自己:“真机师父是道祖座下子弟,僧道有别,怎么会与菩萨是一家?” 你! 永安侯又一次颠覆了锦言对他的印象,这哥儿们,跟谁学的啊,撒娇无赖的手段都用得出来,哪还有半分的冷峻与不苟言笑? “言儿,提个小小的要求好不好?” 既然说到道祖这个问题,借机把话说开,言儿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不外露,不知她是真没生气还是憋肚子里不说。 “师父她们吧,是世外高人,必须高深莫测。咱现在,在红尘里打滚,免不了俗,我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告诉我,别让我猜来猜去也没改对……您是仙姑道行高深,我不行呀,不懂识心术……您随时提点着,打骂没问题,任你差遣。” “什么意思?” 这是说她不够坦率? “不是,是我太笨,怕惹了你不高兴自己还不知道。给,这是侯府的平面图,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过去,你想要怎么布置?” 点到即止,任昆转移了话题,心下愧疚,她是侯府的女主人,却从来没踏足过,实在是自己不好! 明天要吩咐三福把库房册子送进来,私房什么的,都交给言儿,她会不会开心一点? ++++++ ps: 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丰美的秋 夕照红于烧,晴空碧胜蓝。 夏天时带着稚嫩青绿的枫叶,已迎来一生中最成熟最美的时光,红滟滟风采照人。 榴园院里硕果累累的石榴树早在仲秋节时已摘过一次,此时,枝头尤挂着红黄饱满的小灯笼,无时不在提醒着园丁早日采摘。 众人忙着侯夫人病,哪有人有心思惦记这个,即便有,也没人会不长眼色的提出来。 任由那些丰美的果实暂留在树梢枝头,安静又不解地看着人来人往,却将丰收的喜悦遗忘。 错过这般美好的秋天的收获是要遭报应的! 终于,某个恢复了些许精神的吃货,追逐着黄昏时的阳光挪到窗前,发现自己惦记了大半年的石榴竟被忘在了树上! 这还了得!我的石榴啊柿子啊,你们居然把我的石榴酒石榴醋柿子饼柿子酱,给落树上了……锦言要哭了,嬷嬷,赶紧的,摘啊…… 永安侯回府时,锦言刚爬到床上,脸上还挂着激动的红晕。 噫,今天的气色很好! 心中欢喜,习惯性的伸手摸她的额头,锦言避开:“……我又没着凉,你老摸我头做什么?” 任昆笑笑:“噢……下回记住了。” 不试过,他总有些担心,怕她冷了着凉了,她一日不生龙活虎的,他的心就不敢放松。 将柔软的小手握到自己掌中:“怎么这么凉?!” 还说没问题?手怎么是冰凉? “去请太医……” “太医上午刚来诊过脉。” 锦言对他的大惊小怪实在无语:“他说我一切正常,继续吃药,食疗温补就好。” “是不是穿少了?加件衣服,让她们换床厚被子,不然把地龙烧起来……” 把她的手放在掌心中暖着,反复摩挲着,任昆出着主意。 ……锦言再度无语:“侯爷,这才几月,你就烧地龙?冬天怎么办?” “冬天就烧更热点。多摆几个炭盆。” 永安侯不以为然,管秋天冬天做什么,以自己舒服为准。 “不要吧,春捂秋冻。(..info)要顺应自然。我没觉得冷。” 哪有九月就供暖的?不给身体个适应过程,到冬天她出门岂不要穿成球裹床被子才行? “你现在身子弱,要不就先摆上炭盆?” 任昆坚持,就是顺应自然才要冷了取暖嘛。 “好,知道,明天我多穿件衣服……” 老大,真服了你,我不是躺在被窝里就是坐在被窝里,穿那么厚衣服干什么嘛。 “别敷衍,今儿天真凉了。你看百果斋都开炉炒新栗子了……” 永安侯说着,将他带回来放在桌上的油纸包拿过来打开,一股香暖的糖炒栗子的味道弥漫开来,“来,尝尝看。还是暖的……” 他一路紧赶慢赶,就是怕回府后凉了不好吃。 净了手,剥栗子给她吃。 任昆剥莲子不行,剥带壳的栗子可厉害的很,手指轻轻一捏,皮就从中间裂开,绵软香甜的栗子就剥了出来。还带着温温的热气。 锦言看得羡慕:“……好厉害。” 堪比人形去皮器。 任昆听她夸奖,得意又矜持地笑了:“雕虫小技,明天剥核桃给你吃……” 栗子皮不够硬,吃核桃仁时,他的优势才明显呢。 看她吃了六颗,不给剥了:“别吃多了。用不下晚膳……喜欢的话,明天再给你带。” “白天做什么了?三福把册子送来了吧?” 提起这个,锦言有问题,“你的私库册子怎么吩咐三福送给我了?” 开始她还以为是任昆下班后要用的,可三福交代地清楚。是侯爷让给她的,要她过目。随册子来的,还有一盒成沓的银票。 什么意思,要让她干会计? “都是给你的。册子上的东西都在库房里,喜欢什么让他们送进来,以后人情往来的,随便你用。银票是我的私房钱,你收着,我手头留了一部分,不够用时找你取……还有田庄铺子契书什么的,等你精神好些都拿来交给你收着。” 任昆的意思是要把个人身家都上缴到她这里? 锦言半明白半糊涂:“……你都给我做什么?” “你是我夫人,我的就是你的,这是我们俩的私房,与公中无关。” 任昆倒是干脆,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好看的微笑:“你的嫁妆还是你的,将来留给儿女,不算我一份。” 这小丫头,平日也没见她多爱财,把自己的银子看得倒是紧,合约里还专门拿出一条说嫁妆的事。 “白天闷不闷?要不叫个琴师过来弹琴解闷?” 太医建议她月内尽量卧床静养,在室内散散步,暂时不到户外活动。 虽然她从未抱怨过,任昆却担心她闷。 “不用。我看她们摘石榴了,明天要做石榴酒。噢,我想吃石榴,咱们自己院结的,你要吃吗?” 锦言想起院子里的收成,笑得富足:“很大很红的,她们说很甜。” 院里种石榴真是个绝佳的选择,春有绿叶嫩芽,夏看榴花红艳,秋收累累硕果,冬天还可赏苍枝屈虬,四季皆养眼养心。 “好!” 听她说咱们院结的,永安侯只觉这石榴还未吃,已经是满嘴的甜意。 唤人送来一盘,任昆取了一个,用小银刀轻巧地绕着石榴的花蒂划一个正方形的口子,然后从正方形的四个接口处用小刀向下划到底,把中间的正方形部分掰开,再按照后来划的印子一掰,红水晶般的石榴籽就露了出来。 整个动作优雅利落,锦言不由赞叹,世家子就是不一样,吃个石榴也贵气,动手能力还蛮强的哟! 去了皮后,任昆小心翼翼将石榴籽剥下来,用水晶小碗盛了。又取了柄小银勺,让她舀着吃。自己笑眯眯在一旁看着。 锦言纳闷:“嗳,你不吃的?不喜欢石榴?” 这东西除了甜味外,没有异味啊。唯一的缺点就是果肉少,一颗颗吃着不过瘾。 “喜欢……” 某人做白日梦来的,石榴的寓意不是那个多子多福吗,看锦言吃得欢,他就幻想出一大堆小萝卜头,热热闹闹的抢石榴吃,忍不住就心绪外露:“你多吃点,多子多福,咱们也不要多,将来比照着一个石榴的籽儿来生就够了……” ……晕! 锦言差点被噎着。满头飘黑线,不由睨了他一眼:“侯爷,您知道一个石榴有多少籽?数数?” 没有上千上万,也有几百粒,就算是按最少的算。您确定要生这么多孩子?那您得从现在开始,每晚换人播种,有生之年,能不能达成这个目标也要看运气的…… “哈哈,” 永安侯打了两声哈哈,“我就那么一说……听你的,你说几个就几个。” “我说一个也没有!” 锦言气恼。刚没了孩子,还敢来说这个! “好好,那我们俩人相伴一生……” 任昆知道自己得意忘形说错话了,忙诚恳道歉:“是我不对,别生气……我只是想到我年纪比你大,万一先走了。你一个人多孤单啊,还是得有个孩子,要不,就要一个儿子?” ……直接抚额,改头换面后的永安侯性子大变。又腹黑又皮厚,有时候真拿他没办法。 净想美事! “你去正院请安了?” 锦言懒得理他,转弯提醒,想将他支走。 任昆脸一苦,委屈地控诉:“言儿,你不厚道,亏我一回来茶都没喝一口,就剥栗子剥石榴的,吃完了你就要撵人……” 被戳中心事的锦言很不好意思,她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享受了他的善意,非但没谢他,还要打发人走…… 被直白地道破,不由升出几分羞窘与歉意,脸就红了红,小声辩解:“……也有提醒的意思,怕你忘记了,殿下骂你不孝……” 她本想矢口否认的,自己也觉得假,朝夕相处,真实些更自然。 “言儿呀……” 任昆本来就没生气,见她红了脸的小模样,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喜欢都不够:“让我亲亲……” 啊? 锦言诧异:大哥,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台词接得不对啊…… 趁她发呆,任昆欺身而上,迅速又温柔地含住了她的唇,辗转厮磨吮吸间,舌尖不由自主的探入她的双唇间…… 这个吻来得突然,锦言还在微怔间,牙齿紧咬着…… 他将她圈抱在怀里,双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与脖颈,极致温柔极致耐心地用舌尖一点一点拗开她的齿缝……两人刚吃过石榴,温软的唇瓣间满满的清甜,还略带点栗子的香醇回味。 他的人太近,近到只剩下一双眼睛,盛着满满的情意……唇舌柔韧又极具占有性,索取缠绵间又带着体贴与怜爱…… 任昆的呼吸变得粗重,言儿是这样的甜软!这么好,这么美……全身发热发烫,**躁动,心跳得要蹿出胸。 锦言的双手抵在他胸膛,用力向外推开他,感觉到她的拒绝,任昆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缠绵**的吻,将锦言紧抱在胸前。 “言儿……” 他的心,跳得快速而有力,原本被强行索吻的几分不悦在这怦怦的心跳中慢慢烟消云散,好吧,这感觉还不错,暖洋洋,好舒服……唔,他的气息蛮好闻的,吻技还可以…… 就是这技巧来源么…… 锦言赶紧打住! 凡事不能往后看,任昆舌头上的功夫怎么练来的,不能追究,一旦硬要去寻根问底,绝对是自找恶寒! “……” 察觉到怀中小人儿的微颤,将手臂收紧抱得更严密,心中不由担心,她这般畏寒,可是不对劲?会不会落下病根? 想到地牢的阴寒,一阵后怕,在那种情况流产,会不会留下暗伤…… 明天得找太医令好好盘问。 言儿年纪还小,就算真伤了身子,好好补养,未必不能去了根儿。 一个个爱怜夹杂着悔恨的轻吻落在发心:“……我记得库里有几张白狐皮,明天让他们找出,早早做了披风,轻软又暖和……还有两张紫貂的,够做件小袄……” 往年他也不关心这些,得赶紧让人从北边收些好皮子上来,女人的衣服不嫌多,一两件哪够的? +++++++++ 第二百六十章 借菊赏看 ads_wz_txt; 九月九日重阳节。.info[] 登高赏菊、喝菊花酒、吃重阳糕、插茱萸。 大周的九月九与三月三是对应的秋春重要游玩节日,上巳“踏青”,重阳“辞青”。 今年因为有吉兆祥瑞,皇上龙心大悦,自觉龙体安康,早有旨意,重阳节这天将率众登高赏秋,并在宫中摆宴,赐饮菊花酒重阳宴。 这等场合,做为重臣的永安侯自不能缺席。 同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也效仿朝堂,召了命妇们入宫同乐,长公主一早入宫陪母后大人。 整个长公主府邸,一共四位主子,两位入宫了,一位去青州访友未归,偌大的府中就剩锦言一个养病的主子。 没什么要紧事,提前就给仆妇们放了假――节假日加班不人道,她素来是体谅的。 闲来无事,听夏嬷嬷闲话她们与李氏娘亲当年在卫府后院破屋中如何过节的,听起来有种敌后武工队的刺激。 顺便地,她也说说塘子观的重阳节,这一日,观中会特别热闹,二龙山风水宝地风景好,塘子观的素点做得好,就这两样,足够引得无数人前往。 水苏几个丫鬟也凑趣,说着东阳的重阳节与京里有何不同,说说笑笑的,倒也热闹。 前院三福求见,说是奉了侯爷之命来送东西。 锦言不方便见,夏嬷嬷带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回来了,面色古怪,“夫人,侯爷在五芳斋订了各色重阳糕……” 五芳斋的重阳糕据说是京城第一,紧俏得很,排队未必买得上,号称一饼一金。 不过,以永安侯的财力与人力买两盒给她尝尝。不至于办不到吧? 当然,更关键在于用心与否,他倒是有心了……自己去宫里喝酒玩乐,还记得给她买糕点。心中就有几分暖暖的松动。 “侯爷还让人送了菊花来,说是给您赏看的。” 夏嬷嬷憋了口气,终于把重点的说出来了。 侯爷做事还真是…… “哦……那就摆进来吧。” 锦言很高兴,还蛮浪漫的嘛,吃的看的,胃与眼睛都考虑到了,精神与物质都不亏待。 在大周,菊花是清雅高洁的象征,赏菊是风雅之事,九月亦为菊月。重阳节又名赏菊节,由此可见菊花在重阳节的地位与重要性。 “摆不开。” 夏嬷嬷为难,这才是她进来禀告的原因:“院子里搭了个菊山,您从窗户能看到,另外一些非常名贵的。侯爷吩咐在厅中搭上花架子摆放,您看可否?” 虽然侯爷吩咐了,但是要在厅内摆这么多菊花,还是需要夫人首肯的。 “非常名贵的?” 锦言的关注点不在摆放在何处。 长公主算不上是爱花人,她只爱牡丹,府中花卉只是为了与身份地位相衬的,据她所知。府中的菊花品种都算不上名贵,何来的非常名贵? “是,是安亲王府送来的……十大名贵菊种都有,非常漂亮。说是王府大管家押车,王妃的心腹嬷嬷就在外头,领了两位花匠过府照看……” 想到安亲王府来的嬷嬷那幅紧张的表情。夏嬷嬷深表同情。 “安亲王府?” 锦言愕然,自己与安亲王府的世子妃关系还算亲厚,两家府上有走动,只是以安亲王嗜花如命的性子,哪有可能送花给她看?还十大名贵菊种?人家自己府里不是要开赏菊会的? “说是侯爷去借的……侯爷说就借今明两天。不耽误他府上开赏花会……” 夏嬷嬷轻笑:“看王府来人的样子,安亲王不是很情愿。” 安亲王岂止是不愿意? 任昆原话是:“……重阳您要入宫伴驾,哪有时间赏花?御赐的菊花酒,少不得要多饮几杯,次日正好歇歇,还是不得空……闲着那花也是开的,不如摆到我府上,省得落个花开无人赏……” 安亲王气得胡子都翘了,怎么就花开无人赏了,合着本王还要谢谢你帮本王赏花? 任子川你个混小子,居然算计到本王头上了! 气哼哼地将他赶了出去:“滚滚滚!本王派花匠过去,若弄掉了一片叶子,本王剥了你的皮……” ……这人…… 锦言想笑,心里却微酸中透着甜意,以安亲王的爱花惜花,居然能将府里的名贵菊花一并借给任昆,绝不仅仅是看两府的交情,永安侯必定是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这个傻瓜!菊花什么的,何时不能看!还巴巴地跑人府上强借!还借菊花?他倒是不忌讳! 既然已经借来了,不看白不看。 “摆到厅上,帮我收拾下,请王府的嬷嬷进来……” …… 锦言换好了见客的衣服,亲自谢过安亲王妃的心腹嬷嬷。那嬷嬷是明白人,知道侯夫人如此礼遇,是给自己王妃的脸面,忙跪下叩谢。 偷眼观瞧,见侯夫人比起去年赏花会时,瘦了一圈不止,脸上涂了薄薄一层胭粉,看着气色还可以,小小的尖下巴颌让人看了心疼……身上的衣服很合身,想是新做的。 “……烦劳嬷嬷替我好好谢谢王妃,改日精神大好了,必过府拜谢。” 重重地赏了,又吩咐备了府里自己做的桂花糕、昨日摘的石榴啊绣着寿菊图案的衣料等应节的礼物,既显得十足用心,又算不得十分贵重―― 重阳节的礼,之前就送过了,这份纯粹是谢礼。 男人有男人的交际,永安侯给了安亲王什么,借了这些花回来,付出了何种条件,与她回安亲王妃的礼不冲突。 …… 安亲王府的花匠很尽心尽职,不卑不亢地向锦言介绍着菊花的品名特点习性与得名来源。 安亲王府的菊花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品种花色,数以百计,永安侯当然不可能都借来,他借的只是安亲王府菊花中最有名的十盆。分别是: 墨牡丹、绿水秋波、玉翎管、雪海、羞女、仙灵芝、黄半球、点绛唇、粉荷花、玄墨。 皆是名贵之种,花色有红、绿白、紫金、金黄、粉红等。暗暗淡淡紫,融融冶治黄,花序多变,形色各异。姿洁态美。 这两位花匠嬷嬷俱是爱花之人,言谈举止间对花儿的喜欢与呵护,流露无遗。一如专业人士说到自己最擅长的领域,言语朴实有趣,娓娓道来,锦言听得有趣,不时地虚心问上几句,花匠们喜欢她的随和,十分乐于回答。 几个丫鬟们也站在旁边听得认真,花美丫鬟俏。一室的秋色春水。 临到午间时,宫里来人,说是太后娘娘惦记着侯夫人一人过节太孤单,赐了重阳宫宴的吃食。 今天这个日子,命妇们都进宫过节。太后娘娘还能想到她身上,不管是因为何人何事,总归好处是落在她的身上,傻瓜才会跟自己过不去,非要去猜太后娘娘是在为女儿的所为愧疚,还是看在任昆厚待自己的情份上…… 说笑了一上午,用了午饭。精力明显不济,去了外衣,摘了簪环,睡午觉! 这一睡,直到永安侯踏着暮色回府时,她仍未醒来。 任昆紧张地坐卧不宁。会不会有事?要不要叫太医? 夏嬷嬷提醒了两遍,夫人说了,有些累了,可能要多睡会儿,不要叫她…… 永安侯按捺住心中的担忧。换了家常的袍子,斜靠在床边守着,时不时伸手去试她的鼻息―― 他真是怕了,怕她病不好,怕她身体一直虚弱,怕她又睡着了叫不醒,怕她…… 经过这一场磨难,他什么也不求了,只求她好端端地呆在他身边,能说会笑发脾气使小性子,什么都好…… 心里有他自然欢喜,没有,他也不计较了,总归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只要她好好的,让他守着…… 比起失去的恐惧与绝望,永安侯觉得锦言喜欢不喜欢自己,其实算不得最重要…… 锦言睡了美美的一个大觉,一个梦也没做,黑甜黑甜的深度睡眠,全身都舒服了不少。 睁眼,是任昆暖暖喜悦的双眸,似乎还透着一丝紧张:“……醒了?” 语气低柔,透着不易察觉地如释重负。 “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她睡得太好,脸上是满足的轻笑,还有一点刚醒后的小迷糊。温温软软的,象个恬美的娃娃。 任昆只觉得她睁眼一笑就是全世界的岁月静好,不由笑了,亲昵地亲了亲她的鼻尖:“睡好了?酉时三刻,正好起来用晚膳……再不醒,可要唤你了……” 他借了菊花是为了逗她开心,解闷的,若要因此累着她,岂不是适得其反? “嗯,这就起来了……” 说着要起了,却懒懒得不想动。 “不急。” 取了温热的水,半扶起她的头,喂到嘴边:“来,用点水,润润嗓子。” 就着他的手用了两口:“……不喝了,谢谢。” 任他轻柔地将她的头安放回枕上,看他放了茶碗,取了帕子给她试了唇边的水渍,又体贴地整理了枕头,使她躺得更舒服,动作熟稔自然……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由就冒出句傻问题,怎么看,永安侯都不象是细心体贴会侍候女人的男人…… “喜欢你自然要对你好,以后会更好的,不过……” 任昆一本正经,答得坦率,“我是要求回报的,一年半之约……还是,言儿你现在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他目光炙热,毫不含蓄地表白自己的心意。 有一点点喜欢你么?美死去吧! 锦言翻了个白眼,大哥,自我感觉不要太良好…… +++++++ 第二百六十一章 秋夜私语 用了晚膳,见锦言精神很好,永安侯要抱她到外间赏菊。[..info超多好看小说] 侯爷的理由很充分:“就借了两天,总要多看看,往常去安亲王府,都是白日赏花,想来灯下赏菊别有一番风味……” 锦言见他兴致颇高,不愿扫兴,就应下。 “……我自己走就好了。” 她现在可以下床活动锻炼的。 任昆才不理会,俯身一个无师自通的公主抱,轻松松将她抱到了外间的暖榻上:“……别再累着,想休息就说……” 拉开薄被将她的腿脚盖好:“开着窗呢,别着凉,风来暗香浮动,感觉更好……可惜无月。” 略带点遗憾,月下赏菊更是妙事。 榻上小几摆了各色茶点,还有一小壶菊花酒。 “给你备了枸杞菊花茶,少用一两口应景……” 菊花酒什么的,是不能给她喝的,等明年,这些欠下的都会一一补上。永安侯满怀歉意,锦言倒没觉得有什么,过节应景嘛,心情最重要。 高兴就好。 任昆将她半搂在怀里,两人偎依在一处,静静地看花,饮酒饮茶。清冷的风跃窗而入,搅起一室的暗香花影…… 永安侯说得不错,灯下赏花与白日里看花,的确不同。 夜静人空,灯光柔亮,那些花儿静静地开着,仿佛各有心事独自美丽,又仿佛趁着星多人少窃窃私语,借风传递着余香脉脉的问候…… “安亲王真乃雅人!” 任昆不无羡慕:“以后要嘱府里的花房多学着点,养些耐看的花……” 这样,他每个月都可以与言儿这样赏赏花,只他们俩个……难怪话本里常提月下花前相会,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原本对话本持否定态度的永安侯终于发现有那么一样是说对了……为了捕获佳人芳心,他私下里没少看才子佳人的话本。 桑大哥说女人不能宠,宠爱后她什么都管,不得自由。而且对着一个女人久了,就觉厌烦无趣―― 这显然不符合他与言儿,他巴不得她管东管西呢,偏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根本就没有要管他的自觉性,最重要是,他一点不烦不觉无趣,他的问题是怎么能天天守在一块儿,她不烦他…… 大哥的法子显然是不对的,他现在自己都后悔着呢…… 婴子粟是花间老手,他说女人喜欢就宠着,不喜欢就冷着,言儿可不是他的那些玩意儿,而且。他不能也舍不得冷落,那样受罪的是自己。 永安侯挨个把自己身边熟悉的人想了一遍,要么是情况不同不能借鉴的,要么就是已被证实失败的,平王世子那小子。只有应对花楼姑娘的招术,全不靠谱! 于是侯爷没少翻书,各种艳词话本通读了不少,自认为已具备举一反三的能力,谁知,之前试了几次,效果不理想。 侯爷立马从信任到怀疑到否定。既然话本经验不好用,干脆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总之,什么事让她高兴就做什么事,什么话她愿听就说什么…… 当然,话本的作用还是有的,什么烈女最怕赖汉缠。百柔能化钢―― 他试过了,即便言儿不想,但只要自己脸皮厚点,便宜总是能占到的…… 就算真恼了,低声下气多陪不是再加一句咱们是夫妻。她就不气了…… 永安侯象个有耐心的猎人,一点点试探着锦言的底线。 “……真美……” 锦言感叹着,眼前的花,虽姿态各异,皆高洁清雅,哪怕开得大红浓烈的,骨子中也透着股飘逸出尘。 “你喜欢,咱们就晚几日再还回去?” 她那么喜欢,不妨再多借两日,反正已经借了。 “你不怕安亲王杀来拆了府中的大门?” 锦言笑,以安亲王的花痴程度,能借两日已是割肉,再拖延时间,过期不还,肯定是要上门讨要的。 “拆了就拆了,回头修好就是,” 想到那情形,任昆也笑:“花还回去了,再是借不出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也就是这回,恰逢王爷有所求,否则,他再诚意十足也没用,人家用不到他,顶多是送几盆差不多的,借这些如王爷心头肉的名种是想都别想的。 “你送了安亲王什么,他居然会答应借花?” 锦言着实纳闷,安亲王是谁呀,堂堂亲王,什么没见过?府上会缺东西?任昆用什么条件让他松口的? 那可是花痴!爱花如命的。只有他往家里划拉哪有往外借的道理? 不是他小气,是嗜好使然。 “几句话……” 很喜欢言儿问他的事情,这是不是表示她有一点关心在意自己了? “几句话?” 什么样的话这么有价值?就是皇帝陛下开口借,安亲王未必会痛快地答应,那还是金口玉言呢。 “救命的话,” 见她迷惑不解,任昆很乐于解惑:“赵王,还记得吧?” 锦言点头,那个一直与今上暗地较劲的就蕃王爷。 “赵王不安份,不是一天两天,陛下宅心仁厚,不想多计较,节制严紧,他也闹腾不起来……对赵王封地的管控中,盐铁是根本,赵地本就出良马,若是铁器不严控,军备的口子就封不上……” 永安侯细细与锦言讲通其中的厉害:“虽然他的王府戌卫军人数有制限,不能违制,实际上还是会有空子钻的。朝延严禁商贾私下交易管控物品,不管是谁,一旦被查知,三族尽诛。” “……不会是安亲王府与赵地做生意了?” 不然他为何要说起赵地走私的事?可是,安亲王府会那么傻吗?他府上又不缺银子,再说亲王府本就打眼,还与蕃王勾搭? 安亲王包括世子在内不是这么没脑子没政治觉悟的。 “言儿真聪明。” 低头亲亲她的脸颊,“不是安亲王主使,但在外人眼中,与他没区别。主事者的父亲是替安亲王打理生意的心腹管事,用的就是安亲王府的名号,说起来。父子俩都是安亲王府的家仆……” 家仆犯事,做主子的哪能逃得了干系? 说起来,仆人性命归主子所有,反过来。主子必须要替下人担过。御下不严是小事,一旦狐假虎威做了杀头的大事,主子也得跟着遭殃。 安亲王是不知情。 不过,他说的不算,知不知情,由陛下做主。 “陛下接了密报,留中不发,内情安亲王所知甚少。” 但是安亲王多少嗅到点风声,所以他一说,他再舍不得那些宝贝花儿。也比不得全府上下的性命。 “就是这样……?” 锦言不相信,就这么简单? 言儿就是聪明! 手臂收力,使劲搂了搂:“……我答应帮他御前解释……保他一家无虞。” 不然,他怎么会把重若性命的花儿搬到自己府上? “你……” 锦言不知应该说什么好,看花是多小的事儿。安亲王府沾上的是多大的事!为此惹皇帝不快或生疑太不值当的。 “赏菊是小事,我又不是爱花人……” “不是小事。” 任昆双手轻用力,将怀中人的身子微微调转,两人面对面,盯着锦言的眼睛,认真道:“我不能让你在重阳节连菊花都赏不到,你的事。都不是小事。” 她不能登高秋游插茱萸,也饮不得菊花酒,重阳糕只能浅尝辄止,若连最后一项菊花也赏不到,他怎么能安心? 他的言儿,当得起最好的。赏菊花自然也要最好的。为此付出些许代价又如何? 直白朴实的情话往往比甜言蜜语更能打动人心,锦言的心被嗖嗖地射穿了,软了,甜了。 “我……朝堂大事我不懂,可是。总要你平安顺遂……” 他既然敢接,自然是有过深思熟虑,知道轻重。 按着两府的交情,安亲王府有事,任昆自是不会坐视不理,但因交情出手相帮与拿人好处保他全家无事,区别还是极大的。 “言儿,你真好。” 知她关心自己,任昆心底咕嘟咕嘟冒着幸福的小泡泡:“放心,我有数。不会贸然行事。” 又觉得眼下正是难得交心的好机会,小丫头主动关心起他在外头的行事,忍不住推心置腹低声解释:“处在我的位置,除非立志做个纨绔,一辈子只吃喝玩乐,但凡想有一番作为,必会遭人嫉恨,不怕的。陛下看着我长大,我的为人禀性他是清楚的……谁谋逆我也不可能,我一个外戚,外姓臣子,谁做皇上也不如自己的亲舅舅做皇上来得痛快吧?再怎么帝王心术,陛下也需要个能分忧的心腹臣子……” “安亲府的事,证据确凿,治罪是必定的,抄家或灭门,皆在陛下一念间,旁人就是要说情,也怕惹火上身……” “你就不怕?万一……” 明知在屋内说的悄悄话,外人听不到,锦言还是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小小声问道。 “安亲王一向安份守己,这么听话的亲王府陛下也需要……” 所以说,陛下不会真要了安亲王全家的性命,安亲王自己也明白,但是他必须有个知罪的态度,同时,需要有个合适的人帮他说合,运作得当才能免罪,否则,万一搞砸了,陛下也骑虎难下,他不死也得死了……侥幸不死,王爵是保不住的。 “放心,我会好好的,陛下春秋鼎盛……你若想,咱们向上走走换个国公夫人做,将来,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自会提前暗中布置,别的不敢说,保妻小平安富贵必是做得到……” 他以前没想那么多,暗自虽有些防范,并不上心。 皇子们都还小,几年之内成不了事,就算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中宫无子,皇后娘家势微,少不得要仰仗于他,有子的嫔妃谁登大宝,要看各方角力,不管谁坐那把龙椅,第一,没他的支持很难坐上,第二,有太后娘娘与长公主在,谁也动不了他的位置。 如今,有了心爱之人,将来还会有儿女,自然要多几条退路,即便有一天,新皇要拿他开刀,他也不是那等引颈受戮之辈,必有几把底牌可周旋一二。 “言儿,信我。” +++++++++++ ps: 谢谢寻找于晴的粉票,一把思念的打赏。最近忙,只能单更。争取周末加更。 第二百六十二章 秋色意更浓 轩窗半开半合,凉风习习,水晶灯罩内红烛高燃。更新最快。 两道相偎依的身影,对着一室的菊影暗香,喁喁细语。 开了窍的永安侯学习能力一日千里,不放过每一个与锦言交心相处的机会,既然说到未来,少不得将自己在明面的暗地的力量向锦言一一交代。 自知以前因为与自己较劲,走了不少的弯路。心里有想法有期待不说,又觉得锦言不够善解他意,不回应他,人为制造了不少与锦言的不快。 明白心事的永安侯第一个认识就是:心里有事绝不瞒着,想什么就说出来,不要等她来猜,其他书友正在看:。 还有:喜欢的女子要娶回家,他很庆幸这一点不需要从头做起,早在他还不知道何为喜欢时,就误打误撞娶了回来。 最重要的是:只要心爱的女人高兴,私下相处时自己的面子无需考虑。 以前没人教过他这个,以夫为天,从来都是女人迁就男人,哪有内宅妇人当家作主的? 惧内?不要自己的脸面? 他是谁呀?堂堂侯爷,朝之重臣! 从来都是别人迁就他,什么时候他要去迁就别人? 那一日他忽然明白,这些身份都没用的,放在他与锦言之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喜欢自己的妻子,错过很多如今想讨她欢心。 满腔爱意,又坦率到不考虑大男人脸面的侯爷,杀伤力可想而知。 锦言边听着他将那些隐密的事情讲给自己听,边任由他的手和嘴借机搞点小动作,就是把人圈在怀里,玩个手指,亲亲手心手背,贴贴面颊,在嘴上轻啄一下……算不得太过份。就随他发挥了。 锦言明白,若是与侯爷谈谈男女授受不亲。任昆一准儿会与她探讨夫妻大义—— 算了,人形靠枕舒服又温软,还能自动调节姿势。她不能一边享受着一边抱怨。 毕竟当初没人逼她成亲,她要去强调当初以为是弯男。只是名义上夫妻倒显矫情,更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提了,任昆就会成为守礼的柳下惠。。 反正他还掌握着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只是这样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其实蛮温馨的。 任昆倒还真没起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样将人搂抱在怀里,说着悄悄话,看看花。心里就满当当的全是幸福。 夜已深,将锦言抱回去,服侍她洗漱净面,又打了热水要给她洗脚,锦言坚决不允。洗脚?不行不行,我自己来! 脚可不敢乱洗。 “言儿,我们是夫妻,我又不是没给你洗过……” 任昆小声嘟囔着,她病着晕睡那几日,都是他亲手给她洗的。夫妻一体,洗脚算什么? 更亲热的都做过了…… 锦言不理他。草草地洗洗,赶紧钻被窝里,那时候不是没醒吗?不知情不在清醒状态下的不算。 “……谁在外头,把水倒了……” “我来……” 任昆弯腰将她的洗脚水端了出去,锦言翻了个身面朝里,我什么也没看到。他是自愿的,我可没指使他。 这人出去了好一会儿,锦言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他才回来,原来是洗漱去了。只穿了雪白的中衣,抱着枕头站在床前:“……言儿,我明天要去西山大营,得去三天呢……今晚住这里好不好……” 唔……你说什么? 困意上涌,原本没在意,以为他是来道晚安的,“你要睡这儿?” “三天,三天见不到……我保证明早不吵醒你,” 今晚的气氛太美好了,温软在怀之后,愈发显得孤枕寂寞,任昆下定决心,要争取到自己的福利:“夜里寒,被子又薄,你看你的手脚都是凉的,我帮你暖暖……要不,我先躺会儿,等你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天,晕死,:! 他一个大男人,穿着中衣抱只枕头,腆着俊脸在她床头卖萌示好……好吧,她服了,招架不了! “你说的,就躺一会儿,等我睡着就走的……” 知道他未必会那么听话,不过睡着了她也不知道了,什么时候走随便吧,总之,她的身体他清楚,也就是老实睡觉,不会有他想。。 “言儿你真好!” 得偿所愿的永安侯喜出望外,美滋滋轻快地放好枕头,一跃上床,动作超迅速超轻柔,留了盏夜灯,一挥手,将其它的灯盏熄灭。 翻身,连人带被抱在怀里,在额头印了一记轻吻:“晚安言儿,快睡吧。” “怎么不拿被子?夜里凉了……” 锦言咕哝着,闭着眼,懒懒地打了个小哈欠。 今天真累,看花吃糕闲聊天。说话也累人。 “嗯,知道,睡吧。” 他才不要拿被子,有两床被子,他哪还有理由盖一床被?一会儿她睡着了,他就再搂紧些,掀了被角,睡在一起…… 果然,等锦言呼吸渐平缓,身体松软,任昆小心地扯了一角被子,向她那边靠了过去,胳膊贡献出来当枕头,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边察看着锦言的神情,边小心翼翼将她的头颈移到自己的胳膊上,成功地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将整个人完完全全搂到了怀里…… 轻吁了口气,注视着怀中人的睡颜,心满意足地傻笑了好一会儿。 以为要好半天才能睡着,结果怀里搂着香香软软的可人儿,心踏实安稳了,嗅着她发间的清香,没用多久就沉沉入睡。 …… 锦言睡了个暖和和的好觉,前几天一直觉得冷,脚丫儿半夜也暖不过来,昨晚好了,到处都软软暖暖的,怎么睡都舒服。 醒来后睡眼惺忪发了一会儿愣,任昆昨晚好象说要住这儿的,难道她记错了?怎么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转头看到紧挨着的枕头……原来不是记错了,人呢? “夫人,您醒了?” 夏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锦言抬手打哈欠。 “侯爷天未亮就上朝了,说是会从衙门直接去西山大营,不回府了,三天后回来。叮嘱您这几天好好休息。白天多加件衣服,想吃什么喝什么,府里没有的就吩咐三福。” 夏嬷嬷取了她要穿的衣服,将任昆的意思大致讲一遍,侯爷的原话比这个可啰嗦多了,反复叮嘱,那个不放心哟…… “哦……” 好象昨晚他是说过要去西山大营。 任昆以前隔段时间也会去西山大营练兵,这一次他南下时间长,回来后又请了几天假,先将户部兵部积攒的事务处理一番。本来按他的意思还想再晚两天,等锦言身体更好一些,他再去,但往年大规模的秋季练兵这时都已经开始了,今年已经晚了。不好再拖延。 好在锦言日益康复,他狠狠心,跺跺脚,带着千般不舍万般牵挂离京前往西山,其他书友正在看:。 “……嬷嬷,拿件披帛就好,哪用得着穿棉袄了?” 她真成病秧子了!这才九月,就让她穿棉袄!虽说是件薄的。那也是棉袄啊…… “侯爷吩咐……” 夏嬷嬷一脸为难,侯爷叮嘱好几遍,要您多穿点,不能着凉。 夫人您里面早就穿厚夹袄了,再加衣服,可不就该换棉的了? “披帛就好。别听侯爷的。我躺着的时间多,穿棉衣脱来脱去的更容易着凉……” 锦言知道怎么说能够让夏嬷嬷接受。穿棉袄睡觉自是不舒服,脱下再穿上,既麻烦又容易闪着…… 夏嬷嬷立刻收了棉衣,取了厚实的披帛:“您身子弱得很。禁不得寒,万一这段时间落了病根,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得,在这个问题上,夏嬷嬷与侯爷认识一致,目标一致,穿衣吃饭,喝什么用什么,把锦言看管得死死的。 “……嬷嬷你去趟正院,请公主殿下过来赏菊,就说怕搬动起来伤了花,惹安亲王不快,烦请她移驾,怎么说,嬷嬷掌握分寸,见机行事。” 永安侯借了安亲王的名贵菊花这么大的事,殿下一准儿早知道了,不摆放在正院就够让殿下犯公主病了,还不去请她赏花,殿下更不能好过了。 住在一起,面子工程还是要的,相亲相爱就不必了。 殿下是有点不痛快,这个混小子,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个心思! 酸溜溜地极不好受,却也不能说什么,任昆为什么要借花?因为锦言要养病,足不出户;锦言为何病?殿下词穷。 哪还有理由犯酸,吃儿媳妇的醋? 昨天入宫,太后逮着机会又揪着她好一顿数落,还提到了驸马……驸马回来要怎么交代? 殿下又一夜没睡好,驸马的反应,她一直逃避着没去想,儿子儿媳妇都原谅她了,驸马不会硬心肠不讲情面吧?他们可是夫妻!他理当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见锦言派了心腹的夏嬷嬷来请,话又说得十分客气十分动听,殿下心情也好了些,菊就不赏了,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好。 夏嬷嬷走了,殿下愈想愈难受,你说锦言她怎么就能心平气和,风轻云淡的?! …… 下午,三福送来了热乎乎的炒栗子,说是侯爷吩咐过的。 还有一架带着哨子的风车,花花绿绿的,煞是可爱。 “……侯爷说,放在窗前,听听哨音,能解解闷。若是夫人不喜欢,侯爷吩咐请示夫人,是否唤乐师进府?前时有说口技的讲评书的,都还不错……” 侯爷发话了,让他们都想想,有什么解闷的好办法…… 三福真心觉得夫人并不象侯爷认为的那么烦闷,需要借外力解闷,侯爷是关心则乱,其实以前夫人也天天呆在屋里,除了到正院请安外,鲜少出去应酬。 侯爷是,一遇到夫人的事,就失了平常心…… +++++++++ 第二百六十三章 弹弹琴说说爱 温润的净白瓷盏中,飘着三两朵菊花,嫩黄的蕊,伸展的玉瓣儿。黄透亮的汤水底部,缓浮着三五颗火红的枸杞子。 今秋新制的菊茶,带着阳光的味道与花朵的芬芳。 “你去香积寺了?” 明明是个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这是香积寺的菊茶,她认得。 去西山大营,途中小茶亭拐个弯就是香积寺方向。 “喝出来了?” 任昆温柔地笑笑:“新制的第一批,被我抢了先。大福去的,时间太紧,而且……” 他亲热地坐过来:“你去不了,我一个人有何意思?” 好一幅理所当然,好象我们平时都同进同出一般。 锦言不理他:“怎么忽然想到他家的菊茶了?” 你平时没见有多喜欢啊,还巴巴地特意派人跑了一趟。 “捎到东阳去的,你不是说过师父们对这茶还蛮赞赏的?前番我已经给师父回过信报了平安,只是仓促间礼物上没怎么讲究……” 锦言的脸就有点红了,心中暗道自己疏忽了,上次接到师父的来信,只顾着伤心震惊,再加上不知说何是好,竟拖着没给师父回信,没想到任昆已经做了此事…… 只是,我何时说过师父们喜欢香积寺的菊茶了? 上年她的确将香积寺的菊茶捎了一些回东阳,清微来信说好几位师叔喜欢这股清雅的味道,不过她不记得自己与任昆讲过。 凝神间任昆凑过来,轻轻在腮上印一吻,提示着关键字:“去年,在后花园喝茶,品塘子观的白茶……” 哦…… 锦言想起来了,那时心情是有点不美妙,正好东阳捎来了新制的白茶,挑了个太阳好的下午去花园喝野茶。后来他来了,两人喝茶闲聊了半个下午,任昆还开解她呢,是那时说过的? “是。当时你说等明年要早早到香积寺订了茶,给观中捎去……” 所以,去西山大营的路上,他就打算好,将大福派去订茶了。 “你记性真好,随便聊天的,那么久了还记着啊……” 开着小小的玩笑,将心头涌起的那丝异样压下。 “你的事,我都记着。” 任昆不禁微笑,原来早在那时候。她的人她的事,与他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会特别上心。 “我那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特别不喜欢自己随你喜随你悲的,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脾气就特别坏……没少气你吧?” 原来他也有那么傻的时候,如果早明白了,也不至于耽误这么多时间,后头的事也能避免。 “还好,”锦言摇头:“那时你还不错……” 他喜怒无常是今年春天的某一段时间,其他时间都还好,是个蛮不错的老板。 那个时候。他居然就有别的心思?隐藏地很深嘛,一点看不出来! “就是装得太好了……” 任昆自嘲一笑:“不然,随便谁都能看出来,我自己也能早想到。那时特别气你跟我客气,有人跟我说,任性是依恋。客气是疏远,因为是外人。你那么守礼懂规矩……不给我任何示好的机会……” 可怜巴巴的语气,无比哀怨。 “恶人先告状!” 锦言瞪他:“明明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以后叫任有理好了……” 什么人呐!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虫,谁知道你想什么?讲礼貌居然也成了问题? “……你叫的。什么都好听。有理无赖都好。” 任昆笑着往怀里搂人:“是我不好,我是要你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尽着指使……唉,就是我不好,白活了。” 可不是他白活了吗?别扭着,俩个人都不痛快。不然,言儿心里或许能有点他也说不准。 “哪一日你精神好了,就给师父回封信……你看,咱们还要备些什么捎回东阳?我让人列个单子,你挑挑看?” “……老叔公那里,本来应该重礼叩谢的……我去请过安了,等你养好了身子,再一起去一次,好不好?” “等到了冬天,陪你去庄子上住些时日,太医令说天冷时泡泡温汤对你的身体有益……” “还要忙几天,前头压的事情太多,没时间陪你。(..info好看的小说)白天要是烦了,就请百里嫂子过府说说话……有没有想听的想看的?不会太吵闹的……要不养只鸟儿好不好?秦尚书府中有好几只调教得很会说话的鹦鹉,我去要一只来,给你逗闷儿好不好?” 这人,不是惦记人家的花,就是惦记着别人的鸟儿,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拿人的手短,不怕欠下人情不好还? “不怕,他还欠着我的情呢,借只鸟儿算什么?” 任昆不以为然,“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找他要去……挑只毛色漂亮嘴巴乖巧的,好不好?” 永安侯还有一个大的变化,就是凡事懂得问好不好了,虽然他还是会按着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的行事,却知道询问意见,她不同意的,他不会一厢情愿地就做主决定了。 尊重是喜欢与爱的前提条件。 她一向认为,男女之间,没有尊重的喜欢仅仅是美丽脆弱的宠,彩虹般绚丽,注定不能长久,建立在尊重之上的喜欢才是真诚笃定的。 “不想要,养不好,那也是一条命。想听你弹琴。” 再随他自说自话自由发挥,不定接下来又会惦记到谁家的什么东西。 而且,男色也害人,任昆长得好,再这般深情款款的小意温存,锦言怕自己犯花痴,忍不住摸摸美男的脸,戳戳试试肌肉手感什么的,看任昆的样子,小调戏什么的他是欢迎至极,就差举个牌子写上:欢迎深度骚扰。 于是转了话题,提个别的要求,还顺便将自己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听我弹琴。好啊! 任昆心里乐滋滋的,言儿喜欢听他弹琴呢!被需要的幸福感就溢满身心:“好,喜欢听什么?” “都好,舒缓柔和些的。” 夜了。太喜庆的曲子容易兴奋,不利于接下的睡眠。 舒缓柔和?有了…… 有一首曲子浮上心头,他早就想找机会弹了,难得今天她主动要求。 幽雅深沉又柔和的曲调响起,锦言不由抿嘴笑,这人,还真是……时时不忘坦白他的心事。 相遇是缘,欢喜渐缠,无限爱慕怎么生诉,款款东南望。一曲《凤求凰》。 琴中感情热烈奔放又深挚缠绵,他深沉的双眸含笑望着面前的人,眼中碎芒闪闪,仿佛星辰般深遂,带着化不开的情浓。 好吧。在他的目光下,锦言觉得自己象是夏日里的香草冰激淋,听着快乐的小情歌,变软变松,甜蜜的溶化…… 好在她不是轻易缴械的小女生,怕被诱惑,闭上眼睛不看你就是…… 于是某人闭上眼睛做陶醉状欣赏。某个弹琴的既欢喜又纠结,言儿这般,是在用心品味,体会他的心意呢,还是,听得困了? …… 再到晚上就寝。任昆直接自觉地将枕头放过来了,表情很是认真:“言儿,夜里冷,你现在最需要保暖,用汤婆子太早。后半夜水会凉,我血气旺,正好给你暖和手脚……” 真会找理由…… 锦言刚要拒绝,他马上又有新词接上,成功将她的话堵在喉咙里:“言儿,一日不见如三秋,我走了三日!夫妻要住在一起,分离甚煎熬……我懂得太晚……” 夫妻夫妻! 不就是要转着弯儿提醒自己,他住在这里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不允才不合人道?算你狠! 让出半张床,得到一个人形大暖垫,说起来也没亏! 心智成熟的人,会在不自觉间给自己设定诸多约束,比如,在锦言心中,她喜欢任昆与否,与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这是两件事,不能合二为一。 当初她不是因为喜欢嫁给他的,如今自然不能因他喜欢自己就坐地起价,否认已经存在的事实,不履行义务。 答应婚事,是她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是基于永安侯是弯男的前提,但是,没有人保证他一辈子都是弯的,是她自己错误地估算了对方的潜力。 好比已经签订的合同,本以为是平等共赢,到执行过程中发现,对方的表象不代表内里,共赢只是自己的想象,你能怪对方欺诈么?你能违约不继续履行合约了吗? 可以中止合同,只要付得起违约成本。 不然,只能怪自己不慎重,对未来形势发展判断失误,赢亏都得咬牙认下。至于附加条款,那是基于合同内容为前提形成的,如果她告诉任昆,不玩了,不想与你过家家了,哪里还会有附加内容的存在? …… 任昆哪知道这一会儿功夫,她心里已浮过千头万绪,衡量过多种利弊? 他很自觉地钻到被子里,心满意足地完成暖被窝的职责。 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半路夫妻的想法,自然是要携手白头的,以前不好的时候,都没有过分开的念头,以后么,自然是越来越好。 永安侯心中最不好的未来预测就是: 言儿一年半后也没喜欢上自己,反正他们是夫妻,一年半不成就两年半,多几年,总有一天她能看到他的好,那个约定么,只要他没别的女人,其实和没有是一样的……反是她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自己…… 言儿这个聪明的,总算犯了一回傻,交付终生还以为自己占了便宜…… ++++++++ ps: 谢谢老萱萱的打赏。这几章都会是感情戏,之后会有点波折,无虐。 第二百六十四章 永安侯的心得 “你是架子越来越大!真有那么忙,喝顿酒的功夫都没有?” 桑成林假意报怨着:“这晌午的酒怎么喝?下午还有差事呢……” “嘿嘿,这不事儿多嘛,见谅见谅……” 任昆不好意思地笑笑:“晚上不是不得空嘛,意思意思,咱哥俩什么时候不能喝?等以后,以后陪哥连喝三天,不醉不休!” 他现在除了皇上有召,不能抗旨外,其他时候,不管是谁,晚上的应酬一律不去的,言儿还没好呢,他哪有那个心思喝酒? 有什么事,白天到衙门里说,该办的他断不会给拖着,可办可不办的,那得看言儿对他的态度,他心情好,就能办。 大哥不是外人,自己兄弟,午时用顿便饭就好,酒么,以后再喝。 晚上不得空…… 桑成林神色一正:“弟妹的身体?” “无大碍了,就是得养着,她这不是不能出门,白天都闷着嘛,下差回去陪她说说话……别的也替不了。” 听他问到锦言,任昆笑容微敛:“有空还得多请嫂子过府来,她俩素来交好……” 他提了几次,只是锦言觉得百里霜要打理中馈,那么一大家子,吃喝拉撒事儿少不了,还有两个孩儿,哪能老来陪她闲聊? 百里她要当家理事,上午过来陪她聊天,下午回去就有得忙。明知她事多,还下帖子添乱?她得空,不用请,自己就会来的。 没见她的心腹嬷嬷三天两头奉了世子夫人之命来探望?东西也没少送?若能来,自然就来了。 “好,我给她带话儿……” 听任昆毫不掩饰对卫氏的看重与疼爱,桑成林微顿了顿:“子川你,你是认真的?” 自从听到他以夫人病重为由,丢开朝事。一心只在府中陪着妻室,桑成林就觉得滑稽,细思量又好象有几分情理,子川对他的小媳妇似乎一直都与别个女子不同…… 往常他们都将此当做是任子川守礼懂规矩。[..info超多好看小说]给嫡妻留脸面,如今看来,难道不是面子情份? 永安侯失子嗣……怎么听,怎么觉得不真实,子川他,何时改了嗜好? “什么认真?” 任昆正挟了箸肉片往嘴里送,闻言停住了:“大哥是指?” 大哥都不信,别人,怀疑更甚吧? 他倒不在意,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他几时会顾忌他人的看法?只是,大哥都不信,莫非言儿也是不信的? “别怪大哥疑心,十年习惯,一朝截然相反。子川你又不是那种向来好朝令夕改的人。” 你任子川认准的事儿,何时改过?大家一起玩大的,你什么性子,我能不知道?那些年的事是真的,对水无痕的看重也是真的,这忽然就近了女色,爱妻如命? “我……” 任昆放下筷子。露出一丝苦笑,自作自受,说得就是他这般吧?还是,他要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自是认真的,大哥何出此言?” 岂止认真?这条命这颗心都送出去了,还怕她不稀罕…… “卫氏娘家不得力。你这般高调,万一……她怕是不好做人。” 虽然霜儿远着自己,可是,侯夫人是她的交好之人,再说他对锦言向来印象不错。就算是子川的家务事,他也老了脸皮问上一问。 任子川这般高调,万一有朝一日他又有个变化,卫氏,怕是要彻底沦为笑柄,到那时,她又将如何自处?长公主殿下,不会护着…… 他的意思,任昆明白。不由心中又酸又涩,外人都等着看言儿的笑话吗?他这般作为,又将她推到风口浪尖惹麻烦了? “多谢大哥的好意。她用不着倚仗娘家,再得力的娘家人不如自己男人得力,” 永安侯傲然道:“她有我,就够了。甚至其它的,大哥不必多虑,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她陷入困境,受人委屈。” 永安侯的话掷地有声,桑成林听得一怔,却微微摇头:“子川,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大哥是过来人,再浓的情,总有转淡的一天,你今日爱重她,明日呢?以往,你可曾想到会有这一天?又如何不知将来自己不会再有变化? 我是过来人…… “大哥所言极是,世事难料,不过,这里,” 任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由我自己做主……送出去的心,哪会收回来?总归会琴瑟相和,携手白头就是。” 他管不了将来的事,却知道自己的心归在哪一处。 “卫氏才貌俱佳,也难怪你会动心……” 桑世子说得中肯,卫四是个绝色的,又做得绝顶好诗词。 “不是为这个!”永安侯反驳道,绝色的美人,他见得多了,连他家小丫头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那是为什么?” 桑成林奇道:“性情好?还是贤良听话?” 他对卫四的印象,除了长相诗才外,就是她特别懂规矩,说话行事分寸感极好。 “都不是……” 任昆摇头,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言儿也问过的…… “总不会是因为她是你的正妻吧?” 桑成林开玩笑道,你任子川会因为这个对人掏心掏肺? 好象……任昆凝神细思,好象还真有这个原因。 “怎么会!因为她是你的夫人,你就喜欢她,那岂不是说谁做你的夫人,你就会对谁动心?” 桑成林怪叫,这叫什么爱妻如命非她莫属?换个人当你的老婆,你照样对她好?你这哪叫心里有人?你这叫敬重发妻,谁做了那个位置,你就喜欢谁看重谁? 那怎么能一样? 任昆不悦,别人怎么配做他的结发妻?他与小丫头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随便换个人能成吗? “啧啧,”桑成林就笑:“子川,当初你要成亲时说过的话,犹在耳畔。要不要说给你听听?” 是谁郁闷的要喝酒解忧?是谁听到卫大的死讯道声庆幸?是谁听说改聘卫四后气啾啾地到殿下那里闹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不得已接受安排?是谁喝酒时调笑:卫大暴毙,不知卫四是否长命? 停! 往事不堪入耳。尤其是还轻佻地拿了锦言的生死开玩笑,任昆恨不得旧日时光能重新来过,他能亲自筹备自己的婚礼,亲自前往东阳下聘,将她风风光光地娶来,不至于如今想来全是遗憾与悔恨…… “大哥,往日错事休要再提,我如今一心想着讨她欢心,你可不要把这些说给嫂子听,给我下绊子……” 错过的事没法挽回。尽量少提,能忘就忘,只要不说,言儿怎么能知道?就算她略有猜疑,她不问。他是绝对不会主动说的。 过去就过去了,要往前看。 “没骗你,你是知晓我的性子,几时会看女子?她若不是我妻,哪里会有交集?没有朝夕相处,又怎会装到心里?但是,换个人是不成的。只有娶她,只有她才可以。” 任昆心中满是喜悦与爱意,不吝于分享一二:“见不得她半点不高兴,星星月亮也想摘来,若能讨得一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的。说到这儿,大哥,我得说说你,你有个看法不对……” 永安侯想起当初因为受桑成林的影响,自己走了不少弯路。闹了好几次别扭,不由地面授机宜,分享自己的经验。 我的看法? 桑成林愕然,什么看法不对? “……大哥说女人不能宠,否则就会不知天高地厚,蹬鼻子上脸,”任昆也没客气,就是你这句话,害得我折腾两回。 “女人就是得宠,蹬鼻子就蹬呗,关起门私下里,要脸面何用?她高兴就好。大哥你就是这一点不好,既放不开,又想得多,想哄嫂子开心,又怕失了脸面,不上不下的,大家都不痛快……” 任昆难得开次话匣子,而且主题还是谈论感情的。桑世子听得一懔,我是这样的? “就是!你与百里是天定姻缘……” 什么天定不天定的,以前永安侯是不信的,现在他可不敢这样说了,细观自己与言儿的姻缘,阴差阳错,差池半步就走不到一块儿,可不就是天定姻缘? “知道你们以前为什么老吵架?现在不吵了?” 当然,不吵了不等于大哥过得舒服,他是没人吵了却不自在了。 为什么?桑成林不由自主地问道,子川一幅很懂的样子。 “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不到呗。她不想你与别的女人有染,偏你觉得是些玩意儿,做正室的为这个较劲儿,没的失身份。” 桑成林一琢磨,好象是这个理儿……他多看两眼俏丫鬟,她就会不高兴,呷酸拈醋的。 那是以前……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任昆越说,自己心里越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言儿会发火,说什么牙刷漱口杯的。 “你摆出诚意求娶,她一准以为你心里独她一个,你明明做不到,遇事总退让回回先道歉,好象非她不可。我觉得吧,不是女人不能宠,是你误导了,如果你一起初就跟嫂子讲,不方便时要通房服侍,她断不会有二话。百里家的大小姐,心气儿高,知道你的真实想法,根本不会与你吵,定能做个贤良大妇,再好不过的世子夫人。” 这就是言儿当初说过的被爱是奢侈的? “大哥,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原先嫂子心里必定是十分地着紧你,现在吗,”任昆摇摇头,“怕是心灰意冷,只想做世子夫人了。” “正好,如你所愿……” 桑成林暗自磨牙,以前怎么不知任子川是个腹黑毒舌的! ++++++++ ps: 谢谢书友杨家门的粉票、懒惰小蜜蜂的打赏。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太后与三皇子 十月中旬的一天。 阳光晴好,空气清冷。 风很大。 任昆走到院中,小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回身小心地去扶锦言,“慢点儿……风大,先把兜帽戴上……” 仔细地帮她把披风的兜帽戴上:“我抱你……” 不等拒绝,已将她抱起,放到软轿之中,然后淡笑一声:“放心,不会抱你出府的,知道你脸皮薄……” 他倒是想,太阳还不错,风冷硬着,正适合将她暖暖抱在胸前,可惜,她不喜欢…… “不然,你还是不要去了?我进宫与皇外祖母告个罪?今日风大。” 太后娘娘一直想见锦言,但她身体没养好,太后不可能出宫探望,直到太医说她无恙了,接下来只需温补调理即可,太后娘娘才宣了她进宫。 显然天气不是太理想,与永安侯想要的风和日丽有些差距。 “这点风没关系的,以后天气渐冷,没准儿更没有好天气。” 已是初冬,天会愈来愈冷,刮风的天,少不了的。再说,她已经几个月没进宫请过安了,太后娘娘宣召,哪有改期的道理? “你是宁肯自己受累,也不愿麻烦别人……”任昆带点小不满:“左右皇外祖母也没事,哪天天气好你直接进宫就是,又不是外人。” “把手给我,太医说不能受寒不要吹着风……捧手炉怎么了,瞧你手凉的……” 各种碎碎念。 之前他要人给锦言准备暖手炉,锦言不同意,她是要进宫,现在就用上手炉,多扎眼?也没那么冷,她都已经穿皮毛小袄了…… 总之,在任昆的眼里,她就是个易碎的瓷娃娃。整天大惊小怪,管东管西,比前世她妈妈还唠叨。 “不是有你嘛……” 锦言知道怎么能让任昆乖乖闭上嘴,说白了。他就是有被指使被使唤的喜好。 有种人生来富贵却偏爱劳碌,任昆就是这样的。 最喜欢她指使他,估计是因为除了皇上差的公事,他没体味到被需要被差遣的滋味。(..info好看的小说)现在可找到机会了,只要他回府,夏嬷嬷等人全部沦为打下手的,端茶倒水剥果子递点心,锦言的事,他全部亲力亲为,谁也抢不走。 这话。侯爷太爱听了,果然嘴角翘起,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将她的双手捂盖得严严实实的:“……那进了宫还这样暖着,好不好?” 进宫还这样?在皇宫里手拉手?那她还不得被口水淹死! “偶尔进宫一次,还是低调的好……” 她拒绝地婉转。 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逗你呢!好在。我早有准备……任昆得意的笑笑,“听你的,低调,不过,太后娘娘怕是会失望。” 皇外祖母为何要宣他陪锦言进宫?不就是想看看他二人的相处嘛,然后安抚她,骂母亲几句狠话。算是做母亲的为女儿的过错道歉,表明会给锦言撑腰,再赏赐…… 套路他清楚,区别就是安抚撑腰的程度,赏赐的轻重…… 总归有他在,绝不会让言儿看别人脸色。好处嘛,能多讨一些自是不能少要一分!是她应得的! 一入宫门,就有慈宁宫管事公公迎上来见礼:“……给侯爷、侯夫人请安,太后娘娘见今日风大,特吩咐给侯夫人备了暖轿……” ……永安侯满意地微笑。这么大的风,他可没打算让言儿走到慈宁宫,皇外祖母更体恤,备了暖轿。 “辛苦了!” 掀了轿帘,果然烘得暖和和的,看得出准备的有一会儿。内侍用心了,心悦,难得对外人露了个温和的笑脸,将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捋下来:“拿去把玩……” 内侍先是被侯爷阳光明媚的笑脸惊闪了眼,这位爷!几时这样笑过?除了太后娘娘,在圣上面前,永安侯都鲜少有个笑模样! 再听他道着辛苦,递过个贴身的物件,更是惊讶―― 听他辛苦就够难得了!居然还有赏!永安侯一向出手大方,不过,向来用金银,他自己随身用的带的,素来不随手拿来做打赏用。 内侍晕乎乎地接下来,跟着暖轿往回走,边走边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让侯爷听得高兴…… 真没什么事啊,就是传了句话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而已。 百思不得其解,哪知侯爷心情大悦,仅是因为他提前安排熏了暖轿,侯夫人坐进去就暖和和的,如此而已。 太后娘娘慈爱和蔼,拉着锦言的手问长问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与任昆之间的情形。 昆哥儿忽然转性,太后娘娘自是欢喜,只是没亲眼见到,心里就还有一丝不踏实,谁知是否有假? 卫四那孩子,的确是个好的,只是昆哥儿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以前再绝色的也近不了他跟前,怎么就一下子上心了? 她可听得真真的,守在锦言床前几夜不合眼,凡事不假手他人―― 在太后眼中,这个可比转了性子更惊异。 转性子无非是能近女色,与寻常儿郎没区别了,这用情太深么…… 太后娘娘观察得出自己的结论,不禁又暗叹了声,然后温声说道:“累了吧?去偏殿歇息会儿,哀家与昆哥儿再唠叨几句……” 锦言明白这是要支自己走,人家外婆外孙的有体己话要说,忙站起身来,施礼告退。 “……正好三皇子在偏殿读书,你可以指点他一二。” 太后娘娘话出了口,才想起三皇子早间来请安后,就在偏殿玩耍,横坚他还是个小娃儿,无所谓男女大防,论起来,锦言还是他姑母家的表嫂,算是正经亲戚。 “皇外祖母,您有什么要交代的,还要背着她?” 见宫人引着锦言离开,任昆有些不满。锦言又不是外人。 听他话中的维护之意,太后不禁一笑:“怎么,还怕哀家对她不好?” “那倒不会,您素来回护她。”任昆摇摇头:“那边暖和吧?吃的喝的都齐全?她现在受不得寒,得用热乎的茶水点心……” 在太后娘娘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永安侯脸红了:“这是太医叮嘱的,她身子不好,您的曾外孙儿就抱不上……” “哦……她身子不好生不得孩子,那就找别人好了,想给哀家生曾外孙儿的人选大有人在……” 太后半真半假,话说孩子总是自家的好,以前任昆爱男色,太后就想着什么时候他能改性子就好了。这一朝改了性子,见他对自己媳妇儿那幅小心翼翼温柔呵护的样子,又觉得心疼。 尽管任昆知道锦言不喜欢他在人前高调,他已经努力压制,可是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言行举止间的那份爱重掩不住。 昆哥儿有一天居然会迁就别人,太后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冷眼观瞧,锦言一直是居于任昆之后,以他为尊,分寸到位,但从任昆的神态言行中明显可以判断出,他是以锦言为中心的。 “别折腾了。母亲没跟您说?除了她,别人都不成的。” 任昆呈分神状,不知三皇子那小子会不会吵到言儿?皇外祖母也真是的,有心让她休息,去内殿歇着多好?与三皇子那个小豆丁处一起,白白耗费精神! 三皇子虽小。贵为皇子,锦言定不会大剌剌坐一边休息,少不得要陪聊。 …… 永安侯猜得没错,锦言果然与三皇子玩在一处。 三皇子六岁了,却瘦瘦小小的。与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 案上倒是摊了本书,他没在读书,拿了把小小的木剑把玩着,那剑真叫个小,与其叫剑,不如说是根筷子。 “我知道你,你是我表哥的娘子。”小娃儿努力装出大人样,有板有眼的与锦言搭话。 “听说你生病了,现在可是大好了?” “多谢三皇子关心,我已经大好了,你在做什么?”锦言忍着笑,轻声细语地陪小朋友说话。 “我在读书……”然后看了看仍握在手中的小筷子:“练剑!他们都说子川表哥能一人当十,你会不会练剑?” 小人儿问完了,随即一幅谅你也不会的表情:“哦,看你也不象会的,我母妃说女子不学这个……” 好萌噢……白净的小脸,黑亮的大眼睛,明明是瘦瘦小小的小奶娃,偏做出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锦言忍不住笑场:“是,我不会。” “那你会什么?” 看得出,小正太对她很感兴趣,他素日里鲜少见到外人,这个表嫂笑起来很可亲。 锦言摇摇头:“好象都不会噢……要不,殿下你教我?” 小孩子失望的表情刚露出来,她忙又补充一句,让小朋友不高兴,不太好。 “我教你?” 小孩儿的兴趣被引上来了,还没有人向他请教过,诚心诚意要拜师的。出生就孱弱的三皇子,身边人最着紧的是他的身体,饮食起居,怕冷了热了风吹了,至于六岁的小孩的内心需求?那是个神马东东? 傲骄的小朋友想了想:“我教你练剑吧?” 母妃与宫人们管得紧,不让玩这不让玩那,这把小木剑还是费了很大劲儿才争取到了。他已经能挽出很漂亮的剑花了。 “……三殿下,侯夫人身子刚好,受不得累……” 一旁的女官提醒。三皇子殿下身子弱,平素走路都是宫人抱着,怕他累,哪敢玩游戏,高声讲话德妃娘娘都怕他受惊吓。 三皇子素日鲜少露面,侯夫人又不常进宫,想是不知道。 “没规矩!” 三皇子喝止了女官,好不容易来了个愿意和他玩的,不能被搅和了:“侯夫人已经大好了!” 锦言知女官是好意,旨在提醒自己,于是笑笑:“没事的,就是坐着,难得三殿下有兴致。帮我也拿把剑……不用这么好,竹制的筷子就行……” 哄小孩子玩,她喜欢! ++++++++ ps: 今日双更,晚间七点左右还有一更。 第二百六十六章 奖品与担当 “我赢了!” 三皇子兴奋地小脸红扑扑的,“你又输了!你怎么老是输呀……” 小朋友很得意:“这么简单的剑招,你都学不好……” 锦言也笑:“你是师傅嘛,不急,等我多练几次就会了。” 三皇子过了把师父瘾,就让她与自己过招,锦言哪能真赢他,俩人坐在那里,拿着筷子你来我往,明为击剑,实为筷子打架。 “休战休战,我没力气了……” 锦言告饶,她可不敢真跟他玩时间太长,小孩儿瘦小无力,才几下就累红了小脸,若是抻了手臂或手腕酸疼,都是罪过。 “好吧……”小朋友有些不情愿,也知道体谅侯夫人病后体弱,不勉强。 “你要多练,等下次,看你能不能赢一次。” 他摆出师傅的架子,很是认真地告诫着。 锦言郑重应下,小朋友是不能敷衍的。 “我赢了……” 宫人给三皇子擦脸擦手,上了热茶点,喂他吃点心。小朋友看着锦言,强调了一次。 “是,你厉害。” “我赢了,你输了。” 小朋友又强调了一次。话说,他从来没与外人比斗过,宫人们一见他拿剑就紧张,没人敢陪着他这样练,这是他第一次赢了别人。 赢了不应该有奖品吗? 可表嫂似乎没想到,她是女人,不能张口讨要。小朋友一脸纠结。 ……见他执着热切又带着失望纠结的眼神,锦言雾水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对对,你赢了,应该有胜利品的……” 快速思索着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做奖品的,三皇子是个小男孩,她还真没什么适合给小男孩的东西……荷包里倒是有几块糖。不过宫里不缺这个,况且,也不敢给他用外头的吃食…… 锦言一脸为难:“你看我现在没有适合的……要不,先欠着?下回进宫带来?那个。我保证不会忘了……要不我先拿这个镯子抵押?” 小朋友不开心,这还有欠着的?不点头也不拒绝,就那么睁着大眼睛充满怀疑地看她。 好吧,真没有适合的!不是存心赖账。 “……你看,除了头上手上戴的,真没别的……你不会要吃糖吧?要不,金锞子?” 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没说谎,她把荷包都拿出来,翻给他看。谁知道能遇到个孩子?还是个小正太? 她身上除了糖就是打赏用的小金锞小银锭,总不能拿这个充数吧?不符合小朋友的身份。重要是小朋友不缺这个。眼巴巴地讨胜利品多半不会想要一个小锞子。 “那是什么?” 小孩儿眼尖,一下子就看到她荷包里除了糖果之外的另一个东西。 “哪个?” “那个!给我看看。那是什么?”小朋友很急切,却有礼貌的没有自己动手。 噢……是这个,什么时候把它装荷包里了? 是个小小的泥哨子,烧成憨憨的胖小鸟状。是很多年前清微第一次下山进城,捎给锦言的礼物。前段时间一直想着自己的今生,特别是塘子观的点点滴滴,特意把带到京里的旧物翻看了一遍,这个小胖鸟还能吹得响,找出来就没放回去,贴身放着没事把玩一二。 “这是陶土烧的哨子。我们东阳那边有个土名称呢叫叫,”锦言递给三皇子,小朋友生活在金碧辉煌的宫里,想来从没见过陶土制的物件。 “是我小时候师姐送的小玩意,这里有个小孔,一吹会响。” 红黏土烧的小鸟。胖憨憨的,象只小母鸡。三皇子哪见过这个,又新奇又喜欢,拿起来就往嘴边放:“这样吹?嘟……” “真会响!” 他激动地看着锦言,“我就要这个!”想到她贴身带着。又说是自己小时候玩的,怕她不舍得,忙补充道:“我可以拿东西和你换……” “你确定?” 狐疑,不会吧?他喜欢这个小泥鸟? 别回头就给扔了。心里有点不舍,清微第一次进城,买来送她的礼物,虽然后来她自己承认不是在城里买的,是城门口柳树下有个摆小摊的老爷爷,她见人家可怜,照顾人家的生意。 “嗯!” 三皇子大力点头,生怕她后悔:“就要这个了……我喜欢这个。” “那好吧。.info[]你赢了,这个是你的胜利品。” 某人大方地挥挥手,送你了。 回头趁着小孩儿玩得开心不注意,小声问宫人,这种小东西送给皇子殿下合不合规矩,若是不可以,回头殿下不喜欢或是德妃娘娘不允,还烦劳转还给她。 “……虽说是个粗鄙的小东西,却是好友昔年所赠,留着是个念想……” 锦言没觉得不好意思,三皇子是小孩子心性,没准就是三分钟的热度,过会儿就不喜欢了,或者宫里的娘娘娇贵,看不上泥巴做的东西,别当破烂给她扔了,不要,就还回来,对她来说,这不值钱的乡下玩意儿可是清微送的,金贵着呢! “是,奴婢记下了。” 女官忙应下,她也不确定德妃娘娘是否会让三皇子玩,永安侯夫人既然说了,自己少不得要做个人情,说起来,这位夫人还真是在道观中长大的?随身居然还带着个泥巴做的小玩意儿?按说以她的身份,随身的小把件不应该是玉器玛瑙蜜蜡之类的?居然是泥做的! +++++++ 太后娘娘要留他们用午膳,任昆回绝了:“……皇外祖母,今天就不用饭了,她还喝着药呢……” 温补的药确实每天都要喝,不过偶尔一次中午不喝,也没什么。 回府的马车上。 “知道太后娘娘与我说什么了?” 任昆牢记着有事要及时沟通,免得留下误会,刚才太后将锦言遣出去,单独留他说话,他心里是不情愿的。 “什么?” 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开着玩笑:“是秘密就不要说了。事关皇家,知道的愈少愈好。” “你呀,”任昆宠溺一笑:“哪来的秘密,皇外祖母要送人给我……” 她聪明。话到此,定然能明白。 任昆思考后,决定把这件事告诉锦言,虽然是件小事,他也拒绝了,但万一她们不死心,把算盘打到她这里,徒增烦扰。 噢…… 可以理解! 就说嘛,他弯变直就没好事,清净全没了! 锦言打心底不愿任昆转性。以他的情况,一旦改习女色,后院的编制必会扩招,她这个名义上的正室,团队人员增多。资源就一个,事儿肯定特别多。 她不在乎管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穿越来的生命也不能浪费在无聊的事物上,天天看一群女人为争抢一个男人打架,还要充做裁判。想想就头疼。 任昆改性,她的如意算盘落空,去意萌生。正好他又送上理由,她借机做成了附加条件,只待合同到期后就一拍两散。 一年半,有期限就有目标。忍得了。 所以挑挑眉:“……人之常情。” 这么快就来了?她干脆借口身体不好。把所谓管理权移交给殿下,反正这十八月,她是打算休病假的。 任昆小心地观察她的脸色,明知她不会为此事皱眉,还是有一分小失落。 “我回绝了。” 压下心底的涩意,温颜解释:“本不想你烦心,我担心以后有人将此类事拿到你面前说,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说,侯爷吩咐过了,我的事,你不敢做主,不管是谁,都推到我这里。” “……你以前不是说,后宅的事要我处理?” 任昆的意思锦言明白,推到他身上再好不过,又想到当初他说过内宅要她去处理,给他做挡箭牌。 “这种事你来拒绝,会被说成善妒,有损名声。” 她的话中不带酸意,只是在就事论事。任昆心里不是滋味,尽管嘴里发苦,还是面带暖笑。 “由我来说,更有效。本来就应该我来解决的,万一到你面前,不用理睬,回头我会处理的……” 他拒绝地很彻底,话也说得狠,按说,皇外祖母与母亲不会再生念头,就怕她们不死心,走迂回路线,逼着锦言来安排。 她又是个不在意的性子,万一真松口了,凭白多麻烦。 ……他说得诚恳,锦言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任昆的这番话,多少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说实话,在这之前,她是有些漫不经心的。 对他,总体印象可划为三个阶段。 感觉最对的是成亲起初,归位于上下级关系,他是尊重体恤的好老板,喜欢与他合作,并谋求更积极的相处; 接下来,是别扭期,各种的阴晴不定,正常时周到体贴,异常时焦躁莫测,锦言将彼此关系放任自流,反正她也不想争做五好员工,老板爱咋地就咋地吧; 然后,有过混乱的一夜,历经了一场生死,他忽然判若两人,争做五好丈夫忠犬暖男。 锦言一直以为,任昆就是爱,也应该是英国绅士那种的,深沉又内敛,内里浓情似火,表面却冷静克制,在背后默默地撑起一片天空…… 谁知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象个多面体,既有成熟男人的可靠与担当,体贴周到好象精通读心术,一个眼神就知晓她的需求,妥贴又温柔;情动热切时,象初涉爱河的毛头小伙儿;情意绵绵时,甜言蜜语堪比情圣;撒娇卖萌时犹如耍赖的小正太…… 锦言两世为人,对情场老手菜鸟,都不陌生,头一次遇到任昆这种的,顶着夫妻的名义,打不得骂不得拒不得,更多的时候,他直白笨拙的示爱行为,令她哭笑不得。 感动是有的,真挚不假。 可她心理无比成熟,面对情爱,很难生出回应的喜悦与激情,反倒有种淡淡的怅然。 ……他说,拒绝别的女人是男人应该解决的,这句话打动了锦言。 任何时候,优秀的男人都易招桃花。 总有人嫌自己种树麻烦,喜欢摘现成的桃子。而男人们,也会有各种借口来享受,即便家中的那位并非黄脸婆,在别人眼中也是花一般的存在。沾花惹草是雄性动物的本能,四处播种是种族繁衍的自然性选择。 不这样做的,不是不想,而是人性升华或是条件不具备。 在条件具备,付得起成本时,动物性往往能压过人性。男人的爱多是始于肉欲,讲情感是女人的本能―― 对于绝大多数自然界的雌性而言,雄性只是用来交配的,播完种就没它事了,养育下一代是母亲的责任,至于爹是谁,哪个幼崽们会关心这个? “怎么了?” 见她望着自己不说话,任昆心中一紧:不舒服了还是他说错话了? +++++++++ 第二百六十七章 男人该做的 “没什么,想到点事情。(..info)” 锦言收敛思绪,回答道。 “刚才说我的事,你不敢做主,是教你的推脱之词……你,你别当真,我的事情,你自然都能管的。” 她的沉默来得突然,任昆想了想,事前自己的那一番话,最有可能引起她不快的就是这句。 ……锦言笑了,瞟了他一眼:“我是那等分不清好歹的人嘛?” 他是好意,她怎会不领情? “……” 任昆略点羞窘地笑了笑:“关心则乱……” 又是一脸傻乎乎的无辜样子,全然没了刚才说那番话时的沉稳可靠,掷地有声。 “我虽不懂,也知道纳妾安排通房是女人要做的。当初桑世子就是为这个与霜姐姐起的芥蒂,” 顿了顿,还是出声询问:“你怎么会觉得这是男人的事?不是正室必需做的?” 这一刻,是锦言自任昆表白以来,第一次生出了解之心,想聆听他的真实想法。以往她对他种种亲近举动的不拒绝不主动,更多是基于现实,息事宁人的选择。 “是份内事,才不好拒绝。善妒不是好名声。” 她怎么忽然变傻了?这种事女人不愿意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男人来说才管用,百里嫂子用错了方法。” 之前任昆认为百里霜有问题,现在还是认为她有问题。解决问题要一举中矢,找到关键重点,她不想大哥不要别的女人没用,得大哥不想才行。 咦,他还知道这个? 锦言有点小吃惊,你不是一直站在桑成林那边的? 任昆不在意地笑:“我又不是他。一码归一码。其实大哥心里也有百里……”只是,没到了为一棵树放弃一片林子的程度,现在大哥好象是真有这个想法了。百里不在意了,他倒反过来…… “背后说人不好。这是人家的私事。” 任昆收住了话题:“你只需记得,不管是谁不管什么事,你都推到我身上就好。” 言儿惯来嫌麻烦,若太后或母亲寻上她,她没准儿就直接将人收到后院养着了,之前有集芳院那几个的例子呢。 虽然他是不会收用的,但养在府里名义上算是他的女人。 名义上也不行。 将她放在了心上,半分的委屈都不想她受。名义上有别的女人他也忍不下! 她不在意,他在意。 “你只管调养身子,想玩的想吃的,跟我说,其它事,别操心。” “好,我听侯爷的。” 这回锦言毫不犹豫的应下,不用自己操心,最好不过。特别还是女人的事,既麻烦又浪费时间。 任昆看她一脸轻松。不由就轻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热茶,又开了点心匣子:“饿吗?用块点心。” “怎么了?” 锦言心情不错。接过点心,听到他的轻叹声,不由一时好奇。 “……忽然想到,小时候读书,” 任昆顿了顿,还是把心底的话说了出来,虽然非常地丢脸:“第一次看到遗世独立这几个字时,就想,什么样的人能配得上……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娶妻如此……” 娶妻如此? 是在说她吧?说她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这是褒义啊还是贬义啊? 锦言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嗳,你是在夸我?……” “我以前……固然有不明心事之因。亦有不知所措之因。那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更不知道你要什么。人家说女人都喜欢衣食首饰,可是,那些东西,你喜欢也不喜欢,有没有区别并不是太大……也有人说,女人都想要宠爱,你,有它与没它,也是一样的。” “即便是现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却仍是不知晓如何能讨你欢心。甚至,找不到能你为做的事情……有没有我,你都能活得很好,遇上事情,你也有办法解决。解决不了的,你也不会绝望惶恐号啕大哭,有时我会想,泰山崩于前,你应该连眼睛都不眨的,心里定然是想,既然山崩无法躲避,那就崩吧……” 哪有?说得她好象女超人一样…… 再说山崩了,能跑自然要跑,不能跑时,跑了也没用。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到你的依赖信任,有时,甚至希望你不要那么强,给我个机会。” 任昆的表情温柔而认真,他就是这样,思及她,常会有挫败之感。 谁能想到外人眼中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永安侯,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找不到任何用武之地。 有他没他,她的生活都一样。 “所以,只好抢嬷嬷们的事了,至少能端杯茶倒杯水,遗世独立的娘子也是要吃饭穿衣的。” 他微微笑了,是呀,他就是抱着这种想法,凡事不愿假手于人,别的事情她不需要自己,至少穿衣吃饭这种小事,他还是能做一些的。 “你……!” 锦言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大哥,您这也太夸张了。 “那,言儿你说说,有什么事需要我?什么时候会需要到我?” 除了找父亲外,还有什么事,需要他去做的? “嗳,不是不用你,是没有需要的事情啊,你让我过得好,没有烦心事。再说,你还给我娘请封赏了。” 想了又想,好象真没什么事。 问题是,不是她不想用他,是真没事情要用啊。她自己都无所事事,总不能让他帮忙打理嫁妆铺子吧? “那是你应得的。” 任昆笑着,动作轻柔地将她嘴角的点心渣子擦去:“言儿,你真好。” 不是他照顾得好,是她自己心宽通透。换个女子嫁给他,估计早就忍不住,要么以泪洗面郁郁而亡。要么怨天怨地恨自己命不好,也只她,不但活得自在。还宽慰于他。 眼里的笑心底的暖,就齐齐沸腾了。 “好在。我终于知道了一点,自然要做好。” “那是什么?” 这人,怎么古古怪怪的,一会儿说希望自己有点事,一会儿又说知道她的要求,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需求? 任昆就笑,伸臂将人搂到了怀里,一脸的满足:“一生一世一双人啊。这辈子就喜欢你一个,绝不相负。” “你不喜欢有别的女人,我也不喜欢,以后就我们俩个,这点小要求我做得到。” 只要守在她身边,哪怕时光背后路漫漫,只要有她明亮欣悦的眼,悠悠说些闲话,就这般,已是岁月静好。 ++++++++++ “夫人。听说集芳院的女人们都被打发出去了。” 下午的阳光暖暖的,夏嬷嬷边做着针线,边陪着锦言聊天。 “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都打发了?” 之前养那么久了。 不过锦言觉得放出去也好。老圈养着,其实是耽误大好青春,只是之前那些女人不是不愿意走吗?怎么忽然又……? “侯爷的意思。殿下出面,打发到别院了,有一段时日了,说是都配了人。” 详情如何,夏嬷嬷也不是特别清楚。 “还有一件事……” 她略有点迟疑,跟夫人说好不好呢?不过事关侯爷,夫人也应该知道。 怎么?什么事还欲言又止的? “是侯爷。也是前几天的事。有一个来京述职的。走了平王世子的门路,请托到侯爷面前。侯爷就见了一面。结果,那人竟带了自家女儿一起……” 自从永安侯打发了宠爱多年的水无痕。又因妻病请假,任昆就愈发炙手可热,不知多少人惦记着―― 有正妻怕什么,东阳卫家算什么,卫氏那一房更是除了个老娘外什么人也没有! 永安侯现在对她情深一片,那是因为之前身边没女人,她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有别的女人,哪还有那个小道姑什么事! 一时间,动心的人家不知凡几,有身价的,瞄准了平妻甚至取而代之的正室地位,低一阶的,不还有贵妾和上文书的良妾? 只要能攀上关系,能得到永安侯的宠爱,做妾有什么打紧的?永安侯的妾,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高攀的吗? “说是要给侯爷端茶倒水。” 夏嬷嬷很气忿,有这么不要脸的嘛。 哦…… 知道免不了,不过,做父亲的带女儿上门自荐枕席?锦言笑笑没说话。 “侯爷拒绝了,结果,那当爹的竟自己走了,硬是要把女儿留下。爹不要脸,做女儿的也好不到哪去!侯爷让人送那女子回去,那女子不回,侯爷说会给她出份嫁妆,配个好人家,她爹那里侯爷给她出面,谁知那女子就是要服侍侯爷,不要名份,只要能呆在侯爷身边……” 还真是…… 锦言无语,不知任昆怎么处理的。 “侯爷说既然你那么想服侍男人,就给你寻个理想的去处,派人去她家又问了一次,然后签了卖身契,后脚把人卖到红袖招了。” “红袖招,那不是?” 哑然,任昆这招真够狠的…… “就是花楼,” 夏嬷嬷确认:“侯爷还让老鸨打出招牌,说是官宦之女自愿卖身青楼,最好能给个花魁身份才相宜。然后,然后,侯爷还说……” 还说什么? 这才叫偷鸡不着蚀把米,估计那跑官的爹要悔死了,还不如起初就听任昆的,让他给找户人家嫁了呢。 “侯爷还说,谁给他送女人,这就是前车之鉴,送一个卖一个,送一双卖一对,卖身银子留到冬天买米施粥,也算是小姐们舍身自卖,为百姓做善事。算得上是侠义妓子,届时是谁家府上的女人,就给谁家府上送匾……” 送匾! 锦言莞尔,亏他想得出!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八章 永安侯的新名声 “你呀!行事也太不留情面了!凡事留一线,不要做绝了!” 书房里,驸马任怀元恨铁不成钢:“那女子你不喜,送回去就是,谁还能硬塞不成?你犯得着将人卖到青楼吗?还不让赎身,非要三个月后才允许……你这般行事,不知要有多少参劾的!” 你说你,又不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行事怎么这般过激!不就是送个女人,你不想要就不要,何必让人家祖上都没脸? 任昆冷哼一声:“那是自找的!我连拒了三次,硬是给脸不要!” 头一回,那当爹的一露话意,他立马就拒绝了,本来弄个女儿穿了身男子衣袍跟着来拜访,他就火大的要命。拒绝的话说得极不客气。 谁知那当爹的出去后,自己径直走了,摞句话:“……小女虽粗鄙,给侯爷端茶倒水倒还使得……”,就将女儿留在院中了。 他本想直接赶人,难得发一回善心,问问那女子的打算,若是父亲逼迫,他出面摆平,谁知…… 那个不知羞耻的,竟跪下要抱他的腿,说什么小女子仰慕侯爷,愿服侍在侯爷左右,不求名份,不敢与夫人争抢! 什么东西! 连言儿一根头发丝都比不得,竟敢提什么不敢与夫人争抢! 他当即就怒了,让大福跑一趟:“……要么马上将人领走,要么卖身契拿来,给二百两银子,以后生死不论,买卖自由!” 其实还是留了一线,若是他家听话,将人领走。也就没后面的事了。 只可惜,永安侯这棵大树太粗壮,都想来乘凉。 当爹的窃喜。很爽快地将卖身契签了,不是良妾也没关系。凭着自家女儿的容貌,只要做了侍妾,不愁无宠。 任昆听说签了卖身契,眼都没眨一下,立即吩咐唤了牙婆进府,点名要卖到红袖招去。 “……本侯听闻红袖招素来好个虚名,姐儿个个有才情,这官家的小姐。本侯看做个花魁也当得……” 他想了,若这家人是识趣的,他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若是不识趣,就拿他家开刀,一绝永患。 有一个就有两个,有这种念头的少不了,他没那个闲功夫天天拒绝,直接做绝了,看谁还上赶子来。 “你呀,那就发送到庄子上当个丫鬟使唤也好。怎么能卖到青楼?” 这样的事做出来,哪还能有好名声? 再说,这种送女儿送女人给权贵的行为。本就是私底下背人的,收或不收,哪有他这般大张旗鼓的? 坏了规矩! “规矩?谁定的?” 永安侯微微一笑,傲然道:“……本……儿子就是规矩!” 任怀元就笑了,这话说的! 任昆也觉得这话没说出气势,应该是句“本侯爷就是规矩!”,可是在自己的父亲面前称爷,他还真说不出来,于是就软绵绵的没了力度。 “你。是为了锦言那丫头吧?” 任驸马,姜是老的辣。 虽然子川行事向来强势。但不是仗势欺人之辈。 象这种事,搁在以往。他多半是会将人送回去,丢在家门口,然后将当爹的教训一顿。 不会搞牵联,迁怒,有一个算一个,凡与此事有关人等都不放过。 以往有人给他送娈童,他只是拒绝,也没见翻脸,半分情面不留。 哪象这回,不但将人卖到了青楼不让马上赎身,当爹的政绩考评也给个劣,原从五品降到了从七品,就连平王世子,都受到了他的警告,要断了交情。 被说中了心事,任昆的耳尖就微红了下:“……她还要将养身子呢,弄些糟心事烦她干什么?儿子朝事烦重,哪有闲功夫搭理这个?一下子绝了念头,也省得老有人不死心。” 嗯,你这一弄,凡是个要脸面的,都得惦量惦量,自家女儿给永安侯做平妻做妾不算丢人,但是,被卖到青楼,可是连祖宗的脸面都丢掉了! 任子川就是个浑不吝的,行事根本不能按常理推算。 按说人家也好歹是从五品的官家小姐,送女儿给你做侍妾,你不想要就罢了,有这么打脸的嘛? …… 驸马说得不错,确实有御史弹劾永安侯逼良为娼,强卖官宦之女的。 任昆根本不欲辩解,爷就是卖了,你又能怎么样? 皇上却不乐意了,你们一个两个的,老盯着永安侯的内宅私事,是为何?私德不修?到底谁失德? “……朕不明白,做父亲的要拜访永安侯,带着女儿一起是何道理?女眷同往,为何不去内宅请安?莫非周卿家外出访客也是带女儿的?” 叫嚣最厉害的御史周卿家面红耳赤,忙跪下:“臣不敢,臣端方本分……” “端方本份?” 陛下面无表情:“确实够端方!朕竟不知朝廷的俸禄养着一群不知廉耻为何物的蠢物!从七品?此等无德之人,怎能忠于政事?革去官职,永不录用!周卿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半年,好好想想自己错在何处!永安侯任子川品性高洁,赏百金。” 陛下后宫女人少,看不上沉溺女色的,又到了冬天,天一冷,陛下的身体就不舒服,心情非常不爽:“永安侯留下,众卿跪安。” …… 谁也不知道皇帝与永安侯说了什么,总之任昆不但没受到责罚,还被赏了百金,此前罚过的一年俸禄补回了数倍。 +++++++++ “……任子川行事向来这么嚣张!” 百里霜懒洋洋地斜倚在锦言对面,两人很没形象地窝在暖榻上,中间炕桌上摆了一堆好吃的。 “这样也好,再也没人敢往府上塞人了,一绝永患。不过,就是名声不好。” 百里霜将最近外头关于永安侯的八卦一一说给锦言听。 名声不好? 锦言就笑。任昆还有过名声好的时候? “没错,原来也好不到哪去,现在无非是换了种说法。” 百里霜促狭地笑:“先前不是爱男色?现在换成惧内啦。人都说永安侯爱妻如命怕老婆……” 惧内?怕老婆? 锦言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对。就是你。 百里笑得笃定:“你不知道,这是最新的说法,之前传的不是这个。自从任子川将人卖到妓院后,外头传言侯夫人对他施了道法,所以永安侯才忽然不好男色,专情专心,甚至有人说你有什么歪门邪道……” 还有这事? 锦言瞪大眼睛,她怎么不知道? “是任子川不想你烦心。下了封口令吧?也没传两天。” 百里霜说得感慨,之前谁能想到永安侯竟会转变成这样的! “说闲话的正巧被永安侯听到,他一拳就打断了那人的鼻梁,打掉了满口的牙齿,大庭广众之下,将人踩在脚底下,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从来没人跟她说起过。 “他说,本侯的家事与尔等何干?惧内如何,不惧内又如何?爷喜欢!以后。凡有人敢对本侯夫人说三道四的,爷会让他全家都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再也没人敢传你的闲话了。永安侯是真惧内的,私下里都传疯了……你不知道,多少人对你好奇着呢!我哥哥们说,任子川超过十年没跟人动过拳头了,此番是为红颜一怒,不然不会亲自动手。祖父还赞呢,子川乃大丈夫也!” 哪里会有男子当堂喝问道,惧内如何,不惧内又如何? 象永安侯那样的男人。怎么会惧内,又怎么会当众承认? 也只有任子川。能毫不掩饰地把惧内说得天经地义,霸气外露…… 虽然他没承认。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了,不然,就不会问这么一句,更不会宣布一句“爷喜欢!” “你不感动?嗳,你不应该感动地流眼泪?” 百里霜盯着锦言,话说她刚听说时,是又感动又羡慕的,若是桑成林这样当众来一句,她马上就原谅他。 “感动……感动地流不出眼泪了。” 笑着,心底确实有些感动的,外头的这些新闻她是一点也不知道。 虽然她并不关心这些,虽然即便知道了对她的心情也没多大影响,但是,不得不说,任昆将她保护地很好。 他的心意,她领了。 “……估计接下来你接的帖子会特别多,本来你一直深居简出,来往的就没几个,女人们都好奇着呢,昨天我妯娌,老三家的还打探我呢,侯夫人逢人先笑,看上去和和气气的,没别的出奇之处啊,永安侯怎么会转了性子?” “我就说,人家夫妻关上门的私事,我怎么会知道?不过,我倒真是好奇,任子川怕你?” 百里霜是真好奇。 以前没见任子川有异样啊,也就是锦言病这一场开始的―― 是日久生情啊?还是任子川因为有那么一夜的肌肤相亲,就赖上你,以身相许?还是,你真有什么道符之类的,贴身上,他满心满眼的就只能看到你一个? …… “别乱猜,还道符!怎么不说中蛊了?别说是你,我天天对着他,都没看出他有别的心思,这满府上下,就没人知道。” 锦言打断百里霜的胡思乱想,任由她天马行空的发挥,还不定想到哪儿了! “所以,不要听风是雨,有时候,眼见的未必是真的……” 任昆不惧内。我保证。 “话不要这么说,若不是真的,好端端的,任子川要个惧内的名声做什么?好听?还不是爱重你才不在乎虚名好坏?” 百里霜力挺任昆。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 彼此见好 冬季素来是永安侯差事最忙碌的时候,尽管如此,他还是抽出时间,陪锦言去温泉别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是纯玩的度假。 从早到晚陪着她,仿佛待办的公事都办完了。 人在江湖,哪有不忙的时候? 曾经也是工作狂的锦言不由地好奇:“……你这样出来,行不行啊?不是说这时候是最忙的?” “没事,这段时间还好,接下来最忙。” 任昆微笑,原来言儿对他还是蛮上心的,居然知道他哪个时候差事最忙!心就如浸了温汤,暖暖的柔柔的:“别担心,特别急的事,我都抽空批复了。” 锦言睡得早,他每晚陪她一同就寝,等她睡着了,他就悄悄起身,在外间将急件处理了。 哦……锦言点点头,没再追问,换了别的话题。 只是次日上午时,原本说好要一起赏梅的,她却改了主意:“……有点冷呢,下午再去吧,上午先练练字,有好几日没写了。” 练字? 任昆觉得意外,字什么时候不能练,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就可着性子好好玩玩。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你不是每天早起练拳的?” 笑着反驳,永安侯是个爱锻炼的好孩子,即便休假期间,每天早上也要练几趟拳脚。 “我练习惯了……再说拳脚功夫要日日练,不能松懈的。” 再好的功夫也不能摞下,除了练武奇才外,身手高低全在花的功夫多少上。 “我也写习惯了。每天都练呢。” 温温软软的看着他笑,任昆就缴械了:“好好,听你的。” 等到她铺开纸,永安侯自告奋勇要研墨时,锦言笑着提议:“练字要好一会儿呢。左右无事,你要不要看一会儿公文陪我?” 澄澈又平和的笑意,恬淡的闲语轻句,仿佛清秀的孤峰下,幽静的树林中,酿出了一片淡雅的梅花香。任昆的心头就泛起淡淡然的幸福…… “好。我让人送进来。” 她是如此的善解人意,将体谅表达的委婉而幽微。 你的一切她都懂得,只是不声张不惊乍,不动声色地将体贴的心意表达,如细水般轻轻淌过。不仔细品味,淡淡地仿佛不存在。 这样的她,令他深深着迷,怎么可能放得开? 甜蜜与微笑相混,心中深邃的情感酿成了一杯梅花酒,愈清澈愈浓烈…… 任昆陶然而醉。 永安侯休完了假,回城上班。 锦言又多住了几日,任昆本来是计划白日办公。下差后出城到别院。 只跑了一日,就被锦言劝阻了,如此奔波辛苦。实在是不必要的。 “……你若是不听,我就没法住了,也得跟你回去了……” 锦言微微笑,你这般早出晚归跑来跑去不觉得辛苦,有人会心疼的!这般拐带人家的儿子,殿下能高兴才怪! 而且。任昆每天进城出城,京城人都看得到。她不喜欢自己被挂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 任昆默然。她总是喜欢多操心!母亲那里,他都打点好了。 “……好吧。那我隔天来一次?” 按太医令的说法,她最好一次泡够十天的温汤药浴。可是,他已经无法忍受分开太久,忙了一天,若回府见不到她的笑脸,心里空落落的。 与一个人的孤寂比起来,他宁肯寒风中骑马出城赶两个时辰的路,也不觉得辛苦。 “不用,住够十天就回府了,你这几日好好陪陪公主婆婆,不然我要被迁怒了。” 锦言半开玩笑半当真,长公主殿下一准儿认为自己拐跑了她的孝顺儿子,心里少不得要气的。 “不会,” 任昆就笑了:“我今天差人送了东西回府,再说,有父亲陪着她,不需要我。” 本来就是,既然母亲需要父亲陪着,那他来陪锦言有什么不对? 当然了,为了避免母亲的多心,他特意拜托过父亲,这几日不是必需的应酬都推了,好好在府中陪着他的公主夫人。 另外,还挑了几匹上好的贡品苏锦送到了正院,颜色花式都是最新的,母亲收得很高兴。 原先他还觉得锦言素来小心,这老实谨慎的性子不知何时能惯大一些,来趟别院住几天算什么! 他是儿子不假,可也是言儿的夫君,陪自家夫人出门一趟有何不可?母亲应该是乐见其成的! 嗯,如今看来,是他想简单了,女人的心思很是奇怪。 自己的夫君是夫君,别人的夫君就不是了? 任昆很是不解。 锦言笑得打跌,这孩子,真是老实!难为他还能意识到! “……这一点不奇怪,先是儿子,然后才是夫君,自然要先想着娘,媳妇是后来的。” 天下的婆媳关系都一样,不愿分享所有权,都想独占呗。 见她一幅旁观者清的样子,任昆牙痒,我媳妇儿是谁,不是你吗?我也不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不孝子,不就出来住个三五天嘛! “总之你记着啊,别在公主婆婆面前夸我,说点坏话我不介意的。” 长公主现在对她的感觉很是微妙,一方面是歉疚,一方面却是提防,有些许怨意也说不定,毕竟事前从来没有与殿下发脾气的驸马因为她的事,与长公主大闹了一场,夫纲大振,俨然一幅长公主不听他的,自此后夫妻陌路。 长公主既舍不得他,又知自己理亏,只好驸马说什么她听什么,认认真真的道歉、忏悔,估计经此一役,在殿下的眼中,老公与儿子是自己人。锦言彻底沦为外人。 能理解。 ++++++++ 尽管锦言交代过,她回府的前一天,永安侯还是去了别院,住了一晚,次日请了半天假。陪她回京。 “……就半天,误不了事,不陪着你,我不放心。” 马车走得慢,路上要两个多时辰呢,他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夫人回府,为夫的怎么能不一路护送? …… 日子重回正轨。 这一天,收到清微的来信。 她先是问候了锦言,接着是一大堆观中的琐事,在信的最后。她说今年的年礼别忘了备袪寒止痛的膏药…… “就要去年的那种,很好用,有药方子就最好了……” 什么袪寒止痛的膏药? 锦言看得莫名其妙,去年的年礼里捎过这个?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嬷嬷,你可记得?” 平时这些礼单子都是夏嬷嬷准备的。 夏嬷嬷想了想,摇摇头:“……不是我们送的,会不会是清微师父记错了?” “去年的礼单有留底吧?嬷嬷你找出来看看。” 锦言觉得不可能,清微的脑袋可不是一般的好使。不敢说记忆力超群,但是,是她送的东西。清微绝不可能与别人的弄混淆了。 礼单拿来,仔细查看,果然是没有的。 夏嬷嬷将历来送观里的礼单都拿来了,没有一张上面写过袪寒止痛的膏药。 真是奇怪了……从哪里冒出来的? 锦言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任昆回府时,她还在琢磨呢:“……你说奇怪吧。清微让我再备些袪寒止痛的膏药,说我去年送过的。可是,我明明没送过这个……” 任昆的脸色就微微一顿:“哦。袪寒止痛的膏药啊,好办,我让人准备。” “你知道?” 虽然他喜欢自告奋勇,可是这弄药的事不同别个,不是听个名字就能对上的。 “你怎么知道她要的是哪家的?” 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他…… “去年的年礼是你送的?” 真相突然明了,她脱口而出问道。 任昆点点头,面露一丝赧色:“我加了一点,以你的名义送去的。” “还送了什么?” 真是出乎意料,任昆居然以她的名义给观里送过东西! “没什么……” 她神情平和,看不出喜怒,任昆急忙坦白:“……别生气,别怪我自作主张,我让人找礼单子。来人,去告诉三福,把给塘子观的礼单子送进来,夫人要看。” “等等,” 他的话似乎有漏洞,锦言犀利地很:“除了塘子观,是不是还往东阳送过礼?” 言儿你能不能不要这般冰雪聪明? 任昆无奈地笑笑,只好承认:“还给岳母和卫府送过……不过,不全是以你的名义,有我的。” 你…… 锦言的心绪一时纷繁复杂。 “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她不知道的背后,他都做过什么? “前年。” 前年? 锦言这回是真吃惊了,那不是刚成亲那年?那时候他们可不熟!他还带人砸了她的酒楼呢!会在背后替她着想? 事情已暴露,任昆也不再隐瞒:“……那时发生了人间春晓的事,东阳那边知晓了会担心,就以自己的名义单独送了份礼。” 当时的心情说不清楚,是安抚她娘家还是因为她的反应令他满意,总之,他让人单独备了重礼,李氏、卫府、塘子观,各处送了一份。 “然后呢?” “没有了,就过年端午仲秋送过……岳母那里,送过偶然找到的岳父手稿……塘子观送过几次药材,还有几本道经……噢,你不是与四堂哥交好嘛,帮他说了几句引荐的话……其它的就没有了……” 卫决明与言儿交好,整个卫家,他就帮了他一个,卫大爷可还在西南没挪地儿呢,言儿不看重的,他就不出手相帮。 她最看重塘子观,视观中道姑为亲人,那他就认做亲人,当成最重要亲戚相待;李氏弃养,她仍认下母亲,那他就认下岳母。 她对卫府平平,他就按一般亲疏看待。大处上不失礼即可。 卫府的礼尚往来是场面上的。 塘子观送了,李氏送了,李氏还住在卫府呢,不能撇了卫老夫人和其他长辈,外人会笑话锦言的,他又不缺那点东西。 “……别皱眉了,送都送了……” 任昆伸手轻抚她微蹙的眉心:“我的就是你的,你是舍不得咱们的东西还是怪我乱做主张?最初那时不是不知怎么跟你说嘛,我砸了你的酒楼,哪好意思找你说这个?再后来就忘了,下回保证什么事情也不背着你……好言儿,原谅为夫则个?” 别不说话,她沉默着,他心里不踏实。 对上他温柔坦然又略带点忐忑的眼神,锦言的心,小小地乱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放下 清冷干燥的冬日。 早间的阳光带着疏离与审视,仿佛尚未从昨夜黑色的孤寂中醒来。 不是好的一天,也不是坏的一天,这就是平常的一天。 锦言裹着大红的披风,不疾不徐走去往正院的路上。 风微小而冷咧,她如一朵红色的火花,轻盈地不着痕迹的一路焕然,举手投足间绽放着从容的优雅。 重新恢复日常的请安。不需要别有新意。 “……你看,这是安亲王府的赏花帖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府上的梅花还不错。” 长公主拿了张洒金的帖子问锦言。 安亲王府的赏花会? 锦言微微笑了:“公主婆婆,安亲王府好象每个月都要开好几次花会的……” “这个与平常的那些花会不同!” 长公主赞同:“他府上的花会,最重要的也就那么几个,春天花神节,夏天有赏荷雅集,秋有菊,冬有梅,还有一个兰花会、昙花夜、桂花宴,其他小的多不胜数,这回请的是赏梅的花会。去透透气走动走动,世子妃请你好几次了……” 长公主用的是商量的语气。 自从两人握手言和后,长公主盛气凌人的姿态就放得很低,仿佛真的想开了,变成了温良体贴的好婆婆。 “好,我听公主婆婆的,听说安亲王府有绿梅呢,我从未见过。您去吗?” 锦言素来不愿在小事上纠缠,那么大的事都放下了,何必在小事上弄些不自在?再说长公主的日子也不是太好过,驸马没少找机会教妻。 殿下能够如常待她。对心理与脸面都是挑战,也实属不易。 “我不去。世子妃主持的赏花会,都是年轻人,我最不耐烦应酬这些个。” 长公主几乎是从来不参加这种活动的:“得做两身新衣服,时间应该赶得及……” “不会的。有不少新衣服没过上身呢。” 锦言婉拒。 “那些都是在家里穿的,赏花会人人都抢着出彩,你可不能被比下去,做一身红的一身紫的还是绿的?” 长公主来了兴致:“你穿那件白狐的披风,就配红宝石的头面,里头穿红的。若是用赤狐的披风,就戴珍珠头面……配紫的不好,绿的是不是更好?不行,我得先问问,这次的花席是在红梅林还是白梅林。看哪个颜色更相宜……让绣房管事的来一趟,你选选衣服式样……” 不好拂了殿下好意,而且她在外面的形象也代表了长公主府的脸面,必须体面,锦言笑着应下,与匆匆赶来的针线房管事一道商量衣服款式。 早上疏离的阳光躲到了云后头,天气薄阴,飘起了零星的小雪碎。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打边炉,涮热乎乎的肉片……父亲晚上回来用膳吗?” 锦言半是提问半是自语。 长公主笑了:“这个馋丫头!让厨房准备羔羊肉青菜,晚上一起涮锅子。”然后又赶锦言:“……下午早点过来。天不好,记得坐暖轿回去。” 殿下自己有时私下里细思量,也奇怪,发生过那么大的事儿,怎么还能与锦言自然相处? 而锦言,她竟然真的没有怨尤。说放下就真的放下了。 长公主暗自称奇。十分感念她的好。 当然承认自己不如晚辈儿媳是很困难的…… ++++++++ “嬷嬷,你是不是有话说?发生什么事了?” 锦言终于忍不住了。夏嬷嬷一幅有话要说,又欲言欲止的样子。实在令人着急,想忽略都不成。 “夫人!” 夏嬷嬷咬咬牙,接下来要问的虽是不妥当,但憋在心里太难受,不吐不快。 “您,您真的放下了,不恨?” 这不是做奴婢的能问的,可是,她实在是为自家小小姐不值,平白的飞来横祸,就这样生生受了? 是,侯爷现在对小姐非常好,百依百顺尚不能形容; 长公主那里,比以前也更尊重周到了几分; 驸马爷更加礼遇;阖府上下,都知道侯夫人在各位主子眼中的份量,尤其是侯爷,心头肉掌中宝不为过,只要夫人想,星星月亮他也会想法子弄来……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她知道,外头传的惧内,她也听说了,可是,因为这些,前头遭的罪,就轻轻放过了? 那不是小事,受点委屈无所谓,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是永安侯晚回一夜或晚上几个时辰,夫人的性命不保! 人都要没了,再多的补救有用吗? 反正,她就是气不顺,是,现在是对夫人好,对夫人好就可以将原来的事抹煞?! …… 可是,不然呢? 锦言微微叹息,她当然明白夏嬷嬷的心情:“嬷嬷,如果不这样,你想怎么样呢?打一顿?骂个够?还是让人家把命赔给咱们?想讨个什么样的公道呢?” 夏嬷嬷语塞,是啊,打不得骂不能,赔命?漫说夫人眼下无事,就真的一尸两命,又想要哪个抵命?哪个会给她们抵命? 眼泪吧嗒吧嗒地,止不住。[..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自打她被强拘在正院,没了锦言的消息,到后来的生命垂危惊心动魄,夏嬷嬷心中积聚了种种情绪,甫一出口,终于化为眼泪喷涌而出。 夏嬷嬷服侍李氏多年,陪着她在卫府绝地重生,又被挑来做锦言的陪嫁,自觉身负重担,应该守护好小姐,结果她却险些殒命…… “嬷嬷……” 轻拍着夏嬷嬷的背,这些眼泪,是为她流的,锦言懂得。 有人疼惜你。为你流泪,这是怎样一份沉甸甸的情意? “……夫人这么好,老天爷何其不公!让好人吃苦受罪……” 长公主被猪油糊了心么?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她就一点也不清楚?为了她的想当然莫须有,就真能下得了手? “嬷嬷。不哭了啊,吃苦受罪什么的,都是自己的感觉,没有人能逼着你受罪,没感觉就没痛苦啊……” “以前师父说过,道家修的是气。佛家修的是禅。道家修今生的气运,佛家重来生的因果。人生在世,无非一口气。争与不争,就是修行。” 锦言想起师父的话,深觉睿智精深。 “就拿此事说。如果不掀过去,又如何呢?关也关了,痛也痛了,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想怎么找回来?别人打了一巴掌,就算再打回十巴掌,那一掌的痛还是在自己身上。” “因为气不顺,僵持着。会如何?与公,君臣有别,与私。长幼分序。是,永安侯站在我们一边,可是,他又能如何?把亲娘关起来?打骂?不可能的!驸马也无非如现在这般,训妻分居冷落,然后又如何?等到太后出面。要不要顺台阶下?还是太后的脸面也不管?” 夏嬷嬷渐渐止了泪,夫人说得极是。道理都明白的,不可能将殿下如何。只是这口气咽不下! “您是什么样的人,殿下就半分信任都没有?怎么能半分情面也不讲?” 她还气不过这个,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凡带眼睛的,都会知道她家夫人是清是浊吧?哪有她那种长辈,抢着往自己人头上扣屎盆子? “……其实,还是留了半分情面,不然,当晚就没命了。” 锦言实事求是,不带情绪的分析:“只是,这情分没有期望中的多……而且,这其中有些印象积重难返,我的反应也有问题,她会那样误解,也能理解。” 此事的主要责任当然是长公主,不过,某些方面也是事出有因。 “……已经发生了,没必要为争口所谓的气,将损失增加。与其等到别人强压,不如自己主动,反倒让对方愧对,欠下人情。” 有的气要争,有的气不争就是争,“嬷嬷你看现在,我活得很好,正院那位,脾气好很多,重话从来不说了;侯爷不必提,驸马愧疚得很,太后那里,也记着情。既然要放下,无非早几日晚几日。这气顺不顺的,单看怎么想了……” “一时争了气,后面却连连受气,不如放下,益己利她。而且,嬷嬷啊,你说这世间最无奈又最生气不得的是什么?” 锦言调皮一笑:“是你周围亲近的人都认为你领了别人的情,得到了别人的宽囿,你的亲人都对那个人好,丈夫儿子都觉得是你有问题,不管你心里是愧疚是坦然,也都必须对那个人好,感念人家的好意,否则就是众叛亲离。想想,以那位的心气儿,这里,” 锦言指指自己的胸口:“也未必轻易释然……” 长公主并不是坏人,出了那样的事情,锦言放下,她自己却放不下,最难过的坎儿,不是别人的谅解,而是自己心里的障碍。 “所以啊,嬷嬷你也要放下,你看何嬷嬷,不是象没事一样?说起来,她更无辜,纯粹被我牵连。希望以后她在书院过得开心。” “夫人放心,何嬷嬷必定是过得很好。” 说起来,除了锦言外,何嬷嬷是真正的无辜受害者。 只因为她为锦言说了几次好话,都被长公主驳回。结果却证明她的认识是对的 ――殿下那么高傲,如何忍得了她这个熟知内情的下人在自己面前晃悠? 先是让她回家休病假了,然后让她告老休养―― 锦言没办法,是儿媳妇,特别是儿子还视她如命,不是可有可无就能消失的人物,有她在,已经是提醒牌了! 再弄个何嬷嬷在眼前晃来晃去,提示自己错得离谱痛失金孙,殿下真心觉得受不了。 何嬷嬷是个好的,辛苦一辈子,就好好颐养天年吧。 ++++++++(未完待续) ps:谢谢寻找于晴的粉票,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七十一章 教习是份好工作 长公主要何嬷嬷过府的前一天,锦言就得到了消息。(..info) 殿下的意思很明了,要赠笔丰厚的养老金,对何嬷嬷宣布被退休。 锦言一早就从任昆口中得知何嬷嬷因何被厌弃,心中甚是感激。 因她是长公主的心腹,有心要帮,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不然,贸然开口,惹了殿下,反是帮了倒忙。 听闻次日何嬷嬷要来,当天就找了个机会问长公主:“……公主婆婆,何嬷嬷养老后还能不能出来做事?” 长公主一愣,谁要请她? 她又不缺钱,不会做教养嬷嬷的! 笑话,她身边的心腹女官,谁家用得起? “不是教养嬷嬷……您知道,百里府上的淑女学堂。” 百里家不止有书院、家学,还有针对千金小姐的淑女学堂,仅次于皇家女子学堂的。 前者学员多来自科举入仕的清贵之家,比如百里霜与御史台林大人府上的小姐们就是上的这所学校; 后者是为皇室宗亲准备的,公主郡主县主及公侯伯爵的小姐们都来这里,长公主亦是老校友。 “百里姐姐以前聊天时说过,学堂中教的琴棋书画,出了阁用不上,女红与烹饪也鲜少有用,而女子成亲后最实用的管家理事,学堂里却没有开课,所以,建议开门家政课,大学士极为赞同,只是合适的教习找不到……” 此事属实,百里霜提过好几次了。 有资格来教授当家理事的,除了当家的夫人,其次是当家夫人的心腹管事。 但是。没有哪个有身份的夫人会来教这种公开课,又不是私下里口授心传教给女儿。管家嬷嬷身份不够,不足以担当贵女们的教习。 所以,想法是好的,教习却请不到。 何嬷嬷不同。名为嬷嬷,实是女官出身,官居司官职。 大周皇宫的管理机构,设六宫二十四司,司官是六宫尚官下最高的官阶,一品夫人未必有她们在太后皇后面前有脸面。 若能请她到学堂做教习。真是再好不过! 长公主最终同意了锦言的请求。答应等明天何嬷嬷来了,就跟她提此事,安排她去百里家的淑女堂做教习。 原因有三: 一何嬷嬷服侍她多年,情份深厚,现在不喜欢她在眼前晃。不等于就要抹煞她以往的付出; 二来儿子与锦言感念何嬷嬷的相助,虽然顾着她的面子,没直接讨人情,但长公主自己心底明白,任昆私下里去探望过何嬷嬷; 第三,何嬷嬷的年龄,现在养老稍嫌早了点,硬放出去。恐惹外人多心,不如去学堂讲课,既卖给百里家一个面子。又遂了锦言的心意,对何嬷嬷更好,能在百里家的淑女学堂给贵女做教习,既清闲又尊贵。 一举三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锦言谢过长公主,欢天喜地的走了:“谢谢公主婆婆。我让人给世子夫人捎信……” 这就是强权的无奈了,何嬷嬷虽是自由身。但是她若要找工作,还是得殿下同意的。不能自己偷偷去应聘签合同,做了长公主殿下那么多年心腹,知道的也多,没有殿下的允许,她必须乖乖地养老。 同样的,没长公主允许,也没有哪家敢请她。 锦言让人给百里霜送了封信。 之前未与她通过气儿,但何嬷嬷的去向宜早不宜迟,等大家都知道她被长公主安排养老了,再说去做教习了,不够体面。 不如由长公主殿下提出,水到渠成,各方都有面子。 晚间任昆回来了,跟他一说,任昆很高兴:“好言儿,还是你有主意!” 之前,他还没想好怎么安置何嬷嬷,她是为锦言的事被迁怒的,于他,有救妻之恩,虽然没成功,但情份他领下了。 只是母亲的脸面还要顾忌。 所以听说何嬷嬷被病养,他带了礼品亲自去探望,却没跟长公主提让她回来的事。 他开口,母亲肯定是会应下的。只是这主仆关系不睦,主子看着奴婢别扭,对何嬷嬷反倒不好。 与其让母亲对她相看生厌,日后找碴儿发作,不如留着以往的情份与这份亏欠,再寻个好的去处。 只是这好去处真不好找。 何嬷嬷的身份,要么再回宫里,做尚官也行,到太后娘娘身边当差也行;要么就到榴园,婆婆身边的心腹管事给了儿媳,理由也说得过去…… 这两项提议何嬷嬷都拒绝了:“……谢谢侯爷的恩典,老奴服侍了殿下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殿下怎么安排都是应当的。” 侯爷是好意,不过何嬷嬷想得更通透。 六宫的尚官她熟悉,个个都在宫里经营了大半辈子,不是她这出宫多年能比的,再说她已经这把年纪了,再去争个头破血流有什么意思? 慈宁宫那里更不用想,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是母女,娘娘怎么可能抬举女儿不喜欢的? 再说太后身边的心腹不少,女官位置也无空缺,她何苦去别人手底下讨辛苦? 榴园倒是个好去处,侯夫人是个好相处的,只是任嬷嬷、夏嬷嬷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她去了,会让她们为难。 况且,万一再因为她,让殿下对侯夫人心有芥蒂,反倒不好了,毕竟这些年,她一直是殿下的心腹。 倒不如就此养老,侯爷夫人领着她的情,有什么事,也能照拂着。 果然,永安侯心怀歉疚:“……嬷嬷受委屈了,你若要回家乡本侯派人护送,子侄顺眼的话,本侯会提携一二。若要留在京中养老,你的身后事自有本侯料理。” 何嬷嬷老家在庆州。父母兄长都不在世了,有两个侄儿,自幼受外祖家照应,与何嬷嬷几乎没有走动。 早年间长公主曾为何嬷嬷指婚过,刚议亲时爆出那男子未婚却有奸生子。亲事做罢,此后何嬷嬷再未嫁过人。 “……少小离家,已习惯了京中的生活,百年后就拜托侯爷了。” 谢过永安侯,她不想回庆州,原本与哥哥算不上亲近。嫂子与侄儿们素未谋面,甚至连兄长去世,庆州都未曾报丧,只事后过了许久才捎了封信来。这么多年,侄子们未曾给她送过一次礼。 就当是陌生人罢了。 锦言私下与任昆嘀咕。何嬷嬷的侄子们肯定不知道她不是个无所依的老宫女,若一早知道她是长公主面前的第一人,就不信他们还这般凉薄。 任昆原先也不知,何嬷嬷虽是得脸的女官,却还劳不动他来操心私事。 这回知道了,回头就安排人去查问详情了。 何嬷嬷不在意,要当陌生人,他却上心了。怎么说也是亲姑姑,正经血亲,居然管也不管。问也不问? 收人家捎去的礼物时怎么没见说是陌生人不认识,推辞了? “……只是,霜姐姐还没回信儿,多少有点先斩后奏,不知会不会有差池?” 锦言有点小担心,按说是件各方有利的事。但不知学堂那边会不会有变化?毕竟这件事不是她自己能做主安排的,还要看学堂的具体情况。 “无妨。我差人去百里府,放心好了。” 任昆笑着握住她的手:“我去前院书房安排大福走一趟。一会儿回来陪你用晚膳。” 能与百里府通气自然最好,只是霜姐姐那里…… “等大福与大学士通过气后,请百里府派个嬷嬷去定国公府给嫂夫人传句话就好。” 这是小事,若不是有锦言的缘故,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 在任昆眼中,除了母亲难缠外,其他的都不在话下。 漫说这所谓家政课还是百里霜先提的,就是没有,让百里家的学堂多开门课,这个面子老大人还是会卖的。 ++++++++ 何嬷嬷的事情完美解决,锦言也放下了一桩心事。 以往她一心要回穿,生恐欠人太多,所以尽可能不与人牵扯恩怨,如今回是回不去了,欠人情的事,还是不太习惯。 若何嬷嬷就此养老,她有歉意。 好在,她也喜欢去做教习。 冬天白昼短,日子过得飞快。 一切都恣意又美好,除了…… 呵呵,除了晚上某人的小动作。 任昆明显是赖在榴园不走,将这儿当成自己的正经居处。浩然堂的睡床彻底失宠,自他从沛郡回来后就没睡过。 夜夜与锦言同床而眠,开始时他很老实。 慢慢地,随着锦言身体的恢复,某人就不怎么老实了,睡觉时难免有些偷偷的小动作。 手呀,嘴巴呀,总是不自觉地就受了诱惑,往不该去的地方试探。 不太过份的,锦言就装作睡着了,不理他。 觉得过份了,就踹他一脚,狠狠地低吼他的名字:“任昆……” 作怪的人马上回复正常:“好言儿,睡吧睡吧,这就睡了。” 自打前天,太医为她诊过平安脉后,这种制止的招术似乎不太好用了…… “任昆……” “我在。言儿,什么事?要喝水?” 某人毫不为意,大手依旧箍在她的腰线处,侧头,将唇压在她的颈部,随着他低声含笑的问答,热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上,引得锦言痒痒地。 你!故意的! 声音一沉:“你干什么?” “亲你。言儿,你真香。” 某个可耻的边亲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含了她的耳垂轻咬了两下,激得锦言一阵战栗。 “你……” “……嘘!” 抗议的话尚未出口,一根食指轻竖压在她的唇间:“别说话……只亲亲抱抱……给我摸摸好不好?” “言儿,太医说你的身子大好了,可以……” 可以做什么他不用明说,看那热辣辣的眼神,锦言也明白了,好呀,怪不得旧招术不管用了,原来得了太医的通行证了。 我还没同意…… “我知道……没有你的允许不可以,我记着呢。” 话音落,手指拿开,滚烫的唇不容拒绝地压了下来……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二章 花不语水自流 时间飞速,过了年,冰消雪溶,冬去春来。 又是一年芳草绿。 任昆依旧进行他的猎芳心行动。 呵护无微不至。 锦言明了任昆的心意,也感动于他所做的一切。 但是,与一个人相处得久了,也未必就把心交付了对方。 相夕相处,只是把光阴交给了对方,不是心。 她还是无法将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只是离开的计划却搁浅了。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尤其是锦言这般知好歹的姑娘,任昆的体贴与用心,她看在眼里,去往心里,可是,即便心领了这份情谊,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一定要回应。 好感很多,喜欢也有,不到爱的程度。 灵魂的两情缱绻,于她,是个难题。 亲吻、拥抱,甚至夜夜睡在他的怀中,身体并不抗拒他的亲近,如果任昆真要,锦言会给他的。 顶着夫妻的名头,做做床|上的运动,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大家都是成年男女。 偏偏他不要这个,常自己憋得面红耳赤全身发烫,高涨的欲望,哪怕隔着几层衣料也清晰如触,硬硬地抵在她的身上,摆明他渴到煎熬…… 这个人,即使眼珠都被情|欲染红了,也宁肯忍着,忍不住时要么自己去冲澡,要么抱着怀中香软的身子亲吻着,隔靴搔痒地解决自己的欲望,始终不肯迈到最后一步。 “……言儿,一年半,一年半之内。除非你愿意,不然我,我绝不违背你的心意……” 任昆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受虐狂!明明吃不到,还特别想搂着。不搂着睡不着,人在怀里了,更不用睡了! 愈吃不到,愈想吃……她的拒绝并不明显,若是强要了,也就要了。他们本就是夫妻…… 嘴馋心馋,日日夜夜渴得痛,对着那个一年半之约,他就是迈不出最后一步! 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不到最后。他不想放弃。 如果,如果约期过了,她还是没法喜欢他,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吃了再说,等到有了身孕,她更不会离开。 他就不信了,水滴石穿。这一辈子,她就真是块石头,他也能捂热乎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与得到她的心相比,眼下这点苦,他忍得了。 不知为何,任昆的心底总有一丝不确定。 锦言太过独立,与别的女人不同,她似乎不需要依附男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况且对卫家的感情很淡,没有家族羁绊。她说的走或不走,他不敢完全当做笑话来听。 …… 大哥。嘴巴要被你亲肿了! 锦言无奈,你要忍就忍吧,拜托别老折腾好不好? 你要忍,也应该说服你的小兄弟一起听话,一边是着了火般的磨蹭碰撞,要拆吃入腹的架式,一边又忍得自己要爆体,真是…… 前世时有一位美女朋友,在男人眼中是个谜一样的女神。 有人说她很好追—— 如果你的目的是上|床|一夜情,只要你脸蛋身材不错,不是已婚男,身体的享受是成年女人宠爱自己的方式之一; 有人说她非常难搞,如果你的目的是恋爱结婚——抱歉,谢绝谋划未来的多情男。 锦言不象她这般绝对,对爱情与婚姻还是有幻想的,只是,极其地慢热,对她而言,与任昆的夫妻关系,与他的身体厮缠,与爱情,各归各码。 是他非要在约期之内将身体的亲近与心的接纳混为一谈的! 别以为锦言就好受。 面对一个模样好身材好温柔宠溺的男人,她也需要控制力的,一个不小心就要反扑。 其实呢,她不十分介意与这个养眼的男人做做运动,至于他以往的弯男经历,一来他说自己已经素了两三年了;二来,锦言对这个还真不是特别在意。 人的本性里都具有双性恋的可能,同|性恋不被允许的最大原因是不利于种族繁衍,灵欲的结合与异性恋无高低上下的区别。 可这个人,将此视为喜欢的接纳,她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她发现自己对任昆的了解很少,就连锦言不想深究的任昆的吻技,这人竟说他对着话本练过的,“……言儿,我都没亲过别人,除了你……” 某人在一次索吻不成后,自己结结巴巴委委屈屈地交代的。.info[] 没吻过? 锦言一怔,想起第一次他那粗鲁生涩地狂啃,那时以为他是药性发作,顾不得技巧,原来,那是初吻? “我,我真没亲过嘴,以前觉得这个,吃别人的口水太恶心了……” 天地良心,他是有前科不假,但真没亲过别人的嘴巴,感觉那是件不能想象的事,吃口水啊…… 真叫一个恶心! “……恶心?那你在这叽歪着要什么!” 锦言狠瞪着他,我还没觉得你恶心呢,你倒先说了…… 其实,她年纪小的时候,看电视上男女亲吻的画面时,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互相吃口水,多不卫生啊,好恶心…… “不是,不包括你。我喜欢吃你的……行行好,言儿,我要死了,你渡口救命的津液,好不好?” 任昆腆着脸可怜巴巴的,他以前是够傻的,原来喜欢得狠了,爱到极致了,没有话语能表达,只能通过这个来表白。 “你……” 想说你死不了,话还出口,就被他乘机堵住了嘴…… 好吧,她当自己是充气人偶行不? …… 热烫的唇贴在耳边,点火的手在胸前,腰被拦在怀里,双腿被压住。男人无意识地磨蹭和戳刺行为…… 你丫到底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好一会儿,锦言才确认该人睡着了,在做春|梦。 私下无人,特别是在床|上,任昆的脸皮不是一般地厚。她可算见识了! 他一点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体,热衷展露好身材;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欲望,手脚非常不老实,能占的便宜全占了,睡着了手也霸着丰盈处不松开…… 可是,无论怎样兵临城下。临门的最后一脚他就是不进! 锦言偶尔被他抚弄得狠了,全身泛软,两泓春水汪汪,任昆受不了,会搂着她隔衣好一顿厮杀撞击。直到让自己发出来为止。 无语……再无语! 等到他去冲澡换亵裤时,锦言恨不得捶床痛骂,你丫有病是吧?你丫死变态是吧! 是真能忍,还是银样蜡枪头,来不了真格的啊? 天天不上不下! 吃是禽兽,不吃也是禽兽! 叨在嘴里不吃,是禽兽不如! 锦言怒了,要么。你就老老实实睡觉,别来撩拨我!要么你就一条龙服务,做全套了! 不让碰了?不让搂着不给亲了? 永安侯吃惊又不满:“……为什么。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所有的福利全被取消了? “言儿,错的地方你说出来我改,全改……你知道的,我笨,若是做错了什么,你心胸……” 眼睛不自觉地就粘了上去。那高耸的胸部,绵润滑弹的手感。引得他口干舌燥嗓子发痒,声音也低哑了几分:“你心胸宽……别跟我计较。我改……” 谁胸宽?这叫高耸丰满! 做错了什么? 哼哼……你这般的折腾,欲求不满的可不止你一个! 若是这时候,搂了他的脖子啃一顿,然后扑倒,让他侍寝,他是会顺服呢,还是惊软了工具? 算了,惹他误会自己在求欢就不好了…… 锦言半眯着眼睛,思考了小片刻,抬眼抿了抿嘴,泄气了:“……你没错,是我不舒服。睡吧……”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任昆急了:“头疼还是肚子疼?……小日子还没到啊,你吃寒凉之物了?要不要找太医来诊脉?” 可怜见的,他就怕听到她不舒服。 “没,不是肚子,有点累,不想动。你这样,我夜里休息不好……” “好好,我不动了。” 某人忙应下:“你睡吧,明天让太医来一趟,是不是换季春乏了……” 也怪自己,以为她身子已经大好,一见着她就忍不住心痒难耐,盼着天黑入怀,搅得她休息不好。 春夜苦短,拥香在怀,实在是忍不得…… 明天,不,今晚,今晚就好好睡觉。 +++++++ 任昆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几天果然都是奉上晚安吻后,老老实实搂着她睡觉。即便他的欲望就硬硬地抵在锦言的臀间,也没有做任何动作。 倒弄得锦言有点不太好意思,她觉得任昆的脑子与她的沟回肯定是不一样的,反正他这种男人,瑕瑜互见,她以前没见过。 说起正事来,他就变成了那个睿智犀利的永安侯,渊渟岳峙气度雍容,沉着冷静鞭辟入里,是锦言以往最欣赏的那种男人。认真,果敢,宽容儒雅,知人善用,纳言敏行。 举手投足间带着令人着迷的成熟男人魅力,仿佛是一座宽厚的大山,有他在,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折腾,有他罩着,就万事无忧。 他一天中说正事的时候不多,之后就是各种表白时刻。既有含蓄隐晦的,也有直白热烈的,越是家常自然的话,其甜蜜的成份愈不掺假。 饶是锦言曾经历情场,不是新手菜鸟,也不敢经常尝试与他对视,他那热辣辣的眼神看得你面红耳赤,不得已目光飘移。 那种专注,会让人心醉神迷,似乎在他的眼中心中,全世界独你一个。没定力的,很容易飘飘然陷了进去。 他耍起无赖来,腹黑皮厚……说皮厚程度也轻了,应该是已经没脸皮了,做低伏小,低声下气,小意温存,撒娇装萌,无所不及。 特别是遇到与他福利有关的,锱铢必较,常令锦言生出是一头傲娇的豹子在自己面前打着滚儿,四脚朝天露着肚皮,让她给挠痒痒,不挠就要哭…… 当然,任昆不是要挠痒痒。 他这种德性的时候,多半是他想更进一步的拉拉小手亲亲小嘴被拒绝了,自我感觉权利被侵犯了,抗议无效后使出的手段。 他这种全方位的爆发,锦言还真是没有百分百的招架能力,经常会被他搞得心旌荡漾……一小会儿。 爱上这种高定力的女人,注定要吃很多苦头。 苦尽甘来很美好,只是距离还挺远。 +++++++++(未完待续) ps:谢谢书友流动的溪的粉票。明日双更,下个月会尽量多更,预计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结文,谢谢各位书友的陪伴。 第二百七十三章 师父去哪里 这两天,任昆有心事。 他接到自东阳传来的一个消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告诉锦言。 之所以犹豫,是因为他的人没有弄清楚事因,而锦言得知此事后,必定是要问个为什么。但是事情的原因是什么,他目前还没有准确消息。 也不算大事儿,若真是事出有因,估计这一两天观里就会有信捎来,他的消息来源会比正常的驿信快几天。 任昆拿定主意,若是再过个三五天没驿信来,他就先跟锦言透个口风。 果然如他所想,第四日锦言收到了塘子观清微的来信及捎来的东西。 信中的内容超出她的意料。 师父不做观主了,将观主之位移交到师叔真逸手中,至于师父要去做什么…… 清微没说,师父自己说了。 在信中夹了张师父写给她的素笺,要她心无挂碍,看开放下。 “……为师卸下观主之职,不日将远行。修行路远,大道无常,此生未必再得见,留书一本,闲时翻阅。发簪一枚,权做纪念,阿言切记,放下过去,才有新生……” ……?? 什么意思? 师父这是要走?远行?要去哪里?还回不回来了? 锦言且惊且疑,又将清微与师父的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清微似乎不知道师父要远行?大咧咧地说师父这下有时间了,怕要天天揪着她背经书了…… 捎来的物品是二龙山里的特产与今年的新茶等,其中有个不大的方匣子,锦言取了过来。小心地打开,揭开上面的垫布,里面是一支桃木簪子,她认得,是师父一直戴的那支。 簪下是一本厚厚的手抄书。是师父熟悉的笔迹。 她拿起来小心翻阅着,第一部分讲如何修行打座引气入体,这个她当年学过,不过虽然没少在月亮下、太阳初升时打坐,所谓气感是啥,她叫得出它们的名字。它们一直不认识她! 第二部分是药草药方子,有观中独有的治病秘方,还有一些与疑难杂症对应的稀奇古怪的解方;有些是锦言知道的,有些她闻所未闻。 最后一部分是奇门遁甲。在观中时,这也是必修课目。锦言初入门时接受得还可以。窃以为其本质是高等的天文物理学,她理科出身,学这个,至少是比清微强了几座山。 什么理数奇门、法术奇门的,师父讲的时候,锦言好歹能听明白一二,不象清微,怎么说也是一脸糨糊。 这个看似神秘莫测的东西。以锦言肤浅的理解,就是根据具体时日,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排局,以占测事物关系,性状,动向。选择吉时吉方。 只是师父写给她的这部分,更多的是偏重阵图的。什么五行相生相克,生门死地的…… 难道师父以为有一天她能如杨家将里的穆桂英一样。率兵攻打天门阵? 打住!天马行空有点脱缰了啊…… 还是不明白。 等到任昆回来时,锦言不禁问他:“……哎,你说我师父会不会是仙人啊?” 任昆认真地想了想,点头赞同:“嗯,有可能。” “真的?我觉得象……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锦言好奇,她不是八卦噢,她一直觉得师父表现地特别象中的修士,或者是修真者的后裔,任昆怎么看出来的?他又没见过师父。 “不是仙人怎么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 任昆笑眯眯地很是认真:“普通的凡夫俗子能做你的师父?言儿这般人物,必定是仙家子弟,啊,我真是前世积了德,娶得如此娇妻……” 嘴动心动,伸猿臂,人就揽到怀中了:“师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要远行?我得备份厚礼,好好谢谢她老人家。让她放心,有我接替她照顾你,保准养得白白胖胖……” 这人,三句话就没正形…… 锦言撇嘴,笑着捶了他后背一下,贫嘴! 两手却环抱上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静静地拥抱着,心里是暖暖的感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看似是在调笑,却是认真体贴的。 师父既然说了要远行,不管是不是仙人,至少是确定要离开了,而且临走前不打算再来见她一面了。 任昆的这番话,既是宽慰又是哄劝还有承诺,告诉她师父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想她因为师父的离开伤心……告诉她,即便师父真离开了,还有他会陪在她的身边。 “别想太多,师父不来看你,自有她的道理,能说的不都告诉你了?再说她还给你留了课业,想她的时候,你就好好学习,省得将来师父来考查课业,你答不上来哭鼻子……” 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任昆开着玩笑。 他是真的担心,害怕锦言多想。 她自生下来就被李氏不喜,几个月大时又被父亲寄养在观中,虽然后来事出有因,李氏并不是真弃了她,卫三爷是下落不明,情非得己,但,事实就是,父母缺席了她的成长过程,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是真机师父将她从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养大成人,十五岁以前陪伴她的是师父、清微以及观中的师伯师叔师姐师妹,她的师父忽然说要走,且不提去向,任昆特别怕锦言心里有阴影,好象……又被遗弃了…… “……” 锦言不说话,将脸贴在他胸前,听他怦怦的心跳声。 “再说,你都嫁人了,师父一定是觉得把你交给我可以放心了,她也可以卸下担子,师父是高人,眼光比你准。放心,有我在,这辈子我都在。下辈子也是。” 不管什么时候你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都在,陪你。 抿嘴笑笑,这人…… 忍不住一声快乐的喟叹,他的怀抱温暖很宽厚。仿佛能够遮挡住所有的风雨,如天地般亘古永存。 他的关心与在意,她明了。 “才两辈子啊,” 忍着笑,头往怀里蹭了蹭,故作失望:“还以为你会说三生三世呢……” “言儿……” 两臂收紧。将人搂得更贴近自己,一个轻吻落在发心:“三生三世也不够,我心里自是希望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可是,饭得一口一口地吃。总得这辈子落实了,再想下辈子,做人不能太贪心,先许了今生与来世,再允我生生世世,可好?” 他倒是想呢,只是这辈子佳人芳心还未许他呢,想得太多无益今生。他还是先加把劲把这辈子过好再期待来生吧。 嗯。他倒是现实…… 锦言闭着眼睛,鼻间是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有这么个人陪在身边。有个人说他会一直都在,不管将来是否会变,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的,她相信他的真诚。 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在她心里。从来不会离开的师父,有一天居然也会远行。不知所踪! 人生,还真是一个人的修行。没有谁会陪你全程。眼前这个无比温暖的怀抱,也未必会一直都在的…… “言儿?” 怀里的人好一会儿没声音,她这般不哭不笑的,最令人放心不下。 “唔……困了,抱我过去睡一会儿。” 温暖的怀抱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味道,困意上涌,锦言昏昏欲睡。 现在睡觉? “言儿,一会儿要用晚膳了……先忍忍,用完膳,早点休息,好不好?” 小声哄劝着,想要把那颗扎在怀里的小脑袋抬起来,现在睡了,晚上要走困的。 “……就一会儿。” 迷迷糊糊地答了一句,环抱在后腰的手,伸出一指,戳了戳任昆的后背。 “好吧……就一会儿。” 春日白昼长,天还没黑,那就晚点用饭吧。任昆被她一戳,心都松软了,小心地将人抱起,轻松地走过去,半倚靠在榻上,让她趴在自己的怀里,调整成舒服的姿式。 看着她睡着的眉眼,心中轻叹,一缕担忧浮上眼底:她还是在意了。 往日闲聊的一些片断涌上心头…… “言儿,你从来不会生气吗?” “怎么会?是人都有脾气,只是有些事想想也没什么好气的。” “那,若是遇到特别不好的事,你又不想生气时,会怎么做呢?” “睡觉!大睡三天,再醒来时,什么事也没了!” 她笑得特不认真,明摆着是开玩笑的话,他却听出了几分真意,睡觉何尝不是逃避与冷静的方式呢? 那么,她是不愿意面对师父离开的现实? 好在,她现在愿意在他怀里睡…… 唇线翘起,睡吧,睡一觉起来,心情就会好了,而他,一直都在的。 …… 与永安侯想得一样,锦言睡醒后,果然没再流露出什么异样情绪,反倒因为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晚上将任昆狠狠地折腾了一回,又要按摩又要讲故事,搞得他哭笑不得,好不容易夫人消停了,要睡了,临睡前她偏偏主动奉了香吻一枚,吻得他欲火焚身,半夜起来吹凉风消火。 等平静了再回床上,那个纵火犯已经呼呼大睡,任昆盯着她的睡颜磨了一会儿牙,最后却轻轻笑了:这个小坏丫头…… 去掉身上的凉意,将人搂在怀里,温柔地吻了吻额头: 晚安,言儿。 不管师父去了哪里,我都在你身边。 +++++++(未完待续) ps:晚七点左右还有一更,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不一样的五姑娘 锦言是个心宽的,心里再不舍,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师父也不例外。 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接受就好。 师父给自己留了本大书,那她就当是家庭作业吧,背熟了做好了,等哪天师父回来检查,看了也高兴。 于是每天开始新的学习计划,看懂学会是有不现实的,至少抄写背过还是可以努力的。 每天的练字就改为抄书,引气入体什么的,是玄幻修真,当年没看懂,今天更不明白,还是先跳过吧,看看药草部还靠谱些,阵图部也是。 不求甚解,先抄下来再说。 她有轻微备份强迫症,重要的资料不复制备份,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万一出个意外弄没了怎么办? 要么记脑子里背过了,要么多抄一份存着,有备无患。 这么一本厚天书,背过非一日之功,还是先备份更现实。所以抄得很起劲,常常任昆回来了,还见她在那里奋笔疾书,不由笑着打趣:“……好了,这下子可不愁没有传家之宝了,以后只传长子保管……” 哼!还长子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好几个现成的儿子似的! …… 这一日,永安侯差人回来告假,被皇上宣召入宫了,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可能不回来睡觉。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自从去年秋上那件事情后,他几乎每天下了班就回府,除非去西山大营或出短差或接锦言去侯府,在外应酬夜不归宿什么的。不是五好暖男任昆做的事。 锦言心里有些牵挂,入宫,是什么事呢?难道皇上又病了? 心里有事,睡得不沉。 迷糊间,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胸前也有一只火热的大手在作怪,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敏感的樱果处揉捻,引起一阵阵酥麻。 “……你回来了……” 闭着眼睛伸手臂环住他的脖颈,睡意朦胧的嗓音娇软诱人。 “嗯。” 唇被封上,剩下的话尾被某人吞咽。 明明开始时是温柔的,却演变成狂野的不顾一切的掠夺。他撬开她的唇,吮吸缠绕撮卷,舌尖追逐着丁香小舌深入,贪婪用力地攫取着,灵巧的舌尖抚弄挑动着。锦言被他吻得全身发软,下意识地攀紧了他,小舌回应着他的挑逗,脑中一片空白,全身的敏感细胞都聚于唇齿间,他的温柔与狂野被放大了数百倍…… “言儿……言儿,给我!给我,好不好?” 终于他慢慢停了下来。喘着粗气,结束了这个要窒息的深吻,唇贴在唇上。全身烫如火。 锦言平息着,这是个美妙又令人心悸的吻,美好地令人沉醉,激烈地勾起情欲,她缓缓睁开眼睛:“……怎么了?” 任昆经常用亲吻来表达情意,这般不管不顾要吻到地老天荒的激烈。尤其还是半夜将她吵醒,是头一回。 她的声音靡哑。满脸春|意,嘴唇被吻得红肿润泽。任昆着魔般又吻了上去:“言儿,给我,好不好?” 身上的男人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雄豹,眼珠被情|欲浸染成红色,带着化不开的浓情爱意。他的脸很近,近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那双眼睛,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与魔力…… 给他……不是不可以,可是没有套套,不在安全期,这几天是排卵期…… 事后喝避子汤什么的,锦言真心觉得不靠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谁知道这回有没有漏网的小蝌蚪? “今天不行……” 虽然她也想,不过,不能一晌贪男色,又误了己身。 轻喃着,攀在脖颈的手向下,抚过锁骨,在任昆胸前划着小圈,轻捻上他胸前的小豆豆…… 嘶…… 被她那只小手一弄,任昆只觉得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直窜到发心顶,整个人都哆嗦了…… “言儿……别……” 你都说了不给,别这样撩拔了,受不了,不要太相信他的控制力。 想把那只作怪的小手拿开,却又舍不得,痛并快乐着,这叫一个煎熬! “不舒服?” 柔软的小手放开了那颗小豆豆,任昆略松了口气,又十分地恋恋不舍,抬手刚想将那只小手再按回去,另一边的小豆豆被她按压在掌心中,来回划着圈玩弄着。 “舒……舒服。” 太舒服了,低低地呻吟声从喉咙处发出。 不管了,她想怎么点火就怎么点,夫妻夫妻,她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吧,这个磨人的小坏丫头,就是他前生欠的情债,他是要注定死她手里了! “我帮你……” 耳边吐气如兰,任昆还没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已经将他推开,改为男下女上,一只小手在胸前,一只小手从胸部下移,指尖跳着舞就移到了小腹处,如小蛇般钻进了亵裤里,在那浓密的草丛里将一缕缕草提起又放下,绕在指尖…… “言……儿!” 任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微颤着,全身如煮熟的虾,冒了一层汗。 她要做什么? 是他想的那样吗?! 那样的好事,他做梦都没敢想的好事,她,她会主动愿意? 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足尖弓起,胸前的敏感酥痒一波一波,下方那只小手前进地十分缓慢,却是一点点奔着挺拨的昂扬越来越近。 锦言握上他的欲|望时,俩人同时悸动了一把。 原来,他的尺寸比目测还要大一号……握在手里,微弹跳动着,硬挺炙烫,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 虽然科学研究证明,高|潮快|感与型号大小没有直接关系,好象。很多女人还是会有大尺寸偏好症。 任昆心都酥透了,颤抖着发出长长地呻吟:“……啊!言儿,好宝贝……动动,动动,好不好?” 男人哀求着。大手覆上小手,牵引着小手一起做运动。 爽死了!太……太销魂了! 男人情不自禁地发出低哑的呻吟,同样是五姑娘,区别怎么这么大呢!她,她的小手弄得怎么怎么这么好! 对轻熟女来说,能做女王谁还想做公主啊。看他在自己手下全身泛红两眼迷离,神魂颠倒,要死要活的,取悦驾驭的刺激感更强烈了,锦言的小手从生涩的试探到花样百出。任昆被整得不知身在何方,快|感带来极致的欢愉,满心满眼的只剩下这个印在心底融进骨血里的小丫头…… “言儿……宝贝……” 他死了吧,这磨人的小丫头要整死他了……要死就要死在她的手里…… 喷薄而出的瞬间,整个人都被送上了云端…… 一个轻柔辗转缠绵满足的吻…… “言儿……你真好……” ++++++++ “好一点没有?” 有人满脸魇足,有人累得胳膊发酸。 任昆下床要了水,将锦言与自己收拾利索,然后心满意足地将人搂在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她之前出了大力的胳膊与小手。 “……手酸了。” 懒懒地躺在他怀里,脸贴着光裸的肌肤……失算了,早知道他持久力强。应该让他自己先折腾一会儿,再出手相帮的,服务介入早了,谁知要那么久! “……” 任昆无声地笑,真好,闺中情趣男欢|女爱竟这般销魂……是不是。过不了多久,就能真正吃到? “发生什么事了?” 某人还在做美梦呢。心旌一荡,刚爽了一把的兄弟也跟着跃跃欲试。兴奋地又支起了帐篷…… 俩人肢体交缠,他的变化哪里瞒得过?伸手在腰间嫩肉处拧了一把,叫你满脸淫笑不想正事! “嘶!什么?” 绮念被打断,忙端正态度,认真回答问题:“……哦,我,我得出去趟儿。” 提起这个,情绪不自觉地就低落了。他现在最怕接远差离开京城了,偏这回的事,又非自己莫属。 “去哪里?要多久?” 就知道有事,不然不会半夜精|虫上脑,吵醒她。看他这般反应,定是远地方,日子短不了。 “西边北边,忻朔、定霸、昌蓟……” 任昆闷闷不乐答道,将人紧紧搂了几下:“要两三个月吧。” 去这么多地方?他说得简单,忻朔,就是忻州与朔州,单这两个地方一来一去都得一两个月吧? “两三个月回得来?时间不够吧?” 锦言严重怀疑。 任昆最怕听这个,他当然知道回不来,搞不好要小半年才够。 “嗯。赵地不安份,如哽在喉,恐迟早会有动作,陛下要未雨绸缪,不管有没有异动,时机合适要彻底打压。” “你要去做前期调查?” 不解,他刚才说的这些地方,都与赵地接壤,可是,这市场调查用得着他亲自前往吗? “聪明!情报有专人在做,陛下需要一个可靠稳妥的前往,一来微服私访,了解当地民生;二来考评地方官吏,三呢,察验军备,兵员战力等等,就点了我……” 明白了,难怪点他!这简直是为他度身打造的任务,符合条件的就一个啊,既是文官,有资格考评地方官吏,又在军中担任高级职务,有权过问检验各地军务,又能肩负不可告人任务的,皇上心腹,非他莫属…… 再叫你能!不知为何,心头有些不痛快,想也没想,伸手就顺着腰间的嫩肉又狠拧了一把。 “嘶!疼!疼……生气啦?” 忍着痛,心里美着,她因为这个不高兴了?是不是,在意的原因? “有没有危险?” “不会,谁有那个胆子?我带着护卫呢,其实就是游山玩水,别担心……我捎好东西给你……” 只是去的地方多,跑得路远,事务繁多,麻烦,危险是没有的。 游山玩水? 锦言的眼睛亮了……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五章 想去旅游 “……真的?” 眼珠暗转,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真的,现在季节又好,与游山玩水没区别,就是舍不得你……” 某人不知她的算盘,唯恐她不信,还一个劲儿地介绍此行的好处。 “是不是要急着赶路?行色匆匆?” 不动声色,继续引诱。 “急不得,每个地方都得停几日,不过,赶路时会急一些,我惦记着你,定会赶宿头,争取早日回来。” 一定是这样的,这还没走呢,他就急着回来了。唉,英雄气短哟! “这样啊……没有危险,行程又不急……” 小手在后背划着圈:“要走四五个月吧?” “嗯,真舍不得……” 任昆用力抱紧了她,真想把人揣怀里一块带去。那么长时间,可怎么熬!而且他的一年半之约,可不管出不出差的。凭白浪费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关系亲密了些,这一分开,搞不好又冷下来了…… “……你能跟我一块去就好了。” 任昆感慨着,要是能带上她一起多好。 “好呀,那你带我一起去吧。” 等得就是他这句。锦言顺杆就上。 “你想去就带上你。” 任昆以为她也舍不得自己离开,顺口就应下了。 “我想去呀,你哪天走?我都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锦言可不是在说笑,游山玩水啊,来大周这么多年,她还没有旅游过呢。 “你……你真要去?” 任昆一愣。她当真的?唉呀,这可不行,她怎么能真跟着同行。 忙陪笑:“言儿,路上太辛苦,你。你受不了。” “受得了,我又不是娇小姐,以前在观里,翻山越岭是小菜一碟。你刚才还说不急着赶路。” “那是对我而言的,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就是不着急。你也受不了的……” 任昆试图说服她:“若是错过了驿站,风餐露宿是寻常事,你身子弱,不行的。” “这个啊……还有吗?” 锦言不在意,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他怀里,小手指尖在他的后背来回地划圈,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女眷出门在外不方便,护卫们是群粗汉子。” 任昆极为劝说,暗自后悔自己起这个话头了,他就是心里舍不得,那么一说。谁知道她竟要当真了。 “还有吗?” 小手还在挠,挠得他又酥又痒,差点又分了神。 “没有了……言儿宝贝。你听我说,这出门在外,很辛苦的,就是坐马车也很累,虽说有驿站,条件都不怎么样。吃喝睡样样粗简将就,你受不了的……有时热水都不够。你不是要天天洗头洗澡的?听我的,乖乖在家等着。我一定早去早回,好不好?” “可是,我很想去,想要游山玩水,怎么办呢?” 反正我就是要去,拿条件吓我?出门在外能跟在家一样享福吗?条件粗简有什么?做驴友的,野外露营是家常便饭。 她来大周这么多年了,以前只想着回穿,还没看一眼这大好河山呢,现在回家的事不用惦记了,难不成真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过一辈子? 当然啦,真忍也能忍,把牢底坐穿的耐性她有,属乌龟的嘛! 问题是现在不想忍,也可以不忍。 有任昆陪同,长公主欠她人情,应该不会阻拦,没有孩子,不用当家理事,身体健康体力不错,这有时间有精力有财力有安全保障又正是春季,不出趟远门旅行,对得起自己对不起老天爷!锦言窃以为这一定是老天送给她的福利,不接就属人品有问题。 啊?很想去啊? “言儿,你听我说,咱可以去京郊,京城附近有的是可以游山玩水的地方……” 他后悔了,怎么就多嘴提了这个! “可是,你说可以带我的……” 温软甜蜜的嗓音,话尾轻轻上扬,透着股撒娇的味道,小手在那划呀划呀:“我想去……” 她明明是在阐述事实,听在任昆耳中就是软软的不舍,心如被牵了线的风筝,被她短短几个字拽得又疼又痒。.info[] “我……真很辛苦,我有差事在身,不能照顾你。” 不行,这一路太苦了,她受不了。 “我不怕辛苦。不用特别照顾,而且保证不影响你的差事。” 你就当多捎了件行李吧。 “可是,言儿,你听我说,公务在身,不能带女眷的,御史要弹劾的。” “我可以穿男装,扮侍卫或小厮什么的,都行。你带的都是心腹,别人就是怀疑,只要不承认就是了。” 这才多大的事儿? “大不了,我自己掏钱住店吃饭,不占朝廷便宜。” 你们公款消费,我自掏腰包就是,又不是没银子,出不起旅游的费用。 “那些都不是事儿……” 任昆挠头,怎么才能打消她的念头? “每次看《大周九域志》,都有个心愿,什么时候能出去走走,看看真山真水,与书上记载的是否一样……何况,你至少要去四个月吧?一个月三十天,四个月是一百二十天,等你回来,约定之期就过了一年,一百多天就白浪费了……” 谈条件嘛,自然要捡能打动对方的说。 任昆就有点动摇了,是呀,刚才他就担心这个来的,好不容易热乎点了,一离开,她不会又回到原地了吧? 锦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拱拱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躺好:“困了,睡吧……你差事在身不方便同行就算了,回头我自己带人出去。” “那不行!你自己出门可不行!你。你真想去?不能带丫鬟嬷嬷服侍,扮男装一起赶路?” 放她自己出门乱跑是绝不可能的,谁放心呢。 “没问题,以前没人服侍,不也好好的?放心。各方面完全可以自理。” 你这样锦衣玉食的贵公子都没问题,我有什么不能自理的? “你都不会梳发髻……” 任昆揭短,她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没丫鬟行不行呀。 “不是男装嘛,你的头发都是我梳的呢……再说,不还有你吗!” 小小声抗议。她是不会梳太复杂的发髻,一般普通的没问题。 有一段时间任昆起了梳发挽髻的兴致,在锦言贡献出时间与满头青丝后,勤学苦练的永安侯同学手艺终于练成,可以梳挽出非常漂亮的堕马髻与飞燕髻。水平直逼负责锦言梳妆的丫鬟。 “还是不行啊,陛下与太后娘娘不会同意的,母亲也不会。” 就算是掩人耳目,皇上那里是必须要报备的。他们的态度可想而知。 锦言从来不是个强人所难的,即便与他已经到了一个被窝下赤诚相见的程度,勉强别人总归是不对的。 “不方便哦?别为难,公务要紧。京郊景色也不错,等你走了。我去别院住两天……不早了,休息吧。” 实在不成就算了,旅游嘛。换条线路就是。 “言儿……” 她不会生气了吧? “别多心,你几时见我欲摛故纵,无理取闹了?先前是突发奇想,以为没问题,是我想简单了,公私不明。好象不够贤惠?” 锦言打趣自己,如果硬要去。是不是叫妻不贤夫祸多? “好啦,没事。要睡啦……” 这回是真困了,既然搭不上考察团的线,就想别的更靠谱的…… 啊呀,等任昆走了,她是去落梅山庄呢还是去明秀山庄?春天泡温泉也不错,听说香积寺春景也怡人……去哪里好呢? 心宽入睡快,一会儿就呼呼找周公去了。 任昆睡不着了,盯着她的睡颜,来回琢磨,这要一百多天见不到,想想都无法忍受…… 这趟差事,行程可以安排得不紧凑,任务没危险,到了一个地方,自己忙公事,让护卫陪同她就近游玩赏景,也不是不可行…… 况且,俩人还可以一路同行,骑马也好,坐车也罢,总能在一块。出门在外的,还会有更多机会展示他的好,让她发现…… 好象,带着言儿,也不是不可以……她有这个心愿,若能成行,定会很高兴…… 任昆越想越上心,找个什么理由能让陛下与皇外祖母他们同意呢? ++++++ 次日晨起,锦言没再提这件事。 想好了要改线路,再提没意义。 与任夏两位嬷嬷商量着,整理打点了一些永安侯出远门用得到的东西,都是轻便易于携带的,各类日常用药,驱蚊虫驱蛇蚊的,治头疼脑热拉肚子防中暑的,外伤止血生肌的也备了点,治内伤的她没有现成的,塘子观很少遇到受了内伤登门求治的。 衣服及零碎小物也收拾了些,按说以往任昆的行李不归她收拾,自有前院三福他们几个给料理,只是现在俩人关系不是近乎了嘛,象任昆那么傲骄又别扭的,一准儿会盼着她能亲手做这件事,哪怕装一件衣服打一个小包袱,他也会乐呵呵的—— 若她没理会,哼,这人就会扮委屈做被遗弃状,在她身边叽叽歪歪,温柔又不懈地控诉她不关心他…… 其执着程度令人发指,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锦言觉得自己早早准备,皆大欢喜,好过让他叽歪一顿再去收拾。 收拾完东西,取了师父的天书来看。 书是已经抄完了,学习领会的路途还非常地漫长与遥远。所以,要手不释卷,天天看,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开窍明白了! 吃晚饭的点儿,任昆回来了,满脸喜色,单手拎着个硕大的青色包袱,往锦言面前一递:“给你的!用完饭试试看……” 挺胸展臂,象个得意洋洋凯旋胜利而归的大将军。 “这是什么呀?” 锦言很好奇。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六章 带她同行 “……好东西!先用饭……饿坏了,这一天没闲着!” 任昆眉开眼笑,故意卖关子,连连催饭。接过锦言递来的茶,一口喝完了,“跑了一天,说得我口干舌躁……有什么好吃的?” “你慢点,太急了容易呛着,先用块点心,这盘是咸味的……” 锦言笑着,给他取了点心,吩咐赶紧摆饭。 “用两块垫垫,别吃多了,用不下饭。” 眼前这人,即便是在狼吞虎咽,也带着几分贵族范儿,丝毫不见狼狈失仪。 “好吃……椒盐味的,点心做得不错,你的主意?” 咽下口中的点心,喝了几口水,最主要的是对上她温软的笑脸,任昆觉得这一天的忙碌太值得了。 “嗯,与厨房的点心师傅一块想的,还合口味吧?” 任昆喜欢吃咸味的点心,平时锦言这里一定会备两至三种合他口味的。 “很好吃。” …… 俩人慢悠悠地吃完饭,锦言喜欢在饭桌上说说话,连带着任昆也被带坏了,不觉的边吃边聊有失礼仪。 等回了内室,任昆就急不可待地将她拉了过去,“试试,看是否合身。” “给我买成衣了?真好,现在就试试。你先出去,好不好?” 见他一幅献宝的样子,锦言笑眯眯地打开了包袱,她才不会说给我买衣服干嘛,我有很多新衣裳还没上过身,你哪会买妇人的衣服,等等诸如此类的。多打击情绪啊,傻女人才这样说! 凡是男人送的礼物,都是开心感谢加喜欢才对。 “你一个人行吗?我帮你?” 任昆磨蹭着不想出去,锦言笑着推他,“行。怎么不行,你先出去等等……” 任昆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地出去了,“不会的时候叫我啊……” 等锦言仔细查看完包袱的衣物,才明白任昆之前的所言所为,是成衣不错,但是两套男装。里外上下,全套的,连发簪玉带靴袜都齐全的! 这人…… 看着衣物,锦言失笑,心里却暖了―― 定是因为昨晚的事。她说了可以扮男装,他就弄了这两身行头进来。 微笑着,取了一身石青色的,解去身上的衣服,从里衣开始,重新更衣。大小居然全合适! 脱了鞋,换了靴袜,牛皮底的小快靴一换上。玉带一束,自我感觉良好,英姿飒爽玉面小郎君是也! 到妆台前。去了首饰,拆了发髻,重新梳发,挽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将眉毛描粗,眉尾略上挑。耳垂上了点脂膏,将扎的耳洞掩饰了一番。衣领蛮高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没喉结…… 这一番收拾,镜中人似乎多了几分硬朗,锦言左看右看,自我审视: 看上去有几分英气,虽然还是个娘炮型的,至少比水无痕要更象男人些…… 找了把任昆的折扇,再添个道具…… 咳! 清清嗓子,我来啦! 任昆坐那儿,眼巴巴等着呢,听她传出动静,忙睁大眼睛看过去,只见内室里翩翩然走出一个俊公子,掂着把扇子,派头十足,难为她举止间竟真带了几分阳刚之气! 任昆眼就直了:“言……言儿……” 他知道她穿男装一定好看,她穿什么都好看,只是,没想到这么好看,勾魂引魄般的,身不由己地就站了起来。 锦言见他傻呆呆的样子,知道自己造型很成功,手中折扇“啪”地甩开,故作风雅地摇了两摇,在“刷”的一声合起来,噢……她算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文士喜欢拿把扇子招摇了,展合之间,有种世界尽在我手中的唯我独尊感,果然够骚包的! “怎么样?” 一出声就露馅了,尽管她压低放粗了嗓音,还是嫩软软的,一听就是小女子。 任昆噗嗤笑了,啪啪鼓了两掌,“好!很好看,不说话是俏公子,一开口就成美娇娘了……” “简单,以后穿男装不说话就是,还不错吧?能看出是女扮的吗?” 在他面前又走了几圈,做了个男子的拱手礼。 任昆炙热的眼神来回扫描着,“嗯……个儿矮了些,过于白嫩了,粗看上去雌雄莫辨,落在有心人眼里,是瞒不住的。” “差不多就行,本来也不是男人。” 锦言很想得开,以她现在的身高和长相,扮相英俊阳刚不现实,有几分样子就可以了,就是好玩的,又不是要演东方不败。 “你这里怎么弄的?平了?” 任昆走近,手放在她的胸上,好奇地问。 怎么弄的,原先高耸的峰峦怎么平下去了? “缠布了。” 裁了长条的布缠裹了几圈,不然波涛起伏,穿了男装也不象。她还是很注意细节完美的。 缠布? 任昆的手顺势就摸进衣襟,掌下果然是紧绷绷的触感,按压绵软。 “缠这个做什么?能喘动气吗?把我的宝贝儿憋小了……” 说着,手探进里衣,用暗劲,将布条嘣断,被束缚的两只白兔欢呼着颤微微地托跳在他的掌中。 “哎,你干嘛!” 抗议刚出口,他已经得手了,锦言略带不满,“干嘛弄开?这样一看就知道是女人了。” “噫,知道就知道。” 掌中的细腻丰盈令他爱不释手,心猿意马,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你这幅装扮,真诱人……” 欺身拥抱,人已动情,“言儿,今晚,再帮帮我,好不好?” “不好,说正事。还有一套衣服没试呢。” 让我穿男装还别有用意?功用等同于制服装女仆装? “不用试,大小尺寸一样的……是因为穿这个的是你,不是因为你穿了这个……我备了十多套。等路上你慢慢穿。” 锦言明白他绕口令似的解释是什么意思,脸色就和缓了许多,备了十多套,路上穿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要与我一块出去?” 任昆看似若无其事语气轻描淡写,实际又得意又显摆。“我已经禀告过陛下了,太后娘娘也点头了,明天你收拾些路上要用的紧要物品,三日后咱们就动身起程。” “真的?” 锦言很意外,不是说不可以的吗?你怎么说服皇上的? 看她惊喜的表情,任昆既高兴又开心。只觉得自己白日在皇上太后面前所费的心机口舌再值得不过。 他现在早就彻底明白她的快乐比他自己的更重要,只要她一笑,什么样的付出都值得。 “我何时骗过你?” 他柔声道,“母亲那里,我去说。你不用管,任谁问起,都说是我的主意,你是听命行事。” “……谢谢你。” 锦言没客气,虽然始作甬者是她,但这个黑锅她还真背不动,他才有资格。 “怎么谢我?” 咸猪手被锦言狠狠地拽了出来,任昆很委屈。小声抱怨,“摸摸都不行,还说谢呢。没诚意。” “要我大礼参拜?” 斜睨他一眼,他就是个顺杆爬的,稍稍假以辞色,就欲念开闸。若不加小心,常被他反攻诱惑了。 “那倒不用,虽然是我应该做的。如果,真心要谢。就亲亲我,好不好?” 明明是调笑的语气。他却一本正经,表情认真,目光专注。 “……你用了什么理由,皇上同意的?” 被他那样看着,锦言罕见的涌起几分羞涩,她掩饰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 “亲亲我就告诉你。” 察觉到她的羞意,任昆心花怒放,据他丰富的理论与不多的实践经验,她在他面前害羞了,绝对是心有异样才对。 “……” 继续窘然:您能不乘机讨价还价,心心念的就这个吗?说点正经的行吗? 这就是最正经不过的大事! 任昆坚持。 “对了,你跟我说说我都需要准备什么样的行李吧?” 锦言试图改变话题,“衣服?常用药品?被子不用带吧?” “男装我已经安排了,你带几件女装就好,惯用的随身小玩意儿,梳洗用品,喜欢的书选几本,药品之类的大福自会备好,带不带都行,其他的无所谓,缺了什么路上再添置……噢,小日子用的物品要带着,路上万一不方便,这个千万别忘了……安排了三辆马车装你的随行物品,被褥床单子浴盆都带上,装得下。” 任昆详细地交代了一番,“好了,你的正事说完了,应该轮到我了吧?喏,这里……” 指了指自己的唇:“快点儿,等好一会儿了!再不来,要反客为主了……” …… ++++++++++++ 次日,经永安侯的首肯,锦言去定国公府见百里霜――她一走要好几个月,别人都好说,唯独瞒不过百里霜,也不能瞒。 任昆只说了句,“知会百里嫂子一声,除她外,别人就不要外传了,连大哥都别说。” 虽然陛下那里报备,也允许了,公务在身带着家眷,毕竟不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避免麻烦。 昨晚,即使锦言奉上了自己的谢礼,任昆美美地享受了一回她的主动香吻,结果却答了个“保密!”,恨得上了当的锦言好一顿捶他。 “天!任子川怎么想的?” 百里霜掩口惊讶,锦言对她的说辞是此次出行是任昆的主意。 “他,他……可真行!” 好一会儿,百里霜才反应过来,大赞,“真好!我没成亲时,随着长辈走亲访友的,去了好多地方,那叫一个逍遥自在!自打出嫁,我还没出过京城这片地儿呢!天天困在巴掌大的院子里头!能出去走走,看看天地有多宽广,真是太好了!任子川真是越来越靠谱了啊,你怎么调教的?” 笑嘻嘻取经。 谁调教他了! 锦言面红耳赤,天地良心,她真没什么训夫术,他是自己无师自通的!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七章 彼此取悦 驯夫术神马的,没有! 有的人开窍晚,半辈子才折腾明白,一旦明白了,就一日千里,不用调教也能修炼成高手; 有的人,早早知情识趣,走着走着,半截道上忽然开始怀疑,质疑甚至否定过往的风景,瞻前顾后,犹豫不绝,伤人伤己。 看开了,就是先苦后甜与先甜后苦的区别,其中甜与苦的滋味是相同的,只是早晚不同。 看不开的,前面的甜不足以中和后面的苦,后面的甜不能弥补前面的苦,日子就皱巴成一团,虐人虐己,终是意难平。 百里霜与锦言都是豁达的,不是背着过去不撒手的。 “……说!与任子川进展到哪一步了?如胶似漆吧?差事在身也要带上你?恨不得好成一个,走哪里揣到哪里吧?” 百里霜满脸八卦,这好长一段时间,她算是见识到任子川的体贴了!锦言的事,包括衣食住行在内,没他不操的心!比嬷嬷还琐碎,连小日子哪天,吃喝注意什么,他都了然于心。 这要是换在别的男人身上,她虽惊讶还不至于吞了自己的舌头―― 百里家的男人,没有纳妾收房的,几乎个个都是关心妻子的好丈夫。 关键这人是任子川! 前后差异太大,象假的似的。 百里偶尔会想,若是换成她,会不会觉得跟做梦似的,好得完全变了个人,不象是他,不敢相信。定是要一直戒备着。 “太夸张了,你昨晚干什么了,现在还做梦?” 百里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疯丫头,她怎么能嫁给桑成林?做什么世子夫人将来还要做国公夫人国公府的太夫人?大半辈子憋屈在一座府邸里。打理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她这样的女子,应该找个志同道合的好男人,夫唱妇随,逍遥天地的。 百里老大人给她结的这门亲,现实条件处处都好,就是精神上的关照不到位!这个。也不能怪老大人思虑不周,古今长辈们择亲的条件都是基于现实出发。 “没,没干什么……” 百里有些心虚。 “没干什么,脸怎么红了?” 本来锦言是诈她的,仔细一看。这人脸还真有点小红,难道还真是……噢,她那个半年休养期早就过了,桑世子要求她履行夫妻义务也是正当的。 “睡在一张床,你说能干什么?” 百里霜微窘之后,气壮山河地反问了回去。大家都是成了亲的女人,谁打趣谁呀! “咳……那个,你身体没问题了?” 见她这般彪悍。锦言倒有点放不开了,主要是现在环境使然,她的思想有点“古代”。不象以前,荤素不禁。 “明知故问,这都快一年了,还能不好?借口早过期了。” 百里霜白她一眼,“痛快点,想问什么赶紧的。就见不得你那吞吞吐吐的墨迹样儿!” 好人难当,我是没好意思。怕触及你的隐私,怎么还嫌弃上了? “说吧。感觉如何?” 有没有什么身心不适,委屈什么的?还是很……享受? “很好!” 答得干脆,“你以为我会难受?不情愿?才不呢,我呀,想开了!……反正这种事,避无可避,不如换个想法,当成个乐事。就兴他有别的想法,我还不能反过来,让他取悦我?不舒服不算完,管他好不好过的,我得先尽着自己……” 嘿!这主意好! 锦言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个想法。 夫妻间义务免不了,这成年男女的床上运动嘛,可以是男欢|女爱销魂又享受,也可以是难受恶心加忍耐,特别是对女人而言,与不爱的负心男人圈圈叉叉地很煎熬滴说,那感觉说严重了很可能象被一刀刀凌迟。 抛去挽不回也不想要的心,单纯享受肉体,是个上佳的选择! “我现在多少有点知道为什么男人爱上青楼了……” 百里霜与锦言分享她的心得,“……花钱的是大爷,不管不顾,不理会对方的感受,只随着自己的心意,怎么高兴怎么来,服侍的不好,就换人!既是找乐子,总要点个能取悦自己的!我现在呀……换人是不成滴,当成取悦的玩意儿总可以吧?谁能管着我心里怎么想?” …… 她就是这么想,也这么做的。.info[] 以往他们在一起,都是顺着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便她很累,一点也不想,还是会顺从他的需要。 现在可不了,她累了就不要,说什么也不给。再叽歪,直接一脚踹床底下! 白日空闲,晚上想要了,主动扑倒的时候也有,至于什么节奏上下位置的,当然也是她说的算了!快慢深浅的,以前她都不好意思说,现在直接指挥! 羞涩矜持?那是神马东东? 不乐意被指挥? 可以啊,你找别人去啊,老娘不拦着,上了老娘的床,左右东西自是老娘做主! 若不是看在你还听话,服侍的还卖力的份儿上,老娘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八天是要休息的! 桑成林哪会有意见?心里且偷喜着呢! 找其他人?百里霜不知内情,他哪能忘记了自己在百里老大人面前的承诺? 素了大半年了,自从尝试着得手一回,其后她性情大变作风火辣,整得他三魂丢了两魂半,神魂颠倒的,哪里还有心思去惦记别的? 床上床下使出浑身解数,讨她欢心,让她满意。每回他雄风大振,将她服侍地娇喘连连,瘫软在自己的身下或身上,他都觉得全身每个汗毛孔儿都咧嘴笑,他们那么默契地爱在一处,她那么欢快。是不是说,霜儿心底还是有他的? …… +++++++ 长公主对于任昆的决定很是不满,简直是昏头了!差事在身,长途跋涉,带着锦言干什么? 且不说公务带家眷合不合适。这一路上的跋山涉水,锦言哪受得了?他是走惯了,这养在内宅的女人能行吗? 对着儿子嘀咕了好半天,混小子认认真真的听完了,然后笑道,“放心。路上有我关照呢,再说,她又不是娇滴滴不出二门的弱女子。您呀,只管帮忙把她的行踪掩饰好了就成。” 事情已经定下了,母亲您反对无效。别让外人知道就好。 长公主心里不痛快,晚上跟驸马唠叨,“……你说哪有他这样的?我只当他长进了,还是这般不管不顾,只随着自己心意!不行!明天我得找锦言去……” 要是锦言不乐意,不信,他能绑着她一块儿! 驸马就劝她,你呀。真是遇事不考虑!找锦言做什么?既是子川决定的事,锦言哪会违了他吗?你找锦言不是让她为难吗,听你的还是听子川的?一个婆婆一个丈夫。你让她选谁? 路远怕什么?以儿子对媳妇儿的看得劲儿,哪里舍得她路上吃苦?定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会动这个心思。 “……你呀,多体谅体谅,他不是说了嘛,不想分离太久!他有这份心。我们要支持,这热乎劲儿越长越好。说不定,他们回来时。孙子就有了!千万别去找锦言,自己儿子什么牛脾气,你不知道?何苦让锦言为难?再说,这一趟差事时日不短,有锦言在身边照料衣食,我们也放心。至于合不合情理的,陛下那里他都已经求了恩典,这出尔反尔的,也不好……” 反正他是支持的,儿子转了性子,自然万事都好,这孩子,自小主意正,你几时能拧过他? 长公主无语,难道就让他领着锦言一起?丫鬟也不带一个? “不行,我明天还是要进宫见见陛下,怎么也得从青凤营要个人,昆哥儿差事在身,哪有时间陪着锦言?有个女子侍卫在身边,既能照料生活又能护着安全……” 这孩子!想事情就是简单,世道如此,女子出门没那么容易! …… 由于永安侯强大无敌的执行力,锦言这个突发奇想的出行主意,居然正式成行了! 锦言不知道他是如何说服摆平各位大佬的,她这里,却遭到了夏嬷嬷的强烈反对……“夫人,您要是不改主意,嬷嬷是一定要跟着的,身边没个服侍的不行,我不放心……” 态度很坚决,要么您打消主意,在府里头老老实实呆着,要么,您得带着我,只要带上我,天南海北的,随你去! “不行啊,嬷嬷,这是侯爷的主意,连我都要扮男装的,你怎么办?装成男子?” 锦言边说边笑,夏嬷嬷扮做大哥或大叔,可都不象! 她与李氏娘亲都是典型的南方软妹子,即便徐娘半老了,也是那种温柔如水的软嬷嬷,扮男子就别想啦! “放心啦嬷嬷,不会有事滴,有侯爷在呢……” 侯爷?哼,侯爷要是个靠谱的,能出这种馊主意?夏嬷嬷也以为是任昆的主意,如果知道是锦言起的意,怕是要更觉闹心。 出门在外,车马劳顿,哪有说得轻松?侯爷是男人,能将就,夫人怎么行?还扮成男装?亏他想得出!那是一天两天嘛,一走好几个月,多不方便! 明正言顺的夫人,好端端地干嘛要偷偷摸摸地扮小厮或护卫?咱们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行事么? 夏嬷嬷对任昆的这种行为深恶痛绝!若不是他起夭蛾子,在竹泉山庄翻墙越户,学那鸡鸣狗盗之辈,行那鬼祟之事,哪有后来的祸事?这会儿,孩子都生出来了! 居然还有第二回! 谁知道这回会有什么意外? ++++++++(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八章 快乐出行 “嬷嬷……” 锦言嗔怪道,好的不灵坏的灵,安全出行最重要,你别一语成谶。 最后,她还是成功安抚了夏嬷嬷,让她将全部热情转移到收拾行李上,这个要带着,那个要拿着,眼瞅着要把屋子搬空的架势…… 锦言小小地抹了把汗,嬷嬷还是蛮固执的,让她接受着实花费了不少口舌…… 等到她真一身男装,坐上马车,与任昆一路起程时,锦言还有点恍然若梦的失真感,居然真的要去旅游了? 事情似乎简单得令人发指,好象她不是跟着任昆出远门,而是出府上趟街,逛逛铺子就回来了! 她本来以为要搞个什么瞒天过海遁身计,结果任昆手一挥,“不用,换了衣服,跟我出去就行……这是侍卫的衣服,你将就下,等出了城再换了。” 城里认识他的人太多,冷不丁带个俊俏的小公子出去,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出了府,任昆带她上了马车。 锦言东看看西瞧瞧,马车经过改造,外面样子普通,内里宽大又舒适,坐累了可躺着,躺累了可以半坐半躺。 “这几个是装吃食的抽屉,昨天新买的五芳斋稻香村的点心果脯,最下面这个放小零碎的,书与纸笔在那边……” 任昆见她对车的内饰感兴趣,就势将车里的暗格明橱做了一番介绍,“……你的行李,夏嬷嬷已经将紧要的都收拾好放在这个暗柜里,你看看……其它不急需的在后面那辆马车里,你要什么让青十七去后面取……” 事无巨细。挨个介绍,锦言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打开,再关上,顺道查看物品记住位置。“真好玩!这么多玄机!以后就以车为家了。” 堪比房车啊,就是不带卫生间…… “……若是在路上一时想方便,又没到驿站或打尖处,把这个打开,便盆在里面,放心。车厢是隔音的,外头听不到。” 永安侯十分地体贴细心,这个是他特意关照新加的。女人出门在外,最重要的不是吃喝,而是更衣方便的问题。 吃喝没问题。即使错过了驿站饭馆,就地埋锅起灶就是,随行中有善厨的,手艺比之府里的厨娘差不了多少。 一路上最不方便的是这个方便的问题,他们一群大男人,实在没有歇脚的地方,随便停下来就成,她一个女子。随行又全是男人,野外解手总归不方便。 “这,这多不好?” 锦言的脸难得小红了一回。听他认真谈论她在路途的方便问题,难为情的情绪外,心头有些小异样。 关心吃饭这样的进口问题,很多人都能想到,关心出口倒存货的问题,意义就不一般了! 不仅仅是亲密度的体现。是非同一般的亲密无间与体贴入微,他体察你的生理需求。关心你的身体,如同对待关心自己的。 锦言没想到了除了帮她准备男装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连这个都特意改造增设了。 既觉得尴尬,又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没什么不好的,不会有别人上来的,有需要说一声,我回避。有盖子,两层,下头裹着油布,不会洒,也不会有味道。这有个小扶手,用的时候扶着,完了盖上盖子,板子翻回去。外头有暗门,直接拿出去倒了。放心,备了十多个盆,你嫌不干净咱们每天换新的……路上,总是没府里舒服,将就点啊……” 任昆知她爱干净,所以备了替换用的,用完了再准备就是。 他有点歉然,是简陋了些,这不路上嘛,时间又紧,只能从简。 “不是,唉,我是说,哪好意思让青十七倒这个?” 方便完了是轻松了,罪证怎么办? 青十七是长公主给要的暗卫,女的。 “……出门在外,身边没个服侍的不方便,昆哥儿说得好听,指着他照应你?还不定得谁照应谁呢?一群粗汉子,万一有个什么私密事,让他们跑腿都不合适!还是得有个女子在旁贴身跟着,也能照应上。(..info好看的小说)” 殿下被驸马劝说,不打算阻拦,事情已成定局,尽可能帮着完善吧,跑到皇上那儿要了个青凤营的女暗卫,不要求武功有多高,至少要仔细稳妥,最好有点年纪,不要太冷酷清高,懂人情世故―― 长公主窃以为锦言这一路上,安全的事小,有永安侯罩着呢,好几十号的护卫,还真指着一个女暗卫保护锦言的安全?要他们做什么? 日常起居什么的才是大事。这路上好几个月呢,哪能天天舒服?单是洗漱一项,小厮护卫的就没法用! 所以说,昆哥儿真是昏了头了!净想些不靠谱的! 任昆对于母亲的决定谢了又谢,他起过这个念头。但是皇家的暗卫,他真不太好张口跟陛下要,青凤是护卫太后皇后公主的,皇室专属,他替自己的夫人讨要,逾越了。 他手下,得用的女子几乎没有。 以前永安侯偏科严重,从来不用女人,所以什么管事啊护卫啊,他就没想过要培养几个女手下。 好啦,等要用时,才发现缺人。 没想到母亲竟主动帮忙解决了! 青十七,就是长公主给锦言要的暗卫,身材消瘦,年纪二十多三十上下,说三十多四十左右也挺象。 穿女装,象个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不起眼的寻常仆妇,不是当家夫人的心腹,顶多领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职务; 换了男装,也是不起眼,总之,就是各方面都很普通,各方面都很合适,放到哪里都不怎么起眼,这么一人儿。 眼下她也穿了侍卫装。跟在马车外头,与锦言扮的这种小白脸侍卫不同,青十七混在侍卫堆里,看不出半点破绽。 不愧是暗卫出身,距离分寸拿捏的十分恰当。既不碍着他们小俩口卿卿我我,又不耽误差事――有事只要敲敲车厢,她随传随到。 ……噢,锦言一说,任昆明白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暗卫既然让你用。管她是借的还是配给你的,“你想得真多!这有什么……好啦,不要因为不方便,茶水点心都不敢用,咱们在路上不是一天两天。好几个月呢,别委屈自己……这不是正常事吗!谁会笑……我来收拾总可以了吧?” 不就是倒个便盆嘛,你不好意思用别人,我来总可以吧? 任昆说这话时,神态自然,语气平常,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倒便盆,不是脸盆。 你? 一到驿站。侯爷撇开了众人,去倒马桶刷马桶? 锦言想想就一阵恶寒,还是不要了。那还不如使唤青十七呢。 “傻瓜!跟来的这些,都知道你是谁,没人会多想!” 任昆看她那表情,大致猜出她想到了什么,不由就笑了,这傻丫头。净想些没用的!随行的这六十号人,哪个不知道她是谁? 否则。她一个面生的小侍卫,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没功夫的普通人,一指头都能摁倒了,这般大剌剌地坐在侯爷专属的马车里? 这丫头,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的呢?就是人家知道了才更可怕呢!侯爷给夫人……倒……倒……? 倒洗脚水都够说不出口的,你这还…… 就怕一路上不够招摇?她要没脸见人了! 任昆直接无语,还以为她会感动一把呢,结果,她倒纠结上了!真是…… 时间长了,任昆发现自家的这位夫人,说好养是真好养,一点也不挑剔,不讲究不计较。 但是,你要想把她养好了,让她打心眼里舒服,还真是个难事,她不是一般的娇气!而且她计较在意的那些事儿,也与常人不一样。 就说眼前谈论的这件事,永安侯自打生出来就没有自己处理过,他觉得让下人去收拾再天经地义不过,偏在锦言眼里,这就是隐私什么的,如同她晚上屋里不留值夜的意思大致相同…… 不过,心底还是高兴的―― 她在自己面前可没那么多抹不开,对同是女人的青十七不好意思,可对自己说这个话题却无半分不自在! 浓浓的喜悦挡都挡不住,接下来的几个月,吃住行都在一起喽!真正形影不离!她对自己应该再无保留了吧? 言儿穿什么都好看,扮成小侍卫也那么可口! “过来,一会儿就出城了,我跟你说说咱们的行程安排,咱们这么走,先去……” “唔……你……” 锦言乐颠颠地凑过去,以为他要说行程呢,结果这人刚起了个头,直接搞突然袭击,以吻封缄,把剩下的话堵在了唇齿之间,温柔辗转,吻了个天昏地暗,心醉神迷。 “你!你诳我?” 瞪圆了眼睛,略有点小闷气,被蹂躏过的双唇红亮润泽,粉腮含晕。 “刚才,不好?你不喜欢?” 任昆低声笑,蛮无辜的望过来,“要不,再来一次?” 不应该呀,她刚才明明很投入的,丁香小舌灵活地象条小蛇。 你! “说正事!行程!” 不是不喜欢,只是,能不能不要老化身为狼人?咱们不是应该先把行程安排与路上注意事项等正经事沟通好吗? “这也是正经事啊,比其它还重要的正事。” 显然任昆与她的理解不在一个层面上,“行程什么的,自有其他人安排,这事,可得咱们亲力亲为……言儿,要出城了,你要不要换衣服?我帮你……” ++++++(未完待续) ps: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七十九章 途中 旅行的起始,虽不是匆匆赶路,却也不是永安侯说的那样走走停停,走几日玩几日。 毕竟公务在身,必须赶到要去的地方才能停下不走,没理由出了京城就开始游山玩水。 永安侯办差,鲜少假公济私,即便这回带着家眷出行,照顾着锦言,脚程上慢了一点,还是一路直奔向定州。 那感觉,有点象驾车自游,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车一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视线外是两侧匆匆而过的相同风景,虽然会有风景点在前方多少公里的指示牌出现,因为那不是你计划中的行程,所以,与你无关。 唯一有关的是在布局规划千篇一律的服务区停留,顺道检查卫生间的清洁程度。 “……等到了地儿,我去办差,你可以四处逛逛……” 任昆不无歉意,看她翻着《大周九域志》,对照着行程查地图,标线路,与书上讲的风景失之交臂,他就有些心虚,可是,公务在身,路上耽搁了不好…… “知道知道,” 锦言标着图,头也不抬:“我有那么不懂事吗?” 若真是放下差事不赶路,只一心讨好要陪着她游山玩水,他就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任昆了。 “当然不是,”任昆笑笑,“是我心里过意不去……” 其实,这一路上,并不象他说的那般无聊,只闷头走路。 虽然不能四处观景,访山问水,任昆还是尽可能地体贴锦言,在他有心安排下。旅途并不无聊。 马车跑得没那么快,正好可以欣赏官道边的风景,若是远山格外青翠,山花格外烂漫,永安侯会吩咐放慢缓行。打开车帘,与锦言一一指点着,赏景而过。 逢上景色好,时辰对,他会下令稍事休息,自己带着锦言骑马到近处跑两圈。小河边采两把野花,顺便在柳树下偷个香,马背上搂搂小腰。 纵马疾驰的激情洒脱或信马由缰逍遥缓行,马背上多了个人,感觉确实不一样。心是饱满充实的。 还为锦言准备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母马,原打算路上若她坐马车烦了,就教她骑马,也算是个消遣―― 他一直记着呢,夏嬷嬷说过,言儿她想骑一回高头大马呢。 这人果然兴奋异常,要领一学就会,好象原本就会骑的。 同乘一骑亲近浪漫。并辔齐驱亦别有风情。 自出了京城地界,徽旗收了起来,一行人做了掩饰。不惊动地方官吏,只做普通贵家公子出游,锦言是着男装还是女装,由她自己的心情,偶尔会考虑一下任昆的要求。 等到了目的地,为了行事方便。她才需要换了男装,继续扮成任昆的侍卫。 没有规矩。没有长辈,没有任务。一切都是随性而为,锦言象只快乐的鸟儿,重新回复了自由,仿佛再度回到塘子观时的悠游时光,甚至,比那时更轻松―― 那时她心里装着回家路,如今,回家梦断了,她心无杂念,只一心领略大周的山川壮美,河流澜阔就好。 况且,身边还有美男相伴,美男又体贴温柔。 异乡人的感觉越来越淡,她已经久不梦到前生,越来越多的融入现在的生活,甚至,逐渐开始信任依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对于他所谓之夫妻情,日浓一日。 宿于城中,任昆带她去逛夜景。 热闹的街市,昏黄的灯火,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情风物,怂恿着她买下一件又一件可爱又无用的小物;无奈下纵容她品尝街头小食摊,虽微蹙着眉头不甚赞同,却还会不顾身份地陪她一块挤坐,抢先试吃后再让她动箸…… 人多时,将她护在臂弯里,再松开时,借着宽大袍袖的掩盖,两手十指交扣,握了她的手不放,这般走在街头,东张西望间视线总能对上,四目相接时,他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又专注,对这满街的人满街的热闹视而不见,他的眼中,只有一个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心里就有些小虚荣与大喜悦,身边带着如此俊美的男人,已够惹眼,偏他还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意,是个女人都免不了俗。 锦言的嘴角就翘起好高,本来就长了双笑眸,这下子,整个人都笑着,发着光。 任昆看得心醉神迷:“……什么事这般高兴?” “不告诉你!” 傲骄地一翘小下巴,才不要告诉他,叫他知道了,不定会顺杆爬到哪里呢。 这男人,她好象真喜欢了…… 他的好,他对她的好,有时超出自己的预料。超出了她对大周男人的理解。 原来,只要爱了,是没什么古今中外地球火星的区别,无论是哪个时空的男人,都是一样的,爱她,用心去爱。 以往在府里,锦言就知道他对自己好。只是天天呆在府里,什么事都有下人张罗服侍,他虽然抢着做了许多,吃穿用度,无时不想着她,但,与在旅途中不同。 在府中,尽管他十分积极,用武之地不多,锦言还要顾着长公主的感受以及他做为侯爷的尊严。 在路上,没了长辈在眼前晃当,又没了夏嬷嬷等贴身人,任昆就有了更多的发挥余地。 锦言所有的事情,他几乎是一手包办,从浴盆准备到洗脚水温度,从早餐到宵夜,甚至晨间的梳发更衣,都是他的事。弄得青十七一点也插不上手。 “……你先熟悉夫人的喜好,等到了地方,若本侯忙起来没时间,你再动手不迟……” 侯爷如是说。 有他在,哪用得着别人?他巴不得什么时候言儿能同意与他一块洗个鸳鸯浴什么的,或者让他在床上喂喂饭什么的也好。 锦言谢绝过:“……这些事我自己能来的。” 某人就露出委屈与不解:“言儿,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不是?那我就想为你做这些……” 好吧,不好再拒绝。随他高兴,反正享受的是自己。 任昆心中窃喜,言儿是个心软的,而且素来是投桃报李,自己对她好。她就会对自己回应更多的好,这一来二往的,正是他想要的! 没见出来这些日子,她眼中的情意明显多了?帮他束发更衣时偶尔会偷看他几眼,被发现了还会脸红不好意思? 亲吻时她也开始主动伸了小舌头回应,甚至有几次还主动吻了他!是没有任何条件的主动!不是他哄骗来的…… 就是那样笑嘻嘻地温柔地把她香软的唇主动凑了过来。印盖在他的唇上…… 与她一块同行,这个决定做得太对了! 任昆深深觉得,有这趟远行,等回程时,佳人芳心肯定是要许给他了。 +++++++++ 这一日。到了曹州地界。 因早间贪恋着路边的美景,行程慢些,晌午时分,一行人正走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永安侯吩咐一声,就地歇息,野外用餐。 护卫随从们纷纷下马,搭帐子。铺地毡,埋锅起灶,烧水烹食。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有两个护卫背弓去了路旁的小树林,没过多久,拎着几只刚射杀的血淋淋野兔回来。 有人去了小河边,剥皮清洗。 在野外露宿打个野味煮个热肉汤什么的,对永安侯的随从护卫来说。是小意思,何况这回还带了厨子? 切块焯血水。放锅炖上,不大一会儿肉味就出来了。 任昆拉着锦言的手。俩人在小河边赏景玩耍。 见他们只捕获了野兔,任昆微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树林,只有兔子,没有野鸡什么的? 抬头望望天,也没个飞禽? “你看什么?” 锦言好奇地问道,也抬头看去。 天空湛蓝,有丝丝缕缕的白云。非常晴好的春末夏初的天空。 “刚才好象飞过一只相思鸟。” 任昆一本正经地回答。 “真的?” 锦言看看天,什么痕迹也没留下,飞得真快,她都没看到呢…… “飞到这里了,” 任昆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感觉到了?……” 去!真能扯,跳得是你的心好不好? 锦言张嘴要反驳,却迷失在他专注的眼神中,那眸中的情意如天罗地网,将她虏得柔肠千千,哪还有余力顶嘴?只傻呆呆地任他看着,慢慢红了脸…… “言儿,你在这里……” 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握了,放到胸口,任昆轻缓的声音好象羽毛落在她的心上,又酥又痒,又好象飘浮到了温温的蜜水中,温温甜甜。 他,他什么时候学会说这般动听的情话了? 锦言受蛊惑般呆住了,微张着小嘴,与他视线交叠缠绵着,掌下是他咚咚的心跳…… 任昆的头慢慢低下,俊朗的面孔越贴越近,锦言感受到他炙热的鼻息……马上就要有一个深吻呼之欲出…… “别……人家要看到了……” 锦言忍着压抑不住的心跳,放在他胸口的手掌轻轻推了推。 任昆停住了,低低地轻笑,“别害羞,不会有人看的……” 他的手下,不会有这般不长眼色的! 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没有继续进行,轻轻又飞速地在她的唇上嘬了一口:“言儿……听你的……” 明显的意犹未尽。却没有逆了她的意思。 锦言的心就又颤了颤,鬼使神差就冒出句,“等晚上再……” 任昆的眼就亮了! ++++++++(未完待续) ps:嗯,甜腻了挺长时间,过了这一两章,就要受点小苦了…… 第二百八十章 锦上鱼滋味 晚上再要?! 闻此言,永安侯的眼睛顿时璀璨地发光,“说好了,到晚上不许变卦,你不能欺负我……” 晕死!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 我欺负得了吗? 锦言抿嘴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一览无遗。 “有人一到晚上就推三阻四,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让亲不让抱的……” 任昆带了抹委屈,小声嘟囔着。 “……” 是你自己非要将上床与喜欢联系到一起的,只管放火不管善后,谁敢老是让你撩拨啊…… 锦言伸出一根手指,竖压在他的唇上,“……是这个!” 看上去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心里想得却是:虽说是指的吻一下,若他真想要,就给了吧?其实她也点动心了…… “我说的也是这个,难道言儿不是要这个?” 任昆忽然伸舌头添了添她的手指,带笑问道。 坏男银,还敢调戏! 微微眯了眼,手指轻抚着他的唇,吐气如兰,“……别的,你不想要?哼!” 没等他反应,手就缩了回来,扬头傲娇道:“该吃饭了!” ……任昆张口结舌,笑意浮上来,这小丫头,真是吃定他了! 为什么他吃了憋还这般高兴? “不急,抓几条鱼烤给你吃。” “怎么抓?” 正要走开的锦言来了兴致,没工具啊,用手吗? “用这个。” 任昆端详了下,从一旁的树上扯下几根儿臂粗的树枝。将上面的枝叶去掉,抽出佩剑将一头削尖。 “用这个去戳鱼?” 锦言有点怀疑,这行吗?那鱼游得多快啊,你能戳着? 任昆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家相公厉害着呢,娘子你且等着吃鱼就好!”。 锦言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见这人将外袍前后襟往腰带里一掖,脱了靴子去了袜子,挽了挽裤腿,直接走下河。 “小心。水深不深呐?” 也不试试水深水浅就直接下去?太冒失了! 任昆回头挥挥手:“娘子放心,你相公会水。” 水浅着呢,清可见底,他用鱼叉探过了。言儿,倒是真关心自己呢。心里美滋滋的,全身都是劲儿,拿定主意一会儿要叉几条大鱼让自家娘子乐一乐! 讨厌!会水也不能大意!淹死的全是会水的…… 呸呸呸!乌鸦嘴,童言无忌! 盯着他的身影,锦言既期待又有点小担心,水里有鱼吧?要是河里没鱼或全是手指宽的小鱼仔儿,还戳鱼呢!山寨鱼叉比鱼都粗! 结果,她白担心了。 眨眼功夫。任昆就回头喊她,树枝上扎了条比男人手掌要大的鱼:“言儿,你相公厉害吧?” 嘿!这河里的鱼还真给面子! 锦言拍手笑。挑了大拇指赞他,你厉害! 任昆冲下边招招手,有随从提着桶迅速上前,任昆将鱼取下甩给他,回头继续盯着水面蓄势待发。 侯爷堪称抓鱼能手,招招命中。不大一会儿功夫。近十条鱼收入桶中。 挑挂着最后一条鱼,任昆从河水中走出来。将鱼带树枝一并扔给随从:“收拾一下,小的烤了。大的炖汤。” “先去换衣服吧,全都湿了。” 锦言取了帕子递给他:“擦擦脚,赶紧穿鞋。” 地上凉,赤着脚不行。 “用它擦脚?不舍得!” 用她的帕子擦脚?他哪里舍得!地上不凉,这都要入夏了,又正是中午。 “帮我擦擦脸,手上有鱼腥味儿。” 他仰了脸凑近锦言,脸上果然沾了不少的水珠。 锦言给他擦了脸:“你先穿上靴子。” 好……任昆在袜子上蹭了蹭脚,光着脚直接套上了靴子:“走了。” 净了手,换了衣服。那边鱼已经收拾好,任昆拉着锦言过去:“过去坐着,先用别的,等我烤鱼,一会儿就好。” “你还会烤鱼?” 这一路上,她真开眼了,一直以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豪门贵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主儿。在府里,他确实够讲究的,当初到榴园喝个茶还自带茶具茶叶! 锦言从那时就认为他龟毛得很,结果,这位大哥能奢能俭,一路上衣食住行,不但有极强的自理能力,还能把她照顾得很好! “保证美味!” 任昆毫不谦虚。在自己喜欢的女人面前,没有哪个男人能淡定藏拙,不极力展示自己的优点,那不是锦衣夜行吗? 他早就想明白了,喜欢她,既要说也要做,缺一不可。 “我和你一起烤?” 烧烤什么的,亲自动手的感觉更好,不能动手,至少也要近距离旁观,就象吃铁板烧,自己不动手,边看边吃也好。 锦言坐过去,看他动作娴熟的翻烤着鱼,忍不住开口:“……下次教我抓鱼好不好?你的那种方法?” 任昆边烤着鱼边淡定答道:“不好,我抓给你吃。” “为什么?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锦言愕然,没想到他会拒绝。 任昆对她,向来无所不应,就算她不开口,他也会把想给的放到她面前,居然不教?亏得她还以为他会欣然应下! “会打湿衣服。” 简洁至极的解释,好吧,如果这算是解释的话。 “换衣服就是,天也不冷了,水不凉,不是你说的?” 锦言不接受这样的解释,抓鱼哪有不湿衣的? “我可以,你不行。” 任昆手上动作不停,看她的眼神却意味深长,“只有我才能看你。” 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炙热又有明显的占有性。锦言明白了,又好笑又好气,这人! “你!你脑子里怎么整天就知道想这个!” 她恶狠狠地瞪回去,谁能把这个花口花言的任昆给她变回原来冷峻内敛的永安侯? “我有吗?” 任昆满脸无辜,反问回来。 你当然……好象最近没有。 以前在府里时。他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常缠着她,讨要各种便宜,撒娇卖萌哄劝示好,各种手段都用过。可是自从他们离府出行。这一路上他竟没缠过她一次! 每天晚上都早早安排好洗澡水,打理她洗漱,帮她擦头发,然后就是料理自己,上床后。给她按摩手脚,搂着睡觉,顶多给个晚安吻。 按摩也是纯按摩,虽然偶尔会顺便揩点油,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还真是呢,不说没发现,他怎么就茹素了? “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任昆笑了笑,傻丫头。我怎么可能让你挽了裤子,赤腿露脚下河摸鱼?嗯,若是她想。以后倒可以在庄子里试试,遣了下人,就他们两个,抓抓鱼,重要的是把衣服打湿了,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就会显出来…… 自动脑补出一堆香艳场景。 “还说你没想!” 气结。这人,消遣她玩吧?别以为你给我烤条鱼就能荤素不忌。 “想是自然想的。” 任昆慢条斯理烤着鱼话着家常。淡定地好象谈论的是天气如何,“是个男人都会想。不过。除了这个,我也想别的,想着怎么能让你高兴,怎么能不让你受委屈。你说,夫妻间要尊重要平等,我就常琢磨,怎么做才是真对你好。除了夫妻敦伦,我还想要更多……做你心里的人,就得给你时间,美好总归需要等待……” 锦言呆怔着,看他大半心思在烤鱼上,小半心思用于说话,“就象这烤鱼,要想外焦里嫩味道好,就不能心急,得文火勤翻……” 说着,将鱼拿到近前看了看,扬手轻洒了点盐上去:“好了,尝尝,小心里面烫!” 热乎乎散发着烤香味的整条鱼盛在银盘子里递到她面前。 哦…… 锦言恍忽着接过去,他怎么可以这样?这般动人心弦的话他说得好象往鱼上撒把盐那么平常随意?偏还真将滋味深入到了她的心里? 任昆将另外烤好的鱼装盘,回头吩咐:“剩下的你们烤了分用……” “言儿,我们去那边坐下慢用。” 说着,将锦言手里的盘子取到自己手中,抬腿向铺了厚地毡的帐子走去。 锦言小口小口吃着鱼,果然美味! “手艺不错!很好吃。” 抬头见任昆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忙表扬感谢大厨的手艺。 “给,鱼汤。” 一碗奶白的鲜鱼汤递过来,温度刚好:“趁热喝,凉了会腥。” 他面前还有两碗,一碗是鱼汤,另一碗是……? “炖的野兔,你不吃,只备了我的。” 任昆解释着。 嗯? 锦言盯着面前的鱼汤与烤鱼,恍然大悟,“你是为我才抓鱼的?” 怪不得他忽然就要去捕鱼,明明在前一刻根本没这个意向,完全是突然起兴!他是看随从只打到野兔,所以才? “你不吃兔肉。” 淡定的陈述事实。 汤碗里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她小声嘟囔着:“……又不是没别的吃的,河水还凉呢……” 你堂堂一个侯爷,挽裤腿撸袖子的下河抓鱼摸虾,有必要吗?又不是天天吃干粮,偶尔一顿没关系,况且也不是只有干粮,食物种类还是丰富的,只是炖的野兔肉不吃而已。 “不想你将就。” 又不是做不到,他可舍不得让她凑和着用午餐。人人都有鲜肉汤喝,独她不成。 任昆调笑:“我是你男人,捕鱼打猎养活妻小,应该的!” 看到只有兔子时,他当然可以吩咐随从们去捕鱼,猎捕其他野味,可是,在一瞬间他竟忘了开口,一心只想着亲力亲为,似乎抓几条鱼,为她准备一份午餐就是他当下最重要的事。 这就是情到深处的表象? +++++++++(未完待续) ps:早上发现昨天多了好几张粉票,开心!虽然十则写得还算用心,但更文少,成绩也惨淡,所以月底月初都不好意思求票,谢谢亲们的鼓励。谢谢咏欣、伊蜒、寻找于晴、yongge1971、流动的溪、苏清浅、等的粉票。明日双更,谢谢支持。 第二百八十一章 要还是不要? 用罢野餐,队伍起程。 较之上午而言,下午的赶路速度快了将近一倍,随从护卫们以为侯爷是要把上午耽误的脚程追回来,毕竟若照着上午的行路速度,晚上他们可能无法赶到曹县城。 野外扎营倒不需要,县城之前的小驿站还是有的,但,简陋的小驿站哪有城里的大客栈舒服?天字客房,热水随时供应,被褥整洁,酒菜丰盛…… 锦言赞同这种观点,任昆绝对是打算越早赶到曹县城越好,而且,他绝对也是冲着那天字号客房去的,只是,他想要的可不止这些,估计更惦记着人家的大床什么的…… 自打上了马车起程,任昆就劝她睡觉:“……这路上的风景与上午的大同小异,你都看过了,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我不困。” 她现在真不想睡觉。 “都说春困秋乏,过来,闭目养养神也好。” 说着,将人按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竟是哄人睡觉的架势。“我有点困了,你陪我眯一会儿。” 说着,自己倚着锦垫歪了身子,半躺半靠,将锦言的头挪到自己的胸前臂弯里,随手扯了薄毯盖在俩人身上,要午睡了。 奇怪……锦言躺在他怀里,暗自称奇,任昆从来不睡午觉。 不会是河水太凉,受寒感冒了? 锦言伸手去试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啊…… “没事。” 任昆闭着眼,抬手握住额头上的那只小手,顺移向下,抚摸着自己的脸。然后放在嘴上亲了亲,“睡会儿,养养精神。” 养精神?他鲜少有无精打采的时候。搞什么嘛…… 锦言用手指撮了他的嘴唇玩耍,任昆的唇形很漂亮,唇色润泽。摸起来手感很好。 “别闹。” 用唇含住了作怪的手指,啃咬着,脸上的笑意就满溢开来,这个坏丫头,不好好听话养精蓄锐,把精神头留到晚上再使。难道要他在马车上就地正法? 嗯,在车上……滋味肯定美妙得很……只是,她铁定不会答应,搞不好就翻脸了…… “要么好好睡觉,要么。就做点别的?” 懒洋洋的低哑的嗓音,其实他是一点也不困,还不是全为了小丫头着想?她若不休息好,夜里哪有精力? 而且赶路辛苦,他也舍不得她受累。为这个,他连夜里的各项福利都自觉地免了,亲不敢亲,摸不敢摸。唯恐自己一折腾,她晚上休息不好,连番赶路撑不住……居然不领情!他容易吗?每晚搂着自己的女人。只能看,不能动不敢摸,更别说拆吃入腹了,这叫个煎熬! 可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他难受得睡不着,她倒是裹着被子睡得香…… …… 怀里的人一僵,在嘴上作怪的小手立刻停止了动作。虽然他没睁眼。锦言可毫不怀疑他下一刻就会紧箍了自己,随心所欲开展进攻。 打盹的豹子也有侵略性。尤其还是头血气方刚饥渴了很多日子的发情期豹子。她可不敢随便招惹。 其实她睡觉也没那么死沉啦,任昆夜里的那些辗转反侧。克制压抑,她也了解几分,只好装做不知,将自己裹成茧睡觉。 眼下和风习习,外面鸟语花香,马车微颠,空气里都透着**的发酵气息,她可不敢随便去撩拨这个人……他想睡觉就睡吧,纯陪睡而已。 “我睡还不行吗……” 小声嘀咕着,把手拿下来,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睡觉!这下总应该安全了吧? 其实,温香软玉在怀,某人还真想占点小甜头,不过,想到晚上的大事……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了! 让她睡饱养足,等到晚上再吃干抹净的。 等锦言明白他下午为何要不遗余力地诱哄自己睡觉,养足体力什么的,纯粹后知后觉,黄花菜都凉了。 在客栈天字号客房的大床上,衣服如同剥笋般,被饥渴已久的男人三下两下褪了个干脆,倾刻间就只剩下肚兜与底裤。 黑丝绸的小衣,与白嫩肌肤对比强烈,某人被美景闪花了眼,扑上去就啃,象极噬食的饿狼。 “你……你!” 不是说了只亲亲的?忽然又从冷静自制变身为色中饿狼,不要这么转变自然好不好? 身上的人没空理会她的抗议,手和嘴巴都不得空呢,她有不同意见?把那张红润的小嘴吞吃了就好。 永安侯素来勤快,尤其是在床上,不做则罢,一做就十分地卖力,锦言哪是他的对手,没两下就被亲吻抚弄得气喘吁吁,身子绵软,推却的动作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情趣。 男人爱女人,毋庸质疑。女人呢,爱不爱的不知道,喜欢是很多了。 成年男女,又是夫妻,又在陌生地方,又不是第一回,如干柴烈火般的激情被点燃,火势迅猛,两人从床头亲到床尾,从男上女下翻滚到女上男下复又换为男上女下,单纯的口舌纠缠与肌肤磨蹭已不足以解渴。 身上仅有的衣物已经不见了,一丝不挂的身体肢体交缠,任昆的头埋在雪丘间,含舐着一侧的樱果,长长的头发垂披着,随着他的动作拂在她白暂的身体上,同他的灵巧的舌头一起制造出一波一波的酥痒。 另一只手下移,探到了腿心幽谷处。那里,已有蜜液溢出。 现在的任昆,于男女情事上已非吴下阿蒙,与当初在庄子上中了缱绻夜时的表现相比,技术上提高数倍。虽然囿于他自己的克制坚持与锦言的谨守,没再有过真刀真枪的机会,但是前戏的份量做得足足的,保质又保量。 身下的人娇软轻喘着。更多的渴望袭来,修长的大腿盘上了男人精健的腰,邀约之意昭然若视。 “言儿……我想要,给我好不好?” 任昆低哼着,眼里满是涨红的情欲。却还记得要问上一句。 好……也不好……俩人亲热了这么久,锦言早已动情,自然也是想要的;但若说就是喜欢了爱上了,好象还差一些火候…… 死矫情!锦言一边暗自鄙视自己一边闭着眼睛不表态,搂紧了他,身子贴上去……好吧。这回主动权全在任昆,他若是行动,她不拒绝,他若不行动,她也不怨恼。 “……她好好的女儿家。哪里会开口跟你要!”福至灵心,任昆的心头忽然就闪过了当初老叔公说过的话,言儿她,就是同意,也不会说好的吧? 她没说不行,不拒绝就是默认,这时候再不就势拿下,他就是个傻子!先做实了再说! 抬头将香唇封上。在桃源入口处留连多时的欲望,顶弄着幽谷处那枚小小的花核,沾了不少腻滑的蜜液。 凭感觉找准那处微凹处。腰身轻推,缓缓将自己送了进去。 紧窒热湿的花径,吞噬挤压着他的分身,阵阵酥麻从尾椎处直窜到头顶四肢百骸,极致地舒服刺激着想要更多。 舌头卷吮着丁香小舌,下方继续前进的步伐……不是初次。里面虽紧却足够湿腻…… 念头闪过,身体已忘乎所以的放肆。用力一纵,一入到底。 如此深的进入。感觉自然相当的美妙,任昆低哑地呻吟着,有种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的夙愿得偿。 从试探着小幅度抽插到肆意冲杀,与爱的人一起做|爱做的事,没有什么比在床上更能让男人淋漓尽致地表达对女人的爱意。 雄性的占有欲并非都是爱,但雄性表达爱意的最直接方式一定是占有,全身心的掠夺。 一个爱你的男人。美男。身材超棒。技术上佳。乐于学习。体贴你的每一丝感受。愿意根据你的反应修正体式与节奏。 一切很完美。 如果忽略了这个男人在运动中的忽然停顿…… “……嗯哼?” 一丝清明念头自情欲海中升起,她的声音低靡诱人。 “……无事。” 男人回神,低头去寻她的唇。 忽然就升起滔天的委屈―― 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分神!这个时候你竟还有心思想别的事! 身体忠实地反映出这种负面情绪,彼此正是亲密无间,他哪里会感受不到? 看她气哼哼地将脸扭开,躲过他的亲吻,不由的心就甜软得一塌糊涂。低笑一声,将自己送得更深,扶了她的脸,亲昵的蹭碰着她的鼻尖:“气性真大……刚才想到你上次小日子走的日期……这几天容易怀身孕。” 怀孕? 这可不是个特别愉快的话题,她不排斥孩子,但是,再来一次一举中招,却不是太喜欢的。 他什么意思? 锦言呆呆地望着他,没反应过来。 “我们刚出来,还有几个月才能回京城……若有了孩子,我怕你又受苦……言儿,我们先不要孩子好不好?” 只顾着放纵自己,却忘了若是在途中怀了身孕,她的身子是否受得了?就地保胎,他还有差事,不能陪着,放她一个在异地,留多少人手他也不放心! 跟着他继续办差或是护送回京,路上劳顿,若有个万一,不管是失了小的还是损了大的,或者大小都有闪失,都是他承受不了的…… 那一瞬间,任昆真后悔了,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抽身而出,身体与情感都不愿意……这一愣神间就被锦言察觉了。 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还惹她生气。 “……只是现在不要……” 他恋恋不舍,准备抽身而出,这么不上不下,半途而出简直是比剐几刀还难受。 “……傻瓜!” 这下明白他想到什么,想做什么了,心头的幸福发酵成酸甜的小泡泡,举臂环抱着他的脖颈,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轻啄着他的唇:“等……时,你射在外面……” 佳人媚眼迷离,吐气如兰,又是这样私密香艳的话题,任昆的眸色就更沉暗,轻摆腰臀,温柔地研磨着:“……我,我怕到时忍不住……” 这个方法他想过的,可是在她面前,他引以为傲的自控力荡然无存,而且,那么迭起销魂的时刻,他真不敢保证自己还有理智,在那一刻来临时能控制住身体与快感。 万一他反应不及时,没能适时退出……说起来,他宁肯自己吃个半饥不饱,也不想一晌贪欢后,将来她受苦。 +++++++(未完待续) ps:晚间七点左右还有一更,谢谢寻找于晴的打赏,给亲的加更明天奉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 就是他了 次日,是个长眼睛的带耳朵的都知道侯爷心情好。 好到满面春风,春|光明媚春波荡漾。春色满园。 能不春风得意,春意上脸吗? 昨晚,他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得到身心的双重滋润,双丰收! 本以为自己要半途离舍,憋个半死,结果身下的可人儿竟搂了他的脖子撒娇儿,娇软地猫儿一样的磨着蹭着:“……不管,就要嘛……若是,……明早你去抓药……” 细腰迎合,下面如同有千百张小嘴同时在吸吮着…… 这下真忍不住了。全身软酥作一处,只有原本硬着的地方更加涨硬。 避子汤的方子他知道好几个,都是药性温和不伤身的,药材也寻常。就算关键时刻他真没把握住,曹县城总归会有药铺的吧? 原本就不坚决的理智瞬间抛到了脑后。 所以,这一夜,侯爷去掉了心里的担忧,做成了金风玉露几相逢,鸳鸯锦被翻红浪。 顾忌着次日还要赶路,没敢多要,只梅开了二度,就收了兵。而且,颇让他庆幸的是,这两次他居然都及时撤出了! 可能没了负担――有汤药保底,没了压力,反是挥洒自如。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小遗憾,依着他那之前有过的那夜经验,热浆喷射在内里,她的愉悦感会更强。 对他,对他的快乐影响微乎其微,侯爷每个细胞都荡漾着春|意,向外散发着爽字。 床上运动对于男人,就是最好的壮体良方。解压妙药,搂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做了运动,身心从里到外都舒畅。 侯爷早早就起了床,吩咐准备侯夫人爱吃的早膳花色,写了几个方子。让青十七去药铺抓药―― 虽然昨晚没用上,侯爷认为类似的汤药应该先备上,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一时没把持住,届时不会手忙脚乱。而且,他这几个方子里。有一个是专门给男人用的,若是药材能抓齐全,他来喝药预防,言儿那丫头,最不喜欢喝汤药。嫌苦。 话说,经过去年秋天的那场变故,任昆将此类事视为重中之重,既有期望又心有余悸,除非条件十足完善,否则他是绝不敢轻试。 宁肯忍着,宁肯临场中止,也不敢抱侥幸心理。 好在他关键时刻全身而退。 经过这一夜。两人之间的气氛比以往有了更多的微妙。原先好是好,在任昆的感觉中,言儿对自己。心里上总象是隔了层摸不着看不到的纱,这回好了,落地了,踏实了。 心里满当当的,眼睛就黏在她脸上挪不开。 手脚自然不能闲着。马车里呢,没人看得到。 香香软软的。怎么亲热也不够。 男女体力真是有区别,锦言看他神清气爽。活力旺盛,自己却有些腰酸腿软。既羡慕又嫉恨,明明昨晚他是出力忙活的那个,为何干活的不累,享受的却没精力? 正搂着温香软玉心猿意马的任昆忽觉她目露不善,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就被一双小手环搂上腰背,尚未等他为这主动的待遇做出表示,就感觉那小手在腰间毫无征兆地狠拧一下! “嘶!疼……” 他一脸委屈:“言儿?” 怎么突然就惹她生气了?其实没那么疼,但他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先夸张一番,再探虚实。 “你有意见?” 叫你显摆!一早又是花瓣浴又是乌鸡汤,唯恐别人不知道你晚上干了什么好事!还叫青十七去敲药铺的门,买药!后头马车里没带药?哪个随从护从身上没带着常用药丸?你买的什么药!此地无银三百两! 锦言恨得磨牙。这是在客栈,你那么高调做什么! 永安侯真委屈了。花瓣浴没什么呀,你往常在府里不是经常泡的? 至于乌鸡汤,虽说不是第一次,不存在失血的问题,可他是想着她夜里累了,应该补补,客栈厨房一早没那么多食材,现成的东西里,他觉得乌鸡汤最合适,炖制简单又滋补。 至于药,好吧,他承认这个不是必需一早要做的,可以等晚间到了府城再买,谁知道县城的药铺开门那么晚? 在侯爷眼里,太医是随叫随到的。出门在外的不方便他考虑了呀,不然也不会等到早上才安排人去抓药。 “别气,是我思虑不周……” 真思虑不周吗?任昆没觉得自己有错,不过,这等小事顺着她的意思就对了,“其他人未必想那么多,你看,知情的,知道我们成亲多年了……” 人家只会赞叹侯爷疼夫人,谁也不会想成是第一次要补血!可怜见的,虽不是初次,也不过才是第二次在一起,他真是夫纲不振! “不知情的……早晨点鸡汤的客人不少,旅途劳累,喝一碗这个,既不油腻又滋补,是人家客栈厨房常备着的汤品。” 你想多了!什么时候你会在意这个?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吧? 任昆既心思敏锐又了解锦言,这番无理取闹不是她的作派,肯定有别的原因!虽然他打心底喜欢她对自己使小性子,也还想了解真实的原因。 “什么原因,没有原因!” 锦言的脸就红了,打死她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嫉恨他体力好,彼此配合的运动他一点也不见累,话说女王御姐什么的,就算不采补,好歹也得是实力相当,哪有自己累到哀求告饶,对方却愈战愈勇? “腿酸腰酸……” 要求提供按摩服务。 是个男人都喜欢在第二日听女人抱怨类似内容,由此可证明自己的征战能力。 任昆又心疼又骄傲,忙认真地做起了按摩师。至于敬业到什么程度,锦言自有亲身体会。 就是他吧。 她舒服地哼着。迷迷糊糊的脑中闪过这样的决定。 家已经回不去了,师父说前世已断,今生是真。那么,嫁了他,就与他白头携老吧。 任昆是个好男人。 她只是慢热谨慎。加之习惯了一个人,并不是没有心。他的好,她长着眼睛看得到,有心,自然全能体会到。 他说他喜欢自己,她信。 她动心了。 在他嘴上拒绝。回头却去一一落实她跟随出行的时候; 在他为了她路途中的方便,特意改造了马车,细微体贴的不起眼,她动心了; 在他自然而然地说出,“倒马桶有什么。你不愿意用别人,我来总可以了吧”,她动心了; 在最亲密火热的时候,他先于她想到安全预防的问题,想到不是要孩子的时机时,她动心了; 甚至,早在他跪在自己面前,坦承让她受委屈向她道歉时;在她不知道的背后。他关照尊重她的师门亲长时; 与她谈条件拟合约盖印鉴时;在那些从外头捎回来的吃食上;在那些悠扬的琴声里;在喂食擦嘴试茶温冷的平常里;在那随时报备去向的习惯中;在那些或睿智或沉稳或宽厚或傻气或装萌或耍赖的相处中;在小日子期间冷热的体贴上; 在秋冬的糖炒栗子、夏夜的莲子、春|宵的对弈、晚冬的冰球、香积寺的菊茶…… 不知不觉间,他做了许多。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再冷硬的心,也被他酥化了……何况他变聪明了,从做好事不留名到时不时地邀功请赏,从不言情不表白到情话大全,句句朴实自然,直入心底。 这个男人爱她。许她忠贞一世。 这是她能遇到的最好最懂她的男人。没有比他更好的。也没有比他更懂更包容的。 出自贵门,位高权重。形貌俊美,文韬武略。尊重体贴……怎么看,都是她占了大便宜。 而且这个男人,愿意为她为这份感情去学习,改变。 他欣赏并尊重她,学会了商量与妥协。理解与体谅。 这是比为她倒洗脚水刷马桶更重要的。 永安侯是老天爷为补偿她这个别扭的穿越女所开的金手指。不收用,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老天,对不起一干观众。 只是,那一点点潜藏的意犹未尽又是什么? 没有经过自己努力争取的,就不够理想?还是,人生的选择只能相对适合? 她不懂,心底却明白,现在的自己没有办法象任昆爱她那样多。 人性本贱吗? 还是这爱情来得不靠谱,即使他做了那么多,她还是有一丝不确定? 安全感这个东东,她需要吗?需要他更多的给予? 不管怎样,她想好了:经营自己的婚姻,好好开始爱这个男人。 即便有一天结果无法预见,结局不是童话,她现在也不会继续退缩,她愿意为这份感情义无反顾地投入。 …… 锦言的心扉一开,受益人自然是永安侯。 任昆觉得所谓神仙眷侣也不过如此……不,神仙眷侣也比不上他们现在的幸福。 这,就是言儿所说的谈恋爱? 她总是有些古怪的词语,不过这彼此相恋相爱可不是光靠谈的,不做怎么能行? 做比谈可要深入、亲密得多…… 侯爷身体力行地演绎着他的理解,终于尝到了灵肉之欲的销魂滋味。 即便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拥抱着,看人,也看着马车外的风景,只要能在一起,如此,便岁月静好,心中圆满。 偶尔,锦言会管教他。 原因不定。或许是他太过放肆。或许是他披湿发敞衣乱走。 听她娇嗔两句,他总是及时认错,心里极美。 被她管着的感觉真好…… 于是他会想起桑成林,大哥当初一定是不知道自己心里喜欢百里嫂子吧?总嫌弃她管东管西,什么都问,虽然捺着性子,心底还是烦燥的,老想往外跑,惦记着别个。 等百里真放开不管,大哥才明白。难怪一遍遍来诉苦,还恨他不理解。 任昆发现那时自己是不理解,不懂百里嫂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懂了,若是有一天自己出去喝花酒,言儿问都不问,或者别的女人有了他的骨肉,言儿理都不理,不说别的,他肯定也受不了…… 你想去喝花酒? 某人那绝美的小脸就沉了下去:还想让别的女人生孩子? 不是不是…… 女人果然不讲理,他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好不好?他是说,他现在明白大哥的心情与感受了…… 天地良心,他何时要去喝花酒了? 你踢我干什么?我真没想这个…… 嘶,好疼……甜的。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三章 有人送美 幸福快乐的日子尤如火箭炮,嗖地就窜出老远。 一眨眼就出了曹州,过了昌州,然后,就到了定州。 任昆气哼哼地心情不爽,怎么回事,这才过了几息……好吧,是才过了几天,怎么就到了定州了? 马长了翅膀飞来的?这么快! 众人憋着气,没人敢笑,也没有敢找不自在去提醒侯爷―― 哪是飞来的,明明已经按您的吩咐,不紧不慢地走了,若是快的话,按照您以往办差的行程,这会儿应该早两天都到定州了。 ……出什么事了? 因为快到定州了,一行人虽没把旗号打出来,却都做好了相应的准备。锦言也在马车里换了身侍卫服,只是,换衣服的这片刻功夫,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侯爷好象很不爽的样子,谁惹着他了? 任昆背对着马车,对面的随从们先看到了锦言,半低了头,行了礼,后退三步。谁都知道夫人甚得侯爷看重,说是心尖上的也不为过。 任昆知是锦言来了,忙转身回头,脸上的不逾瞬间变为和言悦色,“换好了?” 锦言穿了身黑色镶银边的侍卫装,头上银色的束发箍将满头青丝扣紧,脸上做了修饰,眉画粗挑,鼻翼眼窝腮边上了粉,轮廓顿时硬朗了几分,有点雌雄莫辨的感觉。 若不开口,再排除身高的问题,她这幅扮相比水无痕要象男人。 显然侯爷的关注重点与她不同,目光往她身上扫了一圈,上前一步。将她拉开几步,压低嗓音,“……这里,平了,是不是又裹带子了?” 她的身上哪里有肉哪里凸起哪凹下。他这些日子早就探索得清楚,那么有料的胸变得这么平,一准儿是又用布了,还裹得这么紧! “不准裹!热不热?能喘动气?” 是男是女,别人管得着吗?陛下那里都通过气了! 只是穿女装太麻烦,她既不耐烦与地方官的女眷来往。又易被人攻讦,这才扮做男子遮掩一二。 闲话参劾?他任子川什么时候怕这个?是怕给锦言惹上口舌是非,遭人诟病。 他才不在意这个。 穿了男装,不是怕人认出来,而是表明态度―― 他不想张扬的。也遮掩了一二,谁要是还不长眼的往上冲,不管是卖好还是挑刺儿,都是不给他任子川面子。 “好歹弄象一些吧?” 穿个侍卫服,顶着高耸的胸?假不假啊?作戏做全套。 “用不着象。” 缠那么紧,弄平了,那可是他的……天热,不会胸闷憋气吗? 说着。就要拉她去马车上解开。 “我想这样。” 锦言不听,握了他的手站住:“这样更自在些,是不是也更帅一些?” 就象任昆不舍得她太紧太热一样。她也不想自己给他惹麻烦。他嘴上说得轻松,皇上太后也都知道,可是人言可畏,他出来办差带着家眷,总归是不对的。真要被人咬住不放,也是挺烦腻人的。 彼此维护的心情是一样的。任昆了解她的想法。所以要反对。 “知道你不在意,可是会浪费时间嘛。我懒得与人应酬,应付口水也麻烦。只在城里出门才这样。出城赶路时就解开……就白天,不会很闷的。” 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爱娇地晃晃他的手臂,然后低头小声道:“晚上,你帮我按摩活血……” ……任昆默然。 小丫头的主意有多正,他自然清楚,知道凡是她决定的,自己是很难再改变的,而且她的这番心意令他极为受用,她怕麻烦懒得应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维护体谅他,如何能不明白呢? 而且,她的提议,太诱惑,令他生不出拒绝来。 四目相接中,彼此默契的心意酿成甜酒,熏然醉之。 “好吧,若是不舒服别忍着……” 天气越来越热,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她包裹成这样。任昆原想带着锦言一块办差,此时倒改了主意,暗自打算不如分头行动,派足够的人手给她,自管去玩乐,男装女装皆随意,好过跟着自己一处,还需这般缠裹着不自在。 …… +++++++++++ 尽管任昆没有特别青眼相待,老道的地方官员们还是敏锐地发现永安侯身边有两个不同一般的侍卫,一个年少俊美,一个半老普通,一个白嫩,一个黑瘦。 呃……还有,年少的那个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不用说,这两人一个是锦言,一个是青十七。 锦言是跟着永安侯的,青十七是要跟着锦言的,看在外人眼里,就是永安侯的两个贴身护卫。 装哑巴不是有意的,她嗓音太过甜美,又不会什么腹语假声之类的,一开口铁定漏馅,为省事,锦言干脆一声不吭,不管谁搭话,都装聋作哑。 反正她有事,示意任昆就好。自家男人若忙,还有青十七呢。 不是不说话,是不与陌生人讲话。 一个小侍卫,大牌地目下无尘,清清冷冷拽得很,偏永安侯还不以为忤,泰然若之,一幅本该如此的样子。 永安侯是谁呀?有几个人能得他这般青眼相看? 其实锦言也没干什么,就是要装哑巴,不论谁与她讲话,只会点头摇头,加之任昆小心眼儿,不让她动不动就见人三分笑,看到陌生人眼中,就是冷淡高傲。 锦言在京城时就不怎么出门应酬,与她有交往的人屈指可数,熟悉她的人少,再做了男装,更没人认识她是哪位。 鉴于永安侯多年的形象,一个如此俏俊得宠的小侍卫。由不得别人多想。 打起其他主意的也不少…… “……依先生之见,那是个小相公?” 林州刺史捋着胡子,略有些焦躁之气。 谁能想到永安侯居然来了林州,之前京里有消息说任子川接了秘旨出京办差,后来又听说到了定州。怕他来林州,已经急着着手处理政务整理账目盘清点库银,谁知他来得这么快!有些窟窿还没全堵上,也不知他都会查哪些…… 硬件不行,就想上软设施。把侯爷安抚住,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抬贵手最好。若不能,好歹也宽限几日或是从轻发落。 “依在下所见,应该没错。刘师要试他的身手,被那个老的拦下了,据刘师言。他下盘虚浮,是没有功夫的普通人。东主您想,没有身手的普通人怎么能做得了侯爷的贴身侍卫?这贴身想是贴身暖床的……” 幕僚回得云淡风清,还拉上了旁证。 “不对啊,去年京里有消息说,永安侯改性子,遣了多年相好的小倌,侯夫人生病。爱妻心切,多日不上朝办差……” 刺史大人还有点犹豫,京城都这么说。这消息总归不假。 若侯爷真改了性儿,送两个小相公无异于揭短,讨好不成,反是上赶子找不自在,依着永安侯的心狠手辣,自己手脚又不干净。可是离死不远了。 “东主多虑了,京中消息即便不假。眼下又不在京中,而且情况明摆着的……想来之前的那番造势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离了京城,自然是侯爷自己做主了。” 幕僚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猜的,类似的手段咱们不是也常用嘛,长公主殿下需要侯爷改变形象,侯爷也不反对,那就改呗。私下里真相如何,谁管得着? 还爱妻心切?永安侯吗?谁信! 瞧吧,这一出京,马上故态重萌,小相公又带上了!爱吃这口又吃了多年,哪能说改就改喽?做做样子而已……大人居然还以为是真的?太谨慎了! “在下已打听过,前番州府,迎来送往永安侯并未拒绝,送一两个服侍的也不为过。依东主之虑,稳妥行事也无妨,不如,就把玉云伤送给那个小相公?再加送个好厨子,我们也是关心侯爷的生活起居……就算不领情,也不会坏事。” 咱们不直接送给永安侯,就说是送给那个小侍卫作伴的,这成亲还得配通房丫鬟呢,送给侯爷的身边人,不也是服侍侯爷的? 以玉云伤的姿色,与那个小相公各有千秋,不信永安侯看了不想吃! 玉云伤身子清白,没服侍过人,侯爷应该满意吧?看他对那个小相公的看重劲儿,就知道素得狠了,估计玉云伤能对他的心意…… 只需他不过于认真,一两日内事情就办成了,届时破绽全无,不怕他不放水。 ++++++++ “……送人给我?” 锦言一头雾水,林州刺史送人给她干什么?大家没交情啊,就见过一面而已。还是他们迎接任昆来得太突然,没避开。 这一路,永安侯办差,她就四下玩耍。周边可去之处,只要时间允许都挨个一一看过去。 有青十七在,任昆还安排了护卫随身保护,根本不可能有人冲撞。 夫妻二人,白天一人办差一人游玩,各有项目。 晚上聊天闲话说说各自见闻,多半是锦言介绍景点,任昆也会把自己工作的进程告诉她,亲亲热热间某位按摩师的手就会不务正业,上下游移。 既是夫妻,又是挑明关系热恋中的男女,干柴烈火神马的,最不缺这个。 昨晚亦又床头亲到床尾,坏男人非要试什么莲花座,累得人家大腿酸软,早上起得晚了,原先计划好的游玩时间生生给耽误了。 那个始作甬者倒是吃饱喝足,早早干活去了。 锦言恨得暗自磨牙,用完早午餐,天色阴沉闷热,似有雨未下,不打算出去了,干脆好好歇一日,琢磨着到晚上要不要找回场子…… 哼!论起体式大全,她知道的铁定比他的多!挑战男人体力的也不少呢…… 锦言亲,以前是腐女,现在是欲女,脑子里得有多少黄颜料才能将这个当成个大项目,专门拿出时间来钻研? 无聊! 可是,她也想占据一回主场好不好? 就在天近黄昏,她还满脑子小电影放a片时,青十七来禀告: 刺史送了人来。 其中一个,是要服侍夫人的。 是个男滴! 美男!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四章 说说过去to寻找于晴 送美男? 给我?! 没等锦言沾沾自喜,细打听美男的姿色或是试试厨子的手艺,早一步回来的永安侯先自恼了,怒火中烧,醋浪滔天。(..info无弹窗广告) 可恨!可恶!可杀! 居然送个男人给言儿!找死吧…… 侯爷恨不得马上掐死送来的美男,再把林州刺史拎来,一并掐死。 什么意思,居然给他夫人送男人! 竟敢这般羞辱他们夫妻! 看着气得三尸神爆跳的任昆,锦言不由大乐: 什么意思?人家是讨好你!看似送人给我,实际上是借花献佛,意在沛公!别气了,人是送你的。 “送我的?” 任昆微愣。 “可不就是送你的?” 锦言虽没亲自见人,不过青十七转述得非常清楚,一句不落,来意说得明白: 唐公子是侯爷的贴身侍卫,服侍侯爷辛苦,身边多个人分忧,也能轻松些,玉云伤虽是我们大人买来的,却是干净人…… 诸如此类等等,意思不是明白得很?只要不是个傻的,都懂。 唐公子就是锦言,她没说自己姓卫,取了塘子观的首字做姓,貌似就姓唐,成了唐公子。 只是,送礼的万万没想到,这贴身的小唐侍卫是暖床的不错,不过是侯爷给人家暖床热被窝,不是她暖侯爷的床。 这回谬之千里,马屁拍不成,错拍马腿,问题严重。严重到侯爷头顶帽子颜色的问题,触犯了侯爷身为男子、人夫的尊严。 “帮着服侍侯爷您啊……” 锦言似笑非笑,揭人老底当然不对,任昆以前的经历她在意也没用,毕竟那时还没有她出现。就算她介入了他的生活,在成亲后,他还没有喜欢上她之前,那时的种种状况,她也不会揪着不放,否则就是跟自己较劲。 只有他表白过而她也回应后。他要是敢有状况,她绝不轻挠。 “这,这……” 任昆瞬间明白了,顿时面红耳赤,怒火中就多了几分心虚与忐忑。.info[] 他只是关心则乱。一听送男人给锦言,就失了理智。 地方官员哪知言儿是他的夫人?他们一准儿是把言儿当成男子,以为…… 想到事实真相,一边暗骂刺史等人可恨一边无地自容:“……言儿,我……对不起。” 旧日的岁月太过肆意妄为太过随心所欲,以往不知会在未来遇到这个对的她,如今他只恨过去太不知收敛太过荒唐,配不上她的纯粹干净。 面前的人神色黯然。颇为羞愧,锦言一挑眉:“你想收用他?” “怎么可能!” 任昆脱口反驳,这个罪名他可不认!愧疚与自惭形秽是有的。收人是绝对没有的! “这些日子,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出去采花摘草了?” 继续板着脸逼问。 “没有没有!” 连忙否认,言儿咱不带硬栽罪名的啊。他过去是不好,是好男色了,那都是以前,自打喜欢上她。可是洁身自好,没有过任何别的念头!不能质疑他的情意和诺言。 “那你道歉做什么?” 锦言含笑问得专注而认真。 她早就发现了。任昆对她一直有点小心翼翼,对他自己的过往既难为情又介怀。只要她提类似的话题或是说到了水无痕,他就不自在。看似表面若无其事,其实他很在意她对他过去的看法。 他不否认也不阻止她说起他的过去,但心底是有介意的。不是介意她提及,而是抱有几分歉意,好象他没有一个干净洁白的过去,是对不起她。 谁能想到象他这样的男人,也会有不自信?也会懊悔不已? 他的忐忑令锦言心疼……又有小小的虚荣――他的不自信在于对她的在意,太过看重才会患得患失,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完美。 爱,不需要小心翼翼,讨好取悦的。 决定接受他,就要包容他的所有。再不堪的过去,也是他不可割舍的岁月之一,不必纠结你缺席的过去他如何如何,需要在意与经营的永远是现在与未来,那才是共有的生活。 锦言早就想找机会挑开此事了,如果他将这份认知紧裹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那么过去就永远无法释放,真正成为可以放下的过去。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锦言觉得何时自己可以拿他过去的性别取向调侃时,而任昆毫不在意她的打趣,不会感到不自在,这种感觉才是真正对了。 爱了,就不会介意他的过去。不管曾经是荒唐也好,淫乱也罢。 爱的应许,从来都是两个人的现在与未来,而不是她或他的单人过往。 道歉干什么? 任昆又愣了下,当然是因为我,才让你难堪,让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是我不好啊…… “言儿,你?” 有点没跟上节奏,言儿是什么意思?生气了还是冷淡? “你让他送的?” 锦言决定借机挑开,一次不成,下次再来,总之要让他明白自己不介意以往的事情,只介意他现在与未来如何。 “不是。” 任昆摇头,他疯了才会让他送这个?当年最荒唐的时候他也没干过这种事! “这不结了?人不是你要的,你又没其他想法,说什么对不起?谁还没有个过去?我是那种揪着老皇历不放的人吗?你也太小看君子之腹了!我才不会象无识粗妇那般去在意已经过去的事情……” 说着,她站起身来,迈两步坐到他的大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笑吟吟道。“以前我们互不认识,我在观里抄经画符时可不知道你是哪个,那时候陪着我的是清微。你当年鲜衣怒马本侯天下第一时,肯定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会栽到东南一隅某个小道姑手里吧?” 松开一只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将白嫩的小手半握成拳,洋洋得意道:“栽在这里哦……” 任昆宠溺地笑,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握了那只小拳头放到嘴边亲了亲:“是,心甘情愿被你攥着……” “没有人会为自己不知道不认识的陌生人约束改变自己。如果人人都可以未卜先知,老天爷就不灵了,道观寺庙也要关门大吉了。” 拉低他的头,额头抵上了额头,声音轻而坚定:“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身边有个水公子……以前是无所谓,现在,……那些过去就更不重要了,我只关心你现在将来,对我好不好,傻瓜才会为过去的人和事想不开,放不下……” 好像太温柔太煽情噢,任昆感动太明显。锦言觉得这样还不够火候,文火后再来记猛火的! 两手捧起挤压着他的脸,直到那张俊脸在自己手中变了形。才小恶霸似的,狠声狠气威胁并宣布:“听好了!我才不管你过去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白纸还是烂泥坑!你现在,身心归我所有,只能对我好,只准有我一个!若是敢起什么花花肠子。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让小鱼断了你!” 作势在他下巴上划了两道。 小鱼是任昆送她的一把小短匕首。钢口极为锋利,锦言记起前世有把鱼肠剑。据说天下无双,就把自己的小匕首取名为小鱼。 小鱼断了你!是要阉了的意思吧? 任昆就笑了,傻丫头,这是抹脖子的动作,阉了应该比划下面…… “言儿……” 反手搂紧了腿上的人,她的意思他明白。 心情复杂难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是他着相了。 将人搂紧,唇压上,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就做吧!用动作表达。 这样的她啊,如何能不爱,如何爱才好…… 男人全身的火焰腾地就被点燃了,若有非份之想就要被小鱼断了的部位兴奋地升起旗帜。 似乎所有的雄性都一样,在他们眼里,最好的表达方式就是本能的热情欲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将彼此的身体与灵魂交付对方,就是最直接最唯一最有效的表达情感的方式。 “喂,先说正事……” 被抱到床上的某人抗议着,正事还没说完,这送来的人怎么安排后续还没谈呢。 “办正事要紧。” 男人也认为正事没完,显然,大家理解的正事不是同一件,在任昆眼里,床上两人齐心协力做的这件更为重要,爱欲焚身,半刻也耽误不得! …… “……你还没说人怎么处理呢……” 云歇雨住,锦言懒洋洋躺在他怀里,想起之前的未尽事宜来。 “退回去!” 虽然一想到是送给言儿的,他就挺想杀了对方的,但毕竟滥杀无辜不好。 “先不要……” “嗯?你想留着他?” 语气就阴森森的,搂在细腰上的手开始收力……还是应该杀了。 “傻瓜,乱想什么!” 伸手拍拍他的脸:“有珠玉在前,我还能看上鱼目?谁也比不得你一根手指头。” 刚担心你不自信,这会儿又乱吃飞醋,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小心眼?男人都是小孩儿,要哄的。 脸下是赤裸的胸膛,那颗小红豆豆就在她的嘴边,抬了抬头,小舌头轻探过去,舔了又啃咬,满意地听到男人的闷哼声,然后偷笑道:“你才是最好的……” “老实点,说正事。” 啪得打掉男人的爪子,只准我调戏你,你不需要回应! 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某人,揩完美男的油后,继续主持会议:“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猜那刺史有问题,你不把人收下,怎么让他松懈,好顺藤摸瓜找出破绽,拿到证据?” 这道理任昆自然早就想得通,只是他一想到这个人就别扭,不管是送他还是送锦言的,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又不吃你的饭!” 锦言鄙视他:“找个小院养着就是,等你这边弄利索了,再放出去。无非几日,你退回去,打草惊蛇,白添麻烦。” “哼,难道还得让他到咱们眼前来晃悠一次半次的?” 某人不爽地很。林刺史,你给本侯等着! “美得你!想都不用想!还打算假公济私不成?” 断然否决,就放小院养着,不让出门。 她可不敢让这个人在面前晃悠,专业人士眼睛都毒着呢,没两眼就能看出她是假扮的! “都依你!” 永安侯磨着牙,决定要将林州刺史查个底儿朝天! 这老小子,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他,没事也得给他找点事儿!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五章 闲话与阴谋 永安侯雷厉风行,林州的事,没几天就查了个水落石出。(..info)更新最快 林刺史果然不干净,大小罪行都沾了个遍,其中最重的就是贪污受贿挪用官银。 没想到他这般大胆,任昆都不用陷害他,在口供画押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的将他收监问罪、清查家产。 任昆自办差以来,大官要案查过不知凡几,刺史这点事,真算是小虾米,若不是正好让他赶上,犯到他手里,这个级别的官员还不值当他出手的,所以说,林刺史是享受了一回破格的越级待遇。 了结林州的事,继续按行程向前。 一路顺利。并不是所有的地方官都象林刺史那样的,也有清政爱民的,军备方面,也有圈点之处。最重要的是,这些与赵地毗邻的行政区域的官员与赵地的牵扯在预期之内,水没有想象中那么深,看来,大部分人还是知道谁给自己发俸禄的。 林刺史被永安侯就地问斩,真正的原因是他勾结蕃王。 林刺史素有个清廉之名,他府中查收的家财银钱比之贪掉的无异于九牛一毛,挪用的官银据交代是借到赵地了,其实就是孝敬赵王了,可惜没有真凭实据。永安侯严重怀疑林州被赵王渗透,所以不管有没有的,上下官员一并清洗,有问题的审查抓判。没有问题的亦大换血,调任换防,升迁贬职,素来不缺想当官想主政一方的。 …… 锦言很不解,任昆的这趟差事是与赵王有关。朝廷既然对他如此忌惮,为什么不动作呢?就算削蕃困难或是蕃王势大,朝廷看起来不那么无能啊,还怕了个蕃王不成? “……当然不是怕。” 任昆详细解释:“一来陛下仁慈,不愿同室操戈,兵戎相见。一旦兴战事,劳民伤财,苦的是百姓,赵王可以不在意,陛下却不能不在意。都是大周治下的子民,能兵不血刃是最好的。陛下也不想落个噬杀宗室叔父的名声。当然,” 永安侯话风一转:“也是还没到那个份上,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二呢,赵地与北胡相连,若战事兴,不论是赵王与北胡勾结还是北胡乘机进范,都非我朝之福;三呢。疑似暗中有大势力支持赵王,也想一探幕后虚实……”打仗是不好,总归是老百姓受罪。(..info无弹窗广告) “那个。不是有什么质子之说?” 蕃王的儿子不是需要入京为质的,把那个赵王世子弄京城做人质没有?不听话就让他断子绝孙! “哈哈,言儿真聪明!” 永安侯夸赞:“赵王有十三个亲生儿子,嫡子就四个!不缺儿子做世子。” 十三个!一个加强班了! 锦言泄气,一年弄死一个得十三年呢!还不算人家继续生着,显然是行不通的。 “放心。有我呢,不会有事的。” 永安侯亲吻她若有所思的小脸。温言宽慰。 知道锦言在担心他,不过。即便将来真打起来,派他领兵当主帅,坐阵中军,安全定是无虞。 他这条命不光是自己的,也不是朝廷的,是言儿的,还要与她生儿育女,恩爱白头呢…… +++++++++ 一路走下来,天气越来越热,要么顶着烈日赶路要么在陌生的州府客居,都不松泛,不如在自家府中摆上冰釜打着扇,日子过得逍遥。 尤其是锦言还把自己裹得严密。自打她一不小心捂出一层痱子后,任昆无论如何是不允许她再把裹胸布缠上了,男装可以,宽袍大袖,行动间凉爽带风,那些个捂憋起痱子的劳什子不准再用…… 看她起的那一层层密密的小红点点,任昆心疼得要命,一边上药抹粉,一边软硬兼施,禁止她再如此行事。 “……言儿,听我的好不好?再一捂又出汗,会痒得难受,不透气,再好的药也没用,不这样好不好?我会心疼的,你就当为我着想……” 温软后是强硬:“你要是不听,我就先派人送你回去……” 虽然他很舍不得,不过这次要走的地方也七七八八没剩两处了,就算真先送她回京,顶多提早十天半月的,他这边再加快点速度,也没分开多久。 若是锦言不听他的,任昆想不出还有什么好办法。 马车里放上冰,可走不了几刻钟就全化为水了;寒玉珮也给她系上了,衣料也选用了上好的冰蚕丝,只要他在,扇子不离手输送凉风……恨死她裹的那块布了! “你舍得?” 锦言痒得难受,强忍着不去抓挠,声音也因克制带上了几分颤,仿佛是在撒娇。.info 任昆皱眉叹气,他是舍不得。 可是,你不听话怎么办?这一身痱子…… “好啦,别皱眉,本来年纪就大,一叹气就更象小老头了……听你的就是了。” 瞧他那幅长吁短叹皱眉苦脸的样子! 大不了接下的那两个地方自己都不露面就是,谁没事也不会盯着永安侯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吧? “这才乖。” 某人亲了亲雪白光裸的肩头,帮她将冰蚕丝的里衣掩好,小心求证:“言儿,我看起来很年长?……” 比起她,他是长了几岁,但,还不到老的程度吧? 侯爷往日一直感觉良好,意气风发,今日蒙她提醒,恍然意识到自己比她大了十余岁! 莫非言儿有些嫌弃? 老牛啃嫩草?侯爷是绝不会承认滴! “还是……表现不够好?” 他在床上挺挥洒自如的啊,论起尺寸深入度持久力技术含量,她明明很满意啊,哪回不是快活得很。同赴云端的…… 要不,今晚再身体力行,让她多品鉴几次? “啊……” 锦言哪里知道自己随口打趣的一句话,竟让这人入心了! 不由忍着笑,欺身抬头。主动用嘴巴安抚他受伤的小心灵:“……谁叫你总占着体力好欺负我?一点也不老,成熟、体贴,我喜欢得很……” 说心里话,她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很好了,几乎是近于完美……当然也是有些小缺点的,可是。若有心见好,连小缺点也会可爱,难道老天安排她穿越就是为了给她找个好男人? “真的?” 纠结于自己是否真老了的男人,眼睛一亮,随即拿回了唇齿间的主动权。“言儿,再说你一遍,说你喜欢我……” 只要她喜欢,怎么样都好。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男人也喜欢听情话,更容易被情话打动,迷得晕头晕脑。 心爱的女人一边吻着,一边说的甜蜜。更要命的是她还缠上来,高耸绵弹的胸部不停地在他身上来磨来蹭去—— 这种挑逗是个男人都受不了。 ……我痒啊,锦言委屈: 谁挑逗你了。我痒死了,不自觉地就想找地方蹭啊!你还想这个……任昆你欺负我……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被质疑的男人只好喘着粗气,艰难地放开手:你是身子痒痒,我是心都痒了! 拿自家小丫头没办法,只好认命地去冲凉。 回来时要了水,给锦言冲试身上的汗。不能擦,小心地拿了棉巾蘸水按压。白嫩嫩的身子上,前胸后背布满小小的红点点。竟诱得他又把持不住…… 色鬼色狼! 被自家女人好骂了一顿,赔礼道歉做低伏小,又重新抹一次痱子粉,老老实实给她打扇,这才勉强被原谅。 原来,有爱,有她在身边,无论做什么都是满满的幸福…… ++++++++++ 某处宅院。一小撮人在开会。 “……将军,任子川已经进入平州地界。” 一个瘦高的男人在发言,说的竟是任昆一行人:“照他的行程推算,预计在平州停留的时间,少则五六日,多则七八日,不会超过十日。” “至于平州之后的去向,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他以往的路线是出京后往西,向北,又折向东。平州向北,是王爷的属地,他应该不会贸然前来……” “应该不会!京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圣上哪敢让他带这几个人到王爷的地盘上充大爷?” 上首坐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铜铃眼一瞪,面露戾色。 “若向东,过了立、蒙两城,就是北海郡,从他的走过的路线与出来的时间推测,不太可能往东绕一大圈到北海郡之后,再往西南,折返回京。如果这样,他至少需要三四个月后才能回京。” 瘦高个文士分析地头头是道:“将军请看,他去过的州府,要么与咱们接壤,要么是能成首尾呼应之势的,属下猜京里龙座上那位可能心有不安,才派了永安侯下来走这一趟,地方政务及军备,永安侯可是都没落下,全都查看了!如果真是冲咱们来的,平州可能是最后一站。接下来,最有可能的是,他从平州经乐城,一路南下,直奔京城。这条路回京不绕远,出了乐山,官道通畅。” “好!就在乐山一带设伏!若不走那里,算他运气!逃过一劫!” 所谓将军一拍桌子:“他带了多少人?毕竟不在咱们地头上,调配太多人手,容易引人耳目,打草惊蛇。” “无需太多。任子川随身亲卫不过六十余人,就算以一抵三,三百人足够了。” “三百?永安侯不是号称以一当十?!” 将军冷笑:“抽调六百精卫,分批潜入乐山,桃小将领兵,黑先生你统一指挥,不让任子川埋骨乐山,是韩某人对不起他!” “是!” 被点名的两人忙起身领命。 “将军,善后之事如何安排?” 任子川可不是寻常人,死就死了。他出事,皇上第一个恐怕就要算到自家王爷头上。 “无妨。” 被称为黑先生的微笑:“平州守备李源所出的李家与任氏旧怨颇深,李源祖父与老永安侯年轻时有过同袍之谊,李家祖父一条腿可是丢在战场上,原因么,李家指责老永安侯贪功冒进,任氏反赖李家贪生怕死增援不及时,坏了他数百名兄弟的性命,断条腿还是便宜他了……父债子还,儿子不还,孙子还也行,任子川跑到李源军中指手划脚品头论足,李源有些火气也是应该的嘛。” “还请桃小将让弟兄们不要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太干净了,没有证据才是证据。” 黑先生继续说:“乐城的那个王逍,向来道貌岸然,心狠又狡诈,他是死都不会承认永安侯在自己治下遇难的,有他善后,有李源担着,京里的那位就是再怀疑,也找不到发难的借口。” “好!此事只许成功不能失败,务必全歼!一个活口不留!这不单是为本将岳父报仇,王爷示下,林州刺史功高劳苦,死得其所,本王应当为他讨还公道、血债血偿!” 任子川,死定了! +++++++ ps:谢谢寻找于晴的大赏,十则争取连续五日双更,加更五章,感谢亲的支持,若力有不逮,下周补上。谢谢。 ?*.|d!**.\ 第二百八十六章 阴沟翻船(上)to寻找于晴 锦言听从了任昆的要求,确实痒得难受。[..info超多好看小说]胸部不做手脚,这也意味着她多少要掩饰一下行踪。 而且平州是最后一站了,前面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差最后一步,若此时被人家认出她是永安侯夫人,就算任昆能摆平,自己心头总有功亏一篑的不爽。 这几天,她都老老实实猫在屋里,天热,大姨妈到访,又怕露出破绽。 任昆对她的谨慎很是头疼,有他撑着呢,怎么她这个胆子就是类如鼠辈呢? 深觉挫败,他的夫人,捅破了天还有他呢,要不要这么懂事? 心有牵挂,加快处理事务的节奏,如此,回程时可以不必赶得太急。 “言儿,此间事毕,我们就返程回京了。” 任昆与锦言商量路线:“咱们从这里去乐城,过了乐山南下,时日尚且宽松,天气太热,早晚赶路,二十天内能回去就可。” 锦言点头,这些事全听他安排就好,不过,听任昆说他忙完了公事,心里还是极为高兴的,同样是赶路,差事未完与办完事交差返程,心情自然是不同的。 “这几天闷坏了吧?平州没什么好玩的。等到了乐山,我陪你去天音峰,天音峰顶上有数根自然天成的石柱,柱身有孔洞,风过孔洞自鸣,宛若奏乐,每次曲声不同,听来颇为奇妙。乐山与天音峰就是因其得名的……” 返程路上,他要陪她好好地游玩一番,只遗憾,时逢酷暑盛夏。去到哪里都炎热。 “好!” 偎依在他怀里,笑得满足。不管是天音峰还是地音峰,两个人一起去,就够了。 “言儿,差事完了。庆祝一下?” 任昆被笑得心痒。明天不用早起…… 庆祝? “不是与地方官员们喝过了?” 锦言不解,他这嘴里的酒味还没全消呢,之前不是与平州有头脸的地方官吃喝过了?庆祝加饯行的? “不是他们,是我们……” 说着,就把人按在身下。 “身上都好了吧?我帮你看看……” 她先是起痱子,接着又来小日子。(..info好看的小说)素了十几天了。 锦言这才明白他所谓的庆祝是什么,不由好笑,使劲推他:“……热死了!快起来!” 热? 任昆来了兴致,不想停手,热?好办呀。起身抱着人就去了套间的浴房,浴桶里刚叫的水,嫌热?泡在水里洗鸳鸯浴不热…… 浴桶足够大,还没在这里做过,应该别有一番滋味…… ++++++++ 诚如永安侯所想,第二日无需早起,他们也确实没早动身。 任昆也没着急,看言儿何时起身吧。若是时间尚可,就下午起程出城,天黑前走个四五十里路。时间不早,就不走了,明日再动身。 ……昨天晚上他折腾地有些狠了,把她累坏了吧? 凝视着那张沉睡的小脸,任昆既疼惜又得意,半倚靠在床头傻傻地看着。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脑中念头不断。 不知昨晚他那般卖力。她会不会怀上孩子了?前两次他兴奋太过,没能及时抽身。既然前面都在里面了,后面几次出来也于事无补了,贪恋着里面的美好,就…… 自从她起了痱子,不能动别的心思,他有几日没喝汤药了,等言儿醒了,让她补喝避子汤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又一想,日子不对,是她所谓的安全期,应该不太可能…… 侯爷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又一想管它来不来得及,反正要回京了,真有了,也回府了,这一路上,他多用心一点…… 锦言饱睡一顿,醒来时刚好赶上用午饭。 看着神清气爽的男人微笑着,给自己打着扇子,她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不怪他放肆,其实那样的激情狂放,她也喜欢的,鱼|水情欢,俩个人都享受,只怪自己体力不支,享受过了头…… 愉快大了也伤不起啊…… 娇软软地任由他服侍洗面梳发更衣…… “穿男装……戴那个小银冠……”闭着眼指挥自己的男人忙活的感觉真好。 锦言偷笑。 用了午饭,等到下午,似火骄阳渐向西行,暑气略减,一行人悠哉哉动身起程。任昆经常离京办差,随时都能动身,不象普通人那般介意出行的时辰,讲究早走晚不走的。 只可怜那些一早起来送侯爷起程的地方官们,在城外等了又等,也没见人影儿,面面相覷,不得其解,什么意思啊,侯爷是走还是没走啊…… 难怪饯行宴上说起程时辰不定,不用城外相送了,这是,今天不准备走了? 打发了人去问,回来禀道,侯爷还没起身呢,今日看样子是不启程了。 …… 焦急的不仅是等待送行的平州官员们,更有那些担有特殊任务,紧密关注永安侯行程的。 本以为任昆今天一早肯定会离了平州,好安排布置人手,结果这一伙人磨磨蹭蹭,一直不见要走的动静,暗中盯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干等,暗中恨得磨牙。 ++++++++++ 乐山天音峰。 “……鬼斧神工,真奇妙……” 锦言感叹着,与任昆拉着手,慢慢走下天音峰。 耳边是呜呜的长短节奏不一的低鸣声。 “现在是夏天,风力小,若是秋冬起大风时,几十里外的天音镇都能听到。” 任昆笑着解释,时不时提醒锦言注意脚下的石阶宽窄高低变化。 乐山天音峰大名在外,虽然偏僻,但春秋两季来此游玩的人不少,从山脚通往峰顶的小路累经多年就地取材。人工修凿,虽山路陡峭,将就地势,石径宽窄不一,且时断时续。好歹是通到了山顶。 只是此时乃盛夏,酷暑无风,不是游玩的好时节,从上山到下山,走了一路,竟没遇到一个游玩的人影儿。 “噢……难怪除了咱们。没见到别的人。” 锦言了然。 山路狭窄,加之永安侯的亲卫们个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对天音峰没太多兴趣。任昆只点了十名亲卫,加上青十七,陪他与锦言上山。其他人员在山脚下扎营等候,兼备午饭。 用过餐饭,休息了一个多时辰,避过了午后的大太阳,任昆才吩咐起程,前往下一站天音镇。 天音峰距离乐城四十多里路,大段路程是平坦的官道。从天音峰再向南,要迂回穿过乐山山脉腹地。才能到达乐城向南的第一个小镇:天音镇。 天音峰到天音镇之间的路程不到五十里,这五十里虽也是官道,却几乎全是山间的官道。因山势所限,道路崎岖狭窄,与平常的官道不能比。 锦言乘坐的那架侯爷专属马车,车身宽大,由五匹马改为三马拉车,勉强能在此路上通行。 如此路况。速度什么的,不要想了。安全稳当是第一位的。 即便做了减震处理,坐在车里的人还是东倒西歪。上上下下,犹如坐过山车似的。 锦言被颠得受不了,要拉了任昆出去骑马。 这种路,骑马相对而言,要舒服些,就是要吃些土,驭马技术要好,一个不小心,马失前蹄也会有的。 锦言这才明白任昆事前所说的路不好,虽说四十多里,也要尽早出发的原因了。 任昆却不同意:“……外头太晒,还是在车里凉快些。”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莫名的压抑,是太阳太过毒辣的原因? 两侧山谷寂静,一路上没有遇到其他赶路人,这个时辰不对,不管是往北去乐城的,还是南下去天音镇的,这个点儿,多半都过了这段路。 拐个弯,进入一段谷地,路况愈发不佳。 一侧是悬崖绝壁,一侧林茂坡陡。 谷内一丝风也没有,树木浓绿却无爽意,既晒又闷。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耳边只有嘶儿嘶儿的蝉鸣声,声歇力嘶不死不休的单调嘶鸣,令人既烦燥又愈发昏昏欲睡。 永安侯任氏一脉,以武传家,骨子里都带着兵者的敏感。这样的地形地势,令他直觉上就有种戒备。 虽觉得不可能有问题,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言儿,你坐好了,我出去看看。” 掀开车帘,冲青十七使了个眼色,跳下马车。他的马系在车后,早有护卫牵了过来,任昆翻身上了马:“去告诉虎头,打起精神来,加快速度,尽快走出这段谷地……” 虎头是侍卫长,在队伍前头开路。有人应声催马赶到前边去通告。 身边的亲卫听他此言,精神一紧,手就向兵刃摸去,任昆微微一笑:“不必过于紧张,小心些为好,别惊吓到夫人。” 尽管没有忽略掉直觉,但任昆还真没太在意,他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他的主意,他只是因为有锦言随行,秉承着谨慎为上的原则,比平时多加了几分小心。 以他的经验,类似这样的林深树茂崖陡壁峭的大山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最好的设伏地点。 不用多,一侧悬崖上布置几个人,就地取材往下扔扔石头,路两头一堵,就被人扎口袋了。地势险要,人再多也没用。 不过天音镇就有兵营,有驻军震慑,这一段路向来太平,没听说有剪径贼匪。 或许偶尔有一两个流窜作案的小贼也有可能,江湖大,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那也是找落单的或小伙行商下手,象他们这种全是精壮又无多少辎重的,再不长眼的也不会当成普通的商队,想顺手牵羊打劫一把。 那是找死的节奏。 即使赶巧碰上了,也避之不及。 有锦言在旁,每次途经兵家险地,永安侯都多一份戒心。他是无所谓,真遇到送死的,开开杀戒也无妨,就怕惊吓了言儿。 前方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传信的护卫回来了:“侯爷,已告知虎统领,统领让属下禀告侯爷,此段山路难行,太快速度马车颠簸,恐要忍受小半时辰……过了这段会略有好转。” 任昆明显,这是提醒自己,速度快了,骑马的无所谓,乘坐在马车里的锦言要怕是要颠个七荤八素。。 这种路对骑技要求高,他可不放心小丫头自己驭马,干脆共乘一骑。 正欲催马上前,要接锦言到自己的马上来,抬头之际眼角余光一扫,不禁大吃一惊! “小心头顶!” 原先空荡荡的悬崖绝壁顶上忽然出现了数十道人影,刹那间,大小石块从天而降,密集如雨! 永安侯一行无处可躲,被砸了个正着!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八十七章 阴沟翻船(中) 事出突然,祸从天降! “避!” 就在任昆出声的同时,另一声暴喝响起,是侍卫统领任虎头。 能做永安侯亲卫的,皆非寻常之辈,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震惊更多于慌乱。 山路窄,原先众人呈两人并排的队形,几乎话音刚落,护卫分左右二队同时弃马,左侧的如壁虎般紧贴到山崖陡壁上,右侧的直冲入林,以期避开冲天而降的攻击。 任昆前后的护卫簇拥着他往林中冲躲……“侯爷,快避让!” “青十七!” 任昆大喝了一声,飞身越上了马车,却见车厢中飞出一道人影,正是青十七负着锦言,这一眨眼功夫,石头已经下来了,车把式也是永安侯的亲卫,遇袭不慌,手一抬,马车就翻了个:“快走!” 任昆的这架马车是特制的,材质精良,车架底盘包了铁皮,抗击打。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任昆纵身一个起落到了青十七身旁,“保护夫人!”护卫一拥而上,将他们护在中间往右侧林间撤。 这时,呼啸的落石声里夹杂了刀剑打斗声,是林里传来的! 任昆的心就一沉:林中有埋伏! 不用说,前后路定是都被堵上了!有心设伏,不会只在山顶丢丢石头就完了的……后手少不了! 原先在右侧冲入林中的护卫刚进去,就被里面冲出来的人迎头阻杀,边打边退,又退回到山路附近。 “尔等何人?为财为命?” 统领任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力向天上一抛,黑黑的小珠子飞上天空,如镝哨般鸣啸着,在目之所及处,啪的一声巨响。一股红烟散开,悬在空中许久不散。 这是军中专用的紧急传讯信号,一旦信号发出,周围所在驻军必须立即出动,在第一时间内赶往救助。 不管对手是何方势力,摆明是冲他们来的。是敌人无疑! 他毫不犹豫,直接打出了信号,天音镇距此处不过三十里,这信号驻军可以看到,应该会立刻前来增援。 任虎头发出信号。手下却不留情,招招毙命。 对手人数几倍于己,不知林中是否还有埋伏,此番恐难善了。为财好说,为命,那就是冲侯爷来的! 对方却根本不回答,悄无声息的沉默压上。 左侧做壁虎状的护卫迅速加入,两方混战。为免误伤自己人,悬崖上丢石头的已经罢了手。 果然如任昆所料,身后的路已经被堵上了。前方因山体所隔看不到,不过,无论从哪一点想,对方有心布局,绝不可能在前头留条生路。 任昆站在圈中,提着剑没有马上动手。身边的侍卫已经打上了。 对方个个都是精壮,招法不见得高明。却简洁明了,招招直逼要害。竟是军中搏杀的套数! 眼一眯,再细看,衣着普通,皆是寻常的黑衣短打,彼此之间却配合默契,行进间章法有度—— 这是一支军中的精兵啊! 这一发现令任昆心沉到了谷底,是谁!? 对方是有备而来,这番布局就是冲他任子川来的,是谁想要拿他的命? 暗自冷笑,以为爷的命那么好取?! 遂低声匆匆对青十七道:“一会儿本侯带人冲杀过去,你护着夫人往山里躲,在福兴镇会合。务必保证夫人安全。” “言儿,出了点麻烦,你跟青十七先走,我随后再去找你。别怕,有青十七,还有小鱼。” 锦言白着脸,握紧了手里的小短匕,脑子里一片空,整个人都僵了!她不敢说话,一张嘴肯定就是不停止的尖叫—— 天呐!是杀人呐! 真刀真枪的杀人现场!血液四溅,那人身体还呈向前的姿势,头却被一刀砍飞,无头的身子顿了顿,才摇晃着倒下! 吓死了!尸山血海她见过啊,那是屏幕上的,是假的! 这会儿,就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而且下一秒,被砍掉脑袋的那个可能就是她自己! “别怕,好言儿。(..info好看的小说)任何时候性命要紧。我会去找你的。” 周围刀光剑影,任昆的眼中仿佛只看得到她一个:“好言儿,快去。” 抬头低声道:“大福,带二十人与青十七一道,但凡有一口气在,务必护好夫人。” “是!” 大福领命,对自己手下使了眼色,慢慢向锦言这边靠拢过来。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的,侯爷也就带了六十人的护卫队,一下拨了二十人护送夫人。 本就是敌众我寡,情况危急,他再带走这些人,侯爷的安危…… 这伙人一定是军中兵士,看这仗势,是想取侯爷的性命啊…… 可是,夫人又是侯爷护在心尖上的,若夫人有了差错,侯爷也没希望了。 “你……你呢?” 锦言压抑着心底的恐惧,从牙缝里哆嗦着挤出一句,你让我先走,那你呢? 她不是傻子,只是在害怕。 在最初的恐惧之后,她的六感在恢复,对方人这么多,而且敢在此设伏,截杀任昆,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不会轻易让他逃了。 “你先走,我断后。你在这里,我分心。” 对方要杀的是他,就算计划要全部留下,若有他在此处牵制,奋力一搏,言儿还是有逃出去的可能。 “好!” 锦言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弱女子,杀鸡还勉强,杀人吗?想都没敢想过!这种场合,留下来纯粹是起反作用,干脆地听随他的安排:“我等你!” 青十七拉了她的手,大福带人护着她们二人往林里闯。 虽然林子里少不了有人阻击,但林深树密,总是更容易杀出条路来。而且进了山里,随处无路又处处有路,对方即便人多,也不可能采取地毯式搜寻。 乐山一带毕竟不是三不管地带,即使偏僻些。也没人能够只手遮天。 任昆冷笑一声,轻蔑喝道:“永安侯任子川在此,尔等是何方宵小?鼠辈藏头藏尾,可敢报上名号?” 也不指望对方回答,拎剑上前加入战团。 永安侯的亲卫个个身手不俗,寻常人三五个不在话下。偏对方也不是寻常人,虽然论单兵,水平不如任昆的护卫,架不住对方人多。 这好比狼是不怕羊的,哪怕一头狼对上一群羊。量多量少的,与事无补。而老虎自然是不怕独狼的,但若一头老虎被一群狼围杀却是危险的。一个不留神,就要做了对方的干粮。 任昆六十人的侍卫,先前有几个躲闪不及被石头砸伤的;冲进林子里,猝不及防被围攻,又伤了两个;大福带走二十人;一番厮杀下来,又锐減了不少。 从山顶落石。到陷入混战,瞬间而已。 不过盏茶间,永安侯的护卫死伤大半。当然对方也没占了便宜,伤亡人数更大。但是,对方人多,无伤亡影响,围杀上来的人反而越来越多,反观任昆这一方。人数有限,死了就少了一个。对方往往五六个人围攻一人,应付起来愈显吃力。 “不要恋战。分头突围!” 时间拖得愈久,对己方愈不利。对方显然也不愿拖延,攻势愈凶。 任昆喊了一声,边打边加紧往林子深处撤退,对方察觉了他的意图,更多的人拥上来阻截。 任昆愈往里冲杀,心里愈寒,对方竟在林子里布置了如此多的人手!不禁悬起了一颗心,开始为锦言一行担忧,不知他们是否杀了出去…… 他先头以为对方的目标是他,虽是抱着全歼的目的,但有他在外面牵制,应该会吸引更多的兵力,希望能为青十七大福他们减少一点压力,如今看来…… 不知言儿怎么样了…… 想到锦言的安危,永安侯如狂怒的狮子,手中的宝剑愈发狠厉,招招见血。 娘的!想死是吧,本侯成全你们! 查出是谁干的,本侯抽筋剥皮,灭他九族! 任昆这个恨呐,若是只他自己,凶险也就罢了,从小到大,大风大浪他也见过不少,问题是锦言向来与世无争,她哪见过这个啊!漫说受伤,只这番惊吓就够她受的! 敢动他,就要有抄家灭族的觉悟! 任昆扬手,又打出一枚信号,与任虎头之前所发的相同,天音镇的驻军应该会尽快赶来。 太阳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天竟阴了起来,没了阳光,山腹间顿时阴森了许多,无论他们问什么骂什么,对方的队伍一直无人吭声,除了死前及受伤时无法抑制的惨叫声,对方几百号人竟只管闷头攻杀,无人搭腔。 这绝对是支训练有素的精兵! 怀疑的幕后主使者逐渐确定,在这片地面上,敢这般行事,又能避开不惊动地方政府的,目标就只有一个。 只有那个人才有办法做到。 任昆暗道大意了!真没想到他居然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越过州界截杀自己。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声,刚出口又咽回嗓子眼儿,嘎然而止,在刀剑打斗声中并不明显。 听在任昆耳中,却比砍了一刀还痛! 那是锦言的声音! 他们竟还没有突围出去! 任昆打算以己身吸引兵力,岂料对方本就没准备放走一个。 永安侯一行,所有会喘气的要全灭!敌方领队的既得到这样的交代,根本不可能让人突围出去。人手众多,大福这二十个人根本不够看的,即便全力厮杀,不大一会儿功夫,还是全被缠住,分而围攻了,锦言身边就只剩下一个青十七。 他们根本走不了! 声音来自右前方,入目全是树木,遮挡住了人影,看不分明,听声音应该隔得不远。 言儿! 任昆眼都红了,连削带刺,不管不顾,向那个方向冲杀了过去。 +++++++++++(未完待续) ps:一更到,寻找于晴亲的打赏加更在晚七点左右,谢谢。 第二百八十八章 阴沟翻船(下)to寻找于晴 任昆如疯猛的豹子向前冲去,任虎头等在他左右侧应,余下的侍卫也三五为一组,各为倚背。(..info无弹窗广告) 大多数护卫在永安侯左右,另有几人与两个擅做斥侯的侍卫结组,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分了不同方向往林木深处的山里拼杀。 林中地形复杂,小团体更灵活,但是对方的人手优势太强,即使分兵战斗,永安侯这边的劣势越来越明显。 他往前冲,对方自然要来阻截,叮叮当当,刀剑声不绝于耳。只不过向前几步,又砍杀了数人。 透过林木间的缝隙,任昆一眼就看到锦言,她背对着他的方向站着,青十七护着她被六七个人围斗着,全身是血,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青十七功夫不弱,但要分心护着锦言。 围杀的几人非泛泛之辈,个个大刀挂风,攻防配合默契,青十七勉强格挡招架,相形见绌,险象环生。 挪移腾闪间,隐约可见她后背上竟还插了把短剑! 这把短剑原是射向锦言的,青十七格挡不及,只好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盾牌,锦言的那声惊呼就是因此而发。 任昆是正点子,他一动,更多的人围过来,将他和护卫阻杀在圈中。任昆心急如焚,却不敢分神,只好加快搏杀速度,赶过去与锦言会合。 青十七挡过了迎面劈来的刀,却躲不过侧面的一脚。这一脚又重又狠,她一个趔趄,心头气血翻涌,嘴边就见血了。 不是所有的暗卫都是武功绝顶的高手。暗卫的工种也有细分,各有所长。 长公主当初去要人,点明不是要挑高手,要稳重会照顾人的,青十七做事稳妥性情宽厚。最适合做贵夫人的心腹嬷嬷。这才被借给了永安侯夫人,派了这趟任务。 她虽也是皇家暗卫,武功与永安侯的护卫队长相差无几,与大福在伯仲之间。 而且女人的体力终究会差些,厮杀了这么久,她又要时时分神照看没有武功的锦言。早已筋疲力尽,背上剑伤流血不止,腰侧又受了一记重踢,脸色愈发苍白,咬着牙又杀了几人。胸腔里的血再也压不下去,连吐了几口。 围杀攻击的两人互换了眼色,抡刀再上,一个人对上青十七,另一个竟绕到一侧,直扑锦言而去! 任昆眼光一扫,正好看到这一幕…… 言儿!! 双目愈裂却不敢叫出声来,锦言一看就是个无身手的。围杀她俩的人不多,若他喊上一嗓子,帮不到忙。反会招来更多的杀手。 他牙关紧咬,抡开剑,闷头杀了过去,切菜砍瓜一般血肉飞溅,只可惜瓜太多,又都不顾死活的硬往上凑。他一时脱不了身。 明晃晃的大刀挂风冲着门面砍下来,锦言整个人都木了。下意识地侧头矮身躲过。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害怕了。保命要紧。 必中的一刀被弱小的小鸡仔儿躲过了,砍杀她的汉子明显有些恼火,大刀又疾又狠跟进而来,锦言打了个滚儿,又躲过去了。 话说,人家的身子一直挺灵活的,高度紧张之下,潜力更被击发,那汉子又追了一刀,居然被她连滚带爬躲过了。 第四刀就没那么侥幸了,利刃从面门劈下,这一刀能直接将她劈成两半!锦言看得分明,身体再做避让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青十七丢下对手,欺身上前,举剑格挡,乘他撤招之际,手腕一转,宝剑就势向前递出,将此人扎了个透心凉。 未等她抽出剑来,她弃下的对手一步赶上,一刀砍向她的脖颈,青十七歪头躲避,闪过了头颈,没闪过肩头。 大刀背厚刃薄,杀手又是精壮汉,臂膀有力,锦言只觉眼前血花飞溅,下意识地一闭眼,再睁眼时青十七已成了血人,左臂连同半个肩膀都不见了! “去找……” 她瞪大眼睛看着锦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让夫人去找谁呢?大福他们都被打散了,不知是否活着,夫人她一个弱女子,又哪里逃脱得了?可惜她武艺不高,若是青字卫排前头的几位在,定能带着夫人杀出去…… 锦言眼睁睁看着青十七面带遗憾与歉意慢慢栽倒在自己的面前…… 青十七! 她死了! 巨大的恐惧悲痛瞬间揪攥着她的心,她僵住了,半张了嘴,不可置信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青十七,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扑上去将她叫醒…… 酸涩冲上眼底,泪水尚在眼眶中,寒光一闪,杀了青十七的那人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孱弱的象鹌鹑,早结果了早省心! 轻飘飘的一刀挥向锦言:一块上路吧!大人吩咐了,要速战速决,早点杀光了,也好早点撤退,免得夜长梦多。 锦言就地一滚,狼狈不堪地躲开这没用力的一刀,心中了然此番在劫难逃! 连青十七这样的高手都死了,杀她岂不与杀鸡相似? 去找谁? 任昆!不知任昆现在如何…… 锦言不敢期望任昆来救自己,以她对他的了解,但凡他有把握,绝对不会让人护着她先行突围,对方数倍于己,他定是早知没有胜算,才让人带自己先离开的! 好!死就死! 姐姐若是有把枪,动动手指就灭了一片! 可惜没有…… 那也不能被吓死,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狠劲上来了,将短匕握在手里,回身爬起来,见对手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地持刀逼上来,那把夺命的大刀沾着血迹,寒光闪闪,煞气十足。 抱了必死的心,站在原地不地,落在对方眼里。就是吓呆傻不会动了,没见都抖得打筛子了?你说你做小相公,操皮肉生意,找谁做恩客不好,偏给永安侯暖床!白送了自己的性命。 永安侯身边带了个不会武功长相俊美的小相公。虽然消息隐蔽,知道的也不少。 握紧了匕首,在对方大刀挥来的时候,锦言一俯身向前冲去—— 别的技巧她也不会,在观中学习的那些招势与后世太极拳相似,属健身强体的范畴。如何对阵杀敌她不会用! 但是,有一必杀招术她记得清楚练得娴熟——防狼术!撩阴手! 她不要命地冲上去,后背中门大开,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算,手中短匕直奔着对方的裆部而去。从下向上用力撩起! 只听得耳边一声惨叫,那汉子一时不备,要害部位被划了个正着,叫得惨绝人寰,手一抖,大刀冲锦言后背落去。 完了! 听到声音,知道刀朝自己砍来了,眼一闭。躲不过了! …… 只听得耳边噹的一声金属撞击声,铁定会砍到身上的刀竟没落下来!绝地逢生,她急忙起身察看。 那把要命的大刀被磕飞了。原先凶神恶煞的夺命人下身全是血,躺在地上,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过去了。 是任昆! 永安侯艰难地杀到她附近,正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任昆魂飞胆颤,再出手相救亦来不及,情急之下。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长剑掷了出去,也是因为那人要害部位受伤。疼痛难忍,手上没力。刀速不快,刚好在砍下的那一瞬间,任昆的剑也到了,将其磕了出去,若是再晚上一秒,刀刃就砍到锦言背上了,见血是少不了的! 任昆见她毫发无伤,松了口气,拳脚不停,赤手空拳对上呼呼生风的兵器围攻自然占不了上风,险象环生。 锦言呆站了一会儿,不知应该往哪儿跑。到处都是举刀打斗的,任昆被好多人围着,她过去就是送死! 对了,剑! 她弯腰捡起跌落在一旁的宝剑,犹豫着应该怎么给他,投掷过去?若力道不够准头不好,没帮忙送上武器反倒添了乱子。 这一愣神的功夫,有人注意到她了—— 大家都打得火热,唯她单独一个在一旁看热闹? 活生生的靶子嘛! 锦言自己还不知道,反正她现在整个人都是木的僵的,做事全凭本能,如僵尸状无异。 她两辈子加起来,做梦都没梦到过这样的情形,血肉横飞,一个一个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死在面前!耳边噗哧噗嗤的声音是利刃刺进肉体,死神收割的镰刀。 “言儿!往右躲!” 她没感觉,任昆看得到啊,急得大吼了一声,也顾不上是否给她拉眼球了,他也是慌乱了,让她躲,她弱不禁风的,这里随便一个人挥挥手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往哪里躲? 噢……!往右! 锦言猛然醒悟,连滚带爬的往右跑,她虽然不是高手,但是自小在山中道观长大,林多树密的山势地形反倒是如鱼得水,左蹿右拐,身形十分地灵活。 提刀的汉子一时竟无法得手,虽然好几次都是堪堪躲过,头发被削了,发冠跑掉了,脸上身上满是血渍。 到处都是拿刀的人呐,往哪跑? 锦言慌不择路,本能地就往自己感觉安全的地方跑,奔着任昆的方向冲过去,边跑边喊:“任昆任昆!” 神色仓皇,犹如恐惧至极的小兽。 “我在!” 任昆的心,又痛又热,如浇沸油,他怕锦言有危险,先让人送她出去,结果……非但没闯出去,反倒让她落了单,身陷险地。 情况已是最坏,自己人所剩无几,只要他不死,就要护她周全。 “虎头!” 他低喝了一声,任虎头已知他心意,带着剩下的侍卫不要命地硬压上,撕开一个小口子,永安侯借机冲了出去,纵身跃到锦言身旁,拽紧她的胳膊:“走!” 任昆是正主儿,目标就是他,哪能让他跑了? 刚冲出两步,又被人包抄了。 走走打打,任昆一心往山里跑。剩下的侍卫也全杀红眼了,性命交代了是小事,关键得杀出血路,让侯爷闯出生天,原先向别的方向拼杀的全都向任昆这边回拢——现在最重要的是护送侯爷出去! 打到现在,按说天音镇的援兵应该到了,虎头在甫一遇险即发出了求援信号,以天音镇的距离,就算是山路难行,此时也应该来了,眼下却一点动静没有! 最重要的是,围斗的对方虽也想速战速决,但在任昆一行两次发出信号时,却没有流露出担心与惊慌! 原先还有拖字诀的打算,若强行突围不成,拖延坚持到援兵赶到。 对手虽不弱,若单打独斗,没一个是他们的对手。 双拳难敌四手,如果援兵到,哪怕只是普通的军丁,只要是己方人手增多,就胜券在握。 如今却…… 幸存的侍卫心沉到了底,全力护侯爷突围! ++++++++++(未完待续) ps: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 第二百八十九章 跳出生天 “下面是河!” 锦言惊呼道。 任昆一手拉着她,一手持剑,在护卫不要命的拼挡掩护下,终于逃过了围追堵截,确切地说,是前面没人迎头杀来,都在后面跟着呢,危险并未少半分。 嗖!嗖! 后面的追兵紧跟不放,而且,因为距离的拉远,对方不知从哪来的弓箭手,开始拉弓射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俩在前头,是活生生的靶子,任昆一人,既要照顾锦言又要躲避射向自己的,还要抓紧时间向前跑,甚是凶险。 避开了自己这边的,眼见射向锦言那枝已经来不及拨打,情急之下,侧身平移,抢先用后背做了肉盾。 嗯! 箭头直射在左肩胛下方,任昆闷哼了一声。 “你中箭了?!” “无妨,先下去!” 娘的!居然是河!任昆暗恼,运气太背!若是他一个人自然可以跳水而走,带着言儿呢,山里的河水多是湍急,他刚中的这一箭,位置不好,影响臂膀发力,带着人洇水,不知能坚持多远…… 后头全是追兵,不管了!先跑到坡底再说! “我会水。” 锦言只顾跑,哪里注意到任昆的神色,她想有水好啊,只要跳到河里不死,顺水而下,坏人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拉紧我,跳水!” 她会水?! 任昆顾不得意外,让锦言拉紧自己的手,顺坡急蹿而下,冲到河边。半丝不停顿,飞身入水。 “快!射箭!” “在水里!潜水了!” “快下水追!” 身后沉默的追兵终于喊了几嗓子,丫们装了半天的哑巴终于破功了,声音中透着急惶―― 居然让永安侯逃了!就算其他人都留下,只要永安侯没死。任务就是失败! 更多更疾的乱箭如雨般朝河面射去。 任昆拉了锦言跳入河中,俩人马上憋了口气,在水中顺流潜行,然后出水换气,再继续向下。 河道依山势走向,绕峰而行。水流湍急,时而会有巨石拦路。 两人提起十分的小心,如此不知几回,感觉绕过了两三座山峰,耳边除了水声。渐渐没了别的杂响,估计是追兵甩远了。 水中不比陆上,河道轻松的一个弯曲,陆上就隔了好几个山头。 而且,任昆认为对方应该是秘密行动,以期一击得手,就算与周边地方驻军有猫腻,也绝不敢停留太久。 乐山山脉虽绵延数百余里。地方建制却很完备,对方在官道上伏杀他,是打个时间差。绝不会长时间将整条官道两头都封了不让通行。 虽然他们行经此处的时间不合适,但照理也不可能一个路人的都没有,不知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名目阻了其他客旅南下北上…… 天音镇驻军的千夫长,一定是有问题! 泡在水里的任昆此时有多狼狈,心里就有多恨! 想起自己的侍卫,能逃出的不知能有几个。经年的老部下,随他走南闯北。护佑左右,大风大浪都见了。没想到栽在乐山这个小地方! 好在,锦言无事…… 他苍白冷咧的脸上浮出一丝庆幸的暖意。 “一直向下,还是上岸?” 水极凉,虽是盛夏,头顶没了大太阳,久泡在水里可不是什么好滋味,锦言全身发冷,冻得嘴唇都哆嗦了。 当然,比起刚才的血腥可怕,她宁愿呆在水里。至少安全,而且任昆就在身旁。 “找合适的机会上岸。” 任昆用心打量着周边的情形,跳水容易,上岸可不那么简单,随波逐流间总得找个靠点才能缓减水流的冲力,况两岸多峭壁,无法徒手攀爬。 “抓紧我!我们上那块石头!” 前方一块巨石横着,占了半边的河道,石头的另一端直插入山体中,那种坡度,他们费些力气倒能爬上去。 水流带着他们冲经过石头时,任昆将手中的剑用力戳向巨石,剑身划过坚硬的石表,蹭起一溜儿的金星。 任昆臂膀发力,借此阻力,拉着锦言两人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石头。 水淋淋地瘫坐在石头上,虽然没了太阳,石表面被晒了大半天,余温尤存,暖暖的触感令人感动地想落泪。 任昆扶剑半跪,警觉地打量着周边环境,两岸山谷寂静,除了水声与偶尔的鸟鸣,别无声响。 “先疗伤,你中箭了。” 锦言扭头看到他后背上插着的箭,“不知伤药还在不在?” 边说边检查自己贴身携带的物品,这一番逃命折腾,不知还在不在了。 “我这里有。” 任昆摸了摸身上,从胸前的暗袋中掏出个防水的荷包,倒出两颗蜡丸,捏碎了外面的蜡衣,放倒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点伤不要紧,我们先上岸!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山深林密,又是夏日,虫蚁毒蛇的少不了,夜里在山中乱窜可不行。 他清楚自己的伤势,服了药暂时还能先撑一会儿,若是就此疗伤,怕是会栽倒晕过去,一时半会醒不来。 没有安全的落脚处,锦言一个人怎么行? 失血过多,方才在水中顺水飘浮尚能支撑,如今离开水,任昆只觉得自己全身僵冷发软,愈发不支,精力如流沙般快速消逝,只凭一口气强撑着。 他若倒下了,言儿怎么办? “好!” 锦言深吸了几口气,定定神,与任昆半扶半拉着手,拖着沉重的身子往河边的山坡走去。 山中无人迹,任昆砍了两根适合的树枝,去了枝丫,做成简单的登山杖。一根给锦言一根自用,右手持剑,左手持杖,在前面开路,锦言紧随其后。一根长长的葛藤缠在两人的腰间。任昆自知伤重体弱,担心遇到陡坡深涧时一时失察,与锦言走散了。 在陌生的深山老林,两人一旦失散,寻找起来十分的困难。 锦言走在他后面,视线的中心正是他后背上那只羽箭。 随着他的走动。手臂每次挥起落下,那只箭的尾翼就颤微微地抖着,伤口处就会有新鲜的血迹渗出来…… 锦言的心,疼得抖成一团,全身呆硬。腿脚机械地向前迈步,眼里浮着泪水,不敢开口,只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哭出声来。 任昆一剑挥开前面缠绕的树藤,一只山鸡惨叫着“扑楞楞”展开翅膀扑腾了两下栽倒在地,竟是死了! 锦言愕然,这山鸡也太倒霉了。任昆这随手挥出去的一剑,竟正好削中了它! 任昆正欲弯腰捡起…… “我来!”锦言抢先开口,将山鸡捡起来。“我们晚上有肉吃了!”她小声笑道,将晚餐的肉食材用藤条捆了,缚在自己肩上。 看她死里逃生形容狼狈,脸上却颇为兴高采烈的模样,仿佛两人不是被追杀逃亡,而是在自家的围场打猎。任昆的嘴角微微翘了翘,心里酸涩地要命。“嗯,晚上吃烤鸡。” 他赞同地附合。 两人运气不错。在一处山泉的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洞穴,不知是什么动物不要了的巢穴。 不大的洞口灌木从生,里面却很宽畅,洞深近十米的样子,洞顶挺高,以任昆的身高站直了手臂举高方才触到顶。 地面挺干净的,免不了有些潮湿阴寒,任昆在里面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是个废弃许久,暂时没有安全隐患的山洞:“言儿,我们先在这……” 话未说完,就直挺挺地栽往地面。 “任昆!” 锦言惊呼一声,急忙去扶他,结果身高体重相差悬殊,两人双双倒在地上,落地时锦言用力撑托着他,让自己先落地,用身体做肉垫,给他一些缓冲。 “任昆!” 他的身体冰得吓人,脸色白得象纸,锦言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跳还在……缓了口气,定定神,猜他是伤势太重,失血过多,晕昏了过去。 抓了他的手腕把脉,锦言的手抖得象过筛子…… 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她很害怕。 从一开始就怕得要死,可是有他在身旁,虽然怕,却不会恐惧到手脚发软脑子空白,吓傻了似的。 可是现在他负了重伤昏迷不醒,在这云深不知何处的深山,黑乎乎的山洞,周围不知有没有伺机而动的野兽,追杀的人会不会突然出现…… 锦言整个就慌了,她才发现,什么前世的驴友、野外生存经验,什么二龙山的野孩子生活,与眼下相比,那些全是轻飘飘的幸福体验,现在才是真正的考验! 别慌!别慌! 怕也没用…… 她给自己打着气,狠狠拧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任昆受了重伤,还强撑着找到安全落脚的地方,她不能那么没用! 对,要先给他治伤上药,然后再准备其它…… 包扎伤口,要伤药、绷带、热水…… 锦言的脑子越来越清楚,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任昆身下的地上,让他侧躺在衣服上。 然后迅速地给他把脉;检查两个人身上的药品及物品;判断着还需要什么,缺少的东西可以用什么来代替。 药品不够…… 俩个人都有好习惯,出门在外,贴身用防水荷包装了少量必需用品,疗伤止血防蛇止泻的药都带了一点,可惜量太少。 任昆身上不止后背那一处箭伤,身上大小的伤痕有七处,最严重的是后背那一箭,射得极深,其他的是皮肉伤,刀痕深浅不一,之前在水里泡得久,皮肉翻卷发白,形状甚为吓人。 药不够,怎么办? ++++++++(未完待续) ps:加更在晚间七点左右,谢谢。 第二百九十章 暂避山中to(寻找于晴+) 药不够,就用在刀刃上,皮肉伤覆草药,药留着,用在最严重的伤处。.info[] 锦言瞬间做出决定。 喂了一颗任昆之前吃过的蜡丸,内服伤药,暂缓片刻。她如高速运转的陀螺,马不停蹄飞快有序的开始准备相关工作。 将淞江棉的白布中衣脱下,用匕首割撕成长条,且做绷带; 取石头在洞里角落的通风处垒了简易的炉灶; 找了凹形的石头充当锅; 大树叶做瓢,从山泉取水; 削木碗、捡干燥的枯木枝、寻找具有外伤止血消炎的草药…… 好在正逢夏季,山里能用的草药不少,什么三七、侧柏叶、白茅根、地榆、仙鹤草等,锦言也顾不得挑剔了,碰上什么先采了再说。 她不敢走远,就在山洞附近找。 时间紧迫,只恨两只手做事太慢,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间隙中,她不放心任昆,时不时跑回山洞查看他的情况,再飞快地跑回去继续准备。 等到终于处理好了伤口,背上的箭拨出来,消毒上药,皮肉伤也全清理过,覆上了捣烂的草药糊,锦言才舒了口气……稍微踏实了一些。 这还没完,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把能内服的草药煮上,趁着天还没全黑,砍树枝拽葛藤,捡枯柴、干枯的叶子,取水、杀鸡、处理掩埋内脏鸡毛…… 快点,再快点! 锦言不停地给自己加油,她必须要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准备好过夜的必需品―― 山里夜晚气温低。山洞阴潮,两人没有多余的衣物,木柴要足够; 洞口要处理得更隐蔽些,入口附近要加设几个小陷阱,任昆不知何时能醒。别说追兵前来,万一有条蛇或野兽什么的闯进来,就够她受的。 锦言忙得脚不沾地,天黑了外面看不到了,就退回洞里继续忙活。 任昆醒来时,估计是半夜时分。 锦言也不知道。自打天全黑了,她就没出过洞。 守着火堆守着任昆,又困又倦却无睡意,也不敢睡。 这可不是在榴园或客栈,可以高枕无忧。谁知道又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意外发生,好不容易逃出生天,还是谨慎的好。 既然有时间,必须的用品还可以再做一些。 用葛藤与树枝缠编了一张床垫,用事先备好的石头摆成三列,放上床垫,再铺上大片的枯叶,成了! 上好的草床!堪比棕榈丝床垫噢! 锦言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费了好大的力气,小心地将任昆拖抱着弄到床上。他伤重失血多,受不得地面的湿寒。 看着火。添了两根木柴,拿着小匕首,将木碗的边缘处修得更仔细些。 多亏任昆送了她这把小鱼啊,简直比居家旅行必备的瑞士军刀还管用!虽然没有那么多功能,胜在锋利。 石锅里炖着的鸡好了,香气诱人。锦言开始担心会不会太香了,招来喜欢美食的吃货类野兽……还是盖上块薄片石当锅盖保险些。 ……啧啧!果然慢工出细活。之前削得太急,碗边全是毛刺。喝水的时候一不小心,竟扎破了自己的嘴。 锦言苦中作乐,时而查看任昆的情形,时而去看看自己炖的汤、温的药,还有那堆火。 没有过野外生存的人,不知道火的重要性。 虽然带了火折子,但不知道需要在山里呆多久,可不敢敞开了用,再说了,有火折子生火也麻烦,照看火堆,别熄灭了才是正确之选。 任昆意识渐渐恢复,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红红的燃烧着的火堆,驱散了石洞的阴寒潮气,身下暖暖的。 身旁坐着自己的心上人,断断续续轻声哼着小曲,正手持匕首,在仔细地修削着一只木碗,神色认真,好像是在创作一件艺术品。 鼻间是香喷喷的炖鸡的味道。 一切是那么的平和与温馨。 刚醒来的任昆有片刻的怔松,一时竟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你醒啦?!” 锦言一抬头,看到他原先闭着的眼睛睁开了,有点发愣地望着自己,她想笑,眼泪却成双成串地落了下来:“太好了……” 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之前所有压抑的恐慌担心害怕心疼委屈,所有所有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前一刻还是果断坚韧,历经生死依旧镇定自若的女子,这一刻竟象受了大委屈的孩子哭得肆意。 “你,感觉怎么样?药不多,我,我给你上的草药……” 边哭边抽抽噎噎地问他,她也不想哭啊,之前忙这忙那的,哪怕给他剜肉挖箭头,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她都没哭的,不知为什么,见他醒了,眼泪就控制不住。 “乖……” 任昆微笑着,温软低哑的声音中透着喜悦与宠溺,大手反握,将她的小手整个地包在了自己的掌中。 真好!他们都活着! 真好,还在一起! 她又哭又笑,鲜活生动得很。 眼中水光朦胧,醒来后,她还在!就连涕泪横流也是那么美好地令人满足。 他湿着眼睛,嘴角一直翘起。 锦言心里满满的,任凭泪水小河般淌着,劫后庆余生,说的就是此刻吧?只要人好好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上天眷顾的幸福。 四目相视,心软软的,甜甜的,贴得很近很近…… 又把了脉,询问他的感觉。 条件有限,消毒工作近乎没有。只在火上将匕首燎了燎,就当做手术刀,处理伤口; 充做绷带的布条放在水里煮了煮,在炙热的石板上烘干。就直接用上了…… 捣药的两块石头用开水烫了,权当消过毒…… 在任昆没醒来之前,锦言非常担心他感染发烧,不停地试他的体温,如今人醒了过来。虽说凶险还有,至少放了一小半的心下来。 “饿了吧?我把那只野鸡炖了,鸡腿给你!今晚先少吃点,喝药后,还可以再喝碗鸡汤。” 锦言语气轻快。 他肯定饿得狠了,这一番生死搏杀。全是体力活儿!安全起见,今晚还是少进食,观察没问题了,再饱吃一顿,好好补补。 “好。” 任昆的目光柔柔的。一直就没离开过她的脸:“还有鸡汤喝?你真能干!” 感慨着赞叹着,满心的骄傲―― 言儿,她,真是能干呢! 确认山洞暂时安全,他就撑不住了,晕倒之前,还担心剩她一个,可怎么办! 除了自己这个伤员。洞里什么也没有。 等他醒过来,伤口包扎了,火也生起来了。灶也垒了,药熬好了,热水鸡汤全有,石锅木碗筷子她居然都备齐全了! 还有床,她居然还垒了个低矮的石床,做了床垫子! …… 他素来知道她能干。与一般的闺阁女子不同,只是没想到她能做到这种程度。即使是他,也未必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切安顿打理地这么好…… “言儿施了仙家法术。变出来的?” 见锦言拿了新刻的木碗要喂自己喝鸡汤,野鸡汤闻着极香,任昆笑言。 她真是好本事,竟把个避难的山洞收拾得如居家般…… “嗯!我厉害吧?” 锦言得意地笑,她要会仙家法术就好了,老早就挥手退敌,拉着大家腾云驾雾跑路了,又哪里会惶惶如丧家之犬? “你用过了吗?” “鸡刚炖好,你先来,我一会儿就吃……” 他没醒来,她哪里有心思吃饭? “快去吃。我自己来。” 任昆轻挥了下无伤的胳膊,虽然他很想让她喂,但她先吃饭更紧要。 “你不能起来,还是我来吧。” 他后背的伤口很深,暂时不能起身。锦言坐过去,任昆侧身而躺,盯着锦言手中的碗:“我饿得紧了,能不能大口喝完?” 你真是…… “你喝完我就去吃,喏,鸡腿给你放这儿了!” 当她不知道?他做出这幅饿惨的样子,无非是想快点喝完,让她吃饭? 被揭穿了,任昆翘着嘴角,笑了笑,言儿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锦言坐在任昆旁边,啃掉了小半只鸡,虽然之前饿得能吃头牛,真正开吃了,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胃口,她的肚子,就能装一两斤肉的样子,多了,就撑着了。 “看我吃,你馋不馋?” 抹着油乎乎的小嘴,忽然想起自己这般大吃特吃,对身边的男人好象有点不人道。 任昆轻叹口气,心软软的,他摇摇头:“我不馋……多吃点。” 好丫头,一只鸡总共只有两条腿,都给他吃了,看她津津有味的啃着鸡脖子,心里颇不是滋味。 “馋也没用!到明天你才能放开吃荤!” 心虚的某人皱眉头虚张声势,他肯定饿坏了,鸡腿上的肉其实没多少,自己这样馋他不太好,下回背对着他……那样也不好,搞得好象在偷吃似的…… 锦言心里嘀咕着,将残渣剩骨收拾了,从葫芦里取了水将手嘴洗干净。 看着葫芦,又想起一事:“你要不要方便?” 说着,走到洞的另一面,拿了一大个的葫芦走了过来:“……我还做了个便壶!” 她找草药时看到一些野葫芦,挑着大小合适的摘了好几个,顶端削一块做盖子,里面的瓤掏出来,水壶啊便壶的,全都有了。 心真细,备得倒齐全! 任昆脸微红了一下,还真有点感觉。 夫妻嘛,也没外人,锦言看他那样子,知道有需求,也没客气,帮他解了腰带,又不是没见…… +++++++++(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居(一) “言儿睡吧,我刚醒,现在不困。” 见她上下眼皮打架,任昆催她。 “我还不太困。” 锦言摇摇头,要有人守夜,他是伤员。 提起这个,锦言就心疼。 皮肉伤虽轻易不会致命,但失血过多一样可怕,他身上那么多处外伤,却硬是护着她逃了出来,一路坚持着,直到找到安身处才撑不下去昏迷过去。 他们身上的药不多,草药未经炮制,药效要打折扣,住在山洞,条件粗陋,食物方面,山里野菜多,或许是饿不着,但营养就不能保证了……这也是她没有敞开肚子,将炖好的鸡都吃完的原因之一; 手头只有一点点盐,吃不了几次…… 药品营养供不上,能做到的只是尽可能多休息,养神就是养身。 “加两块柴小火煨着,不会灭的,听我的……等我想睡时就叫醒你,好不好?” 任昆知道她的心思,也不点破,柔声摆道理。 好像也对哦…… 弄好了火堆,她再次与任昆确认,“我小眯一会儿,你困了一定要叫醒我……不舒服一定要叫我……” “好,我会的。” 锦言小心地躺在任昆身侧,尽可能将自己缩成小团,生怕碰到他的伤处。 “无妨,我又不是纸糊的。” 任昆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好笑又心疼。 “这样舒服。” 锦言从自己交叠在一起的胳膊中露出半张小脸:“一定要叫我。” 她真到极限了! 这一天,真是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生死逃亡,两辈子加起来,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些…… “你早点好了。我们才安全。” 担心睡着了,任昆舍不得叫她,锦言临合眼前再次认真地提醒,他们俩人之间,他才是主要的那个。在这深山老林中。他尽快养伤恢复体力,才是重中之重。 凭她,是很难走出这片山林的! “我知道,放心睡吧。” 这么关键的问题,她不说,他也明白。 伤自然是要养的。尽快好起来,但是,这一天下来,她更需要好好睡一觉…… 他还撑得住。 锦言真累惨了,得到任昆的答复。马上就陷入黑甜乡中。 噩梦? 负荷过重,大脑皮层进入关闭状态,暂时顾不上制造血淋淋的噩梦了! 任昆无伤的手臂轻抚着她的后背,感觉到掌下的身体慢慢温软起来…… 经历了惊心动魄又血腥的一天,她还能须臾间就睡着了…… 真好! 他的嘴角浮起放心的笑容,能睡着就好。 他一直担心,怕经过白天一事,她过度惊吓。失了心神,困到极致,却睡不着。生生熬着,那可就糟糕透顶了! 别说她一内宅女子,很多青壮汉子,第一次动刀动枪经历杀人见血的场景,也会发噩梦,好几天缓不过劲来。 言儿她居然能睡着! 倒头就睡!真好! 任昆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只要前几晚能熬过去,慢慢地。时日久了,影响会淡薄。他在不着痕迹的做些开导,就会过去的…… 最糟糕的是,她并不是真无动于衷,而是没顾上,硬压抑下去,将来的反弹就会更激烈。 因为青十七血淋淋惨不忍睹地死在她面前,任昆很怕锦言介怀,她之死,是为救她。 虽然他明白,如青十七这般的暗卫,骨子里认定救主是自己的职责与本分,除非死,否则是不会丢下锦言不管的。 任昆合了眼,闭目养神,四下寂静无声。 火堆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木炭受热的哔啵声,胸前的人发出平稳细微的呼吸声,暂时睡得安稳。 心头涌起万千思绪,满是浓浓的疼惜与自责,他还是大意了!居然以正常心态度量对方,没想到对方竟丧心病狂到敢在官道上截杀! 遇袭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带着锦言。 明明为了安全计,他这一次出行,已经增加了护卫人数,结果还是…… 下意识地就搂紧了胸前的人,万幸万幸! 她没事。 老天佑之,不幸中的万幸。 手下弟兄不知逃出几人? 此事的幕后主使定是赵王无疑,也符合他向来只敢搞阴私小动作的做事方式,只是,以他的胆子,这般动作,极为反常,是有所倚仗?还是,下属妄为擅专? 乐城的地方官员,有没有与赵地沆瀣一气? 天音镇的守军,为何迟迟不到? 京里失去了他的音讯,会引起什么样的动荡…… 下一步应该如何行事? 永安侯慢慢厘清现状,分析整理着事情的真相,思考自己与锦言之后的打算,他如今可谓虎落平阳,到了山穷水尽之境地,禁不起半丝风险,必须稳妥行事,非有万全之策,轻易冒不得险。 ……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心里有事,总有根弦是绷着的,锦言虽然睡沉了,晨曦微明时就被次第响起的鸟鸣声唤醒。 她有一动静,任昆就知道了,睁开眼睛见她一幅软绵绵惺松未醒的样子,尤如幼兽般可爱。 “啊,天都要亮了!你怎么不叫我?” 洞口遮掩的灌木丛中透进些许的微光,锦言一惊,居然睡了这么久!那他岂不是守了一夜? “没多久,夏日夜短,天亮得早。” 任昆解释着,真没多久,约摸着未必有两个时辰。 他还想让她多睡会儿呢,可惜管不住外面漫山遍野早起鸟儿的嘴巴。 顾不得懊恼,锦言急忙坐起来,先探他额头的温度。体温还正常……又抓了手腕把脉……也还好…… 一颗心才放下。 五指为梳,随手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三下两下的用木簪挽起来。揉眼搓脸,活动身体。 “要不要方便?” “现在不用。” 任昆水喝得少,没多余的内存要清理。 “喝一点水?” 锦言摸了摸葫芦水壶。水不凉。倒了一碗,走过去。 “好。” 见任昆点头,端着碗喂他喝了半碗水,“累吗?要不要换个姿式?” 一直维持一种躺法,会很累的。只是他后背有伤,只能侧卧或俯卧。身上的外伤又多,很难找一种完全不压伤口的卧姿。 “还好。” 虽然身子有些僵,他不想换,现在这样视线范围更广,能看到她在洞中忙活的身影。 锦言扒开火堆的灰。吹红了炭火,用枯叶引燃,等木柴燃起后把冷掉的鸡汤放上加热。 “任昆你要不要睡会儿?” 揉压按摩他酸僵的脖颈,小心避开有伤处,从头顶向脚跟,帮他疏通血液,缓解疲劳。 全身推拿一遍后,鸡汤也热好了。锦言盛了,喂他喝了一碗,自己也鲸吞般地倒了一碗嘴里。 晨曦透进洞里。有丝缕的阳光如发亮的细线投在洞中地面上。 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用灰将火苗压小。 “我出去转转。” 天光亮起来了,她要出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草药也要再挖一些,依任昆的伤势,他们需要在这里休养几天。等他好些再做打算。 “……小心点,别走远。” 任昆顿了顿。轻声叮嘱。 “不会,我就在这附近。” 让她走远她也不敢!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她就是只怂蛋软兔子,只敢在窝边吃草。 好在夏日林茂草丰,山中物产丰富,否则她可就惨了。 “带上剑防身……” 要她出去受累,任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将应该承担的担子拿过来。 “不用,我带了这个,” 锦言扬了扬手中的匕首:“我用这个顺手。走啦!” 带剑防身?别挥两下将自己误伤了!还是小匕首用起来更得心应手。 “言儿……” 任昆欲言又止,万般滋味化为一句:“别去太久……” 语中的恋恋不舍与担忧牵挂以及隐藏的懊恼是如此明显,锦言暗笑,把他的剑放到床头:“……剑在这里,小葫芦里是凉开水,大葫芦是便壶……你可别拿错了!” 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万一她回来晚了,他有需要也可以自行解决。 叽叽咕咕说着,想到若是任昆拿错了…… 哈哈……她乐不可支地笑了,俯身在他唇上吻了吻:“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放心。” 看她血渍污渍斑斑的衣服,明明形容狼狈,脸上眸中却带着朝阳般的灿烂,不见半分悲苦,任昆强敛了心中杂芜思绪,闭目调息养神。 眼下他这般情形,再不舍再疼惜,也是徒劳,自己尚需她的照顾,枉论替她分担,遮风挡雨。 与其任杂念乱生,不如学她笑对当下,尽快养好伤势。 …… 大自然十分地慷慨大方,夏日的山林,处处隐藏着惊喜与丰盈。 因等待而漫长的时间空白,随着轻快渐近的脚步声而停止,任昆牵挂担忧的心落回实处,微翘起唇角,张开的眼睛充满神采,是言儿回来了! 洞口的灌木丛被拨开,更多的光线透进来,阴暗的山洞瞬间明亮了,锦言背着光,单手抱着个十分粗陋的筐子。 对上任昆含笑的眸光,她笑着挑了挑眉:“没睡,还是吵醒了?看!我捡到了好东西!” 奔到床前,从筐子抓了一把,半握在手中给任昆看:“鸟蛋!有二十多个呢,一会儿煮着吃!” 运气真不错! 大大小小的捡了二十几个,营养价值高过鸡蛋,够给他补两天了! 回来的路上锦言都打算好了,肉与蛋类,蛋白质丰富,要全留给任昆,菌子、野果、葛根野山药,能吃的很多。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两个:后勤与医护!保障供给,医疗护理。所谓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他好她才能好嘛! 昨天太忙乱没顾上,今晚要做支火把,捡蝉蛹。 那可是好东西,蛋白质含量高,蝉蜕富含甲壳素,还有清热解毒的功效。虽然没有油,炸不了,焙烤的也很香啊…… 刚才看草丛树杆上到处是蝉蜕,她很是后悔,起来晚了! ++++++++++(未完待续) ps:谢谢llf2544的粉票,二更在八点左右,谢谢。。.。 第二百九十二章 山居(二)to寻找于晴+ 她的计划遭到了任昆的强烈反对。 白天就罢了,晚上可不行,夜间觅食的动物多着呢,谁知道会碰上什么?别的不说,单是爬行类一项就避免不了。 林深草茂,万一被毒蛇咬了,那还了得! “……我准备了驱蛇的草药,” 锦言坚持,她已经做好准备工作了,不会有差错的:“还有火把,匕首也会带着,而且,我保证就在附近,不会走远的。” 所以说,老婆太能干了也很无语。 将自己的准备工作一一道来,锦言笃定他最后一定会同意的。她早就发现了,不管什么事,只要她不松口,最后妥协的那个一定是他。 岂知这一回竟有例外。 任昆不同意,据理相劝:“言儿,这个只对乌蛇赤练之类的有效,腹蛇竹叶青却是无效的。有毒无毒的,晚间都要觅食。听我的,深山老林不一定会有什么,也不是所有的危险动物都怕火……” “可是,” 我们明天就没有肉食了,锦言欲坚持。 她岂是不知轻重的? 当然知道,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再添意外。 白日下午的时候,锦言又出去过,活动的范围略大了些,山菌野果草药又采了一些。但是,鸟蛋却没捡几个,野鸟又不象家养的鸡,天天下蛋,捡过了,再想捡就很少了。 她今天还挖了几个简单的陷井,做了点布置,不知会不会有傻兮兮小动物栽进去。 锦言有自知,这山里。鸟兽虽多,以她的身手想捕获,不是那么容易,之前的那只野鸡已经吃完了,一个受伤需要进补的大男人。只吃十几个小鸟蛋,然后就是野果子等,可是不够滴! 知了猴个头虽然小,架不住数量多啊,到处都是,捡就好了。 “别担心。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 任昆观她神情,知她的心事,心头陡然一阵剧烈的绞疼,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他平息了自己的情绪。温声安慰。 “不行!你还没好!” 锦言断然否定,这才几天,伤口还没长好呢,一动岂不是全裂开了? “相信我。” 明天他就可以起身了,捕获食物的事情,多少也能分担一点。养家糊口本是男人的事,哪能让她一个人操劳? “你有什么想法?不说清楚了我不会相信的!你的任务是养伤,这些事我能行的!” 锦言狐疑。摆明了不给个说法,她是绝对不依的。 任昆笑,好丫头。连生气也这般招人疼! “言儿,你不信我?” 任昆满脸无辜,带着委屈反问,向来冷咧深邃的黑眸中流露出幼兽般可怜委屈的萌光…… 又装萌! 锦言明知他是故意的,却忍不住中招心软。 他人前的模样总是威严冷酷,生人勿近。如皑皑霜雪般高贵冷然,唯有到了她面前。才会暴露出隐藏极深的无赖本质。 明明他睿智成熟的模样最有魅力,可每当他祭出这招。又委屈又可怜巴巴的,明明是只体形庞大动作迅猛极具威胁力的攻击型猛兽,偏做出摇尾巴打滚儿的讨好举止,锦言就被蛊惑了。 有种感觉她一直搞不懂,大男人卖萌应该是又好笑又好气的事,为什么他每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却总给她一种信赖与安定,满满的全是安心与温暖的感觉。 凑上去亲了亲他的面颊,以行动做回答。 信!当然信! 不管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还是生死一线,甚至眼下的困居洞穴野产果腹,他一直都在,不离不弃,从来没有让她失望。 “安啦,别忘了我是山里长大的,不是深闺中养大的……” 野外生存我行的,别小瞧人啊,当年没男人依靠,姐姐一个人照样丰衣足食。 “是,我的言儿是巾帼不让须眉……” “知道是女汉子就好!少哄我,不准打岔!” 锦言自己是转移话题的高手,当然不会任由他歪楼,不说出个子曰来,她才不会听他的呢。 “我说的是实情。” 她就是很能干,比一般的男人要强上数倍嘛! 不过,女汉子? 这个说法新奇又恰当,可是,他不喜欢…… 自己的女人就应该放在手上心里宠着,爱着,让她象汉子一样打拼操劳算什么事? 要他这个男人干什么? 任昆不为以然。 言儿能干是她的事,做为她的相公,不能因为她有这个能力就理所当然的去依靠,伤势重起不了身是没办法…… “你给我把过脉,恢复的还不错吧?” 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是说起了自己的伤势,“明天到地面上走动,应该是无碍的吧?” 这倒是,他身体的恢复能力是极强的,后背的箭伤虽深,却没有伤及内脏,无内伤,暂无感染。不是必须要躺着静养,些许的走动倒也可以。 “可以走走,但是,不能有大动作!别绷开了伤口。” 有好几处伤口又长又深,不具备缝线条件,单凭肌肤自愈,没可能一两天就长到一起的。 “不会的,我有数。” 任昆将自己的打算与锦言细细分说,白天时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了,没有讲,是想等明日再恢复几分,要实施时再告诉她,谁知道她竟要去夜间行动? 一时无奈,只好先将自己的计划拿出来与她商量……“……就这样,对伤口无碍的,请娘子允准。” 握了小手放到嘴边亲了亲,两天不到的功夫,往日白嫩柔滑的小手,满是浅浅的划痕与小小的刺孔。粗糙了许多。 “……任昆你真厉害!” 对上他期盼等着点赞的眼神,锦言将他的提议想了想,不吝称赞:“听你的!我不出去了!明早就去找材料,顺便采些果子回来。不过,要把过脉我同意了才行噢……” 他的反对太坚决。而且他的提议照顾到了两人的情况,不象临时随口说说的,应该是事前有过考虑的,所以她从了。 男人更在意自己爱的女人,所给的是表扬认可还是否定批评。 没外人的时候,自己男人的面子也要给的。 他的疼惜她都懂的。同他一样,她也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不想他带伤受累…… 彼此心意相通,又能好好沟通,有商有量。轻松而舒服的爱,需要彼此的信赖包容与欣赏。 这样才是爱最舒服最具生长力的姿态。 即便是在潮湿阴暗的山洞中,即便讨论的话题是如何获取猎物,不至于断了口粮要忍饥捱饿……慢慢的,仿佛有温情与浪漫被唤醒,在酝酿发酵。 明明是落难的侯爷与夫人,守着火堆,如贫贱夫妻般为食物挖空心思交换脑细胞。四目相对时,你看我我看你的眼神令彼此陶醉; 明明是风云莫测险境犹在,有这堆红红的火。有这个男人在身边,这个暂时避难的山洞,在锦言眼中竟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这一段悲惨血腥之后的劫后时光,竟有一份意外礼物的味道。 仿佛倾城之恋的那场沦陷,只为成全那一段婚姻。 锦言忍不住笑,她其实不是个浪漫的人。骨子里认可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小火微炖的那种,温暖的守护。包容的支持,不离不弃的陪伴。平和醇厚又有点佐料般的小风趣。 这样的就好。 她从未想过英雄救美神马的,也没想过,一定要他用谁生谁死来证明爱情―― 当然,最主要的是和平年代没那么多英雄救美的机会,若生活在战火纷飞的中东地区,可能要求会变,谁不想活着呀? 任昆却做到了。 你鼓足勇气,下定决心,投身到一段感情,所要的只是专情与忠贞,结果,他却以实际行动告诉你,他可以给得更多,爱得更好。 为你,他愿意付出生命去爱。 这算不算中大奖了? 这样一个杀伐果断,关键时刻能为自己做肉盾的男人,平日里能对她的衣食住行琐碎日常倾注心思,困窘伤痛时仍不忘体贴与呵护,看得到并欣赏她的好…… “……笑什么?” 任昆不解,有说好笑的话题吗?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也一直噙着微笑。 “笑你。” 她的眼里泛满了温软的笑,如水中的涟漪,一圈接一圈扩散开来。 “……?我怎么了?” 不知她笑自己什么,嘴角的笑纹更深了,追根问底。 “笑你好。” 拿起他无伤的手抚在自己脸上,锦言满脸甜蜜给出了答案。 “是你好。” 带薄茧的大手摩挲着细嫩的肌肤,在眼角眉梢处留连着,目光沉迷,磁性好听的声音清晰入耳:“言儿……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爱你,很爱很爱。 比我自己预想的还深还多。 你值得这般去爱。 经此一役,锦言看到任昆的好,殊不知任昆更为她折服。 勇敢又坚强,临危不惧,机智过人,体贴坚韧,最最重要的是: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抱怨牢骚,没有一句委屈诉苦,平和又坦然的面对劫难,默默地用纤弱的肩膀承担起一切,用微笑与乐观将悲惨窘境改绘成底子暖暖的别样山居…… 如何能够不爱她?又怎么可能爱得够? 对永安侯而言,以往的生活除了朝事就没别的,可是自从有了她,有爱做注脚,每时每刻都流淌着温暖、幸福的味道。 身在阴寒山洞,心在幸福云霄。 +++++++(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三章 山居(三) “言儿,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一早醒来,任昆就在耳朵边反复念叨。(..info) 皆因昨晚,两人从捕获食物聊起,气氛太好,等到他深情说爱时,她一时神魂颠倒,在他那句“我爱你”之后接了句“我也是”,然后就捅了马蜂窝了。 他先是愣了,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傻笑。接着是要确认,说自己没听清,要她再说一遍。 再来又装糊涂,我也是,是什么? 非说没听懂,说得不明白,要她说句完整版的。 “……好言儿,你就说一句,好不好?” 直到临睡觉前,这人还揪着话题不放,有种不给痛快话,就睡不着,会**失眠到天明的架势。 啧啧,就这么三个字,你就不能淡定点? 锦言自己心里揣着小兔子,全身弥漫着某种氤氲的热气,他的话,就象水波,在她心中一圈一圈的反复激荡。 他不是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往常听了就是听了,却从来没有如这一次,仿佛一股热流,灼烫着她的胸口,持久不散。 心弦颤抖着,眼里的甜蜜与爱意早就暴露了她的心思,抿了抿嘴,装作若无其事―― “还不睡?” “言儿……我……” 不带这样折磨人的啊,你说都说了,不能更甜蜜些? “说了你能睡着?” 看他为自己的一句话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是个女人都觉得满足又虚荣,好,锦言承认她对此非常受用。 “……” 也是哦。难道一定要失眠? 不对!即便同样是睡不着,但性质是不一样的! “晚安。” 无视他幽怨的眼神,亲了亲他的嘴角,“我爱你。” 这下心满意足了,亲! “睡觉!好好休息!” 结果他两眼放光。傻笑了好一会儿,就真的老老实实躺下,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睡觉,无比的乖巧听话。 搞得锦言暗自磨牙,亲,你也太听话了?要不要这么听话?人家第一次表白。(..info)总应该有个庆祝仪式?你身上有伤干不了别的,好歹也得来个相拥深吻? 居然真睡觉! 悻悻然,自己也堵气闭上眼睛。 “言儿?” 过了好一会儿,老实地象根木头似的人在头顶发出声音。 心里有点小不顺,装作睡着不理会。再豁达的女人恋爱时也会有小心眼的时候。好不好?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发心,轻柔地慢慢地抚摸到发梢,脸颊,描摹着她眉眼的轮廓,动作中透着小心翼翼与十足珍贵,那份珍惜与喜悦从指尖传到心上…… “言儿……我爱你。” 有一个吻,温柔又虔诚地印在她的额头,“谢谢……” 低低的声音呢喃在唇齿间。轻得象羽毛拂过心尖…… 谢谢上天让我娶到你; 谢谢你能爱我…… …… “言儿,你说我昨晚是不是做梦了?” 任昆有些不确定,她看起来太淡定了。难道真是他想得狠了,幻听了?不是她说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没发烧啊,伤口长势良好。 “……” 见他微皱着眉头,抿着嘴,凝神细思。忽喜忽忧,很是患得患失。锦言想笑,心却先酸疼了起来。是什么让这个惯来睿智强大的男人,这般不自信? 走过去,脸颊贴脸颊,“没做梦!不就是两情相悦嘛,淡定点好不好?” 抬起头,含着笑,语调轻松,略带两分调侃。 就说自己不是做梦嘛! 任昆大喜,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回应自己!待要抓了人狠狠地吻一顿,将满腔的喜悦与爱意表达一番,那人却轻巧的逃开了,“走啦,采野果子去了……你看好火……” 他的伤势略好转,偶尔下**,加几根柴是可以的。 锦言偷笑,觉得自己的语气特别象临出门前吩咐老公在家要干好家务活,理所当然中有日子细微平常的味道。 ++++++++ 世间最幸福的事情之一,是与爱人相拥共度一段独处的度假时光,比如任昆与锦言的当下。(..info) 如果,不是做山顶洞人,而是山间别墅,进出有车且安全无逾就更好了; 如果,不需要自谋饮食,能叫外卖或有超市购物就更美妙了; 可惜硬件条件太差,表白过的男女也得吃饭,不可能相拥相守去数分分秒秒的感动,这算是美中不足? 锦言按任昆的要求挂果子做着诱饵,心头略有遗憾,不过,倒是够特别! 任昆昨晚所说的猎食方式,说白了,是个守株待兔的主意。 他有伤,不能远离山洞,锦言不会武功,准头力道皆无,要打猎,只能任昆出手,可哪个傻乎乎的鸟兽会晕了头跑到山洞里送死? 要么任昆出去,要么鸟兽进来。 永安侯的主意是,摆出诱饵,让锦言将鲜艳的野果挂在洞外的树枝上,诱鸟雀前来进食,然后他出手。 他右手臂无伤,虽用力过大会牵扯到后背的伤,但是,打小野味不需用大力气,无需背部发力,指间的力量就够了。 虽然是个笨主意,但山里鸟雀极多,未必都是聪明不上当的。况且就算守不来也无所谓,把当诱饵的果子拿回来洗洗,照样能吃,没损失。 至于弓箭? 猎这类小东西,石子就够了,锦言捡了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子备用。 摘来的果子,连枝带叶,红红绿绿的挂了好几处,两人坐在洞口,等着猎物上门。 事实证明,傻鸟很多。任昆的主意很靠谱。 一群山雀呼朋唤友地飞过来,叽叽喳喳吃着叫着,任昆一抬手,“嗖嗖嗖”几颗石子飞出去,呼啦啦。山雀们警觉地奔头逃窜,留下三只栽到地面。 打中了! 锦言眉开眼笑地跑出去,捡了回来,山雀虽小,烧着吃,味道却是极好的! 几只大嘴乌鸦飞过来。待它们刚落下,正东张丁望间,任昆出手…… 刚落脚的乌鸦尖叫一声,忽地飞走…… 一只没剩,全飞了! 锦言愕然―― 全飞了?没打着?! 小山雀一下打三只。乌鸦的个头比山雀大多了,居然没打着? “此鸟喜食腐尸,肉酸臭!” 任昆出言解释。 早说你只是要丢石头哄吓走它们,让我来呀,锦言面露婉惜,下回你要哄鸟,招呼我就好了,这等小事无需高人出手。 两只雉鸡咯咯咕咕的叫着。探头探脑走出草丛,慢慢靠近,边走边低头啄食着锦言丢在地上的红果子。 这个肥! 锦言两眼放光。雄雉羽毛好漂亮噢!肉也鲜香…… 见她露出小狐狸一般的神色,任昆眯眼微笑,连扔了两颗石子,“成了,去捡。” 那两只穿着美丽衣裳的雉鸡果然一动不动趴下了。 “好嘞!” 笑着奔出去,这家伙个儿大!行了。今天有这些收成就够了。 “这就不打了?” 他这才刚热身呢,不过她这见好就收的性子还真是令他赞赏。其实随着太阳升高,气温高热。出来觅食的鸟儿会越来越少,继续等待未必就会有更多收获。 “收工收工,你该换药休息了。” 山里鸟儿多了去了,不必为了捕获更多就一直等着,够吃就好。 锦言边给任昆换药,一边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怎么了?这么高兴?” 她开心他就开心,虽然还不知道她笑的缘由。 “你刚才坐在那里打鸟,特别有高手范儿。” 锦言吃吃笑着:“象和尚参禅。” 任昆翘起的嘴角垮了下来,说他象和尚?这是夸是贬还是…… “……想要吃肉,现在就可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透着股怪异:“只要你比平常多出点力……” **!就没句正经的! 锦言使劲奉上两个卫生球:“说正经的,你知不知道动手的是谁?会不会有后招?” 既然食物基本有着落,他的伤势也呈良态恢复中,这个话题也该好好谈谈,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山中虽好,不可久居。 任昆的神色认真下来,将自己的猜测说与锦言听,“……赵王主使的可能最大。我在朝堂上虽有政敌,多是政见不同,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致我于死地,且有胆子敢做的、又有能力的,没有。” “这里距赵地有一段距离,会不会是你之前说过的平州李源?他不是带兵的?” 当初在平州时,闲聊中他曾提及平州守备李源的爷爷与老永安侯有断腿之仇,会不会是他派的人? 连她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来那些人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 “他不敢,也不会。” 任昆摇头:“李源不是没脑子的,我与他之间,并无罅隙,为了老辈的恩怨,赔上李家全族的性命?真要报仇,早就找机会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只是不解,赵王向来只会暗地里搞小动作,这会儿竟敢兴师动众当面对上,他有什么倚仗?哪里来的底气?” “有人支持呗,要么是准备好了时机成熟,要么是有靠山,笃定不怕后果。” 锦言不如任昆了解赵王的行事风格,只是想当然地按照常人的思维去揣测。 “不管如何,不管是谁,血债血偿!” 咬着牙,管他是哪个王,这等血海深仇,非死不休!她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青十七挡在自己面前,血淋淋的身子,张着嘴欲说无声,倒地身亡…… 还有大福、任虎头、小船…… 这些熟悉的人,或死在她面前,或不知所踪,那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若没有她,青十七不会来乐山,若不是顾着她,青十七的身手未必就逃不出去…… 不是淡漠,而是不敢想,不能想! 她这条命,是很多人流血舍身救回来的,把自己照顾好,方对得起青十七的付出,要报仇,绝不手软! 管你是不是龙子龙孙!杀她男人,杀她,杀她的身边人,就是生死仇敌。 锦言在大周的第二个人生目标瞬间确定: 姐姐跟你耗上了,不死不休…… 任昆从未在锦言脸上见过如此狠戾狂暴的神色,即使是当初那桩惨事时,她都未有过这般反应,握紧她的手,醇厚的声音带着妥妥的安抚:“我们一起……” +++++++(未完待续) s:谢谢澄心朱朱的打赏,下午外出有事,二更若来不及,明日加更,谢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再谈往事to寻找于晴+ 洞外电闪雷鸣,大雨瓢泼。 两人缩在洞中避雨聊天,好在锦言有储备物品的习惯,水食物草药木柴,一应俱全,下一两天雨也无妨。 这是事发后的第五日。 外面是什么情况他们完全不知晓,空山寂静,人迹皆无。 “一动不如一静,” 俩人均认为与其贸然出山,不如等伤势好转,有自保能力再说,“……赵王的人马一击不中,会马上离开的,不知会留下什么布置,出了这样的事,地方政府怕是巴不得我们真死干净了,也好拒不承认推诿不知……” 任昆分析地真相冷酷又客观,地方政府为了自保,别说是往京里报信,安排人手搜寻救援,很可能干出清理现场,瞒下消息,装无辜不知,官场上,这种事不足为怪。 严重的,他再被灭口的可能都有,为自保一绝永患嘛! “啊,你做人真失败!” 锦言听了他的分析直瞪眼,你是说若你没死上门求救,人家也要弄死你? “……不是我人品有问题。” 任昆苦笑,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本来嘛,他在哪个地面上出事,自然是哪片治安有问题,地方头头儿担责任是肯定的,丢官罢职是轻的,没了性命也有可能―― 在他治下劫杀永安侯,六十多名护卫随从几无活口,这绝对是重大事故,当地主政官员担心自己被撤职投监是铁定的。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胆子大的铤而走险,弄死他岂图死无对证。不奇怪。 “那我们还是多住几天,等你好了,能打能杀咱们再出去吧。” 小命要紧,锦言特现实。 原来侯爷的大旗也不是都好使,别场子没找回来。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性命却莫名其妙的又丢了。 “……” 这丫头,把他当打手了?不过,被她依赖的感觉真好…… 这次阎王殿前走一遭,也不能说没收获,算起来,收获地珍贵无比。 …… 下雨天。无事做,锦言编完藤筐,开始收拾那几根漂亮的雉鸡尾羽,女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她也不例外。 拿在手里反复看。颜色真漂亮啊…… 原先看它们交头结颈,举止亲密,以为是一雄一雌,居然两只都是雄的! “……难道雉鸡也有同性恋的?” 锦言一不留神,小声将自己的疑惑嘟囔出声,一般来说,动物的本能是交配繁衍后代,从这个角度看。同性恋这种属于精神范畴却会造成物种灭绝的行为,自然界是不提倡的。 任昆脸色一僵,眸光沉了沉。有点不自然。 “没说你啊。” 锦言一耷拉眼皮,继续欣赏自己手中的尾羽。不是放下了,还那么敏感做什么?提都不让提? “咳……” 这丫头! 任昆被噎住,他清了清嗓子,“言儿,你小时候最早记的。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 这是要转移话题?嗯,一般来说。童年是排在天气、吃饭之后的既保险又安全不出错的话题。 锦言没揭穿,想了想。最早记事啊…… 慢慢有怀念的微笑浮上脸庞:“我师父啊,师父她给我喂饭……我以为她是我娘……” 刚穿来时真的以为师父是妈妈呢! “……我大约三四岁时,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在正院内室睡午觉,” 幼年往事,曾经以为永远也不会讲出口的,却有了向她倾诉的欲望。 “睡得正香时,被吵闹声惊醒,身边一个服侍的没有。是母亲在外厅发脾气。我有些害怕,悄悄贴在门边看……” “父亲跪在地上,母亲正在责骂他,” 微顿了顿,那场景仿佛又再次浮现,锦言体贴地摸了摸他有点凉意的手,任昆反手将她的小手包在自己大掌中,她的手又暖又软,将往事的阴寒驱散。 “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懂,好象在逼问。父亲一直沉默。直到最后说了句:殿下若不是长公主,臣怎会尚主?” “父亲刚说完,母亲将茶碗砸了,瓷片飞起,划伤了父亲的脸。他一动也不动,不躲不闪。” 长公主还真是…… 锦言真心无语,原来以为她是求而不得,竟还习惯性家暴! “……母亲她,对我是极好的,我那时就想女人做娘亲好,做妻子就太吓人了。” 所以,从小时候就埋下了对女人对异性相处的恐惧?后来发展到厌恶? “小时候特别害怕自己长大了要尚主做驸马,有一次母亲说,若是昆哥儿不喜欢读书练武,将来就尚主,做富贵闲人。我吓坏了,从那天起发狠读书练武,不用人催促提醒,每天都早起晚睡,生怕学得不好,将来就如父亲那般做了驸马……” 只握着软软的小手还不够,任昆调整身姿,将锦言揽在怀里,有她在,他才够勇气将那些不堪腐烂的往事笑谈开来。 怕做驸马,所以自觉学习自我上进? 这原因着实出乎锦言的预料,尚主做驸马得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才令一个四五岁的小正太自律自强自我激励? “怕娶到母亲那样的……” 对着心上人,他不讳言:“后来听说订亲不用尚主了,着实松了口气。只要不做驸马就好。” 听语气,他当时应该还小,没意识到自己的取向问题? 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往事什么的,听听就好,反正现在这个被时间打磨得近趋完美的忠犬男人是属于她的! “我十三岁之前是用丫鬟服侍的,有个大丫鬟,自小服侍的……” 噫? 锦言抬起头来,两眼放光。还有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我怎么没听说过?难道还有青梅竹马的戏码,因为痛失所爱才性情大变改弯的? “乱想什么!自始至终我只对你一个动心,只爱你一个。” 任昆轻轻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自幼习武,个头蹿得快。十二三岁时,身高就与成人相差无几。素日里也喜欢与年纪大几岁的交往。十三岁那年春上,桑大哥请客,二叔家的六哥到了年龄,按族规可以破禁了……” 锦言知道他所说的这个六哥是老叔公的二儿子家的嫡长子,家族排六。论起来是任昆的堂哥。 至于任家的族规,男孩子可以破禁了,嘿嘿……意思你懂得的。 “席上被哄闹着喝点了酒,几位大哥品评花魁什么的,我听了个半明白半懵懂。当晚夜里就梦遗了。” 十三岁的青少年。首次梦遗也算正常。锦言关注的不是这个,“你梦中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那时的取向是什么? “不知道。没梦到具体的脸或身子,只是很舒服,就发了。” 那时他多半对女子不厌恶的吧? 不然也不会听谈论女人才第一次有冲动的。 是后来发生的事…… 其时,深山老林。大雨如注。石洞阴凉。 俩人守着火堆,认真谈论男人的第一次梦遗对象,颇为诡异。偏两位当事人没这种自觉性,探讨继续进行中。 “那后来呢?后来再发生时有印象吗?” “就那一次,再没有过……院里那几个丫鬟。当时有十六七了,要配了人放出去。她求到我这里,想多留半年,等下面的人上手了再出去。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还说你对人家没意思!都违规了! 锦言鼓了眼睛呷干醋,咬了他下巴一口。快说,怎么回事! “……那丫鬟贴身服侍。知道我能成人事就起了别的心思,想做通房。” 想爬床?也正常! 自小服侍。日久生情,任昆长得又好,贵公子,翩翩美少年,丫鬟动心想献身很正常。 男人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也印象深刻,大几岁,懂得多,正好可以给年轻主子床事启蒙,以后抬个妾,生个庶子女什么,做半个主子,也算是小有成就。 “我哪知她的心思,更不知留下来的话是试探,应下了,就是个别样的讯号。父母关系紧张,府里压抑得很,我常与大哥他们在外流连,偶尔就有喝多的时候……” 年少轻狂啊,如今这颗心有了安放的地方,遇到了对的这个人,他是应该悔恨这般过往,还是感激―― 若没有这种种阴差阳错,他也娶不到锦言。 “丫鬟趁你喝醉了诱惑你?” “……嗯。” 任昆点头,耳根有点发红,毕竟是自己不光彩的过往。 “得手没?” 话说,她的心理很纠结的,既想知道他的第一次到底给了男人还是女人,又觉得不管给了谁,反正不是自己,挺不舒服的,不爽! “对不起,是我不好。” 见她面色不爽,忙把人搂紧了,往怀里摁:“……醉得糊涂没提防,她又有心,我……进了一点觉得不对劲,忙退出来了。以为自己是在外面着了道,将人踢成了重伤……从那以后,浩然堂就没用过丫鬟,又脏又恶心。” “那丫鬟呢?” 难怪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当年任昆自觉被丫鬟算计太没脸了,瞒下了,所以谁也不知道侯爷不近年轻女子,非年长嬷嬷不用的原因。 “伤得重,没挺过去。” “你很遗憾?还是挺内疚的?现在还忘不了?” 毕竟也是第一个亲近的女人,还进了一点!哼哼! “怎么会……!” 他下脚是重,那也是她活该! 任谁睡得好好地,忽然被硬上弓了也会做出自然防护吧?他那是正常反应。 “之后,对女人厌恶得不行,距离稍近点就受不了……后来成年破禁,就,就去了小倌倌……” 年轻时总希望日子过得绚丽刺激,等身边有了她后,回头再看,却发现当年的绚丽太过张扬荒唐,以至于自己都不忍睹。 “言儿,其实我,我没传闻中那么放纵,去那里总好过被疑为身体有恙,逼着看医用药……” 人不风流枉少年,他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章台走马,本是寻常。世家公子,哪个不是这样?妻妾龙阳,别坏了规矩,误了子嗣就好。 如果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娶到她,会爱上她,会自惭形秽,他宁肯被人怀疑不行,也想留一份纯粹来配她的冰清玉洁。 “对不起……” +++++++++(未完待续) ps:这是昨天的加更,晚七点左右还有一更。谢谢。 第二百九十五章 再成一次亲? “干嘛说这个,那时候我们又不认识……” 锦言嘀咕了句,将脸在他脖颈处蹭了蹭。.info[]谁还没有个旧情史?她没想到任昆居然会这么介意他自己的过往。 “傻瓜……” 她都不追究了,他自己还放不下? “嗯,是有些傻。” 任昆自己点赞:“白白耽误了好些时光,也多添了好多后悔事。” 他原先也是想逝去时光不可追,现在未来更重要,哪里知道,爱她,情难自拨,愈深愈觉得自己不够好,做得太少,爱得不够,过往太斑驳,起初对她太冷漠,配不上她的好…… “刚明白心意时,想既然喜欢,又已经是夫妻了,那就对你好点,妻室该有的体面都给到,没想你会怎么想,一心以为自己改性子是好事,你自然应该欢喜接受的。” “竹泉村……老叔公是好意,是我自私。自己想要又觉得夫妻敦伦,天经地义,你是我的妻,是应该的……没想过你的感受,明知道你不想,还是……” 有些事有些情,他起初不明白,想得不够透彻,慢慢地,情愈深,愈知自己的不足,遗憾与悔恨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不单单是为了她的谅解。 “是我不好。只顾自己……没多考虑你的处境……只要派人回府送封信,告诉她我们圆房了,要多照顾你的身体,就不会有事了……我明知道母亲的禀性,却没想要去防范。言儿,我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喜欢了不早早说出来,顾着自己的脸面,却害你受罪。” 乖乖的趴在他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些过去时光,她没觉得不好,也没觉得受到胁迫,如今听他再说,却嗓子发酸。想哭。委屈得很。 “在沛郡大丰,无意中听人说才知道喜欢要说,要做,喜欢的女人要娶回家,妻子面前。脸面意气权势都比不得讨她高兴重要。” 所以他才忽然变了风格换个人似的?从前吝于口的不屑于表达的,都能说?甚至装萌无赖打蛇随棍的水磨功都用出来了? “……那么多遗憾!越想越觉得若能重来一回就好了,把女人一辈子看重的事都好好地为你做一次。” 任昆真自责,有些事能弥补,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后悔也没用。 女人一辈子看重的?都有哪些啊? 不就是嫁个爱自己的好男人,生几个好孩子,有份好事业……额。貌似嫁个好男人就是女人的事业了,有嫁妆产业,有私房银子……没有难搞的婆婆小姑妯娌什么的? 她横向纵向比较过了。自己还可以,不是那最好的,也是靠前的,最短板的,无非是婆婆的那块木板高度决定了整个木桶的盛水量。 锦言很乐观,很知足。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 “……言儿,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天知道他有多遗憾。他们成亲时,他漠不关心万事与己无关。拜堂后的婚礼程序一样也没进行,挑盖头合卺结发,全都省了! 洞房花烛夜,她自己挑的盖头,自己独饮独食独自就寝,他装醉卧榻冷眼旁观,想到这个,就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叫你犯混! 再,再成一次亲? 锦言愕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虽然婚纱照能随便补拍,酒席随时补办,在大周,可不兴这个。 “太麻烦了,我可不想再受一次累!” 理解他的遗憾,不等于愿意陪着他折腾,表面的形式感固然是重要的,可是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再补一次仪式也不等于第一遍不存在,当初没重视就是没重视,她才懒得弄这个呢…… “……你不想?” 他是认真的。 “不想。比起再成一次亲,我宁愿过成亲纪念日。” 既然你有遗憾,那就每年补一次好了。 “成亲纪念日?是什么?” 他好象明白,又有点不确定。 “把成亲那天定为我们的重要节日,要举行庆祝仪式,要送礼物,噢,特别是你,要送我喜欢的东西,全天顺着我,让我觉得婚姻幸福嫁得良人,从今年就开始吧?” 这个主意好吧? 锦言觉得不错,结婚纪念日啊,既然成亲是人生重要的一幕,太值得每年拿来庆祝一番,提醒珍惜彼此,更利于增进夫妻感情。 “今年应该是……我想想,是花果婚!又香又甜,真好……好不好嘛?” “好,听你的。” 言儿的想法总是新奇古怪,但比他的更好。以后每年给她一份难忘,补偿自己欠下的。 “除了纪念日,平常也重要哦……” 男人都喜欢自己爱的女人提要求,然后去满足,享受小鸟依人的温柔,任昆也不例外,“好,每天都会好好爱你……” 他往火堆加柴,红红的火光映照着脸上幸福的笑容:“言儿,我要给赵王一个痛快的死法!” “反对!” 锦言知道他因何出此言,“让敌人痛快,就是让自己不痛快!” 问题是你说得这般笃定,好象胜券在握,实际情况上咱俩被困在山中,不知身在何处,人家赵王正在王府里享受呢! “言儿你要相信自家夫君。” 任昆提醒,只可惜声音温软,听上去没几分力度,更象是在哄劝。 “我自然是信的,只是夫君呐,咱们是不是先讨论下如何出山?出了山往哪里走,然后是……你有银子吗?” 银子? 一闪神,想起来了! “夫人,为夫装银票的荷包还在吧?” 他贴身带了几张通存通兑的大面额银票,不知还有没有了。 “在呢。数目太大,山里的小村镇兑换不开。” 他习惯倒是蛮好的,贴身带防水荷包装银票装急救药,问题是不能花的银票等同于纸。 噢…… 还有别的,“银票不行。当点东西吧,不管多少当了就是。” 山野之地,当铺收不到什么贵重物品,也未必不识货,他那根上好的羊脂玉簪估计当不了几两银子。 余光扫过,发现宝贝了。“言儿,袍子用的是金扣子,拆下来就能用!” 他决定了,以后做衣服都用金银扣子!拆了就能当金银豆子花! 锦言笑了,原来这就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钱人再落魄,身上也带二两金! “放心!最不济我多做几回猎人,打些野味拿出去卖了,保证有吃有喝!” 永安侯说得豪气。 两人就此话题展开,将出山的日子、去向、准备工作、出去后的打算,互相补充着定出个大概,其间还熬好一锅药,用边上的热灰煨熟了四只山雀。 等到二人定好大事。锦言拍打着吃烤山雀吃得黑乎乎的双手,任昆才恍然,不对呀。明明是要跟她好好诉诉衷肠的,怎么自定下成亲纪念日之后就跑题了? 还有半肚子的话没说呢…… 心里却轻松得很,最不堪的过往摊开了,说出来后,也没什么了不得,只要她不轻视不在意。他其实也可以抖落肩上的尘土,吹掉心头的灰烬…… 她向来这样。举重若轻,插科打诨。内里却是体贴周到的,与她在一起,每时每刻都是欢乐温暖的。 她总是在无声无息中,潜探到心底,用每个细节感动你,让你意乱情迷。 剩下的,似乎也无需再说,彼此明白心意,好好地在一起,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 就着晨光,俩人享用过早餐后,准备离洞出山。 任昆后背的伤要全好,没个把月不行,他们不可能等那么久。其他外伤恢复得不错,确定自己能发挥出四五成的功力,任昆就和锦言商定下山。 住了八日的山洞,堪称是避灾挡祸相依为命的良居,已足够产生家一样的感情,真离开时,还是略有几分不舍的。 锦言看了看那张带不走的床,不禁惋惜:“……铺了好多层树叶呢,很好睡的……” 任昆赞同,那张草床确实不错,环境又特别,可惜他受伤了,不然的话,空山寂寂无人打扰,可以与言儿在…… 绝对新鲜刺激! 其实也没伤到那里,并不妨碍的,只是她不允许,唉!遗憾呐! “我也喜欢,回头咱们做个类似的!” “好啊,要棕丝的。” 锦言哪里会想到他与自己所思考的问题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满口答应。做张铺了棕丝床垫的大床也不错! “走吧,迟了太阳升上来要热了。” 男人放下绮念,没有女人那么多愁善感,任昆拎起放在地上的条筐招呼锦言离开。 “哎,放下,我来背。” 一时没留神,他已经将条筐负上肩头,锦言忙去取,他背上的伤还没好呢,哪能负重? 筐中是锦言准备的下山物品,切好分包在叶子中的熟肉食、葫芦里装了凉开水、汤药、煮鸟蛋、洗好的野果药草……还有木碗木勺全都带上,锦言边收拾边觉得自己象在准备野餐,用品食物等一应俱全。 虽然一路上可以随时猎取食物,但未必方便生火做饭,锦言觉得食物与水带上更保险。 于是就收拾出半筐东西,另外单独装了两份食物,各自随身带好,以防万一。 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能让她来拿? 任昆不松手:“言儿,我是男人……” 哪有男人空着手,女人负重的道理? “你是男人,所以才要你在前面开路,女人拿财物细软走在后面嘛,” 弯腰从筐里拿了顶草帽扣到他头上:“大事你做主,小事听我的。走啦……” +++++++++(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六章 出山不易 没有坐标,想走出连绵青山并非易事,因不知身在何处,即便能辨认出方向也可能愈走愈深入山腹。 任昆与锦言商量的路线是,找到之前的河,以河流为参照物,沿河而下,理论上是可以走出去的。 因为不能象河水那样遇高山扭腰绕过,逢深壑跃身就跳,实际走起来颇是艰难。好在俩人郎情妾意,互相体贴,彼此相护相持,深沟险壑峻峰密林中,竟也走出一路旖旎。 直至次日午间,沿途没遇到人迹。 找了个干净的水源处休息,用了午餐,盯着任昆喝了药,检查了他背上的伤口,确认无事后,俩人继续上路。 “……言儿,看这里!” 在前面拨砍杂草灌木开路的任昆停下了,喊了锦言上前看。 “好象是利刃砍下来的哦……” 锦言探头看见他指的那一处,树身的结疤断口齐整,不象是风刮断或动物撞断的。 “没错!是斧头或砍刀类的重刃。” 任昆确认了她的判断。 这岂不是说…… 两人四目相投,同时翘起了嘴角――人迹!有人来过! 管他是猎人樵夫采药人,出现人活动的痕迹就意味着距离人烟不远了!!当然是好消息! 任昆继续以河流为参照,兼顾类似的痕迹。虽然没有见到村落人家,愈走,类似的痕迹愈多,天黑前,他们找到一处山洞。 锦言在洞口探头看,黑乎乎地视线不甚分明。 好象有石头堆起的简陋火灶。底下黑乎乎的一堆是燃烧过的柴灰,灶旁不远散放着粗细不一的柴火,几块较平坦的石头拼堆在一起,呈现出床的雏形…… 显然是人为的。 这应该是猎户或进山人夜里落脚的地方。 任昆已进洞里巡视一圈,仔细检查确认安全无隐患后。又走出来:“我们在这里过夜。言儿你先歇会儿,我去捡点干柴枯草,生火驱驱洞里的阴湿。” 说着,低头搜寻树底下的枯枝与落叶。 “一起吧。” 锦言放下东西,要与他一块找。 “坐下等着,一会儿就好。不用你!” 任昆心疼她。这一路上甚是难走,她还背着东西,怎么说也不肯让他拿。肯定累坏了。 “知道啦……” 知他心意,没再坚持,眯眼笑着。乖巧地坐在他指定的石头上,将条筐里的东西拿出来翻拣分类。 这一路人迹罕至,野味也多。不用刻意去找,路过的野果、药材、鸟蛋,顺手摘来采下,也有不少。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锦言一路走一路收,背上筐里的东西虽然消耗了一些。加上后增的,没少反倒更多了。 这还不算任昆猎的野兔野鸡等野味,他说什么也不给锦言增加负重了。绑做一串缠挂在自己腰间,惹得锦言在后面不停地瞟他的后背,担心他绷开伤口,时刻注意着有无血液渗出。 难怪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锦言美滋滋地查看着收获,除了任昆用得上的草药。她还挖到好几棵够年份的药草,“……万一咱的金扣子不能使。可以用这个卖钱!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对于任昆的不解,她振振有辞。咱们出去后是哪儿还不知道呢,身上有钱,万事不慌。要未雨绸缪,值钱的东西遇上了,不要白不要,又不占地方不占份量,多收一些是一些。 听她说得有理,任昆也多打了几只猎物,他本来还想着够俩人吃就行了,如此说来,要猎些值钱的或能以物换物的也好。 锦言收拾好她的宝贝,任昆已经升起了火,砍凿出简易的石锅,水烧开了,鸟蛋煮上了,红红紫紫的野果洗好了,用绿油油的大树叶垫着,看上去甚是诱人。 “言儿,喝点水,先吃点果子,我去拾缀下。” 把吃喝的东西摆在她身边的石上,拎了只野鸡走到水源偏下方一些,开膛破肚,一会儿就听他喊:“言儿,把鸡皮去掉行吧?” “没问题。(..info)” 嘴里塞着果子,忙嚼了两口咽下,“需要帮忙吗?” 鸡什么的,若是在野外吃,锦言首选做法一定是叫花鸡,去鸡毛什么的太麻烦了! 可惜任昆身上有伤,怕烤制的上火,最好煮了来吃。 不能带着鸡毛煮啊…… 等到任昆拎着去皮鸡回来时,锦言才发现自己的傻,去毛难,连皮带毛一块弄,不就简单多了?又不是必须得吃鸡皮!所以说,惯性思维真要不得…… 次日再起程,渐渐地能感觉到林中有隐约存在的路了,虽然地面上没有明显的踩踏痕迹,两旁的林木却展现出来了,特别浓密的地方被砍伐过,山涧处涉水石块的摆放也留下人工手笔。 就在任昆看着天色,暗自琢磨是要先找好夜里落脚的地方,还是一鼓作气继续向前时,透过树丛,隐隐约约前方半山腰处似乎有屋舍。 “言儿!看那里,是不是有人家?” 两人相视而笑,如释重负,终于走出来了! 看上去目标很近啊…… 那户人家是打猎的。 柴门里窜出一条大黄狗,呲牙咧嘴冲走近的两人吠叫着,一个三十岁左右面色黝黑的妇人面带戒备走了出来:“……你们是?” “大娘子安好,我们没有歹意……” 任昆收了剑,拱手施礼,锦言在旁听得眼带笑意,还我们没有歹意!哪有上来先告诉人家我们不是坏人的,本来没歹意人家也先防范上了。 “是啊,大嫂,我们是过路的。我们夫妻本是出门探亲的,不想遇到了匪人。在山里走了三天,才看到您这里……” 锦言露出无往不敌的笑容,尽可能散发自己的善意:“不知能否在您家歇歇脚?” “噢……进来吧……” 妇人上下打量着他们,放缓了脸色,唤住了自家的大黄狗。将二人让进了院子。 “先洗把脸,山里人,没有待客的东西,这是自家制的叶子茶,客人将就用些。” 妇人给二人打了水,又拿粗瓷碗盛了两碗黄褐色的凉茶汤。放到石桌上。 “不将就不将就,谢谢大嫂。” 两人忙道谢,洗了脸,坐在石墩上慢慢喝着叶子茶,打量着院里的环境。 “大嫂。您这茶还挺解渴的呢,” 因都是女人,锦言自觉接过了沟通的工作,“不知应该怎么称呼您?” “我家男人姓林,叫我林嫂子就成。” 妇人是个爽快的,边与锦言说着话,边拿起之前放下的活计,手脚麻利地摘着野菜。 “林嫂子好。咱家住在这儿,大哥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户吧?” 锦言蹲过去帮她一起摘野菜,边聊天。 任昆听她自来熟的称咱家。不由眼角抽抽。 “不用你,快坐着歇着!大妹子好眼力,你大哥是个猎户,当不得经验丰富,就是在山里转悠的年头长点,靠山看天吃饭。” “看样子。你们不是本地人,怎么跑深山里头了?你前头说遇到匪人了。没想到你们也遇上匪人了,说起来。我们这一带向来太平,不知匪人从哪里来的……” 也遇上匪人了? 锦言与任昆对视了一眼…… “还有人遇匪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儿遇到的?” 锦言心里一紧,难道那些人并没有如任昆预料的那样,跑路了?还在四处找他们? “听说是个京里来的大官,有十来天了吧,就在乐城往天音镇的官道上,死了很多人,整条道儿都被血染红了……啧啧,真惨。现在那条道由官兵把守着,进出盘查得很严,就连咱这一块儿的镇上,都来查问过。” 京里的大官? 是说他们的?这事闹开了? “这些匪人胆子真大,连京里的大官都敢劫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官方公布的疑犯是什么。 “谁说不是呢!没说是什么人,衙门下来人,说是最近有外地人出现的,都要赶紧上报,尤其是受伤的年轻男子……你们是在哪里遇上的匪人?什么时候的事?” “林嫂,先前我俩还纳闷呢,好端端地就飞来横祸,听您一说,明白了!我们是受那京里来的大官牵连了!准是同一波匪人干的!” 任昆见她那幅恍然大悟的小模样,特别想笑,可不就是受京里大官的牵连,就坐在她旁边嘛! “你们也是在乐城往天音镇遇到的匪人?” 林嫂吃惊地张大了眼睛。 “就是嘛!对了,林嫂,您这儿是哪里?归天音镇管?” 汗!好象最重要的问题忘记问了。 “天音镇隔这儿远着呢!有一二百里路呢。乐山大着呢,好多山头连在一起,这座山叫老虎头,山下是林家庄。我们这归东庄镇管,属立县地界。” 妇人解释完后,好奇地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匪人手里逃出来的?大兄弟会功夫?” 任昆进来时手里拿着剑,她可看得真切。 “会一点点。我们不是从匪人手里逃出来的,是感觉不对,提前跑了,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越走越远。就转到您这里了。” 锦言半真半假的编了套说辞:“我们住在瑞州,到平州姨妈家探亲,从天音镇往北走,路上被人凶神恶煞地给拦住了,他见势不好,趁乱拉我藏到路边的林里,慌不择路的就找不到道了……” “你们是从那边的山里转到这里的?” 林嫂讶然,很远的啊! “可不是嘛!山路难走得很,幸亏他出过远门,有些经验,又带了防身的剑,就这样,他为了照顾我,也没少受伤。” 锦言语气中毫不掩饰对自己男人的赞赏,顺带着将任昆的伤势做了番解释,因为晚上要借宿,少不得要换药熬药的。 “娘!娘!我们回来了!” 一阵欢快的童声响起,一道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七章 初闻乐善人 “大呼小叫地做什么?有客人呢!” 林嫂佯怒着,脸上却带着满满的笑:“是我家老三,野惯了,让你们见笑了。(..info无弹窗广告)” 大黄狗嗷的一声蹿出去,摇着尾巴将一个六七岁光着上身黑炭般的小男孩亲亲热热地迎了进来。 一头扎进来的小男孩面露意外,生生止住了脚,快速地瞟了坐着的两人,羞涩局促地笑。 “快见礼!小名儿石头,六岁了。” 林嫂催促儿子的同时,含笑对任昆与锦言介绍着。 “姐姐好……” 锦言挨得近,石头先冲她鞠了一躬,然后转移方向又鞠一躬:“叔叔好……” 被姐姐的乐得笑眼眯眯,瞧这孩子,多有眼力,可不就是姐姐嘛!咱还粉嫩嫩着呢…… 被叔叔的那位,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叫什么无所谓,不能把他和言儿分做上下两辈啊…… “傻小子……这个是婶子,不是姐姐。” 林嫂有点尴尬,人家刚开始就自报家门是夫妻…… “大妹子你面相年轻,又长得跟画儿上似的……野小子不懂规矩,你们别介意啊……” “不会不会,” 被拉小一辈的锦言心情很好,“石头这么小就能打猎了?” 小男孩是扛着把小号的猎叉进来的。 “跟着他爹玩呢,不走远了,有时也能打只兔子啥的……” 林嫂谦虚中带着份自豪:“山里孩子都这样,你爹呢?” “在后面,我跑得快。” 小石头偷偷打量着锦言,又偷偷看看任昆。目光黏在了任昆腰间的剑上:“……叔叔,你那是剑吗?” “是。” 任昆点点头,桑家的均哥儿自小就常缠着他要这要那的,他见多了小孩子的心眼,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不待他再张嘴,就直接堵上:“这剑是开刃的,很锋利,不小心会伤着……” 言下之意,不能给小孩子玩…… 锦言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这人。真是小心眼!不就是叫你声叔叔嘛,也没叫错,本来就是叔叔嘛,人家孩子没叫你声大叔大伯的,已经很给面子了! 居然趁机报复小孩儿! 任昆被她识破了心思。耳尖微红,你男人是那样小肚鸡肠的人嘛,“……你要是想看,得带着鞘,不能拔出来。” 小石头连连点头,想看!想看! 小孩都喜欢新奇,男孩子对刀剑之类的有种本能的向往,特别是石头还是猎户的儿子。对一切象征力量与勇敢的东西都难以抗拒。 “这是凶器,要看,先问你娘。她同意才行。” 石头的小脑袋如向日葵花盘跟随太阳转,闻言立即转向自家娘亲。 “这哪好意思的……小孩家家的,别给弄坏了!” 剑可贵得很,不是寻常人家能打得起的,光那剑鞘看着就挺贵的,哪敢让孩子去动? “无妨。” 任昆见她并不反对。抬手摘下,带鞘放在石桌上:“看吧……可以摸。” “还不快谢谢叔叔!真是不好意思……” 林嫂话音未落。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双方彼此见礼,锦言将先前的一番说辞又大致说了一遍。林嫂在旁边给做着补充。 林猎户常往镇上城里卖山货野味,不象林嫂那般好唬弄,“两位是瑞城人?不知是祖居还是客居?” 瑞城在京城边上,口音习俗与京城无异,锦言称此地为家乡,口音上不会露破绽。二人的气质也没法完全掩饰,只好勉强说成京城边的,挨着皇都近,沾上贵气了。 男人问话,自然是男人应对。 任昆看了看锦言:“在下父辈时迁到瑞城的,内人是在江南长大。” 锦言长得娇小温软,明显与北方美人不是一个路子。 “难怪!原来妹子是江南人,怪不得水做的似的,我都不敢大声说话,怕吓着你!” 林嫂一拍腿,原来是南人,难怪美得跟画上似的,说起话来,跟百灵鸟儿似的,听着让人高兴。 “江南与瑞城可不近,你们怎么?……” 林嫂狐疑,这结亲也结得有点远了吧? 况且年纪上也差了些,虽然这卫公子一表人材,通身气派。 难道是继室?先头的没了,这是后娶的? 林嫂是女人八卦,林哥却不是。 “她呀,就爱打听这些……你们别介意,前头官道不是出了事吗?最近衙门盘查得严,山里偏僻,一般没有生人来……” 意思明白,不是人家要追问,实在是特殊时期,家里忽然来了俩生人,人家收留了,总得要问问客人打哪来,准备去往何处吧? 别好心给家里招祸。 这种即兴发挥编故事的活儿,锦言更擅长,她笑着看了看任昆:“我娘家与婆家都略有薄产,算是耕读世家,父辈年轻时外出游历相识相交,引为知己,约好将来做儿女亲家。” 锦言真真假假编得象说书似的,听得任昆都觉得却真的。 “只是我上头都是哥哥,他家也没女儿。就各自说亲了。等有了我,他是幺子也定了亲。退亲不好,而且他又大我十岁……等他要成亲时,未婚妻……” “咳!” 任昆清了清嗓子,目光深沉地盯着她:什么未婚妻?我认可的妻子从来就只你一个! 好吧,不是就不是吧……反正事实胜于雄辩! “与他订亲的姑娘忽然得暴病去了,长辈们就说没缘份,还是得找有缘的,这不,亲事重提,合合八字。是上好的姻缘,就成亲了。” 不是二婚也不是继室,更不是小妾外室。 大十岁啊,怪不得…… “卫公子就一直等着?成亲几年了,有孩子吗?” 林嫂真心好奇。 卫公子是任昆的化名。一个女婿半个儿,跟着岳家姓也没什么不对。 “是等了些年……” 不过不是等我,是自己拧着,有想法。 锦言腹诽。 “后来长辈着急,没等及笄就先成亲了……” 哼,我嫁你时还是未成年儿童呢。你居然虐待儿童! 接到她哀怨指责的眼神,任昆先受不了了,以前他确实不好,每回说起往事,就是温习差错:“她年纪小。身子骨没长开……不急着要儿女。” 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孩子的,若是那个孩子保住了,现在差不多要出生了吧? 一股突出其来的绞痛袭上心头,几分黯然闪过眼眸。落在锦言身上的目光就愈发的缠绵温柔,爱意泛滥。 “……本想趁着现在走得开,带她出来走亲访友见见世面,谁知竟碰上这样的事!” 任昆将话题引开:“听林大哥说衙门查得严。不知哪条路有管制?是南下的还是北上的?我们夫妻也好商量,看是回瑞城还是接着北上去平州。” “四面的都有,连立城都来了好多的兵。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都要查看路引身份。” 路引?那是什么?通行证还是身份证? 锦言看向任昆,她没自己出过远门,不知道。 路引?他自然是有的,只是…… 哪里会装自己身上?素来都是常随携带的。 永安侯在大周横着走,他不担心没有路引。关键要弄明白,是谁在找他。京城的旨意还是地方上别有用心? “你们没有路引?” 林猎户很意外。 “是,” 任昆大大方方点头承认:“带在家人随从身上。失散了,下落不明。” “没有路引哪里也去不了。除非有人相保……不用看我,” 林猎户苦笑:“我只是个打猎的,没资格做保人。” “当家的,可以去找乐大善人!后天就是乐善日,去求乐大善人帮忙,他有面子,就是开不了路引走不了,至少可以求乐大善人给你们往平州亲戚家里送个信儿,就是往瑞城都可以……只要乐大善人应允了,再难的事都能帮到底!” 林嫂愈说愈兴奋:“成了,不用担心了!安心住下,明天送你们下山,去城里我妹妹家住一晚,后天一大早就去乐大善人府上,早早去排队。当家的,你看行不行?” “倒也可以去试试,就是最近不太平,不知后天的乐善日受不受影响?” 林猎户沉吟着。 “不开了就再回来,托人往平州给送个信儿,就是没乐大善人帮忙便利。” 林嫂对两人印象很好,尤其是在她看来很贵重的剑,任昆却舍得让自己家儿子把玩。天下的母亲都是这样,谁对自己的孩子好,就会对谁散发出善意。 乐大善人?乐善日? 这是什么呀? 他们俩口子讨论得兴奋又投入,任昆与锦言面面相觑,在说什么?貌似是在帮他们想解决的方法吧? “林哥林嫂,这乐大善人是?” 耳听着这两口子已商量好他们明后天的行程,尽管知道他们是一片好意,锦言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 “乐大善人就是乐大善人!” 林嫂您这解释跟没说一样。锦言笑笑:“是姓乐的吗?” “对,是姓乐,住在立城。” 林哥细细解释:“乐大善人不是本地人,搬来有小二十年了,刚来的时候,乐老太爷还健在,没两年去世了。听说老家在东边,同族的都出五服,没亲近的。反正这些年没见有亲戚走动。” “乐大善人为人大方,又无妻室儿女,舍得花银子做善事,我们这一片,都知道乐大善人虽有钱,田庄铺子不少,不过花得也多,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只要有难,求到他那儿,能帮的全帮。这不,就都叫乐大善人,真名是什么却没人知道。” “乐大善人出名后,上门求助的太多,他就不一一见了,由管家出面,不过每个季度的乐善日,乐大善人是会亲自出来的,只要求到他当面,他应承了,刀山火海,也能帮你。” “大家伙儿都说,乐大善人一诺,万金不换!” ++++++++++(未完待续) ps: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二百九十八章 面见善人 “乐府……这笔字,有风骨有神韵!言儿你看呢?” 任昆站在乐大善人府前的小广场上,迎着初升的太阳,微眯了眼,仔细端详着乐府普通的青门楼前高悬着的匾额,小声与锦言交换着意见。 “嗯!狂放不羁逍遥独行,又没有睨睥之感,有些温暖有点悲凉与怅然,很矛盾的……书如其人,不知是谁的手笔。” 锦言小声回着,果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么个不大的立城,不单藏着个风评极佳堪称传奇的乐大善人,乐府随便挂着的匾额,竟有大家之风范! 前日古道心肠的林猎户两口子帮他两人出主意,让他们求助乐大善人。 任昆略一沉吟,就顺手推舟应下了。 他心里远不如表面上淡定。 不知晓外间情况到底如何,他不想带着锦言贸然到官府自报家门,虽然随身携带的永安侯小印,能证明身份。 林猎户所知有限,乐大善人的消息来源定会更多些。到了城里,人多口杂,少不得能听到一两耳朵有用的信息。 于是俩人就被热心的林猎户送到山下,拜托了村人,搭乘村里的牛车,到了城里,在林嫂妹妹家借住了一晚。 一大早,被他家叫做柱子的小子领到了乐府门前排队。 乐府常做善事,自有一套流程。 小广场上一溜摆三张桌案,场上有不少身着月白坎肩,上绣“乐”字的,据说是乐府的家人。为求助者提供咨询指引服务,维持秩序。 “这么多人!” 他们来得早,不一会儿,场上就排起了长队,锦言诧异。这么多要求助的?乐大善人帮得过来么?! “不都是求助的……卫婶婶您看,那边三排最长队的是本乡本土的,等着领米领肉的。” 柱子年纪虽小,门道却清:“每次乐善日,都要发一千份善粮,每份五斤米一斤肉。这边。才是有事要求的。左边是对外地人的,本地人在右边。” “不会发生哄抢吧?” 这么多人,又是发米肉,锦言担心:“排半天队没领到呢?” “不会!” 柱子扬了扬手中的小木牌:“有牌子呢,领到牌子的才会去排队。牌子就发一千个,不会领不到的。” “啊!乐大善人来了!我们到那里!” 柱子拉着两人紧跑两步,站在了左边第一张桌子前:“乐大善人!卫叔和卫婶是好人,您帮帮忙……” …… 这就是乐大善人? 锦言与任昆不易察觉地交换了下眼神。眼前的乐大善人,不是想象中乡绅财主的模样。 有四五十多岁,脸上风霜明显,一双眼睛却极有神采。看人时专注又认真,即便对上的是幼齿孩童。也没有丝毫敷衍。 一袭简单的青袍,宽松松的罩在身上,透着股难言的高雅。 右边的袍袖轻飘飘的垂下。内里空空! 乐大善人,竟是个独臂人! 锦言垂下眼睫,盖住自己内心的震惊! 不是为他身有残缺,而是,从听到乐大善人这个名字开始,所有参予谈话的人。都没有提过他的这一点! 不是不知道,而是认为这个是无足轻重的。不值得介绍! 一个失了右臂的人,却能让所有人在津津乐道的同时。忽视了他的这个缺陷…… 他得有多么优秀,才能做到如此? ++++++++ 乐府。 乐大善人的书房。 “……情况如此,不知卫公子贤伉俪意下如何?” 乐大善人不温不火,语气与神色不远不近,令人舒服。 任昆点头抱拳施礼:“多谢先生直言相告,容我与内人稍做商量,再请先生仗义相助。” 乐大善人听过他们的情况后,答应帮忙,并将二人暂请至府中居住,将自己所知的情况一一告明。 他虽不知所谓京里的大官就是永安侯,却知是京里来的旨意,据说皇帝龙颜大怒,乐城平州立城甚至临海郡,凡乐山周边所属州郡已全部戒严,乐城知府王逍被罢职收监,死活不知,乐城守军大小头目抓了不少。(..info) “……此时开路引,虽要费些周折,倒也能办,只是,不在花费多少,衙门那里少不得要交代一二。不知卫公子可愿声张?如若不愿,我倒可以派人到平州你二人亲戚家中送信,让那边开了路引过来接人,瑞城亦可。二位可暂居鄙府等待。” 任昆听完乐大善人的介绍,心中有数,告了声罪,与锦言退至一边小声商量。 “我听你的。” 锦言唯他马首是瞻,外面官场这些事她也不太懂,不知哪个地方的官员是哪个派系的,谁是谁的人,谁又是他一派的,与他交好。 “你说走就走,不走就不走。只要我们一起。” “那咱们暂且等两日,看看情况。信就送给平州王文博,前时见他还算用心勤勉。” 王文博? 乐大善人俊眉一挑:“……莫不是平州知府王大人?” 他是你家娘子的姨夫? “……不是。王大人与家父素有交情,在下觉得若由他出面,事情会更简便些。” 任昆可不愿锦言真与王文博扯上亲戚关系的,假的也不行:“待安稳后再去走亲,如此也不会让长辈提前担忧。” “哦……” 乐大善人看了看他们,没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反倒说了另外一件:“不知卫公子可知我的规矩?” 规矩? 任昆与锦言对视一眼,难道不是白帮忙做善事的? “在下不知,愿闻其详。” “凡求我相助者,要为我做一件事。” 乐大善人缓缓道来。“二位不必惊恼,我所求之事,绝不违背天理伦常朝廷律法,亦不会使二位为难。” “与两位而言,无非是举手之劳。答应并做到了。我们之间就是两清,不必提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当然,二位若不愿,我也不强求,此乃你情我愿之事。” “不知先生所提是何事?” 不怪任昆谨慎,他这样的身份。不能什么事都不知道就随便应承下来,这乐大善人再厉害,与他不过可有可无,并不是必须求助于他,只是保险起见。找个民间的人给送个信而已。 为此送对方一个人情倒也可以,不能太过,他不想多事。 “不难,帮我寻个人。寻不到也没关系,只要能将此事再分别拜托给二十户人家,以后若有线索能及时告知我就算两清。” 听起来太容易了,就这么简单? “是。” 乐大善人点头。 “此事不难,不知先生要找的是何人?有仇有恩?” “无仇无怨。公子可应允?” 这事儿还真简单。任昆探寻地看了看锦言,然后点点头。 乐大善人起身到书架上取了幅画轴,展开了。上面画了个人,“我要找的就是他,两位可曾见过与此面善之人?” ……咦? 锦言仔细打量着他画上的人,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异色,这画上的人? “未曾见过。” 任昆亦认真端详,然后若无其事的摇摇头。 “两位离开时。我会准备好画像给你们带上。听卫娘子的口音,可是江南人?” 锦言的那丝疑惑被乐大善人看到眼中。他不动声色地将画像缓缓收起,然后问道。 “正是。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他问的是锦言。却是对着任昆的,回话的自然是任昆。 “没有指教。只是希望那二十户人家中能不能有江南人,提起江南,总是令北人向往。” 乐大善人微微笑着,真挚的语气令人不好拒绝。 “先生放心,定会将此信传到江南。” 任昆简单几笔写好了给王文博的信,封好了请乐大善人派人送出。回到乐府为他们安排的客院歇息。 目送着他们离开,乐大善人盯着案上摆放的画像,神色忽明忽暗。 “老爷……” 先前主持乐善日的管家乐一山进来回事。 “一山回来了,外面都办好了?” 乐大善人收回目光,坐下来喝茶。 “是,已经办好了。只是,单大人未必高兴,之前他派人来提醒过,现在情况特殊,今天的乐善日最好停一停。” 乐一山面有忧色,单知县也是好意,这段时间确实查得严。自家老爷是要做善事,不是要与官府作对。乐善日的日子虽说延续以前,也不是不能延缓几日。 可是,自家老爷竟没理会单知县的好意提醒,仍是照着老日子。 “无防。” 乐大善人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抚着碗盖:“华严寺的老和尚曾与我说过,这日子定得有玄机,不能改,改了运道就不对了,你家老爷的有缘人就可能没了……一山啊,你观这瑞城的卫公子,如何?” “此子非池中物,通身的贵气,不是普通人家能培养出来的,一山怀疑他那番身世的说辞有所隐瞒。而且,他的那位娘子,年纪不大,遭此大难,神色坦然,不象是一般的小家碧玉……” “嗯……你说,老和尚所谓的有缘人,会不会是指他俩?” 乐大善人坐直了身子,问自己的心腹管家。 “可是,以他二人的年纪,会不会小了些?特别是那卫娘子,不超双十年华……” 那时候他俩还没出生呢,应该不会吧? “不然!先前给他们看画像,那卫公子一口否认,我观卫娘子的神情似有所动……很是奇怪……” 莫非她识得画中之人? +++++++++++(未完待续) ps:亲们,凡订阅本书满1000起点币后都会免费获得一张评价票,只能投给本书,所以,请亲们查查票夹,把评价票投了吧,不要给低分噢……月底差不多就结文了,谢谢! 第二百九十九章 画中人是谁 “任昆,你有没有觉得那画上的人面熟?” 暂居客院的两人回到屋里,也在谈论这个话题。.info “嗯!” 任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只是神色掩饰得好,面上无半分显露,不象锦言,乍惊之余,失了神。 “有两分相像。只是此事疑点甚多,不可贸然相问。林家夫妻说过,他起初是与老父一同迁居此处的。” 任昆比锦言要理智,他记得清楚,当时林猎户提起乐大善人时,说他约二十年前从东边迁居此地的,高堂老父健在,后来,过了几年,乐老太爷才去世的。 仅此一点,就是大不同的。 别的可以冒充做假,父亲呢?饭可以乱吃,爹不能乱叫,人伦血缘是大事。 “世上未必会有这般巧合!你别着急,我们要暂且借住几日,待了解一二后,再问详情。” 任昆将人搂在怀中安慰着,若真这么巧,那可真是老天开眼,因祸得福。天大的喜事幸事! 锦言也知自己着相了,想得太美,老天爷多半不会让你心愿得逞的。 任昆打算明日再做了解,主人却比他还着急。 不怪乐大善人不淡定,这么多年来,对画中人熟悉的没有一个,卫家小娘子那神色可不象是不认识的!不问个明白他对自己交代不过去。 于是,乐大善人晚上设宴请卫公子夫妻二人,为其压惊。 客随主便,任昆自然不会拒绝主人的好意,与锦言欣然前往。(..info好看的小说) 乐大善人见了二人。微微失神,好一对如花美眷!男子俊朗女子柔美,站在一处,真一双璧人也! 任昆与锦言洗漱收拾了一番,换上乐府准备的衣服。比二人之前借穿林猎户夫妇的那身粗布衣服要好上数倍。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二人本就气质出众,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后,风采照人。 “多谢乐先生关照。” 大善人名不虚传,下仆极有规矩,并不因他们落难求助于主家而有所怠慢。态度恭谨,服侍周全。 “卫公子无需客气,只管安心住下,若有所需,告知家仆即可。” 乐大善人请让二人入席。自己坐在主人位置,见任昆先帮锦言拉开椅子,照顾她坐下,然后才安坐在了上首。 不由神色微动。 既是宴席,哪能无酒。 任昆对上面前的酒杯,不由看了锦言一眼,面露难色:“抱歉,在下前些日子迷路深山。身上有些小伤,饮不得酒。还望先生勿怪失礼。” “哦,卫公子身上有伤?严重否?是我疏忽了。是否要请医用药?” 大善人放下酒杯,歉意十足。 “不用请医。些许小伤,拙荆略通医术,已经上过药了。” “卫娘子年纪轻轻,还懂岐黄之术?” 乐大善人有些意外,不由多看了锦言两眼。 “粗通一点。可不敢给外人问诊。” 锦言欠身答道:“当时无医可请,又是皮外伤。相公他信我。如今已经大好了,我能不能开个方子。烦请贵府上帮忙抓药?……” “不麻烦。我自家就有药铺,卫娘子只管开方子就是。” 看了看二人,忽然感慨道:“青年俊彦我见过不少,如卫公子这般爱重着紧自家娘子的,还真是不多,贤伉俪甚是恩爱。” 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无贬无褒,仅仅是在阐述事实。 任昆微微一笑,答得坦然,“先生慧眼如炬,在下眼中,她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理当珍之重之。” 锦言的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粉脸晕红,要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表白啊!多不好意思!心里却美得很。 “卫公子倒是坦率,不怕落个惧内的名声?” 乐大善人一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自家的事,与他人何干!” 侯爷霸气侧漏,毫不在意的话透露出强大的底气。他任子川什么时候怕人说过闲话?非议?非议是他的光环之一! 侯爷从来没觉得自己惧内,他自己愿意,谁管得着? 乐大善人微微顿了顿,直觉上这个话题令自己有点不轻松,似乎有些不愉悦,并不是对方的这番对答令人不快,而是类似的话题令他有种潜意识里的排斥…… 压下心头的感觉:“既然卫公子不能饮酒,就以茶代酒……说来也是奇怪,我与卫公子虽首次见面,但对公子的姓氏颇有几分亲近之感。” “……先生与卫姓有亲?还是有卫姓的知交好友?” 听他这么一说,任昆也来了兴致,正好借此展开话题。 “没有。” 乐大善人摇摇头,“只是感觉甚好,可见与卫公子有缘。” 噢…… 锦言说不清什么感觉,有点小失望呢。 “先生,在下有一事不解,听先生今日的要求,可是那画像之人,对你十分的重要?” “对,等同性命。” 这个话题也是乐大善人喜闻乐见的。 “不知与先生是何关系?姓字名谁何方人氏,年方几何,可有妻室家小?” 任昆继续问道:“先生别怪在下多问,我夫妇二人得先生相助,自当尽力做好此事,若可以,还请将详情相告,行事也更便利。” “这个……我也很想知道。” 乐大善人淡然一笑:“找他,也是为了问明如此种种。” “那就难了,不瞒先生,在下家中亦有亲长早年失联,这些年一直没放弃寻找,如先生这般凭一幅画像要寻到人,无异大海捞针。” 任昆没客气,不算上卫府,单他这几年。为了找了卫三爷,没少投入,结果甚是差强人意。 所以说,找人这种事,三分努力。七分运气,象无痕,之前私下里循着当年的路线找失散的兄长,都未果,谁知却在隔了数千里根本想不到的蓬城巧遇了。 “卫公子所言极是,只是别无他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求上天眷顾。” 乐大善人很豁达:“卫公子既然说自家也有寻亲之举,当知心有念想,能做一分是一分。但求心安。” 任昆点头称是。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若不冒昧,还请先生多介绍一番,在下及亲长交游甚广,莫说先生提的二十户人家,再多十倍也做得到。” 二百户二千户,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你得有个方向才好行事。 “多谢。不知卫公子对乐府听闻多少?” “不多。只知先生乐善好施,二十年前与令尊从东边迁来此处。令尊仙去多年,先生未娶妻生子,无亲近族人。” “十七年。是十七年前与老父从临海郡迁居此处。三年后老父去世,留余一人。” “先生祖籍临海郡?距此地倒也不算远。” 几百里的路,在永安侯眼里不算远,只是时人多恋故土,若无不得已原因,不会背井离乡。迁居他处。 “……老父早年护镖行走江湖,后落脚在临海郡。当年的仇家上门,家宅炬之大火。无人幸免,当时父亲与我外出访友求医,未曾遭祸。伤心之处,无心再居。一路向西,行至乐山立城,父亲觉此处甚佳,定居下来,以山为姓,以城为名。” 以山为姓为城为名? 任昆讶然,是说这乐不是本姓,因为住到这里才改的?改名换姓是了不得的大事,他爷俩居然轻松的就换了? “好教卫公子知,我姓乐名立,字临风。” 听到此处,锦言放下心里那一点小幻想,完全当故事听了。人家与爹有亲人有来历,不会是她想的那样。 “原来是临风先生,” 任昆注意到锦言的神色,不禁又心疼又好笑,“敢问先生,您要找的这位是您的亲人还是故交?” “非亲非故。” 乐立直言相告:“这其中涉及到个人私事,说来话长,且一时不方便道与外人知晓,还请见谅。不知公子、娘子可曾在别处见过画中之人?” “不曾见过。此人看上去与在下年纪相仿……待回去后必将为先生探访。” “错了。不是与卫公子年纪相仿,这是此人十七年前的相貌,如今已老。” 乐立微笑着纠正任昆。 十七年前的相貌? 如今已老? 任昆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大善人,不由疑惑:“恕在下眼拙,在下观先生之貌,若非年纪不同,与画中人竟有几分相似……” 这人的心思好古怪,既然与你年貌相仿,为什么不直接按现在的模样找人,拿十七年的画像做什么? 若非熟人,谁记得谁十七年前的模样? “先生既不便告知与画中人的关系,我来猜测一番可否?” 锦言忍不住出声:“一是亲人;二是恩人;三……” 她沉吟了一下,没有直接说出第三点。 乐立摇头:“卫娘子猜错了,我方才已说过,非亲非故。” “恕我冒昧,先生的右臂是……” “哦,陈年旧疾了,早年受了无法救治的伤,为保命,只好两害相较取其轻。” 乐先生对此不以为意,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独臂,并不觉得锦言的好奇有何不妥。 “想必当初的情形定是十分凶险……” 其实她想问你除了臂膀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特别是脑袋,有没有出过问题,却也知道直白地问出来,搞不好对方就翻脸。 “卫娘子有疑问,但说无妨。” 乐立看出她的踌躇,不禁温言相询。 不知是否有了之前猜测他们是有缘人先入为主的看法,或许是他们夫妻皆人品出众,他的好感很明显。 “我若说错了,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锦言用心地端详着,目光专注,乐立由着她打量,含笑不语。任昆在旁看了心里吃味,言儿,你只能这般看我!不准这么看外人,大叔也不行! 研究了好一会儿,锦言冒出句出乎意料的话:“……那是先生十七年前的自画像,不知对否?” ++++++++++(未完待续) 第三百章 真敢想! “你说什么?” 乐立脸上的笑凝固住了,他怔了怔,出言反问道。 任昆也被弄懵了,言儿,你真敢想!这也太天马行空了吧?不可能! 自画像?画像找十七年的自己?疯了吧? “卫娘子你何出此言?” 乐立怔过之后,不惊不怒,反问回来。 “胡乱猜的,说得不对先生别怪我信口开河……” 锦言很光棍,我就是随便说说的,不对你大人大量,对么,背后的内情,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也不能强逼。 胡乱猜的?! 有这么胡乱猜的么?你成心气人吧? 任昆却笑,这丫头还真淘气,忙出言解释:“先生莫怪,她并无恶意,只是素来思路灵活,心性跳脱,满是孩子气,若有不妥处,先生海涵。” 又没说什么坏话,不是就不是呗。在护短的永安侯眼里,他家的小丫头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想知道卫娘子因何做此想。” 只是好奇,并无揪住不放的意思。 话说从他开始寻人起,还没有人这么想过。找十七年前的自己?这卫娘子还真是…… “这很容易想到啊,先生想想看,要寻亲,要么是自己找亲人,要么是亲人找自己,既然自己寻不到,那可以把自己撒出去,让亲人来找。若要别人来寻你,自然是要按当初失散时的样子来,比照当年的画像,按图索骥。才能找到本人。” 无非是个换位思考的问题,很高深么? “卫娘子冰雪聪明……” …… “……什么意思嘛,明明是猜对了,干嘛还一幅高深莫测的样子?” 回到客院的锦言小小声地跟任昆报怨,说说真相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他是被通辑的凶犯? “嘘。背后非议主人家不好,” 任昆将食指竖到她温软红嫩的唇上:“这么生气做什么?这是人家的私事,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info好看的小说)” 话说,她对乐大善人的关注有点多噢,虽然那是位大叔。 “你又不是外人!” 锦言带着小郁闷,张嘴咬住他伸到自己唇边的食指。悻悻地磨牙啃了啃。 任昆无声地笑了笑,将人搂在胸中,真喜欢她这般娇纵的小模样,看了让人喜欢得心痒。 “你要真怀疑,咱们走时邀请他去京城做客?卫决明、李掌柜还有夏嬷嬷。让他们见一面,不就清楚了?” 这主意不错!不过…… “他不能去吧?” 大家以往又不认识,谁会贸然跟着跑那么远去别人家作客?人家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你说请他去京城他就去了? “你要想,为夫自然有办法。” 任昆不认为这是难题,两三天内平州王文博就会赶来,到时他说明身份,讲清事因。乐大善人未必不同意。 他若真想寻亲,借助永安侯的力量,比他自己要有效便利的多…… 锦言撇嘴。小声揭他的短:“哼,有那么容易?自己岳父还没找到呢,还帮人寻……唔!” 剩下的话直接被某个心虚的吞咽到肚里了,任昆捧着她的脸,好一顿亲,直到两人气喘吁吁。才勉强放开。 “不准乱想……伤还没好。” 环着他的脖颈,软软地靠在胸前。粉颊娇媚酡红,双眸似水。似怨似嗔:“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儿……” 任昆低笑,哑声道:“这不是正经事?” 在他心里,这是最正经最重要不过的事,就是背上的伤太碍事。自己也知道,凭对自家小女人的了解,在伤没大好前,她是不会真应允的。 …… 一连两日,主人乐大善人都尽量抽出时间尽地主之谊,亲自陪同任昆夫妇,要么在书房对弈闲谈,要么带领二人在府中花园赏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感觉,好象不是他二人上门求助,而是知交晚辈上门拜访一般。 乐善人见多识广,谈吐不凡,永安侯更是文韬武略,胸有丘壑。两人相谈甚欢,颇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之感。 任昆心里惦记着锦言的小心思,言谈间少不得藏了一分机锋,想了解乐善人更多的过往情况,结果乐善人坦荡至极: 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过去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其时两人正分坐在书房外院中的石桌旁对弈,锦言坐在一旁观战。 任昆开口:“我有一不请之请,若有失言,先生莫怪。” “子川但说无妨。” 一番相触下来,乐善人已经知晓他的名字,并直接以字相称。除了将姓氏说成卫外,名与字,任昆并没有掺假。 “这一两日间,应该会有人来接我夫妇……” 任昆话未讲完,管家乐一山急匆匆闯了进来,神色震惊:“老爷,外面来了许多衙门的官老爷,还有兵丁,这是拜帖……是给卫公子的!” 管家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这当官的来得太齐整,州府一级的,文官武官,数得上的大大小小到了个齐! 而且这群人虽然看上去甚是焦急,却礼数齐全,先递了拜帖带了几分忐忑不安在外等候,不敢直接闯进府中。 竟是等着召见的下属姿态。 这卫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任昆接过帖子翻看了两眼,最上头的是平州知府王文博和守备李源的…… 将帖子随便往棋盘边一放:“……扰了一盘好棋!这几日多有叨扰,子川要多谢先生相助。” “子川客气了。” 乐大善人面色如常,“可是来接你的?” “正是。要暂借贵府客厅一用了,劳烦管家将来人带到客厅等候。” 任昆站起身来,将锦言也扶了起来。一并站到乐大善人面前:“先生,之前所述情形,与实情稍有出入,非我夫妇有心欺瞒,实乃情况特殊。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先生勿怪。” 拱手施了个礼:“子川乃京城人士,家住宝应街,姓任,名昆字子川,这是夫人卫氏。” 锦言夫唱妇随。也福了一礼。 姓任?住在宝应街? 乐大善人这回倒是真吃了一惊:“可是永安侯当面?” 他之前就对二人有怀疑,看他们夫妇的言行举止,不是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是大名鼎鼎的永安侯! “正是任子川。” 之前不方便道出真名实姓,如今接自己的人来了。再隐姓瞒名就不够磊落了,关键是任昆对乐立的印象极好,且因为锦言老在一旁念叨,为了那没有影儿的可能性,在没确定之前,他也要高看几分的。 “……陡遭劫难,手下拼死相护,带伤跋涉山中。夫人纤纤弱质,情况不明,不便露出行迹……” 永安侯三言两语做了情况简介。乐立深表理解,那种情况下,哪知道谁善谁恶?晴天白日,官道上就有人敢劫杀他,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带着内眷。谨慎是应该的。 “真论起来,女婿乃半子。我随岳父姓一次卫,也算不得假。” 任昆笑了笑。神态自然。 这永安侯,还真不介意表现对夫人与岳家的看重! 乐立暗自好笑,可见传言并不可信,这任子川不是有龙阳之好的? 据说耽迷男色,多年不娶。成亲后其妻形同虚设,膝下亦无子嗣,实际上竟完全相反! “夫人出身东南,东阳卫家,不知先生可有耳闻?” “隅居偏地,略知一二。” 提到永安侯,他自然知道其妻出自东阳卫家,其前辈出过太妃。太后娘娘指的婚,永安侯先许卫家大房嫡长女,卫大暴毙后改娶卫四。卫四出自卫家三房,自幼养在道观。 噢……难怪永安侯之前说家中有长辈失了音讯,指的是他岳父卫家三爷卫成风吧? 乐立了然。 锦言偷偷端详着他的神色,见无任何异常处。不禁泛上点小失望,本来就不多的信心又少了两分。 知妻莫若夫,任昆见不得她半分不好,遂认真道:“事才有话未讲完,所谓不情之请,是子川想邀请先生随我前往京城小住几日。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随侯爷上京?” 饶是乐立淡定,也被永安侯搞得莫名其妙地惊诧,上京做什么?这是说得哪一出? ++++++++++++ “王爷,我家主人说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我们,是不会同弱小合作的。” 赵王府。赵王戒备森严的书房。 坐在上首面目普通的中年文士,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言辞如刀,根本没把眼前陪坐的王爷当回事儿。 “是,是。请转告贵主上,此番实乃百密一疏,没想到天罗地网中,他也能逃脱了……” 素来高高在上的赵王陪着小心,态度甚是恭谨。显然对中年文士的主上非常忌惮。 “是你的手下太无能!以十对一,还能让人跑了!” 来人毫不客气地斥责:“枉为你们大行方便之门!打蛇打七寸!居然能让正主儿跑了!是谁要他的命,你以为任子川心中没数?永安侯素来狠辣霸道,吃了这么大的亏,他能咽了?放虎归山,被他惦记上,王爷你,怕是没安生日子过了。” “……” 赵王苦笑,谁知道任子川命大,以为他受伤跳水,必死无疑,结果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后,反倒迎来了他平安归来的消息! 可恨!却又可奈何。错失良机,永安侯不会再给他下手的机会。 “无能至极!” 中年文士不屑:“他还带着个弱质女子,你们居然留不下!主人说了,永安侯身后是皇上长公主,事涉皇家,他现在不方便介入,如何善后,你自己解决!”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一章 拐人回京 永安侯在乐府停留了一天,召集大小官员,安排部署工作。 辑凶事小,真凶暂时动不了。 主要是皇上大怒,把乐城的官员抓了个七七八八,任昆既然没事了,少不得要安排主事的,挨个审查,有事的咔嚓了,没事的放出来继续干活。 庆幸的是,侍卫统领任虎与另一名侍卫都带伤逃出,京里之所以能知道,也是任虎报的信。 能做永安侯的侍卫首领,自然不会是有勇无谋之辈。任虎逃出后,怀疑乐城署官有问题,没敢回乐城求救,绕道直奔平州。 他想得明白,平州是侯爷差事的最一站,知府王文博对侯爷向来忠心,出了这样的大事,怎么着他也不敢袖手旁观或暗中落井下石。 果然,王知府听了,吓得手脚发软,老天爷!居然劫侯爷的道! 一边急报京城,一边召集周边属官同僚,赶紧找人! 永安侯若真死在了咱们这一带,甭管有没有罪都逃不掉,有一个算一个,官帽事小,掉脑袋事大! 永安侯可是长公主的独子,陛下的亲外甥,太后娘娘跟前唯一的亲外孙,奉旨出京办差,出了这样大的事,被波及的范围还能小了吗? 不等京里的旨意下来,为各自性命计,封锁了消息,上下出动,找寻侯爷的踪迹。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事过十天,皇上派来的官员早到了,还是没有永安侯的信儿,话说大家都绝望了。这是要陪葬了啊…… 结果却有个立城来的,说是什么乐府乐大善人派来送信的,王知府根本没心思,他虽然听闻过这大善人小善人的,但官不交民。眼下火烧眉毛了,哪有功夫理会这个? 来人说,我家老爷是替别人送信,那位公子说与王大人是世交,这两年您帮他家买过上好的皮子。 买皮子?我给谁买过皮子? 王知府一激灵! 老天,不会是他吧?这两年他就给长公主府送过皮子…… 赶紧请了送信人进来。展开信一看,果然,上头盖着永安侯的私印! 一听侯爷在立城,呼拉拉一大堆人全部跟来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侯爷平安后见到的第一批人,意义能一样吗? …… 侯爷无恙,真是万幸万幸! 贵人的命格就是不一般! 侯爷带着夫人,居然毫发无伤!呃,也不是没有伤……带伤安全无虞,更令人惊讶的是…… 王文博觉得自己脑子不太够用的了,那个,那个当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侯爷的爱宠唐公子。居然,居然!是侯夫人! 听说侯夫人是李道祖座下弟子,有道行的。难道是她用了什么道符法术? 不然怎么逃脱的?侯爷带伤,夫人一介弱质女子,如何在深山老林里度过这七八日的? 遇到个把只猛兽就能要了命! 说来任昆和锦言足够幸运,林猎户说过,乐山里猛兽不少,虽没见老虎出没。狼群、黑熊却是有的,他们在深山密林里转悠了好几天。居然一只大型动物都没遇到!真是好运气! “……一定是有山神佑护!” 林家夫妇说得笃定。 …… 锦言不关心别人怎么说,那是任昆的事。既然他没有选择掩饰她的身份。那么说开后的局面他应该会想得到。 锦言相信他。 她现在满脑子的官司,心思全在一点上,那就是…… “你说什么!我可能是你失踪的岳父?!” 乐大善人又不淡定了,永安侯两口子有问题吧?该不是先前受惊过度,留了后遗症? 先是让他跟着去京城…… 乐立当然拒绝了,无缘无故地他去京城做什么? 永安侯虽有权势,也不能硬绑了自己去,况且好歹自己还算帮了他的忙,不报恩也不能为难人吧? 结果他非说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是:他与东阳卫家三爷有相像之处! 这怎么可能! 乐立连连摇头,东阳那么远,怎么可能!他是临海郡人,有自己的亲人…… “……那您还寻什么亲?亲人不是都遇难了?” 反正话说开了,再不靠谱也打开天窗说亮话,锦言不绕圈子:“……怎么就不可能呢?临海郡之前您住在哪里?您不是说自己忘记了前事?既然不是先乐老太爷亲生的,您另有亲人完全可能啊……您这么多年不娶妻,难道不是因为原来夫妻情深,虽然忘了,心里头其实还记着?” 乐立与任昆听得目瞪口呆,你,你可真能说! 两个男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互换了眼色没说话。 一个心里话:虽然夸张了些,但我家言儿既然说了,自然就有几分道理。 另一个没说出口的是:侯夫人性子真是跳脱,这样的话也敢说,都是侯爷惯的! 锦言不理会,继续苦心婆心劝说:“先生您跟我们去京城,是一举两得的事。与我家人见一面,是呢,亲人相认皆大欢喜,不是呢,与您,也没半分损失。就当是到我们府上做客,看看京城风光。” 放心,没人上赶子追着认爹! “说起来,大家都是要寻亲的,自然知道这事急不得,我呢,从来没见过父亲面,觉得您的画像有点面善,想让家里人分辨一二。您若是实在脱不开身,等我们回京后先让人看过画像,再论其它,也是可以的。” 就这样,乐大善人被锦言说动,收拾行李,安顿了家事,跟着他们一块起程了。 他倒不是信了锦言的话,私底下他不认为自己会是东阳卫家三爷。卫三爷是在南边出的海事。在他的印象中,自己一直住在北地。 ……侯夫人许是寻父心切吧,他能理解。 盛情难却,一时心软应下。权当与永安侯夫妇结个善缘,对此行。倒没有太多期待。 …… ++++++++++ “想什么?” 马车微停了下,一道身影掀起车帘上来,带进一股热风。 “想乐先生。” 如猫儿般懒洋洋地在他怀里噌了噌,他的外袍热乎乎的,残留着灿烂阳光的味道。 锦言坐起来,拿起手边的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慢悠悠打着扇子。 “……” 又在想他啊,任昆顿了顿,忍不住吃味:“言儿,还没确认是岳父呢……” 就是真的卫三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们都成亲这么多年了,就是亲生父亲,也不能老想啊…… “没老想……” 锦言扑哧笑开了,这哪儿跟哪儿啊,侯爷咱不带吃这种闲醋的…… 任昆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小得要命,嘴上还坦率:我当然相信你。我这忍不住嘛,生怕你看别人好…… 果然是有案底的,都不够自信。 锦言心疼。 “噫。你刚才说在家从父,出嫁从什么?” 差点把最关键的疏忽了! “出嫁从……从妻,从妻好不好?” 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么霸道?话说,夫纲什么的,他是没有滴!不过,只要她高兴。夫纲不算什么! 在他们家,男主外女主内的分工不明确。象锦言衣食住行这类的事,任昆也关心过问。侯爷在外的差事庶务,也常要听听夫人的意见。 平时大事归他,小事听她的,当然,何谓大事小事,这个也可由言儿决定。 特别让任昆得意的是,没有明确分工,夫妻其心,其利断金,言儿与他,配合默契,不用开口也知道彼此的心意。 若是碰到不知道的时候?那就开口坦言,夫妻是最亲密不过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好好问? 永安侯自打第一次表白被拒后,就不再相信话本和别人的经验了,误会隐瞒你猜我猜这种事,是最要不得的。 两人意见不统一没关系,好好商量,彼此体谅,结果一定是满意的。 “天太热,你的伤还没全好,不要太劳累……” 锦言打着扇子,忍不住提醒。 知道他事情多,路上少不得要处理一二。只是他自从受了伤,囿于条件环境,就没有好好治疗休养。 “我知道,放心。再说,有你妙手回春,一定是没事的。” 任昆语气真诚,小小地拍了个马屁。 锦言却不买账,“给我看看伤口。” 放下扇子去解他的腰带。 他身上其它的外伤,基本都结痂长出新肉,说起这个,锦言特佩服他的忍耐力,伤口愈合时痒得多难受啊,这人身上那么多处齐齐发痒,他居然跟没事似的,不抓不挠,仿佛没痒在自己身上。 背后伤重,未好。天热,伤口不能包扎太厚,锦言只给包了两层,他一会儿坐车一会儿骑马,上上下下的,后背又宜出汗,时不时发生跑位的现象。 “这次真没事,我注意着呢……” 任昆微张了张胳膊,由着她解开自己的袍带,爬绕到背后去检查。 这次还好…… 锦言正要给他把衣服穿上,就听这人扭了头在耳边轻笑:“好言儿,难得你白天给为夫宽袍解带一次,不做点什么,是不是太遗憾了?” 色鬼啊!你! 从后腰背环抱,伸手覆上他的胸膛,掌心轻轻揉捻着那两颗小红豆豆,成功地引来男人微微的颤抖。 含着他的耳垂舔咬,往耳洞里吹了口气,“这样是不是就不遗憾了?” 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他理好衣裳,系好腰带,“如何,舒服啦?” “舒服……不舒服……言儿!” 带着怨气与委屈瞪她,你这么弄一下,不上不下的,只管引火不管灭,能舒服了吗? “喝杯水,降降温。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对付赵王?” “自然是堂堂正正用阳谋!” 欲求不满的男人咬牙切齿,言儿啊,你太狠心了…… 这个时候提赵王,比凉水还降温!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二章 顺与不顺 永安侯一行低调回京,担心儿子的长公主顾不得长幼身份,拉着驸马出城迎接。见到黑瘦了不少的儿子,抱住好一顿痛哭,任昆连劝带哄才让她止住了眼泪。 转头见到了锦言,殿下又拉着儿媳的手掉了些眼泪,硬要让锦言与她同坐一车。 在车上,哭红了眼睛的殿下认真地跟锦言道谢―― 在任昆寄回的平安信中,不吝言辞地将她夸了又夸,直言此次若无锦言在旁,及时救治,以他所受之伤,恐难存活。 “……无食无药无存身之地,儿又重伤不醒,幸有言儿,通医术识草药,摘野果找食物,采药草治伤熬药,不眠不休地照料,方救回儿一命……” 任昆没觉得自己夸大事实,情况就是如此,没有锦言,他一个人遇到那种境况,确是生机渺茫算。 至于他是为了锦言拿身子挡箭,这就没必要说了,谁知道那箭是不是原本就要射他的,只是准头不好,射偏了? 遇到危险,男人挡在自己女人面前是天经地义的,没什么好说的,反倒是锦言受他牵连,平白受惊受吓,生死一场。 “……锦言,此番多亏了有你,若昆哥儿有个好歹,我……” 想到任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那几天所受的煎熬,长公主就又哭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昆哥儿!” 失了儿子的消息,长公主哭得死去活来,就这么一根独苗,还未留后。若是当初没有她的错,不管锦言怀的是男是女,总归是他的骨肉,况且,如果锦言要生产。以昆哥儿对她的在意,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远差的,一定会在府里守着,如此也能避过一难…… 翻来覆去的想,终于发现明明锦言是儿子的福妻,她却把这份福气给破坏了……其心情之悔恨与恶劣可想而知。 唉。锦言心中叹息,不管怎样,长公主终归是做母亲的,对儿子,不管会不会爱。亦不管方法正确与否,这份母爱是真的。 只是,殿下还是不明白啊,永安侯是谁呀,是殿下的儿子不错,但也是她男人,是她丈夫,夫妻本是最亲密不过的关系。(..info好看的小说)彼此爱护最正常不过,她照顾的是自己的男人,又得着婆婆来感谢慰问吗? 忽略了心底小小的小舒服。人家爱人家的儿子,她只管爱她的男人,互不相干,虽目标是同一个,争宠什么的,倒用不上吧。 笑笑。也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让二老担心了……是侯爷体质好,万幸无事……” 这也是实话。粗陋的治疗条件,任昆居然没有发烧、伤口感染等不良反应。身体抵抗力不是一般的好!换个人,未必能挺过来。 …… 回城后,任昆进宫,挨个见过自家至尊至贵的长辈们。 陛下不放心,早早传了太医令进宫守着,待他一到,不问别的,先给侯爷把脉问诊,朕的子川到底伤势如何,可有后遗症状? 陛下自从知道永安侯带伤脱险,心里半喜半忧,喜的是外甥平安无事,忧的是他带伤在深山中逗留数日,缺医少药,不知是否留下隐患。 侯夫人? 陛下认为锦言一介小女子,即便粗通医术,又能高明到哪里?况且还无药可用! 太医令却道侯爷伤势恢复良好,无暗伤内伤隐患,皇上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少了一个永安侯,朝堂上并非就无人可用,能臣还是有的; 缺了任子川,那是少了一个素来亲近疼爱的晚辈。 舅舅疼外甥,天家虽有无情,也有例外,同样是顶着外甥的名儿,远近亲疏大有区别。 “子川,你先去给皇外祖母请安,她老人家惦记得很。有何打算,明日再议……” 敢晴天白日下官道劫杀朕的外甥,真以为朕怕了谁不成! 当今陛下虽性子平和,不喜争斗,却不是绵软懦弱之人,永安侯奉旨公办被袭杀,这样赤裸裸地打脸,打得是谁的脸,不言而喻。 再不作为,他这个皇帝也不用坐了。 …… 任昆的报复,果然是他与锦言所说的,堂堂正正地反击。 皇上给赵王发了道旨意,让他进京觐见。参加中秋宫宴。 蕃王无召不得入京,同样,皇帝召了,不入京也不行。 赵王上书,以染疾为由婉拒了。 他不敢上京,绝对是鸿门宴,有去无回!在自己的地盘还好说,皇上想暗杀他也不容易,换了主场,别人不消说,单永安侯那一关就避不开。 病了?送医赐药。 派了钦差、太医、御前侍卫,将皇室秘藏的传说中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灵丹妙药赐给赵王,宗老大臣们纷纷上书,称赞当今陛下仁慈,顾念亲情…… 鉴于永安侯之前的被劫,为确保仙丹安全抵达赵王手中,皇上特派了大将军肖云带精兵三千一路护送,如遇特殊情况,沿途各府兵马皆受肖云节制。 看在赵王眼中,胁迫意思明显: 来不来你说得不算,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装病就给你送药,要么病好了自己出窝,要么大军压境强掳你,你敢反抗,就是造反,正好大军灭了你。 这就是永安侯的反击,无需搞什么追凶,赵王是绝不会承认的,就算证据确凿,他顶多找个替罪羊,推得干净。 打嘴仗有何意义?擒贼先擒王,赵王在手,罪名罪证的,那都现成的,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首先发难,己方先占据正义舆论高点,不管赵王怎么应对,接下来有得是治他的后手。 是自己乖乖上京,还是造反起事,看他选择了。 …… 与任昆这边的高歌猛进相比。锦言的认亲路却不太顺利。 早在他们回来那日,提前得了信的卫决明、李管事、夏嬷嬷等,都借着出城迎接之便,见过乐大善人了。 就连驸马任怀元,也在任昆的特别引见下。与自己儿子儿媳的恩人见了面。说起来,当年他与卫三爷也是极为熟悉的。 结果这几位见过乐立后,都没谱了…… 相貌不象,身形不象,口音不对,提起往事一概不知。单看本人,真找不出与卫三爷的相似之处,虽然乐大善人也是气质出众之人。 再看画像,不知是否有了先前的先入为主,并没有觉得十分地象。不过细看,还是有四五分相似。 有四五分就行! 锦言问过了,这确实是乐大善人十几年前的自画像。 当初他对自己的身世没怀疑,至于前事尽忘,乐老太爷说过,他曾病重高热,醒来后就这样了。直到乐老太爷临终前才说了实情,二人非亲生父子。他是偶然被救下的,至于他姓字名谁,却是不知道的。救下他时。就是独臂。 “……不过,乐老太爷说过,他原先应该是双臂俱全,胳膊乃新伤……” 锦言蹙着眉头分析:“乐老太爷去世后,他才真正动了寻亲的念头,把当时的自己画下来。说起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这个方法挺靠谱的……” 这会儿怎么办呢? 认识的,不能确定且倾向于否定;乐立自己也觉得不是。他眼下与驸马一见如故,有来有往的,故而还未提出要走,不过,也留不了多久。 “言儿,为什么你会觉得他是呢?” 见她苦闷,任昆也着急,问题是,这不是件小事,着急也帮不上忙。 “不知道,感觉的。” 锦言也不明白,有时她觉得夏嬷嬷说得极是,乐立不会是卫三爷,可是转头见到乐立时,她那种熟稔感就又上来了,直觉上这个人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更令她苦恼的是,这感觉时灵时不灵,有时特别明显,有时却一点没有。 就是这种若有若无的直觉才令人抓狂! 直接否定了吧,是不行的,不放弃吧,这么吊着也不行呐,她既不能拦着不让乐立返乡,也不能随便就硬认了下来。 “……这样好不好?明天找太医令来给乐先生看诊,看看是否能令他恢复记忆,”若他能想起来了,就不用言儿纠结了。 “也好,那就麻烦太医令了。” 这也不失是个好主意,“可是,若是治不了呢?” 乐立既要寻亲,第一个想到的一定从自身记忆着手,多半是治不好才另行他策的。 “或许没遇到名医……” 任昆只好继续安慰自己钻牛角尖的小妻子:“太医令的医术还是极高的,对了,岳父身上有没有不为人知的体征?” 想到水无痕提到他兄长身上的胎记与痣,不知卫三爷身上有没有,倒是可以从这里入手。 “这个我哪会知道……” 又没一块去过海滩游过泳泡过温泉什么的:“我知道你掖下有痣,又不是要找你……” 锦言小声嘀咕着,这种小体征,非亲密关系不可能知道:“你打算请乐先生泡温汤子?” 不赤身相对,怎么能偷看人家的身体? 任昆笑,这丫头,看来是真郁闷了:“等我忙完这一段,咱们俩一块去别院住几天。我不想请乐先生,倒是想请夫人月下同浴……” “任昆,我说正事呢!” 锦言焦躁,人家说正事,过不两天乐先生就要走了! “真生气啦?” 忙低了身段哄劝:“我说的也是正事,你想想看,你知道我腋下有痣,那,谁会知道岳父身上有没有隐密的体征?” “你是说……?” “对呀,言儿真聪明,问问岳母不就知道了?要不去东阳把岳母接来?恩爱夫妻间总会有些外人不知的心有灵犀……” ++++++++++++++(未完待续) ps:今日双更,二更在晚七点左右。 第三百零三章 有所收获 锦言也觉任昆的建议不错,既然大家都不能确认,就请李娘亲来,任昆说得好,没有比他二人更亲密的了。 没准儿乐立不认识别人,见到李氏就全想起来了呢,当初他不说过,对卫姓有好感? 太医令的诊脉结果没有惊喜,乐立是得了所谓的离魂症,前面的记忆都没了,一切应该是重新学过的,所以他讲话是临海郡掺杂立城口音,饮食习性亦是标准的北地风格。 “……重新想起的可能几乎是没有。” 太医令私下里告诉任昆。 于是锦言又担心了,若真这样,李氏来了,也不一定有用啊。所以说,不确定的事情最是烦人! 奇怪,为何她今天见了乐立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位大叔气质不错,谈吐不俗,怎么没觉得打心眼里有亲近感呢? 难道是受什么影响? 百思不得其解…… …… 与此同时,任昆却盯着下属送来的密报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他们想做什么? “来人,给鹰会下帖子,就说本侯要约见婴子粟婴公子,有要事相商。” 什么意思! 隐世家族,还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在人间为所欲为,视皇权如儿戏,谁都不敢动他们? 婴子粟正在京城,接到转来的帖子略有不解:“……永安侯与我有要事相商?” 自己与任子川,知交谈不上,但交情是有一些的,可是不多的来往皆是因为…… 心头就有份不甘。自从那次饮酒后,他被任昆打击了一把,消沉了数日。 能做大家族的继任者,岂能是非一般的人物,婴子粟理智地分析了自己的情况。知道想娶自己看上的那个女子是绝不可能的,不管他是当了族长还是不当,纳妾收房能争取到,但妻位是绝对不可能的! 族长上头还有族老呢,婴世家的族长之妻,不可能是再蘸之妇。 婴子粟是冷静又有自知的。(..info)清楚地明白,即便拥有一双翅膀时,也要考虑过犹不及,任何时候,人生都少不了取舍二字。 不可能的目标。你孤注一掷投上所有,也是不可能的,况且对方还不会与你同进退。 放手并不是很难,本来也没握到手里,无非是将心思转藏起来。 动心的女子真上手了,可能就没了那份心动,有这么一份得不到放在心里,这份吸引倒是更能天长地久―― 风流才子婴公子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听到永安侯遣了水无痕。听到永安侯爱妻如命,琴瑟相合,心还是会刺痛两下。听到任昆遇险的消息,他必须承认,嘘唏意外之余,自己是有小小的高兴的。 但得知永安侯是带着夫人同行的,他既恨任昆不靠谱,出门办差带着夫人做什么!又忍不住担心。即便与当下的那个人。存在着一段不可能跨越的距离,也还是会被牵动…… 他也知道是谁下的手。以婴家在世俗间的势力,这点事情不算秘密。 他知道赵地与自己家族私下里也是有些生意往来的。正吩咐了人整理资料汇报上来,任昆倒是先来了帖子。 正好他也想向永安侯打探打探…… 锦言向来深居简出,鲜少出门活动,即便在长公府中有人手,要知道侯夫人的详情也不是太容易,她只喜欢用自己那几个贴身的。 春上的时候,锦言陪嫁的四个丫鬟,除了水灵年纪小一点,多留了一年,其他三个都放出去配了人,任昆又不喜欢用丫鬟,所以能进内室贴身服侍的,就一个夏嬷嬷。 …… 彼此皆有意图,于是当天中午两人就坐到一块儿了。 “子川兄的事,小弟略有耳闻,知你忙碌,未敢打扰,先敬一杯,为子川兄压惊且接风。” 婴子粟主动示好,任昆也没客气,举了举杯,又放下了:“多谢贤弟,为兄伤势未愈,遵医嘱,不能饮酒。” 医嘱不重要,关键是这个医嘱是他家夫人下达的,他可不会私下里偷偷违了她的话。 “哦……是小弟失礼了。” 婴子粟放下酒杯表示歉意。 看来任子川这次伤得不轻,这有不少时日了,居然还没全好。 “无妨。为兄以茶代酒,贤弟随意。” 任昆端起茶杯,里面装的是清水。 两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交代得差不多了,任昆挑明了话题:“……为兄此番险些没命,更累及夫人跟着受苦,众兄弟遇难,罪魁祸首自是不会轻易放过。” “子川兄吉人自有天相……听说侯夫人亦一路同行?帼国不让须眉?” 婴子粟有自己关注的重点。 任昆听他说到这个,想到困居深山那几日,锦言为捡到几个鸟蛋欢呼雀跃,想到她满是刺孔血痕的粗糙小手,想到他伤重昏迷,锦言独自面对艰难,那些经过的具体又微小的事物就又清晰起来,他的心就剧烈地绞疼了一下,眼角几乎要湿了,随即又想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脸色就十分地难看。 “我夫人她向来是独一无二的!” 再怎么自豪骄傲,任昆也不愿意与别的男人分享锦言的丰功伟绩,赞了一句后就转了话题:“为兄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心有惊惑,还请贤弟解忧。” 噫? 婴子粟不解,你要寻仇找我做什么? 他毫不怀疑以永安侯的能力,他不知道是谁想要他的命。他想报仇,凭自身的实力足够了,怎么着,也不应该找到他这里…… “不知子川兄有何指教?我们婴氏族规,是不能过问世俗仇怨的……” 不知永安侯的意思,婴子粟答得很滑不溜手。 “是吧?” 任昆不置可否:“为兄自然是知道的,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先约了贤弟问问,可是任子川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惹得婴氏要为我破例改族规?” “此话怎讲?” 婴子粟愕然,心头浮起几分不悦。 皇上谁坐我们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你小小一个侯爷?称兄道弟的是客气。倒不见得就真做了兄弟! 任昆取出几张纸递给他:“这是手下调查的情报,还请贤弟解惑。贤弟若不信,凭贵族的能力,真有心要查,不消两日就能一辨真伪。” 他不想与婴氏交恶,这些隐世家族的能量。很难估量。他们既然不会与世俗皇权冲突,那么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安。 连皇上都不愿轻易与他们起矛盾,所以临来前也吩咐了任昆,先礼后兵。想来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若婴氏真有心帮赵王取而代之,不会这般手段低劣。 误会? 任昆虽赞同陛下的想法,依他本意,也不愿同婴氏扯上牵连,但问题是,这回是人家拿刀砍到他的头上了,若被一个婴氏的名号就吓得不敢反击。他就不是任子川了! 婴子粟迅速地扫过手中的纸,越看脸色愈黑:“来人,把所有与赵地有关的资料立刻报上来!” 缓了缓神色。对任昆谦然道:“我婴氏族规不可违,不管是谁,明知故犯,绝不轻饶!两日内,粟定会给侯爷一个交代!” 是谁干的! 做生意难免有利益纠缠,但敢暗中支持蕃王。以皇朝特许给婴氏的交易特权帮蕃王招兵买马走私盐铁,这可是犯了大忌! 而永安侯给婴子粟看的这份文件。赫然竟是部分鹰会所属的经营实体与赵地的交易,最严重的是。永安侯被劫杀的那两三日间,鹰会所属的商行,接了一趟从赵地往返乐城的活计,运的是什么不知道,但车队配了相当多的护卫,返回时,车队与护卫人员奇怪地又变少了…… “有婴贤弟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家大业大,难免会有一两个自作聪明的,贤弟不必自责,如此为兄就静侯贤弟的佳音了。” 婴子粟暗自咧嘴,才发现任子川除了人霸道,还长了幅毒舌!甚是讨厌! 不必自责,他哪只眼睛看到他自责了…… 话说回来,他的确愤怒,先头还想着停了与赵地的生意稍做惩戒,永安侯是死是活不关他的事,但他们不该劫杀带着侯夫人的永安侯…… 结果自家的情报还没拿过来呢,永安侯倒带着证据先找来了,居然有婴家的手笔在里面! 婴子粟面上无光又羞又恼,只想查出到底是哪个找死的敢做这种事,而任昆丢出了材料就只管等着要结果,两人各怀心事,草草收场。 一个回去查案子,一个本来是要回衙门忙差事的,行到半路,想到这些天都忙,早出晚归的,没多少时间陪娇妻。 本来他们夫妻每天都会留出些独处的时间,两个人随便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做,就是静静地拥抱一会儿,总之是属于两人独有的私密时光。 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榴园,锦言疼惜他白天辛苦劳累,例行检查伤口换药之后,说不了几句话就催他赶紧睡觉休息。 回来后还真没有时间轻松安静地温存一会儿呢,哪怕是说说话也好。 差事再重要也没有这件事重要,任昆扭头又换了方向,下午放假陪夫人。 回府到了榴园,锦言午睡未醒。 他放轻手脚走进内室,见屋内摆着冰,开着窗,偶尔微风穿堂,撩起檐下的风铃,发出叮叮的脆响。 拨步床上人睡得正香,他挨着床边坐下,目不转晴地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锦言睡得很熟,脸腮晕染着红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神态怡美。 睡相极好,手脚规矩,乖乖地面朝外躺在那里,温温软软地,看得任昆心里软作一团。 脱了靴子,解玉带去外袍,侧身贴着锦言躺下,亲了亲她的唇,嗯,一块睡个午觉也不错!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四章 温情时光 锦言是被热醒的,感觉贴着火炉在睡,开头还好,愈睡愈热,出了一身的汗……莫不是忘了换冰? ……鼻间是熟悉的体息,耳边传来沉稳的呼吸声,随即清醒过来,原来…… 情不自禁地就露出笑容,闭着眼往那热乎乎的方向拱了拱。[..info超多好看小说] “醒了?喝水吗?” 睡后微哑的声音,熟悉的大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黑发。 “唔,现在不要。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忙?” 懒洋洋地贴在他怀里,之前热得难耐,知道是他在身旁,那些热就全化做暖暖的温柔。 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吧?怎么这时候回家了?任昆素来敬业爱岗,除非有大事才会请假翘班,况且这段时间还有赵地的事悬而未决。 “中午与婴子粟见了个面……想你了,回来陪陪你……” 他素来没有午休的习惯,睡不沉,与其说是在睡觉,不如是闭目养神,享受娇妻在怀的幸福。 见她没有起身的意思,他也懒得动,丝毫不觉得大白天不去办公务,这样混在内宅陪女人躺着,实在是不太像话。 “嗯,我也想你了……” 虽然天天见面,晚上也睡在一张床上,可是感觉上属于两人的时间特别少。有之前的朝夕相处做比照,恢复到正常状态,男人要上班要办正经事,她这个做女人的只能守在家里,等他下班,中间又不能发个短信打个电话的。 等待的滋味特别不好受,牵肠挂肚的。 虽然是自己的男人。知道他肯定是要回家的,还是会想念。 锦言觉得原因有二,一来是自己太闲了,二来么,爱恋中的女人惦记自己的男人。再正常不过。 “……约婴子粟?赵地的事与婴氏有关?” 纳闷,对婴子粟,锦言的印象不太坏,虽然起初觉得他特傲气,象只骄傲的孔雀。后来打过几次交道,不象初识时那般目空一切。等听任昆说了他的背景,更释然了,怪不得!出身比皇族都硬,自身又有才气,又是少族长。眼高于顶也能理解。 只是,找他做什么?不是说婴氏从不干涉俗世的政权争斗? “夫人冰雪聪明!” 任昆拿了她的手,挨根手指亲着,亲完了手指亲手背手掌,乐此不疲:“有点婴氏的影子,就找了婴子粟问问……” 他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锦言却是一怔,为什么。如婴氏那般的隐世家族不是有自己的规矩?为什么会动任昆? “水好深呵……” 锦言忍不住轻叹,以她的层面对婴氏没了解,以前根本没听说过。是任昆说的。在他口中,历代皇室对婴氏都要礼让三分。 “别担心,为夫没那么弱……” 任昆知她担心婴氏势大,将整只小手在自己脸颊上来回摩挲着,语气平和中透着股霸气。 婴氏又如何?没有胜算又如何?他可不是软柿子,谁都能捏的! “是有点小担心。不过,管他婴氏鸟氏的。自然是我家男人最厉害!反正你在哪我就在哪儿,福祸一起就是。” 所谓比皇室还强的隐世大族会有多可怕。锦言对此并不在意,她只在意自己在意的这个男人。 任昆轻轻笑了,心被一股暖流击过—— 她这句随口说出的话比什么甜言蜜语都更让他心动。 原本别人说什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什么患难见真情,他是不甚在意的,也从没想过锦言对他的喜欢或是他自己的感情经不经得起考验。 有能力让自己的女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平安喜乐,为什么还非要想着遇到点磨难,借此辨别情深情浅呢? 这不是自找不痛快嘛! 侯爷熟知人心,从来都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包括自己在内。 扪心自问,他毫不怀疑自己对锦言的爱,相信自己为了她能不顾生死,但没到真正的生死关头,这句话只是想象中的自认为而已! 乐山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令他验证了自己的感情,在最困难里,收获了最美的风景。(..info) 什么是真正的感情,海枯石烂的甜言蜜语未必不真,穷途莫路时愿随你颠沛流离的一定不假。 平日他就知道她的好,那个时候才发现,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上数倍。 “……好,那就在一起。” 吻了吻她的发心,他轻声说道。简单的语暗藏着一个生死与共的诺言,如此含蓄却笃定的表白,怎不怦然心动? “不用担心。看婴子粟的反应,应该是婴氏里有人自作主张,他是少族长,若真是家族的决定,不会瞒着他。” 他喜欢听她说动心的话,又怕她真担心。 微微的风吹过,湖绿色的绡纱帐子轻悠悠飘起又飘落,隐隐约约传来只字半句的人语声,两人静静地拥抱着,这拥抱没有丝毫情色的意味,一室的静谧中,时光饱足而美好。 “……你什么时候蓄须?” 锦言的手在任昆脸上摸来摸去,最后在下巴处来回流连了几回。 “怎么问这个了?你不是不喜欢?你想我什么时候蓄,听你的。” 锦言不喜欢他蓄须,嫌扎得慌,又说那样象大叔,任昆本就对这种事可有可无的,自然是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 “……等想的时候告诉你。” 其实留点短短的小胡子也会很帅的,如克拉克盖博那样的,性感到不行,锦言惦记了两辈子。以后一定要让任昆蓄那样的! “昨天去定国公府了?都好吧?” 他一直忙着,与大哥只匆匆见了一面,也没来得及细谈,不知他与百里关系如何了。 “挺好的。霜姐姐越来越有当家夫人范儿了,衡哥儿会跑会喊人了呢。” 时间在孩子的身上体现的最为具体,去年春天出生的衡哥儿一岁多了,两条小腿很有力量,走路说话全会了。跑起来稳稳当当的。 “……那真好,几时不忙了我们一块去看看。” 语气中透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大哥都有两个嫡子了呢! “好啊,等你忙过这阵子。” 锦言把玩着他的手,任昆的手形很漂亮,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短而整齐,指间掌心有一层薄茧,是一双能弹琴舞剑的手,比她的手掌大了许多。轻易而举的就可以将她整个手包容在掌心。 虽瘦却不冷硬,任何时候握他的手,都温暖干燥,令人毫不迟疑的生起安全与信赖。 锦言一会儿伸出自己的手比比两人手掌的大小,一会捏捏他掌心的薄茧,含了他的手指挨个放到嘴里咬咬,试试口感…… 任昆侧搂着她,满眼宠溺。任她象个孩子似的玩得津津有味。 “言儿……” 想想,还是欲言又止。 “嗯?”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出声,锦言没在意:“喛。有件事很奇怪的。有时候我看到乐先生,就觉得特别亲切,可是有的时候就一点感觉也没有,昨天我回来时在府门口遇到他和父亲出门,就没有那种亲近的感觉……” “哦?你仔细说说。” 他一直不明白锦言为什么会坚持,甚至同意派人去东阳请李氏。明明这些人里面,锦言与他是一样的。从来没见过卫三爷。 为何她要怀疑乐先生是岳父?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 “不知道,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有时候特别亲近,仿佛有种天性上的亲近,觉得他一定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身不由己似的,有时就没有感觉,只是普通的认识……” 锦言自己也糊涂,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若说是直觉,那直觉还会时有时没的? 更象见鬼似的! 她从来都是晴天白日下与乐立见面的,理论上不是鬼神出没的时间。 “何时会有不同的感觉?” 莫非是有环境的影响,还是前后发生过不同的事情,对她的心境有影响? “什么情况都有,” 锦言知道任昆的意思,但不是这些原因:“前后什么杂事都有,见什么人也随机得很,不是受环境或人事的影响。” “别急,我们一起想想……” 两人猜来猜去,也没分析出个子曰来,锦言先泄气了:“不管了,等我娘亲来了再说吧。” 看李娘亲的吧,娘亲不是说与父亲心神相依,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想喝水,你要不要?” 推了推任昆,准备爬起来。 “我去。” 任昆坐了起来。 “要冰的酸梅汤。” “不能用冰,过一两天你要来小日子了,不能用寒凉之物。”任昆端了碗温水进来:“水就好。” 不是还没来吗? 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爬起来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好了。” 见他转身将茶碗放到一边的桌案上,去衣帽架上帮她取外面穿的衣裙,高大挺拨的背影,如同伟岸温柔的椴树,霎那间锦言忽然心有所动,就冒出一句:“任昆,我们生个孩子吧。” 什么?! 任昆僵了一下,蓦然回身:“言儿,你,你说什么?” “我说要生个孩子。” 这般惊讶做什么?难道不想要?! 哼,不知是谁心里头羡慕人家有儿子嘴上还不说! 当她没看出来?一提衡哥儿会走会跑了,他就那幅要流口水的表情!明明有想法还不说! 他想要,就生呗,反正认准了这个人,早点晚点也没差别,以他的年纪,真应该有后代了,而她,现在生孩子也没问题。太医令说过了,身子已经养好,可以孕育子嗣。 喂,仅仅是谈谈生孩子的打算,你搂这么紧做什么? 不是现在,是计划!计划……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五章 提议与回答 我们生个孩子吧。 生个孩子吧。 任昆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第二句最美妙的话…… 第一句是在阴寒的山洞里,她说“我爱你!”,第二句,就是这个!就是现在! 在这个偷来的半日清闲里,她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在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仿佛是听到号角的将士,飞身闪到床头,将她紧紧地搂住,近乎粗野与疯狂地吻着,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激烈的欲求与渴望,唇齿间侵略性掠夺着她的芬芳,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倾诉他的爱意与喜悦,锦言被他吻得气息凌乱,不由情动,热情回应着他,俩人的喉咙深处发出不可抑制的呻吟声。 “言儿!我们现在就生!” 边亲吻着边将人推到在床,男人呼吸粗重,下身磨来噌去,明显已动情。 “……不是现在……” 早知道他这么不经撩拨,一句话就能失控,她一定等到晚间上了床再说的。 “有伤……” 伤还没好呢,窗还开着……院子里有人!现在是白天…… 锦言脑子里转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用手推他,快起来! “已经好了!又用不到那里……” 言儿事真多,早就说了背上的伤,不影响干这个。 “……办事的时候,女人还有心思想别的,是男人的耻辱!” 任昆脑子闪过青楼侠客平王世子的话:“让她神魂颠倒,除了喊着好哥哥讨饶外,就剩叫|床唤春了,这才是男人……” 想到这个。动作就更激烈了几分。 “别,轻点……任昆!” 他热情似火,熟悉她身体的敏感部位,很快就把火点了起来。 女人欲望起得慢,要分对谁。 对上自己爱的男人。身体的欲望特别容易被唤醒,在他滚烫的唇舌和掌抚下,渴望被挑起,刚才提到的种种顾虑被他的热情一点点驱出脑海,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小嘴娇喘着。动情迷离的模样让男人再也忍不了,褪了衣服,将自己深送了进去…… “言儿,叫我!” 下意识里还是顾念着他的身体,修长的大腿盘上他的腰。.info[]主动迎合着,让他更方便更省力地插送,“嗯哪……任昆……任昆。” “叫声好哥哥,言儿,叫好哥哥……” 低头亲吻着诱哄着,腰身愈发用力:“言儿,好宝贝,叫我……” “……任昆。”又娇又甜的声音被顶得只零破碎:“好哥哥……” …… 激情之余,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子汗淋淋地,如同水里捞出来似的…… 任昆顺手拽了床单盖在俩人胸腹处。他未退出来,分身处仍能感受到她高|潮余韵中的痉挛紧窒,怀中女人满脸红晕,全身透粉,犹自娇喘连连…… 任昆亲了又亲,“……言儿。喜欢吗?” 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一丝不挂地跳下床。取了棉布巾子,胡乱擦了两下。另取了一条给锦言简单地擦拭了一遍。 锦言娇软软地趴在那儿,打量着他的身体,目光流连在他身上的伤口处,后背并没有血迹渗出来,还好…… 她松了口气,要是为了这个,把他伤口弄裂了,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没事……一点儿也没疼。” 任昆注意到她的目光,故意炫耀着转了半圈,展示自己宽肩窄腰长腿的完美身材,自家女人那着迷的眼神太让人有成就感了! 哼! 就你刚才饿了几辈子似的,哪里能顾得到这个?真疼你也不知道! 狠狠地瞪他一眼,要色不要命的家伙!大白天的就什么虫上脑!偏粉脸上情欲未消,这一瞪,毫无力度,软绵绵地象是在撒娇卖嗲。 “呵呵……” 男人开怀地笑,我这么卖力,还不是为子嗣计,要生个孩子嘛! “你还说!日子根本不对!” 不在排卵期,你再卖力播种也没用!这得两人配合对上日子才行! “管日子对不对做什么?” 男人的想法显然不同:“多恩爱几次,总有日子对上的,哪能专盯那几天?我们快乐是要紧事,孩子稍带着就怀上了……” 不是为了子嗣才行房的,是我们鱼水情欢后,孩子自然而来就来了,关系要弄对了…… 哼哼,说得好象没孩子也可以似的! 尽管他的话非常受用,却忍不住故意挑刺,白痴似的,明明是心甘情愿想给他生孩子的,却又见不得他因为还没影儿的孩子这般颠狂。 “我只要你,要你生的孩子!” “那若我不能生呢?” 捂脸!这么白痴的话居然出自她的口!丢人!锦言鄙视着自己,却还期待着他的答案。 不能生? “怎么会?我们又没毛病!先前不是一次就中?……若咱们真没子嗣缘份,将来是收养还过继,听你的。” 任昆想了想,不认为这个问题值得困扰,他是想要与锦言生孩子,但若不是她生的,收养过继也没什么,总归由任氏子孙承袭永安侯爵位就是。 他语气轻松又认真,没有敷衍的意思,仿佛这个问题简单地不值得过多地探讨,俊美的脸庞如传说中的希腊神祗,雕塑般线条完美的赤裸身躯,肌肉贲张,美得阳刚而性感。 锦言的眼里就蒙上一层水汽,“才不要收养过继呢,我要自己生!” “好好好!自己生!为夫一定勤奋努力,早日达成娘子的心愿。” 任昆摸不透她的心思,怎么忽然就要哭了?生与不生你都说了…… 却爱死她偶尔流露的些许任性与蛮横,总之,她想怎么样都好。他只管娇纵着,给她更多的恣意就好。 ++++++++++++ 只隔了一天,婴子粟就约了任昆见面,婴氏的办事效率令永安侯暗自吃惊加警觉。 他那日所说的以婴氏的能力,不消两日定能查出实情。其中不乏挤兑之意,婴子粟下令排查再到消息从赵地传回京城,花费五六日已令人吒舌,一两日的时间,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婴氏做到了…… 任昆切身体会到隐世家族的能量。据他所知,即便当今皇上使用金字令。这种速度也是不敢想的。 其实没他想得夸张,婴子粟之前正好让人调查赵地,已有了两三日的铺垫,并不是从任昆找他那日才开始的。 “……此番是我婴氏对不住侯爷,除上述补偿外。我们会停止在赵地的经营,直到事情解决。” 婴子粟态度不卑不亢,展示了隐世大族应有的风范,动了永安侯不是重点,重点是婴氏中确实有人违规犯错,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人做的,婴氏这点担待还是有的。 “婴氏。不插手世俗政权纷争,对于此次的纰漏,甚表遗憾。罪魁祸首会押回家族接受处罚,不能交给侯爷。还望侯爷体谅。” “理解理解!” 任昆扫了眼婴子粟递来的单子,打了个哈哈:“多谢婴公子……想不到在贵族眼中,本侯夫妇竟也能价值千金……” 所谓补偿,是张礼单,最上面赫然列着黄金百斤。 黄金百斤?他任子川缺这个? 他和言儿的命。在婴氏眼中就值黄金百斤? 任昆的心中升起几分不快,本侯给你婴子粟黄金千斤。要你的性命,你同意? 只是他城府极深。心中已有怒火,面上却不露声色:“本侯折了六十名亲卫,都是自己兄弟,抚恤不能少,如此倒也能分担一些。” 婴子粟微顿了顿,略带一丝苦笑:“子川兄说笑了,知道金银不入你的眼,其中倒也有几样好东西,为隐族独有,世间罕见。” 任昆虽心里不爽,也不是真在意东西多少,最重要的是婴氏的这番姿态,当下也敛了心情,笑了笑:“贤弟莫见怪,非是为兄胸襟狭窄,任谁被暗中算计,挨了几刀,又坏了众兄弟的性命,少不得也会有几分怨恨。倒让贤弟见笑了。” “不知是哪位高人看我任子川不顺眼?个中内情,若是方便外道,还请贤弟透露一二。” 是你们婴氏谁在支持赵王,为何要突然劫杀于我,凶手我不追究了,详情如何,总应该给个交代吧? 婴子粟犹豫了一下:“原因也无其他……世间皆会有的通病而已,子川兄想必已有耳闻,小弟是族长继任者……” 任昆点点头,这个不是秘密,大周少数有资格知道的人都清楚,不知道的就是没资格知道。 “我的亲祖母乃祖父原配,是我父与二叔的生母。她老人家仙逝后祖父续弦,继祖母又生三子,也为嫡子。此番……是三叔家的堂兄所为。至于原因,料子川兄也能猜个大致。” 婴氏虽不参予皇权争斗,但与皇帝关系亲近当然更便利,扶上个听命于自己的傀儡皇帝也不算是异想天开。 虽是继室嫡子,也是嫡子,对于族长之位有些念想是想当然的,最不济金银在手,还能扩大自己这一支在族中的话语权。 眼下大周的情形,要换个姓金的皇帝,必要搬走永安侯这块绊脚石。 “还请子川兄转告陛下,婴氏族规不变,断不会沾染世俗政权。另外,” 婴子粟踌躇了片刻:“这回是婴氏理亏在前,黄白俗物不足以表诚意,族老特有一言让小弟赠予陛下:问长生,不在苍天在大地。还请侯爷代为转告。” “问长生,不在苍天在大地……” 永安侯重复着,什么意思? “子川兄不用看我,小弟亦是首次听闻,同样一无所知。” 婴子粟抱以歉然。 “此间事了,小弟就该回返族中,日后不知何时还有见面的机会,敬子川兄。” “多谢!以茶代酒,这杯是我敬贤弟的,多谢贤弟周旋帮忙。” 任昆是有心人,知道婴氏虽有错在先,亦不愿与皇权起龃龉,但也没必要低头做到这般地步,这里面皆因婴子粟这个继任者的影响,另外,也因为牵扯到他们族内权利斗争,对手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他们族中的争斗,若婴子粟不说,他也不会知道,所以,这份情,任昆承记了。 “侯爷客气了,粟这也是为自己,侯爷好了,粟在意的人才好。” 永安侯深遂的眼眸微微眯起:此话怎讲?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六章 不在苍天在大地 问长生,不在苍天在大地? 何意? 皇上满脸不惑,看向任昆。(..info好看的小说) “……婴子粟自言不知,观其色,应是真不知,仅代为传话。” 任昆摇头,他也不明白。 这句话有什么玄机,值得婴氏族老让少族长专门带给陛下,俨然送了天大的人情?若说是消遣,以婴氏的身份,不会开这种玩笑。 自古以来,求长生不老的帝王不计其数,多少雄才大略的君主败倒在时间面前,为了长生,求神问仙耽迷丹道不问政事的亦不少。 但对当今陛下而言,长生不老是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想要的无非是有个健康的身体,能多活几年,如普通人般寿终正寝就好。 不懂。还是不懂。 甥舅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任昆提议:“陛下,是否请钦天监大提点参详一二?” …… “也好,无需提婴氏,只说朕夜有所得,问他可有所指。” 事关婴氏,总要慎重些。 任昆点头应下,得,大提点定以为陛下要他解梦!不知会说出些什么来…… 这些隐族,因为与修者有关系,行起事来总有几分故作高深莫测,仿佛不如此显不出仙家手段! 既然要当人情送,就讲得明白点,这么没头没脑打机锋,哪是提点?云山罩雾海,愈发糊涂了! 还有婴子粟那家伙,说的是什么意思? “粟是为自己,侯爷好了,粟在意的人才好……” 我好了。他在意的人才能好,他在意的是谁? 从皇宫回府的路上,永安侯越琢磨越不对劲,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他好了,身边与他息息相关的自然都好。谁与他利益相关?这些人里面,又有哪个与婴子粟有联系?竟会是他在意的? 侯爷推理、排除、假设,各法并用,逐一挑出自己身边可能与婴子粟有关连的,愈分析脸愈黑…… 不会吧? 竖子!尔敢! 好你个婴子粟! 任昆满腔怒火却无处可发,婴子粟又没明着说出来。全凭他的猜测,打上门去全没道理,而且,若有一丝风声走露,反倒坏了言儿的名声!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竟敢觊觎本侯的夫人! 他故意的!说得这般隐晦!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 想到昔日婴子粟通过他从锦言那里求得手书。又是他接了婴子粟的谢礼,转交给了锦言,任昆就怄得要吐血,他甚至怀疑香积寺与锦言的偶遇,也是婴子粟有意为之…… 还有他那个从南方带回来的清倌人,形容上与言儿有两分相似…… 任昆愈想愈恼火,自己如珠似宝的心上人,居然还被其他男人惦记着! 还是各方面条件都优越的翩翩佳公子婴子粟! 永安侯又恨又嫉。去你的美玉公子!整天眠花宿柳,身边女人成堆,言儿嘴里的“脏男人”指得就是你这样的! 虽然知道锦言对婴子粟没什么印象。侯爷还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化愤怒为浓情,回府后抱着锦言又亲又啃,好一顿诉衷肠舞缠绵。 若不是碍着她来小日子不能干别的,任昆非得将人压到身下,身体力行好好表白几番。就这样。较之平时也是愈加温柔体贴,端茶倒水按摩腹部。恨不得替锦言不适。 “你真好。” 锦言露出松松软软的笑容,含情脉脉夸奖自家男人。据科学研究。女人来大姨妈这几天,对男性气息格外敏感,不消说男人的抚摸亲吻,就是闻到熟悉的体息,都能缓解生理期的不适。 被他稳妥舒服地安置在怀里,呼吸间是浓浓的属于他的味道,男人温暖宽厚的掌心轻覆在腹部,驱散了由内向外的寒凉隐痛…… 全身都暖暖的,舒服得只想哼哼 “……是不是看我这几日难受,特别心疼啊?” 她撒娇问道。男人要夸的,越夸越好,绝不能挑剔,越挑毛病,毛病就愈多。 “嗯。心疼……” 是真心疼,可这种独属于女人的问题,他又代替不了。问过几次太医,都说些许不适是行经时的正常反应,无需用药。 “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某个傻女问傻话,他脸上浮现的爱怜与疼惜搞得她又智商呈负值趋向。 “傻丫头……”这么容易就满足了? “不喜欢我好?” “喜欢。” “我很欢喜……言儿,我喜欢对你好,以后会更好的……” 贴在耳边的低语又轻又甜,锦言忍不住伸出手臂,拉下他的头,主动亲吻着。 男女间有两种好,有的他对你好,是因为你对他好;有的他对你好,是因为懂得你的好,无论是遇到哪种好,都是幸福的保证,而现在,她拥有的这个男人,竟然是双核双动力的! 老天终于慷慨仁慈,让她人品爆发一回! 就说么,象她这样的好人善人明白人,自带快乐能量棒,哪能没有好运气? +++++++++++++++ 如任昆所料,大提点的确不明白那什么不在苍天在大地的话,是啥意思,甚至怀疑皇上梦中记错了,天为父地为母,苍天大地向来是连在一起的,天道本一处,哪有分开来的道理? 皇上被噎了,心底犹豫着要不要将婴氏说出来,思前想去,还是按下了念头,决定待赵地之事毕,再告之大提点详情。 不知指向何处的事情,还是慎重些的好。 没两日,赵地传来消息。 赵王反了。打出清君侧的名号,清的就是永安侯。 朝野哗然,朝臣几乎都站到了永安侯一侧。开什么玩笑,任昆是能臣不是奸佞,他为人虽霸道强势了些,行事却一心为国,根本就没有所谓以外戚之身把持朝纲一说。你自己狼子野心想造反当皇帝直接说好了,为毛要扯什么清君侧?搞得满朝文武都是永安侯的家臣似的!哪有的事! 与永安侯交好的自不用说,与他交恶的,有的是政见不同,有的是有私人仇怨,有的是因婴氏亲近赵王的。前二者不用说,到不了要换皇帝的高度,后者,婴氏已弃了赵王,他们自然不会再替他出力。 赵王一反。皇上命肖云调集兵马挥进剿杀,赵王本不是个能成大事的,只是受了婴氏有心人的教唆与支持,分外有底气,自觉比当今天子更有皇帝范儿,结果,劫杀永安侯不成,后头婴氏来人骂了他一顿。不管了! 皇上下诏宣他进京,他不敢去,称病不出。 皇上派大军前来送医赐药。他苦无对策,婴氏的人也联系不上,又听下属报,赵地所有鹰会旗下的买卖,不管明暗,全都歇业了! 到此时。哪还不明白自己成了弃子?赵王大骂却又无可奈何,素来都是婴氏来人找他。他却不知婴族居于何处,世人俱不知晓婴族本家的居住地。 这么多年。赵王准备了不少,不愿就戮,索性放手一博,里外不过是个死!他就是放弃抵抗,皇城里的那个病秧子也不会饶了他的性命。 他手下的能人,有小半是之前的后台老板介绍来的,一夕之间走了干净,仓促起事,难免手忙脚乱。 肖云的大军来得快,皇帝又下诏,只追拿赵王等要犯,其余人等自首投降,一概既往不咎,不做叛逆论处。 本来许多人就不觉得赵王有成功的希望,只是身在贼船,形势逼人,皇上的圣旨一下,意味着活路来了,投诚没性命之忧,谁还造反! 等看到肖大将军不过月余,就基本平定了这场叛乱,众人松口气之余,恍惚觉得赵王的这场反叛竟象场笑话似的,就这点本事,还妄想当皇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永安侯每日看战报,不禁嗤笑:“搞什么!真不知婴氏的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这样,还敢肖想皇位?” 想到自己在此人手上栽了个大跟头,险些没了性命,任昆就觉得反胃,高手就罢了,被这么个窝囊东西算计成功,任昆颇为自己和自己那班挂了的亲卫不值。 难怪他蹦跶地欢,陛下也懒得动他,将这种人视为对手,真是拉低自己的身份! 锦言可没侯爷的那份骄傲,她是女人,只管索仇不讲究身份,尽管赵王死了,青十七等人也活不回来,但还是天天盯着任昆,问到底找着凶犯了没有,赵王主使,具体带人执行的是谁啊,抓着了没有…… “……陛下心怀天下,既往不咎,我可没那么高的觉悟!还等着告诉青十七好消息呢!” 陛下的旨意干她何事? 他自行他的赦令,与这厢的报仇没有关系。暗地里锦言对皇上有两分不满,还既往不咎?丫根本没把任昆的命当回事嘛!他这一大方,连之前伏杀他们的事,都一抹而去,杀了那几个人,还成了违抗圣旨了! “哪里就抗旨了,” 任昆安抚她:“那几个肯定不在赦令之内,皇上下旨时,不可能单独将这几个点出来撇在一边啊……” 他的命还是有几分重量的,不能与国事比,至少这些人的命,皇上还是会由着他自己做主的。 “死了一个,剩下几个都擒获了,任虎在那边呢,是就地解决还是押回来……” 他刚收到的信,人都在手里了,就看她的想法了。 “押回来做什么?让他们多活几天浪费粮食?” 死亡是最大的惩罚,她才没有折磨人的爱好,况且青十七他们还等着呢。 “遵命!” 别激动,我即刻就传令下去,然后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今天安排岳母与乐先生见面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零七章 是与不是 李氏早两日已到京城,永安侯特意抽时间,与锦言一起亲自去城门外迎接,做足了贤婿表现。(..info无弹窗广告) 但乐先生不在。 乐先生被羁绊在京城,不好直接辞行回立城,却也不愿干等着,索性利用等待的时间巡查起自家的买卖,不走远,就在距京城两三日路程的地方转悠。 对这一点,锦言和任昆自然不会有意见,更不会干涉他的自由。 李氏着急上京,行程赶得紧,比预定的早到了几日,乐先生去查铺子还没回来,心急如焚的她只好暂居长公主府客院,等候乐先生回来。 任昆知道乐先生是今天上午进城的,猜想以李氏的急切程度,应该忍不到明天。 “见了。” 提起这个,锦言就无语。 ……“如何?” 看她的样子就知道不如何,必定不合人意。 果然,锦言苦笑:“我娘说不确定。” 不确定? 任昆有点意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确定算个什么意思? 太不负责任了! 乐先生失忆了,她又没失忆,是不是自己男人认不出来? 私心里任昆对李氏并无好感,对她当年弃锦言的事很不能释怀,在他眼里,即便最无亲情的天家,那些皇宫里的女人对自己的孩子也是回护的,而李氏起初的行为,毫无母爱,就算后面她改了,他还是替自己的言儿委屈。 所有对李氏的礼遇,皆是为了讨锦言欢心,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对李氏的敬重。 “她与岳父不是最熟悉的?” 就算是卫三爷逃过海难。颠沛流离这些年,容颜改变,性情不复以往,她不是最爱夫君,爱到弃女的份上? 不确定?这不是让我家言儿为难嘛! “嗯。” 点头,锦言也觉棘手:“娘说,父亲的右臂内侧有疤痕……” 右臂啊……乐先生缺的就是右臂,整条手臂都没了,哪里还能知道上面有没有疤痕? 那接下怎么办? 让这两人在府里住着,再接触接触?看能不能有感觉? 这主意听起来不太像话。怎么象是要帮她娘找再嫁的人选? 再说,也得人家乐先生愿意继续住下去啊…… “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或似曾相识。” 又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最怕这个…… 任昆服了,虽说寻亲是了不得的大事,这丈夫娘子。父亲女儿,都不能轻易认了,可您二位好歹也靠谱点,你们自己不确定,让我们怎么办? “可是,我今天见乐先生与我娘见面时,特别激动,不知为什么眼泪不停。非常想抱着他们哭……” 为毛呢?当事人都不确定,她为毛心情激荡呢?只待李氏点头,她就扑上去相拥抱头痛哭? “……哦?” 任昆挑眉。还有这事? “言儿你仔细想想,把当时的情形说说……”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之前提到对乐先生异样感觉。 没什么特别啊,就是陪着娘在前院会客厅与乐先生见了一面,寒暄了几句,李氏说了些往事提了问题。乐先生温和有礼,一概不知。 后来她又陪着娘回了内宅。还安慰了她,然后就回榴园了。 “就这样?” 任昆沉思不语。 “就这样。”锦言点头。绝对没有特别的。 “言儿,这么说来,不是乐先生或其它原因,问题很可能是在你自己身上……” 出在自己身上? 她身上会有什么? ……不会吧! 锦言突然冒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她身上,她身上……她不是真正的卫锦言,她身上会有什么?有什么会感觉血脉的招唤? 天!藏着那个小卫锦言的灵魂? 如遭雷击般,瞬间手足冰冷,全身僵直,嘴唇不受控制地就微微哆嗦。 “言儿!” 任昆马上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忙将人揽过来,温热的手抚摸她的脸,“言儿,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事。” 锦言定了定神,太惊竦的念头,猝不及防间把自己吓着了。 “真没事?传太医来,好不好?” 任昆不放心,怎么会突然就不舒服了?还是传太医来把脉问诊稳妥。 “不用,这几天没睡好,掉眼泪激动什么的,最耗神。” 用力环抱着他的腰,把脸使劲贴在他厚实的胸膛,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的热量来温暖自己,弱化被遗忘的事实所带来的打心底渗出的寒意。 察觉到她的用意,任昆收紧了两臂,将人向上抱起,稳稳地箍进怀里,脸颊贴着脸颊…… 她的脸很冰,他低头寻着她的双唇而去,温柔地吻着,小心翼翼如珍似宝,辗转缠绵着,没有狂野没有侵掠,没有欲望的味道,他的唇温暖绵软,带着热度的舌尖含吮着她冰凉的小舌,满满的全是抚慰与爱怜。 “言儿,我在,我一直都在……” 暖暖的唇舌在她的唇边流连,轻柔又坚决地融化着她的冰寒。 他并不清楚引起她情绪异常的原因,却捕捉到了那瞬间升起的恐惧……言儿她在恐惧在害怕。 “好言儿,我在。一辈子都在……” 都是这寻亲惹的祸,言儿已经有了他,言儿的这辈子有他守着,父母既然已经缺席了,继续缺着,也无妨。 一辈子都在吗? 锦言忽然就落下了眼泪,谁又能一辈子守着谁呢?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啊,不是你想不想愿不愿的。 如果,如果,真有一个灵魂在她的身体里沉睡。如今她要醒来,要拿回身体的控制权,她应该怎么办? 不给人家吗?本就不是她的!她只是在借用,一直在借用…… 可是,若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个人吗?她只是一缕神魂,没有肉体存放,须臾间就灰飞烟灭了吧? “不哭。”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任昆的心疼绞成一处,不停地亲吻扑簌簌涌出的泪滴…… 不寻亲了,明天就找乐先生去!言儿有他就够了……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找我?不,不要找……要是我不见了,就把我忘了,重新娶个好女人。好好过日子……” 如果她突然消失了,就是没了这个人,再也找不到了,就不要找了…… “言儿,我只要你,更不会娶别人,我不允许你突然不见,你会好好的。一直呆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会白头携老!” 任昆说得缓慢又坚定,他怎么会弄丢她?不会。永远都不会的! “那,如果我变得不是我了,你还爱不爱我?” 他不明白,她消失不见了,不等于卫锦言这个人不见了,卫锦言还是卫锦言。只是不再是她了。 这个问题…… 任昆顿了顿,她泪眼涟涟问得认真。以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爱她的啊! 可是,她明明知道他会怎样回答,还问了这样的问题,一定有原因,一定很关键…… “……你还是爱吧,就象现在一样,好好地爱我……” 你能不能别太无耻,占了人家的身体,抢了人家的夫婿,等自己消失了,还不想人家的丈夫对人家好,做人做鬼都不能太缺德―― 锦言鄙视着自己,却真心不想任昆爱上别人,哪怕这个别人在任昆眼里,就是她自己。 “……言儿你累了,休息一会儿?” 任昆避开了这个问题,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最应该做的是好好休息,睡上一觉,等她醒了,这些为难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抚在背部的右手向上,轻轻按摩她紧张的肩颈,乘机点了她的睡穴,抱起她软软的身子放到了床上,拉上被子盖好,盯着泪痕斑斑的小脸,任昆眸光流转,满脸爱疼。 叫了温水,蘸了帕子给她简单擦了擦脸,走到外厅将夏嬷嬷叫了进来。 言儿这样不行,他原先一直忙着,寻亲的事也没多插手,心想着乐先生值得信赖,又都住在同一座府邸,人手现成的,认个亲,没多少事,就让她自己去忙活了,没想到这一疏忽,就出了岔子! 亲不亲的,他不十分在意。 能找到卫三爷,自然最好,那是言儿的夙愿; 找不到,也无妨,横坚她是出嫁女,后半辈子有他爱护着就够了,但是,现在的情形,锦言明显受此困扰,严重影响了情绪,他不能再继续放任了…… “……夫人见乐先生,你都在旁服侍吧?详情如何?哪天几时见的?夫人的衣着打扮,身边都有谁跟着,与乐先生说了什么,夫人的表情神色如何,所有的细节,能想来的一字不漏,全说给本侯听听。” 既然她受心性影响,那他就把这个根由找出来,是与不是的,总该有个结束,断没有拖着无解的道理! …… “这是全部的?” 夏嬷嬷也担心锦言,回想着,将细节一一回放。 “回府后总共这七次,” 夏嬷嬷又仔细想了想,确定了答案,“在这之前的,老奴没在身边服侍,听夫人提过一字半句的,详情不知。” 在这之前? 那就是立城与回京这一路,对呀,她自己说过,从立城初见乐先生时就有这份直觉,那时只有他们俩个在一起…… 立城与回府都有这种感觉…… 陪伴的人不同,说的话,经的事都不同,衣着打扮也不同,那么,排除了乐先生这个因素,是什么从立城到回府,一直都在呢? 任昆心里倾向于锦言受了外物的影响,因为人的心态与直感,不可能变得毫无根据,对上同一个人,对方又从未变化,她的心态却来来去去反复变化。 永安侯心思缜密,他仔细回想着,逐一排除,忽然想到了一样,难道是它?! ++++++++(未完待续) ps:谢谢一把思念的打赏。 第三百零八章 师父的守护(上) 锦言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竟睡了一夜? 不禁汗颜!昨晚与任昆闲聊时尚未用晚膳,她竟然睡了这么久?都到上午了! “嬷嬷你也不早些叫我!” 听到动静的何嬷嬷刚进来就迎来锦言的小抱怨,都睡到九点多了!李娘亲还住在府里呢,自己就睡到天光大亮。被她听闻自家的闺女是个懒婆娘,终归不太好。 “……侯爷吩咐让您好生歇着,几时睡到自然醒就几时起来,” 夏嬷嬷笑着服侍她洗漱:“我们哪敢不从?正院那里,侯爷差人去传话了。” 说起来,侯爷对自家夫人真不是一般的好!比起当年三爷对小姐,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爷本就是温润如玉的佳公子,对妻子温存体贴在情理之中,侯爷可不同,那可不是个温柔的主儿! 可瞧他对夫人,服服帖帖的,就象那大猫收起了爪子,温软软地,从来不会不耐烦,从来不粗声大气,亲亲热热的,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侯爷只要在府里,心神就全在夫人身上,即便什么话也不说,也藏掩不了眸光中浓情蜜意。夫人的事,大大小小,在侯爷那里都是重要的。 ……哦,任昆又帮她请过假了。 锦言轻松了口气,虽然她现在即便不是每日去正院请安,长公主也不会挑礼,但在这种面子工程上落人口实,没意义。 想到任昆的告假借口,锦言禁不住脸上发烫。那人,永远只有一套说辞,一准儿是说她昨晚累了,没睡好…… 说得那么暧|昧,长公主听到后会想到哪里。闭着眼睛都知道! 偏她以前委婉地跟任昆提意见,他却淡淡一笑: 你想多了!难道你不累?不是缺觉? 我又没说昨晚折腾了你好几回,所以早上起不来身了…… 气得锦言嘟着脸不理他,讨厌!太坏了! …… 睡了个好觉,慢悠悠地用完早午餐,心情已经恢复平静。 是她太紧张了。被突如其来的念头乱了手脚。 她就是卫锦言。 活了这么久,身体里意识中有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除了这一次,从来没有一次,有过类似的情形。 若说是血肉亲情。那当年初见李氏时为何没有? 不管她疼不疼爱这个女儿,血脉相连总是没错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为什么没有此番的怪异感觉? 与其说是体内深藏着一个灵魂,不如说是她倾向于乐先生是卫三爷。 不管是先入为主还是有别的原因,总之,她就是她,没有别人。 是她越来越舍不得任昆。越来越爱恋他。越爱就越怕,怕失去。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自己吓死自己。说得就是她! 锦言很为自己昨晚的言行捂脸…… 地缝儿有没有?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疑神疑鬼,左手打右脸,而是找找原因,是什么引发了这些情绪,导致了这些感觉的诞生,这才是正确的解题思路。 焚了根香。静静地打坐问心,轻缓地将身边的气场画出微风里伴着花香的感觉。一旁静燃的香似乎在讲着有温度的故事。 ……任昆安静地倚靠在门边,很好。睡了一觉,言儿果然回归以往……他温柔又坚强的言儿…… “……你回来了?” 重新回到心静如水,睁开眼睛却见到了自己心里最温柔的存在,不会吧?她不确定地问道,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样子又萌又可爱。 “我回来了。” 任昆的嘴角泛起微笑,言儿也有这般迷糊犯呆的时候?可爱的好想咬一口!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只不过这一口是咬在她粉嫩润泽的唇上。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他那一口啃咬地很轻,不疼,酥酥痒痒的,象咬在心尖上。 锦言靠在他肩头,大哥,你越来越不敬业了噢,这还是上午呢,刚上班就偷溜回家陪老婆…… 虽然,虽然她是满心欢喜的,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喔?经常跷班,会影响老板对你的看法! “走,我们去见乐先生。” 他回来是有正事,可不是随意跷班的,等确认过了心中的疑惑,还是要回衙门的。 “现在?” 你专程回来陪我去见乐先生?为什么? “等回来后再告诉你。” 还是先不告诉她,免得她知道了情绪受影响,反倒不妙。 “来,换身衣服,咱们去前院。我派人知会过乐先生,他在等着我们。” 任昆帮锦言选了套件浓郁湖水蓝绣粉桃朵朵的见客服,目光在她的妆台上搜寻了几眼:“言儿,师父送你的簪子呢?” 锦言取了递给他,任昆动作熟练地将簪子插在发间:“走吧。” …… 见了乐先生,也没正事,就闲聊了几句,问问住得好不好,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言辞是最平常不过的主人待客之道…… 为这个,值得专程回来? 说着话,任昆仿佛刚想了什么:“乐先生稍候,忽然想起一事要问夫人。” 示意着锦言站起身来,退避到厅外,小声问道:“言儿,你现在对乐先生是何感觉?亲近还是平常?” ……搞什么?! 锦言莫名其妙,见他神色认真不是开玩笑,就点点头:“很亲近。” “确定吗?” 任昆再次确认。 “恩!”确定,可是,你到底要干嘛? 任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事。就是问问。” 借抚摸头发之际,极轻巧地将那只木簪取了下来,快得她竟没有感觉到。 “我们回去。” 拉着锦言往回走,趁她不注意将发簪交给了夏嬷嬷,“收好!” “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 二人重新回转厅上,任昆与乐先生谈起了京城周边的名山名泉,气氛很是融洽。 锦言安静地坐在一旁,含笑盯着二人,确切的说,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任昆身上。对乐先生甚是忽略。 任昆的一小半心神始终放在她的身上,见她的神色,心中似有了然,他笑了笑,抽空悄声问锦言:“现在呢?亲近还是平常?” 现在? 锦言忽然愣住了。现在……好象只是寻常! 太惊悚了!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为什么?明明刚才还能感觉到那种亲近的吸引! “乐先生,恕我直言,你对我夫人可会时有亲近之感,时而又觉平常?事关重大,还请先生直言相告。” 任昆转头对上乐先生。 乐立略显犹豫,“……是,”他点了点头,“确有时亲时疏之感。” 就这个时亲时疏令他放不下。直等到李氏来京。 锦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乐先生,他。他竟然也是?! 她一个人有感觉是蛇精病,那么两个人呢?总不会乐先生也是蛇精病?! “那么,此刻呢?是亲是疏?” 任昆继续追问。 乐立迟疑…… “先生务必直言。” “疏……” 不对呀,刚才他们刚进来时,他明明…… “疏吗?我们甫一进来时呢?” 锦言有点明白他要做什么,这样会找出根源所在? 原来他陪自己来见乐先生是为了这个!心里就暖乎乎的。 “亲……” 乐先生被他这一问。自己也有点糊涂了,这人又没变。就是中间出去了趟,自己的感觉怎么却是不同了? 任昆心中的猜测几乎被证实。他还需要再确认一次:“不瞒乐先生,您的这种情绪变化,我夫人她亦是如此……” 她?! 这下轮到乐先生呆瞪眼了,怎么会!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唯恐说出来让人误会!毕竟男女有别,虽然他的年纪足够做她的父亲…… “事出有因,需要验证一番。” 任昆将夏嬷嬷唤了进来,将之前放在她那里的簪子拿在手里,“若我猜得不错,原因应该在此。” ……你是说? 想到那种可能,锦言惊讶地望着任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这簪子有何玄机? 乐先生疑惑,他不知簪子的来历,之前亦未曾特别关注,只隐约记得初见锦言时她就是一身粗布衣,绾的这支木簪。 乡下女子平素多以木竹骨等为簪,亦有家境略好的会用包银的,就算有真正金银玉值钱些的,素日里也不会用,只在逢年过节或做客吃酒席才会用上。 这簪木色极好,有些年头,他初时以为是他们出山时乡人所赠。 任昆拉起锦言的手,将簪子放到她的掌心,“现在呢?感觉如何?” 乐立与锦言静心品味,面露震惊,好象! 不是好象,就是这种感觉! “是师父?!” 锦言对自己的师父无条件的信赖与崇拜。 “应该是。” 任昆点头,理智告诉他这简直太疯狂了,事实却在证明他天马行空的想像是真实存在的。 就是这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发簪,因为是真机道长留给锦言的,所以就如此神奇? 真机仙姑?还真是仙姑不成? “侯爷是说,是这发簪之故?” 子不语怪力乱神,乐立脑子不够用了,永安侯还信僧道鬼神之术? “言儿,你师父可能在这上面加持了特殊的力量,或能增强血脉间的感应联系……具体如何,我也只是猜测,若是你与先生的感知是相同的,我想,或许师父本意不仅是为了做纪念。” 他是说,这簪还能自主进行dna分析? 这不科学! ++++++++++(未完待续) ps:谢谢寻找于晴的粉票。原计划周末加更,临时要外出两天,存稿只够用于正常更文,不能加更了。本月内结文,亲们如果要投票,这个月投给十则噢,谢谢…… 第三百零九章 师父的守护(下) 科学是什么,永安侯不知道。 他只是有条不紊地验证他不合常理的猜测。 反复几次下来,事实摆在眼前: 的确是簪子之故。 只要发簪在锦言本人身上,不论是拿在手中,还是插头上,甚至收在荷包里,她与乐先生都能感受到亲近。 在别人手中却是不成的。 任昆不成。乐立也不成。 “侯夫人的师父是?” 乐立实在忍不住了,虽然他亲眼见证了奇迹,可是,这也太颠覆了……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非常人也。当年岳父远行前将尚是婴儿的夫人托付给她,夫人是在道观中长大,师父待她如师如母,至于岳父与她之间的交情,我们不得而知。” 任昆解释着。 “侯夫人……” 他看向锦言,事非常理,若信,乐先生就是卫三爷;若不信,也没什么,虚幻的感觉可真可假。 锦言自是信的,乐先生尚在犹疑,这…… 这的确难以接受―― 任昆理解,正好,他也有个疑问待确认。 …… 于是俩人跟着任昆出府,被带到了皇家猛兽豢养场。 锦言盯着笼子里的老虎,满脸莫名:“看老虎干嘛?” 之前不是在说乐先生是不是我父亲的事情?怎么又转动物园猛兽区了? 动物园再好玩,也得把正事敲定了再来啊。 知道任昆不是胡闹的人,眨巴着黑幽幽的大眼睛看他,什么意思? 任昆的心底却极度震惊。就算心有所感,见到事实时还是免不了震撼,“……言儿,你看那老虎。” 原先大摇大摆在笼中散步的老虎如今已缩到笼子的一角,表情甚是……惶恐? 老虎在害怕? 锦言眨了眨眼睛。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没错,它是在害怕。” 果然如此啊,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了不知多少倍!愈是大型猛兽,愈懂得避让强敌。 任昆感叹着,取下锦言头上的发簪。“注意看老虎的反应……” 正在微抖的老虎似乎愣住了,它抬头四下打量,又侧耳倾听,先是迷惑不解,继尔如释重负。表情甚是逼真。 它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嗅来嗅去,慢悠悠地踱着,重新开始散步。 这……它怕的是? 锦言捂住了嘴,这,怎么可能! “对,你看现在……” 任昆把自己手中的簪又插到了锦言的发髻上,就见那正悠闲踱步的老虎猛然一僵。几乎没有停顿,惊慌失措直接闪避到笼子的一角,抱头缩起尾爪。仿佛被吓住的大猫。 这就是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没有遇到一只猛兽的真实原因! 因为这只簪的存在,因为有师父的守护。 …… 京城从来不缺热闹事,最近京城的热门话题是,永安侯找回岳父的佳话。 侯爷夫妇遭叛贼劫杀,流落深山,后被立城的乐大善人所救。结果,乐大善人竟就是失散的东阳卫家三爷。就是侯夫人的亲生父亲哦!当年也是状元公,了不得的大才子呢…… 这桩寻亲的佳话。瞬间成为各大茶楼说书演戏的好素材,以此为基础,各种版本漫天飞,有神乎其神的,有缠绵悱恻的,有滴血认亲的,有神佛佑之的…… 总之,各家演绎重点各有侧重。听了这一版的,还想看那一出的,沉寂多年的东阳卫府除了当年卫四小姐嫁永安侯被惦记过一段时日外,还从未有过这般家喻户晓的知名度。 就在这最热闹的时候,一干当事人出现在城外十里长亭。 今天是乐立,哦,现在是卫三爷了,三爷与李氏携手离京回立城,任昆与锦言一路相送。 那日亲眼目睹种种奇迹,乐立深信不疑,锦言对自家的师父向来信赖,另一个当事人李氏本就对乐立略有所感,对真机真人又向来敬佩感激,见识后,立刻认同了锦言父女的感知,接受了乐立就是卫三爷的事实。 待二人亲密相处之后,李氏真心确认,自己是真的找到丈夫了。.info[] 曾经好得蜜里调油的男女之间,床|第上有些不为外人知的小习惯也是有的。卫三爷虽失忆了,赤诚相对时,下意识里还是会保留着旧日的习惯,别人不知,与他好成一个人的李氏最有感觉……没错,就是三爷! 这样的认亲方式太过匪夷所思,知情者除当事三人外,外加任昆一个知情的,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永安侯怕惹麻烦,统一了口径,连自己的父母都未告知实情,只说是李氏后来想起卫三爷身体某处微小的特征,乐先生恰好符合。 “……别弄错了,这可是大事,儿戏不得。” 长公主殿下禁不住提醒,锦言的父亲就是昆哥儿的岳父,长公主府的亲家,这要认错了,可就贻笑大方了。 “绝对不会错,儿子亲自确认过了。” 永安侯信誓旦旦,当然儿戏不得。难道说锦言的师父早就料到会有这般波折?所以离开前赠锦言宝器,守护着她? 这么说来,言儿的师父必是修者无异了…… 古籍中有零星记载,修士曾与凡人混居,后来不知因何相继离开,如婴氏,其实就是为修者打理世俗杂事的家族…… 这等绝密事,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但任昆的身份不同,倍受先帝与今上宠爱,多少知道一些。 ++++++++ 卫老夫人尚在世,卫三爷理应去往东阳,但乐先生离开立城时,没想到会走这么久。若去东阳,再回立城,至少又要三五个月。 于是永安侯派人,先走一趟东阳,捎去他自己与三爷写给卫老夫人的信。告知认亲之事,并告知他将与李氏先回立城,安顿好之后,即刻前往东阳拜见高堂。 锦言心里明白,不管舍不舍,她与三爷夫妇没有长相伴的父母缘份。立城也好,东阳也罢,总之,没她什么事。 任昆见她送走了父母,神色怏怏。笑言开导:“岳父说了,等回东阳时,会先从立城来京与你见过面,再南下东阳,过不了一两个月,就又见着了。” “你已经出嫁了,自然要与夫君一处。等以后,咱们将他们再请来京城……或许长居京城也说不定。” 卫家老太太厌恶李氏。对于未来三房在东阳的生活,任昆私心里认为容颜禀性都改了的卫三爷,未必会喜欢。或许会带李氏到立城生活。 父母在,不远游。他失踪多年,主动提出比较难,但任昆提就不同了,永安侯请自己的岳父岳母进京小住几日,这个面子。卫家人一定会给。 +++++++++ 锦言沉寂了两天,就恢复了正常。天已经开始变凉。府里针线房开始准备做冬衣。 她闲来无事,决定给任昆做几件衣服。 先从中里衣开始。上好的淞江细棉布,又软和又吸汗透气,特别适合每天都要练功打拳容易出汗的任昆。 她多是在上午或午后做,下午太阳偏西后就收起,是以,即便锦言没有特意瞒着,要给惊喜,每天临天黑才下班回家的任昆一直没发现她在为自己做衣裳。 等到她做好拿给他时,着实十足惊喜。 “你做的?给我的?” 任昆又惊又喜,美滋滋在室内转了几圈。 “你站好,我看看哪里不合适……” 是从针线房要的现成的衣裳样版,没量过尺寸,不知她裁得有无差池。 “哪里都合适。” 任昆将人抱到怀里:“真的,哪里都合适。”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短缺过东西,衣裳更是如此,若他想一天换三套日日年年不重样,也是小事情。 可他穿的都出自针线房,即便皇外祖母或母亲送给他的衣服,也是由不同的针线房的绣娘做出来的,从来没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他习以为常,没有遗憾,尊贵如太后娘娘,如长公主,是不需要也不会做女红的。 生于尊贵,就不要向往平常人家的生活。世家贵族的女人,即使学过女红,也不是真要应用于将来的生活,绣花,那是一种与弹琴无差别的修养艺术,不是烟火生香穿到身上的暖。 “真的吗?库房里有几匹紫色织金缎,非常漂亮,明天给你做身外袍。” 一见到那些料子,她就想这种颜色会特别衬他,嗯,一人做一身,一定超级好看。 “好!言儿,我很喜欢。别累着,慢慢做,过年时穿……” 任昆将脸搁在她的脖颈间,闻着她香甜的气息,只觉得上天对自己实在是太过眷顾,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言儿……” 低下头,一个深深的吻呼之欲出…… 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侯爷、夫人,宫里来人了……” 夏嬷嬷人未进来,站在外间禀告:“宣夫人即刻进宫。” 宣我即刻进宫? 锦言诧异地望向任昆,说错了吧?找她做什么?宫里无论有什么事,也不该找她! 任昆面露不解,安抚地抱了抱她,莫慌,凡事有我。 “宫里来的是谁?可说要夫人进宫是何事?” “殿下派来的柳嬷嬷说,是陛下跟前的陈公公,好象是三皇子不太好了,详情不知,只说速去正院,一起进宫。” 夏嬷嬷虽知有侯爷在,不会有灾祸找到夫人,但忍不住惶然。 “给夫人更衣,我陪你一起。” 陈公公是皇上身边心腹内侍,任昆实在想不出三皇子不太好了,为何要大晚上的召锦言入宫。 心底却并不慌张。虽事出突然,有他在,宫里再急,也不会是宣了锦言去找碴挑错的。 柳嬷嬷来知会,就是说先报于母亲那边了,那就更不会有事了。 二人迅速换好衣服,先到正院见长公主,殿下正等着,“快些,我陪你一起进宫,说是三皇子不太好了,喊着要见锦言……” 喊着要见锦言? 三皇子,那个小正太?前几天听说生病了,竟病到危及性命了吗? “他?为什么要见锦言?” 任昆每天在宫中行走,自然知道三皇子的病情愈加严重,太医令日日守在宫里,他不好了,找锦言做什么?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章 小正太的心愿 谁说不是呢! 长公主也纳闷,不过三皇子是自家皇上弟弟的亲儿子,如今病在垂危,要见锦言,况且他还只是个孩子,断没有不见的道理。(..info) 所以旨意一来,驸马就说既然三皇子要见锦言最后一面,那你陪她一起进宫吧。都是亲戚,论起来长公主是亲姑母,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见。 长公主拥有随意进入皇宫的特权,无需提前递牌子等宣召。 驸马是外男,夜间非召不得入宫。 于是长公主与任昆和锦言分坐两辆马车出府进宫。 虽心有不解,但娘俩都笃定不会有事,锦言自己心里倒是七上八下的,她实在想不到那个小正太要见自己的理由,只是想到那可爱的小娃如今命在旦夕,心中又极为难受,一路沉默不语。 任昆知她心情不好,也不多话,只是搂着她的臂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握着她的手,十指交缠相扣,“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秋夜凉如水,无月,星星繁多璀璨。 三皇子的寝宫,虽灯光通明,仍掩饰不了那份森冷与阴郁。 太后、皇上、皇后都在厅上,连同服侍的宫女内监,人不少,却鸦雀无声,呼吸可闻。 内室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女人的抽泣声,其中悲痛令人闻之心酸。 长公主刚要上前见礼,皇上就一挥手:“皇姐无需多礼,见过母后吧。” 神色疲惫,面色苍白…… 皇上不是又要犯病了吧? 锦言暗自嘀咕着,与任昆一道给皇上、太后、皇后见礼。 太后把锦言叫到跟前。未曾开言,眼圈先红了:“……自打上回闰哥儿见了你一面,天天惦记着,表嫂长表嫂短的,你送他的那个小物件更是爱不释手。从不离身……这孩子,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刚醒来一会儿,想见见表嫂……” 三皇子水米不进,昏睡已有数日,今晚突然醒了。能说话了,喜得守在一旁的德妃以为儿子要好转了,太医令等人却面若死灰—— 这是回光返照,三皇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得到消息的太后皇上都来了,今上如今只存活了两个儿子。除三皇子外,另有二皇子,时年十岁,虽然年纪比三皇子大几岁,比三皇子要健康,可智力上却差了一些,不及三皇子聪明,比平常人也要低一些。俗称弱智。 只有两个儿子,若再无子嗣,储君人选非三皇子莫属。因此,皇上对他的看重自然非同一般,可眼下这个儿子也要被上天收走了吗? 最后的心愿,皇上哪能不满足?这才急急召了永安侯夫人进宫。 锦言自当从命,余光扫过任昆,见他面无异色。遂低眉顺目跟着宫女进入内室。 里面人不多,药味挺浓的。 先见着太医令了。他身边那个看衣着也是太医,有两个服侍的宫女。床边坐了个宫装的丽人,神色憔悴,是三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 “见过德妃娘娘……” 锦言与太医令微微颏首,以目相礼,然后轻声开口,冲德妃福了一礼。 “侯夫人……” 哭泣中的德妃如溺水之人见了木板,一把就扯住了锦言的袖子:“闰哥儿说要见你……” 锦言靠近床边,三皇子躺着,大床大被子,除了枕头上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外,几乎看不出被子下面裹着个小人儿。 小脸白到透明,唇淡至无色,头发稀疏黄软。 可爱的小正太,没了半分生气,仿佛随时都能变成一具小小的尸体…… 锦言的眼泪情不自禁地涌了上来,想起他举着筷子般的小木剑挽着剑花,吩咐她要看清动作……那时他虽孱弱,却不减生机,憧憬着将来要象表哥永安侯那样练一身好功夫,以一当十…… “醒了一小会儿,说要见你,又睡了……” 德妃哑着嗓子解释着:“你送的礼物他当成宝贝,就是睡着了还握着呢……” 三皇子的小身子微侧,面朝外躺着,两手交叠合在胸前。 “他怕弄丢了,用绳串了,白天晚上挂在脖子上,原先没病的时候,时时吹上几声……天天闹着要去长公主府见表嫂去,他身子弱,不敢让他出宫,就每回都阻着,哄骗他,说是等他长大些身子骨结实了,就允许他出宫……” 德妃痴痴地望着儿子的小脸,与其说给锦言听,更象是喃喃自语:“早知道会这样,就不阻着了,早早地放他去……” “侯夫人,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他想见你,你陪他说会儿话,告诉他你来了,来看他了……闰哥儿,永安侯夫人,你表嫂她来了,你醒过来与她打个招呼再睡,好不好?” “……三皇子,我是表嫂,你教我的剑招,我有练过哦,不知练得对不对,你什么时候再指导我……” 昏睡中的三皇子仿佛听到了锦言的说话声,他蹙着小眉头,眼皮微动,竟慢慢睁开了无神的眼睛,眸中光芒微闪,想要咧嘴做个微笑的动作,而未能成功。[..info超多好看小说] “表嫂……” 苍白的唇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从唇形辨识,他是唤了锦言一声。 他微动了动胳膊,试图将手从被子中拿出来。 “闰哥儿,你要做什么?要与表嫂握手吗?” 德妃柔声问道,试探着轻移他的小胳膊,见他没有任何抗拒,知道自己猜到了,动作轻缓地将他的手拿到被子上面。 小小的瘦到皮包骨头的手紧握着,指缝间露出攥在掌心的陶土色的泥哨儿,果然有一根细细的红绳连在他的脖颈间。 他定定地望着锦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也没有力气将自己的意思地表达出来。 他就那么死死攥着锦言送他的泥哨儿,无神的大眼睛睁得很大,一瞬不瞬地盯着锦言,目光中充满了喜悦希望期冀焦急乞求绝望…… 目光复杂得锦言不知应该如何解读。 “闰哥儿,见到侯夫人很高兴……” 德妃在旁解读着。 是吗? 锦言仔细地注视着他的神色。是有高兴,但除此外还有别的…… 他想说什么呢?他很急,急着想表达自己的意思,可是,却没力气…… “德妃娘娘、侯夫人,三殿下不能耗神太久……” 太医令在旁委婉提醒着。三皇子的病无因,亦无药可治,就如同所有皇宫里夭折的孩子一样,不知道会长到几岁,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慢慢地就会衰弱,象那些花园里莫名枯萎的小树,明明是春风正好,应该挺拨向上的良辰,却无可挽回地一点点由绿变黄,以无法阻止的态势,枯黄至死。 “……三殿下,是。还想要一个它?” 三皇子很急,他全身都散发着焦急与恳求的气息,可惜旁观者无法理解他的要求。德妃一直在猜,可三皇子的眼神却由希望到焦急委屈至哀伤…… 他就那样一直紧盯着锦言,绝望的眼神如濒死的小鹿,令人不忍睟目。 好象……好象小孩子讨不到玩具,满世界的悲伤似的…… 不知为何,三皇子的眼神特别象她见过的衡哥儿。为了多吃几块糖被拒绝后,哭得惊天动地。哀怨满天,只不过。衡哥儿沁了泪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笑,而三皇子的,却静默地令人心里发堵发酸。 三皇子的眼睛微微亮了…… 难道猜到了?锦言暗想。 “这个没有了,” 微亮的眼睛瞬间又失去光彩……“我还有别的样子的,拿来给你好不好?” 他的眼睛重新高兴了,微不可察地眨了下眼睛,表示同意。 “三殿下等着,我这就派人回府取。” 锦言站起身来,德妃也没阻拦,三皇子现在这种情况,只要他有什么心愿,做母亲的都想满足。 “很快的,有十二个呢,三殿下一定要等着。” 锦言出了内室,来到厅上,外面的大佬们已经知道要做的事情,任昆上前一步:“东西放在哪里?我骑马回去。” 派人出宫进府入二门都要耽搁时间,唯他亲自回去,一路无阻,最节省时间。 锦言小声将位置告诉他,“侯爷,夏嬷嬷知道,让她全都取来。” 任昆匆匆出去,众人沉默了片刻,皇上先开言:“母后,夜已深了,您老人家回宫休息吧。” 太后年纪大了,经不得这般熬夜。 “哀家不困,皇上回寝宫安歇,明日还要上朝,哀家守着。” 太后娘娘摇摇,要皇上回去睡觉,闰哥儿已经这样了,陛下在这里守着无非是想要见最后一面…… 可这最后一面,不见也罢!眼见着娇嫩嫩的儿子殒命,偏又束手无策,贵为九五之尊又如何? 徒增哀痛而已。 话说,金氏皇族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是先太祖杀戮过重,要被绝嗣? “服侍皇上起驾回宫,人老了,觉少,哀家不困……” 太后很坚决,皇孙要紧,皇儿更要紧。 “母后,闰哥儿,他是朕的亲生骨肉,朕不能……” 皇上语带哽咽,不想走。 “皇上也是哀家的亲生骨肉……”太后缓缓说道。 气氛悲伤又压抑,皇后知道自己不能插话,闰哥儿不是她亲生的,她说是错,不说也是错。 “母后,您不能熬夜,皇弟国事在身,再等一会儿吧,等昆哥儿回来……您们都回宫,皇后和我在这儿照应着……” 长公主是女儿与嫡姐,不象皇后是做儿媳做正室的,有那么多顾忌,她这一开口建议,太后与皇上都默认了。 大家都等着任昆。不知永安侯何时能回返。 锦言一边等,一边暗自思索,三皇子为何对那枚泥哨爱逾性命呢? 若说是稀罕物,他不过是小孩子,小儿心性,没道理过了这么久还没稀罕够,爱不释手坐卧不离。 若说是爱屋及乌,她自问两人就见过一面,小孩儿善忘,不会因为对她有亲近就喜欢她送的东西,况且一面之交,又能有多少深厚? 那,到底为什么呢? 她怎么觉得,三皇子见她的目的,就是想再要泥哨呢?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一章 匪夷所思 时间因等待而格外漫长,一分一秒的宽度被无限放大,锦言既盼着任昆快点回来,又担心他过于着急,忙中出错,马失前蹄,出个大周版的交通事故…… 还要分神琢磨三皇子对那个泥哨反常的喜欢―― 难道不是她的原因,是清微人品太好? 去,那家伙买回来只过过手,就送自己了,关她人品什么事! “……给侯夫人取个杌凳,” 太后出声,打破了一片沉寂,“坐下吧,这里没外人,都是自家长辈。” 太后真是体谅! 锦言忙施礼谢座,规规矩矩地坐在给她搬来的锦墩上,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全场除了工作人员,就她一个陪站的,没办法,太后皇上皇后加长公主,没有大佬发话,谁敢给她安排座位?长幼有序君臣有别! 长公主有心开口,又觉为难,在皇上面前为自家儿媳要座,本就不对,再加之里头三皇子仅剩一口气,这当口,她哪能没眼色? 母后开口再好不过,母后慈爱,皇上也不会在意,不然,她还真担心锦言一直陪站着,把腿站肿了,等回府后儿子定又要说她在宫里没照应好锦言。 …… 门外一阵响动,有内侍小跑着进来,轻声禀报永安侯进宫请见。 “传!” 皇上急道。 话音落下,任昆提了个包袱大步走进来,与众人见礼后,将包袱放到桌上,冲锦言道:“过来看看。是这个吧?” 锦言上前,解开包袱,露出个匣子。看匣子是没错,打开匣子,里面是二排共十二个陶制生肖。每个不过婴儿拳大小,清一色的圆墩胖,粗陋丑怪。 “对的。” 这套生肖,是小时候她和清微一起烧制的,那时观里要烧制一些素斋用的碟碗,她和清微跟着桃师叔一起去作坊。见猎心喜,回观里后也学着做,结果总不成,最后在师傅的帮助下好不容易烧成了几样,其中这套生肖的是品相最好的。一直属于她和清微两人所有。到她离观去卫府时,清微让她带着,留做念想,后来她又带到了京城。 任昆小心地将粗陶生肖一个个取出来,摆放在桌子上,按规矩请皇上身边的内侍一一查验―― 锦言暗道声还是他想得周全! 她当时脑子一热直接开口,殊不知这往皇宫里拿东西,可是件大事。尤其是三皇子的情形,万一她东西拿进来,没经查验就给了三皇子。小正太正好殒命,有没有她的事,就得看皇上心情好不好了! 忒不慎重了! 那两个内侍,每一个都拿起来对着灯光看过,用手摸用鼻子嗅,甚至用舌头舔舐。而在座的几位大佬,面色如常。并不觉得如此检查有何不对。 锦言心中异样,不是担心自己多嘴。做错了事,而是感叹皇家的规矩多,三皇子马上要咽气了,这厢居然还要仔细查验,东西还是永安侯拿来的,出自长公主府! 这样想着,就感觉其实小正太三皇子是被规矩拘累得要死要活的吧?又想到这套东西被内侍舔过了,能不能返还日后都是没法再把玩了,她就后知后觉地痛惜起来…… 任昆不着痕迹地靠近两步,借着袖子的遮掩,迅速握了握她的手。他刚从外面进来,手心温热,指尖却是凉的,微冷微热的触感间,锦言的心忽然就释然了,事已至此,多想无异。 该不该拿,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她不后悔。况且有他在呢,有任昆在,什么事也不怕的。 内侍检查完,禀告无事后,太后开口了:“你们两个,拿着东西随侯夫人给三皇子送进去……皇上,你应该回去休息了……” 锦言在前,两个内侍在后,双手捧着陶制十二生肖,进了内室。 “儿还是再等片刻……” 皇上的语气中隐含了几分请求。 太后没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他,然后长叹了一声:“……你的身子,这般熬着,明日朝会可还有精力议国事?” 皇上顿了顿,他的身体向来不强壮,秋冬尤易患病。 “回去吧,你是一国之君,不单是闰哥儿的父亲……母后在,你皇姐、皇后都在,昆哥儿,送你皇舅回寝宫。” …… 锦言进到内室,三皇子仍在昏睡,德妃坐在床边痴望着,一动不动。 “三殿下,东西取来了……” “闰哥儿,醒醒,你表嫂把东西取来了,比先头的小鸟还好看呢……快醒来看呀……” 德妃轻唤着,被子下的小人儿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三殿下,放你枕边好不好?” 锦言说着,从内侍手中一一拿过来,摆在三皇子的枕边,一个个紧挨着他的头放好。 他该不会是睡过去了吧……锦言强按捺心中冲动,没去探他的鼻息。 但愿他能好起来…… …… 后来发生的事,尤如神灵佑护。 不单是锦言,有幸参予全程的人都莫名其妙,就连锦言这个始作甬者,也说不出两分道理。 那十二个丑陋到单独拿出一个不容易辨出是何物的泥坨坨,放到三皇子枕边后,被断定回光返照,过不了当晚的三皇子并没有咽了那口气,反而有了起色,似乎那几个泥坨比灵丹妙药都管用! 太医令一边把脉一边暗自嘀咕,这永安侯夫人神叨叨的,不会真与常人不同吧? 三皇子这病可是金氏皇族特有的怪病,找不出因无药可医,为什么她一来,弄了几个与其说是粗陶制的猴马鸡狗的,不如说是几坨干泥巴更准确,三皇子竟从气若游丝逐渐好转呢? 锦言被他虎视眈眈地瞅着。顿觉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什么也没干,就是动了恻隐之心,瞅着娃儿可怜,于是把自己以前手做的泥娃娃给他,谁知道他怎么就好了?若知道这个东西能治病。她早就拿出来了。 小正太蛮可爱的,谁忍心看他早夭啊? 任昆也纳闷,他深深地看了锦言一眼,其中的询问之意她明白,任昆准是想到师父的簪子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和清微小时侯做的……” 与师父没关系! 没关系就好…… 任昆微松了口气。神鬼之事,历来惯会被皇家忌讳,别看皇家也供奉寺庙道观,只是御下的一种手段,若真有所谓神僧仙道凌驾到皇室之上。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事关锦言,他十分谨慎,宁愿少一事不愿多一事。簪子的事,只他与锦言一家四人知道,连自己的父母都瞒着,唯恐知道的多了,人多嘴杂,惹出是非。 太医令号称医痴。绰号中带痴字的人多半偏执,只认死理,软磨硬缠请锦言帮忙想想可有奇方。 “……侯夫人。上回您用的那个盐糖水的方子,给三殿下用过后未见效果……” 那回喂水的事他一直惦记着,这次也试着给三皇子用过,没见效。为何侯夫人用了有效,三皇子却不行? 此话一出,长公主微微失色。任昆想到那几夜的担惊受怕,疼惜锦言受的苦。就瞪了太医令一眼,提这个做什么! 太后不动声色。皇后不知其因。 太医令浑不知自己说错话,提到与医术有关的,他就特别直拗,注意不到别的。 “……病因不同吧?我也不懂,听说的。” 不要与我讨论医术什么的!姐不在行!况且,在宫里说多错多。 锦言识药草,略通医术,太后等人不足为奇,卫四是在二龙山塘子观长大的,这是人尽皆知的。僧道之辈,多会些医术,或精通或粗浅。 德妃却听进心里了,将锦言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侯夫人,请你救救闰哥儿……” 侯夫人在道祖座下服侍了十几年,听说塘子观香火甚是鼎盛……闰哥儿着魔般喜欢她送的东西,好的时候念念不忘要去找表嫂,神智不清了,还记得要见她…… 太医说闰哥儿活不过今晚,她拿来几个泥巴团,闰哥儿就有了起色! 绝望的母亲是没有理智的,不管是不是希望,她都不会放弃的,而她眼中的这个希望,就是锦言。 “我也想,关键是没能力啊……” 她那点医术,治个头疼脑热或应个急包扎外伤什么的,勉强,但与太医令绝对是没法比的,术业有专攻。 德妃病急乱投医,求完了当事人,又求皇后求太后求长公主…… 锦言能理解,毕竟没有哪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去死,但凡有一线希望,都不会轻易放过,问题是,她不是那个希望! 太后无奈,那就帮着想想吧,无论结果如何,有无良方,都不会怪罪于她…… 太后开口,锦言尚未答话,任昆先出声婉拒,不行!锦言又不是大夫,自开朝以来,最杰出的医者都集中在太医院,也没见他们对此病症有办法,看诊又不是锦言的份内事,皇子的病哪敢让她乱掺和,万一三皇子没挺过去呢? 态度甚是坚决。 他家的言儿,不做这件事。 “……昆哥儿,你们做表哥表嫂的尽份心力,成与不成的,哀家与皇上皇后德妃都承这份心意……” 太后也为难,任昆是她自小疼大的孩子,哪里不知他是在维护自己的妻子,不想插手。 太后对锦言也没抱希望,她一个内宅小妇人,就算当初在道观里学了医术,哪能与太医相比? 太医令这个没眼色的!德妃又将锦言当做溺水的木头,抱住不放,她这做皇祖母、皇外祖母的,颇感为难。只好给任昆吃了定心丸,让锦言以表嫂身份帮着想想可有奇方,不算问诊。 奇方?哪来的奇方! 真看得起她!要是那么容易,历任太医令早研究出来了,有她什么事啊! 要她说,小孩子得放养,这也不行那也不让,六七岁的男孩子,走路有人抱,吃饭有人喂,没毛病也养出毛病来了! 喜欢玩什么让他玩好了!既然喜欢泥哨子,给他一堆沙尽着玩!哪有不喜欢玩沙子的小孩? 直接丢土坑了,玩自恣了,病就好了! 丢土坑里?! 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例病案…… ++++++++(未完待续) ps:谢谢皓月当空0605、笨笨7402、流动的溪的粉票。 第三百一十二章 挖坑埋了 丢土坑儿里? 突然想到师父留给她的笔记里,在医部疑难杂症那一部分,讲过一例病案:说是有一户人家,不知从祖上哪代开始,男丁的寿命越来越短,从未活过四十,外嫁女略好些,也过不了半百。 无病无痛,全身无力,自然而亡,若年纪在七八十、六七十,这种死法算得上是寿终正寝,可惜正当壮年。 乡人传言其家祖上罪孽深重,被冤鬼诅咒。可是即便他们迁居别处,数代乐善好施,风评甚好,仍摆脱不了单传短寿的命运,而且,呈愈短趋势。 到了这一代,主人的父亲未至而立就一睡不醒,余弱子寡母,好在其子虽年小却颇为能干,尚能支应门户。 有年大雪闭门,其家主人在门外捡到一名冻昏的老乞丐,舍了一棵百年老参,救回了老乞丐一命。 被救的是位邋遢老道,主人怜他年老体弱,留他住到开春。 老道临走前送他一件背心,让他贴身穿好,又在后院挖了个土坑,让他每天进去躺一个时辰,不可一日中断,自会活到六十。 其人甚疑,复回首,道人已不见。 遂以为仙,信之。遵嘱行事,竟平安活到六十寿终。其子仿之,亦得长寿,自此诅咒破。 师父在其下注释:封绝土感,后继无力,疑为法术,绝其嗣而不染因果。沙土背心、躺土坑乃温法养成,重症可加内服细泥水。 …… 难道三皇子也是五行缺土?所以见到土做的东西就有种本能的喜欢? 这也太能扯了吧? 锦言三观又被颠覆了,但师父不会骗她,是不是的。再验证一下。 “……能不能取些新鲜的泥土来?” 她小心地提着要求,那病案很是挑战心理程受能力,她需要先试过有效再讲出来,若无效就免谈。 新鲜的泥土? 众人皆一愣,正说着治病的事呢。要这个做什么? 任昆反应最快:“新鲜的泥土?要皇宫地下的还是外面的?” 宫里的还是外面的? 锦言不懂。哪片土不是来自大地母亲的? 原来宫廷富丽堂皇,处处铺着地砖,金砖银板玉石条的各种材质都有,意即地面硬化工程做得好,若要宫里的泥土,就得撬开地面。才能挖出来。 若是要外面的,就好办了,御花园里随便哪盆花,都是外面运来的,搬几盆过来就够了。 锦言这才知道皇宫不仅不栽树。甚至各种花草都是运进来的,御花园就是个盆栽花草展示会现场,有专门的皇家园圃负责培育花草,按时按月的负责更换…… “先拿栽花的土吧,天明后再从外面取些来……” 真涨长识了!号称御花园居然不栽花种草! 又要了块布,让宫女给缝了个长条的布口袋。 土拿来了。 锦言用手摸抓了两把,嗅了嗅,果然是很新鲜的泥土。带着新土的纷芬。 在内侍的帮助下将土倒进了新缝的袋子中,抬眼见在座的尊贵女性被惊吓得两眼发直,好吧。太后等人一辈子鞋底下没沾过泥,被她这种直接上手抓的豪放吓着了,实属正常。 提着袋子,口都没扎,直接放小正太床边了,“三殿下……” 她刚唤了几声。昏睡中的小孩子自动自发地侧了个身,眼都没睁。伸手就搂住了土袋子,象得了宝贝似的贴上去连蹭带拱。 有门! 锦言心中一喜。只听身边有人哇的一声哭开了,德妃花容带雨:“侯夫人,闰哥儿……可是入土为安?” 啊?! 你脑洞开大了吧?这想象力! 怎么能想到入土为安?亲土是人的本性啊!得亏她没说挖个坑把人放坑里,如果那样估计她得先躺坑里了。 “不是,德妃娘娘莫慌……麻烦太医令从现在起,每隔半个时辰试试三殿下的脉相……” 不过,未必会有那么快效果的,“再取此土来,后背也放上一个。” 若真有好转,天亮后也让小正太穿个沙土背心,不过他那幅小身板,估计要被压趴下了,最好是直接挖坑儿躺进去…… 锦言知道这话可不敢说,再论亲戚,还是君臣有别啊。 …… 太医令一脸见鬼的表情,“有效!” 这也太打击人了! 每回碰上侯夫人都出神鬼之事,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出自杏林世家,累几代官居太医令,医术也是拿得出手的,非必死之症皆能妙手回春!怎么到侯夫人这里就…… 上回不及她家仆妇的一把盐糖,这回!更过份!不如一堆土! 自本朝皇室出现此病症已来,多少太医死在这上面?多少人呕心沥血苦求良方!别人姑且不说,就他一族,因此丧命的超过一掌之数!远的不说,他的亲伯父就是因救治先帝大皇子不利,被问斩的! 先大皇子没别的病症,就是得了皇族必患之症,无医可治,先皇心知肚明,还是迁怒于太医,以泄怒火。事后又将他的父亲濯升为太医令,其中不乏安抚补偿之意。 因为这该死的病症,他的父祖或命结与此,或抱憾而亡,结果,濒死的三皇子正在好转,答案就是一堆土! 不是灵丹妙药,不是珍稀药材,就是一堆土! 而且,这土还不是素常入药的,不是草木霜不是丹土不是炭,就是无论哪里都有的踩在脚底下的土! 老天!有这样玩人的嘛! “敢问侯夫人,是何医理?” 太医令心中激荡,老泪纵横―― 不管三皇子最终是否能活下来,至少。这是他所知的患此病后的,第一次有效果的治疗。 “不清楚。” 锦言老老实实地回答,医理什么呢,真不知道啊,这算不算是某种元素缺乏症?身体里面缺泥土? 解释不清。 “侯夫人……” 别伤心别激动!你哭什么呀。不是不告诉你,是我真不知道! “不是我藏私,而是,此法与医理的关系,我亦不知。” 好奇宝宝不止一个太医令,太后也瞪着眼睛在听呢。 “只是小时候不知在哪里听过一个故事。似有相同处……” 锦言把那个医案讲完,省略了师父的批注未说,“我看三殿下特别喜爱这些泥制之物,就想仿照此法试一试,只是弄些新土来。若有效果最好不过,若是……亦对身体无损益。没想到三殿下福泽深厚,目前看,有益而无害……” “……待天明后去宫外取些土来,试试不同的土可有效果上的区别,三殿下久病体弱,除此外,饮食上的温补也得注意。越平常的食材越好。” 太医令频点头,说得是! 身边又有人哭开了,还是德妃。 刚才是哇的大哭。现在是抽抽噎噎的小哭,又怎么了!喜及而泣不是这样的吧? “呜呜,都怪我……只想着闰哥儿体弱,一小就拘着,从未到御花园,他多次说了喜欢表嫂送的泥哨子。我竟当他小孩子心性……若是早知晓了是这个,闰哥儿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她是在自责。 太后出言安慰:“……不是你的错。他生来体弱,看护着紧本是常情。他到哀家那儿,哀家也怕他磕了碰了……” 皇后也安慰:“好妹妹,别哭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最疼闰哥儿的……” 德妃在安慰之下慢慢收了声,止了眼泪,“多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皇后这份工作真不是普通人能胜任的。 顶着熬夜略显苍黄的脸,好声好气地宽慰着德妃,而德妃此时的哭泣,不知为何,锦言就是觉得她有三分自责七分做戏。 这几个陪床熬夜的女人,太后是皇祖母亲孙子;德妃是亲娘亲儿子;长公主是亲姑妈亲侄子兼有陪她之意,任昆是陪她来的,她就不用说了,皇上不召,哪会来这里? 唯有皇后,这个做正室嫡母的,说句不好听的,三皇子是死是活,与她不但半毛钱关系没有,还弊大于利,中宫现在无子,皇后以前生过俩儿子,都得了类似的病症夭折了…… 三皇子活过来,将来当太子做皇帝,母以子贵的是德妃,不是她。 她守在这里,替自己男人守着他与别的女人生的儿子,还要强打笑颜安慰德妃的装腔做势―― 连锦言都能看出,德妃后边的这通自责痛哭掺了其他的意思,是推诿责任? 她这是怕皇上责怪? 三皇子是她的儿子,自小由她亲自抚养,三皇子的异样她应该察觉关注,结果她只当是小孩子话没当真,所以,儿子差点死掉了。 有必要这样吗?这种避祸反应也忒令人吃惊了! ……任昆拉了拉锦言的袖子,“皇外祖母,言儿手上有土,我带她下去清洗一番。” 两人转到侧厅,宫女端来温水。 “……我来。” 任昆挥退了上来服侍的宫女,将锦言的手放在金盆中,仔细清洗着每一根手指,神态温柔。 面对宫女内侍诧异的眼神,锦言的嘴角忽然就翘了起来,低声道,“嗳,你的形象……” 这男人,越来越不避讳场合了!洗手无所谓,脚都洗过……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榴园内室。 “本侯给自己夫人洗手,有何妨碍?” 任昆淡笑。 “是金的盆洗手……” 三皇子岂不是天天在金盆洗手? 嗯……轻哼了声,这丫头,想什么呢! 任昆低了头用轻柔的丝巾裹了她的两手,一点点擦干,“言儿,”他的额头几乎抵到她的额头上,发丝拂到脸上痒痒的,声音低缓到只锦言一人能听到,“我不会的。” 不会什么? 锦言屏息。 他却不说了,只是慢条斯理如珍似宝地擦干她的每一根手指,锦言盯着他眼睛,任昆的眼眸乌漆漆地深不见底,泛着黑色的温柔波浪,锦言瞬间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不会让你受那样的委屈,不会有别的女人别的孩子。” 他怎么知道,她刚才的情绪? +++++++++(未完待续) ps:话说,多年前十则看到那个穿土背心制好病的故事,就念念不忘,今天终于在这里派上用场了,哈哈,大笑三声!不要问我真假噢,没有考据过…… 第三百一十三章 皇族秘辛 这一晚,是场有泪有笑的悲喜剧。 皇上辗转难眠,似睡非睡醒来后等到的不是儿子的噩耗,反而是内侍的道贺,三皇子竟然没事了! 是没大事了…… 病还病着,但不会死了,至少眼下暂时不会死了! 土?! 皇上坐在龙床上发愣,这世上竟真有鬼神仙灵之说?子川媳妇真受过道祖点化? 什么以前听过的故事,有这样的故事,朕怎么从来没听过? 噢……朕是听不到,可是又有几个人听到后不是过耳风,能把这种笑谈当成事儿,在皇子的生死关头拿来试试呢? 她到底是真受高人指点,还是一团孩子气,不懂何谓驱邪避祸?要么是子川宠得太过,不知此事凶险? 皇宫不接受能量超过皇权的奇迹,此种匪夷所思,不用皇上开口,太后与皇后早就下了禁言令,无论是谁,若敢胡言乱语或外泄半个字,乱棍打死! 官方自有官方的新闻通稿。 按照永安侯的要求,这其中没提锦言,她又不需要这种神乎其技来扬名立万,陷入流言蜚语的漩涡做甚? 树大招风,锦言的性子不适合站在风口浪尖上。 只要皇上太后了解内情,知道谁是幕后功臣就够了。 这明面上的功劳,给了太医令也无妨,后续的事情少不了他来做。 太医令诚惶诚恐,推辞不过,自此后私下里却对锦言执弟子礼,谁劝无果。只好随他。 锦言回到府中,应该说的,能说的她都说了,后续如何,是太医们的工作。所幸这方法虽无厘头。却是有效的,三皇子日复一日地好转,虽然恢复速度微弱,身体依然孱弱。 锦言觉得事小,落到有心人眼中,却另有打算。 这一日。陛下召永安侯谈国事,杂七杂八说了好一会儿,皇上挥退了身边的内侍,神色郑重,“子川。朕有一事相询,你要如实回禀。” 任昆心中一懔,“臣在陛下面前素无虚言。” “你是朕自小看大的,禀性如何朕自是了解的……子川,你素日观卫氏,可有异常之处?” 卫氏可有异常之处?! 任昆的心咯噔沉了下去,陛下这是对锦言起了疑心? “陛下此言,臣不明……卫氏自归家。贤淑聪慧,孝顺温良,您所指是……?” 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不忌惮神鬼的皇帝? 任昆暗自警觉,定下心神,大不了失了帝心圣眷,在他在一天,任谁都不能动锦言。 “婴氏传来的那句话,你可有与她讲过?” “不曾。臣不是公私不分之人。朝堂之事,与内宅无关。” 任昆愈发谨慎。怎么又说到这儿了? 事关重大,他真没跟锦言讲过。有时,少知道一些更安全,这种关乎国运的大事,不说是保护她。 “……” 皇帝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才长舒了口气:“子川,将此事告之卫氏一起参详,可好?” 郑重地商量的语气。 提到卫氏,子川全身都紧张戒备,虽然他极力掩饰,陛下还是感觉得到。 昆哥儿是能臣,又是自己的外甥,圣上并不想为一个女人,伤了心腹重臣的心,况且,此举本就是抱着一线可能,有求于人。 让锦言一起参详,可好? 当然是不好! 面对陛下这可好两字,任昆张了张嘴,很难直接拒绝:“……陛下,卫氏她只是寻常女子,有些奇思妙想并不是有异能,只是赤忱通透,长于乡野,不拘规矩,才偶尔歪打正着……此等绝密天机,她想是不能够……” “问长生,不在苍天在大地……子川,朕想,闰哥儿因土而愈,所谓在大地,会不会与此有关?天机玄理必是跳出常人所思,非寻常所探,卫氏既不囿常规,可会有不同见解?” +++++++ “……不听!不要说!” 任昆刚一起头,锦言忙伸手堵上他的嘴,皇家秘辛!事关国运!天,她还想好好活着,寿终正寝呢! 不想听不想听! 由她捂着嘴,任昆笑得无奈又宠溺,也不说话,探出舌头舔舐着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又湿又软,痒痒的。 “你属猫还是属狗的?” 佯怒,瞪他一眼,将湿漉漉的手掌贴到他脸上,来回蹭擦,一脸的嫌弃,“看,全是口水!” 任昆伸手捧了她的脸,淡然一笑:“……我喜欢,渡些芳津过来……” 说着低头含了她的唇,不由分说撬开齿缝,火热的舌头搅动肆虐着,锦言被吻得意乱神迷,攀环上他的肩头,娇喘回应着。 滚烫的手在后背游走,向下,停到了臀部,肆意揉捏着绵弹的臀肉…… 任昆眸色幽黑得象暗涛汹涌的大海,拥吻间将她抱起来,推到在榻上,身体压下开始纠缠。 “唔……做什么?” 锦言被吻得脸色红润娇俏,不是要说正事吗? “欢|爱……” 任昆的唇又吻下去,单手拽开她的腰带,从衣襟下方探进去,握住雪丘揉搓,拇指抵在小小的凸起磨蹭,带薄茧的指没撩拨几下,红豆就变硬俏立。 “真好……” 他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句,虽然没有别的女人做比较,他也知道自家的小丫头正是娇软敏感的内媚女,稍加抚弄撩拨,就汁水四溢,内里美妙至极,无论来多少次,都愈罢不能。 想到那滋味,全身如荒原过秋火,愈加狂野。此刻他们又是在侯府的正院,刚用了晚膳,计划住一宿。明天再回长公主府。 乍换了环境,虽也是自家府邸,比平时又多几分刺激。 任昆的火就烧得不管不顾,褪了她的中裤,裳裙未脱。撩起外袍将人拉近抱起,从下面将自己送了进去,腰身向上一挺,深顶入底,锦言被顶得捺不住娇呼一声,饱含着满足与索求。男人被刺激地欲火丛生,不管不顾掀起更频繁更高涨的碰撞进攻。 小鹿般的低泣,“任昆……” “言儿……” 女人的迷醉令男人愈狂乱,穿着衣服与不穿衣服,感觉亦是不同…… 隔着衣料。肌肤相亲的触感减弱不少,相反的,交合处的感官被无限放大,似乎全身的敏感细胞全都集中到了那一处,每一次的进攻与碰撞或深或浅或重或轻,都能擦起一溜儿的火星,没几个回合,女人娇喘低泣、男人闷哑的情话与某些暧|昧的声响交织成一首男女欢|爱曲。令人面红耳赤。 “换个姿势……” 不待女人反应,男人矮身轻推,将她放倒榻上。就势一翻,锦言就软软地趴在榻上,男人从身后紧贴着她,扣着她的双手,亲吻着她的耳垂脖颈,重新进入。 这般激战厮磨了许久。已经被“欺负”狠了的锦言,再也忍不住这快美之感。深深浅浅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碎了一室。 “言儿。等我一起……就好了……” 任昆感知着她的迷乱,知她快到临界最高点了,加快加重抽送的速度,在那无数张小嘴齐齐挤攥的同时,他一纵到底,烟花爆腾,白光闪过,共赴云端。 精疲力尽的锦言被他稍加收拾,抱回床上,俩人盖着被子,任昆伸手搂着她的腰,让她躺在自己的肩窝处,她的身体微微弓起,贴在他身上。 “……说说吧,现在想听了。” 锦言慵懒地漫不经心地问道,脸上露出痞里痞气的笑容:“估且看在刚才你卖力的份上。” “……” 这丫头! 任昆笑,舔了舔她的耳洞:“为夫的表现,夫人可还满意?” 这一番春|情荡漾之后,再加插科打诨,再听他说的话题不觉得有压力了。 …… “想不出,问大地会不会是实际的指向?” 锦言推理:“先假定皇上的猜测是正确的,那这句问长生,就是指皇族体虚短寿的症状,要解决这个问题,不在天空,而在地面或地底?三皇子亲近泥土,对病症有缓解,会不会是五行缺土啊?” 刚说完锦言就知猜得不对,就算三皇子是五行缺土,一代代皇族那么多因病去逝的子嗣,不会都是五行缺土吧? “皇族子嗣,甫一落地,就有钦天监相过命格,先天若有缺,会有补缺举措。” 任昆解释着,若先天有缺,寻常人家都会或取名字补上或自小佩戴贴身之物,居所处所用物品及摆放位置都会据此而来,旨在补缺,何况是皇家? “会不会是皇宫地底下埋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乱坟岗死人堆什么的,或者有带辐射的矿藏? “向前历朝历代,皆以此为皇宫,累数千载,非大周始建,风水上自是最利龙脉龙气的。不过……历来改朝换代,宫里都要死伤无数……” 会是这个原因吗? 但是历来新朝新皇入宫前都会大做法事,重新堪舆,设置风水,超度冤魂净化之后,才会择吉日入住。 按说天下龙气最浩然堂皇,宫内镇邪之物不在少数,秽气自能消散。 “会不会是铺的地砖有问题?有些石头也藏着对人有害的毒。” 大理石什么的,不清楚成分的石头,搞不好就有很强的辐射。 皇宫里找不到一处没硬化的地面,用的材料都检验合格,符合环保标准了? “这个……石材也会有毒?” 任昆满脸疑惑,没听说过呢…… “那,把地砖掀了改铺新的?怎么能试出来?” 怎么试?没有仪器偶也不会。 “还有,比较玄乎的,比如阵法。师父的笔记中有类似的记载……” 这个,常人听起来不靠谱。 “阵法?” 排兵布阵他懂的,不知她所说的这个阵法是什么。 “符阵……修士的一种法术,简单点说有点象更高级别的风水布置,皇宫的地底下被布置了某种阵法,能隔绝皇族子嗣的生机……师父给的笔记里就有这方面的记录……” “暂时只能猜出这几条,搞不好也有可能是皇陵地下有问题……” 锦言窝在他怀里,说一条,嫩白的小手在他胸膛上划一道,指下结实的胸肌触感很好,看男人随着自己的小动作微颤,嘴角就浮出满意的笑容。 “请皇上自己找高人挨着去找吧,说好了,若真蒙对了,可得给我师父立个生祠,享受皇家香火什么的……” 师父的笔记上说含龙气的愿力很难得,若师父是修士,想来是有用的…… 话说,师父到底去哪里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四章 谁是谁的贵人 听了永安侯的回禀,皇上竟信了,责令钦天监的大提点、皇觉寺的前辈高僧、宗室大宗老一起,成立专项小组,自任小组长,外加任昆负责跑腿协调。 专项小组围绕着皇宫的地面地底列出需要关注的,一条一条地排查,最后竟真找出原因了。 竟真是符阵! 皇宫地下布了道聚火阵,应该是当初大叶朝始建皇宫时布置的。 聚火阵遵循着五行相生相克的原理,不算出奇,高明的风水易师均能根据主家风水的要求布出简易版的,旨在通过外力促使五行平衡。 只是如这般深埋于极深的地底,布置精妙的大阵,非凡人易师能为,应属修士手笔。 据古籍载,数万数千年前,确实是有道统存在的,修士与凡人混居,后来不知因何故,修者离开,仙踪难觅。 五行相生相克,这聚火阵当初必是按利于大叶皇族布置的,历经数千年后,朝代更迭,皇位轮流坐,这地底下的秘密无人知晓了。 到了大周金氏皇族这儿,有事了。 金氏皇族姓金,却是木属性。 火多土焦,火多木焚,这座聚火阵恰恰是皇族子嗣的夺命杀手,听起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就是:皇宫不是金氏皇族的宜居地,好比架在火上烤,长此以往,衰歇而亡。 与得不到水土养份,树木会枯萎同理。 所以久居宫中的皇帝都不长寿,皇子能撑到出宫开府,活得年岁就大。这才造成了皇族嫡枝弱旁枝兴的。 至于公主与嫔妃,女体本阴,体质属性不同,受的影响较少。况公主只要活到下嫁,就会搬出宫中。 “……还真有?!” 听任昆说完锦言张目结舌。天,居然是真的?居然真有符阵之类的,还真能要人的性命?! 天地良心,她当时说这个的时候,绝对是漫不经心的! 在她的三观中,这不符合科学的!神叨叨的东西。(..info好看的小说)居然是真的?! 在锦言心里,自己的师父是特别的存在,是人或修士,神不神奇都是特别的,这特别是凌驾于三观之上的。就象小朋友不会刻意去强调自己的妈妈是好人还是坏人一样。 师父说种上小麦产黄金,她信!但换个人说,她一定觉得该人脑抽风了。 “是啊,自然是真的。” 任昆不解,你怎么这么惊讶?最初提议的不正是你? 大周虽然是凡人世界,神仙存在于传说中。但皇室中秘藏的典籍关于修真界的记录,如婴氏等隐族,要么是修士的凡俗家族。要么是给某位仙人打理俗务的,若没有深不可测的背景,又有哪个皇权会容忍世上超越九五之尊的存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然,为何历朝历代的皇族不但默许隐世家族的存在,还对其礼让三先? 一句话:惹不起!不敢惹! 正因为有这种认知,任昆当日才会猜到师父留下的簪子上有法术加持。对皇宫下面布有阵法,没有任何障碍就接受了―― 当年大叶朝的开国太祖可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雄主霸君。在历朝太祖中都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英雄中的英雄。请高人为自己的皇宫做些布置,算不得难事。 在数千年前的大叶,如今传说中的神迹,那时少数人还是有机会见到的。 “……陛下让我问问你,为真机仙长立祠有什么要求?除了敕封塘子观,还有什么要求?你和师父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对皇族恩重如山,提什么也是应该的……” 说是再生父母不为过,虽有婴氏投桃在前,若无锦言的提点,几乎不可能想到地底下去,皇族绝子嗣或许是迟早的,坐拥天下又如何? 绝子绝孙,又如何坐拥天下? 从任昆的立场上,当然希望自己舅舅长命,继任皇帝是他的亲生儿子最好不过,从宗室中过继嗣子,哪有亲子好? …… 皇宫勤政殿内。(..info无弹窗广告)大提点正与陛下说着悄悄话。 皇帝去了心头大患,起居之处钦天监做了多项风水布置。虽已是冰天雪地,皇上仍面色如常,未象往年那般苍白憔悴,每日病歪歪的。 陛下捧着个粗陶的茶碗慢慢呷着热茶,目光微描,只觉得勤政殿新换的红砖地面比以前的金砖地面要顺眼许多。 “……陛下,臣昨日细观察,长公主府的气运有些变化……” 噫? 皇上心中暗惊,嫡姐府上气运变化?长公主身负部分国运,这可是大事!面上不动声色:“有何变化?是凶是吉?” 大提点略微一顿:“吉……臣所言变化非指凶吉,而是气运所寄有所变化,往日长公主府上笼罩紫气,臣等未曾细辨……紫气的中心不在正院……” 长公主生有异象,身负国运,钦天监少不得要关注她的气运。 但只要那团气一直在,就不会有人没事耗费心气精血去探查。 出了皇宫符阵这事后,大提点心有所惑,特意养足精力,点了鹈鹕香,好好察看了一番。 “什么?!” 这次没做到惊不形色,皇上破功了,“怎会如此?” “臣等细推算,气运原本所应的是侯夫人,长公主殿下是引渡的有缘人……” 知道这话说出来破坏力无穷,但职责所在,大提点还是直言道出。此等大事,不敢有瞒,如何相待,圣上自有定夺。 虽然卫氏已贵为侯夫人,永安侯又爱妻如命,应该平安无事,但凡事怕有万一,凡系国之气运者,圣上不能不知。 大提点离宫后,皇上独自坐了好一会儿,起驾去了慈宁宫。 此事不好声张,又必须确保无逾,由母后出面更方便。 “竟是她?!” 饶是太后城府极深,乍闻此言也难掩惊色,一口气窒在嗓中,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难怪,难怪……” “母后莫非早有所察?” 皇上纳闷,听您的语气竟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感叹。 “那倒没有。” 太后摇摇头,“陛下可知昆哥儿与卫府的这桩婚事所为何来?一是因为先卫太妃。当年先皇后面上贤良,私底手段甚是狠辣,哀家当时位卑人微,却遭皇后不喜,多亏卫太妃暗里回护,帮我良多。哀家小有地位后,在白马寺为她点了长明灯,希望下世安好……与寺中前辈高僧谈及其中的缘份,不知何以为报,高僧云既有因就落果,给予高官厚禄不如结门好亲,利于己彼。” “当时皇后尚在,哀家哪知皇儿会有登基的这一天?卫氏本就望族,子弟多出仕,高官厚禄哀家一介后妃哪能许得?倒是儿女的婚事,虽有先皇与皇后做主,哀家做为生母多少能说上几句,虽未必管用。遂言若能自主,必与卫府结亲。” “……皇儿登基,哀家做了太后,其时你与你皇姐早已嫁娶,哀家就想既然儿女不成,结亲之事放下一辈身上,这回哀家总归能做得了主。等有了昆哥儿,哀家打定主意,只要卫府有适龄的嫡女,就为昆哥儿订亲。” 这一番背后的因由,皇上还是第一次听太后说起。 当初他也纳闷,不明白母后为何远到东阳给昆哥儿订门亲,皇姐多次言不喜,京城多高门贵女,为何偏要选东阳卫府这般名声不显的?亦曾私下撮弄着让他在母后面前出言退亲,另为昆哥儿择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他提过,特别是昆哥儿朝堂当差后,亦想过为他另指一门得力的姻亲,只是母后坚持,昆哥儿又有个爱男色的嗜好,名声不怎么好,硬要心腹重臣与他结亲,助力不成,若结仇落了芥蒂,反有失本意。 “……哀家明日就召你皇姐进宫,暂不讲明实情,只把此次卫氏立功之事告诉她,令她好好爱护,不可以长辈之身压人,待过些时日,再找合适时机告知与她,陛下看可好?” 太后心中明了,自家女儿对卫氏不错,心里却有点别扭。 前番她铸下大错,驸马儿子嘴上没埋怨,心底却少不得怪她无情无义,对锦言既无信任又太过冷酷,且因此失了子嗣…… 明明犯下大错,身为晚辈的锦言却宽囿大度,更令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儿子面上虽什么也没说,却借口侯府正院风水更利子嗣,时不时就与锦言过去小住,他又不是出府别居,只是为求子嗣,做长辈的又如何开口阻拦? 驸马力挺,前番若没她犯错,孙子早就有了,儿子儿媳如此体谅,她又有何立场来说三道四? 长公主心中的不舒坦太后知晓一二,虽心疼,但不打算帮她,若她自己能想开,眼下的日子再好不过,夫妻和美,儿子媳妇孝敬大度,若想不开,菩萨也帮不了。 只是,若要告诉她,所谓国运,她只是桥梁,真正命格贵奇的是锦言,心高气傲的女儿未必能接受…… 说来说去,自己的孩子自己最心疼。 长公主再多毛病,太后也是她的亲娘! “但凭母后做主,只要卫氏平安,皇姐早知晚知皆无大碍……” 又不是要两害相较取其轻,卫氏本就是皇姐的儿媳,子川的夫人,总归是一家人,皇上无异议。 至于为何是卫氏应气运,大提点言此乃天机,既是天机,不知也罢,贵为天子,也懂平安是福。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有喜 这世界有太多以她原有三观解释不通的事情,夏虫不可语冰,不是冰不存在,而是夏虫理解不了,所以,永远不要说自己懂得多…… 她现在,也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吧?这巨人就是师父…… 锦言合上笔记,轻抚着封面。那些关于塘子观的往事如同点燃的香,袅袅地氤散开一室的暖…… 案几上大肚小口的黑釉瓶里斜插着三枝黄色蜡梅花,漫不经心的随意中,透露着日常的美感。 安静细微地赏心悦目,默默悦人,却不引起过份热闹的关注,看似不起眼,却盈香一室。 如同,师父对她的育养,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皇室敕封塘子观的旨意已发往东阳,她本想跟着一起回去的,可任昆不同意,向来对她百依百顺的忠犬男人虽然语气温和,态度却极为坚定:“……言儿,天气越来越冷,风又大,这时候实不利出远门,接下来正是我差事最忙的时候,脱不开身,不能陪你一起……” “不用陪?可我舍不得你,回府见不到你,我就会吃不好睡不好差事又忙,累病了也没人管……” 你! 锦言满头黑线,怎么就没人管了,这全府上下,有多少围着服侍你的?不同意就罢了,还各种撒娇! “只想让你管嘛……” 挨上来亲完了耳朵亲脖子,撒娇怎么了,又不是跟外人,就是不想分离!侯爷很光棍:“言儿,若是这时去了。年前就回不来了,你看你要是不在府里过年多不好?我难受倒罢了,可父亲那里多少会觉得遗憾……” 这倒是个问题,驸马爹爹的想法她还是会顾忌的…… 今年已经跟着任昆出去玩了两三个月,再回东阳。过年不回来,是不太好哦…… “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我抽时间陪你去,好不好?那时候天气也好,我也不太忙。还可以多住些日子……” 听起来很有道理,好吧,那我不回去了,锦言点头应下。心里也明白自己现在要回东阳的想法有些强人所难,他非但不怪自己不懂事。还想方设法来劝她改变主意,仿佛抱歉的是他。 好象不管何时,只要是她提的事情,他总会无底线的纵容,不管合不合时宜符不符合规矩,心底有丝丝悸动闪过。 …… 时光如飞梭,转眼新岁将至。 “……言儿,可是累了?” 马车里置着暖炉。任昆觉得有些热,解开了大氅,细心地发现锦言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忙开口询问。 俩人是去拜见老叔公后正在回府的路上。 老叔公从温泉庄上回城准备过年,任昆携了锦言过去请安,老叔公心情极好,留了饭,硬是让任昆陪着喝两盅。 “有点儿……” 可能是中饭吃多了。 陪客的不是婶婶就是嫂子,待她极热情。盛情难却,可能吃撑着了。胃有些不舒服。 “脸色有些不太好……” 任昆凑近了,熟悉的体息中带了股扑鼻的酒意。锦言蹙眉,不舒服的感觉更甚几分,忙转过脸,抬手捂住口鼻:“唔,有味儿……” 有味儿?任昆脸一夸,被嫌弃了? 没等他再开口,锦言伸出另一只手推他:“痰盂……” 恶心欲呕感突然袭来,强烈到无法抵制…… 好在任昆动作极快,车厢又没多大,一抄手就将痰盂取来递到面前,锦言捧着痰盂低头吐了个稀里哗啦。 任昆大惊失色,顾不得被秽物溅到身上,急忙一手接了痰盂,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言儿!”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竟吐得这样厉害! “唔……” 锦言捂着口鼻,轻微挥搧了几下,车厢里满是呕吐物散发的酸腐味道,还有他身上的酒味,闻着格外难受。 噢……任昆转手将痰盂放到了暗格里收起,换了个新的出来,倒了杯水递到锦言嘴边:“来,漱漱口……” 单手不轻不重抚摸着她的肩背,面带忧色:“好点没有?” 锦言漱了口,仍旧捏着鼻子推他,有酒味儿…… 哦哦! 任昆反应过来,忙就着剩下的半碗水,来回用力漱了几口,对着手掌心呵了口气,放到鼻尖闻了闻,好象酒味淡了一点? 再抬眼见锦言倚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左右两手交换着把脉…… “言儿,怎么样?” 任昆知道是自己身上酒味惹得祸,不敢凑得太近,两眼一瞬不瞬紧盯着锦言的表情。.info[] 一番狂吐后,锦言脑中念头盘旋,算算日子,心中已有猜测,再一把脉,猜测属实,虽然时日尚浅,脉相微显…… 抬起头,见任昆绷着一脸的紧张,大气也不敢出地望着她,不由心中发软,不适感似乎消散了许多,她笑颜如花,“恭喜!你要当爹了。” 什么?! 任昆张大了嘴,傻愣愣盯着她,好半天才长呼了一口气:“言儿,你你你!……我我我!” 结结巴巴的,手哆嗦着指指锦言又指指自己,似乎惊喜过了头。 傻了?锦言白他一眼,点点头:“对,你要当爹了……” 噗嗤! 话音刚落,就听得耳边“噗嗤”一声,一股冷风灌进来…… 马车忽然停下了,外面传来利刃出鞘的声音:“保护侯爷夫人!” !!!! 突如其来的变故,锦言目瞪口呆,任昆也有范进中举颠狂症? “咳……无事!……派个人去请冯太医入府侯诊。” 任昆清咳了两声,故作淡定,吩咐继续前行,马车动了起来。冷风嗖嗖地从厢体上那碗大的破洞往里灌…… “言儿,我,嘿嘿……” 某个惊喜若狂闯了祸的人,讪笑着,找了个软垫团了几团塞到洞口。堵住了往里灌的冷风。 “言儿,太高兴了……一时失手……你冷不冷?” 从暗橱里取了床毛毯子,披在锦言身上,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傻笑着将手轻轻放到锦言的腹部:“吓着你们了?……” 他这一拳也有好处,冷风将车厢里不好的味道全部换成了清冷的空气。锦言觉得舒服了,再闻他身上,酒味似乎变浅,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言儿,我们真有孩子了?” 见她没有避开。任昆又凑近了些,好消息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置信,需要她的再次确认。 他的眼中泛着轻薄的水光,声音略微颤抖,锦言的心一下又酸又软…… 粉脸在他宽大的掌心中蹭了蹭,把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是,我们有宝宝了。你要做父亲了……” “……” 任昆咧着嘴笑,连眨了几次眼睛,泪水还是流了下来。他有孩儿了!言儿怀了他们的孩子! 柔软的小手在他脸上摩挲着,抹干了他的泪痕。 他的激动,锦言心有同感,在相爱的人眼中,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殷殷的期盼。尤其是任昆,已近而立。尚无一儿半女。 原先没有所爱之人,只有传宗接代的责任。或早或晚不着急,自从心里装了她,嘴上不说,暗地里却甚是渴望。 “哈哈哈!” “瞧你傻的!……” 夫妻俩含情脉脉对视了半天,任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变成畅快的大笑,一边笑着,一边象捧了个易碎的瓷娃娃般将准妈妈抱到怀里。 “我高兴!” 这怎么是傻?本侯要当爹了! “对了,听说怀了身孕,口味会与平常不同,你想吃什么尽着吩咐!噢,你爱喝牛乳,每天从庄子里送太不方便,得在马厩旁建个牛栏,把奶牛养在府里,等开春了在后花园收拾块地,种上草,随时可取……还要建个种菜的暖房,吃得便利……言儿你说咱们是不是得让太医住到府里?接生婆得早几个月订好,得赶紧让宫里的接生嬷嬷住到府里,别万一产期提前措手不及……噢!还有奶娘,这个可不能马虎,得好好选选……言儿辛苦你了,听大哥说孩子刚上身,容易发脾气,不管是打是骂,你尽着招呼,全冲我来,千万别憋着,委屈自己……” 锦言偎依在他怀里,听头顶上他慌里慌张东扯西扯喋喋不休,不由又好笑又甜蜜,嘴角翘起,这个傻瓜,哪有在后花园养牛的?孩子刚上身,就想到奶娘了!谁家女人不怀孕?好端端地弄个太医常驻府里干嘛? …… 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前,任昆抱着锦言轻缓地落在地面,“我自己能走……”锦言小声地抗议着,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多不好意思。 “不行,你现在情况特殊。” 任昆不同意,刚才还吐过呢,天冷风大,还是小心为上。 已候在府中的冯太医不知侯夫人哪里不好了,心里甚是忐忑,等见侯爷抱着夫人进来,脸上毫无忧色,反倒是眉飞色舞,喜悦压都压不下,侯夫人坦然中带了几分羞意…… 瞧着不象是有病,侯夫人自己也会诊脉…… 冯太医心里有数了,一探脉相,果然是喜脉! “恭喜侯爷夫人,夫人有喜了!” “好!好!” 任昆喜不自胜,好消息多说几遍更让人高兴,冯太医的确认在意料之中,却更增添了侯爷的喜悦之情。 “可有要注意的事项?夫人的身体……要不要用些安胎的补药?” 言儿怀了身孕,凡是问清楚问全面的好,千万大意疏忽不得。 “虽时日尚浅,眼下看脉相,胎气稳妥,夫人身子将养的好,母体气血充足,安胎的药嘛,下官开张方子,是药三分毒,能不用就尽量不用……饮食上要注意,凡是孕妇忌口的下官会列出单子,想来府上厨娘也都知晓,忌生冷少食多餐,天冷注意保暖,千万别着凉,坐卧行走动作要轻缓,前三个月尽量静养,多卧床保胎……” 冯太医不敢怠慢,事无巨细,一一交待。有前头的事例摆着呢,万一侯夫人这胎再有个意外,他可禁不起折腾! “冯太医稍候,本侯还有问题请教。” 冯太医说了不少,任昆觉得还是不够,不过,得先安顿了锦言他再问个仔细。 “言儿,来,躺好,太医说要多卧床保胎……” ++++++++++(未完待续) ps:说了月内结文,差不多再有三四章就大结局了,谢谢诸位亲的陪伴与支持。 第三百一十六章 见好的能力(上) “……侯爷还有一样,前三个月胎气未稳,忌行房……” 冯太医就孕期保健说了个口干舌燥,永安侯听得连连点头,原来要这样啊,原来是那么回事,嗯,本侯都记下了。 冯太医想到永安侯无通房妾室,身边的女人就他夫人一个,万一气血方刚忍不得…… 猛不丁听冯太医说这个,任昆微顿,这才意识到锦言怀了孩子居然会有弊端,他的福利被抢走了一些,“噢,那三个月之后……” “过了三个月,胎气稳了,动作轻点是可以的……保险起见,生产前两个月最好不要,还有月子里……” 见永安侯神情认真,询问地仔细,冯太医暗道侯夫人真是好福气,看侯爷的意思,根本就没有要另收房的打算,一心一意全扑在他夫人身上。 别家府上,女人怀孕,男主人高兴归高兴,可没有一个象永安侯这样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逐一问个明白。 哪个女人不怀孩子? 没得在侯爷眼里,他夫人就这般金贵,连怎么逗孕妇开心都要问,他是做太医的,哪会知道这个? 任昆终于将自己能想到的都问了一遍,这才放了冯太医:“……你五日来诊一次脉,随时告知本侯脉相。来人,封银百两,送冯太医到柜上领红封。” 本侯大喜!全部有赏! “全府上下,侯府那边,每人赏银十两!榴园、侯府正院服侍的,赏二十两!” 任昆极为兴奋。本侯有后了!言儿给他怀了孩子! “任嬷嬷,你去正院给殿下和驸马报个喜,回头本侯亲自过去。” 他得先陪言儿,暂时不得空。 “是!侯爷大喜!” 任嬷嬷应下,又犹豫着提醒道:“侯爷。都说刚上身的孩子小气,不喜欢张扬……” 前头有阴影啊,夫人头胎可是没坐住,又是在那种情况下流产的,不知有没有留下隐患……有不少女人,头胎坐不住。后面接二连三的都保不住…… 啊!还有这事? 任昆一懔,好象有印象,别家府上都是三个月才传喜讯的…… “嬷嬷,你说本侯这般宣扬地人尽皆知,他会不高兴?……” 任昆压低了嗓音。罕见地在任嬷嬷面前冒了一回傻气。 “不会!不会!您这般欢喜,小少爷自然是高兴的!只是规矩都这样……” 任嬷嬷忙摆手,侯爷您这话说的! “银子先别发了,等本侯与夫人商量过再定,快去正院报信吧。” 现在不发也行,等到三个月后本侯再加倍高兴! “任嬷嬷,记得提醒殿下,不要大肆打赏……” 不知母亲知道不知道。别得意忘形。他扬声提醒道,任嬷嬷回头,默默施一礼。原来侯爷也有这般犯傻的时候! …… 刚上身的孩子小气? 任昆摸着下巴,爷当爹了还不能太高兴?!还是问问言儿吧。 转身回了内室,见锦言已经换了居家的衣服,坐在床头与夏嬷嬷说话,一个箭步冲过去:“言儿,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躺下,太医说了要卧床休息……” “现在不想躺……” 锦言刚要解释。任昆已经拍了拍枕头,轻托了她的肩背。将人抱了起来:“躺着,今天出门辛苦了,休息休息……有话躺下说。” …… 锦言拗不过只把由他抱着躺到了枕头上。 “夏嬷嬷,本侯记得你有两儿一女?” 回头拉上夏嬷嬷做同盟:“你来说说,刚怀了身子,是不是要多休息?不能受累?” 夏嬷嬷笑着点头:“是!恭喜侯爷夫人。” “嬷嬷是过来人,夫人如今不比以往,你要多看护着,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侯爷自己教妻无方,只好叮嘱夏嬷嬷严防死守。 “……侯爷,你还没更衣洗漱……” 眼见任昆又有唐僧念经的倾向,锦言笑着岔开话题,一只手在面前轻挥了挥,提醒他还穿着做客的衣服,衣服上有不好闻的酒味。 哦…… 任昆刚想提打赏的事,见她皱了皱鼻子,忙止了话题:“好好躺着,我去更衣……嬷嬷,照顾好夫人……” “扑哧”,望着他闪进净房的背影,锦言笑了。 “侯爷是真高兴!” 夏嬷嬷笑着,满心的欢喜。夫人有身孕了,真是大喜事! “嬷嬷是想说侯爷高兴傻了吧?” 锦言笑着打趣。从马车上开始,这人就不停冒傻气。 “夫人!可不敢这样说侯爷。” 夏嬷嬷嗔怪着:“侯爷是着紧您,心疼您……” 有点小题大做也是应该的,毕竟是头回做父亲!况且,他平日里就那么看重夫人,这怀了孩子,母子两人加一块,不知怎么疼才好,刚怀上,谨慎总归是应该的。 “侯爷一定是个好父亲……” 这话锦言赞同。 孩子要得晚也有晚的好处,象任昆,她实在不能想象任昆十七八岁就当爹,想象不出那时任昆做父亲会是何种情形,现在,她不用想也知道,诚如夏嬷嬷所说,他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若生得是儿子,他必会早早地手把手教儿子写字读书习武,不听话时会严厉,训完了就心疼后悔,还忍着不说―― 身为男儿又是长子,将来要支撑门户,玉不琢不成器。 若生女儿,不用说,必定当成掌中宝般娇宠着,将来大周最挑剔的岳父非他莫属…… 想着未来的情景,嘴角泛起软软的笑意。 …… “在说什么?” 任昆换好衣服出来,脸洗了,头发新梳了。没洗。 “言儿,没洗头发,我刷过牙了,你闻闻没酒味了吧?” 任昆有些不确定,他自己是闻不出来了。不知她觉得怎样,听说孕妇的鼻子都特别灵。 夏嬷嬷识趣地福了福,退了出去。 任昆坐到床边,锦言凑过去象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嗅,“嗯,没有了。不臭了……” 拿到敕令的任昆这才靠到床头上,凑近了,将人搂抱到怀里,“言儿,还不舒服吗?” “现在好了……” 锦言偎依在他怀里。鼻间是熟悉的体息,深具安稳抚慰的魔力,“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正院。” “不急,我差任嬷嬷去了,你歇着,晚些时候我自己过去……” 就算他不派任嬷嬷去报信儿,正院那边也必定早就知道了。当然,知晓归知晓,锦言有喜这么大的事。他还是应该亲口去告知父母的。 说到这里,忙把之前要问的事情说出来,“……言儿,现在说出去他会不高兴?” 问话间,大手已覆在了她的腹间。那里平坦如常,可又与往日不同。那下面有他的子嗣在成长…… “不会。他现在才豆子大小,应该还不会高兴吧?” 见不得他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样子。锦言出言安慰:“是喜事,为什么不庆祝?该赏就赏!嗳。不过,你好象忘了一件事……” 什么? 任昆愣了,我忘记什么了?他只顾高兴了,是哪里疏忽了? 锦言就笑而不答,自打他听到怀孕的消息,激动兴奋又紧张,绷得太紧,也该放松一下。 “我怀孕,谁最功高劳苦?” 锦言调侃着,是谁夜夜勤劳耕耘,卖力又努力的?你不准备打赏自己? 侯爷就笑开了,低头亲吻着她的发丝,小声呢喃着,“言儿,你真好。你是最好的……” 谁也不及她的好。 她的眼睛里,永远都只见到他的好,在她的心中,他是完美无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足。 其实他没有那么好。 是她,总能看见他的好,再不堪的不好,也是过去。她的眼里,只有当下的好,没有以往的坏。 她总是不吝于赞美,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也能体会到他的诚意与用心,会有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感谢; 她心安理得接受他的关爱,理所当然的同时也回馈着她的情意,在她的眼中,彼此接受与付出再正常不过,无所谓谁多谁少谁对谁错…… 外人说她有福气,他们怎知,他才是有福气的那个!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我正要遣人给你送信呢,你居然就来了,咱俩真是心有灵犀!” 锦言乐呵呵地对刚进门的百里霜说道,昨天事多忙乱,没来得及。 虽说有孕前三个月不宜大肆声张,那也要分人,象百里霜、东阳的父母、观里的师叔伯们还有清微、任府老叔公等,这些现在就可以知会。 至于太后那里,长公主殿下一早已经进宫了,皇上那边,任昆会当面告知。 素来淡定的驸马动作最迅速,昨天晚上就拉着任昆一起去祠堂将喜讯告知先人长辈了。 “与你心有灵犀的不是我,是你家侯爷!” 百里霜笑着,“恭喜恭喜!任子川一大早就差人到我们府上报喜信了,要我来陪陪你,说说悄悄话,传授经验……” 她刚用过早膳,一听是锦言有喜了,差事也不理了,收拾了几包吃的用的,就忙不迭地赶过来了。 “他可真是……你出来了,府里头没事吧?衡哥儿?” 百里霜是宅在家里的大boss,管着定国公府内院大小差事呢…… 不象她,是真正的宅妇,除了看看嫁妆产业的账本,偶尔帮任昆做点文书工作,别无它事。 “没事!本来也没大事……衡哥儿有乳娘呢,身边一堆丫鬟婆子的,还有乳娘在呢……” 锦言知道后一个乳娘是指她自己的乳娘嬷嬷,跟着陪嫁到了桑府的,知书达理,极其能干,是百里霜倚重的心腹。 “哟,你快躺好,我也不是外人……” 百里霜的确不是外人,一听长公主进宫了,脱了鞋直接陪锦言躺暖榻上了。 两个女人,一对闺蜜。一个生了两儿子,一个刚怀孕,单就着生养这一个话题,就有着说不完的话。 唉! 两人谈兴正浓,百里霜突然长叹了声:“锦言,真是羡慕你!” 怎么了?此话从何而来? 锦言不解:有新情况了?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七章 见好的能力(下) “……没什么!就是那点破事呗……” 百里霜一时感慨,在锦言面前又是极放松的心态,讲话没过脑子,说出来就觉得自己无聊,锦言怀孕了,大喜的时候,说自己那点糟心事干嘛? 也是被任子川刺激的。 这家伙派去传话的三福,一口一个我家侯爷说了,就差向全大周宣告任侯爷视妻似宝爱妻如命。 “说一半多没意思?到底怎么了?你们现在?” 之前不还说要把男人当玩物的,看起来蛮不是那么回事,谁会为玩物乱了心神?一个屋檐下睡一个被窝,日久再生情,死灰也复燃,常有的噢! “就那样!” 不是她要瞒着,是没什么好说的。她的事,锦言清楚着呢。 “那样是哪样?嗳,你能不能别这么简略?敷衍与避重就轻都是不行滴……说吧,老实交代。” 还真有新情况? 不是她心存八卦,而是朋友处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成为特别的存在,她好不好幸福不幸福,对你,是同样重要的大事。 “就是,我前两天与他摊牌了!” 提起这个百里霜有点沮丧,明明都已经放下了,要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结果自己没忍住,又冲动了,可能前功尽弃了…… 哦?摊得什么牌? 打从衡哥儿出生起,桑世子就老实得很,没听说起过有新的花边啊,整天一幅改过自新,居家好男人的形象。 “就是看不惯那幅道貌岸然!装得情真不渝。非我莫属的!” 提这个百里霜就磨牙,若不是不忿他那深情款款欲语还休的模样,她也不会破功,又冲他发作了一回! “我告诉他,要么这辈子就守着我一个。到死没别人,我就原谅他,要么就该找通房找通房,想去花楼去花楼,别天天杵我面前,总之。对百里家的大小姐来说,做好贤良大度的定国公世子夫人也不是难事……” 霜姐姐你还真是彪悍!这也太! 太直接太没有讲话技巧了!还到死才原谅!都要死了,原不原谅的,有意义?不原谅就死不瞑目? 锦言傻眼了:“你就是这么说的?” 百里家的大小姐呀,百里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是文学泰斗,受全大周读书人崇拜的所在,您能不能有点文学性,别直截了当地象甩刀子?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哎呀你就别笑我了,人家心里悔着呢,当时不是气坏了吗?脑子一热,没想那么多,就……我跟谁都没说。你可别给我捅出去……” 谁都不知道? 锦言怀疑,就你跟前,嬷嬷丫鬟不断人。又是情急之下说的,还能没被听到?你就自欺欺人吧! “真没人!晚上在床上说的,外头值夜的听不到……” 晚上!床上说的! 关键词就透着香艳与暧|昧!锦言坏笑,拉长了声音:“噢……是那个时候说的吧?还是之后?” 不是进行中,进行中说这个太煞风景了,那还不得半途退场?想来是事后说的。难道世子爷不够卖力,发挥不佳。你不满意? “……!你现在脸皮真厚!” 百里霜羞恼,“被任子川影响了吧?近墨者黑!哼……” 脸上火烧云红到脖子。还真被这个机灵鬼给猜中了! “其实,世子爷有很多可取之处的,又是夫妻,要朝夕相处,还有两个孩子,我觉得,就算是你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不要为这个有负担,或者觉得面子上不爽,你过得好,才最重要。” 锦言很认真。 桑成林那个人,在大周的男人里,真的也是极好极出色的了。就算犯过错,也未必就一定要判终生监禁,永不原谅。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生衡哥儿那会儿,我真想开了,打算做个合格的世子夫人就好,那时怎么想的,你也都知道……” 百里霜一股脑儿地把自己混乱的思绪倒出来,原先她就打算忙完年前这段,过了年找锦言好好倾诉一番,分析分析,今天正好了。 “我都跟他说了,找通房暖床的,不拦着……生了衡哥儿亏了身子,得将养小半年,当时就想他一准儿是忍不得,收房还是外室,我都不管,只别动我的丫鬟就成。.info” “我想通了,他那头却没了动静,竟真忍着,也没去外头找人……过了七八个月,才小意乞求近我的身,还得做夫妻,这种事免不了,我多拖了两三个月,不能老借口身子不好吧?” “这都快两年了,他不睡书房,见了漂亮丫鬟也不调笑了,没有应酬就早早回府,与我们娘仨用晚膳,检查均哥儿课业,陪俩儿子玩……” “他那人,本来就不是急性子,这会更温和了,一句恶言冷语也没有,整天说话带笑,不是买个小玩意给孩子们就是送我个首饰衣料,从街上捎些点心零嘴的,示好的小手段就没停过……你说这算什么?我放下了,他倒紧巴着不放了!犯贱不是?” “他说要我给个机会,以后一定好好的,我一时气不过,凭什么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原谅?等到死吧!恩爱夫妻?下辈子再做吧!” “那,你这样说,他什么反应?” 姐呀,您别老顾着宣泄情绪,您为什么冲动?为何觉得委屈?不就因为你心里还有着他,旧情难忘,又生新情嘛! “他说,他会好好做,争取让我早点原谅他,这辈子就做恩爱夫妻。” 百里闷声道,又委屈又心酸,一时心绪激荡。凭什么他想和好就和好?没门!我就是不原谅! …… “就是不原谅,你气什么?” “我……” 百里霜语塞,反正就是不痛快。“我原谅他就原谅不了自己!总行了吧?”你以前不跟我说过,原谅了别人却原谅不了自己,那就不要原谅别人。 “姐啊,你老实告诉我,心里有他没?他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情绪固然要发泄。但发泄也分有效与无效两种。 “……他吧,我觉得是真的。桑成林这人挺傲气的,不至于虚情假意来骗我,再说也没那个必要!” 他们已经成亲这么多年,儿子都有了两个,又曾闹到那般地步。桑成林真正情转淡薄,就该顺势而为,男主外女主内夫妻相敬,应该是他喜闻乐见的,用不着象现在这么小意示好。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愈是做低伏小的。我愈是想挠花他的脸!” 百里霜在锦言面前从来不掩饰自己,咬牙切齿挥着粉拳,明明是娇柔的外表,内里却藏着个女汉子,还有家暴倾向,锦言忍不住笑。 “你还笑!赶紧给我出个主意,要怎么办才好?” 主意啊,有!单看你想怎么做了。 “别跟我说什么宽恕别人。只要露出笑容就好,我可没你的心宽,让我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忘了过去,重新和好,做不到!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他犯的那些混账事,她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 “姐啊,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啊。” 您这么纠结不是自个儿难受吗? “过去了也是发生过的……” 得,这位是有情感洁癖的。可你不也在床上跟他打得火热,嫌他脏。也享受了的嘛! “你也说了那都过去了,现在。你觉得他好吗?” 百里霜想也没想,点点头:“可是……” 唉,姐姐你别可是了…… “是你不能原谅,还是百里家的大小姐不能原谅?” 锦言忽然问出一句莫名的问题。 百里霜一愣,这有区别吗?不都是我? 没区别吗? “我说得不一定对,但你仔细想想,是真的不能,还是因为百里家的骄傲不允许?百里家的大小姐就不能吃回头草了?那是你的草你的男人,你想啃就啃,谁也管不着,何况他还送到嘴边了?你们重归于好了,你一大家子的亲人绝对是高兴的,没有一个会觉得你丢了百里家的脸面,姐姐,现在是你男人求着你来啃,主动权在咱手里,你郁闷什么?又有什么可丢面子的?” 现在你做庄,又好牌在手,管别人出什么牌,放不放他由你做主。 锦言说得没错。 百里家的人都谦和有礼,骄傲深刻在骨子里,对于百里霜来说,桑成林之前的错误不仅仅是玷污了她的感情,还羞辱了她的骄傲―― 百里家的大小姐啊,对他一腔真情,结果他非但没有投桃报李,竟然还为个丫鬟给她没脸! 不管有没有收用了,伤害却已存在。让她情何以堪? 如今,他又重拾旧爱,她,偏又动了心,失了那份淡定,百里霜打心底不能原谅自己!当然,也不能原谅桑成林! “……还是任子川这样的好!” 没这些烦心事。 “你是说有男人没关系,有女人才接受不了?” 锦言笑吟吟反问。 “男人不更恶……” 百里霜脱口而出,一个“恶心”没说全,自己就变了脸色,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的,不是说你们的……” 她明明是羡慕的,怎么搞得象在揭人家的老底。 “没事,他以前就是有过男人,不能不让人说,拿他做例子也无防……” 锦言不以为意:“……他以前有过多少男人我没打听,肯定不止水无痕一个,要天天想着他的过去,还不恶心死了?日子没法过了,碰碰就难受吧?” “多看他的好,他的优点能力,他为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无论大小,都只去见他的好,把好的放大,把坏的缩小。不去看他过去的不好,只看他现在的好。” 不幸各自不同,但幸福都是相同的,幸福的人,一定拥有见好的能力。 “当然,他的过去,与我谈不上是背叛。你不同。也不是要你无底线地觉得他好,应该原谅。只是,既然放不下也分不开,不如多看他的好,看到他的歉意、愧疚、悔恨,尽力弥补想要挽回的用心之举,看到他为求得你的谅解做出的努力,看到他在孩子身上的付出,看到他为了重新得到你付出的代价……” “他以前不是不爱你,是不清楚你、你的感情在他心底的份量,你看他现在慢慢厘清对你的感情与美色欲念的区别,我觉得,你再试着接受他,不丢面子也没吃亏,反倒是在经历了这些之后,你还能看到他的可贵之处,这才是真有智慧呢,我猜,世子要爱死你了……” 见他的好? 听起来倒是蛮诱人的,可是,她还是有点意难平! 怎么办! ++++++(未完待续) ps:今天双更,二更在晚七点左右,今天写不到ding了,下周大结局吧,谢谢。 第三百一十八章 要生了! 怎么办?还想出气? 好办好办! 锦言坏笑:“你不就是想挠他一脸再原谅吗?简单地很……” 百里霜边听边吃惊又面红耳赤心痒难耐跃跃欲试,说的听的都眉飞色舞…… “真有你的!怎么想出来的?你是不是拿这招对付过任子川?” 百里霜微张着樱唇脸腮一抹绯红,这个坏妮子,这么损人的招也能想出来! 唔,不过,好想试试噢! “喂,我可是在帮你支招儿,不带真人代入的。” 没事她挠任昆满脸花干嘛呀,人家那么听话。 其实她的主意还好啦,就是…… “你不能挠他脸,还得出门见人呢,抓花了他的脸,丢名声的是你,那才真叫给百里家丢人呢……你呀,把他手脚捆起来,捆哪?捆床上……把服侍的都遣了,外间也别留值夜的……” “他不愿意?这可由不得他!你就说若他晚上什么都听你的,你就考虑原谅他……什么?还没打算原谅?不都说了是考虑了吗?气出爽了就原谅,没爽就继续……” “捆起来扒光了,好,那就留点丝缕,假正经!你还怕长针眼?儿子都生俩了……然后就可着劲挠吧,除了脸和脖子,别的地方全给他抓个血淋淋的……全身上下,不要放过一处!” “怕弄折了指甲?你是心疼他人呢还是心疼指甲?那就向均哥儿借小马鞭使,我记得均哥儿有一条的,用鞭子抽……何时抽够了解气了,何时再停手。生气?你还怕他生气?不都说了想要你原谅嘛。不出点血表示出诚意怎么原谅?” “你也可以给点甜头嘛,主动喂饱他……他不习惯吃宵夜?我说百里霜你成心的吧?把男人脱光了捆在床上你说要喂他什么?把你自己当美味送他嘴里啊,真够可以的你!” 这位姐们,看似嘴上彪悍,内里却还是羞涩纯真的。她都说得那么香艳暧|昧了,她愣是没往sm上面想,还以为真鞭完了要给世子爷准备宵夜! “你不是要出气吗?打人一顿解不解气?不解气明天继续打……打一巴掌给个红枣,打完了你记得要让他吃到美味大餐……” 百里霜听得小心肝忽悠悠乱动不已,锦言太坏了,被她蛊惑了怎么办? …… 百里霜用过午餐告辞后。锦言眯了一觉,想到娇娇小小的她把高大健壮的桑成林捆到床上甩鞭子,就嗤嗤的笑了又笑,锦言你丫太坏了,邪恶的女流氓。百里家的大小姐被你带坏了…… 直到任昆回来了,她还美不滋儿的,时不时乐上一乐。 “这么高兴?今天好吗?百里嫂子来过?” 任昆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她心情好,看来今天没有不舒服,百里嫂子来陪过她了? “嗯,来了。用了午膳才走的,今天没有不舒服。全都挺好的。你今天忙吗?累不累?” 锦言汇报着,想到百里霜又不禁笑了。 “不累,就是忙。我更了衣再陪你。” 任昆微笑着。忙了一天,回家有她在真好。 “宝宝今天听话吗?” 锦言说不准叫儿子,万一是女儿听了会不高兴的,要唤宝宝,这样是男是女,他们都会喜欢的。爱妻的话。任昆自然是从善如流。 “听话。” 宝宝现在还没个黄豆大,能怎么不听话? “真乖。” 任昆笑着夸道。 听他的语气。锦言不由好笑,你是夸我呢还是夸宝宝? “都夸。你们娘俩都是我的宝贝。” 他现在满身的幸福与满足。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只要想到她和宝宝,就精力充沛。 刚才回府的路上,他恍然大悟,成家立业与立业成家,果然是有着大区别的! 他十三四岁时就开始办差,十七岁正式入朝堂,未及弱冠就已是朝延重臣堂堂侯爷,立业之早,非一般人所能及,但是,不成家不为人夫人父,不懂得男人如山若海的真正意义。 任昆的名,是先帝所赐,取自传说中的仙山昆仑之昆字,没有按任氏的辈份犯字,“子川”的字是冠礼时当今陛下亲取的,任昆任子川,寄情寓意无需言表。 他以前,是狂放不羁的风,呼啸肆意却无根;成亲,对言儿生了情意,就好象风落了地,形成了丘,变得安稳踏实;等到她说愿意,丘化作峰,笃定中茁壮宽厚;等到她说你要做父亲了,峰终成连绵山川,巍峨宽广,厚重雄浑却又水软山温。 他用心品味着,为人夫,与为人父,滋味绝然不同。 特别是心爱的女人为自己孕育的儿女,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与男女情爱迥异得很,你无需去想爱她还是爱他,只知道,她们是比自己生命都重要的存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在想什么?” 任昆换了衣服出来,见她拿了本书半靠在榻上,目光没在书上,若有所思,忽尔偷笑。 …… “淘气!都要当娘了……” 等锦言叽叽咕咕把自己为百里霜出的主意向任昆讲述了一遍之后,任昆笑着摇头,这丫头,净出馊主意!大哥有罪受了! “什么叫受罪?这叫痛并快乐着!滋味好着呢……” 锦言睨他,不懂别乱讲!没准桑成林就好这一口儿,这叫闺房情趣! 她眼波一盈一横,任昆心中就是一荡,将人抱到怀里亲着:“滋味好着呢?你怎么知道的?” 改天,改天倒是可以试试…… 让她在上面,捆手脚倒不必,她那点力气,没几下就不成了。还是得他来…… 气息就有些不稳…… 锦言坏笑着在他怀里蹭着,“嘿嘿,想知道?等着吧!叫宝宝听到不好……” ……这个坏丫头! 任昆刚上来的火又被憋回去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啃着她的耳朵,“那我等着……” 等到他生出来。等到她可以了,什么滋味也不问了,直接试过尝过! 他以前,还是拘谨了些,除了各种体势,别的好多花样都没敢试呢……怕她不高兴……早知道她…… ……侯爷搂着人后悔。别的做不了,亲亲总可以吧? 是不是过几天她孕吐严重,连这个待遇也要取消? 任昆深深觉得为了孩子,自己这个当爹的也算付出了一些…… 锦言的孕期总体来说比较顺畅,有小惊无险。孕吐有,集中于晨间,次数不算多,之后就无事,除了挑食―― 这个不算事,再挑剔他也能想办法满足了,好在她也没太过份,没提要龙肝凤髓的。就是冬天要吃桃子青杏夏天想吃糖葫芦的…… 一转眼,就快到临产期了。 对任昆来说,这十个月远没有当初想的难熬。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看似很慢,却攸忽间就过完了! 前头三个月,心思全在她身上,担心各种状况,在牵挂担心与初为人父的惊喜中。很快就过去了; 中间的三个月,胎气稳定。各项福利重新发放。 她怀了身子,丰盈处愈发丰满。肌肤红嫩润泽,全身上下散发着母爱的气息,将他迷得心神皆醉,竟比以往更把持不住,因为顾忌着孩子,温柔和缓的欢|爱带来的悸动欢愉更持久浓郁; 后三个月,随着她肚子的变大,他的情绪莫名地就开始紧张,虽然已是万事俱备,应该准备的都备好了,他还是每天忍不住要再过问一遍,惟恐有所疏忽。 他紧张兮兮地,搞得太医令都跟着不自信了: 侯爷,师父的脉相平稳,胎儿也正常,应该不会有事情的……不过,这头胎是会难生一些的……有些许状况也说不定,要不,您安排个客院,过几日我搬过去? 连太医令都没把握! 任昆更提心吊胆了,谁家谁家的女人生孩子难产了,谁家谁家一尸两命了,谁家又怎么了…… 侯爷心头翻滚着种种负面的信息,又想到自己手上人命不少,这杀戮之气会不会影响到她和孩子? 愈发不淡定了,又担心自己的情绪影响到锦言,强装作若无其事。 他装得再好,也瞒不过枕边人,将他的焦虑看在眼里,深觉产前忧郁症不分男女,她还镇定自若呢,结果准爸爸倒是忧郁得很惶然得很。 “……放心,我身子好着呢,而且你忘了?还有这个呢!” 她晃了晃手中的簪子,“有师父佑护,一定会没事的。” 对哦,有师父在,应该会母子平安的!任昆给自己吃着定心丸。一转头,见她挺得高高的肚子,心又提起来了,师父,应该会佑护的吧? 他可不能自乱手脚…… 锦言是半夜开始发动的,她捧着肚子刚一有动静,任昆立刻惊醒,坐了起来:“言儿,怎么了?要生了吗?” 整个长公主府都跟着醒了过来,任昆将锦言抱到早就收拾好的产室,接生嬷嬷到了,太医令也赶过来守在外间,热水参汤、开水煮过的布巾器皿,仆妇们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为了预防锦言突然生产,服侍的仆妇应对失误,永安侯把练兵的手段都拿来用了,事先操演了好几次,锦言又好笑又感动,生孩子还彩排? 这样一丝不苟实践过的好处是,尽管锦言是半夜发动的,当晚值夜的都能迅速反应,记住各自分工,气氛虽紧张,事情却有条不紊地进行…… 除了事先没有办法演练的产妇…… 锦言以前总觉得那些生产时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喊叫,实在是有失风度,就不能忍忍吗?喊了不也是痛的?还不如省点力气生孩子! 等轮到自己头上,才知什么叫坐着说话不腰疼!阵痛袭来的时候,那种发自骨髓深处的痛是无法忍受的! 不是不想忍,而是那种痛超出了正常的忍受能力,令人失去理智,只想下意识地喊叫,仿佛只有嘶喊才能减轻痛楚。 锦言扯过夏嬷嬷给她擦汗的棉巾子,紧咬在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吟声。 “痛就喊出来,别忍着……” 夏嬷嬷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着,“别伤着舌头嘴唇……” 这一波痛过去了,锦言白着脸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她不想大喊,任昆还在外面,他会担心的…… 永安侯一动不动站在院子里,两眼紧盯着灯火通明的产室。 他想在里面陪着,可是大家都不让,接生嬷嬷说男人在场不吉,母亲说他煞气太重,言儿也让他出来等…… 可是,她很痛,那些低低地压抑的痛吟声他都听见了!他抬起右手,虎口处青紫色的牙痕,这是刚刚入产室阵痛时她咬的,太医令说发作后一次比一次地痛…… +++++++++++(未完待续) 第三百一十九章 又见黑锅 锦言睁开眼睛,入目果然是任昆俊美的脸,略带僵硬紧绷,温柔爱怜中透着紧张与担忧,见她看过来,立刻就如春风吹融了所有的残冰碴,只剩下满满的春水柔春花开。 “言儿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尽管太医令告诉他夫人只是生产时耗尽了体力,累得睡着了,绝对没有任何事情,他还是免不了担心。 呆坐在床前,看她睡得昏沉,鼻息间残余着淡淡的血腥气,任昆的心就无法淡定,新生的小家伙被收拾干净后也抱了过来,放在锦言身侧,他就在床边守着妻儿。 “还好……痛。” 锦言回答着,好睡了一觉,精力恢复些,可是还是很疼,全身都酸痛着,尤其是下体。他一问,就特别委屈。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听她软糯微颤,几分娇意一分哽意的声音,任昆的咙头发堵,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他吻了吻锦言的额头,微凉而歉疚的吻。 “宝宝呢?” 她之前拼尽了力气,听到那哇的一声婴啼,又听她们笑着轻叫“恭喜夫人,是位少爷呢,长得真好”,就如获得了释放令,彻底晕睡了过去。 “在隔壁,父亲母亲乳娘守着……” 随即想到了什么,忙解释道:“我没忘……之前是放在你旁边的,他刚才好象饿了,一直哼哼,我怕他哭吵着你,就先让人抱到隔壁了……” 言儿之前说过,生下孩子一定要放在她身边,因为宝宝刚出生。需要闻到娘亲熟悉的味道才能安稳。 她哪来的那么多讲究,任昆是不明白的,不过夫人吩咐,照做就是。 刚才她们一大一小并排躺着,他守护在床边。心里满满的全是幸福与感恩,母子平安。他们安好,他才无虞,有了他们,他此生无憾无求。 “侯爷,是夫人醒了吗?” 守在外间的夏嬷嬷听到动静。开口问道。 “进来服侍夫人。” 任昆应了声,事前嬷嬷们已经同他讲过了,夫人刚生产,身体各种不便利,有些事。不方便他来做,夫人不同意…… 哪有不方便他来做的事? 任昆刚想反驳,就被夏嬷嬷一句夫人不同意给噎回去了,言儿规矩多,她不同意的事,他哪能不听?只好悻悻然答应下来。 “她们说你不让我服侍?应该注意的我都打听了……” 任昆不死心,他是没侍候产妇的经验,不过。该知道的他全都知道,再说,就算他有不清楚的地方。夏嬷嬷她们在旁指点就是。 “让嬷嬷来,你去抱儿子好不好?他该饿了……” 虽然夫妻间亲密地没有距离,他也不介意,但这几天排恶露,她不想让他帮自己撤换那些血淋淋的棉布垫子…… “好吧,我去抱儿子……” 任昆无奈。只好让位置给夏嬷嬷,自己起身去隔壁看儿子去了。 他刚进去。就见自己的父母占据着小襁褓一侧的位置,面带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睡着的小人儿。不时地发出低低地惊叹。 按说任怀元是公公,应该避嫌,但多年期盼乍得金孙,驸马也顾不上规矩了,与长公主两人,说什么也不离开。 之前只抱出来看了一眼,然后任子川这混小子就把宝贝孙子放锦言床上了,他哪好意思进去?他又不是象长公主是做婆婆的,不管儿子怎么暗示明示让她出去,她就是不走,巴巴地守床边看。 驸马只好在院子里转悠,结果他们不声不响地把宝贝孙子抱厢房了,还是自己妻子记着他,忙差人知会,这才如愿以偿又看到孙子。 “锦言醒了?” 见任昆进来,驸马扫了孙子他爹一眼,“精神还好吧?你不守着她怎么过来了?” 任氏有后,锦言是大功臣。 “还好,夏嬷嬷几个在服侍。” 任昆探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紧闭着眼睛在睡,小小的红乎乎的一团肉肉,脸小得还没他半个拳头大。 “子川,锦言醒了,你有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我孙子能吃奶?都饿这么久了……” 长公主急忙问道。 任子川这个混小子,偏要等锦言醒,锦言生产累得很,不知得睡到何时,哪有她不醒就不让宝贝吃奶的道理? 三四个乳娘在旁边等着呢,偏不让我们大孙子吃……心肝宝贝儿刚才哭了几声,一准儿是饿的。 “这就问,您二老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息吧?……再说,这喜讯什么的,都报了没有?父亲,叔公那里,您不亲自走一趟?还有名字,您想好了没有?母亲,宫里您送信了没?皇外祖母还等着呢……您就是不累,也回去想想这洗三日怎么个章程?……” 任昆好说歹说,才把两位大神送走:“……孙子是咱自个家的,什么时候都能看,明天再来……” ……吁了口气,看了看还在睡着的儿子,笑了:“儿子,爹为了你,可费了心思,一会儿你加把劲,争取吃饱。” 言儿非要说母乳很重要,对宝宝身体好,所以,一定要自己喂奶,不准先让乳娘喂。 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自己哺乳的? 但任昆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不过,在她没成功下奶之前,不能先让父母知道,否则那位当爷爷的或许还理智些,那位殿下奶奶一准会反对…… 先瞒着,等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认了…… 唉,也不知言儿能不能下乳,任昆甚是纠结,一方面是不太愿意锦言亲自哺乳,影响她休息,一方面又担心乳汁不够,儿子吃不饱。 可惜。在这件事上,他既做不了夫人的主,又帮不了儿子。 侯爷说错了,夫人的主他做不了,儿子的忙。他却帮上了…… 锦言在夏嬷嬷的帮助下,成功地将乳头塞到了儿子的嘴里,那张小嘴一吮一吮地,全身仿佛被电击了,一股酥麻从后脑直窜到胸尖,这感觉。绝对与男欢女爱时的亲热感觉迥然不同,抱着儿子,盯着那张用力呶动的小嘴,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这是她的儿子! 这个小小的软软的小生命,曾经是她的一部分…… 儿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她懂了,只是想想,那种血肉相连的亲密感就让她心悸,为了这个小人儿,即便是生命,她也乐于付出,只要他能好好的…… “别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任昆擦着她的眼泪。自己的眼圈却是红的…… 难怪言儿她一定要自己哺喂儿子,自己的女人在为自己的儿子哺乳,他只是看着。就幸福地不知所措。 看着儿子在以往属于自己的雪丘上吭哧吭哧,小脸涨得通红,使出浑身的力气吃奶,任昆就既羡慕又好笑,原来还真是个力气活,难怪竭尽全力时会说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还是奶水太少…… 锦言看宝宝吃力。不由满是遗憾,她有下乳的感觉。但是想来是太少了,小宝宝那么用力。也没吸吮到多少……反倒累得睡着了…… 小心地把宝宝放到身侧,她转了转眼珠,没有吸奶器真麻烦:“……我记得书上说,多吮吸就易下乳,你来……” 任昆又惊又喜,这真是求之不得。 撩起她的衣襟,低头含了,舌尖卷了,由轻到重地吸吮起来,他可比儿子有劲多了,刚吸了两口,就有暖暖的乳汁流到了嘴里,锦言只觉得另一侧的乳房也一阵酥麻,有液体溢出,顶端洇湿了肚兜…… “好了,换这边,别抢了宝宝的口粮,本来就少……” “……” 任昆无语,忙听夫人的话换做另一边,怎么是我抢儿子的口粮?明明是我出让了福利在帮他好不好? 不管是做爹的让出了主权还是抢了儿子的口粮,反正在新上任父亲的帮助下,次日宝宝已经可以吃顿饱饭了。 一大早就赶着来看孙子的长公主乍闻锦言要亲自喂孩子,吃惊地张大了嘴,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这怎么可以!哪有不用乳娘的?” “怎么不可以?” 侯爷正在学着包襁褓,闻言一挑眉:“亲娘有奶,吃别人的做什么?” “你!你懂什么!” 长公主急了:“锦言生了孩子身子虚着呢,得做月子好好养着,若是自己喂孩子,哪能休息好?” “不是有乳娘吗?言儿只是哺乳,不会影响休息的,只是不吃乳娘的奶,又没说不用她们照顾……” 其实任昆私心里也是赞同母亲的观点,言儿最好是先养自己的身子,儿子就是给乳娘带,也不会有闪失的,他自己就是乳娘带大的。 “只是哺乳?夜里宝宝饿了,一晚上起来喂几次她怎么能休息好?你是男人,不懂这些,别添乱……” “晚上有我,我会帮她一起的,也就是这几天,过些日子宝宝大了,晚上起来的次数会少的……” 任昆硬着头皮,继续背着黑锅,这些担忧他都与锦言提过了,可是夫人大人一一驳回了,用的就是他刚才说给母亲的这番道理,总之,言儿自己给宝宝哺乳这件事,一定得是他的主意,不能说是言儿的。 “你!” 长公主几乎要晕倒了,这混账小子说得什么!当爹乐昏头了吧? “你,你一个侯爷大男人,晚上起来照顾宝宝?说出去不怕丢人?你昨晚是不是住这儿了?赶紧搬出去……真是不像话,府里乳娘嬷嬷婆子多得是,用得着你?” 不是她要管儿子的房中事,哪家女人怀了身子,不是与男人分房的?他可倒好,一天也没出去住过,嘴里还振振有辞:“夫人怀孕了,更得守在身边照顾着!”,堂堂侯夫人还缺人照顾?非得他巴巴地凑上来? 因为有前因,她忍了,想照顾就照顾吧…… 这会儿,他又窜出来要看孩子!这是他能干的事吗?就没个省心的时候! “怎么不能?本侯自己的夫人自己的儿子,照顾又怎么了?” 任昆不想跟母亲多纠结,怕里间的锦言听到影响心情:“您别管了,儿子心意已决,谁说也没用!儿子年届而立方有子,母亲就多体谅吧……” 至于外人?与尔等何干! +++++++++(未完待续) ps:谢谢雨丝弥漫的打赏,谢谢咏欣、寻找于晴、llf2544的粉票……明天大结局!感谢亲们的一路相伴支持,谢谢! 第三百二十章 最好的相遇(大结局) 任昆坚持的事,长公主从来就没赢过,又听他说了一堆母乳的好处,殿下彻底糊涂了,“……照你说的,为何有身份的人家都用乳娘?只有请不起人的才自己喂养?” “原因您刚才不都说了吗?不利于产妇休息,就算不用当家理事,最不济也要管着自己院子的,哪有精力?以色事人的,怕走了身形……女人都爱美,就算是正室,也有顾忌……” 他哪知道这些,反正锦言给他脑补了什么,他就说什么。 “那锦言她同意?” 长公主压低了声音,女人哪有不爱美的,锦言会愿意? “她几时驳过我说的话?左右我又不会有别的女人,她还信不过?” 任昆颠倒着黑白,把锦言与自己做了个对换,是他从来不反驳她吧? “哦……” 长公主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道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待反驳又找不出理由,锦言是个好性儿的,向来都听子川的…… 一时就有些发愣。 “您别管了,看孙子去吧……” 任昆催她。 对,孙子更重要,只要别饿着她的宝贝孙儿,吃谁的奶,由他们做父母的自己决定去吧。 回头让服侍的嬷嬷们多上心,长长眼色,别真累着锦言,否则子川又要折腾,当爹了也还是不省心,生养孩子是女人的事,哪有男人盯着内宅这点子事管东管西的! 俩人说话声音不大,内室里锦言却听了个大概,听他忽悠殿下。将责任全背到自己身上,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任昆一直反对她自己哺乳的提议,直到昨天他还有几分勉强,担心她照顾孩子,影响了自身的恢复。 初生的婴儿夜里要醒几次吃喝拉撒。他以前没概念,昨晚一宿已有亲身体验。 别看任昆对母亲振振有辞,自己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儿子当然是极重要的,但孩儿他娘是比儿子还要重要的。 可锦言坚持,他就会让步。想一个两全的法子。既满足她的要求,又不会让她太累。 当然说服长辈亲人这种事,自然要他出面的,主意也自然得是他定的—— 男人做什么不靠谱的决定也是对的,女人出的主意再正也易招口舌。 ……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站在她前面,撑起一片天空,给她依靠给她倚仗—— 哪怕他并不认同她的观点,只因为她想,他就会支持,把责任揽过去。只要是可能引起非议的,黑锅永远是他背的! 外人说他惧内,他不辩解澄清。却周到体贴的维护着锦言的名声。 男人被嗤笑惧内的同时,那家女人的名声也会有碍,在他这里。却是人人都羡慕永安侯夫人的好福气,是侯爷自己情有独钟愿意惧内,不是侯夫人狐媚惑夫或河东狮吼的。 是侯爷自己忠贞不渝,眼里没别人,不是侯夫人善妒忌; 总之,都是侯爷想的。侯爷愿意的,不是侯夫人有手段。是你们嫁的夫君与永安侯不同…… 话说永安侯任子川那样的,全大周也就一个吧?前头他好男色时。谁知道他还有浪子回头成了情种的这一天? 说卫氏撞大运了也好,上辈子积德了也罢,总之,这种福气羡慕不来,也没必要嫉妒。 “……你家任子川真是好本事!” 百里霜曾惊叹:“本来该人人羡慕嫉恨的,如今只余羡慕,他为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这是男权主导的社会,哪家女人将男人管得妥妥的,不叫本事,叫不守妇德。 若男人自愿宠妻爱妻,处处以妻为重,没办法,是人家运气好,嫁得人好。 就连一个屋檐下的长公主都没觉得锦言能管任昆,那些不靠谱的出格的主意肯定是儿子的想法,锦言向来安份守己性情温和…… “不再睡会儿?” 任昆打发了母亲去看儿子,转身回到屋里,见锦言半躺半靠在床头,微笑着望着自己不说话。 “不睡了。你来……” 任昆忙走了过去:“要什么?哪里不舒服?” 她的样子不象是不舒服,笑得很开心…… “……亲亲……” 锦言笑眯眯地,眼波盈盈如水。 嗯? …… 任昆的眼里就绽开了深深的笑意,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不急着亲吻,亲昵的用鼻尖贴蹭着她的鼻子,然后温软的唇轻覆到她丰润的嘴上,辗转缠绵着,锦言张开齿关,丁香小舌头迎含着他递送过来的舌头,吸吮交缠在一处…… 这个吻,仿佛吻到了灵魂深处,整颗心都悸动着,如藤蔓一般柔韧的优美双臂,环抱着他的脖颈,投入地索吻,只有如此方可解了灵魂的焦渴,充满贪慕依恋,沦陷其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深吻着的彼此…… 过了许久又好象只是一瞬,任昆恋恋不舍地移开自己的唇,停在离她的嘴不到一寸的地方,微喘着气:“……言儿!” 不行了,再亲下去,他会受不了忍不住的,憋了快三个月了…… 盯着她红润微肿的唇,他全身发烫,脸上烧得很,长出一口气,定定神,在额头印一吻:“……言儿?” “……再忍个三五天,我帮你……” 锦言红着脸,小声说道。她不是有意要逗弄引他着火的,一时情不自禁。 任昆的眼睛一亮,想起被那双小手摆弄的滋味……不由哑声道:“说话算数……等你出月子……” 三五天哪成,她刚生产,身子没好,又要自己喂奶……只要她心里有他。就够了。 “昆哥哥,谢谢你……” 抚摸着他的脸,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色,昨晚他没睡好,宝宝醒了几次他就起来了几次。前天一夜没睡…… “傻言儿,谢我做什么……受苦受累的是你……” 这丫头,叫他怎么疼才好呢!生产受罪的是她,他在外面干着急半点忙帮不上…… 任昆心里暖洋洋的,嘴角翘起,眼里是浓浓的爱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锦言,一手覆盖上她放在自己脸上的小手,一手轻抚着她晕着粉红的脸颊。 “言儿,我爱你……” “我也爱你……” 相视微笑着,浓浓的默契与爱意流淌在周边。空气中就有了安定的美好,隽永的开怀…… 忽然,同时笑了:“儿子哭了!” 隔壁房间里长公主哄劝的声音中夹杂着微弱的如小猫儿一般的低哼,软软的,娇娇的…… 做父母的同时心疼了—— “是饿了吧?” “我去抱过来。” …… ++++++++ 冬天天黑得早,薄阴天,时断时续飘着清冷的小雪碎。 任昆顶着寒风回府,刚走进榴园。在院子里就看到正屋明亮的灯火,隐约人影走动,他的心头涌起暖意。大步流星紧走几步。 “回来了,外面下雪了?”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她的笑脸与温柔迎面而来。 他就笑了,忙摆手:“我自己来,身上带着寒气。别冰着你……” 自行解了大氅递给夏嬷嬷,洗手净面:“言儿。今天好吗?秋实有没有闹你?” “他很乖呢……” 他们的儿子小名秋实,是驸马爷爷取的。 本来任昆以为做祖父的取大名。他这做爹的无论如何也能取个乳名,与锦言两个没少翻书…… 结果,皇上舅老爷跟着凑热闹,赐名鸿安,截了当爷爷的胡,驸马只好退而求其次,为宝贝孙子起乳名,就没当爹的份儿了,总不能取两个乳名吧? “……没关系,留着给二宝用……” 锦言安慰他,驸马爹爹给大宝取的名字很好呢,秋实,既应了宝宝出生的季节,又是他们爱情的果实,多好! 至于咱们之前想的那些,也别丢了,老大用不上,留着给老二用啊。 任昆却打了退堂鼓:“……言儿,我们还是不再要孩子了吧?一个儿子就够了……” 噫?当初不知是谁还想生一个石榴裹得仔那么多的儿女,怎么一个就够了? “我害怕……” 任昆紧搂着锦言。 他是真害怕。 她在里面生产,他站在外边等着,那滋味如火上烤一般! 听着她的痛呼心里焦急担心,恨不能代之却又束手无策;听不到她的痛呼更惶恐惊惧,唯恐有人走出来问他要保大还是保小,更害怕来人直接对自己摇头,连个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害怕? 锦言拍着他的后背,她知道他会焦急会担心,却不知他竟会坦承害怕,她记得生产当日,他一直很镇定。 发作时抱她去产室,安排叫人,握她的手安慰着,直到接生嬷嬷请他出去…… 即便在阵痛的间隙,他还站在窗外跟她说话,告诉她自己就守在外面,会一直陪着她…… 据嬷嬷们说,侯爷镇定自若,比驸马还平静,她几个时辰没生下来,驸马在院子里团团转,侯爷站那儿就没挪过地方。 只有听到母子平安的喜讯时,侯爷才脚一软,打了个趔趄,然后扶着墙站好,稳当当地进了屋。 次日才有人发现,侯爷站着的地方,大块的青石地面都碎成了小石子,这才知道侯爷并不象表现出来的那么若无其事。 “言儿,我们好好培养秋实,单传有单传的好……” 他就是独子,不也很好嘛!儿子不需多,争气的一个就够,不争气的生几个也没用! “……秋实还小呢,等他大几岁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一个孩子?不好不好,独生子太孤单了,她至少要再生一个。哥俩或兄妹做伴,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秋实还没出月子呢,等过上一年两年的。再说二宝的事! 至于任昆,他一定会同意的! …… “言儿,你……” 任昆既感动又有点无奈,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是不想让你再受一次罪。 “可是,我想再生一个……秋实是头胎都安安稳稳的。二胎会更容易……若真怀上了,我们平时多小心,太医跑得勤快些,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 这种事说不准。女人生产如同鬼门关似的,太医跑得勤快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他真心觉得风险太大,已经有长子了,有没有这个必要啊…… “有,我想要……我想生个女儿,贴心的小棉袄……难道你不想?” 修长的大腿就盘上了他的腰,小手探进衣襟,在他光|裸的胸前摸来摸去。她知道怎么样可以迅速点起他的火…… 生个女儿? 生个如她一般模样的女儿,小小软软地坐在自己的膝头,娇声娇气地喊爹爹……这诱惑他难以抗拒…… “你呀……” 任昆轻叹息。他拿她永远没有办法,她的要求,他从来拒绝不了,何况他自己也动心了?箍紧她纤细柔软的腰身,贴向自己,低头吻了过去。 锦言笑得妩媚。就知道他一定会答应的! …… ++++++++ 年复一年,光阴如水。 京城人关注的重点早已不是永安侯何时会起外心。收了另外的女人,而是: 今年永安侯与侯夫人的成亲纪念日会举办什么样的庆祝。成亲十年那次放的烟花,比过年时还好看呢……令人津津乐道了许久…… 永安侯当初成亲时留了遗憾,现在每天成亲这日搞庆祝,想着法的弥补当初,引得多少贵妇暗地羡慕—— 当年十里红妆如何,风光大嫁又如何? 只那一日! 人家侯夫人是年年被捧在掌心里!再说当年有长公主张罗,也是风光大嫁的,无非是侯爷当年不够上心……这些年全补上了,唯恐别人不知他对自己夫人的好…… 不少感情好的夫妇也开始学着,把成亲那天当成重要日子,只是不好意思象永安侯那般张扬,夫妻二人私下里小小的庆祝,重温嫁娶的喜悦,回味相濡以沫的时光。 …… 锦言在做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前生。 这些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想前生了,那些绮丽的旧事早就湮灭得无声无息,朦胧地象三月的烟雨江南…… 她梦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还是老样子,慈爱宠溺地笑望着她,问她过得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告诉自己很好,喉咙象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是盯着他们,明明是想笑的,眼泪却哗哗地淌…… “言儿!言儿……我在,我在这里……” 任昆一惊,醒了过来,枕边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的泪水,闭着眼,犹在睡梦中。 怎么忽然又做噩梦了? 擦着她的眼泪,轻唤着,心中发紧,她好些年不做噩梦了,以前她会梦到被囚地牢会梦到青十七死去的场景,怎么忽然又……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那个人…… 泪光盈盈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隔绝不了那份安心,锦言投进温暖的怀抱,愈发哭得厉害…… “言儿,没事了,我在,我一直都在的……” “言儿,凡事有我……” 嗯,他在的,他一直都在,凡事有他…… 忽然象个孩子似的破泪为笑,上天安排的这场穿越,就是为了让她来与他相遇的吗?让她嫁给这个男人,让她感受着他的好他的暖他的爱,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他有缺点,她也有不足,爱让他们彼此完整。 明明是在不对的时间里遇到一个不对的人,却惊喜地发现,负负得正,他就是最适合最好的! 这一生,她有两种方式度过人生,相信世界上不存在奇迹或者相信世界上处处是奇迹,幸运的是她及时地选择了后者。 相信奇迹,再平凡的日子也是多彩的。 人生很长,一辈子很短。 爱他,承诺相守,是她这一世最大的冒险,即使命运由天注定,也要见好每一天,因为如果你看不到,他的好就不存在。 “你要一直都在,不准走……” “在的,我一直都在……” (d) +++++(未完待续) ps:写完了,呵呵,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就这样……谢谢诸亲们的相伴,期待再会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