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女伯爵》 001【桃花扇 余韵】 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 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 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 光复三年,九月十七 金陵的秋日与他地无二,老话说,重阳前后多风雨,一场秋雨下来,世间便万般纯净。又稍与别处不同的是,金陵的秋也是工笔重彩的金色、红色。 金色、红色皆是帝王之色,只是配上秦淮河畔的残垣朽木,却让人喉头发哽……这本是绮靡温柔之地,而如今却是人去楼塌,魂消梦断。 苏昆生今日起了兴致,三年不曾进南京的他,此时却挑着一旦柴从聚宝门进了城。沿着秦淮河迤东而去,这一路上满眼的苍凉让他觉得陌生异常,衬着夕阳如血,不敢想,它竟是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慢悠悠的行至旧院门口,苏昆生顿住脚,耳边仿佛听见小狗的汪汪声,他睁大眼睛细细瞧着,却始终不见那个小东西冲出来咬住他的衣摆。 尽管已经面目全非,但他知道这里,是香君曾居住的媚香楼。‘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想起了烟花绽放,仿佛生生灭灭全浓缩在一瞬间。 苏昆生愣怔半晌,末了不禁摇摇头,暗忖魔怔了。接着一声轻叹,遂转身离去,不再停留。 柴火稍沉,他便用两手扶着,担子一前一后压着肩膀,走这一路伴着吱吱呀呀声,倒显得颇有节奏。但走的并不快,因为眼光总在踟蹰流连……当年粉黛,何处笙箫?嫩黄蝶飞,新红叶却已无人瞧。 苏昆生有一把好嗓子,谓之‘南曲当今第一’,又曰‘魏良辅遗响当在苏生’,吴伟业称其‘如昆刀之切玉,叩之粟然,非时世所为工也’。 此际他忍不住喃喃低唱:“柳丝绾不尽东风怨,兰露如啼眼,青青燕尾帘。壶内真珠,解鸘裘可换。悄步曲江烟,看落红一阵阵把春光饯……” 还尚未走到桃叶渡,歌声戛然而止,余音还在,眼角已带上笑意,往河畔望去,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半躺在河边草丛里,身边还摆着鱼篓两只。这身影两分惬意外加八分懒散,让人十分羡慕,想是躺了好久,也不知捕着鱼没? “老家伙,今天可有的鱼吃?”苏昆生笑问道。 身影居然动了,伸出手掀了草帽,露出一张麻子脸。 这麻子脸一见来人,笑了:“我道是谁?原来是苏教习,难怪刚才似有歌声萦耳,还以为自己人老眼花后,耳朵也重听了。” 苏昆生稍许兴奋,呵呵一笑,放下柴旦,三步并两步也来到草丛边,席地而坐。 “你柳敬亭曾何等豪迈,张口就来的‘老子江湖满自夸’,怎的如今就成眼花耳聋了?” “哎,人不服老不行啊~”柳敬亭笑着由他调侃,旋而又道:“稀奇啊,三年不见进城的某人,今日倒来赶晚集?” 苏昆生打趣:“就不能是想吃鱼了吗?” “切,口是心非!”柳敬亭露出不屑:“这时候吃什么鱼,还不如来碗糖芋粥,再说了……” “嘿嘿,再说说什么?” “你也不怕鱼腥熏了茶味。” “茶?哪里有茶?”苏昆生闻言一愣,扭头往岸上瞧,不由一哂:“哟,还忘了这里是花乳斋。” “都快忘了闵茶是啥味的了,”柳敬亭带着些许感慨。 闵茶,他苏昆生也很久没喝了,望着那片破败屋宇,昔日点滴又渐渐涌上心头,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听说这两年那兰雪茶卖的甚好,倒是闵茶越发无人问津。” “现如今松萝都叫兰雪,兰雪也被当成松萝,说来好笑,俗人都只认兰雪却不分真假,殊不知真正的兰雪哪能这么轻易得到?” “兰雪是兰雪,再不济也叫日铸,怎就成了松萝?”苏昆生有些失笑。 须臾,继续问:“诶对了,这创兰雪茶的张宗子如今又在哪里?” “在他老家吧,不在老家还能在哪儿?” 苏昆生似忆起什么,又道:“说起闵茶,吾就想起一事,还记得崇祯戊寅年秋天那事吗?当时可是轰动留都,只可惜吾彼时不在桃叶渡,无缘见证。” “戊寅年?”柳敬亭略一思索:“莫不是许州兵变那年?” “正是,兵变是十二月,吾说的是那年九月之事,张宗子从山阴来留都,专程找闵汶水喝茶,却被那闵老头故意刁难,让他枯守一天,直到后来他说:‘慕汶老久已,今日不畅饮汶老茶决不去’。闵老头见他果然是痴人一个,甚喜,这才起炉烹茶,于是才有了一出茗战好戏。而后常被人提及,每每说到精彩处,无不是如亲眼所见一般。” 柳敬亭想了起来:“原来这事,你一说我倒记得,张宗子自诩‘茶淫橘虐’果然是不错的,我还记得后来他走,还是汶老和王月生送的他。” “王月生……”许是很久不曾听到这名字,苏昆生有那么一瞬茫然:“也是,她好茶,常去汶老那里饮茶。” 稍顿,又小心问道:“王月生她……后来怎样?” 这‘后来’所指,柳敬亭懂,但一语如何道尽?他沉默半晌,方吐出二字:“很惨……” 闻言,苏昆生张了张嘴,却哑了声,仿佛这两字如鲠在喉。其实一开始就料到了结局,往后所有的猜度无非是心有侥幸。 朱市妓王月生,寒淡如孤梅冷月,含冰傲霜,终究还是没逃过一劫。 柳敬亭神色淡淡,似习惯了世间生死分离,又道:“说说你吧,自九江一别鲜少相聚,你又是如何度过这三年时光?” 苏昆生没有急于回答,半晌,却反问之:“老柳,有一事吾耿耿于怀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今日既遇到你,不如先为老弟解解惑?” 柳敬亭看他许久:“莫不是还想问……圣上为何那样对左公?” “正是!吾一直想不通。后来只想到一个可能,就是四年前的三月十九……”苏昆生眼神里透着一丝困惑,又仿佛陷入回忆中。 “……京师被闯贼攻陷,不日,太子,即圣上出逃天津准备走海路。四月时,阮、马二人在淮安拥立福王,与东林诸公发生龃龉,而那时太子还未抵达南京,事实上就已陷入孤立,左公在当时没有明确表明拥立太子与否,所以才……可是这个原因?” “柳敬亭微微一叹:“左公当时没及时表明立场,此一层,但未必是主因,还有一层……你可记得,后来有人批过,说左公是‘勇于虐民,怯于大战’。怯,无非是说左公曾假借‘太子’密诏赴南京救驾,就为了避免正面对敌……” “可是!”苏昆生立即打断,而且瞪大双目似有不服:“那时在淮安就谣言四起,‘北来太子’的消息时真时假,让人辨不清真伪,又怎能全怪在左公一人身上!” 柳敬亭见他莫名激动,不由笑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吾……”苏昆生顿时噎住,半晌方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似泄了气力瞬间萎靡下来。 “都说左公是拥兵自重,但他又有何大错?要错也错在身不由己!我只是为他惋惜,若不是这般,他也不会病亡于九江。” 柳敬亭喟叹一声,道:“时也,命也,运也,非人之所能也。” 苏昆生闻言,只得苦笑:“是啊,命运不济!” 一时间没了言语。 沉默中,苏昆生缓缓抬头向天际望去,眼里却空无一物,柳敬亭依稀听得他一声叹息,似喃喃自语道: “瞧瞧这金陵城……这是金陵城?帝王建都之地呐!曾经是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每开筵宴无不罗綺芬芳,乃欲界仙都,升平之乐国……而今再瞧,门祚衰微如斯!战乱兵燹尽使园林湮灭,风流云散,萧条冷落,大非昔比!我这心里……难受啊,真想放声大哭!” 柳敬亭垂下眼眸,隐去眼底的晦涩,须臾,口中嘟囔道:“只可惜这里没酒没弦子,若不然,定会诌上一曲。” “好主意!”苏昆生听得真切,便敛住心中悲苦,转而大声道:“无酒又何妨?等我卖了这旦柴换了酒来!咱也不用云板弦子,就清歌一套《哀江南》如何?” 柳敬亭听了哈哈一笑:“一生嚼徵与含商,笑杀江南古调亡……这是苦中作乐也!” 金陵秋色醉人心,何须用酒,就已经醉了。 苏昆生忽然发现,晚霞烧红了天际,衬着醉人秋色,红的无比纯净。 他想起李煜,曾怀着何种心情来对酒当歌? 你对酒当歌,笑叹世事无常,却又对朝代更迭心知肚明。 你见‘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只是男儿无能,守不住这金陵百里。 你叹‘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只是守不住江山,悲南唐破碎,百姓疾苦。 你伤‘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只是金戈铁马已辱我山河,毁我家园。 你恼‘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只是你为自己的无能而悔恨。 002【丧钟为谁鸣】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清晨,天空灰暗,没有一只活物飞过。大风裹挟着沙尘,让人窒息。 这场自正月头一天就开始的沙尘暴,又一次肆无忌惮的劫掠京城,让宏伟的紫禁城都蒙上灰色。仿佛历史尘埃,被狂风卷过,又‘扑簌簌’跌落地上。 一片死寂…… 世间真如此安静? 早就过了上早朝的时候,午门前还是一片空旷,可钟楼上却有一人,只见他拂过槌摆,轻轻摩挲着,又顺势拉开…… 他将要敲的是景阳钟,这敲了二百余年的景阳钟,如今对他来说,俨然成了丧钟,因他终究逃不过历史的宿命。 再把视线放低,从午门中轴线向北望去,正北是皇极门;东首,是文华殿;文华殿迤北,是改了名的端本宫,那本作为太子大婚后的宫殿,这些视线所及的地方,无一不是空空荡荡。 这座宫殿未来的主人,连同另外两个弟弟,昨夜已被安排送出宫藏匿,但中途却出了一点岔子。也是无奈,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谁还顾得上谁?连亲戚都靠不住。 而出了岔子的,正是那座宫殿的主人…… ———————————— 朱慈烺仿佛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中有群孩子唱着歌谣: “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老天爷,你年纪大,你看不见人来听不见话。” “杀人放火的享受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杀人放火的享尽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不会做天,” “你塌了罢!你塌了罢!你塌了罢!” 朱慈烺觉得十分奇怪,怎会有如此怪异的歌谣?他正想上去问问,但那群孩子却突然作鸟兽散,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余音还在,空旷的四周仿佛有回声,让人更添恐慌。朱慈烺站在那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入眼的只有一片惨白,仿佛刚才那群孩子只是他的幻视幻听。 “喂,有人吗……” “这是哪里……” “说话呀……” 世间无人回应,仿佛他是被宇宙抛弃的孤儿,他心里难受极了。 “殿下,你醒醒,你醒醒,快醒醒!” “闯贼就要打进来了!” 梦中的朱慈烺,忽感地动山摇,他大叫一声,浑身猛地一哆嗦,瞬间清醒过来。一睁眼,便看见头顶上有梁枋,与梦中的场景截然不同。 “我在哪里?”他自以为很大声的问着,神识却依旧停留在梦里。 “殿下,你总算醒了!”身旁的宦官喜极而泣,但立马意识到不对,又擦了把眼泪。 朱慈烺扭头望向他,一个陌生面孔,却不是梦中孩子的模样,虽然在哭泣,但能清楚的看见他眼里还有恐慌。 他为何恐慌? “殿下,咱们赶快逃出去,闯贼马上就要打进来了!” 朱慈烺神元还未归位,潜意识中只是选择性的解读他听见的字句,他理解了‘出去’,于是嘴唇翕动:“去哪里?” “去成国……” 宦官还未说完最后几字,远处就传来低沉而呜咽的钟声……那是景阳钟发出的悲鸣,一声一声,震得人心发颤。 朱慈烺忽然觉得那颗心被人狠狠一揪,瞬间痛彻心扉,连忙用手捂住心口。 “陛下!”陌生面孔才擦干了眼泪,此时又泪流满面…… “陛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 三月二十九, 这十日,紫禁城一片凄风苦雨,狂风过后迎来瓢泼大雨,昼夜交更不曾停歇,似乎老天也怒了。冰凉的雨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满是尘埃污垢的大地,却怎么也冲不掉肮脏,反而泥泞成一片。 也有例外,泡子河的景色就与城中迥然不同,所谓不远市尘外,泓然别有天。在崇文门东城角,洼然一水,东西亦是堤岸,岸亦园亭,堤亦林木,水亦芦荻,芦荻下上亦鱼鸟。 泡子河以东有吕公祠,北面还有贡院,逢春秋两季科考时,学子们都爱去往泡子河附近的庙观乞梦求愿,以求高中,是以香火及旺。 这年不是科举之年,吕公祠从开春至今,香火淡了不少,再加上时局动荡则更加冷清,好在偏安一隅,倒有些乱世桃园的意味。但也不能说这里就是安全之地,却是因为一直有一个隐忧。 大顺军进城之日,即太子失踪之日,十日来,京城疯传‘太子下落’的各种传闻,百姓乍听皆信以为真。只是没过多久,又有‘太子已亡于乱军之中’的传言甚嚣尘上,一时间竟让人难辨真伪。 倒是李自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太子,只是如今他所面临的问题,与寻找太子相比则麻烦的多。而当‘太子亡故’的消息传来,他内心还是有一丝动摇,但依然吩咐手下尽力寻找,并嘱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要消灭一个传言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用另一个传言代替,这种伎俩对于‘朱慈烺’来讲不难。隐藏身份是他目前要面对的首要问题,其实接下来才是最为棘手的,他必须尽快离开。 同样是这十日, ‘朱慈烺’经历了他人生中最为艰难的十日,是地狱一般的煎熬,无时不刻都在担心自己的命运,殚精竭虑的推演各种可能,虽然表面看起来冷静,其实内心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以至于穿越这种匪夷所思的经历,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细想,匪夷所思又如何,难道现在还能把‘朱慈烺’还回去? 其实有没有原主的记忆已经不重要,甲乙之年的种种历史脉络,他比现在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当蝴蝶翅膀已经展开,预示着最初的推演开始应验。 而命运的拐点就在于他找到了冯元飏留在京城里的联络人,为此,这几日来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可以轻松一阵。 天津巡抚冯元飏,是崇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路,如今正好成了朱慈烺在万千荆棘中扒出的一条生路,几十艘船,百余名手下此时正在通州候命。只是在离京之前,尚有一事……还未成定数,朱慈烺心中也惴惴不安,这是他所进行的推演中,存在的一个未知变量。 吕公祠里也有一洼池子,堤岸上种了不少林木,春天的模样还是能在这里一览无余,只是此刻,朱慈烺却没有什么心情去欣赏。 太监王朝贵从外边匆匆奔跑进来,后面还带着一年轻人,这人就是那位联系人,冯元飏的儿子,原本是锦衣卫一个百户。两人皆是一身平民打扮,破衣烂衫,就差点衣不蔽体了,头上也是乱糟糟,一看就是好多天不曾打理。当然,以现如今的局势来说,自然是穿的越破越安全。 朱慈烺见两人过来,急忙迎上去,不等他两开口就直接问道:“怎么样?联系上吴家了吗?” 王朝贵喘着大气,嗓子也快干的起火,但他也顾不了这许多:“联系上了!是他吴家的老管家,只是……相当不妙。” 王朝贵面带懊恼,咽了咽口水,又道:“我跟冯百户还是晚了一步,吴老爷子和那个陈圆圆已被刘宗敏那乱贼劫去了大顺军中!” 话音未落,神情已是愤愤然,又咬牙切齿道:“刘宗敏还霸占了陈圆圆,简直无耻!”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行事如此不顺利,还是让朱慈烺有些失望:“竟然晚了一步,可惜了……” 想了想又问:“对了,冯百户,你可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两人给解救出来?” 冯百户紧皱眉头,思虑半天才谨慎说道:“很难……别的不说,这两人应是分开的,刘宗敏现住在铁狮子胡同,陈圆圆定在那里,而吴老爷子,目前还不知被带到何处?” 朱慈烺垂眸沉思,心想时间太紧迫,恐怕来不及详细部署……倒不如想法让他们先自乱阵脚,也好匀些时间给我。 虑定,说道:“刘宗敏负责拷饷,李自成要利用吴襄招安吴三桂,无论怎样他二人都不会将他往别处安排,定然就近安排严加看管,所以八成可能也在铁狮子胡同。” 冯百户闻言眉头一松,道:“若是在一处,那倒可以想些办法,唯一麻烦的是,现如今国丈府肯定守备森严,恐不太好实施营救。” “先做一件事,去尽量散布谣言,说李岩极度不满刘宗敏拷饷中失之过严,杀人太多,已招致大顺根基难固;又说李岩打算取而代之牛金星,做大顺第二把交椅,如此这般……先让他几个首脑人物都相互猜忌,最好还能趁此杀掉李岩,这样我们才能有机可乘。” 冯百户一愣,满脸写着疑惑,道:“李岩?为何选他?” “哼,”朱慈烺轻哼一声,道:“刘宗敏不足虑,草莽匹夫一个,唯这李岩是个能人,却是极大的威胁。估计此时他已在去天津的路上,必须让李自成将他召回来,否则……你父亲那些船,以及誓师将士可不好隐藏,定会被他瞧出端倪。” 冯百户听了一脸惊讶,道:“殿下怎知那李岩会去天津?”说实话,他有些怀疑。 “北京都占了,天津还会远吗?派李岩正是为南下做准备……再说,如今天津什么情况你会不知道?” “呃……”冯百户一听涨红了脸,天津他当然知道什么情况,大顺军进京第二天,天津城楼就竖起了‘天佑民顺’的旗帜,甚至小民各书‘民顺’贴于户。其实在十九日当天,兵备道原毓宗和总兵娄光先就已经准备好了‘奉表迎降’,准备开门迎闯王。 一想起原毓宗冯百户就恨得牙痒痒,只是他眼前重任在身,还顾不到父亲那边,于是想了想,又问道:“接下来呢?又作甚么?” “等!等他们乱了阵脚,就是你我行动的时候。至于守备则不必过于担心,一来,田府是民宅,不是军事堡垒;二来,大顺军就是一群土匪,要是他们个个都能严守军纪,也不会出现今天的局面。” 冯百户一点就透:“属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朱慈烺想了一想,继续道:“让吴家选出一两个行事稳健的报信人,一旦事成,立马出京给吴三桂报信。想必吴襄被抓当日,吴家已经派了人去报信,而这次一定要快!再快!否则,往后的形势则越发艰难。” 冯百户蹙起眉头,有些不解:“殿下吩咐之事,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有些地方不明白,还望殿下解惑。” “哪里不明白?” “记得三月初先帝爷就命吴三桂进京勤王,若按脚程算,京师至山海关这一路,六七日绰绰有余,他怎么也能在十九日前抵达京师,可为何十多日还未到达?还是说他……早有归降之意故意拖延?若是如此,那营救他的家人又有何意义?” “哎……”朱慈烺暗自叹息,这根本就是天要亡大明,跟谁都关系不大。 “先帝下诏让吴三桂放弃宁远进京勤王,吴家在辽东深耕多年,不仅有关宁军,还有大片土地,放弃宁远等于放弃家族利益,怎么都得思虑一番。再说军队都撤了百姓自然要跟随一起,人数必然数十万之众,若按一日行进五十里算,京师陷落那天,吴三桂庞大的队伍最多只走到丰润,离京师还有数百里之遥,自然来不及。” “原来这样,”冯百户不禁喟叹,又道:“这倒也说的通,想必后面就是吴三桂接到京师陷落,先帝亡故的消息再原路返回,而后李自成派人招安,还带了好几万两银子,他应该也不会拒绝,交出山海关就能返回京师同家人重逢。吴襄被抓后,吴家派人报信也就这两天,这样一来,他们可能中途就能碰上。” “没错,一旦知道家人被拷掠,尤其爱妾被霸占,吴三桂会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而且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当即就返回山海关,将劝降之人杀个片甲不留。” “卑职彻底明白了,哎……”冯百户面露无奈,道:“京师再乱,山海关也不能乱,那关外还有一头狼呢。” 朱慈烺闻言,心中不住叹气,你也只明白了一半呐…… “臣这就去安排,”冯百户补充道。 尽管如此,朱慈烺心中没有半点把握,似乎一场穿越,并没有为他带来什么优势。如今,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走在悬崖边上,随时都可能跌落而粉身碎骨。 那老天安排这场穿越,又为了什么? 003 【无处安放的忠臣孝子】 就在十多天前,朱朗还在内部培训会议上听了一场明史课,其实讲的是高效的组织管理在僵化后,为何抵抗不住外部的冲击,以及管理思维中是否该以尊重人的价值为优先。 朱朗倒是觉得受益匪浅,在学习之余也不乏自我调侃,想着要是自己能穿越回明朝变成崇祯,说不定凭借这场培训,就能挽大明于将倾之时。 如今朱朗没有变成崇祯,却成了朱慈烺,亲眼所见一个旧王朝的坍塌,只在一夜之间。那人呢?信念的坍塌是否也是一夜之间? 有这么一句话他始终记着:历史是印刷出来的人性,而这些人……朱纯臣、周奎、魏藻德、张缙彦、李建泰、曹化淳、杜勋等,也有倪元璐、范景文、李邦华等,所有这些似曾相识的人,他们并不只是印在历史书里的名字,而是活生生的存在,在他朱朗的世界里。 在他的人生当中,从无这一刻,是如此深刻的理解‘人性’二字。不错,人性的确很脆弱,即经不起诱惑,又经不起打击,但人性也很坚韧且单纯,从另一些人身上,他同样也看到了人性深处普世的正义感。 十个日夜,每夜辗转难眠,该悲伤吗?却已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已不想再追究所谓的历史真相,乱世之中,人如蝼蚁命如草芥,是该苟活?还是重建文明的规则?以朱慈烺的身份…… 这同样是对他的人性的拷问。 朱慈烺总是独自一人长久的不说话,太监王朝贵看着少主如此沉默寡言,不过十数日人已脱了相,心里无比焦虑,少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若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唯盼能有一些好消息…… —————————— 四月初二,李岩从天津被召回。 当晚,解救行动取得初步成功,吴襄和陈圆圆被带出铁狮子胡同后,马不停蹄直接奔往东便门外的大通桥,与朱慈烺一行人汇合,而后坐漕船直往通州卧虎桥石坝。 连日的降雨让通惠河上游的玉河河水暴涨,也使通惠河水量充沛,通航能力大大提升,漕船得以顺利经过五闸。又或许天下已乱,世道浇漓,往日里繁忙的航道上,如今只有寥寥几只船在通行,连闸口的启闭也无人来管理,只任其随意来往。好在河水暴涨,尚能承载船只通行,否则光那五道闸口都能让朱慈烺一行陷入巨大的困境。 通惠河像一条直线连接着大通桥和石坝,当漕船抵达石坝,与早已等候多日的船队汇合,朱慈烺一行从漕船调至更大一些的船只,稍事休整后,借着黎明前的微微光亮再一次扬帆起航,往天津进发。 灰暗中河道犹如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失去方向感让人感到莫名恐慌,而周遭的景物在微光中稍稍显出模糊的轮廓,只是那奇形怪状的模样,不经意又添一层惊吓。 吴襄由下人扶着来到主舱外求见,朱慈烺见他脚步蹒跚,想必是受了些刑罚,对他说道:“非常时期,就不必拘礼了,坐下谈吧。” 吴襄应道:“多谢殿下体恤。” 朱慈烺又道:“我称你一声吴先生,你也不必称殿下了。” “那在下就斗胆称一声公子吧,”吴襄连忙说道。 朱慈烺淡淡点头:“那你身体可有大碍?” “吴襄苦笑一声:“还能扛,多谢公子记挂。” 停顿半晌,又道:“若不是公子出手,恐怕在下就……丧命于此了。” “知道为什么吗?”朱慈烺突然问道。 吴襄垂下眼眸,很快,又抬起直视着:“是因为我儿?因为关宁军?” 朱慈烺冷冷看着他:“吴襄,我且问你,二月初先帝找你商议调兵大计,希望关宁军入关勤王,你明知国帑空空,可你却依然报出百万军饷!为何?” 不知不觉中言辞渐厉:“你竟还说‘百万恐不足济’!难不成你还想趁机发国难财?还是说你关宁军早有投降之意而故意找借口?” 一想到吴襄的算计就让他觉得恶心,最后这句已是相当不客气,朱慈烺感觉一直堵在胸中的那口恶气又在翻江倒海,只得握紧双手,指甲也陷入掌里,慢慢浸出鲜血,他已感觉不到疼。 吴襄闻言大惊,腿脚一软就想跪下,而旁边的王朝贵眼疾手快上前搀扶,这才又让他重新坐下。 吴襄面露痛苦,道:“臣绝无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关宁军已经十四个月没得军饷了,再说,关宁军一撤,那宁远百姓必是跟随一起,臣怎能弃他们于不顾?很多都是关宁军的家属!要安置他们就是百万两每人也只能分得区区一二两,可臣连十万两也凑不够啊。” 朱慈烺无意在此时兴师问罪,他就是想听吴襄说一个理由而已,一直以来他憋着的那口气还是吐了出来,身体也像抽干了力气一般委顿下来……但随之又冷笑一声,想到李自成的拷掠助饷,竟凑得七千万两银子,真正是莫大的讽刺,莫大的讽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每一个人都这么唯利是图,难怪崇祯临死会说那句…… 沉默使整个船舱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又让人觉得芒刺在背。王朝贵很不适应这种氛围,他微微扭头,耳朵听着舱外传来的划水声,和偶尔飘来的窃窃私语,这让他感觉舒服一些。 良久,吴襄出声问道:“公子,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半晌,朱慈烺才回道:“以你看,现如今哪方势力有胜算?” 这问题问的模棱两可,吴襄猜度了半天,道:“恕在下直言,以目前形势来看,李自成胜算较大,但我大明依然可以长江为界,划江而治,待稳固南方之后,再图收复故土。” “那多尔衮呢?”朱慈烺又问。 “满清虎视眈眈我汉人江山久已,多尔衮铁骑厉害,但人马尚且不到我大明军队的十之一,虽然与大顺军作战是节节败退,尚幸南方还有左良玉、刘良佐、黄得功……还有史可法,他们手下的人马合起来有百万之众……” “哈……哈哈……”朱慈烺不禁笑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仿佛听了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儿。 吴襄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发笑:“公子?” 笑到脸色通红,气息不稳,朱慈烺这才说道:“这么说吧,一,李自成成不了事,大顺军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二,你说南方还有百万兵马,这我信,那我再问你,当初李自成一路北上如入无人之地,也只在宁武受到一波像样的抵抗,难不成平阳、太原、大同的人都消失了吗?” 转而眼神变得犀利,又道:“不,他们没有消失,他们是不抵抗就投降了!一个李自成都这样,你又如何肯定南方的‘百万’军队到那时就能驱除鞑虏,而不是选择投降?想想周遇吉真是可怜呐……一副忠肝赤胆,连夫人也战死沙场!姜瓖呢,王承胤呢,唐通呢,白广恩、马科呢,他们现在一定庆幸当初选择投降太正确了吧?” “这……”吴襄一时语塞,又道:“好吧,姑且不说南方,可李自成已经占了京城,他为何不能成事?” “李自成当初宣扬的口号是什么?”朱慈烺反问。 “哎,是‘迎闯王,不纳粮’,这正是他聪明之处,得民心得天下,所以大顺军才一路势如破竹。” “哼,”朱慈烺又冷笑一声:“一句话就断送了正规的财政来源,这叫聪明?没粮怎么养军队?靠抢劫?不说他以前如何,就看他进京以后做了什么?你不清楚?历史上哪个朝代是靠‘劫大户’建立起来的?” “可……”吴襄又是一番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公子此次南下想必是往南京,如今京城已被大顺占领,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多尔衮觊觎我大明江山,那也是先与李自成斗,我大明可以长江为天险,截断运河,立足江南,谋定而后动。” “你们都小看了建奴的野心,苦心孤诣数十年,难道就只为划江而治?” 吴襄闻言,心头一震:“难道多尔衮还想效法蒙古灭宋?” 朱慈烺幽幽叹道:“满清入关,只是早迟问题……” —————————— 朱慈烺立在船舷旁,望着天际边曙光乍现,忽然想起一句诗:黑色的夜给了我黑色的眼,而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吴襄已经返回客舱中,年事渐高又身受重伤,早就折磨得他疲惫不堪。朱慈烺目送他离去时,心中在想,此次救了吴襄和陈圆圆,是否就此改变吴三桂的历史轨迹?就像煽动的蝴蝶翅膀? 李自成本有机会,但做错了三件事,一劫掠京城;二错杀李岩;三激反吴三桂。历史还是公平的,殊不知当他做下这三件事,其实胜利的天平已经偏向了多尔衮。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朱慈烺回头一看,是陈圆圆,朝船舷走来。一身粗衣布履,却难掩她的姝丽,如此近距离观一个赫赫有名的美女,朱慈烺还是有那么一阵目眩。 一步之遥陈圆圆便停住,随之盈盈一拜,道:“妾得朱公子相救,如此大恩,妾铭记于心,真的是无以为报……”声音似莺声呖呖,却带着哽咽,一时竟说不下去。 朱慈烺也不知说什么……他救她,自然是因为吴三桂,她对吴三桂的影响甚至比吴襄还大,这就是她的价值。但对于她本人,其实并没有想过她有什么想法,似乎美女也并不需要什么想法。 良久,才开口:“听说你挺会唱戏,就来一段吧,权当感谢。” 陈圆圆眼含泪光,咽道:“好,妾就献丑唱一段。” 黑色的夜给我黑色的眼,我要用它寻找光明……此时,天际边那一道曙光更盛,在这一片宁静中,陈圆圆轻启檀口,娓娓唱来: “重门朱户,恰离了重门朱户,深闺空自锁。正琼楼罢舞,绮席停歌。改新妆,寻鸢侣,西日不挥戈。三星又起途。鸾驭偷过,鹊驾临河,握兵符怕谁行来问取。魏姬窃符,分明是魏姬窃符。鸡鸣潜度,讨的个鸡鸣潜度,听更筹戍楼中漏下玉壶。” 唱罢这段,又换了声音继续:“夜深谁个扣柴扉,只得颠倒衣裳试觑渠。呀,原来是紫衣年少俊庞儿,戴星何事匆匆至?莫不是月下初回掷果车?” “我本是华堂执拂女孩儿。” “你缘何到此?” “怜君状貌多奇异,愿托终身效唱随。” 这几句是一人分饰两角,说罢,陈圆圆又扮生角道:“骤然惊见喜难持,百岁良缘顷刻时。侯门如海障重围,君家闺合非容易。怎出得羊肠免得驷马追。” 又换回旦角:“杨公自是莽男儿,怎会得红粉丛中拔异姿?奴今逸出未忙追。我与你呵,正好从容定计他州去,一笑风前别故知……” 朱慈烺并不太懂戏曲,但细听曲文,猜是讲红拂女和李靖的故事。想到个中缘由,不禁嘴角一弯,笑意在脸上漾开。 “呀!原来陈姑娘心中藏着一个女侠梦啊?” “噗嗤,”陈圆圆一听竟破涕一笑,羞红的脸如朝霞般动人,朱慈烺为之动容…… 原来这世间,即便再卑微再渺小的生命都会有梦想。 “哎,”他笑叹一声,又道:“人只要有梦想就不怕,未来的路,好好走,它还长着呢……回去歇着吧,日出前的风也是寒冷透骨。” 陈圆圆眼中的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再次哽咽道:“多,多谢公子。” —————————— 从初二夜至初三傍晚,经过一昼夜不停的航行,船队终于抵达天津卫的三岔河码头。码头在天津城东北方,上跨一座浮桥,连接南北运河,也连起天津城北门。浮桥两边停满了快船马船,比之通州繁华不少,却还是少了些‘白粲千钟转舳舻,欸乃声连明月夜’的感觉。 三岔河口的西侧是朱棣靖难的起始,岸上立有‘龙飞’、‘渡跸’两座牌坊,朱慈烺站在船上向西眺望,望见晚霞中的牌坊隐隐有紫气萦绕。传说中天津的由来与天象有关,天津位于北方,对应天象上的北宫,七宿乃斗、牛、女、虚、危、室、壁。《晋书天文志》云:常陈七星如毕状,在帝座北,天子宿卫五贲之士,以设疆御……这才有了天津。 朱慈烺暗暗自嘲:同样是南下南京,朱棣当年有刘伯温和姚广孝,而我有的只是一群老弱病……他是靖难,而我真真是逃难! 初三夜,朱慈烺见到了冯元飏,又是一夜的长谈。 冯元飏问朱慈烺为何救吴三桂的家人?而他想了想说,赌,赌吴三桂最后的底线是…… 004 【关山隔不断的宿命】 关外年年经风雪,辽东岁岁逢旧人。 四月初三夜,朱慈烺与冯元飏在漕船里畅聊一宿,其中一半的话题都与一人有关。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永平府,西沙河驿站,吴三桂率领的关宁军刚刚抵达此地,准备修整一晚。 这是吴三桂将山海关交于‘昔日战友’唐通后的第三天,而他作为将领则亲力亲为,亲自安顿好大军。再回到房间时,已是一身疲惫,但他还没打算歇息,只是草草洗漱一番,然后准备给父亲写信。 此刻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因为不久后就要见到家人,以及日夜思念的人儿……一想起圆圆,他就止不住脸上的笑意。 带着笑意的他摊好纸张,准备起笔写信,不过写之前再拿起父亲的信浏览了一遍,当看到‘事机已逝,天命难回,吾君已矣,尓父须臾,及今早降,不失封侯之位,而尤全孝子之名……’,吴三桂脸上的笑容还是淡了些。 其实吴三桂心里并不太喜欢父亲这样的言语,在他看来,与其投降逆贼,不如与贼拼命,差一些也是自杀报国,至少自己也有戴孝号哭为父报仇的动力。不过转念一想,或许父亲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会如此吧。 吴三桂了解父亲的精明,但对他来讲,宁愿选择忠君而不是彼时的算计,他知道唐通已在新朝里加官进爵,但并不羡慕,武将就该战死沙场,青史留名。 但同时他也敬重父亲,甚至包括早已降清的舅舅祖大寿,一直认为当时舅舅在大凌河被围时,依然是奋力抵抗的,后被迫献城降清也是为了日后能一雪前耻,而且过后降而复叛就是证明他对大明忠心不改。锦州被围之后,舅舅仍是奋力抵抗,直至‘饥民相食’方才投降。 所以吴三桂从来都能理解舅舅的行为,若非无望何至于投降?而他自己归附大顺也是考虑过,毕竟忠君梦碎,但亲人尚在,自己不能置他们于不顾,何况还有圆圆。 只是想到此,他还是叹了一声,不由自言自语道:“父亲,你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 —————————— 如今已是人间四月,想来京城里的小桃红也绽放了,而此时的永平府,夜晚依然寒风凛冽,吴三桂写好了信并封好口,将它放置案头,然后准备歇息。 一阵凌乱的脚步传来,打破了驿站夜晚的宁静,也打断了吴三桂的好梦…… “将军,将军,吴家来人了,说……” 半醒间,吴三桂一骨碌从床上爬起,顾不得拾掇,只披了件氅衣便提着佩剑来到外间,正想询问何事,却猛然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是吴家的家将。 来人叫傅海山,想来是日夜兼程,那一脸的风霜就足以证明,只是依然不掩悲苦的神情,吴三桂一瞧,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立马悬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他沉声问道,但还是隐隐透出紧张。 “少将军,我们吴家被,被闯贼霸占了!”傅海山颤抖的声音泣道。 吴三桂脑袋一懵,无法相信:“你说什么?我父亲呢?” “老将军被他们抓走了,而且严刑拷打,说是……” “什么!”吴三桂只觉血气上涌,生怕是听错了,又问:“谁被严刑拷打?” 傅海山继续道:“老将军被闯贼严刑拷打,怕是快要死了!” 溺水般的感觉涌来,吴三桂此刻几乎无法呼吸,但立刻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圆圆呢?” “她,她被刘宗敏那恶贼给霸占了!”傅海山哽咽着,颤抖的声音已经语不成句。 “嘶……”听到了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愤怒几乎让吴三桂站立不稳,但只是一瞬,他便强迫自己稳住,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又慢慢占据他整个身体、心灵,奇耻大辱! 也就是这么一瞬,吴三桂所有的美梦,对未来所有的幻想,全都破灭…… 突然,他大吼一声拔出佩剑:“吾不忠不孝,有何颜面立天地间!”说罢,便欲横剑自刎……众将士见状大惊,急忙上前拦下:“将军何至此?吾辈当死战逆贼啊!” 吴三桂被一众将士止住了动作,也渐渐平静下来,而且很快恢复理智:“你们说的对,吾与逆贼势不两立!”一张很英俊的脸此刻变得有些扭曲,再配上一双阴鸷的眼睛,令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接下来半个时辰内, 吴三桂已经拟好了下一步计划,他开始冷静而条理清晰的下达任务…… 半个时辰之后, 关宁军已做好准备,整装待发…… —————————— 四月初四,注定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天。 一日之内,山海关又重新归于吴三桂率领的关宁军手里,阴沉的天空狂风呼号,此时望关内关外,满眼肃杀。人头滚滚,哀鸿遍野,刀口还在滴血,转眼又串成血柱……吴三桂已经杀得麻木了,但是内心却清醒无比,这是降而复叛,一如当年的舅舅。 那么接下来迎接他的,是更猛烈的报复吗? 吴三桂站在雄伟的山海关上,微垂眼眸,像神一般俯视世间一切,此刻他内心出奇的平静,就像嗜血怪兽餍足之后的心满意足……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非是一座高山,让自己竭尽全力攀登,攀的越高意味着幸福越临近。那种幸福即将到来的感觉让他着迷,什么金钱、名誉、尊严、欲望等等,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足以打动他,他吴三桂要的就是青史留名,忠孝两全。 在山海关身后,数千里之外,是大明京师所在,此时吴三桂又回头望了望,眼神里充满复杂…… 三月下旬的那一场连绵暴雨,让北京城又重现庄严,再也不是灰扑扑的一片,果然四月才一冒尖,春天的模样就显露出来。 新立不久的大顺政权内部却并非春风那样和煦,自打一班明朝降官文臣进入新朝,李自成便逐渐被谄媚之人包围,变得越发听不进忠言而更习惯于歌功颂扬。 如今李岩几乎很少能见着李自成,甚至传话都需由宋献策、牛金星转达,他本就是一个视功名如草芥,不肯以谀言奉君之人,自然更不得人心,不得君心。 他自天津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向宋献策提出了自己的怀疑,一是如此挑拨离间的谣言如何起的?二是紧要关头吴襄的‘失踪’和陈圆圆的‘暴亡’是否与谣言有关?三是前朝太子至今都彻查无果,而今这一切变故是否可以认定他还活着,他主导这一切又意欲何为?而宋献策只是答应他向李自成转述这番话,但结果怎样他并不保证。 可怜他一个真正忠心耿耿之人,反倒成了众叛亲离,牛金星更是暗中煽风点火,让刘宗敏等人对他的不满到了极点,如今李岩,虽未到自危境地,但也差不远矣。 红娘子深知夫君的难处,建议道:“如今陛下已登基御天,天下大局已定,不若你我夫妻二人急流勇退,辞去京城官职就此回老家?” 李岩心下黯然,虽然失望之情与日俱增,却从未萌生退意:“我自当会向皇上提出,愿带精兵两万去河南桑梓之地,以稳固后方及三秦之地,退一万步讲……” “夫君,”红娘子虽隐隐觉得此事不妥,但夫君坚持,她也不好多劝,又道:“慎言,否则你我二人将万劫不复!” 殊不知她一句‘万劫不复’,却成了谶言……‘忆当年直谏之口类魏征忠,自时厥后,后有何人?躬亲问请,倾心而谈,知兵善术效卧龙。和光蔼蔼,非复在昔雄风;别路依依,总觉难忘旧雨。恩情载阔,永服心丧。何禁号长,能无气短。胡天不吊,山颓梁折……’ 四月初五,吴三桂降而复叛的消息传至京城。 两日后,李自成再次派出劝降使者去往山海关。 四月十二,李自成收到了吴三桂自山海关送来的一份‘厚礼’:新鲜的人头以及吴三桂写给吴襄的诀别书,还有早已传遍京城的‘共约士民缟素复仇’的檄文。 牛金星接过书信,摊开来略扫一遍,而后念道: “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亲大人膝下: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呃猖獗,不久便当扑灭……” 李自成听罢胸中涌起怒气,暗暗捏紧了拳头。 “侧闻圣主晏驾,臣民屠戮,不胜眦裂!犹忆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椎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厥下以殉国难,使儿素绱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甘心非义,即无孝宽御寇之才,复愧平原骂贼之勇……” “混账!”李自成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向黄花梨的书案,又骂道:“简直混账东西!朕想错了吴三桂!吴襄失踪明明就是跟他有关,如今倒来堂而皇之说要为父报仇?简直卑鄙!” 牛金星火上浇油:“这吴三桂简直不知好歹,收了银子不说还不领情,说翻脸就翻脸,把陛下您的一再退让当成软弱可欺。而且他设计劫走吴襄,陛下您都没跟他计较,他倒反咬一口……可见此人阴险狡诈,不能再留下他,否则以后必成大患。” 李自成听进牛金星的谗言,觉得自己被羞辱,尊严被践踏,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当即便定下发兵讨伐吴三桂。 此刻李岩的内心只感到绝望,他本想劝阻两句,但盛怒之下的李自成,又岂是那么容易听进劝的?宋献策拐弯抹角的劝了两句,就换来李自成一顿劈头盖脸,遑论是他。 四月十三,李自成率军亲征山海关,刘宗敏、李岩从之,并挟永王、定王,讨伐叛贼吴三桂。临走时,二王玄帻绿衣,被置于马上,一路上百姓观之,无不泫然涕下。太子虽亡,但这二人依然还是大明皇帝的血脉啊。 同一天,多尔衮率领的大军进抵辽河, 二天后,他意外接到吴三桂的请兵信,信中所云:满汉合兵以抵都门,再灭流寇于宫廷,示大义于中国……事成之后,将裂地以酬……突如其来的信让多尔衮即惊讶又疑惑,他不敢贸然轻信。 但此时历史的天平已经倒向了满清,千载难逢的机会转瞬而逝,而他多尔衮最终还是抓住了。 四月十九,改变路线的多尔衮率军抵达连山驿,而此时李自成大军已离开永平,直奔山海关。 抵达连山驿之后,多尔衮收到了吴三桂的第二封告急求援信,信中的急迫语气与头一封迥然不同,让他立刻意识到形势已趋于危及,遂加快行军速度,冒着风沙昼夜兼程二百余里,扑向山海关。 同一日,吴三桂传令共聚演武堂,合关辽两镇诸将、绅衿,誓师拒寇。于第二日祭旗,斩细作一人,与诸将绅衿歃血为盟,戮力共事。 四月二十一,李自成大军抵达山海关,吴三桂主力伏于石河以西,而大顺军则从西罗、北翼、东罗城发起进攻。 二十二日凌晨,清军抵达山海关外的欢喜岭时,李自成与吴三桂已鏖战一昼夜,而此时多尔衮却下令停止脚步,让大军驻扎于此。 在二十一日当天,吴三桂的精锐已悉数出战,若多尔衮再不出兵,关宁军恐有全军覆没之虞。然而老谋深算的多尔衮铁了心要让吴三桂以投降换出兵,而非‘亡国孤臣’的身份。 吴三桂岂有不知多尔衮的意图……但在这一切落定之前,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细细盘算了。他派去游说的绅衿已来回了八趟,似乎他已迫不及待的想要投降。 若要问他此刻的想法,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认为借虏平寇的方针有误,也不认为打开山海关引清军入关是罪过,一切都因他这么一个‘亡国孤臣’想为国为父报仇的执念。 吴三桂就是这样一个人,出众、忠孝、沉稳、才华横溢、轻财好士,同时也是善于攀附、精明机敏、城府极深……他,就是一个极致的利己者。 他所有的谋划、算计都基于自己的‘最高感受’,在这个前提下,哪怕亲情爱情,都是他实现‘自我’的垫脚石。其实无所谓背叛与否,不过是当时背叛的筹码不够多而已。 二十二日,清晨,吴三桂率轻骑出关,来到多尔衮帐下,投降满清。 当接受剃发时,感受着发丝纷纷落下,吴三桂身体晃了晃,有那么一瞬他还是犹豫了……此时,他终于能感同身受当年舅舅祖大寿投降黄台吉的那一刻:世界已陷入无尽的黑暗,往前是悬崖,向后是地狱。 当日早上,山海关的镇东门被缓缓打开,而迎面向它走来的是,一如欧洲中世纪般的漫长黑暗。 北翼城的战场上,惨烈的战争还在继续,直至中午十分,孤军奋战的关宁铁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怕再有一分钟,这只‘闻名遐迩’的铁军,将全体战死沙场。战争就是这么残酷,然而更残酷的,却是人心野望。 吴三桂回头再望身后那道雄关,它依然壮丽的身姿却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同样是强弩之末的大顺军,被忽然杀出的八旗铁骑从右路截断,一字阵瞬间就被杀得七零八落,兵败如山倒。在山头督战的李自成见大势已去,遂率残部仓皇向京师方向逃去。 此时多尔衮却稳稳坐镇欢喜岭的威远台,听着士兵传来如流水账一般的军情捷报,脸上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场大战,他兵不血刃,成了最大的赢家。 —————————— 吴三桂并不愿意给李自成太多的喘息机会,他率领着关辽两镇的将士残部以及多尔衮赐予他的兵马再次乘胜追击,直追永平。 永平,是吴三桂做‘亡国孤臣’的起点,而这次,他将选择在此处结束一切。 短暂修整其间,将士用担架抬来一个受伤极重的人,吴三桂漠然看着……重伤之人尚有一口气在,想必是还有未了的心愿。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听不清楚说了什么,又艰难的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前衣襟,而后重重垂下,待将士上前查看,已是了无生机。 吴三桂皱了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将士答道:“闯贼撤退时丢弃的,当时已经身负重伤,初时问他,他谨慎不语,后来知道我们是将军的部下,这才开口说话。他说自己是吴家人,来时不幸遇到贼寇,后又被羁于军中,大战时尚保住了一条命,但身负重伤……他还说是吴老将军和太子殿下派来送信的。” 吴三桂听罢脸色一沉,冷笑一声:“太子殿下?” “末将初听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他说有吴老将军和太子殿下的亲笔信,以及,呃……如夫人陈圆圆的信物为证。” 吴三桂脸色有了些许变化,停顿片刻,道:“拿来。” 将士很快从逝者身上找到了包裹完整的书信及一枚女子信物,吴三桂接过仔细一瞧,他认得,果然是陈圆圆随身携带之物。 他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遂又打开父亲的亲笔信,信中只是简单讲述了他如何被拷掠,又如何被太子的人救出……写得很简单,而且字迹潦草,想来是匆忙中写下的。 吴三桂看完之后,有些不敢相信,因他想不通这其中的关巧在哪?也不明白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再拆开太子那封,很厚而且写得很多,应是提前写好的。吴三桂看得较细,渐渐的他平静下来,大战以来内心所积攒的暴虐仿佛在此刻也消散不见。 一众将士猜不出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奇怪将军怎么突然安静下来。 再看吴三桂,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唯有一死?唯有一死……唯有……” 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他才合上信,并连同父亲那封一起付之一炬,然后静静说道:“众将士原地待命。” 众将一惊,很快有人出声问道:“将军,此时不予追击,那待李贼跑回京师就错失良机了!” 吴三桂并无解释,又看了看那位逝去的吴家人,又吩咐道:“好生安葬此人。” —————————— 早在四月初一,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发公檄《号召天下臣民起义勤王》,但此时的他,还尚未收到京师方向传来的任何确切消息。 四月初八,正式的塘报才抵达淮安,但崇祯及三位皇子的消息依然扑朔迷离,生死未卜。 四月十七,南逃的大学士魏炤乘才证实崇祯已自杀殉国,太子‘身亡’并两位皇子被李自成所擒……已来不及悲伤,此时对于留都南京来讲,当务之急是另立新君。 而在此之前,朱慈烺和冯元飏已经海河抵大沽港,再次改乘海船,走海路南下…… 船行于渤海湾,而朱慈烺立于甲板上,远眺如混沌初开的天际,心想,蝴蝶的翅膀已煽动,风暴还会远吗? 005 【悠悠七十载 山河已无恙】 四月的泡子河,景色还是那么秀美,才下过一场春雨,那一洼一洼的池水就清亮透彻,倒映出堤岸上的绿柳桃红,别有一番楚楚动人。所以有诗云: 不远市尘外,泓然别有天; 石桥将尽岸,春雨过平川。 双阙晴分影,千楼夕起烟; 因河名泡子,悟得海无边。 泡子河附近除了贡院,还有吕公祠、慈云寺、太清宫、关帝庙等古刹名寺,虽说今年也不是科举之年,但依然香火鼎盛。河两岸园林栉比,多为卿士大夫小筑,春秋两季士子们尝假憩于此肄业,偶有三五学子雅集于此结诗社,只是这种爱好非富豪之家所尚,是以此地鲜有车骑冠盖,京城人语:幽寂可居处者,莫泡子河若矣。 邬阑去年就来了京城,可今天才知道北京城里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宛若江南水镇般的旖旎。当然,也是她平日里操心的事太多,根本就没时间好好逛逛这座大明京师。 说来也巧,永明皇帝每年四月初总会选一天来吕公祠,今年正好邬阑也跟着一起。要说皇帝他是祭奠某位先人?看着也不像,更像是来游玩散心的。走走逛逛一番,然后再选一处僻静之地,坐下来,翻开随身带的一本古老册簿,安安静静的看上一阵。 这本册簿确实很古老,邬阑看过,表皮是牛皮做的,被摩挲的很旧,而且包浆浑厚,合上之后没有搭扣固定,只是用一根同样材质的牛皮绳子绕几圈,再打个活结。 邬阑更愿意称之为日记本,至于写日记的人……理论上她是不认识的,但是很熟悉,因为都是‘同为天涯穿越客,相知何必曾相逢’。 日记是从1644年三月开始记录……没错,是1644年,当邬阑翻开日记第一篇,头一眼就看见这个数字纪年,瞬间就明白了。从那年三月开始写的第一篇,到最后一篇,日期是1660年七月,时间跨度有十来年,但日记却只写了这么一本。 有幸邬阑翻阅过,这自然是得了皇帝的允许,要问世上还有谁看过这本日记?除了皇帝就只有邬阑,以前倒是有一个,就是她的外祖家,萧家,但现在就只有皇帝和她两人。 再说这位日记前辈,邬阑猜他的前世应该是某党校出身,要么就是搞过党建,因为水平相当不低,甚至可以称为牛逼。明末那段历史她大概知道,那时的局面几乎是死局,可这位日记前辈愣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把没可能变成有可能,置死地而后生……所以……就这样……大明朝的国祚又延续至今。 邬阑也会拿自己作比较,如果那时穿越的是自己,会不会……肯定不会!开玩笑呢,自己前世只是个厨子,理论水平只停留在怎么吃好上面,没有系统加持,怕不是早早就得领盒饭那种。 当然邬阑也有另外的烦恼,自打永明皇帝知道她和睿宗皇帝来自同一处以后,这位好学皇帝总要问一些‘发人深省’的问题,这搞得就很苦恼啊。 “阑司珍,朕记得你说过,那李自成失败是因为当初做错了三件事,你说说为何?” 哎,又来了……邬阑暗暗吐槽:皇帝大大,我只是厨子出身内,没在党校学习过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皇帝提的问题还得认真回答。 “首错,他的农民军劫掠京城百姓,这就失了民心;第二,他杀掉李岩是一错再错,李岩或许没有他手下其他大将厉害,但他是代表有先进思想的有识之士,农民军的队伍是需要这样的有识之士进行改造,提高觉悟,方能摆脱泥腿子的习气;第三,他激反吴三桂是错上加错,呃……在我们那个时代的历史证明了,后来吴三桂为那个满清王朝立了大功,也是他彻底斩断了朱氏的血脉……” “哼,这个吴三桂就该诛九族!”永明帝听了冷冷说道。 “其实问题根本还是出在财政,陛下您想想‘迎闯王,不纳粮’,纳粮那是正当合法的收入啊,这不是一句话就断了经济来源吗?他没有经济来源可不就得到处抢,抢能得民心?再说,他一路势如破竹打下偌大一片江山,但后续的一切工作又没跟上,包括系统性的财政建设,基层衙门和官吏都没钱,没钱又谈什么恢复政府职能?结果不还是老样子?” “嗯,倒是有些道理,那你认为怎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邬阑想了想,回道:“首先肯定是政治协商,就是封官授爵,大胆启用前朝官员,当然得留好的;其次嘛,要掌握财政主动权,并且发行自己的钱币;最后嘛,就得涉及土地改造,土地问题才是所有问题产生的根本。” 闻言,永明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所提的三点,在你那个时代有人已经这样做过了吗?” “呃……是的。” “呵呵,朕懂了……”永明帝笑了一声,心下了然,便不再问下去。 坐了很久的他收拾了日记本,把它交给李东燕保管,然后站起身来活动片刻,以缓解久坐的不适。邬阑见状正想上前献个殷勤,可永明帝已经迈开腿向柳林深处行去。 表情讪讪的她只得暗自吐槽,都不给个表现的机会,皇帝大大真是难伺候……哎!吐槽完还得继续,遂小跑几步跟了上去。 这泡子河原本是通惠河的故道,分成两段,南北向一段起自贡院,沿着东城根向南注入;东西向一段,西北自船板胡同朝崇文门方向,在水关处注入护城河。 南城根儿这一带,泡子河两岸的私家园林特别多,岸堤建有亭台、石桥,再配上高槐垂柳,景色优雅别致。永明帝放弃乘轿,改成漫步林间,享受自然之美,一时间倒也忘了烦恼忧愁。 李东燕在永明帝身后亦步亦趋的跟着,始终保持一个距离,也只有邬阑才那么‘胆大妄为’,像个尾巴一样跟在皇帝身边打转。 “有事?”永明帝岂有不知她的意图,只是嫌她烦。 邬阑则毫无眼力劲儿,嘿嘿笑一声,心想,您老总算是问了…… “嘿嘿,小臣有一事,得向陛下您反映反映啊。” 永明帝倪她半天,才哼一声:“……说吧。” “咳咳,是这样的……陛下,记得小臣是去年夏入宫做的女官,如今快一年了,进宫不久呢您又给加了个‘乾清宫牌子’,去年底呢,您又给小臣加了职务,光禄寺银库大使……” “嗯,记性不错。” “陛下,小臣不是想说记性问题,是想说……您瞧,小臣是司珍,管着东裕库,这责任可重大了,还得思虑着怎么能给陛下的小金库再增加点。而牌子呢,陛下您上朝小臣得随侍君王侧,还要掌御前文字,这来不得半点马虎的。还有那银库大使,同样是任务艰巨,小臣都是尽心尽力在做的呀。” 永明帝哂笑一声,道:“你这是在提醒朕,给你赏赐?” “陛下,小臣也不是想说赏赐问题啊……”哎,暗示都这么明显了,怎么还不懂?邬阑内心又在吐槽。 “小臣这是一人打三份工……啊不是,是身兼数职。” “朕记得这司珍已经是六品了吧?对吧,东燕?”永明帝扭头看向身后的李东燕。 李东燕身体微弓,恭敬答道:“回皇爷,尚功局司珍是正六品,再往上就是尚功了,正五品,至于银库大使,则不入流,无品。” 永明帝又转过头来说道:“邬阑,念你尽心尽力给朕挣银子的份上,朕可以再给你往上加,只是尚功加不了,唯有光禄寺……寺丞吧,其余职衔还是保留,这下你满意了吧。” 邬阑有些心梗了,怎么就不让人说完话呢?这皇帝老大老是顾左而言他,我就只想加个薪啊。 她苦着一张脸,道:“陛下,小臣一人打三份工,就只拿了一份工钱呐……” 永明帝一听,又板着脸道:“怎么,朕已经念你辛苦了,还不满意?在你心里‘升官’还比不上加月俸?” “啊……不是不是,”邬阑连忙否定:“肯定升官更重要!可是……”哎,这二者也不矛盾呐,怎么就不能同时进行? 一旁李东燕小声提醒道:“皇爷,有那么一个问题,寺丞虽然只是从六品,但好歹是个官,需得经过吏部,还要至少是举人才行,要不然不合规矩。” “唔……朕倒忘了这头,”永明帝才想起官再小也不能说当就当,都得走流程才算合理合法。 李东燕继续道:“当然,也不是完全不行,可以捐个例生,先进国子监读书,岁考过了也可以选官,这样也算名正言顺。” 邬阑心想,豪嘛,越整越复杂了都! “这法子行,”永明帝点头赞许,又说:“捐例生就不用了……给她算特恩吧。” “是,皇爷,那回头臣就去找祭酒?” “嗯,就这么办吧。” 邬阑见他两根本就不关心自己说了什么,心下老大不乐意,加个薪而已,怎么又扯上读书了? “陛下,小臣的司珍好歹也是正六品,那寺丞只是从六品,怎么您给越升越低了?还不如不升呢。” 加薪不就得了。 “嗤……”李东燕一听,面带嘲讽:“阑司珍,女官的品级能跟外官品级比吗?” 邬阑眼睛一白,她当然知道比不了,但我就想怼一怼!不行? “既然不能比,那还设什么女官品级?做摆设好看呀?” 李东燕一噎,没想她会这么说:“这是祖宗之法……” “好了!”永明帝懒得听他二人互怼,又对邬阑道:“你那点心思朕还不知道?不过呢……当上寺丞就有俸禄了,所以,进了国子监你就好生努力吧。” 说完就不再理她,又继续闲庭信步,李东燕亦是跟着…… “对了,东燕,乾清宫没给她加俸禄?” “皇爷,是这样……” 落在后面的邬阑,耳朵听着飘来的只言片语,只得叹一声,哎…… 我不想进国子监!我不想读书!我只想加薪!邬阑内心在嘶吼,她觉得自己该给皇帝画圈圈。 这等想法当然不能表现出来,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的灵魂。永明帝看着好笑,但金口玉言,改是不会改了,倒是要看下这丫头会怎么应付。 此趟出行皇帝是微服,晃过一下午,此时也该回宫了。 邬阑突然想起这一墙之隔有个东便门,出了城门不远就是草场,于是向永明帝告假,想去草场转转。 “陛下,给您告个假,小臣想去大通桥那儿看看场地。” 永明帝知道她说的是大通桥那儿的马场,他先没说话,反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六合那个赛马场生意不错?” 邬阑一听,立即神采飞扬:“岂止不错,简直太不错了!小臣也没想到啊,原来竟有那么多人热衷赌马呢,照此估计,很快就能连本带利全捞回来。” 永明帝意味深长一笑:“呵,当初你租下那片马场花了多少银子来着……八千两一年?看来今年得提提价了。” “别介啊,陛下,那里头也有您的份子啊!再说咱还写了合同呢……” 006 【漕督何许人】 东便门外的大通桥迤南,有一座蟠桃宫,每年三月初会举行庙会,名为蟠桃盛会,从崇文门外到蟠桃宫的护城河南河沿,全摆着茶棚、各色货摊和小吃摊,还有打把式、卖艺、变戏法等游玩表演节目,称得上是应有尽有。而且东郊景色宜人,楼台水榭林立,堤岸垂柳成行,尤其二闸附近,景色更是不亚于江南美景,即便不是庙会,东便门都是京中百姓常去游玩的地方。 蟠桃宫附近有一跑马场,只需在花红绿柳中向东行二里许便是,常有内城富家弟子在此处赛马,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一个固定场所。在庙会其间,也会举行几场赛马,那场景可是人头攒动,车马喧嚣,总之热闹的很。 除东便门外有马场,西便门外和永定门外也有两处,都各有千秋,东便门是因大通桥连着通州,这是南北行人货物进出京城的重要通道,水路交汇之地自然是人流密集。 建赛马场因有皇家的入股,从立项开始就异常顺利,当然还是因南京赛马场的巨大成功,让人看到了光明的‘钱景’。以及因赛马而带动周边行业、市场的蓬勃兴起,最明显的莫过于马匹的交易和孳生,还有良种培育、饲料贸易的繁荣。 要说这其中谁最受益?当属太仆寺。太仆寺管理马政,也是民牧管理机构,过去太仆寺常盈库的主要来源就是民牧种马折银和草场子粒银,本朝皇帝施仁政取消了官马民牧和马户,就使得常盈库的收入大为缩水。 在去年朝堂上的驿递改革之争,因涉及开放马匹的民间买卖和孳生,作为太仆寺卿的牛懋一开始是站反对方,但当邬阑的六合赛马场开起来以后,南太仆寺因此受益良多,似乎也找到了一条新的发展方向。 后来牛懋受邬阑启发,将太仆寺管辖的草场和燕麦贸易结合起来建交易市场,以及将开设民间马市进行马匹交易的权利抓在手里,而最终得永明帝首肯。 太仆寺和光禄寺虽同属小九卿,但这两机构都具有财政功能,有时甚至能跟户部杠,所以两寺卿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亦是有相当分量,毕竟还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今牛懋是陆运最坚定的支持者。 邬阑看完场地,心中又有了更宏大的计划,只是她一人可做不成,得找个人一起。于是她又乘上了马车离开东便门,去往正阳门外的广和楼。 从东便门到正阳门这一路很热闹,本来城南就属于‘市井生活,一半烟火一半清欢’,比高大城墙内的日子要实在的多。 马车在热闹的街巷穿梭,非常平稳,这是最新式的四轮马车,前轮安装了转向装置,驾驭起来很轻松。车厢与轮架间还装有伏兔,以减少颠簸,箱体做的很宽敞,私密性也很好,将外面的喧嚣一隔绝就浑然不觉时间的消逝。 这种新式马车还有一个妙处,稍加改装就是最理想的长途运输工具,首先载重就比二轮马车提高不少,而且跑起来速度一点不慢,对于道路的适应性更强。虽然还未推广开,但以目前京畿地界的流行程度,推广开只是时间问题。 这又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而且一旦形成产业链,又可以解决多少人的生计问题! 车里的人还流连于市井风光,马车已在广和楼前停下,邬阑刚下车,已有人上前殷勤招呼,待问清楚福王爷在哪,她便进了广和楼。 这座楼规模不小,是坐南朝北,正门北开,正面是三层戏台,南面原先是茶楼,现在全开成海底捞。广和楼最早是查家戏楼,现在是属于福王爷的私人戏楼,还蓄有自己的戏班三庆班,往日里都是达官贵人出入其间,虽处在市井烟火的城南,但却属于另一半的清欢。 明人王骥德说,度曲演剧最佳场所应为华堂、青楼、名园、水亭、云阁、画舫、花下、柳边……这代表了一种生活情调。 广和楼便是度曲演剧的最佳之地,除了北面的三层大戏台,南面楼里厅堂之上也有一方氍毹,而厅堂之下还有一片叠山理水的庭院景观,于室内由显精巧,虽然不大但也颇具园林意境。二楼则是精致的雅间,角度极佳,正好可将这方氍毹一览无余。 虽然曲艺是小道,恰是江南士人将这种小道赋予了诸多内涵,而朱家人对于戏曲的热爱,却是有天生的基因,福王爷朱伯煦就精于此道,此时他正端坐在雅间里。而氍毹之上,三庆班正在排演《浣纱记》,虽是排演,可全都盛装登场,角儿们那全情投入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在排演。 《浣纱记》是梁辰鱼按魏良辅改良昆调改编自《吴越春秋》,排的是最后一出《泛湖》。这出差不多是清歌冷唱,除了开始一大段宾白,最后几乎全是唱段,生唱一句,旦唱一句,至最后一句合唱结束。 台上的角儿皆出自雅部,此时旦角正唱道:“为邦家轻别离,为邦家轻别离。为国主撇夫妻,割爱分恩送与谁?负娘行心痛悲,望姑苏泪沾臆,望姑苏泪沾臆!”其咬字极准,可谓咬钉嚼铁,一字百磨。 雅间里的福王爷早已沉浸其中,根本没注意周遭的动静,邬阑来到门外,见此也不好打扰,便立于旁,等着王爷过了戏瘾。 旦角唱完上句,接着生角又唱:“路岐,城郭半非。去故国云山千里,残香破玉,颜厚有忸怩……” 沉浸其中的王爷,也在同唱一首曲:“……藏深计,迷花恋酒拚沉醉,断送苏台只废基。”他这是把自己幻想成范蠡,吴灭之后再与西施重逢,两人再见时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虽然端坐,也不影响肢体语言的表达,可能是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再配上表情时而悲恸,时而苦涩,时而意乱,时而情迷…… ‘范蠡’深情同唱后,台上的‘西施’又唱道:“古和今此会稽,古和今此会稽,旧和新一范蠡。谁知道戈挽斜晖,龙起春雷,风卷潮回,地转天随。霎时间驱戎破敌,因此上喜卿卿北归矣。” 台下‘范蠡’一脸感动,唱:“谢君王将前姻再提,谢伊家把初心不移,谢一缕溪纱相系。谐匹配作良媒,谐匹配作良媒……” 末了,‘范蠡’还幽幽一叹,只将一副柔肠付与一片真情…… 一旁的邬阑默默低下了头,好隐去脸上快要扯不住的笑容……只在心中叹道,爱情呐,果然是能穿越古今跨越时空跨越性别!谁又说中年人心中就没有纯纯的痴男怨女梦呢? 近侍陈宝看不下去了,脸上泛着尴尬,自家的王爷……哎,不丢人! “咳咳……”陈宝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听到响声,王爷这才从柔肠百转中回味过来,转头看见邬阑,一息之间便调整好了情绪。 “呦,阑司珍久等了吧,怎的也不提醒本王?” 邬阑笑着道:“没久等,也才来呢。” “伺候着啊,陈宝还愣着干嘛……你这阉人,越发没有眼神儿!”王爷呵斥。 陈宝憋屈,也不用这么转移注意吧?人家早欣赏完了。 憋屈也要忍着,他赶紧上前张罗座椅茶水点心,安排好了,这才委委屈屈的退下。 “才从场子过来?怎样?”朱伯煦开口问道。 邬阑笑了笑:“不错,挺满意。” “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有劳王爷费心。” 几句简短的对话便完成了一桩‘大生意’,彼此心照不宣。而此时台上的范蠡西施还在继续,已到了深情合唱的部分: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论兴与废。富贵似浮云,世事如儿戏。惟愿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简直是真情流露。 听罢邬阑不禁拍手叫好:“好,唱的好!” 朱伯煦也是非常满意,他有些得意的问邬阑:“本王的三庆班如何?” “三庆班要称第二,天下没人敢称第一!”邬阑毫不犹豫张口就夸,心中又想,你徽班都提前进京了,那还不天下第一? “哈哈……丫头好眼光!”朱伯煦笑得很开心,又道:“说来小桃红这个教习也不错,本王没想他还是昆乱不挡,不仅昆曲能唱全套,乱弹也精通,尤其弋阳颇有些道行。” “他扮丫鬟还不错……对了,王爷,现在时兴演《牡丹亭》呢,您咋不搬演?小桃红可以唱个红娘什么的。” 朱伯煦一阵无语,红娘……牡丹亭? “那叫贴旦,不叫丫鬟!再说是本王不想搬演吗?问题是这广和楼如今都成了饭庄子,演《牡丹亭》?台上唱一出《离魂》,悲悲惨惨,凄凄切切……你还做生意吗?” “哦……嘿嘿,我戏盲诶,”邬阑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别扯这头了,”朱伯煦懒得跟她瞎掰活,又问:“丫头你今儿可是还有事找本王?” “王爷英明啊!确实想请教王爷。”邬阑嘻嘻笑道。 “哼……说吧,本王听着。” 邬阑想了想,问道:“王爷,说正经的,您觉得漕督这人怎样?” 朱伯煦眉毛一掀:“说正经?你这是让本王议论朝中大臣?” “哪敢让王爷议论呐,就说说脾气性格啥的。” “本王懂了,你是觉得他会反对陆运是吧?” “诶,我可没这么认为哦,就是经常听人提起,好奇而已,”邬阑又道。 “得了吧!”朱伯煦不屑,想了想,还是说道:“这么说他吧,他是陛下御极之后首次开科会试第四,殿试第三。” 邬阑暗道,哟,学霸级的啊! “后改庶吉士,两年学成后成功留馆,直接授编修兼日讲官……” 豪嘛……真学霸! “没两年,又升了侍讲学士,这就从五品了,再没两年,又升了吏部郎中,而后就是户部左侍郎,又到正三品……” “诶,等会,从吏部到户部?这是什么路子?” 朱伯煦听她一问,乐了:“聪明啊,能看出这其中的道道,至于说原因嘛,你猜……” “哦……” “然后就是兼右副都御使领总漕,而今有一年多了吧,至于届满后,可能是礼部,也可能是平调吏部,然后嘛……” “懂了,年轻的阁老,这几个‘没两年’下来……算算陛下御极到现在也差一点才到十年吧?” “呵呵,对啊。” “啧啧……”邬阑不禁感叹。 而后想了想,又问:“那斗胆再问王爷一句,您觉得他对开陆运,态度会怎样?” 福王爷扬起下巴,斜倪着她,半天才说:“你这丫头啊……这么着吧,本王给你出道题,能答出来,你就能明白他的态度,答不出,那本王就言尽于此了。” 邬阑点点头, “先不考虑陆运如何,你站在他漕督的立场上想想……” 007 【陆运 漕运 海运】 “你站在他漕督的立场上想想,他自身利益在哪?” 邬阑想了想,回道:“当然是在任内尽职尽责的完成任务,能顺利升迁,差一些也是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喽。” “朝廷对漕运的管理是通过漕督来实现,所以对漕督是有严格的要求及各种法规限制。漕督的权利来自朝廷,升降亦受制于此,如果督漕顺利,那么就是漕督和朝廷都双赢。但另一面,漕督又兼巡抚之职与各省地方官之间又密不可分,离不开地方官员的配合,那么对于地方官员来讲,一个新来的漕督,他的态度往往决定地方官员的态度,也就是配合,还是不配合。” “这怎么讲?难道地方官员还能左右一个正三品的封疆大吏?”邬阑有些不理解。 “不能左右,但可以选择不配合。这就显得很有意思,朝廷视漕督为自己人,要求他要代表朝廷的利益,但各地方官又将漕督归于他们一类,希望漕督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做个假设来讲,漕督对此的态度可以有两种,一是忠于职守,对以权谋私贪弊腐败予以严惩,拒绝同流合污,这可以叫做‘不配合’;二是与地方官相互勾结谋取私利,置朝廷法度于不顾,这姑且算作‘配合’。” “那么地方官就会根据漕督的态度做出自己的选择,也可以称为‘配合’和‘不配合’,就好比对弈,总是执黑先行之后白子才出。假如双方都选配合,漕督就能很顺利的完成漕务、河工、治水、监军这些分内之事,而地方官员也能得到他们的好处,在这种‘配合’下得到是最满意的结果。” “那在漕督配合的情况下,地方官员也可以选择不配合吧?” “呵呵,”朱伯煦笑道:“当漕督选择配合,就算地方官不配合他,他没有任何损失反而还有好处,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哦……” “如果漕督一开始就不配合,地方官也可以选择配合他,那么漕督也能获得一定的政绩。假如地方官不配合,这便是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好处,说不定丢官下狱都有可能。作为一个有大好前途的官员,恐怕不愿意得到这样的局面。” 邬阑点点头,心想,确实这样,这就是拿前程在赌。 “反过来再说陆运,一旦能顺利行车,乃至设立钞关收税,你觉得首当其中受影响的是哪方?” 这还用说嘛? “自然是漕运,就像南北两京之间,要么漕河,要么陆路,但陆路快啊。” “那你就该明白哪方利益会因此受损,过去的漕海之争也是,其实根本就不在谁好谁不好,一切只在朝堂上的利益博弈,其中漕督的意见最是举足轻重,因为谁都会盯着他。” “那这次这位漕督又会怎么选择呢?” “圣上不是宣他进京了吗?进京后,你再看他的举动就知道他是哪种选择。” 这番道理邬阑以前没听过,但不得不赞同,当然也挺诧异,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位王爷挺有水平,头脑清晰而且思维缜密,不像是只知道吃喝玩乐那种。 “哎,虽然猜得到他的选择,但……要是我呀,我肯定会选择无条件支持陆运呢。” “切~,你终究是个女子,想问题还是简单了,这只是你的立场,”朱伯煦不禁摇摇头。 “我是基于事实才这么说的,跟简单有啥关系?”邬阑有些不服。 “行啊,那你说说基于什么事实?”朱伯煦不以为然道。 “难道都没考虑过漕河的运力问题?漕河每年最多五百万石的运力,光漕粮就占了四百万石,剩下的不到一百万石才是给商业运输的。要是将漕粮的运力减一些,腾出来的留给商业运输,运输增加了,那沿漕府州县都会受益于此,商业岂不更加繁荣?而且钞关税只会多不会少,这难道不好?” “嘿嘿,你这丫头的想法倒也奇特,问题是减了漕粮的运输,朝廷缺粮怎么办?” “这问题得两看:首先,不是减少漕粮运输,而是可以分散运力给陆运;其次呢,现如今朝廷真缺粮吗?怎么前些时候才听古尚书说……朝阳门那儿的好几个大米仓还翻出十年前的陈米呢,都坏了。” “这种事也不奇怪,以前哪次倒仓不是这样?” “才不是!别忘了还有天津码头。” 朱伯煦疑惑,想了想问道:“天津码头怎么了?” 邬阑诧异:“王爷您身为皇家的人不知道?自从河西务挪到了三岔河,也不知道是不是从那儿开始的,三岔河东浮桥那儿除了私盐贩子就是倒卖漕粮的。这事连我一个小官都知道,难道陛下那会不知道?但看至今都没啥动静……嘿嘿,这还不能说明问题?那肯定就是自己人搞得呗。” 朱伯煦闻言把脸一唬,道:“嘿!别乱说啊……”这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但能说出来吗? “还有啊,现如今辽东的粮食都开始往京城输,虽然很少,但总是有了开端。还有,京畿之内都在推广种植玉米,真还缺粮?” “不缺那也得做好储备!” “那是当然!其实我只是想说明陆运和漕运并不是不能共存,而是互为补充……” “呵呵……想当年漕海之争时,有大臣也这么说,互为补充。然后每年将海运限额定为十二万石,结果第二年因为错过了最佳航期,导致船粮皆受损,之后就再不提海运之事,只将海运把总改为遮洋总来留作一线生机。” “毕竟陆运不同,因为陆路延伸更广,这次就算沿漕的几省联合起来反对,也难以压倒性的罢免陆运。” “哦?你这么肯定?”朱伯煦饶有兴趣的问。 “这当然也不是我能肯定的事,只是说天下万般事,就像玩一场游戏,那制定规则的人总是最上面那位,底下的人要么遵守规则,要么退出游戏,没有哪个玩家能恣意妄为,又想玩又不想遵守规则的。” “怎么解释?” “因为陆运不仅涉及了有漕的省份,更涉及了无漕的省份,既然不患寡而患不均,那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改变游戏规则。” “所以你认为最终决定的还是陛下?” “那王爷您觉得呢?” —————————————— 已快酉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广和楼四周所有的牛角灯笼都已点上,海底捞大门外,排队的人渐渐串起了长龙,这已是城南的一大景观。 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种诱人的油脂香气,这种香气是混合了各种辛香料,又毫不讲道理的霸占人的嗅觉,于是乎大脑开始产生反射,刺激味蕾,腺体开始运作。 邬阑已经回到了宫里,先回乾东五所自己的住处换了一身衣衫,再急忙赶去乾清宫。但这个时间点,皇上还在东暖阁里会见阁臣,邬阑不便打扰,想了想便去了隆宗门附近的司礼监值房,先混口饭吃再说。 早知道就在六尚局里混一顿再来了。 值房里郑大珰在,似乎也才下了值来此用膳,邬阑嘻嘻哈哈的跟他打了招呼,而郑大珰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无理’,反而笑容可掬的为她端了几样精致的小菜来,邬阑见了一阵欢呼, “幸亏没在六尚局先吃,要不哪吃的上这等美味,多谢大珰!哎呀,饿坏了……” 郑大珰笑眯眯的看着,道:“快吃吧,晚间估计陛下还有事呢。”其实他心里蛮喜欢邬阑这种‘随意’的态度,并没有刻意的讨好或瞧不起阉人,相处就比较融洽。 在宫里除了皇上的御膳,就是司礼监的饭食最好,连皇后宫里都比不上。精致不说,还极美味,这等厨艺就是邬阑这位米其林大厨都佩服得紧。 而这位郑大珰可是掌印太监,但邬阑觉得他脾气挺好,又随和,至少比李东燕随和。她可是跟李东燕吵过,虽然知道他还掌着东厂那玩意儿,但她……也就那么一次。 还有一个锦衣卫使孙富海,邬阑就觉得他挺像二哈的,当然,这话也只是在心里说说,可不敢说出来。 用了一炷香时间,邬阑便吃干抹尽,似乎还没饱,心想算了,等晚间在补点宵夜吧。 郑大珰又让火者端来上好的岕茶,邬阑端起啜一口,泡的刚刚好,顿觉满口生香,不禁赞道:“好茶呀。” 郑大珰不以为意:“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吧,漱口还行。” 邬阑想起去年同赵表哥在‘露兄’谈判那次,饮的一品罗岕,那确实比这强。不过用来漱口就有点夸张了,也就司礼监这么豪! “知道今儿下晌谁来过吗?”郑大珰问道。 邬阑哪知道啊,想了想遂摇头:“猜不出,谁啊?” “国子监祭酒,来时咱家瞧他还带着怒气,呵呵……” “那老头?嘶……”邬阑一听就知道了为啥,又道:“我猜猜,他定是‘大义凌然’来着?要么就是‘大放厥词’来着?还是‘大声疾呼’来着?” “呵呵,还被你说准了!咱家倒觉得他是‘大放厥词’,颇神烦!” “哈哈……”邬阑听他学舌,觉得挺好笑,这是她常用的口头禅。 “后来呢,是不是气鼓气涨走的?” “那可不,挺像那啥的……” “啊哈哈哈哈……”邬阑心里想象着祭酒吕瓒气鼓气涨的样子,不禁一阵狂笑。 笑过之后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大珰,赛马场准备开建了,后来那一期的股份您可能认领不了了。” 郑大珰笑眯眯的道:“咱家明白,手上有之前那些个股份就行,也不求再多的。就是给家中的后辈留些后路,每年得点分红,不至于饿死就成。” 邬阑又道:“不过南京那赛马场准备扩建第二期了,还是以入股的方式,到时大珰还可以再考虑。” “行嘞,咱家记住了。” 008 【宫中岁月】 其实邬阑理解郑大珰的想法,以前并不清楚宦官这个群体,自从进了宫才渐渐有所了解。宦官是没安全感的一类人,固然他们也是财富的掠夺者,但也可以说‘聚之甚易,散之亦速’,能否保有财富,全赖‘圣眷’,宠衰则财散。 一旦故去之后,其家族也未必能维持其生前留下的大笔财富,要么被官家收回,要么再被权势所夺。宦官的家族无法与世家相比,世家是靠一代又一代的弟子走科举之路来巩固家族地位,而宦官子弟能科举中第者极为少见。 因宦官出身低微,子弟中读书者少,暴富之后或赀为监生、中书舍人等,或荫为武职,反而通过读书入仕的意愿不强烈。即便是荫了武职,但大多不能世袭,一旦新皇登基之后,往往都难逃黜革的命。 生前风光,死后窘迫,这就是大多数权宦一生的写照。 所以郑大珰才会果断的投资赛马场,手中有了股份,每年就能享受分红,只要赛马场不倒闭,这就是细水长流的收入,荫及家族子弟,却是比宅子田产来的更稳当。 邬阑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搞成赛马场,也是采取了上市公司的做法,发行原始股,一两银子一股,初期计划筹集百万两。除了卖股份之外,还有一项规定,就是每一季度都会公布财务指标,南京的赛马场已在三月末公布了一季度财务指标,一份漂亮的季报,虽然暂时不分红,投资人已见着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尽管它开业只是大半年时间。 以至于在筹备京城赛马场时,入股方案一经推出,股份便被认领一空,确权之后资金也很快筹集到位。邬阑还游说永明帝也入了股,当然皇帝有特权,买多少股赠双倍的股,所以皇帝就成了赛马场最大的股东,其次是工部,还有太仆寺、光禄寺等衙门,这些部门都有‘小金库’,而且工部还承揽了工程,另外就是个人入股。 邬阑也没想到,这整着整着,就整成了央企,因其潜力巨大,投资马场的股权比买宅买田更具有价值,这堪称是古代版的价值投资典范。 赛马场不仅是赛马,还有很多配套产业,吃喝玩乐无所不包。除此就是养马,能把养马做成全产业链,而且涵盖孳生、培育、寄养、训练以及周边等等,仅凭这点,邬阑都算对大明朝做出了贡献,还不论解决了多少人的生计。 她身处宫中,年纪轻轻就地位卓然,而且也只有她可以前庭后宫随便窜,甚至进出皇宫连宫牌都不用,刷脸即可,这也是永明帝给她的特权。 邬阑原本是侯府嫡女,却是以女户身份进入宫庭,入宫之后转为宫廷女户,户籍则挂在锦衣卫下,每月禄米也是从锦衣卫处领取,后来永明帝升她为乾清宫牌子,这算加衔。牌子也分几种,她算御前牌子,此外还有打卯牌子、管事牌子等,其实无论哪种牌子,包括乾清宫掌事都是皇帝近侍,其地位荣显。 重要监局的宦官,比如司礼监必加乾清宫掌事衔,对于皇帝来讲,近侍更易驾驭。她一个宫官,却加了内侍的职衔,也恐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但绝非代表她邬阑就可以‘逾矩’或者‘代行王命’。宦官能参与政事是‘祖宗之法’赋予的合法地位,而‘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同样是家法,且有明以来一直约束森列,略不假借,凡一切朝政威福予夺,悉无所与。 于此,邬阑谨记在心,自进宫起,虽然时不时需要‘朝随御撵趋青琐’,却是谨言慎行,来不得半点马虎。除此,则是将精力用在司珍一职上,怎么说?尚功局司珍司,掌金玉宝货之事,但更重要的一个职责是掌女官库。 永乐时期的女官江全入宫之后‘委掌金银各库’,这金银各库便是内藏库,亦称女官库。宫中有两处是女官库,一是东裕库,另一处是宝藏库。 从日精门出,正对一门为崇仁门,入崇仁门稍南,便是东裕库。东裕库属于内承运库下面的一个库,因其在内庭,所以地位尤为特殊。内承运库只需保证每岁支用,其余皆入女官库,好比每年百万有奇的金花银,以及云南等地的矿银,各衙门办银等。 如此重要自然需皇帝信任之人管理,永乐时的江全便深得judy的器重,直至六十三岁才出宫。其同时代的女官黄惟德三十岁入宫,七十五岁出宫,归时,皇太后作诗赐之,称其‘女中士’,又谓从容而知礼仪…… 这些女性深受正统礼教洗礼,深谙忠孝节烈,又通晓史书,才情卓越,正是女官的不二人选,‘服劳宫寝,袛勤典守’,却是将自己活成‘标准’。邬阑从未想过自己要在宫中服役一辈子,即便现在深受永明帝器重,也不想将生命耗在这样的‘标准’之下。 对于拥有一个现代灵魂的女性,她希望能体现更多社会价值,而不仅仅局限于内庭、家宅,所以,她想让皇帝明白,她邬阑当是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她邬阑还可以翻手来金,覆手来银。 在宫中的日子,大体说来还是平淡的,就算每日有忙碌之苦,但闲下来时也是非常闲。所谓‘晨推窗,红雨乱飞,闲花笑也;绿树有声,闲鸟啼也;烟岚明没,闲云度也;藻荇可数,闲池静也;风细帘清,林空月印,闲庭悄也……’这是闲出了境界,而宫中女子大都境界很高。 她又不像其她宫人那般,能做些针线刺绣,或者写诗作画打发时间,而唯一让她有些兴趣参与的,还是女性亘古不变的话题:吃穿打扮。 说起宫中的饮食,邬阑作为米其林星级大厨出身,其实也没有多少发挥余地,宫规森严不能太造次。好在女官的伙食还算不错,比起宫女要好得多,何况她还能时不时打些秋风。 起初,邬阑以为宫里有类似单位大食堂那种机构,其实不然,光禄寺只负责将食材、调料等配比好,再分发给各处。各宫都有自己的‘小厨房’,皇帝有尚膳监负责饮食,其实更多时候是司礼监大佬的私人厨子来负责。 宦官衙门的酒醋面局掌内官宫人的食用酒、醋、面、糖诸物,及岁供糯米、小麦、黄豆、谷草、稻皮、白面等。六尚局下尚食局有司饎,亦是为宫人提供廪饩薪碳等物资。 食材用料皆有宫中提供,唯饮食制作是宫人自己为之,宫婢有爨室自炊。宫人饮食虽谈不上营养全面,但不至于饿肚子,还是比百姓家强。 当然除了日常供应,还会随着岁令时节变花样,好比八月蟹始肥,凡宫眷、内臣五六成群,攒座同食,一片嘻嘻哈哈声中,揭去脐盖,细细挑剔再佐以醋汁。有那高明的,剔完后依然完整,以此显示自己技术的高超。食毕再饮苏叶汤,用苏叶洗手,如此这般倒也是一场盛事。 到了十二月,家家开始做腌肉、灌肠,和民间一样。邬阑尝过宫里做的灌肠,也有甜咸之分,类似广味和川味,只是川味中少了一样灵魂调料,所以比之后世的做法,其味道还是差了些,但当做口味调剂,还是不错。 吃饱之后,自然就会考虑穿衣问题,女官服饰自有定式,不得僭越半分,冠服品秩与内命妇四、五品相同,为山松特髻、礼服二十袭,庆云冠常服如之。与命妇着装的区别则在于特髻上插戴的首饰不同。 常服时所戴的庆云冠并非珠翠式样,而常服则类命妇常服,为长袄长裙,长袄缘襈看带,长裙横竖襕并绣缠枝花纹。鞋为纻靴或缎靴,这点与命妇相差无几。 冠服是隆重场合穿着,而常服更像宫中上班时的职业装,这两种体现了严格的等级制度,不能僭越。而平素里的穿着要简洁的多,但也有定式,为叠髻、长裙、短袄、大袖、凤鞋。材质也是随季节而更换,好比元日是新春葫芦锦、彩胜八宝锦,旬日到元宵又换灯笼锦;春日中易百花锦,立夏,进绛纱绮罗。端午,易艾叶龙凤花纱,到了秋中,又是玉兔桂子锦,葡萄锦,九月,又改是菊花茱萸锦,最后到了冬季,是雪花梅花佛手等。 此外,圣寿三宫寿皆衣万寿锦,东宫、诸王宫主也有不同,悉依时令国事为之制。如此春夏秋冬轮流转,待到岁终再更换下年衣衫。有诗云:一春从不寻芳去,高叠香罗旧赐衫,其实都还是尚好的旧衫,只是新的一年又有了新的,旧的也只有束之高阁。 宫装样式固定,材质固定,似乎就没了变化……其实也并非没有变化,尚美之心人皆有之,宫中女子也不例外。好比发式也会追随时尚,高髻流行时,就是‘晓临鸾镜整梳妆,高髻新兴一尺长’,光想想也…… 每每想到头顶一尺高的发髻,邬阑都会想到十八世纪法国贵族的夸张发型,每天要花多少时间去梳一个头?又都怎么固定的?晚上睡觉需要拆卸下来吗? 而今流行三绺头,窄身眉子衫,万历时曾流行一时,如今算是潮流回归,但也有细微差别在袖子上,大长袖改成了小广袖,这是妇人装扮。还有一种装扮也很风靡:女儿皆着男儿装,既是将男子形制的道袍改为女装尺寸身着,然后头戴幅巾,虽是男子形制,却不掩女儿娇美,这便是南边儿传过来的时尚。 都说雅以南装自好,宫中也不例外,皆追逐效仿。邬阑很喜欢这样穿着,她的私人衣衫几乎全是道袍形制,而且配了各种材质的幅巾。不过在宫里还是要梳狄髻,只是自己手艺不好,每每都梳得歪七八扭,还被皇贵妃笑话过好几次。 一般来说,引领宫中时尚的都是后、妃,好比穿搭,有华美派,也有素雅派,宫中必然都有各自的粉丝追随。再比如妆容,还有诗云:澹作桃花浓酒晕,分明胭脂画全身,这其中的‘桃花’、‘酒晕’便是两种最常见的妆容。顾名思义,桃花娇艳淡雅,酒晕则两颊绯红,妩媚动人。 对于化妆,邬阑可是个中高手,其实这两种妆放到现在也不落伍,只要渐进自然,再配上高光、阴影修饰,就能有很好的效果,再加上眼妆、唇妆,那便是神奇的东方换脸术,整容级的效果。 别人请教邬阑化妆术,她也不吝赐教,本来也不复杂,原理说通自然上手就快。而她跟戴春林的少东家关系也很铁,戴春林好几样火爆畅销的商品都是她给出的点子,最经典的莫过于收藏级限量版彩妆盘,定价三十九两银子,现如今三百九十九两都未必拿得下。 总之在宫中的日子,就是这样淡如流水,邬阑自打进宫,不知不觉中已快一年时间,而她穿来异世,也快三年时光。回望这段岁月,她并不觉得孤独,只是多少有些遗憾,没人能与之倾诉。她想聊聊现代的生活,吹嘘自己曾今有多牛,还想世界各地去旅行,无聊时刷刷痘印,看看剧集。虽然她前世是个‘红人’,但也有自己的偶像,就不知她走了以后,偶像还有继续更新吗……她永远记得那一幕,一身红色斗篷,夸下一匹骏马,清晨静谧的山岭,辛夷花在盛放…… 没有人倾诉,唯有寄予书写,就像穿越前辈那样,写写日记,来记录岁月。若干年后在翻翻,也许才会看清当初自己,曾走过一条怎样的路。 此刻,已过亥时,乾清宫暖阁内依然灯火通明,‘热闹’的很,邬阑已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乾清宫那里自己又操不上心。 洗漱之后,还暂无睡意,于是又拿出日记本开始记录,第一段便是这样记的: “今日国子监祭酒来了,知道那老头为了什么来,不过我无所谓,万事都由大老板去搞定,我只是个打工人。不过说起打工人,又想吐槽,这次提加薪之事又告失败,哎……只有再继续996,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009 【乾清宫的夜晚】 乾清宫难得夜晚还有灯火通明的时候,东暖阁里有八九人,除了天子皆是朝中重臣。永明帝算是个勤勉的皇帝,只是此刻,倦怠还是写在了脸上,一众臣子更是,毕竟年纪都比皇帝大了许多。一个时辰前尚膳监还端了宵夜来,是些粥食点心,虽然量不多,但也能胡乱填个肚子。 除了皇帝和臣子,上至司礼监的太监,乾清宫所有近侍,锦衣卫的大汉将军,下至火者、宫婢等诸人,同样在忙碌,与白天无异,皇帝都还没歇息,他们怎么可能先去歇息? 所以,偌大一个紫禁城,除了后庭依然灯火通明,其余宫殿皆隐藏在夜色中,慈宁宫也是,在星光衬托下,依稀能辨认出来模样。而东西六宫和坤宁宫却和乾清宫一样,都是灯火明亮,还有宫人在不断走动,为何她们也不休息? 这还用问么? 暖阁内,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刘一焜又想起了近日徐州知府所上提本里的一段话: “齐鲁诸水挟以东南,营、武、沭、沂一时截断。堤闸繁多,而启闭之务殷,东障西塞而川脉乱矣……” 这不由让他思索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就是一直以来对于漕河治理的思路都是‘治黄保漕’,既然治理黄河是为了保证漕运畅通,而不惜让河流改道,难道就从没考虑过要保沿岸百姓的生计? 工部所统隶的四清吏司,一营繕、二虞衡、三都水、四屯田,其中都水司便是负责转漕和灌田,‘灌田者不得与转漕争利’,这句话一直以来都是指导思想,但……真的对吗? 万历年间,漕运新河道开通后,避开了徐州附近的黄河和徐州、吕梁二洪,这不仅使河道变直,而且水源充足,漕运条件大为改善。第二年经新河道通行的漕船就已占到了三分之二,第三年由此通过的漕船已达八千余艘。自古徐州五省通衢之地,从此便成‘人烟尚而稀疏,贸易亦皆冷淡’。 三十年前,加筑清河县之西黄河北岸遥堤后,于遥、缕二堤之间挑挖中河行运,使黄、运彻底分离,自此连年重运,一出清口,即截黄而北,由仲家庄闸进中河以入皂河,风涛无阻,牵拽有路,又避黄河之险二百里,抵达通州较以往提前一月有余。南北运河之全局乃定,但也使徐州原来的水利灌溉体系全部废弃。 几百万沿河百姓,本末皆不能顾,他们又何以为生? 永明帝注意到了刘一焜的沉默,问道:“刘卿家,你有何见解?说来听听。” 刘一焜从沉思中醒转过来,道:“臣在想,这徐州过去还是民船贾舶多不可籍数,物华丰阜可比江南呐。” “哦?刘卿家想说明什么?” “所以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及在座各位,治黄与保漕到底为了什么?” 山东道御史曹光先笑了一声,说道:“为了什么还用说?自然是为了护凤泗万年之脉。” 刘一焜微微一笑:“曹御史说的好,不过说实在的,这河务和漕运皆在东南,能西治徐州下泄的黄河?” “这……”曹光先一时语塞,片刻,又道:“依刘阁老之言不会又想引出河、漕之争?” “非也,事实而已。” 吏部尚书韩尚汶闻言皱了皱眉,旋即起身向永明帝禀道:“陛下,臣,想说两句……” “卿家但讲无妨,”永明帝说道。 “原先以两京之间的驿路为基础谈改革,但驿路与漕运难免有重合之处,此话先按下不表。就说这河、漕,分分合合也不是一次两次,分置则理河者不复虑漕,而理漕者亦不复虑河;而合呢,无论是总漕总领河、漕,还是总河领河、漕,就像刘阁老说的,河务与总漕皆在东南,还能顾得了凤阳几地的水患?” 一言以蔽之,漕河分置是各管各,而漕河合体则管辖范围太广,职责太多,仅凭一个总漕顾不过来。 “别的道路先不说,就说两京的陆运,那就请诸位都说说,陆运衙门开在哪里?你户部是否要重新配置一套班子?包括云南分司、户部仓科;还有你工部是否也要重新配置一套班子?什么都水司、管河郎中;户部工部都配了,兵部没道理不配置啊,催运粮储的兵部提举不得配置几名?” “好,就算都配齐了,那么与漕运重合之处,又该谁管?出了事情又该谁担责?要么两京陆运再归属河、漕?诸位看到底归哪方合适?” 他这一番话更像是发了一通牢骚,说的在场诸人无一能接得上话。为何是发牢骚?吏部对于漕运格局的确立很关键,但自打有了总理河务及总理漕运两个职官之后,纷争就没停过,因为二者责权重复,利益有冲突。所以别看漕督是正三品的大吏,其复杂程度是所以官职中之最,平均任职年限也就一年半,最短甚至几月便被革职。 但再品一品他话里的意思,其实除了牢骚,更多还是对漕运体制的无奈。 稍时,吏部尚书又继续道:“所以陛下,对开陆运之事,臣不反对,但也不支持,至于原因就是臣所列以上诸条,要真能处理好喽,那臣举双手赞成开陆运。” 半晌,江西道御史林琴鹤开口道:“只是陆运一开,黄河水患治理将大不如前,也无法说漕运就不会受到影响,这也是事实。况且刘阁老说徐州因改道而由盛及衰,大家都承认,那是否也可以说,陆运一开,江南也将因此由繁华转为衰败?” 刘一焜心下觉得好笑,这简直危言耸听,但他没有立刻反驳,想了想,而后笑着道:“呵呵,不还有海运吗?怎么就会衰败了?从淮安走海上运漕粮,也不是没干过。” 而户部尚书古德海听了之后回味半天,似乎觉得哪里没对:“不对啊,从南京走陆路的话,恰恰要走从帝京到帝乡这一段,就像曹御史所说,既然要护万年之脉,治河怎么就会大不如前?再说本来南方陆、漕可算一体,江南又何来衰败?” 简直无稽之谈! 江西道御史一时无语,想了想,反驳道:“即便如你所说,但影响肯定也有。” “确实有,但绝非是你所言那般。” 永明帝不耐这二人的争执,出声打断:“够了。” 然后又转向刘一焜,问道:“刘爱卿,你自己还没回答,治黄与保漕为了什么?” 刘一焜想了想,道:“臣斗胆一提,难道不该为了民生?” “治理水患不就是为民生?”江西道御史又接一句。 “曹御史不刚说了吗,是为了护祖陵安全。” 林御史又是一阵无语…… 刘一焜没再理会,继续道:“陛下,这题本从去年就开始,反复议过多次,如今也该有个结果了。” 永明帝道:“卿家说的是,确实拖得太久,所以朕意已决,一月后举行廷议,无论何种结果,将这事就此了结。” 刘一焜心想,一个月,难不成是为了等那位漕督回来再听听他的意见? 虽然这又是一场无用的讨论,好在是能看到最终结果了。 —————————— 时间已过子时,乾清宫的灯火渐渐暗淡下来,紧接着,后庭的灯火也逐渐变暗,就像事先说好的一般。 偌大一座紫禁城,最终归于平静……唯有天上紫微星在闪耀,光芒笼罩下来,让这座城又添一种朦胧的庄严。 乾东五所里的邬阑,早已去梦周公,而且一夜好眠。她正是处在长身体的年纪,吃得好睡得好,睡梦中,偶尔也会像婴儿那般伸腰蹬腿,似乎这样才会长高长大一样。 梦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那首歌:‘十里秦淮岸,桃花着雨粘;金华笼酒盏,芬芳笼衣衫;我提灯一盏,让月笼江南;默默将你的背影想念……’ 枕着悠悠的歌声,她微笑着醒来,睁眼瞥一眼西洋钟,才刚过辰时,再赖一会儿吧…… 宫里的人除了皇帝,都没有敢这么晚起来的,即便是皇帝,在睡眠方面也没有多少可以任性的地方,毕竟每日国事家事都很繁重。 邬阑可不会顾忌那么多,反正皇帝又没说什么,别人还敢说?正宫皇后倒是暗示了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自此就再没人提。当然邬阑也有自己的理由,都996了,还不准人赖个床? 这大明朝最没人性的‘祖宗之法’就是假太少,哪像大宋,上五天休两天,一年到头还各种节日不断,这多好。而大明朝的官员,只有庶吉士的命最好,是五天一休,其余官员皆半月才轮到一天。 说起庶吉士就想起翰林院,邬阑好像又想起一人,正说要找他算账呢…… 吃过午膳,她先去了乾清宫报道。 在乾清宫皇帝的上书房里,邬阑有自己一张朱漆小案,覆着黑色桌衣,而皇帝用的则是一张硕大的髹朱戗金覆着黄绫的桌案,桌案后还立着一张须弥座云龙纹大单屏风。 不是谁都能像邬阑一样,在皇帝面前还有桌案可以用,这张桌案是她‘办公’的地方。平日里女官库所有的账目,都是在这里完成,还有光禄寺银库大使,其实就是管仓库的,同样有账目要做。 邬阑见永明帝神色还好,并没表现出一丝半点的疲倦,她赶紧上前两步,给皇帝行礼,道:“邬阑请陛下安。” 永明帝微微一哼,带点鼻音道:“免了吧。” “谢陛下,”邬阑起身,而后走到她的桌案前坐下。 她在来之前,小火就已经拉拉杂杂说了一些昨晚的事,她大致能猜到为何昨天那么晚了陛下和大臣们还在操劳。 010 【道氏理论】 邬阑自打升了御前牌子,司礼监就给她配了一个‘火者’,意为初级宦官,腰带乌木牌。她有需要跑腿的时候,就是这‘小火’为她宫里宫外的跑腿办事。 如今这‘小火’的乌木牌从腰带变成悬挂,意为上升了一级。小火很年轻,其实还是男孩子的年纪,没有长一副聪明相,好在勤快,腿脚利索,这点邬阑倒是挺满意,就像她那徒弟阿囧。 小火拉拉杂杂说了许多,邬阑大致猜到了为何昨天那么晚,陛下和大臣们还在议事。最近皇帝那里堆的本子有不少都发还给了内阁重审,其中有新进的,还有以前留中的,这让内阁倍感压力,就想着干脆把相关人员一起叫到陛下面前,当面处理。 除此之外,永明帝还让各地巡抚提前返京,本来他们该八月回来的。 所有这些其实就围绕着一件事情,但这一件事情牵扯的地方比较多,像山东、河南、直隶淮安、直隶凤徐滁、苏松常等府、浙江。 毫无例外,这些地方皆是与运河息息相关的省府州县,而昨晚的议事更像是一场诏对,参与的官员也都是与治河和漕运相关的部门。 好比户部,除了钞关,户部下辖的云南分司监仓部,还监管临清、德州、徐州、淮安、天津五大水次仓;工部都水司下辖的水利部负责转漕与灌田;船厂主事驻扎清江浦;此外还有管河郎中、管洪主事、管闸主事等;兵部协管漕运的是提举,一驻临清,一驻清江浦,负责催运粮储;刑部也有派驻漕运之属官,名为理刑主事,驻扎淮安。 除了六部,还有河南道监察御史,分管扬州;江西道分管直隶淮安;山东道分管直隶凤阳、徐、滁二州。而宪臣出身的漕督,虽是都察院派遣,但实际两者没有上下级关系,反而与吏部关系要密切一些。 就地方而言,淮安,漕运总督衙门所在地,不仅总漕,还有河、盐、榷、驿等衙门皆设在此处,以及淮安府、山阳县衙门,淮海道衙门,漕运刑部主事衙门,批验盐引所,户部清江常盈仓衙门,工部漕船衙门,钞关衙门等,大大小小二十来个衙门,都设在此地,为世所罕见。 苏松常、浙江、江西、湖广等地,以及北方的河南、山东,毫无例外都是漕粮主要输出地,还有苏州、松江两地,其金花银缴纳是所有边远地方征收的总和,还多。 漕运,是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存在,其中牵扯的利益交织缠绕,地方与中央、地方与地方、官与官、官与民、官与商等等,俨然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所以,陆运从去年以驿递改革为开端,至今已有一年时间,还尚在讨论阶段,个中原因不言而喻。其实实施陆运的‘硬件’条件早已具备,比如对驿路进行改造升级的资金、技术都已落实;工具,四轮转向载重马车,如今在京城跑的最多的就是四轮马车;马匹,太仆寺的新政,能很好的解决马匹来源,饲料交易市场的成立,能解决优质饲料的生产供应。 然而唯有一项却是无能为力,那就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执行者’还未出现,又或者还缺乏一个绝佳的契机…… 邬阑心里也着急,因为陆运一天不落实,行进速度达不到要求,她的‘笨鸟驿站’计划,她的生鲜物流计划,就全没法实现,还有她的海底捞扩张计划,也就是纸上谈兵。 当然她更替皇帝着急,因为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邬阑坐在她的小桌案前,脑海里记起一句名言:马克思认为,资本在生产中投入的时间越多,在流通环节投入的时间越少,资本增值就越大。这句话她默默念了两遍,然后决定还是要给皇帝大大再添把柴都! 于是她拿起账本走到皇帝的大桌案前一丈距离,笑嘻嘻的递出,道:“陛下,账目拟好了,请您过目。” “嗯,放着吧,”永明帝头也没抬地说道。 邬阑半天没动,秉笔李东燕看她一会,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亲自来接她手里的账本,只是那账本被邬阑死死拽住,他居然没扯动?又拽,还是纹丝不动…… 李东燕眼睛眉毛往上一抬,下巴往下一扯,一个下意识的惊讶表情。邬阑离得近,看得真真的,这小表情……艾玛! 邬阑内心在笑,想不到万年表情不变的李东燕,居然被微表情出卖了此刻的想法……他一定在吐槽! “好了!”永明帝此时出声。 李东燕闻言先放了手,又变回他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回到原位,而邬阑成功的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永明帝很无语,眼睨着她,道:“有话说?” “嘻嘻,”邬阑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陛下先歇歇,听小臣为您讲讲经、解解乏,讲什么经呢?嘿!就讲生意经。” “咳咳,”永明帝轻咳两声,把头微微扭向一边。 “一位姓道的先生曾说过,当执行某种规矩时,作为强执行者的政府与利益团体的自私心会互相冲突,规矩呢也会不时的被违犯,而此时规矩能否继续存在的关键,在于是否建立了纠错惩罚机制。倘若规矩的交易成本居高不下,又不能被充分而严格的执行,那它就进入了重大变革的门槛……” 永明帝回头看她,似笑非笑:“你讲的漕运经?”这种表达方式显得很生僻,但并不妨碍一下就猜到她说这话的意思。 邬阑暗赞果然是皇帝,一说就懂! “陛下,制度也就是规矩,不是死的,它会一直嬗变,长期的嬗变中,会渐渐表现出一种呃……‘粘人’效果,也就是规矩和人会结合得越来越紧,其结果就是规矩越来越保守和僵化。” “是吗?” “对,再结合上面那句话,纠错机制会对僵化的规矩进行纠错惩罚,但它所付出的代价,也就是成本就会高企,随之而来的是效率会越来越低下。这也就是漕运尾大不掉的原因,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何为效率?” “这么说吧,时间、金钱都算成本,就像做买卖,投了本钱,却没得到希望中的结果,或者应该有的结果。而且这其中,时间和金钱的成本收不回来的,不仅如此,因为惯性思维,还会继续影响人对它的判断。” “那照你的意思,朕每年投入大量钱财去治理水患、疏通漕河、治理吏治,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漕粮年年都在减少,贪弊也越来越多,是这意思?” “呀,陛下您真聪明!一点就透呢!”邬阑确实有点惊讶于他的理解能力。 “哼~”永明帝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漕运不说远了,从高祖皇帝到现在,漕运法则不是一直都在变吗?这就是执行者一直在纠错。可是,就这样反反复复到现在,它却变得越来越难纠错,越来越难治理,原因就是这中间被规矩‘黏住’的一波又一波人,他们并不想改变现状,哪怕是一点点改变都不行。试想一下,你越想纠正错误,他越不想改正错误,中间这股扭着的劲就会越来越大,每次都得使再大的劲才行。” “所以这就是症结所在?” “是的,陛下,假如以后陆运也有这么一套规矩,也会如此。其实任何事物刚开始都是好的,时间越长就会越败坏。” “那你说该怎么办?” “嗯……小臣只能想到两条:一是保持纠错能力并严格执行,二是机构的设置扁平化。” “扁平化?” “就是在决定者和实施者之间,尽量简单明了。对了,还有一条,记得小臣提过的‘鲶鱼’效应吗?将一条鲶鱼放入一片水域里,它不停搅动,会激起这片水域中所有鱼儿的求生欲,而漕运这个大水塘里,正是需要这样的‘鲶鱼’。” “唔,你这话挺有意思,但朕得好好想想……” 邬阑闻言在心里不住点头,陛下啊,您确实得好好想想啊。 永明帝一眼就瞧出她心里在想啥,略显嫌弃,道:“行了邬阑,别老在这晃来晃去,你说你账目做完了?放下滚吧。” 邬阑一听,心想哎呀正好!于是连忙放下账本,又给皇帝道了安,便乐颠乐颠的跑了…… 永明帝后头一瞧,哼了一声,随即对李东燕道:“朕突然想到‘鲶鱼头’了……” 李东燕秒懂,立刻回到:“是,皇爷,臣手下有个厨子最擅长做剁椒鱼头,不如就来这个?” —————————— 邬阑从乾清宫出来,找到小火,问道:“小火,你今天有见到李硕士吗?” 小火笑着答道:“有啊,阑女官,小的午时左右还在东华门那见到了呢,还问了安的。” “午时?他又去内阁混饭吃啊?” “嘻嘻,都说内阁的饭食好吃呢,也可能翰林院的饭食真没内阁的好吃。” “你懂啥?最好吃的乃司礼监!” 邬阑无意跟小火多说,又让他去寻了女轿夫来。 不多时,来了一抬青幔大轿,青幔大轿加了青绢为轿衣,配了四名女轿夫,这是女官所乘轿的规格,而且由内廷至外朝,一般是乘轿前往。 邬阑坐上了轿,女轿夫手脚麻利,很快大轿便向外廷走去。 011 【新科状元】 青幔大轿到了文渊阁右的花台便停下,邬阑下了轿,打发了轿夫后,她径直向书库走去。 文渊阁是偌大一座藏书库,只是现如今这阁是甲申之后重建的,之前里面的藏书有大半都毁于那年的战火。而今新阁的藏书虽也不少,但毁掉的珍贵典籍却再也找不回来,殊为可惜。 文渊阁的建筑非常独特,使用的是外包砖石的建筑材料,因它不仅是藏书库,还是国家档案库,很多机密文件也存放于此,所以需利于防火。而且将文渊阁建在深宫内苑,也是禁止官员随便进出。 邬阑作为近侍,能在书库行走也是得了皇帝的允许,否则她一个内庭女官连接近外廷的机会都没有。她进了书库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人——李道汝,字硕仕,戊戌新科状元,翰林检讨。 李道汝正在查阅典籍,抬头见邬阑到来,一下就明白她为何而来,不禁无奈一笑。 邬阑四处走走看看,似不经意问道:“李检讨挺忙啊,平日里神龙不见尾的,可记得有债还没还?” “哪敢忘记,欠谁的债也不能欠阑司珍的债啊,这不今天就来还债了吗。”李道汝笑着说道。 “哟~还记得啊,那便拿来呀,本官先瞧瞧,不过歹话说在前头,要是瞧着货不对版嘛……” “对版,对版,”李道汝连忙应道,又从一堆书籍资料中抽出几页纸,递给邬阑。 “请阑司珍不吝赐教,”李道汝说的挺客气。 邬阑也不推辞,接过那几页纸找地儿坐下,就仔细看了起来……标题一入眼:《地价与投献刍议》,她不说话了,这是舆论口的敏感话题诶! 她抬头看着李道汝硕士,满脸写着‘我很惊讶’四个字:“你……这篇文,报社要登也得写免责声明的。” “呵呵,先看,看了再说。” 邬阑继续往下浏览,开篇头一句就是‘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田畴邸宅,莫为限量’…… 完了,我文化不好,赐教不了啊,邬阑顿感羞愧。 继续往下看,只选了自己看的懂的部分……就这样还花了不少时间,还只看了一个囫囵。 看完,邬阑自己也在思索,其实有几处她是看懂了,比如讲为何‘不抑兼并’,国家只要能保证田赋收入的稳定,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土地掌握在谁手里。 是这样? 但士族官绅若要凭借势力抢夺民田,所付成本高昂,反倒不如直接以权利谋取国家公有土地会来得容易一些。又或者地方官想要掠夺财富,直接通过在国家正规赋税上增加额外附加税就能实现,而非掠夺百姓的土地…… 难道不是土豪劣绅直接霸占民田?邬阑感到诧异,因为有点颠覆她以往的认知。 “你觉得一个士绅豪族会出银子去购买土地,而不是去强占别人的?” “对啊,所谓‘择好田宅市之,为子孙立永久业’,土地都是从买卖中获得,一旦去强占了……你得这样想,其实最难长久的是权力,一旦权力没了,那被秋后算账的风险很大,得不偿失啊……诶诶,阑司珍,看重点好吗?” “啊,重点在哪?”邬阑一阵蒙,又赶紧低头在文章里找重点…… 李道汝嘴角一咧,半晌才道:“重点之一,我朝的土地租佃与以往朝代不同,地主只需收租即可,并不操心土地做了什么用,所谓‘一田二主’就是田底田面分开。” “哦……”不就是出让土地使用权吗? “曾经徐子先议高祖帝就以‘田不井授为憾’,我反倒觉得应该恢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啊?这话有些高深呐,啥意思? “所以你认为要兼并也该朝廷去兼并?天下土地都归了朝廷,然后把田底田面分开,是这意思吗?” 李道汝笑了笑,没有回答,又继续道:“重点之二,朝廷赋税过重时,会影响土地买卖价格,我查过正德、嘉靖时的地价,因赋税日重,其价格猛跌;万历年的‘一条鞭法’实施之后,土地价格便很快回升;而到了末年,赋税再次加重,土地价格也再次下来……当赋税沉重时,谁还愿意手里屯着大量的土地?所以兼并并不会一直不变,只跟买卖市场有关,还有粮食的价格。” “也就是说朝廷的法令影响土地买卖,买卖又影响兼并?但跟投献有何关系?” “投献就是在赋税加重的情况下发生的,其实投献之后农民的生活比没投献时要过得好,这是站在农民的立场上来说,要是站在朝廷立场上来说,就是对赋税收入会有很大影响。” “所以重点就是,朝廷只需清理违法投献就行?但杜绝才是关键吧?” “知道什么是火耗吗?” “知道啊,就是附加税嘛……哦,我明白了!好比漕运中的大小官吏,他们攫取财富就是靠在正赋上猛增火耗?所以,增加火耗就是他们的利益所在!” “这个火耗甚至可以高达正赋的几十倍,但同时也有另一个问题,就是本、折征收,本色火耗更多,所以很多时候宁愿选择缴纳银两,但折银又有折率问题,这并不是一石可以折银一两那么简单。简单说吧,朝廷真要想治理漕运,不能只从运法上做改变,要改变整个……” “要改变整个游戏规则!” “阑司珍反应挺快,还能举一反三,虽不知道什么是游戏规则,但意思大概差不多吧。” “要减赋就降耗!但真要实现何其难?” “嗯,所以这就跟我第二篇文章有关了……” “还有第二篇?”邬阑再一次被惊到。 “嗯,只是这篇还未写完,但内容可先与阑司珍讨论一番。这篇文章,我们花了不少精力查阅典籍,未写完的原因也在于此。” “说说看先!”邬阑一听真来兴趣了。 “通过查阅许多典籍,我们注意到有一种自然灾害能够对田里作物的生长造成极大影响,但这种灾害并非旱、涝、蝗、疾疫等,呃……我姑且把它称之为冷害。” “冷害?冷也是灾害?” “对,比如典籍里有这样一些记录,大约商时期,当时河南在二月初便开始种稻,比现在提前一月有余,这至少说明当时天气是比现在暖和,否则不会二月初就种稻。至周初,那时天气应该已经变化,至少在我查阅的文献里已经没有什么二月初就能种稻的记载了。又到了春秋时,有记载冬麦的收获比现在提早,这说明天气又变了。而到了汉代,西安的冬麦播种从九月上旬便开始了,这说明当时天气又开始变冷。” “《齐民要术》里还有这样记载,就是现如今顺天府、河南一带的春季物候的出现,比现还要在晚半月至二十天,这说明那时代是冷期,然后到了隋唐,又是一个温暖的时期,而这之后到如今,比较不好,是一个漫长的寒冷期。” “近五百年,对于这类冷害的记录较多,大多体现在灾害与农业种植上的记录,我查阅的重点也在此。好比弘治十四年冬,莆田的荔枝冻枯;正德四年10月,福建宁德大霜,荔枝龙眼大数围者俱死;嘉靖四十年6月,福建建宁大雨雹,鸟兽多击死……这其间冷暖虽有起伏,但总体还是偏冷。” “非常不幸的是到了我朝万历时,这种冷害突然加剧,而到了崇祯朝,可以说冷害已臻至巅峰。其实到今朝,依然处在冷害期里,只是没有过去猛烈而已。” 邬阑一字不漏的听完,眼睛都瞪得溜圆,这说的不就是……小冰河期! “你查阅了多少典籍资料啊?”邬阑吃惊的问着。 “呵呵,差不多将有关藏书都翻了一遍吧,但这也不是我一人能为之,还有老谢和老杨他们呢。” 豪嘛!都是人才,牛逼啊…… “然后呢,接着说啊。” “我之所以把它定为冷害,是因为这一时期里,各种天灾频发,旱涝蝗灾交替,遇旱会缺苗断垄,插莳缺水则晚稻不能插种,分蘖期缺水禾苗枯萎,尤其在拔节孕穗期和灌浆成熟期,要是缺水直接减产呐。涝时河湖泛涨,像梅雨时正值抽穗扬花期,若是持续大雨可直接造成损失;晚稻进入分蘖拔节时,雨水多会让秧苗霉烂,而麦子是最怕雨水多,稻子一旦进了八九月,水多则烂根……这种种都是跟冷害有关。” “除天灾,冷害还会造成作物生长期缩短,这更直接,要么减产要么绝产。所以你瞧,这冷算不算一害?” “算!你刚才说现如今依然处于冷害期里,可是真的?” “是,作物的耕作期和生长期没有明显的变化,冷害是很长一个时期,可以持续数百年,但期间也会有小范围的反复,差不多以十年为期,冷热交替。陛下登基这数年间,算是相对暖和的,是比较过去而言,但未来十年就要注意了,极大可能又会回到到较冷的时期,到那时各种灾疫会比现在频繁。” “也就意味田里的作物减产,而粮食极可能会出现短缺?甚至……” “是的,所以当务之急,这两年还是做好粮食备灾,千万不能疏忽。” “那怎么做才好呢?”邬阑又问道。 “呵呵,好比多建粮仓啊。” “嘶……”邬阑两臂一环抱,脸上显出思索神情:“不对,你应该不止这个意思……” 李道汝又笑了笑,道:“那就请阑司珍猜猜?” 邬阑头一歪,眯着眼睛思索好半天,道:“广修粮仓,就地收存?” “阑司珍说对了,这一条也很重要。” “但是我有一个问题啊,就地收存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有没想过运往京师的漕粮减少,会直接影响米价?” “会影响吗?”李道汝反问道。 “当然会影响了!现如今京师米价比江南产地的还低,为何?因为货源充足啊。就地收存等于减少向京师运粮,货源少了,自然价格就会上扬,这是最简单的市场规律啊。” “市场规律?”李道汝听得有些好奇。 “买和卖就是市场,有自身的规律,又不是人为可以干涉的。就好像米价上去了,但我不要米价上涨,可能吗?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 “那阑司珍怎么看?” “就地收存是个好办法,可以大大降低火耗,更重要的是还可以发挥市场调节作用,南北和籴,哪边缺粮可以快速补充。但其中最重要的两个条件就是信息和交通,信息快速传递,很快知道哪里缺什么,交通顺畅,缺粮能迅速补上,才能平抑米价,百姓才不会恐慌。” “和阑司珍交流就是愉快,还可以学到很多呢,”李道汝笑着说道。 “那是!”邬阑又得意起来。 012 【回到邬家】 “阑司珍的想法往往能令人茅塞顿开,晚生受教了,”说罢李道汝拱手向邬阑一拜。 邬阑吓一跳,连忙闪到一边,又使劲儿摆手,道:“别介啊,可折煞我也!虽然本女官是正六品,但也受不起你状元郎一拜啊!” 李道汝起身见着她那模样,忍俊不禁:“受得的。不光阑司珍,还有席婶、两位姑姑和张嬷嬷,晚生同样多得她们教诲,才知道原来数据也能进行分析、推断,能得到更趋于实际的结果。” “哦?嘿嘿……”邬阑一听乐了:“那你这篇写冷害的文章就是通过数据分析得来的?” 李道汝点点头,道:“对今朝依然是冷期的判断,就是按照她们教的方法,画了走势图之后判断出来的。然后再结合以往典籍里记录作物耕作期的数据进行对比,就这样得出的结论。” 真是不佩服不行啊,邬阑心想,自己也就是沾了后世科技发展的光,否则还真不一定就比得上古人,光这份学习能力就没得说。 “那你也别晚生晚生的自称,感觉我好老一样。” “噗嗤……好,那就自称我,”李道汝又忍不住笑了。 邬阑突然想起一人来,问道:“诶对了,好久没郝大强的消息,他现在外放了没?” “自然,漳州府海澄县,人已走马上任了。” 邬阑不禁竖起大拇指,道:“那地方不错,好眼光!所以说他郝家能发大财呢,从郝老爷开始眼光就放得长远,单凭这份敏锐,郝家将来必有更大作为。” 李道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当初几个同年一起,都认为他完全不该去那么偏远的地方,对仕途毫无帮助,连老谢这个当地人都觉得不妥,也只有你认为不错。” “沿海不好吗?”邬阑反问道。 “很好吗?” “当然好啦!未来机会多多啊。” 一个废弃的海港罢了,能有多少机会?李道汝在心里并不认同,但也无意辩驳,遂只是笑笑。 又转了话题,道:“这两篇可还对版?邬老板还算满意?” “满意满意,不过呢,陛下最好能先过目,然后再有他决定刊不刊。” “但凭邬老板安排。” —————————— 翌日,邬阑向永明帝告了假,回小时雍坊的邬家。 坐马车从西长安街拐进西苑边上的石厂街,行至一半,见左手有一小巷名为阁老胡同,拐进,行至不远便到了侯府。 公侯家的宅门为三间五架,门扇金漆兽面锡环,规制仍照洪武年定下的标准,至少外观看起来没有逾越。其实这里以前并非侯府,乃李东阳旧居所在,时至今日已二百年有余,旧居早就灰飞烟灭,唯有其身后的太仆寺依然伫立,仿佛坐标一样的存在着。 辇毂之地都是这样,从来是铁打的名园,流水的住客,一代接着一代,就像时代的灰尘落在久没打扫的大梁上,久了,就成了积年老灰。 门前早已等候着侯府的下人,见邬阑下了马车,连忙迎了上去伺候。殷殷之情具是写在他们脸上,这其中又带有多少真心?或许有一点吧。 侯府占地颇广,邬阑没有选择乘轿,而是慢步府中,这里种了不少樱桃树,几步就能见着一株两株,这个时节樱桃花早已开过,没啥可观赏的。当然,本来樱桃就不是用来观赏,而是等着结果子吃呢。 她很快被引至后宅正厅,首先出来迎接她的是邬晓晞,一副几辈子都没见过面的模样,其实也就两三天而已。 “大姐,你咋才来!”她几乎用吼的……她总是用吼的方式,对她表达亲近。 用得着这么夸张?邬阑伸手掏掏耳朵,还有大姐这名字……不喜欢,那都是喊年纪大的人。 “大姐,快来看杨家下的聘!”晓晞拽着她就进了正房。 正房里人还不少,都是女眷,为首的是侯夫人,邬阑称她为张姨。众女眷见邬阑进来了,连忙起身招呼,好一通纷乱,之后才又各自落座。 “张姨,”邬阑简简单单招呼了一声,而后又四下里看了一圈,除了丫鬟嬷嬷外还有几位夫人,另外就是邬家女眷,晓晞、婉晞是嫡女,除此就是庶女俏俏。 那几位夫人邬阑一个都不认识,看打扮气度倒像是命妇,张姨逐一做了介绍,而她也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圈。 邬阑不认识这几位,可这几位都知道她,现如今京城最红之人莫过于她,不仅大名如雷贯耳,她的经历也是家家茶余饭后最热络的谈资。还有让人好奇的是,这位侯府‘遗珠’从不称邬侯为父亲,也不称现任侯夫人为母亲,更不称邬老夫人为祖母。但看她同邬候一家相处,却不像是什么‘仇深似海’,反而可以说其乐融融。 这真是让人好奇又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这几位夫人一听邬阑的称呼,已经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本来嘛,这位侯夫人本就是妾室上位,真正原配正室还是这位‘遗珠’的母亲,这其中的故事可就长了…… 这几位的脑子里还在脑补各种‘狗血’剧情,那厢侯夫人已开口说话。 “这几位都是全福夫人,今儿代表杨家来下聘的。” “哦……”邬阑倒是知道这事,婉晞跟彰武伯杨家柿子从小定了亲,而她去年底就已及笄,今年差不多就可以走流程了。 “阑儿,待会儿啊你得替姨好好看看,该怎么回这个聘仪。” “好啊,待会我瞧瞧先。”邬阑还是答应下来,虽然她也不懂什么‘三书六礼’,不过看在晓晞的份上,她能帮就帮上一把。 除了三个妹妹,邬阑还有一个大兄,比她大一岁有余,叫邬晟扬,另外有一个庶弟名朗朗。她自己是个穿越之身,也没有一丝原主的记忆,所以,邬家对她来说,不存在什么特别的情绪在里面。就是换了原主自己,估计也没什么特别感觉,毕竟原主都不是在本土长大的,而是在澳门。 所以,除非原主复活,没有人知道过去这位‘邬阑’曾经经历过什么,或者怎么成长的,什么人抚养她的。 而邬家,除了那位邬老夫人是邬阑不喜的,其余人还好,尤其晓晞,现在还在替她管理着甜品铺子。说起甜品铺子,她倒是想起今天回来还有一个目的…… “张姨,我先找晓晞说点事情。” 侯夫人正同那几位夫人聊的热络,听她这么说便答应道:“行行,你两个小姐妹到花厅那边聊吧。” 晓晞听邬阑找她,连忙上前:“走,大姐,”拉起她就往花厅那边去。 到了花厅,两人刚坐下,晓晞就迫不及待问道:“大姐,啥事啊?” “我且问你,国子监祭酒的夫人你熟吗?” 晓晞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一想,道:“吕夫人啊,她倒是经常来咱们铺子呢,而且特喜欢买重奶酪蛋糕。” 听她这么一说,邬阑心里有底了,看来这位夫人挺喜欢吃甜品的,那就好办。 “记住啊,下次她来…不,每一次她来,就这般这般……” 邬阑边说,晓晞就像小鸡嘬米一样点头,嘴里还不断嗯嗯说着好。只是邬阑这厢越说她越好奇,眼里闪着强烈的求知欲。 “大姐,为啥呀?为啥要对吕夫人特殊照顾啊?” 看到她眼里闪着星星就知道她又想八卦,邬阑简直无语,这都遗传谁的毛病啊? “哎……估计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了,所以得想法讨好祭酒那老头,免得到时为难我,”一想起这事,邬阑就觉得浑身没劲。 “啊!”晓晞大叫一声,这叫声里有一股子意外惊喜惊讶外加幸灾乐祸的意味,而且中气十足。 邬阑嫌弃的瞟她一眼:“至于这么夸张吗?” “太厉害了!大姐,真的吗?”晓晞一把抱住她胳臂,使劲儿摇着。 “诶诶诶,要散架了都!”邬阑巴拉开她的爪子,故意嫌弃道。 “哈哈哈哈……大姐,小妹好佩服你!真的!”晓晞好一阵狂笑。 “我姐姐居然能读国子监内!那可是……那可是只有男子才能去的啊!” “我告你啊,先别到处大吼大叫的,要低调,知道吗?低调!” “嗯嗯嗯,低调,小妹懂!”虽然嘴里说低调,可晓晞脸上还是一副恨不得全世界人都知道的兴奋模样。 邬阑觉得特没劲,有啥好兴奋的,我都懒得去!一把年纪了还要重新上学,悲催啊…… 可晓晞还是不放过,又问道:“诶,大姐,国子监读了之后要选官的呀,难道……姐姐要当官了吗?” 邬阑懒懒回道:“差不多吧,就一个从六品的小破官……” “真!哒!”晓晞又一次极具爆发力的吼了出来。 艾玛!邬阑吓了一跳:“你这孩子!小声点不成!耳膜都破了……” “什么都破了?”婉晞这时走了进来,只听了半截话,又道:“怎么了这是?晓晞啊,别咋呼行吗?屋顶瓦都给你震落了。” 邬阑转过头来见是她,问道:“夫人们都走了?” 婉晞摇摇头,道:“还没有,是父亲那边差小厮来说,请大姐过他那边去,说是杨伯父来了。” 邬阑惊奇:“哦,今天不是他杨家下聘吗?怎的杨家伯伯倒先跑来了?” 婉晞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道呢,兴许有要紧事找父亲,大姐你快去吧,免得父亲久等呢,哥哥也在那边。” 013 【有女万事足】 邬阑很快来到了邬琮海在前院的书房, 这里颇有江南林园的意境,在如此‘北方’的环境下,依然是‘丛蕉倚孤石,绿映闲庭宇’。而且为了衬托那株芭蕉,窗户还专门做成尺幅窗,成了名副其实的‘蕉窗’。蕉能韵人而免于俗,只是偏让人觉得带了一丝‘柔弱’,或许是因为少了几丛竹子的衬托。 书房外也种有樱桃树,这正是邬阑一直挺好奇的地方,难道这位父亲对樱桃情有独钟? 邬琮海年届不惑,可保养得宜,显得儒雅风流。邬阑同他,外人一看就知是父女,那眉眼神情里有一股不屈,但隐藏得很好,给外人的感觉似乎很好说话,实际父女两人还都不是平和的性子,要真是怼起人来,能把人气死。 邬阑其实对他还真讨厌不起来,纵然知道他曾经是怎么对自己那个‘娘亲’的。但平心而论,他的做法也就是古代男人都会选择的,只是他喜欢的这个女人,无法接受自己的丈夫‘背叛’而已。 要问为什么,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子嗣问题。 邬阑并不讨厌这个便宜父亲,但也没想过要认祖归宗,虽然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她自己还没完全想清楚,但绝不会是侯府嫡女高门大妇那条路。 同样跟曹淓毓也一样……邬阑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好久都没想起来这个人了。 邬琮海让邬阑先见过杨家伯父,彰武伯杨业昌,也就是婉晞的夫家。倒让邬阑惊讶的是,彰武伯居然是应天府六合人士,而她的‘娘亲’正是六合人,这还真凑巧了…… 寒暄过后,几人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夸赞起了邬阑,这位当前红透京城的红人。 邬侯爷很是欣慰的看着女儿,有一种老父亲的感觉,老怀安慰……对,就是这种,就像是把女儿千辛万苦拉扯大,女儿要出嫁了,然后老父亲又高心又悲伤那种。 邬阑瞧着他,暗自撇撇嘴,侯爷,你想太多了。 “听说陛下让你进国子监读书?”老父亲问道。 消息挺灵通啊,邬阑心想,嘴上答道:“嗯,估计就最近吧。” “大妹真是能干啊,我这做哥哥的都有点自愧不如了!”大哥邬晟扬由衷赞道。他自己曾经也是荫监生,但邬阑这个监生可比他有脸面,陛下亲自推荐的。 虽说他内心有点酸,但却是真心替这个大妹高兴。 彰武伯也是一脸的羡慕,对邬琮海道:“真是羡慕啊,琮海兄,你是家中有女万事足啊。” 他暗暗思忖,这邬家还真是有女儿福气,自己的妹妹是皇贵妃,自己的女儿又深受陛下宠信,现在居然要去读国子监,那将来一定是授官……看来有个好女儿真是一本万利啊。 老父亲邬琮海不动声色的接受了别人的羡慕,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了一丝得意。 “陛下有说将来授你什么官?” 邬阑瘪嘴,有些嫌弃道:“一个什么从六品的小破官……” “从六品!”邬晟扬又惊了,连彰武伯也是吃惊不小,要知道新科进士都只是八品起步,外放也才七品起头。 邬琮海闻言沉吟片刻,道:“从六品估计吏部那里就通不过,从七品的还有可能。” 这下邬阑心头真有点心梗了,费力巴拉的还去读书,弄半天只是从七品,读个毛线读。 “也太低了吧,我现在都还是正六品呢,读个国子监就成了从七品,没这么倒霉吧?” “瞎说!这两能比吗?本来一个女子封官就有违祖制,能授个从七品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看着别人家的好女儿,彰武伯感觉有点酸……算了,还是再说正题吧。 他赶忙岔了话题,道:“琮海兄,刚才咱说到武将要不要支持陆运新政……老弟想听听你说,正好贤侄女在也在。” 邬琮海反问道:“你呢,先说你是怎么想的?” “反正老弟是打定主意跟你一致,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 邬阑一听明白了,想来是陛下决定廷议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不管参不参加廷议,先在这选边站队呢。 “自然要支持,本来也是驿递改革,难道不跟军队有关?” “那琮海兄有没想过,明年可是军政考选之年,要是因此得罪了科道官员,恐怕得不偿失啊。” “嗤,”邬琮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嘲讽,道:“你是怕被军政拾遗?哦……想起来了,上次考选时,你就是被科道弹劾,后来还是陛下网开一面才得以留任。怎么?怕啦?” 邬阑一听,心里暗暗对这位彰武伯画了一个叉,刚才还说要保持一致,结果全是算计。 邬琮海继续道:“你怎么就不先想要在陛下那里留个好印象?反而怕得罪科道?” 彰武伯有些讪讪,道:“这不就只是说说嘛,万一呢……” 邬琮海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又转而看着邬阑,道:“阑儿,你也说说看?” 嘿,侯爷这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儿子在咨询意见? “侯爷、伯爷,首先我也不懂军政考选怎么回事,恐怕也无法给出合适的意见,也不可能将陛下平日里说的话透露给你们。单就我个人感觉,改革驿递估计也只是个开端,太仆寺现如今实行新的马政……其实有些事情你们完全可以大胆假设,再小心求证。” 邬晟扬闻言不禁赞道:“好一个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话说得真好。” 彰武伯有些疑惑:“可贤侄女,要怎么大胆假设和小心求证呐?” 邬阑想了想,继续道:“我觉着吧,现在怎么假设都不过分,因为你们的思维模式都被限制了,根本就跳不出那个圈。至于小心求证嘛,自然是从细微处着手,比如这两年其实朝廷一直在清理屯田和草场,这些也没有刻意隐瞒,朝廷邸报上都有登载。去年的武举也是,还有太仆寺的新政也是,这些你们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为了什么……”彰武伯一下问了出来。 邬琮海若有所思,也问道:“为什么?” 邬阑笑了笑:“侯爷,我只是为你们提个醒,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邬晟扬又接着道:“父亲,孩儿总觉得这次的廷议……可能不会太好。” 邬琮海听了又是嗤笑一声,道:“有什么不好的!漕运那几省还能一手遮天?有漕运了不起啊?你老子我告诉你,这次他们可能就笑不出来了。” “哦?为啥啊,父亲?” “哼,”邬琮海似乎胸有成竹,道:“我年前就去信给了陕西、山西、河南等地的一些军政要员,向他们陈述了此次陆运新政的利弊,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 邬晟扬一下明白过来:“儿子明白了,这几省都没有漕运,但都有驿路连通了京畿!” 彰武伯一听连忙又问:“对呵!那他们都怎么说的?” “岂有不支持的道理!山西陕西本来就要负担边镇卫所的供给,长期入不敷出,你道路一整改就能跑重型马车,至少本地特产能够运的出去换些银钱回来。过去还有个边镇贸易,现在基本也没商人到那做买卖了。如此一来,长期入不敷出,长期拖欠逋赋,边镇卫所也会相当艰难。” “对啊!只要陆运开了就会有人气,这几地起码买卖可以做起来,不求能像南方那样繁荣,能减轻一些负担也好。”邬晟扬说道。 邬琮海继续道:“包括西南也是,现在从成都府到应天南京,最近的陆路也是走最多的一条,完全就是一条商路,有些地方连个驿站都没有,那条件简直比西北的驿路还差。所以,陆运行与不行,也不是那几个省说了算,不是说你有肉吃,就不准大家喝汤,天下哪有这般不讲道理的?” 说起商路,邬阑就想起自己曾看过的那本《天下水陆路程》,书里似乎也记了不少商路,要是真有机会重新规划天下路程的话,恐怕商路也需考虑进去。 她听完邬侯爷的一番话,心里挺佩服这位老父亲,还是很有格局。确实如此,要说海运对内陆省份就不说了,陆路可是联系了所有内陆、沿江沿运河、沿海的省份,没道理说影响你沿漕省份就不准人家无漕省份发展自己的经济。 “那琮海兄的意思是,这几省的官员也会向朝廷上疏?” “也要不了多久,再说那位漕督不还没回来吗,你且等着看吧。” “那……就要拭目以待了,”彰武伯又说道。 “你呀!”邬琮海又看着这位亲家,道:“别成天想这想那的,你既要跟我一致,那就别左右摇摆。这么给你说,现如今也是向陛下表忠心的大好机会,别老想着科道会怎么为难你,就想陛下会怎么看你就行!” “琮海兄这么一说,老弟倒是放下心来,往后必马首是瞻!” ———————————— 好歹这位彰武伯走了,邬阑没有急着返回后宅,而是问起了邬晟扬最近的情况,因为南京那边的赛马场是他和古珏两人在具体操持。 书房里西梢间是会客之所,东梢间一般就是主人家看书休憩之地。此时只有兄妹二人,邬侯爷去送彰武伯还未转来,而两人皆坐在蕉窗下的湘竹塌上,塌上还摆着一彭腿束腰小几,看样子是有些年头。竹塌旁还置了一具天然几,用来摆放清供。 还有一张素色屏风,遮挡住湘竹塌,除此之外,再无它物。 邬阑饶有兴致的打量这间书房,似乎对每一样东西都充满好奇,正端详着,恰听邬晟扬开口问道: “大妹,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呢。” “嗯?你问。” “赛逸欧是何意啊?” 014 【赛逸欧】 “啥?”邬阑一下没听明白。 “赛逸欧啊,听你老这么称呼古珏来着。” “赛逸……欧?”但她很快就回过味来,瞬间爆发出一串笑声。 “噗哈哈哈……哈哈,”艾玛,笑死我了! 被笑得莫名其妙的邬晟扬看着她,道:“怎么了?你不是这么叫古珏的吗?” “没没,没不对……”邬阑连忙捂住嘴,但脑子突然灵光一闪,又道:“要不也给你取一个名号吧,不如叫coo?” 邬晟扬皱眉皱了半天,有些嫌弃:“不好,本来就觉得那‘赛逸欧’听起来就像‘赛一窝’,你这倒好,听起来像‘赛窝窝’……” “咳咳咳~”邬阑只得把头深深的埋下去……不能让人看见她其实已经笑得变形的脸。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邬阑才重新抬起头来,并且面部表情已经控制的很好,只是稍微端详还是能发现面部有一丝扭曲。 “好了,先不说这个,说说南京那边现在怎样?”她镇定的问道。 “非常之好!”一提起这个,邬晟扬脸上又显出一股子兴奋劲,好在没有继续想那个窝窝。 “自打多加了几种玩法,马场里的人气简直旺得不行!每日里光门票都是一售而空,你想想,这买了票的几千人,他们就是不去下注,光是吃住行的开销就得多大?遑论那些下注买马的。这账上的每日流水啊,说出来简直吓人!”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所以邬阑的反应很平常,又问:“赛马协会呢,进展如何了?” “章程早就定好了,而且都还没正式推出,已经有二十多人入了会,光南京当地的勋贵和世家就占了大半。那魏国公家的柿子老说,还要再去寻一匹极品的好马来,定要跟谢家的那匹胭脂红比一比呢。” “哦?那胭脂红是什么品种的?好像挺厉害的样子,”这正是邬阑感兴趣的。 “嗨,其实是魏国公家那马不行,你想他家有的多半都是军马一类,那蒙古马适合长距离的奔袭,但不适合比快啊,谢家那匹据说是焉耆马,体型蛮高大的,要是严格讲血统的话其实也是蒙古马一类,但跑起来可就比蒙古马快多了。所以徐柿子不服气啊,呵呵。” “要想寻找优良品种估计还得往东北纵深里去寻,要么就是沿着最古老的丝绸之路再往西走,像什么盎格鲁阿拉伯马一类的纯血马。” 邬晟扬面露惊讶,道:“大妹怎知道的?要是那样的话,得有人熟悉这行当才行。” 想了想又问道:“诶对了,我看南京还有不少高鼻深目的欧罗巴人也挺喜欢赛马,就不知道他们那里有没有良种马?” 邬阑笑了笑:“肯定是有,如果有认识耶稣会的人,不妨让他们多打听打听。” “哦,这得记下来,下回说给徐柿子听,估计他会千方百计想法弄的。” “饲料供应如何?干料鲜料南太仆寺那里应该都好解决,就是精饲料估计困难一些吧?”邬阑又道。 “哎,谁说不是呢!其实西北的草场早就在搞燕麦混种了,可就是道路不畅,运一马车饲料光运费都是饲料价值的十几倍,还没算人力花销,简直疯了差不多!依我看这路得想法尽早修上才好。” 邬阑也叹口气,道:“没办法啊,又不可能自己出钱去修,一来花费巨大恐怕承受不起,二来就怕还有什么变故,修了也白修,所以只有等朝廷的政策下来才行,现在万不敢动。” “是啊,为兄与古珏也是这么想的,盼只盼朝廷早些拿出对应之策来。” 邬阑又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古珏写的那本《马经》完成了吗?完成了好给他刊印出版呐。” 一提起这事,邬晟扬又笑了:“他如今啊,都废寝忘食,为了这《马经》,为了赛马场,难得连风月之地都戒了,要知道他可是从莫愁到青溪再到秦淮,那些姐姐妹妹能排好几个百户所出来。” “难怪久没见他在京城露面了,他这是准备常住南京了?要这样古尚书不得怪我?往后你们最好能南北两京都跑,虽说辛苦一点,京城这边也需要人来管理,王爷不可能操心这些,所以只有靠他‘赛一窝’和你‘赛窝窝’两个操劳了。” 邬晟扬一听脸一黑:“能换个名号吗?真难听!” “哈哈哈哈……挺好听的啊。” —————————— 邬阑与邬晟扬谈完了事情便返回了后宅,她还记着与要与侯夫人商量婉晞的回仪。 回仪顾名思义就是回书及回礼,回书与聘书相对应,同样需列出女方家祖宗三代之姓名,系哪房所出云云,而后再书吉祥话语,最后在附上回仪清单。 此次邬阑也算代表了皇贵妃邬氏的意思,来与侯夫人商量婉晞的聘礼及嫁妆事宜,而回仪既要体现高门的气度,又要让男方家族不能轻视女方。 两人商定下了回仪,便遣书法俊秀之人写下回仪书,曰:邬家婉晞乃邬琮海之女,系正室张氏所生也,以……时为造,兹凭红叶以传令郎,与小女百年姻好者,以配名家国器,何蒙采择愿敬承焉,敢效雎鸠和乐配德之欢。敬有回仪另具于左,以复问名之意……亲慈俯赐,鉴纳: 回书鸳封、金缎一封、金花表里、文房四宝。时永明九年四月…… 结亲不仅是男女双方的事,更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利益联盟,既为联盟,则女方的财力决定了其在婆家的地位,这非常现实。而婉晞所嫁彰武伯柿子,将来的嫡长子必定继承爵位,但家族的财产却并非只有嫡子继承,而是嫡庶皆有份。 在子女财产分配上,嫡子与庶子的差别主要来自于母亲的嫁妆,嫁妆只有嫡子女才能继承和经营,也是将来母亲在家族中地位的保证。 邬家现如今除了邬阑暂时没法谈婚论嫁外,婉晞就算邬家第一个出嫁的嫡女,因此阖家上下自然格外重视。邬阑不知邬侯爷算不算渣,但至少在疼爱子女上还是不错的。 邬阑的娘亲与邬家曾经有一段过往,其实并不愉快,而当初她娘亲的嫁妆如今依旧在邬家,娘亲没有儿子,所以这些嫁妆邬阑就是法定的继承人。去年邬阑来京时,曾专门为嫁妆之事登门索要,不料与邬老夫人闹了不愉快,后来邬侯爷发了话,这事才算平息下来。 邬侯爷的意思是嫁妆依然留在邬家,等邬阑出嫁时会全数给与,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外乎让她认祖归宗,只是这事却不是邬家能决定的。 既然当初选择放弃邬阑母女,今天就没有资格再来要求身份认同。 当离开邬家时,邬阑没有再回前院书房,邬琮海送走了彰武伯之后,便一直呆在书房。他知道邬阑走了,也并无任何言语,只是来到廊下,静静的看院中那株樱桃树,那曾是和所爱之人共同种下的…… ———————————— 邬阑返回宫中,先去乾清宫那里报道,并向永明帝简单报了一下经过,而后又想起李道汝的那篇文章,还惦记着想要刊出,于是问道:“陛下,您可看了李检讨的那篇撰文?《北商报》能刊登吗?” 永明帝一听,没好气的回道:“不准。” “啊?”邬阑一下愣住,没想到永明帝竟一口回绝,又问:“那……另一篇呢?” 永明帝闻言脸色一沉:“邬阑,是朕平时太惯着你了吗?怎的越发不知好歹?” “啊这……”邬阑彻底懵逼,这皇帝是吃枪子了吗?还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没得罪你吧! 她很明智的选择了闭嘴,然后选择做自己的事情,完成之后找机会出了乾清宫。先去翊坤宫皇贵妃那里打一头,禀明邬家之事,离了翊坤宫后又急忙找来小火,向他询问今日有什么事发生。 小火先神秘兮兮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道:“阑司珍你不知道吗?那个漕运总督回京了,好像是一回来就进了宫面见陛下,还谈了好一会,之后陛下又招了阁臣来,再后来嘛……陛下就生气了。” 又接了一句:“连郑大珰都来告诫说这几天要小心做人做事呢。” 邬阑暗暗寻思,自己也就没在宫里大半天而已,原来就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还有那个漕督回来了?他到底说了些什么陛下就生气了? 要是能问郑大伴就好了,只是现在又不想再返回乾清宫……邬阑左思右想,不如先去找李道汝问问看。 她打定主意后也不耽误,先让小火招了青幔大轿来,让他跟在后面,自己很快上轿子便往文渊阁去。离文渊阁还有百步之遥,两人就看见内阁处已然点起灯火,门口不时还有官员进出。 天光渐渐暗淡下来,轿中邬阑暗忖,看样子今晚大臣们又要加班,此时贸然过去,若是撞见恐多有不便,不如今日就算了,明日再去找李检讨问问情况。 改变主意之后,她还是让女轿夫抬着轿子往司礼监值房去了。 015 【漕督齐梅尓】 明朝的许多‘祖宗之法’其实都带有极强烈的‘朱元璋’色彩,从而具有不可替代性,而当作为祖制被继承下来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徒有其‘形’,而内却乏其‘神’。 早朝就是如此,它也经历了蜕变。其实朱元璋晚年对于早朝也是比较随意的,甚至于右顺门、西宫都举行过早朝。到了永明帝的时代,早朝又经历了比较大调整,而这次调整,相对来说更具有‘人性’,好比日常的早朝,就是每五日休息两日,如遇恶劣天气则免。 不仅如此,时间和程序也做了调整,常朝则更注重奏事,又沿用了唐制的‘常参’制,朝廷官并非需要一体见君,而是依据品秩及重要程度分为了‘日参’、‘九参’、‘四时参’以及‘朔、望’而已。像兵部协理戎政遇开操日,户部总督仓场、礼部提督四夷馆等,都免于早朝。 因为形式简化,所以时间也较之以往后延了半个时辰,不用‘鸡鸣而起,昧爽而朝’,这确实是上朝百官的福音。还有一点比较有人性的是,又恢复了赐食,什么立春饼子、元宵汤圆、端午粽子、重阳糕、腊八面等,俱光禄寺先期上闻,至早朝后覆奏,朝罢赐食。 诸如这一切的变化,都是为了早朝更具有实质性作用,那就是奏事。奏事也非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可以早朝上说,而是做了相应的规定,哪些是可以早朝来奏,哪些事无需经过早朝。 如此这般,效率的确提高不少,至少皇帝和大臣们都不用再为早朝所苦。 这日便是日常早朝,而且皇帝是在左顺门御门听政,虽然去掉了一系列繁琐的仪式,但有些规矩还是大体没变,比如班次。 侍从之臣如内阁官、锦衣卫立宝座之东西,翰林学士列于佥都御史之上,其他翰林官叙于堂内,科道列于部属之先,而鸿胪寺、尚宝司则列于左阶,三科六道与右班对侍。 邬阑作为女官,女官随侍御前也算‘祖制’,随皇帝视朝,站在皇帝身边,手拿纸笔,将皇帝所说一些重要的话语记录下来,相当于现代的秘书一职。 此次早朝,邬阑随侍永明帝,另外一位是乾清宫打卯牌子,他两挨皇帝最近,所以阶下一众大臣的表现尽在眼里,她也终于见着了那位传说已久的漕运总督。 今日奏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就不知谁会第一个站出来? 鸿胪官已唱过‘奏事’,然无一人站出,彼此都在观望。当唱过第二声时,列于部曹之前的御史班已有人出列,是江西道御史林琴鹤,他出列面宝座一拜三叩,而后奏道:“臣是反对陆运的,原因只有一条:自臣分管直隶淮安府以来,深知其在漕运之中的重要性,地处襟吴带楚的南北要冲之地,黄淮运交汇之所,即为兵家必争之地,又为治水与漕运枢纽所在,漕、河、盐、榷、驿等大小衙门不下三十。” “正是因其特殊的地位,才为南北商品的中转带来极大便利,加上盐运带来的暴利,使大批商贾移居淮安城,给此地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然而,淮安城繁荣的背后,却是饱受水患之苦的乡里,仓廪每每告匮,老羸乞讨,填门塞途,仅能慰谕而已。商业的虚浮繁华,终究是本末倒置了,淮安昔称沃土,今实乃贫矣!” “而一旦遭遇漕运改道,盐运改境,那……淮安将陷入巨大的颓境,自此一蹶不振,绝非妄言!” 此一番言,也算实实在在,然而也有人不太同意,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刘一焜出列,面圣叩拜之后,道:“臣只想问问林御史。” 永明帝准了。 刘一焜便朝向林琴鹤问道:“林御史,你只想到淮安会陷入颓境,就没想想其他州府?先不说其他的,就说说驿递,两京连接东南、西北八个边陲重镇的水陆驿道就有十二条,驿站近两千处,陆递运所设的大车就是运送物资的。那么问题就来了,知道每五十捆的草料运往边镇需花费多少吗?” 稍顿,又紧接着道:“无需你猜,我直接告诉你,是十两银子!而五十捆草料又值多少银子?一捆草最低一分银子,最高四分五厘,算的来这笔账吧。” “就比如榆林、绥德所供应的粮草,照此一算就不难知道,为向两边镇运送粮草,所花运费九倍于粮草价值!而这些全由山、陕两布政司承担,说白了,这些耗费其实就是百姓承担,所以西北百姓苦啊。” “当你淮安还在享受商业带来的繁华,可有想过西北的百姓?西北盛产的羊毛地毯,有谁知道那是好东西?它能换成银子吗?不能!百姓不仅不能换回银子,还要花银子去换茶叶、盐、布匹。可以毫不客气的说,林御史,你淮安、你江南再繁华,但也丝毫没有传递到西北地区,只要道路不畅,西北就永远是萧条,落后。” 林琴鹤紧皱双眉,面色十分不谕,心头已是老大不耐,你刘一焜几次三番与我针锋相对,我有得罪你?你意欲何为? 他正想解释,在部曹班列站立的漕督齐梅尓却出列,面圣行礼,道:“启禀陛下,既然刘阁老都提到了西北,那臣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刘阁老。” 永明帝稍一思索,道:“今日既然是奏事,那不妨都敞开来说,错不致罪。” 齐梅尓谢过,转而向刘一焜问道:“刘阁老,下官要是没记错的话,去年驿递改革的题本是您所上的吧?也就是说,除了常老国公外,也是您一手推动的?” 刘一焜眼皮一撩,看着他道:“的确是本阁,齐总漕觉得可有什么问题?” 齐梅尓微微一笑,继续道:“不敢,只是下官无意间打听到,其实此次驿递改革背后,是有几家商帮在支持,而其中一家,想必阁老您……” “没错,是刘家。刘家的民信局也参与其中,这本来就不是秘密,本阁自是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 “呵呵……”齐梅尓向刘一焜一拱手,又转向永明帝,道:“陛下,容臣先提一段过往,可能不太愉快,若是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那么臣请恕罪。” “准讲,” “大约就在天启、崇祯两朝,也就是东林党人崛起之后,当时江浙一带新兴的工商巨贾与之勾连。怎么勾连呢?具体在朝堂之上,就是公然反对征收商业新税种,甚至连朝廷早已在征收矿税也要一并抵制。后来呢,也确实抵制成功了,只是,朝廷也需要钱呐,既然征不到工商巨贾的税,那就只有再加诸百姓身上,所以,那时几乎所有的赋税就全由北方百姓来承担……” “哎,这叫什么?这就叫有钱方有说话的权利!那时的东林党人在朝堂之上可谓呼风唤雨,就这么顺理成章的把持朝政……” 站在永明帝身旁的邬阑皱起了眉头,她下意识的瞟了一眼皇帝,心想,这人的一张嘴够厉害的,敢拿东林党人作比较,比杀人还狠! 而永明帝却是面无表情,依然端坐于宝座。 齐梅尓继续道:“其实臣提及这段历史,并非将谁与东林党人相提并论,而只是想说明一个道理,存在于世间的一切法度,其制定者永远不是普通百姓,永远都是权势之人,而财富就是权势。百年之前,江浙的工商巨贾尚且可以控制东林党人,而今的商帮难道就不会左右改革?就算你刘家不是出自江浙,但又与那时的江浙巨贾有何分别?”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刘一焜静静听完,目光冷冽,但他没有急于辩解,只在脑海里又浮起他与侄儿刘瑾曾讨论过的:‘秦王因何杀吕不韦?’ 侄儿答:《管子国蓄》中有曰,万乘之国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百乘之国有百金之贾……秦王若不杀之,则中一国而二君也。 他问:如何能避免一国而二君?? 侄儿答:秦王的做法便是重农抑商,以杜绝吕不韦之流,但有失偏颇。 他反问:社稷无不泯灭,生民之类糜灭几尽,这难道只是偏颇? 侄儿却道:财富的罪孽,怎能全怪在商人身上? “难道财富与商人就能区别开来?”刘一焜想起侄儿的回答不禁摇头,但同时也在暗暗叹气,因为齐梅尓的一番话,让他感到了一丝压力,甚至一丝危险。 刘家是商贾起家,而他刘一焜是贾而优则仕,做到了阁老的位置,肯定不是蠢的,至少政治敏锐度足够。 他背靠家族身居高位,却在走吕不韦曾经走过的路,乃至东林党同样走过的路。 而政商一体,这是陛下的大忌,也是皇权的大忌。 “陛下,臣有话说,”常老国公突然站了出来。 “哦?老国公请讲,”永明帝依旧巍然不动。 “臣以为刘阁老一番话,乃是老成谋国之言。臣反而觉得商人逐利与推进改革并无不妥,二者可兼得。” “何以见得?”永明帝又问。 “臣只觉得这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能与东林相提并论?臣也没有齐总漕的口才,再说不出更深的道理,只要是为大明将士好,臣就支持。” 齐梅尓听闻,依然微微一笑,道:“老国公说的及在理,那下官不妨也说说漕运的将士们。” 老国公沉默半晌,道:“齐总漕请讲。” “众所周知,‘许运粮官船内附载己物,以资私用’是高祖皇帝之令,后仁宗也说‘今后准此令,官府无得阻碍’,此二政令是基于安抚漕运官军的考量,是被允许其补贴自用。注意,此处是‘被允许’。但诸位有没有深究其背后的原因?自改长运法之后,固然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但此消彼长,漕军承担了大部分转运。” “每年十二月到各水次仓接受漕粮,于次年四、五月起运至京,一直到十月才能回空,而新一年的漕运又即将开始,如此往复,官军们是‘无一日不再运中’,而他们的收入微薄几乎不能贴补家用,乃至不得不借债度日……所以,漕运官军所夹带私货,其中一半是为谋取私利,一半为生活所迫。” “尽管如此,但整个漕运却是他们得以维持现状的保障,只要运河继续通航,朝廷继续依赖漕运供给,那漕运官军的诉求就能保持下去,这是他们利用便利条件维护既定格局,是他们唯一选择!这样的格局也许存在诸多弊端,但他们就是靠这样的格局维持生计,而这显然也比虚无缥缈的海运,和若即若离的陆运实际的多。” 随侍御前的邬阑也在琢磨这位总漕的话,以他目前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明显是反感资本的介入参与,并且对底层百姓表现出无比同情……这是借百姓之口表达,希望维持既定格局不变? 这样是否就代表着他与漕运相关的地方官员‘配合’的挺默契? 哎,真难呐……邬阑不禁由衷感叹,好事多磨,之前做了那么多努力,难道真要前功尽弃了? “齐总漕,”老国公又开口道:“你说的老夫都赞同,但也请总漕想想,这天下就只有漕运的官军吗?” 齐梅尓还是笑着,道:“自然不是只有漕运官军,但漕河上讨生活的又何止漕运官军,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漕工。下官也只是说只要朝廷继续依赖漕运供给,他们就能维持生计。” 邬阑内心又在吐槽,这跟纯计划经济的市场有啥区别?你让他们维持生计,但能维持人性的不变?欲望的不变?你能指望一群官僚能保证漕运一直畅通? “所以,请刘阁老,请老国公,也请诸位好好想一想,其他的话下官也就不多说了。” 你确实不用多说了! “哦对了,还有一句……” 齐梅尓又转向永明帝,道:“陛下,此次随臣进京的,还有仪真段河道的三十余位漕工……” 干嘛? 016 【诣阙上诉】 邬阑对这位漕运总督的印象不佳,觉得此人城府太深,又或者他是极聪明之人,世俗且老道,善于表现,而且伤人于无形。这种人,邬阑一般都敬而远之,若是碰上恐怕自己分分钟就会败下阵来。 今日早朝时的场景就像一组组镜头,在脑海里来回闪过,她始终心有疑虑,这一个个义正严词的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他们口口声声心系百姓,仿佛百姓就是他们口中那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但历史唯物主义又指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决定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如果以阶级的观点看待百姓和朝廷官员,他们之间的矛盾必然产生于不同利益诉求之间的博弈。 由此也可以猜想,这些口口声声为百姓的朝廷命官,其背后的目的可能并不止于此,但他们又为了什么?还有那个漕运总督,他究竟怎么想的? 所以邬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只是思考半天,却一无所获。哎,她无奈叹息一声,心想,自己终究只是个厨子,还上升不到人类思想导师的境界啊。 此刻,她坐在乾清宫上书房里那张她专用小黑书案之后,已经发了很久的呆,幸亏皇帝不在,要不然又要被‘无端指责’,皇帝就是这样,每个月总有这么几天,挺烦人,好在他还有后宫佳丽们可以温柔呵护他,顺便给他消消火。 邬阑知道永明帝又去了钱昭妃那里,就不晓得与储秀宫一墙之隔的翊坤宫里的主子,也就是皇贵妃会怎么想? 其实皇贵妃邬氏是她的姑母,皇帝严格说来还是她的姑父。不过后宫这些事情,邬阑可不敢八卦,也不想无端招惹麻烦,所以保持缄口是最好的。 邬阑呆坐了很久,最后决定结束胡思乱想,还是找一个人为她解答心中疑惑,所以她选择出宫…… 人已到了东华门,却碰见了急匆匆的小火。邬阑见他跑得满头大汗,有些惊讶,遂问道:“你着急忙慌的干嘛去?” 小火一见是她,连忙跑过来,又神神秘秘道:“正说要去寻阑司珍呢,小的刚才听说,通政司那儿好像出事了!” 邬阑先是一愣,忍不住顺口就说:“小火你咋老这样神秘兮兮的?” 呃……小火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邬阑又道:“还有啊,通政司能出啥事?” 从没听说通政司还能出事,就是要敲登闻鼓也不在通政司。 “具体小的也不清楚,不过还听说,连西城兵马司的人都出动了。” 这下邬阑更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又问:“这就更不对了,通政司旁边就是锦衣卫,怎么兵马司还要出动?能有啥人敢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闹事?” “呃……”小火又被问住了,只有道:“听说是一群不知哪里来的百姓,人还不少呢。” “百姓?”换邬阑愣了,但是瞬间就联想到今日早朝时,那位漕督最后说的一句话…… 脑子里立马闪过好几个念头,突然,她哎呀一声,似想起什么,连忙对小火道:“小火,你立刻赶去贾哥胡同,去找报馆的人,让他们赶紧去通政司那里。” 转念一想,又道:“不行不行,你这样去太远了,怕来不及……” “小的可以叫马车去,”小火应道。 “诶,对啊,有公共马车!”邬阑一喜,又连忙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塞到小火手里:“赶紧叫车去,花销算我的。” 小火也没推脱,接过碎银子又道:“好嘞,小的知道该怎么做。” 小火又急匆匆的离去,邬阑立在原地想了片刻,觉得自己不妨也去通政司看看,不过先得回家换身衣服才行。她打定主意后便迅速离开东华门,出东安门也叫了一辆马车,向十王府旁的金银胡同赶去。 邬阑早在进京之前,就已在京城购置的两栋小宅子,也是机缘巧合,价格还非常合适,相当于捡了一个大便宜,现如今这京城的房价早就又涨了上去。 金银胡同最里边就是她的宅子,是栋二进院落,买时还破破烂烂的,重新修葺一番后还像一个院子。前院是张伯及她两个徒弟,小董和阿囧三人在住,后院才是邬阑的居所,以及嬷嬷和她的贴身丫鬟,艾有为共同居住。 住的人不多,所以显得特别宽敞,即便后来添了几个下人也足够大。邬阑如今大半时间都在宫里,很少回来,而嬷嬷和她两徒弟平素里也忙碌的很,所以偌大一栋宅子,时常都是静悄悄,仿佛没人一样。 邬阑到了宅子门口,下了车打发了车夫,赶紧就往宅子里走。门敞着,张伯正好在门口,邬阑都无暇招呼,只匆匆说了两句就径直往后宅去。弄得张伯也一惊一乍,半天才搞清楚她要做啥。 到了后宅也是,如一阵风刮过,里里外外就像花瓣落英缤纷一般,下人们只见一阵风呼啸而过,然后发丝飞扬,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艾有为也被突然回来的邬阑给搞蒙了,见她又是翻箱倒柜,又是挑挑拣拣……姑娘这是要干嘛? 邬阑终于挑出一件袍服换上,又不知从哪抽出一顶幅巾,胡乱束在头上,一通瞎捣鼓好不容易才理顺了,还多亏了艾有为帮忙。 现如今都流行将男子袍服改小后穿着,而后头上戴幅巾,其实也不分妇女还是女孩,都喜欢这样。起初只是在江南地区流行,如今京城女子也流行这样打扮,虽是男子样式,可并不刻意遮掩女性特点,况且还有很多变化,并不限于男子着装的刻板形象。其实这样还蛮好看,至少邬阑很喜欢这么穿。 抽空艾有为问道:“姑娘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吗?” 邬阑顾不得给她解释,只是叽叽咕咕说了一通,艾有为也没听明白,还想问清楚呢,发现邬阑早已经跨出了院子。大门外,张伯驾着马车已等候在此。 出了大门,邬阑又迅速跳上马车,而后张伯吆喝一声,马车便向胡同外驶去。 走的是半边河街直达东长安街,过长安左门、长安右门便达千步廊以西的五府办公之地,除了五府还有太常寺、通政司及锦衣卫衙门,都设在此地。 邬阑一路来并没看见小火所说的兵马司的人,到达时,通政司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倒是有寥寥几个兵马司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而聚集的人中,有一些好事居民,还有不少其他衙门的大小官员,甚至京城各报馆的人也有不少混在其中,其中就有《北商报》的‘记者’。 张伯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十字街边,她就在车里向外观望。 京城很多报馆,诸如各省提塘报馆,各类京报馆,都对通政司熟悉无比,朝廷邸报就是由此下发至六科,再由各提塘官转抄。但通政司的职能并不只限于此,凡四方臣民上实封反应情况,提出建议,申诉冤枉或检举不法等事,通政司都要在登记本上写清楚缘由,再带状子奏闻……这便是通达下情的职能。 邬阑见通政司门外确实有一群百姓模样的人,男女老幼约三十多人左右,而通政司已有左参议一人出来接待。人群为首者乃一耆老,正伏阙陈请,虽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单看他精瘦的身板和粗壮的四肢,俨然是长期做苦力之人。 左参议手中接过他呈上的状子,略扫一遍之后再折好,听完陈情后又与他说了几句,像是在安慰和答复。随后这群人便再次伏地磕头,神情间既含焦虑也有感激,甚至已有妇女孩子在低头啜泣。仿佛只有这样,他们往后的生活才算有了保证。 邬阑坐在车里,静静关注着外面发生的一切,脸上神情却是越来越凝重,她隐隐猜到了这一群人来自何方和来诣阙的目的。 半晌,她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显得既无奈,又愤然。无奈,是这一群人都是苦命人,如果所料不错,他们便是来自漕运最底层的漕工和漕民。 而愤然,却是对着像漕运总督这样的大官。一个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手中权力无边,却带着一群苦命人来京城诣阙上诉?这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 漕工进京诣阙,无非是想请求禁止陆运而保漕运利益,这位却是隐藏自己心底最阴暗的勾当,将它美化成为民请命?这不是裹挟民意为己谋利又是什么! 不用猜也可以想象得到即将掀起的舆论会导向哪里,而且这一波舆情极有可能会延续很长时间,直至举行廷议。邬阑在后世本就是网络红人,深谙舆论给人带来的压力,所谓三人成虎,即便高高在上皇帝也不可能完全漠视它。 况且明朝也是言论相对宽松的朝代,臣子都能公开批评皇帝,何况诣阙?这本就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 能想到利用舆情来达到目的,这位漕运总督不简单! 邬阑觉得心情有些不好,未来的诸多不确定性,又让她感觉迷茫,甚至有些想打退堂鼓。此时的她,完全没了去年在应天敲登闻鼓的那股子冲劲儿。 末了,她央央的对张伯吩咐道:“走吧……” 张伯听到她的话,想了一会,又问:“姑娘想去哪里?” 去哪里?对邬阑来说,这又是一个看起来简单实际却很难做到的难题,她想回她曾经来的地方…… 此时她只感觉惆怅万分,却又无法排解,只有道:“去广和楼吧。” 017 【广和楼巧遇】 夜晚的广和楼比白天还热闹,里里外外都点着牛角灯笼。用的蜡烛比较特殊,是用皂角花、黄花地丁、松花、槐花等为原料制作而成,名曰‘万里烛’,是一种很耐用的照明工具。 明亮的地方总是很吸引人,再加上空气中弥散的一种混合香气,有油脂的香和蜡烛燃烧散发的花香,还有女人身上的脂粉香,男人衣衫上的熏香,各种香混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种馥郁的香,它不停挑逗着每个人的感官嗅觉,进而牵动大脑内更为复杂的器官,分泌一种物质,并传递出一种信号,让你明确意识到现在自己饿了。 广和楼向北的是三层戏台,向南的是二层楼阁,中间还夹了一栋,名曰仙楼,内搭仙桥通往北面戏台的二层。 广和楼前身是查家戏楼,其后辗转又几易其手,最终成了朱伯煦的私人戏楼,它也曾风光过,那还是几十年前《桃花扇》在此上演时,可谓‘灯池酒阑,唏嘘而散’,也是当时京城一盛景了。 楼内的空间同样宽敞,显得疏朗阔达,现如今茶楼已变成了海底捞,格局上倒没有大的变动,只是加强了小戏台处的舞台效果,使之也有了北面大戏台的那种可以‘飞天’的功能。 此时此刻,氍毹上正有演出,一说唱先生正鼓着三寸不烂之舌,把一段唱词愣是连唱带说带表演,演绎得格外生动。这说书先生身段不高,穿一身海青道袍,头戴一顶飘飘巾,样貌不甚突出,唯有一脸麻子挺有辨识度,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人称‘柳敬亭第二’,绰号‘柳小麻子’的柳麻子。 去年露兄一场演出,让他名震江南,而今年受王爷之邀,遂到京城来‘混饭吃’。 柳小麻子挺有才华,不仅说书说的好,其实清曲也唱的好,但此刻台上唱的却是另一种风格,他改的一段散曲,这段散曲本有一百多首小令组成,描绘的是老百姓从事的各行各业,而且都是口语化的说唱,幽默中但见锋利,是‘事尽而思不乏趣,言浅而情弥刺骨’。 台下的看客,同样也是吃客,情绪刚刚被调动起来,就有人开始‘搭茬’了…… 台上小麻子正唱:“东家壁土恰涂交,西舍厅堂初究了,南邻屋宇重修造,弄泥浆直到老,数十年用尽勤劳。金张第游麋鹿,王谢宅长野蒿,都不如手谩坚牢……”这说的是泥瓦匠。 台下有人搭茬:“糊一个呗!” 紧接着又有三两人凑热闹:“你就糊一个呗!” 而后就串成一片:“糊一个,糊一个……” 台上的小麻子一听有些哭笑不得,连曲儿都不唱了,就拿着拍板指着台下一众起哄的人:“你说你们……你们……嗨……”还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之状。 半晌,又仿佛‘忍痛割肉’一般,跺脚道:“糊!今儿全糊了!” 而后拉开架势,举起两手望天,做糊顶棚状:“大爷嘞……您这个顶棚呐……也就我给您糊……换了旁人啊……可糊不了这么好……换了旁人啊……可糊不了这么揍整……刮风不透下雨不漏……十年八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小麻子像受了委屈一样,又一跺脚背过身去不理台下众人…… 可台下的人早就笑得东倒西歪了…… 二楼雅间, “小麻子这出《滑稽余韵》改的挺有趣,”雅间里的朱伯煦头一次听这个段子,也是觉得新鲜。 始作俑者就坐在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邬阑。 她这会倒是不郁闷了,也有心情说说笑笑:“可不!听了无数次了都,每听一次都笑得不行呢。” “嘿嘿……”朱伯煦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又意味深长的一笑:“那不如让你徒弟小董跟小桃红也唱一出?就唱《纳锦郎》?” 邬阑闻言,眼睛一眯,直觉告诉她这个主意定是‘馊主意’,她问道:“这个《纳锦郎》讲的是啥?” “呵呵,花前月下才子佳人……还能是什么?” 邬阑暗哼一声,果断拒绝:“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纳锦郎是什么,那就是教坊司一个小官职,去年小董才跟教坊司打过官司!” 朱伯煦本就说着玩,故假作嫌弃道:“瞧你的小气样!得得得,不唱就不唱,没得还落一身埋怨的!没看出来你这还挺护你徒弟的。” “那是我徒弟!指着以后给我养老的,我不护他谁护他?” “切……本王信你个邪!”这话朱伯煦根本就不信。 两人说话间,一个身影落入邬阑眼中,也吸引了她的注意。 朱伯煦见她看的专注,有些许诧异,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透过板窗,见有两人正进到对面雅间里,其中一位正是漕运总督,而另一位他有些记不清楚名字。 他会心一笑,调侃道:“有兴趣?要不要本王给你们引荐一下?” 邬阑撇嘴,显得意兴阑珊:“没兴趣。” 须臾,又愤愤道:“早上还振振有词的,到晚间就急着出来找乐子享受了,那些漕工不是他带来诣阙的吗,怎么就不管了?” 朱伯煦噗嗤一声,觉得她的想法挺新鲜:“你对他意见挺大?他得罪你了?” “他得罪我干嘛?这种人我都敬谢不敏!可不敢打交道……”邬阑依旧愤愤然。 “我就想不明白了,那些南方官员口中,左一个百姓右一个百姓,就像百姓是他们爹娘一样,但也没见百姓日子好起来啊,老拿百姓当借口合适吗?他们图啥?陛下面前表现自己有多么勤政爱民?有闲工夫朝上打嘴仗,不如多做点实事。” “图啥?哈……哈……”朱伯煦看着她,眼神里调侃的意味更甚。 “啧啧啧……”他又摇摇头,貌似遗憾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么……缺心眼,咋不多长几个心眼子?” 邬阑一听双目一瞪:“您这儿说藕呐?还心眼子!” 朱伯煦显得老神在在,又道:“你平时随陛下身边的机会多,难道就没听过,或者知道淮安府板闸钞关一年收多少税吗?” 邬阑摇摇头:“这我倒没听过……多少?” “瞧瞧,连这都不知道,还说人拿百姓当借口?” “钞关税不都是朝廷收吗?地方也只是代收吧,怎么,不对?”邬阑还是没明白。 “这么说吧,过去淮安要是遭了灾啊,知府就会奏请减免税粮,然后呢,就以板闸钞关所收税款去抵补本地官吏俸粮。若是年年遭灾,年年荒欠,就年年减免税粮,再年年以钞关税款抵补……所以,以淮安钞关抵补地方官吏、军士的欠俸便成惯例。” “嘶……”邬阑一下坐直了身子,她突然有那么一点懂了:“王爷您是说……淮安钞关收的税款从来都没上缴过,都截流在当地?” “不止,还有漕运每年的加耗折银,除了还太仓之外,其余全部贮于淮安当地。” 邬阑眯起了眼睛,道:“所以他们才会极力反对陆运和海运?一旦陆运开了,那么选择漕运中转的货物势必要减少,而影响到钞关的收入?所以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却裹挟着百姓进京诣阙上诉,就想以此‘威胁’陛下?” 朱伯煦道:“也不全是,毕竟两淮盐都是走淮安的,可能是担心淮安的地位受到威胁。” 邬阑皱着眉头:“依我看,他们不但想威胁陛下,还想挖陛下墙脚!” “挖墙脚?好吧……就是挖墙脚。” “那……”她还是没完全明白,又问:“漕运连着七八个省,像江南的八府那么富庶,他们也这样?” “呵呵……”朱伯煦一听又笑了:“江北多穷啊,总得让穷的先开口吧?” “他们是想探陛下的底线!要是陛下开了这个口,他们就跟着一起捞好处?” 朱伯煦耸耸肩,并不回答。 “钞关税都想截留在当地,那朝廷还设钞关干嘛?”邬阑只觉得这种想法不可理解,朝廷的做法也不可理解。 “自然不可能都截流当地,但总归要在别处得些实惠。像淮安这个地方还是本末倒置了,若是没有漕运来仰仗,地位可能一落千丈,过去海运的路线就是从淮安启航,到张家湾止,若是海运依然保留,就算没了漕运也不至于一落千丈。” “还有漕督,本王觉得……或许连陛下都高估了他的影响,就好像明明漕运衙门在淮安,但你说漕督能有多大影响力?毕竟淮安还有知府知县,漕运各省还有布政使,还有各道监察御史,事有所归政有所属,漕督还真没那么重要。” “王爷这是您的意思……还是您认为这会是那个漕督的想法?” “要本王是漕督啊,肯定就建议陛下废漕了。” “切,”这话邬阑倒有点不赞同:“漕督说废漕?怎么可能?再说您不也认为他前途一片大好吗?怎么可能自己给自己唱反调?” “前途跟唱反调有关系?丫头好像对他成见挺深呐?” —————————— 【真乐定理】 广和楼的雅间都设在二楼,上楼处却设在门厅左右,与进出厅堂并非共用一条通路,如此也是将三六九等的客人分开。顺着楼梯向上,抬头可见墙上挂着许多装饰的字画,其实挂画是门学问,颇有讲究,不是一股脑将什么名人字画挂上去完事,那就俗了。 而这里挂的字画虽非名人创作,但颇有意趣,乃俗中带着雅趣,还有那么一点疯。齐梅尓与昔日翰林院同僚,也是同年雒华为,这么步步走来,每一幅前都驻足片刻,而后便会心一笑…… 什么字画能让人一笑? 顺着楼梯走过,第一幅字便是‘真乐有五,不可不知’……倒像一个指路牌,指向‘真乐第一’: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一快活也。 再行几步又是‘真乐第二’写着: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妇交舄,烛气薰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二快活也…… 三、四过后直到‘真乐第五’,上书: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保夕,托钵歌伎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五快活也…… 这是引自袁宏道写给舅父的信中所言,世人评之‘穷欢极乐’。 然而这还不是最妙的,拐角处还挂着一幅,上书‘还有一乐,亦不可不知’…… 而后便遇转角,两人转过之后,豁然见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就写在墙上:转角遇着爱,乃真快活也……两人停顿片刻,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这种便是无厘头式的‘俗’与袁宏道的‘雅俗’丝毫不沾边,偏放在一处却显得趣意盎然。直到两人都进了雅间里坐下,雒华为还在咂摸:“俗气,真俗气!不过……还是有点意思。” 齐梅尓也笑叹:“久不在京城,没料变化竟如此之大。” “呵呵,当初愚兄听人一番描述说有趣,却不知趣在何处?今日体会,想起一句话挺合适:不枉了眼耳鼻舌喉身意随我一场也。” “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倒怀疑这还是福王爷那个广和楼?” “自然是广和楼……喏,你瞧对面,就跟那位有关系,”雒华为朝对面努努嘴,又道:“别看是个女子,深得陛下宠信。” 齐梅尓扭头朝对面望去,正好看见邬阑也朝此张望,他眯了眯眼,然后又不动声色的将头转回来。 “她就是那个女官司珍?” “是啊,倒是挺能赚钱……” 齐梅尓又笑着道:“能赚钱也是本事,大本事。” “哎,现在世道真是变了啊……”这话语里似乎充满了怅然若失之感。 “年兄为何如此……失落?” “哎,愚兄……记得当初刚升为日讲官时,心中也曾充满豪情,入阁那简直指日可待啊,什么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如今都七八年了,你都早升了三品大员,愚兄还在修史。修着修着,头发也白了,眼睛也花了……结果还是个修史的。” 齐梅尓有些忍俊不禁,他忍下笑意,道:“修史也挺好,当初要是我还呆在翰林院,估计也在修史。”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雒华为停下闲聊,又问道:“愚兄问你,现如今你作何打算?” 018 【起风】 齐梅尓垂下眼眸,让人看不出表情,半晌,才抬起头来道:“我已有打算,你自不必问,一问反倒疏远了。” 雒华为不禁叹了一声,道:“愚兄自是知道你的为难,不说肯定有你不说的理由,愚兄也不拐弯抹角打听。只是……这一方是陛下,一方是七省督抚,这个度可不好拿捏啊。” 齐梅尓又笑了笑:“年兄是想说,小弟我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雒华为一听哭笑不得:“谁跟你说老鼠了!我这是替你担心!更何况还有阁部、科道、勋戚、甚至还有……那边那位,这些都不得不考虑啊。” 齐梅尓只是笑眯眯的看着他, 雒华为见他这般,想是劝说也无用,无奈只得又道:“哎,愚兄也不说什么了,想必你也是有备而回。算了,今儿本来就是为你接风洗尘,你肯赏光前来,愚兄就很高兴了,还是讨论吃吃喝喝更为实际。” 说罢,他便不再谈论朝事,转而关注起这新式的海底捞来,为他两服务的小二早已等候多时,而且早就准备就绪,只等摆桌。 小二端上两口小巧精致的带耳铜釜,釜里已配好汤料,一釜是山珍菌汤底,另一釜则是熬得正好的八珍汤底,锅底架着精巧的风炉,炉里烧的是炭火。 炭最宜烹茶,但非北方产的石炭,而是南方所产的木炭,而且还是产自长兴茶山的一种金炭。 这种金炭得用麸炭引火,即便烹茶也是上好的材料,雒华为见之不禁暗暗咋舌,心想这海底捞果然豪阔,连炭火都用得这么高端,不敢想象其它的又会怎样?这一顿恐怕自己半年的俸禄都得搭进去。 读书人都懂享受,齐梅尓也是个中高手,一见这架势也不禁笑赞:“这讲究得跟饮茶似的,竟然还配了筥、炭挝以及火挾,既如此……来来来,年兄,今日小弟我便亲手为你烹一碗好汤!” “哈哈~,何需劳你动手,平日里愚兄倒是常做此事,那是舌底朝朝茶味,眼前处处诗题啊……啊不对,是……” 一旁服务的小二却道:“二位贵客,这汤可不是来饮的,而是来涮食材的,只需七上八下那便将将合适呢,二位不妨一试?” “哈哈哈……”两人闻言竟同时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雒华为又道:“试试就试试,只是小二,何为七上八下?” 小二笑着比划着,口中念了七个数,而后道:“呐,就是这般,七上八下之后,诸如肥牛这样的食材则鲜嫩无比,再蘸上特制蘸料,一口下去……呵,那般享受可不亚于饮一碗好茶呢。” “哈哈,说的好!既如此,本客人还真想立刻就试试。” “贵客无需着急,待这汤底涌泉连珠尚未腾波鼓浪之时,方才可以下锅涮,否则火候不到或者太过,老嫩就会差之千里。” 雒华为一听眼睛一亮:“妙啊!竟还有这般讲究?” 齐梅尓闻之也起了兴致:“果然与烹茶别无二致,这倒是有些门道,就不知道是何人想出的这等妙法?” 小二面露自豪,道:“自然是我们小东家!小的还曾有幸去南京培训过,也见识过南京总店的气势,可比京城热闹多了,门庭若市都不足以形容,天天就跟过节一样呢。” “气势?嘿,这词儿用得好,那你说说这两地的气势有何不同?”雒华为笑着问道。 “小的也不会说漂亮话,反正就是觉得每日在店里,客人们很开心,小的们也开心,台上说书说的开心,台下听的人也开心,外面排队等待的人也开心,甚至连路过的人也开心呢。” “哈哈,真有那么多开心?” “当然,反而京城这里倒是拘束不少呢,虽然比南京总店更富丽堂皇,但就是少了那么一点热闹吧。” “这还不热闹?本客人今天已经觉得很热闹了,”雒华为有些诧异。 齐梅尓笑了笑:“京畿乃天子脚下,岂能容下那么多的不拘束?” 小二也笑着道:“客官说的也是,若是将来二位有机会去南京总店的话,就会明白小的说的‘热闹’是何种感觉了。” 稍顿,又道:“二位,这时火候正好,不若就试试小的说的‘七上八下’那法子?还有,待会小的会在门外候着,若贵客有任何需求,尽管唤小的进来,这刻就不耽误二位用餐了。” “嗯,你且退下吧,”雒华为说道。 —————————— 【妖风】 一顿接风洗尘饭,果然花掉了雒华为半年的俸禄,不过他也挺满意,不仅吃的过瘾,还格外舒畅,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舒服。 齐梅尓却是若有所思:“这可不是一般的赚钱门道,看来这位小东家果然有道行,不仅钱赚到了,个个还挺心甘情愿似的。而且有了这次,那下次肯定回头了。” “哈哈,愚兄就觉得今日这钱花得值!还有你觉得没,就拿今天这位小二来说,虽然他是下人,亦或是奴仆,可他的一举一动,甚至笑容都是真心实意的,反而不是习惯性的刻意讨好,这就很特别啊,愚兄有点好奇呢。” 齐梅尓稍稍一想,似乎的确这样:“确实,就像看惯了各类嘴脸,这种真心实意反倒让人很好奇。” 让人好奇的小东家邬阑,此时也对这位齐总漕充满‘好奇’,不仅如此,她还‘好奇’明天的各类京报会怎么报道今日发生在通政司的事。 到了第二日, 舆论便如十级妖风,猛烈的吹来…… 早朝时,先后几十位朝臣接连进奏,搞得鸿胪寺官都‘唱’不及。因为奏事之前需要先咳嗽一声,以示提醒,此谓之‘打扫’。鸿胪寺官还未唱完‘奏事’二字,结果咳嗽声就已连成一片,还声如震雷,倒把鸿胪寺官吓一跳。 这种情形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然后各衙门以次进奏,虽然所奏之事关注点各有不同,但内容大致都与漕陆争议有关。人都有世情的一面,当官更是如此,就好比同情弱者,固然人都有原始本能的正义感,只是一旦认为是对己有利,那便都会积极‘入世’争当共情者。就像菜市场卖菜接近尾声,这时去便能捡到大便宜,假如去晚了,除了一堆垃圾,啥也没有。 而对于没便宜可占的事,谁会在意? 早朝过后,各大京报馆已陆陆续续出刊,每一家都刊载了时事文章,剑指昨日发生的诣阙事件。这样的反应堪称神速,要知道现如今的时代并没具备超越时代的传播手段和技术。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媒体人’的新闻意识已经完全可以媲美现代。 而且不仅‘媒体人’具有现代的新闻意识,阅读群体也对于这种时事写作充满热诚,这种热诚具体体现为各类报刊的热卖,还未中午,在京畿之地的各类出版刊物基本都已销售而空。 这种时人记时事的文章,具有强烈的纪实性,它不像野史杂记等,时事文章往往以新闻事件为中心,以事系于日月,有时间、地点、人物及对话、举动等大量的细节描写,以此构成完整的一片报道。而且篇幅不会太长,短则千字,长则数千字,一般都不会超过万字。 虽然都是商业性质的写作,但文章立意也有所不同,这就是体现各撰稿人的水平。 邬阑早就遣小火出宫去搜罗今日出版的各类报刊,临近午时小火才从宫外返回,并且带来十几份报刊。 邬阑将这些报刊在桌案上摊开,一份一份的浏览……通读下来一个总体印象就是,这些文章于作者来说,都带有明显的情感关系或者利害关系,也就是作者在接受、处理和以文章形式传播时事信息时,太过主观而少了一些理性分析。 邬阑翻遍这十几份报刊,突然发现一个问题,她扭头问小火:“怎么没有《北商报》?忘了买?” 小火答道:“没有忘,奴婢特意去问了,就是还没出刊呢。” “咦,这是怎么回事?往常可没这种情况发生。”邬阑听闻不禁皱了眉。 “当时奴婢恰巧在建阳书局碰见了舒先生手下一个‘记者’,听他意思是申时左右出刊,说是内容值得期待,而且还有什么文坛大佬的文章刊出。” “哦?”邬阑想了想,又道:“既如此,那你记着时辰再去,先不忙着回来,看看情况再回来给我说说。” 小火答应下来。 而在乾清宫的昭仁殿, 就如同接近尾声的菜市场,此时正好刚过未时。 一般早朝呈报‘在外之提本、奏本,在京之奏本’,午朝呈报才是关于臣民之言,以及涉及民生民意之事,通政司呈报一般都在这时。永明帝没有具体规定午朝时间,通常都是临时组织,参与的人也只限于阁、部、九卿、科道之类。 今日午朝之重点自然而然就是通政司,左通政已将昨日诣阙状子连同奏本一同呈上,因漕民并非实封上递,其实大致内容都已被知晓。 左通政呈上之后便立即退下,与众朝臣一样,等待皇帝阅览。等待将近半炷香时间,永明帝才阅览完毕,又等待片刻,才听到皇帝开口说道: “先帝常说,百姓的每一次陈诉,每一条意见,每一个怨愤,都可以为朝廷广开言路,洞察民意,肃清吏治;民众若无处申诉,势必铤而走险,所谓‘冤抑不理,乱之阶也’积怨之民,将有乘之而起,为乱者矣。” “所以朕就问问诸位,对此,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019 【峰回路转】 “陛下,” 倒是首辅李琚率先出列,道:“民众诣阙直言,乃是敷宣治道,某种程度上的确可以揭露地方败政,监督行政,甚至矫正施策。然而,民众诣阙也是自发的,却往往夹带着某种情绪,看起来是申诉冤情,伸张正义等等,但只要仔细辨别他们所申诉的冤情,其实也不难发现,他们对冤情的理解,或者想象,几乎都成了零碎的,情绪的,甚至暗藏私心的表达……” “相国,这样说恐怕不太合适吧?”河南道御史卢有全忍不住跳了出来,他实在有些听不下去。 李琚并不辩驳他的话,而是向永明帝继续道:“臣之所以要这么说,完全出于大局考虑,其实那日早朝刘阁老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漕河只有一条,但陆路却不是只有两京之间一条路,我大明幅员辽阔,光是以两京为起点的水、陆驿道就有十二条之多,加上浙江、福建等布政司管辖之下的水陆驿道,就有十四万三千七百余里。试问这样广袤的道路,能仅凭区区一纸诣阙状子就完全弃之不管?就因为诣阙百姓需要同情?” 卢有全似乎有些发急,道:“就算如相国所言,但也不能完全置他们于不顾吧!” 刘一焜听了李琚一番话,心中泛起一丝诧异,以他对这位首辅的了解,就是一个相当传统的儒士,而且深受隐逸思想的熏陶,‘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隐’。但在他看来,所谓的隐逸其实就是不作为,所以他从来都对此嗤之以鼻。 刘一焜很清楚自己和首辅的辅政理念有分歧,只要不触及自身,他一般会选择中庸,所以也从没想过他会赞同自己,这次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那老太师的意思是什么?”永明帝开口问道。 李琚又道:“臣也并非完全置他们于不顾,臣只是认为,无论是漕与陆也好,还是漕与海也好,都需全盘考虑,不能单独只考虑或者不考虑任何一方。” 永明帝明白了,道:“你的意思是需将漕、陆、海三者结合在一起,看做一个整体来考虑?” “臣是这个意思,”李琚答道。 “这不失为一个法子……”永明帝沉吟片刻,又问:“那怎样才算一个整体?” “那得基于某种目的为先……” “陛下,臣有本奏,”漕督齐梅尓突然出列,禀道。 众人一见他出列,而且还说有本要奏,都吃了一惊,再仔细瞧他手里果然拿着奏章之类的,显然是有所准备。刘一焜同样一愣,心想这位又要搞什么花样? 永明帝想了想道:“老太师暂且退下休息。” 李琚领命,躬身一拜便退在一边。 永明帝又道:“齐爱卿奏来便是。” 齐梅尓这才缓缓道来:“既然陛下和相国已提及将漕陆海看成一体,那么臣倒是有个建议,或许能为抛砖引玉之用……” “哦?说说看呢,”永明帝有了一丝兴趣。 “那便是重启胶莱运河的开凿。” 此言之后,整个昭仁殿变得安静异常…… “海运,无论从长江入海口的海运,还是从淮安启航的海运,都必须绕过山东半岛才能抵达渤海湾的直沽港,然而正是这一段却充满危险,尤其是成山以东的白蓬头之处,乱石潜礁,湍流伏沙不可胜数,要过此处非熟识水洪则不敢行。若海运行,则胶莱故道不可不复,而且复开新河,过去总是以工程浩大费用繁多为由,现如今既有驿递改革作为榜样,也完全可以采取商帮出资,地方出力的方式,岂不两便?” 这一番言论,让首辅李琚微微闭上眼,似乎在衡量这种可能性。胶莱运河提案在隆庆年间就已提出,当初因为政争而被迫放弃,但若想漕陆海整体考虑,也不是不可能。隆庆年间,由淮安经海州至胶州,本就作为海上漕运路线,若是胶莱运河能成,那么淮安就将是南北海运、漕运的一个重要转运地。 刘一焜听完在心里一哂,漕运总督重提海运旧案? 他突然对这位齐总漕的做法感到十分好奇,他是真心提还是……只想找个借口? 若是真心提,那恐怕他所承受的压力、攻讦不会比他在总漕位置上少,毕竟这样的提案有悖于地方利益,甚至往后的仕途也完全有可能葬送于此。但若只是找个借口故意一说的话,对他目前的处境又有多少帮助? 这一点倒是让刘一焜有些看不懂了。 每当运河、漕河新开之时,或者某一段河流准备废弃不用而另觅它途时,往往都是与之相关人员争论最为激烈的时候,被废弃同样也会导致其政治地位的衰微,徐州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相反,新开的漕河则会带来当地经济社会的繁荣,同样显而易见。 但是,历史上曾提出开凿胶莱运河,却遭到了山东地方官吏的极力反对,其表面的原因无不堂而皇之的自然条件恶劣,技术难度大等客观原因,但实际上却是为了维护本省的利益。因为开凿新河必然耗费地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而集登州、莱州、青州三府之力又不足以支撑。 当然,一项浩繁的工程从开工到建成少则七八年,多则十数年,远长于官员的任期,这完全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若以务实的角度来看,在未来尚不确定的情况下,就投入大量人财力,实属不明智。即便此地存在巨大的潜在利益,但为自身利益考虑,短视的地方官员任然更倾向于反对。 这也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年来,山东一省的地方官都换了无数茬,但在胶莱运河提案上却是相当默契的统一口径。 果不其然,齐梅尓话音才落,就有官员站了出来,众人一看,原来是山东巡抚李奕显。这位巡抚其实也是被召进京,只是比齐梅尓提前一些。 漕运大省的巡抚和漕督本应是利益共同体,但实际两者在职权方面是有所重叠,虽然这也是合作的基础,但同样也是矛盾根源。所以刘一焜有些看好戏似的看着他两,想看看他两到底怎样将矛盾公开化。 李奕显出列向永明帝叩首行礼,而后沉声道:“陛下,臣以为齐总漕所提方案有欠妥当。” “李卿家,那你也说说为什么不妥?” “回陛下,过去说开凿胶莱运河是工程浩大费用繁多,以致鲁东三府难以承受。但现在,对于山东一省来说,则完全没必要开凿胶莱运河,与其耗费那个人力物力,不如去疏浚大小清河,亦或修整域内的驿路,都比之来的更为实际。” “这是为何?”永明帝有些诧异。 即便同为漕运省,涉及自身利益的着眼点似乎都不太相同,山东的提法就与南方完全不同。 “恕臣斗胆一说,与其开凿胶莱运河,不如开放胶州沿海的海禁,这样南至闵广,北达辽东、朝鲜乃至倭国,诸如棉、布、茶及大量土特便可仰山东为中转,这才是给山东带来最大的实惠。” “再者,登、莱二府其土性不比东昌、兖州,木棉种植不及这二府,但胜在棉纺织业兴旺,其木棉全仰省内其他州府供给,山东域内所产木棉连本省都供不应求,早就没有再往南方运送。” “还有,本省所产棉布鬻于蓟、辽、晋,更远至陕,虽不及南方棉布精细,但所仰水陆畅通,能比之周转更快,比如大小清河沿岸所出的平机布、乾机布、立机布犹佳,即便沂州最穷之地也有平机、阔白棉布、小布等出售。百姓植棉、纺织已是他们最主要收入来源,但若胶莱运河开凿,先不说靡费多少,必定征用大量人力,耗时数年,不敢想象到那时,一省之内的百姓生活会受何种程度的影响,更遑论植棉纺织将受何种程度打击……” 李奕显说了一大通,意思无外乎两点,一是如今再开胶莱运河价值不比胶州开海;二是开了之后说不定会对山东一省的棉纺织业造成损失。 刘一焜总算听明白了,心想,这倒是一个新的理由,好像也说的过去,问题是你只站在山东立场上说这番理由,就不想想开胶莱运河只是你山东一省的事吗? 而且,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齐梅尓为何突然重提开胶莱运河旧案。固然他会因此承受比以往更大的政治压力,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假如此次重提旧案成功,那么功劳就是他的;即便不成功,那么沿漕七省势必面临二选一的境地,这其实更符合陛下的意思。 果然,李奕显话音刚落,齐梅尓又道:“如此看来,李巡抚倒像是不反对开陆运……想想也是呵,山东一省无论漕、陆、海运皆便利,若是联通三者,那么北方除京畿之外,山东一省的地位将无出其右。” 李奕显闻言皱了皱眉,但没有再出声反驳,向永明帝一拱手后便退下。 这多少令看戏的刘一焜和一些大臣有些失望,虽然猜到了齐梅尓重提旧案的意图,但还是猜不透他这个人和他的目的,以及他对于放开陆运的态度。 他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通过他,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认为,整个漕运体系已经糜烂到连漕运总督都无法与之合作的地步了? 020 【神助攻】 姑且先不论漕运体系如何糜烂,明朝对漕运的依赖是前所未有的,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它还是北方首都和富庶江南之间唯一的交通路线。 地处北方的政权对富庶南方的掌控,就是通过‘贡粮’的形式来证明,这也是大运河存在的价值。 只是令人感到迷惑不解的是,也是刘一焜作为掌实权的工部尚书那么多年来,在与各级漕运官员打交道的过程中,领悟到的一些‘奇怪’的地方:比如,没有谁不认为漕运是一种具有很多‘优点’的制度,因为它能带来稳定的收入,而且这一优点早就被广泛的认可,以至于对于它的负面影响都选择性被忽视。 尽管漕河的承载能力有限,每年也就在四至五百万石之间,但为了这有限的承载能力,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而且这种代价,绝没有使整个国家的经济活跃到令人满意的程度。 还有一点令人不解的是,历朝历代的君臣,都固执的坚持着朱元璋所定下的‘祖制’,即便时代已在发生巨变的情况下也不愿意去做改变,或者说无力改变。好比巨额白银的流入,实际上早期确立起来的财政制度已经不适应白银的广泛流通。 就拿漕粮来说,额定每年在八百万石,但实际也只有四百万石可以通过漕河运输到京城,而另外的四百万石就只有兑换成钱币缴纳,此谓之金花银。起初规定是一石米兑一两银子,一旦小麦兑八钱。 在实行二十年后,又下降成为四石粮食兑一两银子,这只是一项暂时性的措施,目的在于缓解百姓拖欠税款的压力,但是却在正统元年的‘兑换法’颁布之后,这一兑换率被继承下来。 实物征收也存在问题,因为有高昂的附加税在里面,其结果就是缴纳过高而导致逋赋严重。所以,无论从实物征收还是钱币征收的财政制度上,都能看出漕运的弱点,在其繁荣期,粮食的盈余并没有带来什么显而易见的好处,反而助长了腐败;而萧条期,总产量的不足也不可能促进漕运经济的发展。 这就像国家的财政税收制度的制定,始终是围绕着漕运体系来的,换句话说,在某些方面,其实漕运也制约了税收的征收和管理。 当然,这样的财政制度肯定会导致国库收入的减少,当历朝历代的君臣们在讨论如何增加国库收入时,似乎也没有人建议说金花银要跟随粮价的兑换比例,当然金花银最终也并没有进入国库而成了皇帝的內帑。 然而,公共财政政策的错误会最终导致国家经济结构的失衡,在形式上最终表现为金融问题。中国历代王朝在公共财政政策失误后,最后无一例外会滥用金融手段,其本质而言,正规财政收入的流失,政府就必须透支政府信用,在没有法币的古代,就只有加税。 历史的轮回体现在本质上,是没有丝毫改变的。 当午朝结束之后,永明帝还是留下了首辅李琚,虽然君臣两人在执政理念上存在巨大的差异,但毕竟李琚乃三朝元老,其辅政水平和治理经验都无人可替代。 当然,午朝上也留下了问题,一是诣阙的百姓,永明帝除了命通政司妥善安排外,暂时给不出任何结果,二是漕督齐梅尓的题本,还是先留中,再议。 但这对他来说,其实目的已经达到。 至于永明帝和首辅两人又讨论了什么问题,达成了什么共识,这不得而知,而接下来两日又是休朝期,好歹是不用起大早了。 今日的《北商报》虽然发刊晚了,但最终得以大卖,其发行量可谓后来居上,成了京报中的翘楚,就是因为一篇时文写得极为精彩。 这个时代吧,其实很少有专门分析经济问题的文章,所以有那么一篇就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邬阑看了那篇文章,她又一次被‘震撼’到了,文章的内容是关于西北与江南地区经济的互为融合。 其实顾炎武在他的著作中,也曾指出过西北地区经济萧条的情况,《日知录》里就有这样的记载:以延安一府,布帛之价贵于西安数倍,即不获纺织之利,而又岁有买布之费…… 因为西北地区的特殊性,九边之中,西北则占有七边,而商业活动又大多以官方为主导。需求量最大的除了粮食之外就是棉纺织品,作为布料制作成衣物之外,还常常折为军饷发放,所以,布帛在边镇地区也是除了银子之外的硬通货。 如此需求巨大的市场,产自江南的棉布占据了绝大部分,只有一小部分取自关中。而茶马市场也是官方一个主要市场,布帛的交易量同样巨大,如此种种,就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朝廷以帑藏赴都督,都督以帑藏发边官,边官以帑藏赉至松郡……’山东临清关就是松江梭布最大的集散地。 西北地区输入江南的货物,大多为皮毛类和药材,纵观西北与江南的经济交流,其繁荣景象并非两地经济发展水平的真实反应,西北地区远未达到江南地区同等规模的商品流通程度,因其背后是庞大的官方市场的支撑,而一旦边境局势稳定,驻军减少之后,其贸易规模便急剧萎缩,‘商贾为之色沮,落魄失业者,比比皆然’。 所以文章在分析了西北经济萧条的原因后,又指出了一条恰如其分的发展之路,其实也是邬阑曾经对太仆寺卿牛懋说过的,只有立足于当地,发展有自身特色的区域经济,才是正确的发展之路,而西北最具优势的资源目前看来便是草场和马匹。 但西北地区的交通只有一条主要驿路:从京城出发,走保定、真定、顺德、彰德、卫辉,然后向西走怀庆、河南府到西安,再从西安发散为三条次要驿路,一条入川,一条经延安到榆林,最后一条经西安至平凉、兰州、凉州、甘州。 道路的通行能力严重制约着西北经济的发展,所以当务之急也是提升道路通行的能力,文章最后也明确提出,西北地区要赶上江南地区的发展水平,至少在其道路上必须同漕运连成一体,可以依托徐州为中转。徐州以西,经归德至开封府,再到河南府,这样便同西北主要驿路联通;徐州以东,经邳县、新沂至海州。 在邳州与漕运接连,在茶城以南黄河上又有镇口闸与伽河相连,如此便漕陆相连。 邬阑看到此处,突然想起清末民初所修建的两条铁路,一条是南北向的津浦铁路,另一条是东西走向的陇海铁路,其实所经过的地区基本也与自明代修建的驿路相吻合。 想到此,邬阑心里又有了主意,而这个主意,她觉得一定能说服永明帝加快道路建设。不过在说服皇帝之前,她要先找到李硕士…… —————————— 两日很快过去, 又是新一轮的早朝期开始,其实这两日内,朝廷虽然休朝,但朝廷之外的民间,舆论一直在发酵。《北商报》的文章虽然没有直接写出对于诣阙百姓的同情,但却是一篇真真正正解决问题的文章,也因此引出了更多理性的声音。 这日早朝,还是邬阑随侍御前,当鸿胪官唱过‘奏事’之后,第一个站出来的居然是邬阑认识的‘熟人’……户科给事中马仕璋。 马仕璋因任六合县令三年考满而擢升为给事中,这是发生在去年的事,他的擢升严格说也有邬阑一半的功劳。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那一手名为自劾,实为劝谏的做法实在高明,让永明帝记住了他。所以,虽然看起来是平调,但却是非常有面子的擢升。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鸿胪官引奏…… 然后马仕璋便不慌不忙的拿出本章,照着大声诵读起来: “……初行金花银时,银每两折米四石,自天顺以后,苏、松等府之折米率却屡经变动,每两折米三石八斗、三石四斗、两石六斗、一石九斗……正德四年,又恢复至每两准米四石,嘉靖时又变为每两准米二石……折率一再降低,固然地方府县税收增加,但百姓纳税负担却是成倍增加。” “然而,官定折价却比市价低太多,若在灾荒之年,此种确实能减轻纳税百姓的负担,但同样也会被人所利用。江南地主宁可收取实物地租再高价卖出,然后以低折价纳税……这也是为何江南土地价格腾贵的原因。” 这可够长的,还从来没见过如此长的提本,原本是诵读清楚即可,可马仕璋不紧不慢念着,而且还抑扬顿挫,颇有一点韵味。但谁要把这真当成文章来欣赏,可就犯了错,凡朝堂之上所涉及国家政事,绝没有半点表演的成分在里面。 马仕璋花了差不多半柱香时间才诵读完,还是有人听了之后皱起了眉头,金花银这事,不是光折银缴纳这么简单…… 021 【折银】 江南是重赋地区,好比苏松两府每亩正赋全国最高,达一钱二分银,再加上漕运负担又徒添成本,也是逋赋拖欠最严重的地区。江南苏松常嘉湖五府分派的金花银额度基本占到四成多,这也算是朝廷对赋额最高地区的一种经济补偿,而地方政府就可利用金花银的货币杠杆效应来调节治下百姓的赋役负担比例。 而在这个关键,马仕璋的金花银题本明显带有某种指征或者意图,同时也是他的政治智慧。 首先,这个提案显然会得到朝廷方的支持,金花银虽然一直都径解大内,但永明帝并不是万历皇帝,现如今金花银的使用实际归属户部,是财政收入里很大的一头,当然越多越好,而真正意义上属于皇帝私库的是邬阑执掌的女官库。 于地方府县来说,金花银就是一种以折银来清逋,实际上属于货币化田赋,但是,地租却没有货币化,依然以实物缴纳为主,即便有地区存在货币地租也是寥若星辰。其实原因就在于,折粮价远低于粮食的市价,尤其在粮食歉收,粮价高企的年份。这种折银方式固然可以缓和逋赋压力,纾解民困,但真正受益的还是地主,更何况折银率本身就带有很强的主观随意性和盲目性。 而马仕璋题本主要目的就在于提高折率,最终影响的是土地价格。一般来说,农业的收益回报率低,耗时又长,土地价格就是其收益的贴现,而折银差价的这部分收益是算在土地收益内的。这部分收益缩水,等于收益回报又低了许多,自然要影响贴现价格。 但是提高金花银折率是有利于国家财政收入的。 一个道路改革,就引出了一连串问题,无论是什么理由,其实都是利益的博弈。 当然最好就是找出一个最佳解决方案,能让各方都满意的方案,只是,世上真有什么万全之策? 马仕璋的提案一出,果然引得朝臣个个交头接耳,以至于御史、序班立刻出来纠察举劾,这才压住了朝臣的私下议论。 而他还没结束,又接着算了一笔账: “以苏松常镇四府去年所缴纳金花银来算,总数为三十六万两多,按照四兑一的比率,那么折算的税粮就该为一百四十六万石出头,而分配给这四府的税粮总额包括官田的地租在内,为四百万石有奇。这样一来,金花银则占了三成多不到四成。” “但是我朝一年的总田赋在2950万石左右,其中金花银为粮400万石,只占到总赋税的一成多,虽然这四府所分配的税额看起来很多,但因为金花银折率低,实际所缴纳的因为这个低折率而大大减少了,至于加耗的征收,这四府所缴纳的也没有比自己应该承担的多。” “然而在2950万石的总田赋中,其中运往边镇卫所、京师、留都以及贮藏在临清和德州的税粮加起来有1350万石左右,两厢比较下来,其实不难看出,这四府所负担的并不比必须向边镇卫所供应800万石粮食北方几省要重!况且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官田,地租也一并算在内的。” “苏松常镇嘉这五府富庶,尤以丝纺业发达,一直以来,朝廷都希望这五府能再多承担一些税额,以缓解其他地方的压力。但是,这个大账为何就一直没人算过?当然,也不是没人算过,只是算来算去,恐怕都算在了百姓身上。所以逋赋问题不能只看到百姓拖欠了税粮,还要想为什么百姓没有享受到低折率带来的足够实惠?” 这个问题简直直击灵魂呐!永明帝身旁站着的邬阑听了他的一番言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转而又突然想起去年在六合与县令方四维谈及租赁县学田时,当时他和那位师爷表情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现在想来,难道就是因为自己自动想成了以货币来缴租,而非实物缴纳的缘故? 如今邬阑才恍然一悟,看来自己以后世思维考虑当下的很多事情,还是想当然了!要不是租练山马场的价格让他们满意,恐怕那时都不一定将学田租给自己。 这厢的她,还在发散思维,而那厢又有人出声问道:“那就请马给事中再说说,既然你认为这个折银率定得过于随意,那么又该怎么定?定多少才不随意?” 邬阑循声望去,是巡抚苏松及浙江的户部侍郎苏锡瑞,而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 本来诸巡抚官是每年八月返京,会廷臣议事,这是定例,而今提前至四月回京,就是为了陆运之事,由此也看得出永明帝其实早就有所安排。 马仕璋并没直接回答,他沉吟片刻,才对皇帝道:“陛下,臣只是觉得折率应该跟随粮价,而并无具体的数值。” 苏锡瑞闻言不禁冷笑一声:“既然马大人给不出具体的数值,那又凭什么认定过往的折率就是随意和盲目的?” 马仕璋听着他的愤愤之言,不由一哂,这就心里不平了? 而此时班列中的户部尚书古德海却站了出来,面帝禀道:“陛下,臣倒是觉得可以以每石折银八钱为率。” 八钱为率?永明帝想了半天,不明白他说这八钱又是依了什么规矩? 这可是你深思熟虑过的发言? 皇帝正想接着问古德海八钱为率又是从哪说起,部曹之列又有人站出,问古德海。 “古尚书真是好算计,夏税折银每石七钱,秋粮每石八钱,如今金花银又是八钱为率,唯独禄米折银每石七钱,这是撙其余数,以补不敷啊……何时禄米折银也涨涨?” 然而此话一出,气氛立即迥然不同,本来已经严重超时的早朝让每个人都徒添不耐,但此刻,似乎人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清楚古德海怎么回答。 这阵仗可是莫名其妙又滑稽! 邬阑有点想笑,这话题带得真有水平!同时又在心里暗暗喝彩,这个问题好关键,我也想知道! 虽然她自己的俸禄是锦衣卫发,但锦衣卫的钱粮也是来自户部,就算女官的俸禄微薄,但这毕竟是她劳动所获得的报酬,况且还是打了三份工才有这么一份收入,想想都造孽。要是兑换率上再克扣一点,那…… 哎,自己也只有忍了。 就算一条鞭法以后,整个明朝中央财政收入的货币化率仅为四成多一点,但财政支出的货币化率却接近一半。当然,这个比例并没包含常盈库和节慎库,以及光禄寺徭役折银等。 眼见整个早朝的气氛要变,永明帝此时出声,意欲阻止古德海接下来要说的话。 “好了,朕乏了……今日先到这儿……都退了吧……” 本来是很严肃的一场早朝,末了皇帝一句‘都退了吧’倒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原来一提俸禄问题,连皇帝都打起了退堂鼓! 当然,早朝上没解决的问题,下来后自然还要继续讨论,这个‘讨论’其实就有点‘诸侯国’谈判的意味。 目前已在京的巡抚,诸如山东巡抚、浙江巡抚、南畿巡抚,其金花银折率是跟自身利益相关的,不得不争。而巡抚西北及边镇的,诸如九边巡抚、云、贵、川巡抚,以及河南、山西、陕西巡抚还尚未到京,只有顺天巡抚在。 所以无漕省份的巡抚究竟秉持何种态度,这有待证实。但,唯有一点大家都清楚,就算不考虑中央,地方与地方之间也有竞争,毕竟利益诉求点各不相同。 陆运和漕运并不是零和博弈,问题只在于平衡各方,这就得大家都坐下来商量了…… ———————————— 第二天没有早朝,暂停一天, 邬阑心想,这不会是陛下不想提俸禄问题而故意回避的吧?好吧,就算皇帝任性,大臣确实也没法,那皇帝不想上朝,除了御史要叽歪几句,别人也管不了的。 她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的七七八八了,好不容易才等到皇帝来上书房办公。这次她又‘故技重施’,只是李东燕却没有‘配合’她,只冷冷的看着她。 你不理我正好!邬阑心里这样想着,然后拿起账本递到永明帝桌案上,说道:“陛下,您让小臣整理的东裕库的账本已基本完成,请过目。” 永明帝这次拿起了账本,又随手翻开先看了几页,见每页大都以格格框框标注,框里写出数值,很少有整段文字的描述,即便有,也是简单一两句。但这样标注出来的账本一目了然,而且分门别类清晰,能很快查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永明帝还是很满意,因他曾见过邬阑做的账,一直印象深刻,虽然与当下记账方式不同,但确实很方便查账,稍加解释也能融会贯通。 皇帝自然不知道,邬阑所用的是现代复式记账法,与现如今官方通用的四柱记账法,以及民间商行中流行的龙门账记账法有所不同。虽然原理差不多,但形式更为简洁,而且容易上手。 再说账本里所反映的内容,其实就是皇帝个人收入。抛开金花银不说,实际收入很杂,有实物也有银子,大致可分为几个部分,一类是土地收入,包括皇庄、宫庄的子粒银。 京畿内的皇庄有三十余处,将近四万顷土地面积,但这部分收入不会全部入女官库。而三大宫,乾清宫、慈宁宫和坤宁宫都各自有自己的宫庄,加起来还有一万多顷, 而三宫岁进子粒银未六万余两,平均一宫两万两。 这收益如何? 022 【奉谕对答】 北京地区的农业生产要从朱元璋时期的鼓励开荒,蠲免租税开始,那时是‘地多不治,招民耕,人给十五亩,蔬地二亩,免租三年’及‘额外开荒者永不起科’。 之后又在洪武七年蠲免,九年、十六年因灾患又施蠲免,二十年又规定凡民尽力开垦,永为业,毋起科。 永乐年间,大规模向北方移民及军民屯种,北京地区人口迅速增加,耕地面积也较前代扩大不少。所以在明前期,北京地区的土地以民田为主而官田少。 土地在中期之后开始加剧集中,而皇庄的兴起从天顺年间便开始,武宗朝京畿之内皇庄占地已达三万七千多顷,为空前绝后。 宫庄原为仁寿、清宁、未央三宫庄田,后悉数归于后宫,又不断扩容,以致达到今日的规模。 三宫庄田大都分布在京畿内位置极佳水陆交通之地,像保定府的清苑县就有慈宁宫庄田;河间府的静海县,三宫庄田加起来有十万亩之多,静海县位于北运河上,下一站就是天津三卫;还有真定府的宁晋县,光慈宁宫就有二十万亩庄田,附近又有大的湖泊。 每年三宫收取子粒银达六万两之多,平均一宫二万两,除此之外还有京师九门税,统一在崇文门税课司下,这是皇帝收的,还有浒墅北钞关也解入内库,凤阳府的正阳钞关收取的船料银是专供凤阳的高墙庶人,并不解到京城。 除了土地和杂课收入,还有诸如官房、塌店,以及皇家经营的商铺等,这些收入有的并不归在女官库。 所以,当邬阑重新统计之后回头再看,就发现皇帝自己的小金库也不怎么充裕,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穷。过去金花银是宫廷财政的最大头,但是基于前代帝王的经历,如今的金花银皇帝基本不做支取,其实最早金花银是解到南京,作为武将俸禄,后来才解至北京收于内库,现在相当于回归了原本的用途。 所以少了大头的金花银,土地收入就成了主要来源,其次是九门税及皇店收入,再次是地方州县的上供和采造。 而皇帝的开支大都用在赏赐和后宫妻妾,尤其后者是一个无底洞。私房钱来源变少,但花销丝毫不少,长此以往自然就只有‘借债为生’。 皇帝借钱度日,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太仆寺和光禄寺两位寺卿就是最大的债主,只是一般来说都是借债的最牛,放债的比较没脾气。 当然户部别指望,年年入不敷出,就是将金花银补进去都还有几十万两的赤字,户部尚书也是个拆东补西的主。 农业生产最大的特点是耗时长而且产出有限,单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收益太低,要想提高收益,只有另觅它途。 其实邬阑很早就想给皇帝建议,以‘出让土地使用权’来增加收入,只是当时并不了解土地状况,如今这个契机正好,心里也有了一些想法。 永明帝听了果然大有兴趣:“土地使用权?这个说法倒是新鲜,那又如何出让?” “陛下,您可以将它理解成‘一田二主’,也就是将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开,通俗的说法就是‘田底’和‘田面’分开,田底依然归地主,田面就归耕作人使用。至于如何出让,可以通过招拍的方式,价高者得……” “这样的方式能增加多少收入?”永明帝继续问道。 “出让七十年使用权,地主一次性收取‘租金’,等于增加七十年的收入。” 永明帝有些怀疑:“出让给谁?谁又能一次付七十年的佃租?” “出让给用得着这块地的人呐。” 皇帝还是怀疑,花高价租一块地,还一次付七十年的佃租,是别人傻还是朕傻? 邬阑看皇帝那怀疑的表情就知道,他老人家根本不信,不信她也没办法,不理解这里面的赚钱逻辑,没切身体会,解释恐怕都没用。 “其实这种方法是可以解决财政资金短缺的,只是目前不适合采用而已。” “为什么?”永明帝又问道。 “土地要想佃出高价,除非地理位置优越,而且周围有成熟的工商业,道路通行无碍等等条件,目前来看咱大明好像没有这么一块看起来很‘值钱’的土地。” 只有换个说法试试。 永明帝一听不禁笑了,这么拐弯抹角原来又想说生意经。 “朕听你的意思……又想说哪段经给朕听?” “嘿嘿……”邬阑不免尬笑一声:“小臣不说经,小臣就想给陛下说……” “说什么?” “其实小臣想说怎么让土地变得值钱。” “行啊,你说怎么变吧。” “就以小臣刚才列举的三点,没有繁荣的工商业就造一个繁荣出来,没有便利的交通就升级现有的道路,提前做好规划。比如这个规划里要考虑:诸如工商业如何发展?农业如何发展?朝廷每年能增收多少税收?是否会影响到土地价格、粮食价格,甚至还要考虑水利规划、天气条件等因素。” 永明帝眉头一挑,问道:“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自然需要,终究是为了百姓的生计,总不能拍拍脑门就做决定吧?” “好,那你说怎么做这个规划?才不是拍脑门?” “以真实数据作为依据,再参考历年的记录,比如户部的会计录、档案、方志等等。” 邬阑忽然想起那两篇文章,又道:“对了,陛下,前些天呈上来的两篇文章,是翰林院李检讨写得,就得像那样……” 文章永明帝看过,本也打算空了招人前来询问,思考之下遂有了主意。 “大伴,传口谕叫翰林院李检讨过来,朕要问他。” 郑大珰连忙应道:“是,皇爷,奴婢这就去传。” 翰林院挺远,所以他一刻不敢耽误,安排好了马车紧跟着出了宫。 郑大珰叫人去了,而永明帝则继续:“文章朕都看过了。” “陛下觉得文章如何?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厉害?真是人才。” “你觉得他厉害?”永明帝笑着问道。 “是啊,”邬阑并无半点夸张:“他当初还让小臣指点,可是看了他的文章小臣也指点不出来,自诩水平还没到那个地步,像什么田制不立,什么田畴邸宅的,小臣其实也不懂。” 皇帝有些忍俊不禁,假做遗憾道:“啧啧啧,朕的女官竟如此‘无知’该如何是好?” “对了,”他又转折一下:“朕倒想起一事来……阑司珍,你是不是该去上学了?” “啊?上学?”邬阑一下懵了,感觉没跟上节奏。 “这样吧,你过两日就去国子监,别老成天在朕面前晃了,看着头疼。”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邬阑内心一炸,只觉得浑身的毛都像过了静电一样。 她一拍脑门,假装恍然一悟:“差点忘了这事!陛下,其实小臣一直都期待着呢!” 五彩斑斓的表情衬着言不由衷的话语,要多假有多假! “哈哈……”永明帝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丫头看着就那么‘傻’呢? ———————————— 【对答】 翰林院好比皇帝的智库,但并非人人都有面圣的机会,而李道汝能进前揭帖,也并非全因邬阑,个人能力出众占了起手,毕竟是状元嘛。 他来了之后先行叩拜,永明帝允他起身说话,而后便站在一旁准备对答。 话题又回到刚才,永明帝问道:“你的两篇文章朕都看过,关于冷害那篇,阑司珍说你还用了分析之法,那就说说你如何进行的?” 李道汝面色沉稳,回道:“回陛下,微臣是与两位同年,即谢昭伟、杨鼎臣一同完成,他二人现在俱是馆内庶吉士。我三人在查阅了文渊阁内几乎所有与之相关的典籍,而后将相关的信息一一筛选出来,再以时间为横轴,冷害的程度为竖轴,将每一次变化一一标注出来,就得出一个趋势图……” “所有典籍?那可不少吧?”永明帝有些不信。 “主要是查阅类书部、奏疏部、志乘部、技艺部以及杂部的农书,这几个类部,其余类部则以浏览为主,查缺补漏的话,就凭以往记忆去查阅,好在谢、杨两位同年记忆颇佳,倒是没费太多功夫。” 文渊阁藏书是一个国家级图书馆的规模,海量的书,凭记忆!妈呀,难不成用的量子记忆?邬阑在心里小小的吐槽,比不了,真比不了! “还真是博览群书啊,”永明帝不由赞赏一句,又问:“看了之后有何想法?” “呃……”李道汝心想,陛下问的是什么想法? “微臣倒是对于书目的编撰有些想法,虽然打破了以往按照经史子集的四部分类法来编写,但总觉得,还是过于简单了。好比宋时的《崇文总目》,体例都比较严谨,而且小序、大序、总序都具备,但我朝从《文渊阁书目》的编撰开始,就不再是这种体例……” 这话题好像扯远了…… “好吧,再说说你是怎么分析的?” “是,对趋势图进行分析,就要用到度算,而度算的方程,基本来自《方程论》、《度算释例》等著作中所列举的方法,这是臣的好友,梅瑴成、梅玕成两兄弟的家传之学,皆出自他们曾祖父勿庵先生。” “哦?原来是梅家的梅老先生啊,”永明帝倒是有些意外。 “度算是为了做出判断,避免瞎猜。之前与两位同年也曾讨论过,主要还是想通过对千年以来灾害的统计、作物生长、冷暖变化及雨量多寡的总结分析,主要目的就是要对未来天气的变化有一个大致准确的判断,然后再相应的做出有针对性的备灾、防灾,这样才能最大限度的减少朝廷乃至百姓的损失。” 邬阑一听暗暗竖起大拇指,知道以严谨的科学方法指导防灾备灾救灾,这李硕士果然有格局! “既然爱卿认为几年后的天气又将变冷而且灾害增多,那你就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正是皇帝找他来想问的。 023 【国无三年之储】 怎么办? 当然储粮为上。 李道汝觉得这个道理需向陛下解释清楚,所以事先打了一遍腹稿。 “陛下,在臣的这篇文章里,还有一些图文的表述方式,呃……是因为查阅的信息偏多,除了画趋势图之外,臣就将这些信息进行了归纳总结。所有数据皆来自典籍里曾记录过的,比如农作物或者果树生长时遭受的灾害等等,来说明近五百年来天气冷暖的变化。” “然后每十年为一时期,将年份归为三类,一是正常年份,一是偏旱偏涝年份,最后是旱涝年份,这样分类之后就能很清楚看到,相对暖的时期,旱涝灾害都偏少。而冷期,旱涝灾害较多,这就是冷害所造成。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总结冷害对于粮食生长的影响,甚至还能影响米价,这都关于百姓生理的事,不由得不重视。” “那么你就直接说,如何应对未来几年的灾害?” “臣以为,无论何种灾害,其预防最终要落在储粮上,‘国无三年之储,则国非其国’。只有足够的粮食储备,才能实现赈济,以及快速平粜,保证百姓手里有粮,人心才稳。” “不错,接着说。” “我大明幅员辽阔,各地产粮悬殊巨大,或有余或缺粮,也可通过调拨手段,来调剂各地储粮。当然,要实现平粜、调拨,都需要畅通无阻的道路,及快速运输的能力。而马是所有畜力中最快的,用马车作为运输的手段,是不错的选择。” “能有多快?”永明帝手里还在翻阅邬阑呈上的账本,只是一边耳朵在听他说,而且他说了一大通,都感觉没说在点子上。 “要快,首先要从马车结构上去解决,京城如今有许多新式四轮马车,结构上看就不同,这种马车的前后轮是独立的,前轮可实现轻松转向,而且前轮略小于后轮,使车厢整体偏矮,较普通二轮马车来说,这样不仅利于马匹的拉拽,负重行驶也很稳定。” “至于能负重多少,能跑多快?跟马匹数量有关,也跟马匹的排列有关。好比用两马,并排行驶转向灵便,若是纵排,即便道路窄小也能顺利通过。如若想装下更多的货物,还可以加长车身,以四马拉的马车来算,载重能达五十石,就以两京之间来计算,在平坦顺畅的道路上几乎能达一时辰行五十里的水平。” 这倒让皇帝有点惊讶:“果真有那么快?” “前提是路况要好,但何为路况好?就要做铺装路面,达到坚硬和平坦的程度,即便雨水也不会泥泞,这样马车才可能顺畅行驶。若是路况达到这样的水准,那么昼夜行车几乎没有问题,所以也可以大胆设想,从应天到京畿,人歇马不歇,不出四天即可到达。” 对于这样的说法邬阑并不感到吃惊,可能吗?当然可能! 工业革命前的交通运输革命就是马车革命,同世纪稍晚些的英国,四轮马车的行驶速度达到了每小时10英里(16公里),从伦敦到爱丁堡650公里的旅程,缩短到44小时可到达。 在还未出现蒸汽机车的年代,这是非常惊人的速度,而大明南北两京陆路距离是2300多里,所以四天到达不是不可能。 “果真能四天?”永明帝抬起头来看着他,心里有些怀疑。 “驿递在传递军情时,一人一马昼夜不停,也是可以达到这样的速度,所以四天到达也并不稀奇。只是目前的驿路大都年久失修,路况很差,一人一马可以跑,载货拉人就不太可能。” “其实陆运的优势就在于快捷,但实现快捷的前提是道路好,以及足够的马匹。缺点是载重有限,一车五十石就是极限。漕船一船能载四百石,这便是马车不能比的。但漕船比马车速率慢,同样两京,漕运需要一月时间,一个月,马车能跑好几个来回了。” “而海运的优势在于一船所载能达万石级别,但缺点同样明显,比漕运更慢,而且容易受天气影响。三种运输方式各有利弊,所以谈不上孰优孰劣,西北几省没有漕海连接,但有先天发展陆运的条件,所以陆路的畅通,对他们肯定意义更大。” “哦……” “继续臣刚才说的,需以储粮来预防灾荒,储粮就必然要广建粮仓,所以除了两京仓和水次仓外,臣认为还需重新恢复地方常平仓的储备粮制度。此外,军需仓也应从地方重新归属到朝廷,进行统一管辖。好处就是朝廷可以随时随地掌握天下粮储的情况,以备应对突发的情况。” 最后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陛下,小臣能否补充几句?”邬阑出声询问。 永明帝扭头看着她,问道:“你想补充什么?” “其实李检讨没说完整,他只说了储和运,但没说粮食是地里种出来的。” “噗嗤……”李道汝忍不住笑了:“阑司珍说的没错,粮食确实是地里种出来的。” “你没理解我这话的意思,地里可不见得都种了粮食,也可能都是棉麻烟草之类的作物。” “所以还要保正有足够的地来种粮食,是吗?”李道汝一下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对,应对灾害,保粮食就是要保生产,需要划定粮食耕地亩数不变,至少不能少于某个数,否则极有可能就是国无三年之储。” “永明帝赞许:“这想法挺好。” “在未来可预见的天灾面前,得有警惕心,还要有最坏的打算,比如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能保证大部分人不被饿死,就算是最差条件下的最好结局。” “哎,没错……”现实就是这样,这话没办法不认同。 “陛下,其实李检讨说的三种运输没有好坏之分,小臣还是同意的。就像淮安,徐州,漕陆皆可通,完全可以凭借位置优势来因地制宜发展成水陆要道,这样也可以带动当地的商贸复苏,像徐州就不会再是什么‘闾阎萧条,井市零落’了,商业才可以给城市带来繁荣,但商业繁荣却是依托交通的便捷。” 永明帝听了觉得挺有意思,之前有朝臣就说商业虚浮的繁华,让本末倒置,而她倒好,直接一个只有商业才能带来繁华…… “难道就不会本末倒置?”他突然问道。 “要算经济账,陛下,好比粮食农民自己能拿到市场去卖个好价钱,无论怎样都是好事,但前提是要有繁荣的市场和便利的交通。让农民自己驾着马车把粮食运到市场上去卖,这不比让他们直接缴实物租子或实物田赋好?” “要是那样的话,朝廷也能省事不少,但起码得百姓自己养得起马才行啊,”李道汝提出了疑问。 “这种可能是存在的,只要养马的成本能降下来,就有可能。” “这就是你开赛马场的目的?”永明帝又问她。 “有这个目的,当然不会仅限于此,”邬阑实实在在答道。 “朕明白了,所以你就一直给朕说修路有多重要,商贸有多重要。” 邬阑不禁反问:“难道不重要?” “但是朕老觉得你是为了你的赛马场才这么说?” “呃……赚钱也很重要,毕竟,陛下,您懂得。” 皇帝呵呵笑了两声,也就没继续问下去。 最后又道:“李卿家的意思朕也听懂了,既如此就这样吧,就将阑司珍说的什么‘发展规划’交予李卿家来完成,以一月为限。” 李道汝一愣,什么发展规划? 但只是稍稍停顿,他还是沉稳回道:“臣遵旨。” ———————————— 李道汝退下之后,邬阑又问皇帝:“陛下,能否将李检讨的两篇文章见诸报端?小臣觉得若是能发表,就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并且了解……” “让他们了解什么?” “陛下,不是说要事事关心吗?其实百姓很关心朝廷大事的,尤其是民生大事。” 邬阑很希望通过各类民间报刊,让百姓不仅多些渠道了解国家政策走向,而且还可以让朝廷的政令通过更多途径让人知道,并且能顺利实行。 这个舆论宣传口可不能放弃。 永明帝不禁怀疑:“你想让你家报社独家刊载吧?” 邬阑迟疑一下,又迟疑一下,还是点了头。 “暂时不行,”皇帝回的果断干脆。 将近一个时辰,他觉得有些乏了,于是挥退了邬阑,又回到后殿歇息。 于此同时,在内阁值房, 阁老们又是一如既往地兢兢业业,因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奏疏题本。 四位年纪也不小了,但还能坚持每日亲力亲为,夙夜在公,只能说他们都是敬业楷模。 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堆着一摞摞大小不一本子,都是来自天下不同衙门的公文。其中有两本较‘显眼’,高两尺,纸张展开来有三尺,这是三品衙门公文的规格,而且几位阁老已经都传阅看过。 今天有些不同,四位阁老对于这两题本竟有一丝束手无策之感。 工部尚书、东阁学士刘一焜一直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不规律的哒哒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种魔音,仿佛能让人陷入一种精神游离的状态。 其实刘一焜先想到的不是题本棘手,而是户部尚书。 在经过很长一段沉默过后,他率先问道:“要是内阁同意了这两方题本,古献衷会怎样?” 024 【西北一本账】 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瑛,最近一段时间安静如处子,其实他的性格原非如此,只要别人别惹到他。 如何算惹到他?地讳,俗称地域黑。 好比形容‘版肠’就是黑河南人,意为偷驴贼,源自‘蹇驴掣断紫丝缰,却去城南趁草场;绕遍洛阳寻不见,西风一阵版肠香’。 四人忙了一早上,肚子早就没了油水,纵然感觉饥肠辘辘,但还没到午膳时间,那就只有再忍忍。 叶大学士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最近徐补之换了负责膳食的厨子吗?厨艺比过去精进不少,老夫觉得有一道卤版肠可谓美味之极。” 张瑛闻言,瞬时面色一冷,哼了一声:“确实精进不少,有道腊鸡也不错,独善江南之味!” “是吗?没见有这道腊……张子厚,你什么意思!”叶大学士这才反应过来。 他是江西人,一听腊鸡,他也毛了,其实他本无意黑河南人张瑛。 首辅李琚看着两人有些无语,外人可能没法理解,这都属于内阁的恶趣味:地域黑。 “二位,公务繁重,等做完了事再讨论厨子如何?” 刘一焜也及时打圆场:“对对,今日如此多的公文,要不就……先开始贴黄吧。” “对,诸公,分一分这些公文,先贴黄再票拟,”李琚也道。 版肠和腊鸡这才停止了互黑。 贴黄即写出内容提要,其实公文之中已附有贴黄,但是内阁在处理章疏题奏时,谨慎起见还是要再写一遍。明代的公文都有严格规定,包括缮写格式、文书用纸、书法字样等,若有错谬,一顿板子是跑不了的。 做如此严格的规定,是为了提高处理效率,也是为了存档方便,先装帧,后存档,中央到地方各级衙门都设有架阁库,更高规格的还有大本堂、皇史宬、文渊阁。 所有公文都有副本,而且依据存档机构不同,副本也不尽相同,包括典籍同样有副本,好比《永乐大典》正本是存于皇史宬,副本则留与文渊阁书库里。 所以无论哪一级官员,对待公文都相当严谨以避免发生错漏。 刘一焜分得其中一本,陕西布政司的,此本高二尺,纸张展开来有三尺长,贴黄之前再浏览一遍内容,然后再逐一写下提要,其大意为: 陕西布政司每年用于边镇之费几乎是赋税的全部,地方没留下一分钱,该改了; 陕西布政司要求每年至少三到五成的赋税要存留本省; 陕西布政司要求折银率对照金花银折率; 陕西布政司要求尽快升级驿路; 陕西布政司…… 刘一焜边写边摇头,都知道陕西的问题有些棘手,历史遗留问题太多。 “诸公,陕西布政司去岁田赋总额是多少来着?”刘一焜向其他三人问道。 “田赋不算低,其实根本就不用记陕西有多少,再多也会起运至边镇。其他省份多少能有些存留,就它陕西没有存留下来的,”叶阁老道。 “也是!”刘一焜又感叹道:“过去还有个边镇贸易多少能有些收入,现在贸易也缩减了,还有啥收入?” “这就是问题啊,地方衙门没钱的话,还不是往百姓身上找钱?”李琚也感叹了一番。 刘一焜搁下笔,思索一阵,始终带着不解:“过去陕西岁额悉数用于四藩五镇之费,民夙称困,现如今藩王已撤,驻军都减了,赋税起运却一直未变,着实有些费解。” “驻军虽减,但建制一直未变,恐怕贪弊也不少。还有,现如今西海环湖一带依然复杂严峻,不去变动,恐怕就是考虑这点。尤其和硕特现在的王罗卜藏丹津,此子不可小觑。” 刘一焜微微诧异:“难道陛下想用兵?” 李琚摇摇头:“看不出来,而且这也是听老国公说的。” “这个先姑且不说,本来沿边一带就多土番土官之田,原与赡军养马,故免于起科。但久而久之便诡托者众了,往额遂失以十万石计。历年岁报都云豁免,其实呢,就是漫无可查。由此看来啊,陕西清丈田土也是当务之急。” “先生所言极是,”刘一焜点头称是,转而又道:“但这贴黄该如何写?地方官吏要求减少起运额,存留部分赋税,似乎也不过分吧?” “不过分,但是难呐,朝廷年年入不敷出,财政的赤字虽说在逐年递减,可收支依然没有抹平,如何敢减各省起运额?好在是这几年还算风调雨顺,没有大灾大难,否则就更难喽。” “既是没有赤字也不敢减,朝廷都没有结余。即便没结余,但要知道每岁边镇的开支依然占了五成,边镇都是大头,”叶阁老接着说道。 “总得让陕西有转圜的余地吧?” “不如依相国所言,陕西先请旨清丈田土,查明田额,该起科的起科,粮额即可复,然后凡诡寄、隐匿者一律问责,这样不仅有转圜余地,即便要求存留多些,起运少些,都说的过去。” “这倒可以,”李琚权衡了一下,又道:“也可以先定下存留起运比,凡清丈的田土达到多少以后,就可以按照此率来存留本省赋税。” “三成为率我看可以,七成起运。” 刘一焜想了想,又道:“不如其他省直也照此对待,若想多存留赋税于本省,那就先行清丈田土,把侵占、隐匿的土地一并清理出来,再恢复以往的粮额……诸公意下如何?” “依我看这样行,”叶阁老赞同道。 “那不如先从官田着手,”张瑛道。 “可行……” “既如此,就这样写:清查甘肃、川陕等处与羁縻州交接之地土官、土达、土番、国师等隐匿、诡托之地,令田额得明,粮额得复,荒芜者改辟,隐占者改正……每岁可存留三成田赋于本省……”李琚说道。 众人皆答:“可,”刘一焜遂写下小票,与贴黄一并贴在奏章之上。 “那么接下来便是山西的题本,诸公又怎么看?” 张瑛道:“山西四府原额是每粮一石,征草二束,后虽加征二束,但以此为率久已,山西本就每岁有近七成田赋存留,如今再要求每石粮减草二束,有些过了吧?” 刘一焜略一思索,道:“恐怕这与太仆寺有些关系。” “此话怎解?”李琚不解。 “你们忘了?牛懋曾在陛下面前提过,要在太原、大同府的岢岚州、朔州、忻州等地试种燕麦与苜蓿草的混和耕种。” “哦,老夫记得那事……但跟这征税有何关系?” “那燕麦同苜蓿草混种是个好法子,去岁夏秋土地墒情好时,已在一些州县草场试种了……” “夏秋才开始播种?能过冬?” “听说是可以,当然最好还是春季,因那燕麦顶土力强,利于苜蓿出苗,刈割几茬后再中耕,只要抗旱保墒,基本越冬无虞。而且刈割后的苜蓿及时晾晒,即可青贮,又可得干草……” “去岁夏秋……就是说已经试种成功了?” “应该是收成不错。” “原来如此,老夫明白了……难怪他们想取消加征,又要以银代征,要是以此法播种,每亩收成应提高不少,除开所上缴的赋税,余下的燕麦和草料便可悉数卖与那个……那个……草料市场,岂不是得银更多!” 李琚明白之后给气笑了,这十三省的地方大吏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打自己的小算盘,算得贼精!就是不想想朝廷这已经在勒紧腰带了,还天天为地方着想免这个,少那个! “不可,即已为率,便不再更改!”李琚立马否了山西的题本,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管山西三司的官员与太仆寺达成何种协议契约,都不再更改税率。” “要是山西所有的草场都推广这种方法,那每年的收成可增加不少啊,陕西草场不少,也可这般……” 提到草场刘一焜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你们还记得苑马寺曾上过的一个题本,说希望恢复永乐时就已设置的碾伯所,当时是因考虑蒙、藏的草场之争便给否了……” 这个纷争由来已久,要追溯恐怕得往前两百年,过去是苑马寺、土司乃至当时的藩王直接占了牧民的草场,又招逋逃人户进行耕种,还不知存恤,纷争便由此起。后来蒙藏部落迁徙又进占草场,直到如今,因草场问题一直都纷扰不断…… “苑马寺都是前几年的题本,看刘阁老的意思是想重提?” “并非重提,我的意思是,纷争并不影响土地清丈,记得自陛下即位以来,还从未清查过天下土地……要不此次请旨,先重新清丈天下的牧马草场?” “可,”李琚回道。 “那票拟就照此书写?”张瑛问道。 —————————————— 不消多时,四人点检的公文也有七七八八,也都一一票拟,再将整理好的公文重新返还给了司礼监内书房,如此,内阁的工作才算暂告段落。通常若票拟意见与陛下不合,还会发还改票,甚至三番五次改票也有可能。 但最好不要如此, 翌日早朝,依然按部就班,看起来似乎一切正常…… 早朝之后不久,永明帝又召了众大臣于懋勤殿议事。 接到口谕的诸位大臣从值房出来,匆匆赶到懋勤殿,一进殿便瞧见有人早已在那,不是别人,正是古德海。 众人进殿之后行礼,礼毕后起身站立于两旁,其间还有人不住偷瞄古德海,刘一焜就是这般,他心里猜测着,奇也,陛下又为了何事召集? 还是永明帝先开了口,道:“古爱卿给朕建言,说……呃……” 025 【户部的态度】 皇帝半天没‘呃’出来,听得众人心下疑惑,这有啥事连陛下都不好开口? 古德海接过皇帝的话道:“还是由臣来说……” 皇帝点点头,道:“就由古卿家向诸位阐述吧。” 众人一听这语气,心下都有三分明白,准不是什么好事。 古德海向众人一拱手,说道:“诸位,献衷不才,忝为户部堂官,竟不能为朝廷、为陛下分忧,以至于本该我部操心的岁赋问题,竟还让诸位阁老、同僚操心……” 果然不是好事! “……基于几位阁老已票拟陕西一省每岁存留三成本省赋税,那么……本部也向陛下建议,往后在京文武百官的俸粮如无必要全部本色支取,除折绢俸、折布俸外,取消所有折银俸。” 草……草草……草草草草草……我草! 只听整个大殿内‘操’声一片,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无妄之灾!当然,皇帝耳朵是不会听见,因为全是发自内心深处。 俸禄有本色、折色之分,折色又可分为折银、折绢、折布、折钞,其中最大头,也是最重要的自然是折银。 古德海又道:“包括在京文官的正一品至从九品;各衙门官员、吏典、监生等月粮、月支俸禄;宗藩及公、侯、驸马、伯岁支禄米……” 古德海完全无视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京卫官军,含五军都督府、锦衣卫等诸卫、五大营、仓场……” 众人怒视古德海,完了又看看皇帝,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什么不同,只可惜,永明帝倒没有注意他们,只是悠然的品着茶,等着古德海把话说完。 “当然了,本色支取固然麻烦一些,但好处也是有的,至少不会拖欠各位,至于便利与否……诸位也大可放心,我部定当以人为本,为各部各衙提供力所能及之方便……” 在过去,粮食、布都是硬通货,尤其灾荒之年,有粮在手可比持金银都划算。可现如今,一是京城的粮价比江南产地还便宜,二是商品经济较以往大为发展,市场上商品越多,越凸显使用银钱的好处,谁都会算这笔账。 所以这些年,俸禄折银越来越受欢迎,可以说是最大的福利,只是朝廷每年的各项收入并非完全白银化,除了供奉皇室的白粮外,依然有不少是本色收入。 虽说明面上本色没啥问题,可细想……就不是那么回事,这是妥妥的降薪呐。官品越高、加衔越多的,俸禄也拿得越多,好比阁老,大学士带尚书衔,这就拿两道俸禄,加三公三孤又是一道俸禄,这还不算其正室夫人,凡命妇、诰命者皆有俸禄,还都不算在官员自己的俸禄里而另外给。 今天在场的诸位京官大佬又不靠俸禄过日子,或许无所谓本色折色,但尚有许多靠每月微薄俸禄养家的低阶官员,总得考虑人家的处境吧! 首辅李琚是越听越气,越气越想笑,从来朝堂上斗法能斗到如今这份上,也是一次‘质的飞跃’了。 “古尚书,这恐怕不妥吧,”李琚站出来说道。 古德海却好整以暇,道:“有何不妥?” 李琚脸色一沉:“如今米价几何,需要老夫向古尚书细说?” 你也忒小心眼了! “哎……”古德海半假半真叹道:“朝廷每岁入不敷出,能不欠俸已是最大的仁义了。就拿去年来说,去岁俸禄的实银支取已经超过了五成!实物支取减少至五成以下,这说明什么?朝廷不仅没欠,反而还增加了俸银支出!但是难呐,户部每年收取的实银都还没有五成,你们就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再说取消折银又不是取消俸禄,怎么就个个如丧考妣一样?” “还有哈,除开俸粮,还有各衙门吏典监生岁支及公侯驸马伯岁支本折禄米,这些都可从账本里查到,今日呢,本部也将会计账本一并带来,就在陛下的案头,诸位要是想不明白的,尽管去翻看!” 众人一听都往皇帝的御案瞧去,果然放着厚厚一摞账本,先前都没注意到,古德海虽然那样说,可谁敢当着皇帝面去翻户部的账本? 他如此嚣张定是有恃无恐?李琚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其实这并非古德海嚣张,李琚虽是首辅,但没掌户部所以不了国家真实的财政运转状况。 正是因为朝廷一直都‘穷’着,经常性的拆东墙补西墙,所以才不得不精打细算,能省即省,不能省的也总会找折中的法子。 整个大明朝的家底厚实不厚实,存在啥问题,古德海当然比别人更清楚,所以他常常会焦虑,一焦虑脾气就不好。而此次矛头并非陕西,而是内阁的处理方式确实让他有些生气。提前沟通怎么就不行了? 户部掌管的钱粮从来是每一笔都事先计算好了的,因为没有多余的去周转,陕西要存留赋税,无形就要增加别处的负担,即便有富余的钱粮补充进去,还有与之相应而生的其他费用,甚至东挪西凑还会打乱所有的安排。 李琚选择闭嘴,但还是有人出了声,众人四顾一看,原来是内阁张瑛。 张瑛没好气的问道:“古尚书,不会是你觉得内阁代行你户部的权而故意为之的吧?” “呦,这话从何说起?”古德海故作惊讶道:“诸位阁老职责所在啊,哪有我古德海插嘴的地方?我这户部尚书可担待不起!” 张瑛又道:“之前禄米一石还能折银七钱,现如今京城米价是多少?一石不到五钱!如此明显的差异,你作为户部尚书看不见?” 古德海扬起了眉毛看着他,神态颇有些嚣张,就像在说,我看不见又怎样? 张瑛看他那般模样,就是平日里只嫌弃他八分,现在都成十分了。 在这一群官员中,只有光禄寺卿和太仆寺卿看起来比较安静,徐兖和牛懋两人似乎并不打算出声发言。 倒是邬琮海站了出来,禀道:“陛下,臣同意俸禄改本色支取。” “哦?邬卿家,你为何同意?”永明帝不禁好奇。 邬琮海笑了笑:“本色挺好,在边镇银子反而没有米粮便利,无论什么色,到了边镇,一律都要再换成米粮、布帛、盐茶等,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发放本色就可。” “爱卿说的有理,”永明帝笑了,这邬琮海果然是个机灵的。 老国公常在春也站了出来,向永明帝禀道:“陛下,臣虽然不太同意俸禄全部改为本色,但,邬侯说的也没错,在边镇,银两确实没有米粮布帛好使。所以臣以为,可以考虑将武官俸禄全部改为本色发放,至于其他,最好保持不变。” 城门失火,殃及的是鱼池里的鱼。 “老国公的建议……也不错。” 刘一焜一直没出声,他看到现在也看明白了,陛下跟古德海这君臣两人就是在‘一唱一和’。古德海说的话他不会当真,就算朝廷每年财政有赤字,也不至于就到了连俸禄都要计较的地步,完全有可能是别的问题。 李琚同样也意识到了问题可能出在哪里,他作为内阁首辅,只得又出来,道:“陛下,古尚书所虑也不是没有道理,昨日臣与诸位阁老商议票拟,似乎也有欠妥当之处,不如请陛下发还改票。” 永明帝闻此言一笑,朝身边的秉笔李东燕道:“可是听清了先生所说?待会你亲自送去……” 李东燕回道:“臣遵旨。” —————————————— 身为一国之君的陛下,如此的‘小心眼’,看来往后的经筵,日讲得持之以恒,也要‘严格’才行……李琚在散了午朝之后,走在宫道上,心里如是想着。 “相国,”刘一焜走到李琚身边,脸上露出担忧之情:“陛下的经筵、日讲似乎停了许久,下官为此深感忧虑,我大明历代先帝常有‘日讲至岁暮不辍’,如此‘细密功夫’陛下恐还需加强啊……” 李琚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遂点头赞道:“刘阁老所虑极是啊。”而后两只老狐狸的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邪魅’一笑…… 还蒙在鼓里的永明帝,此时还在懋勤殿继续召见常老国公及兵部尚书李泰。 “老国公,说说你的看法吧,”永明帝问郑国公。 常在春沉吟稍许,道:“这个罗卜藏丹津野心不小,依臣看,他是想脱离与我大明的羁縻关系,独霸乌斯藏和西海。近几年西海周边草场的纷争日益激化,已到了殴伤人命的地步,这其中说不定就有他的挑拨……” “那以你之意又该怎么办?”永明帝又问道。 “陛下,”郑国公闻言立马起身,郑重禀道:“臣之意便是解除与和硕特汗国的羁縻关系,将其所占领的地方全部收归我大明,驻军、设立三司直接管辖。” 永明帝又问:“岂不是要打一仗?” “陛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军队也该打一仗了。” “那李爱卿的意思呢?”永明帝又问兵部尚书李泰。 “陛下,老国公所言极是,这些年光是四川、陕西沿边的土地都被占去不知多少?这和硕特汗国早该教训了,想当初崇祯时还归顺过那时的后金黄台吉……” “哎,两位爱卿都言之有理,只是以如今财政收入看,恐怕维继不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朕也不想徒添百姓负担,所以等几年再说吧。” 026 【好姐姐】 李道汝一直惦记着找邬阑请教‘规划’一事,这比较紧迫,因为皇帝只给了一个月时间,但是三天过去了他都还没动笔。 又想到前段时间他的两篇文章,本来要刊诸报端,结果被陛下否了,就不知道邬大老板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再次要求重写两篇文章? 李道汝冥思苦想,重写的话又写啥好? 他今日没去文渊阁,呆在了翰林院里,午膳之后回到自己日常办公所在的史官厅,单独一间值房。煮了一壶玫瑰香茶,又翻出一包前些日子买的糕点,还剩了几块芝麻面枣糕和果馅饼,准备佐茶吃。 好巧不巧,杨鼎臣找上门来,一见李道汝都备好了茶点,遂笑着调侃道:“小弟人还未到,硕仕兄已备好了茶点,哎呀,不喝上几杯都不好意思走了。” 李道汝笑了一声,也调侃道:“走走走,别不好意思……”话虽这样讲,还是又找出另一只盏,注上香茶,递给杨鼎臣。 “今日你的课业都完成了?”李道汝又随口一问。 杨鼎臣笑嘻嘻的接过茶放下,拿起一块枣糕就往嘴里送,听他一问,嘴里还嚼着东西就说道:“有啥课业啊,不就是写篇文章写首诗嘛,临时抱佛脚都来得及。” 李道汝眉毛一扬,诧道:“梅公兄果然是文词优长之辈,想必文章佳句都信手拈来,什么‘一年好景是中秋,嫦娥掩脸玉容羞’这样的定是张口就来?” “哎,你也不用讽我,虽然李杜诗也是我所好,但每日所学皆是这些不中用的,也很乏味的。” “你所说的‘不中用’可是以后散馆授职的依据,你不是想留翰林院吗,建议你老老实实的吧。” 杨鼎臣一听就心烦不已,又道:“不给你说这些了……说些有趣的。” “啥有趣?”李道汝反问。 “嘿,还正好有个,”杨鼎臣转而又笑道:“昨儿吧,瞧了一出戏,可有意思了。大普庆搞堂会,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你猜怎了?” “你昨儿还去了堂会?”李道汝又诧异道。 “下晌才去的,去了正好赶上……说这头,你猜怎着?小生登场本来该唱‘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这小生登场后,竟至忘其所以,默然无言。然后旁边提醒道,‘此段曲,牌名【好姐姐】也。但这小生呢,如同坠雾里一般,对旁边儿说,‘我只道唱戏,哪里去寻好姐姐!’哈哈哈哈……” 杨鼎臣讲完自己先大笑起来, 李道汝一听简直哭笑不得,还差点呛着茶水。 “这是哪里的神仙戏班呐?” “这你都不知?湘昆班呐,可有意思了,热热闹闹的。” 李道汝心思闪过,忽然有了想法,刚才还在纠结写篇什么文章给邬大老板,现在就有了主意。思索了几息时间,遂对杨鼎臣道: “兄弟,哥哥有事做了,你这就撤了吧,不用不好意……好走不送哈。” “诶诶诶,怎么才坐下你就赶客?茶还没喝完呢。” “不告诉你了吗,哥哥我有事做了。还有啊……刚那笑话是你编的吧?袅晴丝是哪段曲牌?【步步娇】好伐,第二只曲,【好姐姐】是第五只曲。” “哈哈哈哈……”杨鼎臣又大笑起来:“硕仕兄果然有趣!” ————————— 第二日,约了邬阑在报馆碰头, 报馆在宣武门外的贾哥胡同,是一栋小三进的院落,当李道汝到达报馆时,邬阑已经来了好一会。 她正在玩点茶,玩得不亦乐乎。先磨,再筛,再冲,再打泡,反复打泡,然后再来个茶百戏……一套流程走完,这才饮下。其实说玩还是挺恰当,她就是在玩,前世邬阑除了是米其林大厨外,还是咖啡拉花高手,即兴发挥时都不带重样的。 茶百戏有些那个味道,同样都需要丰富的泡沫才行,不同的只是手法。 要说打奶泡,邬阑曾找工匠仿制了一台sorbetiere,略加改动当做一个手摇奶泡机,出来的泡沫还挺丰富,虽然没有咖啡,但有茶,做一杯奶盖茶还是可以。 尽管这种奶茶被众人所‘嫌弃’,邬阑自己倒是乐在其中。 李道汝同样嫌弃奶茶,说来也奇怪,他可以接受茶里加蜜枣桂圆核桃仁松子笋干杏子橄榄什么的,就是不能接受茶里加奶。 邬阑抬头见李道汝进来,只简单招呼道:“来了?坐吧。” 两人本就熟,所以李道汝没太过拘礼,坐下之后,又尝了一杯邬阑点的茶,尝过之后不禁夸奖了几句。时下虽然散茶是主流,但点茶同样也有爱好者,只是小众。永明帝就很喜欢,乾清宫里还有不少北苑贡茶的品种,像什么大小龙,小凤等等。 饮过一轮茶之后,邬阑问道:“文章都写好了?先拿我看看,之后再说发表。” 李道汝将一信封递给她,道:“看了请邬大老板多多指教。” 邬阑暗道,还指教呢?我得懂啊。 接过信封打开来,展开纸张,入眼标题就是:《再评「吴吴山三妇合评牡丹亭」》。 邬阑内心里瞬间开启吐槽模式,大哥你真是highlevel,我只够level0,真指导不了你…… “我看现在《牡丹亭》挺火的,我家嬷嬷说起这戏能说一个时辰,还好这段时间没见着她,否则又是三句不离什么杜丽娘。没想到李检讨也爱好?倒是跟嬷嬷有共同语言……哟,作者还是米其林?” 李道汝笑着解释:“是这样,此剧自问世,大量闺阁女子都曾写过评论,能出版的只是少数,其中《三妇合评》是影响最大。我想,可能以女子的口吻写比较好,所以就用了你的笔名,就当是你写的一样,再说米其林这名号比我的名气大多了。” 邬阑无所谓,又继续往下看……《西厢》生于情,《牡丹》死于情也,张君瑞、崔莺莺当寄居萧寺,外有寇警,内有夫人,时势不得不生,生则续,死则断亦。柳梦梅、杜丽娘当梦会闺情之际,如隔万重山,且杜宝势焰如雷,安有一穷秀才在目,时势不得不死,死则聚,生则离矣…… 她看的极慢极慢,仿佛几个世纪的时光才看完。看完后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是……时代的代沟太深了。 李道汝问道:“不如请邬老板说说?” “邬阑只得道:“好文章,文笔优美,而且你站在女子的立场能这样写,已是不错。我就是觉得吧……” “觉得什么?”其实李道汝还真想听听邬阑的说法。 邬阑又想了一阵,本想说女人一辈子只为情而活其实挺亏的,但又觉得不合适,于是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只是说道:“汤若士的《牡丹亭》,或许只是一种男性式的表达?” 李道汝不解:“男性式表达?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天地间只有男子才这样认为?” 邬阑无奈笑了:“我只是想说,男子和女子对于‘情’的认知不在同一面上,就像我们认知‘自己’,男女对‘自己’的认知从来都是不同的。女子更多时候认为最初那个‘自己’并不完美,需要通过提高修养来完美‘自己’,这是一种向内发展的‘自我’。” 李道汝看着她,眼神里依然透着不解,又似乎想把她看懂看透:“既然不在同一面,又在哪一面?” “在我看,男子对于‘情’似乎更致力于儒家或者佛家层面的论辩,但女子对于情的理解更多偏向姻缘、家庭,或情与才的共存,才子佳人就是这种意味。像杜丽娘的死而复生,关键在柳梦梅,从另一面解释,就是他认同那个有着完美‘自我’的杜丽娘,她的完美得到了爱人的认可,所以……她的复生是在情在理的。” “呀?在《三妇合评》里,谈则就写道‘此记奇不在丽娘,反在柳生,天下情痴女子如丽娘之梦而死者不乏,但不复活耳……’,与你的想法竟不谋而合!” “我没看过《合评》所以也不好多说,但就你这句来解释,当女子的‘自我’无法被认同,被尊重,就会是小青故事的结局,所以,小青的逝去也是必然。” 李道汝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在他心里,其实邬阑跟其他女子没有不同,甚至算不上他欣赏的‘才女’一类,但又觉得她就是‘与众不同’,至于不同在哪,却怎么也解释不了。 他突然起了一丝捉狭之意,又问道:“既然提到小青,那就不得不提《疗妒羮》里的杨夫人,‘娶妾,人情之常,宽宏是你之量……想必阑司珍也是知‘人情之常’的吧?” 邬阑看着李道汝一脸‘坏笑’的模样,知他故意的,不过这些事情她无意深聊,隧道:“或许你们都理解错了,对于大妇来说,身份地位以及掌家的权力才是看重的,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浮云。小青之死,是因为她的夫君是个渣男,而非妒妇。从他们三人身上也能看出,男性其实并不在乎什么女性独特的‘自我’,只想用妾来炫耀自己的某些能力,而偏偏女人都希望自己是男人眼中最独特的那个。所以我看妒妇也好,这个杨夫人也好,都是真正聪明的,唯独小青是个笨的。” “呵呵呵……恕在下直言,倘若邬大老板将来的夫君也是个渣男,你该如何自处?” 邬阑笑眯眯的道:“我并不会反对男子纳妾……” 027 【说经济】 “哈哈,邬大老板果然快人快语!” 李道汝真的笑了出来,没料到能干如斯的邬阑是这样的‘贤惠’,也不知她将来的夫君该高兴好还是…… “也对,毕竟女子总得有个依靠才行,在家有父母兄弟依靠,嫁了人只有夫家可以依靠,所以无论掌家之权也好,夫君的宠爱也好,总得抓住一头吧。” “呵呵……”邬阑笑着道:“难道不是别人都在依靠我吗?我还需要依靠别人?” 她手下的点茶功夫并没停下,这会时间又点好了两杯,一杯递给李道汝,一杯自己饮,饮下回味半天,似很满足,这才慢悠悠的继续道。 “不反对男子纳妾,是确实反对不着,至于我将来的夫君纳不纳……其实这是个悖论。就像你方才说,嫁了人只有夫家依靠?而事实是,我将来有没夫家来靠都能衣食无忧,跟现在没有多大区别,既然夫君无法给我‘更多’,还要给我‘添麻烦’,那我为什么还要找一个累赘绑在身上?” 李道汝一听哑言失笑:“你说未来夫家是个累赘?”头一次听这样的理由,他只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不该……” “李检讨,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讨论夫家问题的,”邬阑笑眯眯的提醒着,心里早生出了一丝不耐。 “哦……”李道汝一下反应过来,似乎谈的有些出圈了,今天本该是请教来着。 尴尬之间脸上逐渐浮起一团赧色,道:“对不住,在下实在孟浪了。” 又拿起茶盏想饮,发现盏里已空,只得再放下……一时间竟不知再作甚么好。 邬阑瞧着他的窘样,笑笑:“无妨,也就是看文章有感而发而已,你也算不得孟浪。那文章看完了,你也可以说正事了吧。” “是,今天正是来请教的,就想问问,陛下说的‘发展规划’,我想了三天都没有一丝头绪。”李道汝收敛起异色,正经问道。 邬阑早猜到他来的目的,遂问:“先说你打算怎么写?” “说实话,在下毫无头绪。” 邬阑思索片刻,问他:“李检讨,你怎么理解‘经世济民’?” 李道汝想也没想就很快答道:“出自《抱朴子审举》‘故披洪范而知箕子有经世之器,览九术而见范生怀治国之略’,也谓之经邦济世,阑司珍问来是想说……” “但也可这样理解:经,乃发展之意,济,乃分配之意。分配什么?自然是财富,也就是说,发展经济的过程就是财富的再分配过程。为何是再分配?已有的财富算作存量财富,已经存在的。有存量一说,自然有增量一说,增量的财富来自哪里?来自经济的持续发展……” 邬阑这一通自问自答,听得李道汝有些迷糊:“能具体说说嘛?在下实在有些……” “这样吧,我举例来说,一条漕河为沿漕省份创造了无数财富,但天下财富不可能尽汇于一条漕河,总有其他的创造方式,那便是增量。增量的财富可来自工商业的大发展,但工商业要大发展,就得依托便捷的交通和信息的传递。” “我明白了,也就是陆运是新财富的来源?但……又怎么实现分配?” “财富的分配不是某一个普通人所能决定,它需要国家力量的介入,或者是政治势力间的利益角逐,这点今天暂且不表,只说朝廷该如何获得财富,还有你该怎么写规划?” “如何获得?” “当然是通过收税的方式。至于怎么写好规划,肯定不是写锦绣文章,得有理有据,也不能拍脑门子写,得依据真实情况。就拿北直隶的路线来讲,一条是从顺天府到河间府、济南府、兖州府、徐州、凤阳府、滁州,再到应天府;还有一条线是到保定府,再从保定到真定、顺德、大名,再南接河南的开封府,这是一条往西的路线。” “首先你就要了解这些府、州过往三年的田赋、商税多少,盐课多少?以及土地、人口有多少,地价房价几何?地里种的什么,米价菜价如何?甚至天气怎样,运输靠哪种畜力,每日能跑几趟车等等……诸如这些具体的信息。” “了解以后就要进行分析,这两条线路中,有哪些行业参与其中,分别达到了什么样的规模,估算经济总量大概多少,带来多少税收,然后将所有信息综合在一起,大致能得出一个经济的基数。假如说每年按一定比率增长,比如增长一成,又将达到什么样的规模等等……” 李道汝听到此处,已是半懵半醒的状态,脑子浆糊了:“太多了,但是……我该从何处去了解这些具体的?” “户部啊,这些数据信息在户部的会计录里都有,比我说的还详细。只是你可能要去求一求户部堂官,但估计也不会为难与你。” “哦……” “其实规划就好比建房子前都会先做个‘烫样’,然后房子再按照‘烫样’来修。” “诶,你这样比喻倒是恰当,也就是我规划出来是啥模样,将来那里就是啥模样?” “对,所以不能乱来,真得老老实实了解之后再做规划,务求实事求是。” “那么具体该怎么做?” “以马车运输业为例,通行条件提高以后,一年能实现多少石的运输能力,运输的商品总值有多少,按照老的征税办法能收多少税……” “但货物有那么多种,我怎知其价格几何,如此计算恐怕难。” “选取几样有代表性的商品,价格可以参考汇估备考,也可以查时估价,其实牙行是最好的,找几家规模大一点的牙行,他们做居间的肯定买和卖都清楚,从那里得到的数据应该更精准,户部只是一个总账,没有精确到某一类商品。” “最主要的还是商业、仓储和运输业,计算出一个能达到的规模,然后再看,每年能为沿线的府、州增加多少税收?商业能达到什么规模?能解决多少百姓吃饭问题,地价又能达到什么水平等等……” 李道汝听完,不禁感慨道:“以前不知,总认为读圣贤书就可以经世致用,今日经你一说,才知原来学问还能这么做!” 邬阑道:“读书让人明白道理,但实践才能出真知,沈大师也曾经说过。你还记得他曾在抚莱阁茶舍里上过的那一课?当时我可是听的壁角,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李道汝笑着道:“当然记得!还是在灵岩论辩前夕的那次,恩师的教诲怎敢忘记?” 稍顿,又问道:“不过还有一问,还得请教……该采用何种税收方式?难道与钞关不同?” “漕河上设立钞关征的是各种船料税,也就是按船的长短来征,还有户部管理的七个钞关中,只有临清和北新兼榷商税,其余是专榷舟船。这一套征税制度显然不适合用在陆运征税,漕运主要还是漕粮运输,商船每年也就100万石的量,所以只设两个钞关来榷。” “但陆运不同,首先陆运肯定以商运为主,好比两京一线,每经一府、州都可设置税关,采用一处完税全路通行的方式,可借鉴漕运设置循环税票来备查。而且按货物价值比例征收,这种从价从量征收,就比按尺寸大小征收合理的多。” 其实邬阑在尽可能用好理解的语言来阐述现代征税制度,当然也只是粗浅的一些理论,李道汝毕竟只是设计方案。 “按货值来征,是否会收的太高?反而让商人对陆运望而却步,转而再投漕运?”李道汝听得十分认真,而且边听还在边思考。 他能问出问题,说明他不仅听了进去,还有了自己的思考。邬阑蛮欣慰,又道:“收税不在多少而在合理,当然没有附加其它的情况下才说得上合理。按货值来征的话,因为这部分税可以转嫁,转嫁到买家身上,所以,无论征税方还是缴税方都是容易接受的。” “其实你也无需担心,做买卖的人算得来这笔账,包括运费也是。好比大宗货物还是走漕运划算,运费相对便宜,陆运的优势在于节省运输时间,一般价值较高又周转快的货物走陆运就优势巨大,再加上道路通畅,马车增加了载荷,反而会摊薄成本,陆运只要能减少一成的费用,必定不会再选择漕运。” “也就是说,只要路上马车一跑,漕运肯定会受影响?” 邬阑点头:“是,之前那些漕运官员的担心和反对也不无道理,不过……事物总是向前发展的,过时的制度总会被淘汰,这叫天命不可为,所以人呐,还得要与时俱进。” 李道汝听了这番话,忍俊不禁,道:“好一个与时俱进!感觉在你口中他们仿佛都是垂垂迟暮的老人。” “人若久不动弹,定是百病缠身,漕运就是这样,只是它体量太大,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 “也对,所以寄希望于陆运……” “该是寄希望于改革。” 028 【赏花】 李道汝待到晡时,同邬阑说完之后又闲聊两句他才离开。 邬阑倒没急着走,依然坐着饮茶,只是喝得肚肠寡淡,想着附近有一家糕饼铺子,于是便打发了报社伙计去买些蝴蝶卷子和枣糕。伙计还没出厅堂,她又把人喊了回来,然后嘱咐着再买些撒子和不落夹。 这家糕饼铺子像是宫里厨子所开,他家糕点不光做的精细,味道还好,咸的咸鲜适口,甜的又甜而不腻,正合邬阑的口味。像那撒子,宫里就有白撒子和糖撒子,这里卖的撒子也是两种口味。 不落夹就是苇叶包糯米,宫里四月八日才赐了群臣不落夹,作为节令赐食。这种不落夹长三四寸,阔一寸,味与粽同,不过更像叶儿粑倒是真,要是咸口叶儿粑邬阑可以吃三四个,甜口的一个就打闷。这家的不落夹做的小巧,同样也是有咸甜两种味道。 等待的功夫,邬阑换了靠窗的座位,正好可以看见前院里种的花花草草。 暮春时节,天气已非常暖和,晡时偏西的阳光透射到象眼窗格上,又打到室内墙上,显出有趣的光影图案。象眼窗格中央的方格用了螺钿片做镶嵌,这种螺钿片需事先加工,扬州的做法是磨,琉球的做法有煮和磨,煮之后再用刀剥开,得到的螺钿片比较薄且半透明。还有一种稷山的做法是用猪油煎,但一般只适用较小的片。而其余窗格则是镂空,已去掉了窗纸。 螺钿片薄而透光,而且造价比琉璃低,这个时代也算不错的替代品。 四合院位于贾哥胡同,胡同里多会馆报社,外加酒楼茶馆戏园子,平日间就车水马龙,但院里还是挺安静的,有些闹中取静的感觉。 小三进院子说来也不算小,大门两侧是倒座和车轿房,进去后正对影壁,东侧是角院,西侧门洞,通向前院。前院连着厅堂,带东西梢间,这是报馆的接待、洽谈之处。 堂是穿堂,过去之后便是主院,北房是报馆办公之地,东西厢房则是印刷场地,三栋房有游廊相连,每房皆带有耳室。再往后就是后罩房,用来做伙计员工的宿舍,以及库房。 前院狭窄,但即便如此,堂右还是种了几本牡丹芍药,此时还在花期,堂左专门劈开一地来种梅花。 燕地的植梅史要追溯到元大德末年,从江南移至,因北地冬季寒冷,梅花不能露地越冬,需要搭一座穹庐,名曰淑芳亭,其实就是蒙古包,但这也算是因地制宜的创意。 京师之地更多的还是盆梅,终究还是因为气候原因没有完全驯化,好比它一直不能在北京安家落户而长期‘北漂’。但随着栽培技术的提高,后来又出现一种温室催花术,所以在严冬季节里,依然能见到盛开的梅花,包括小桃、郁李、迎春皆然。 说起京师里赏花的去处,就很多了,比如天坛、私家园林及一些寺观都是赏花的好去处。如香山的碧云寺、高粱桥的极乐寺都植有梅花,右安门外的草桥、满井更是遍植各种花卉,而私家园林里,以海淀的李皇亲园最为有名。名家里则是米仲诏之湛园在文人圈里最出名。 袁中道就有诗云‘岁时不用叹飘零,胜地还忻聚德星。怪石已惊呈幻巧,寒花况复斗清灵。维摩居士存丰骨,姑射仙人有典刑。玉照堂前多艳质,何如名理对芳馨。’ 其实还有一处赏花地,影响力之广,整个京畿之地无出其右……那就是紫禁城里的文渊阁。文渊阁右有花台,相传是宣庙幸阁时命人所砌,植有三本芍药,居中为淡红者,居左为纯白,居右为深红。也是自此便开启了内阁赏花的传统,而花会则名曰‘玉堂赏花会’,每年四月初四,内阁都会设宴赏花,并相互酬唱赋诗。 同一日赏花的还有宫廷内眷,皆去往万岁山的永寿殿,那里牡丹芍药甚多,这日内眷们会换穿纱衣,在牡丹盛后又设席赏芍药。今年邬阑没有跟随宫中内眷一起赏花,只因那天她随永明帝去了泡子河。 邬阑常往文渊阁跑,自然知道那里种了花花草草,只是说实话,文渊阁里的植物普遍都长得不怎么样,尤其那芍药,丑不拉几的,还没有报馆种的芍药长势好,或许真是因为水土原因吧。 穿堂而过,就到了内院, 内院比前院稍大,平时常有人来人往,所以院里没有专门规划花圃,只有北房外原本就有的一株垂丝海棠,以及东厢房外后来又补栽了两株杏树,园中无水石花竹之胜,惟有杏树成林……‘林’字就形象的表明了数量。 除此,在罅地又见缝插针的种了不少菊花,是以,在这个四合院里,一年四季皆繁花不断。 “小东家,糕点买来了,不过撒子没了……”伙计提着刚买来的点心从外边回来。 “没了?可惜,就觉得他家做的地道。” 说完又将点心拆开,取出一些留下自用,其余的全拿给伙计,去分给众人。然后她自己喝着茶,就着点心,再欣赏着院里盛开的大芍药…… 直到舒代宗进来,她都没发现,其实桌上的点心已经只剩渣渣了。而且茶水似乎也灌得有些多…… 舒代宗是报社的总负责人,平时忙碌起来没有定时,此时想着时候也不算早了,便问邬阑:“姑娘,在这用晚膳不?” 喝了那么多茶水之后,这时就开始有反应了……她没搭话,而是扶墙慢慢站起来,又匆忙撂下一句, “你等会啊……”然后就匆匆往东厢房的耳室跑,那里是被辟为女用厕室。 接着便是一通人仰马翻,好半天才消停下去。 重新回到座位上,邬阑的表情已经轻松许多,这时才回他的问话:“晚膳就不吃了,得回宫里。” 稍过片刻,又问:“对了,叔,最近忙的咋样?” 舒代宗原本就有事找她,便直接道:“最近一直在跟进诣阙的那些百姓,昨前天就想找你说这事,你又一直没得空。” 邬阑一听连忙专注起来,继续问道:“哦?他们现在怎样?安排在哪里的?生活还习惯吧?” “生活上倒没什么,姑娘大可放心,报馆也一直有人关照着呢。叔就想问问,他们能等到结果吗?这群人里有些人我估计是想回去了,这些天有些争执。其实老呆在京城也不是办法,听老者说,虽然通政司安排了住处,但吃喝拉撒可没管,而且他们的盘缠也用得七七八八,再不走就只有在京城乞讨了。” 邬阑稍许沉吟:“要问结果……难,而且可能不会如他们的意。” 舒代宗微微叹气:“哎,都是靠一把子力气讨生活的,这下恐怕更没活路……靠河吃河,要是陆运再抢了买卖,上面的都吃不饱,可不就还得从他们身上刮?本来就够难的了。” 邬阑又想了想,问道:“你说他们这些漕工有组织管吗?还是临时招募?”其实她是想问有没有类似劳务公司或者工会这样的组织。 “有啊,漕河上的水手、舵工、漕工都归漕帮管理,规矩严着呢。” “漕帮……是帮会啊?那这群人是不是也归漕帮管的?”听起来好像某黑社会组织呢。 舒代宗解释道:“漕工没法接单独接活,这一群人肯定也归属某个帮,只是等级太低了而已。小董的堂兄谢三多就混过一年德州帮,和一个‘揽头’做了拜把兄弟,后来跟这兄弟又混到老安帮。” “你具体说说呢,这个漕帮……”邬阑听他一说突然来了兴致。 “哎……”舒代宗反倒先叹了一声:“就像那群人一样,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去做船工?不做船工又入什么漕帮?每年漕运前后有八九个月,辛辛苦苦到头来工钱只有六两银子!都是山东、河南的流民居多,江浙一带富庶,谋生手段多,南方人很少有做船工的。” “最早漕帮还不叫这名,叫罗教,还要传教。大概六七十年前,有钱姓、翁姓两密云人和潘姓松江人在杭州北新关各建了一座庵堂,本意是想当个暂时落脚之地。每当头一年漕运结束,第二年尚未开始时,漕工水手就吃住在庵堂里,到后来人越聚越多,以致光在浙江都发展了七十余处。再后来,庵堂又改为水手公所,有一时期朝廷禁止传教,关了很多庵堂不说,还捕杀许多教众。迫不得已只有往水上发展,所以庵堂又成了老堂船。” “一个老堂船就是一个帮会,帮会里老大一般称为‘老管’,通常是管账目及发号施令,权利大着呢。再后来基本不传教了,更多的就只是跑船,从这时才正式称漕帮。而那三人被尊称为翁庵、钱庵和潘庵,翁庵呼为大房,钱庵为二房,潘庵为三房,因为翁、钱二人是同乡,所以统称他们为老安,而潘庵则称为新安。” “哦……这样的啊,”邬阑感觉就像听传说一样。 舒代宗倒了杯茶自己喝下,好润润嗓子再继续:“老安的教众不多,但收的都是船上的‘揽头’和‘荐头’,所以控制的船最多。新安多是三教九流之人,虽然人数多实际手里的船却不多。两帮关系说不上好与不好,反正每当运河淤阻河道断航时,挣钱的机会少了,老安和新安为了抢这机会,还经常持戒斗殴呢。” 邬阑听到此,不禁皱了眉:“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029 【俸禄】 舒代宗无奈道:“不是我替他们说话,这些运河上讨生活的人,除了卖死力气就没有任何一技之长,而且又身无长物,您说要是他们再没了事做,还能干什么?但怕务农都不行。” 邬阑沉默下来,只是依然深锁双眉,良久才又开口:“我倒是有些想法,所以才会问你,但是……在我看来这些帮会毫无法治观念,恐怕不是合作的好对象。” 舒代宗一听,眼神一亮,问道:“姑娘若是有主意那再好不过,只是先别下断语,若有机会不如先谈谈?” 邬阑转过头看着舒代宗,眼里带着打量的意味,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行性。 “找谁去谈?”她又问道。 “肯定小董的堂哥啊,没有比他更了解漕帮的。正好他去了天津,也就这两天回,不如先找他过来说说?” 邬阑却摇摇头:“恐怕我没时间,这两天就要去上学了。” 哦,还忘了这事,舒代宗拍一下脑门,顿感遗憾。 不过转念又想到她……阑司珍要去上学了,不由得又笑了:“这可是大事,咱报馆和抚莱阁的人听说此事都为姑娘高兴呢,你婶子也说,真是给女子树了好榜样呢!” 邬阑不以为意道:“嗨,啥榜样啊,也就是混个文凭啥的,还是成人大专那种。” 舒代宗虽然不太懂她说的文凭是啥,可意思还是理解了:“那也是值得炫耀的一件事,咱大明历史上就出过一位女将军、女侯爵秦良玉,如今又出一位女贡士,将来官居一品,嘿,一武一文正合适!” 这马屁拍得简直了,邬阑的嘴角就止不住往上扬:“不得了啊叔,你这赞美的技能一天比一天炉火纯青啊,入了夸夸帮?” “夸夸帮?哈哈哈……”对她的打趣舒代宗哭笑不得,但又很得意:“那是,自封帮主不为过!不过叔是说真的,可没半点调侃,说不定将来有一日姑娘也能封个爵位,不就和秦将军比肩了吗?” 邬阑终于忍俊不禁道:“哈哈哈,我哪儿能和忠贞候比肩?就算封爵嘛……伯爵就好了,要求不高。” 胡侃了好一阵,又想起刚才说的事,又问:“行了,说回正事……就你刚说那个老安帮,他们的堂口在哪里?” “这不好说,因为不止一个堂口,只能说大多数时间都在扬州吧,还记得去年仪真漕河翻坝那事吗?其实就是潘庵捣的鬼,最后还是翁庵出的面解决的。” 邬阑沉吟半晌,道:“即这样,我倒觉得请方县令和黄师爷出面谈比较好,谢三就做个中间人引荐,然后做个保镖就好了,谨防中途出什么岔子。” 舒代宗一听这主意不错啊,又道:“这想的周到,方县令是进士出身,再加上黄师爷那油嘴子,说话都有一套,最能忽悠人,的确比谢三多强。” “这不叫忽悠人,叫商业谈判。待会我会写两封信,一封给方四维,另一封给古珏,你让谢三交给他两,方县令看了信应该明白该怎么做。” “好嘞!不过让叔先猜猜……姑娘想让这些人转到陆运上来?” 邬阑只是说道:“心里有个谱就行,不过八字还没一撇,也别就真寄希望于此。” “当然!叔明白的。” “还有一事,明儿叫记者早点去通政司或者六科廊蹲点,等着消息出来。” 舒代宗一听,出于职业敏感急忙压低声音问道:“啥消息?是不是马的金花银……” 邬阑不由笑了:“叔做这行简直越来越老练了,一下就能想到他。不错,他那题本陛下准了。” “真题准啦?”舒代宗莫名兴奋起来,又问:“叔就关心地价,姑娘你说,地价会不会有影响?” “不好说,也有可能。” “哎,叔做梦想着买地呢,也不要多了,就买个百八十亩地做族田,那样的话我老舒家就能扎根了。”一说到此,舒代宗那兴奋之情简直难以言表,以至于两颊泛红,两手还不停的搓着。 邬阑一直微笑着,不过还是提醒道:“要买地过阵子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 邬阑从报馆回到了宫里,先回乾东五所自己的住处,洗漱一番又换下这身打扮,重新穿上宫装。收拾妥当之后便去了司礼监值房混饭吃,再顺便打听一下今天有哪些事。 到了值房一看,嚯,司礼监几个大佬都在啊……难得! 只是李东燕似乎已经用好了膳准备离开,当他走过邬阑身边时,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就扬长而去,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邬阑撇撇嘴,心里唱到:假惺惺,你就是个假惺惺…… 还是郑大珰招呼了她,又让火者端了饭食出来,邬阑这才把注意力转到吃上面。 豪嘛!又开眼了,她心想。然后眼睛就盯着这一桌精致美食,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转了。虽然现在四月末了,但还是有四月才吃的到的菜式,像笋鸡、包儿饭,名字简单,实际做法不简单。 明宫廷的日常饮膳其实很少用到稀有食材,基本都是鱼肉牲劳,以燔炙酿厚为胜。反而季节性的蔬菜瓜果用的多,若是要讲究个膳食均衡,营养丰富的话,那绝对达到标准了的。 每个皇帝的口味不同,菜式肯定也会随之调整,好比天启就喜欢吃口味重的,什么炙蛤蜊、炒鲜虾、田鸡腿及笋鸡笋脯,尤爱一道‘大杂烩’,就是将海参、鰒鱼、鲨鱼筋、肥鸡、猪蹄筋烩成一道,而崇祯是喜欢吃清爽的燕窝羹。 大明所有皇帝当中,估计万历在吃上面花销最大,一月能达到一万二千两,再加上万历时期物价水平相对较低,所以可想象这位皇帝每天的餐桌上,能摆出多少道菜!崇祯的伙食一月有九千两,但要考虑崇祯时期的物价水平普遍偏高,所以单就每日菜式供应上来说,远远不及万历。 永明帝的口味也很独特,喜欢辛辣及炙烤的菜式,就好比火锅都是宫里专门为他调制的口味,辣度符合他的口味,这还不是海底捞出品的。 邬阑选了自己喜欢的两道菜放在面前,一道是糟腌猪蹄,一道烧笋鸡,猪蹄烧的太香了,而且入口很糯,滋味很足,笋鸡属于浓油赤酱口的,很下饭。其实整个明廷的膳食口味都偏重,诸如香油、甜酱、豆豉、酱油、醋等一应杂料具不惜重价从宫外置办。 很快用完了膳,邬阑抹抹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只是她自己的胃告诉她,确实吃不下了。火者撤下杯盘碗盏后又端来香茗,这次泡的是松萝。 松萝以休歙边界的松萝山出产为佳,因其制法精妙,名操一时。其有三重:色重、味重、香重,而且消积滞、解油腻、清火下气,所以邬阑饮上一盏之后,顿觉心头舒畅不少。 用了茶,她又同郑大珰闲聊起来,没聊两句又提到昨日的那桩‘公案’,就是古德海所提的‘俸禄改本’之事。只不过一说到俸禄问题,邬阑真的只有叹气的份。 郑大珰何尝看不出她的‘哀愁’,只是他对于邬阑的想法做法也深感不解,你一姑娘家,年纪轻轻身家就以万计,还缺宫里这点工食银子?恐怕与你挣的相比,连九牛一毛的毛都算不上。 他哪里能理解邬阑的思维逻辑:既然是我劳动付出了,那我索要报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是人权。 “我看古尚书并没有上题本,只是口头说的,应该不会当真的吧?”邬阑问道。 郑大珰笑了笑:“保不准他不会当真呐。” 邬阑撇撇嘴,表示对古德海这种借公权施以‘威胁’行为的唾弃。本来嘛,自己现如今每月只有女官俸禄,七斗粮,若按市价换算成银子才值三钱五分,漕工每月还能有五钱工食银子,连这都比不上。 郑大珰见她‘闷闷不乐’,又劝道:“乾清宫这份下月就能补齐给你了,当初只是不知该怎么处理像你这样情况的,所以耽误了。” 邬阑在心里表达鄙视,你们一个不知道,难道个个都不知道?司礼监的人精些都这么糊涂? “好说,不急的,”她表面上还是客气回道。 说来还真不能全怪到司礼监头上,包括她现在还兼光禄寺的银库大使,这属于不入流的吏典,实际月支粮也有一石,只是她这种情况过去从未有过,又属于不合规的入职,尽管有皇帝口谕,但在户部所有则例里也没有具体规定,是以就拖延了下来。而且户部成天对接的都是国家大事,这种小事自然很快抛在脑后,拖着拖着当然就没人记得了。 内侍的‘正工资’并不高,其它收入是正工资的几千上万倍,这全凭皇帝的宠信。在宫里,低阶的宦官若是没傍上‘干爹’,日子肯定不好过,宫官侍女也属于此类情形,同样她们的收入大多靠赏赐。 而在职文武官的俸禄一般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户部发放的俸禄,相当于岗位工资,有本折色之分。稍与京畿不同的是,南畿官员的俸禄折银更多,本色相对较少,这与南北户部的收入有关,毕竟每年南方的四百万石漕粮是运往了京畿。不好说谁更划算,粮食一直都是硬通货,尤其大灾之年,恐怕粮食就比银子更受欢迎。 另一部分是兵部武库司或布政司或各府发放的柴薪皂银,武官及中央直属部门由兵部发放,地方由布政司或各府直接发放。 030 【上学去】 明代的‘俸薄论’实起于永乐时的‘折俸钞’,当时朱棣为了节省开支,不断将官员的俸给折成宝钞,而且比率高达六至八成。但随着宝钞的急剧贬值,折俸钞基本就值不了几个钱,实际官员该拿到的俸给就被朝廷给侵蚀了,所以说,明之官员实贫于永乐。 随从皂隶是百姓所服的徭役一种,由政府佥派给官员驱使,相当于福利,后来徭役可折银之后,这项‘福利’便成为正式俸薪给确定下来。文职一品到九品皂隶名额自12名到2名不等,唯有外放县令是与五品同,为四名。 随从皂隶折银后,名称也变为了柴薪皂银,每名一年12两,终明一朝未再变过。至于其目的,姑且可看做‘养廉’银。这部分银是由各州县统一征收并解到兵部武库司,再由武库司发放到各级衙门官员手里。对于朝廷外派官员或执行巡视任务的官员,则由布政司发放,地方州县官员则由府一级发放。 整个俸薪构成中,柴薪皂银似乎比俸给更为重要,所占比例达到了六七成,致仕武官没有柴薪银,只拿祖俸。另外,生员、纳银保升者,经考试候缺吏目,只支本俸,不支柴薪。所以像邬阑这样捐钱进国子监读书的,即便后来受了官,也只有本俸可拿,没有柴薪。 其实俸薪里还有一部分为直堂、直厅皂隶折银,但这部分不是针对个人发放,而是类似部门津贴。诸如六部、督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直堂皂隶名额为三十名……宗人府、太常寺、国子监直堂为十名,这些部门下属机构直厅皂隶有四至二名不等。 所以不管是柴薪银也好,还是直堂皂银也好,都是出自百姓身上,姑且不论征收过程中有多少营私舞弊,就明代的‘官吏之冗’来说,却是给国家财政平添了何其沉重的负担! 所以后来永明帝干脆直接取消直堂皂银,只保留柴薪银,即便这样,整个朝野上下都喧嚣吵嚷达半年之久。由此可见一斑,一切与利益相关的改革,从起步起就困难重重,不是没人想改,而是真的牵一发就动全身。 官员真的俸薄吗?恐怕未必。就‘岗位工资’来说,带衔者是要重复计算俸禄的,好比监察御史的七品,带衔二三品,亦或多个加衔,皆是重复累计,其正妻有诰命的,还另给俸禄,这又是另一套系统的算法。 只有官员致仕以后,无论品级高低,其俸禄才会断崖式下降,但致仕后真正归于贫困的官员只是少数,个中原因恐怕还得在自身上找。在朝时大手大脚惯了,退休之后依然故我,又无治生手段,如何不贫? 正如袁宏道之‘人生真乐’的第五乐,‘家资田地荡尽,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伎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若真历遍五乐,那不妨说人生也算‘功德圆满’了。 人是这样,对未来三五年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忽略十年之上下的沧桑巨变。就像年轻时站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青春,一脸纯真,等年纪渐大,才发现自己一样会落入世俗,难免龌龊不堪。 其实,无论是高官、豪绅,还是贩夫、走卒,在生命的意义上都没有区别。 ———————————— 邬阑一直觉得生命的意义在于,无论何时何地都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既然决定上学,那就认真对待。 用了晚膳后并没多久她便回了乾东五所,一个人时,没有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只有做做瑜伽来打发睡前时光。一套内观流之后倒是出了一身汗,又痛痛快快的洗漱一番,当所有倒腾完了,倒在床上眼皮就已经打架了。 一夜无梦,睡得很香…… 是日,天还未亮,邬阑已醒来。 醒来之后觉得昨夜似乎做了梦,但又记不起来,只感觉有一首旋律始终在脑海里萦绕。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起小书包……” 她想起来,这是她五岁时妈妈教给她的……哎,邬阑微微叹气,不由内心自嘲起来,这算不算越活越倒退? 早膳过后,又忙碌一番,重新换上澜衫,这才背着书包出了宫。东安门外张伯早已等候多时,待邬阑坐上马车,他鞭子一甩,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马车便缓缓动起来…… 犹如欧阳修的‘紫陌闲随金坜辘,马蹄踏遍春郊绿……’只是路却非紫陌,而是一条南北大路,通往安定门,国子监在安定门内的崇教坊。 马车从安定门大街拐进成贤街,邬阑在牌坊处就下了车,又同张伯交代了几句,然后自己便步行至国子监。 这里,上辈子来过。此时的她,不由想起「星际穿越」里,那对在异度空间里的父女。其实她也很想给未来的家人留下一些什么,比如告白,把上辈子还没来得及表达的情感一股脑全部留给未来…… 她慢慢踱到国子监大门外,此门曰集贤门,门前通衢,东西牌坊各有一座,上书国子监。向右看去,与之毗邻的是孔庙。 她抬脚跨进集贤门,环顾四周,见东西各有井亭,东侧还有持敬门与孔庙相连,顺着东井亭向北望去乃储才门,是通向启圣祠。回头再向西井亭望去,迤西又有退省号门,自西稍北还有一座广居门。 一切似曾相识,却又迥然不同。 再踱进二门,此门为太学门,三间门面,门东立有敕谕碑,正中为甬路,东西为墀,墀内杂植槐柏二十余株。甬路直通国子监正堂,彝伦堂。 堂前为台,高三丈许,堂有七间,中为列圣幸学,俱设座,于上悬‘敕谕五通’。讲堂分东西,各三间,东二间为祭酒公座、司业公座。后堂亦是三间,还有药房三间。 正对正堂望去,折而东分别为绳愆厅、鼓房、率性堂、诚心堂、崇志堂,折而西为博士厅、钟房、修道堂、正义堂、广业堂,六堂乃诸生肄业之所。 彝伦堂后原为斋明所九间,格、致、诚、正号,嘉靖时改为敬一亭,祭酒厢房在东、司业厢房在西,会馔堂在监东北,典籍厅在馔堂门之左,此外还有典簿厅、掌馔厅、退省号及十八号舍连混堂、净房。 国子监号舍分内号和外号,庙左为外东号,三十四间,大东号在北居贤坊;交址胡同有交址号,分列成贤街南北;二条胡同口有新南号,东西房二连三十四间,南北四间。监外西侧为射圃,射圃以南为小北号。 沿着甬路向彝伦堂走去,不过盏茶时间便到了露台之下。她本以为来得早,实际已经不早,惯例每日清晨,祭酒都会于彝伦堂升堂就坐,先是听取各属官禀议事务、质问经史。而后再以次赴堂序立,行揖礼,正官坐受。再之后各属官又分列东西相向对揖,礼毕就立,俟各堂生员行列恭揖,礼毕方退,而且早晚皆如此。 此时正进行到俟各堂生员来行列恭揖这步,邬阑无法,只得立于墀下等待,她算是插班生头一次来,得先向祭酒报道,这也是永明帝事先交代过的。 要说邬阑这个学生,通俗理解就是皇帝亲自推荐而自费入学的例监生,又是定向委培,将来毕业妥妥的由国家安排工作。再加上她的身份殊荣,家世及社会关系显赫,又是唯一的女学生,还没入学就已经轰动国子监,事实上整个北京城都很轰动。 这刻她静静看着台上的生员,正毕恭毕敬的行礼。行礼,自然是为了强调等级森严的制度下,正官的绝对领导权,整个过程中没人敢发出杂音,也没人敢四下偷瞧,尤为庄严肃穆。 想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如此,她不由得心头一阵发堵。 好容易挨到仪式结束,生员各回各堂,属官也依次退下,祭酒、司业还依然在堂。但却无一人上前招呼于她,似乎她立在那里就跟墀下的槐柏没啥两样。这是把她当空气了?还是说来个下马威? 邬阑在心里吐槽,这个犟驴老头!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有一人朝她走来,邬阑眼睛一瞟,瞟见来人身穿圆领青袍,头戴遮阴大帽。略一思索,便明此人应该不是博士就是助教,只是这身打扮稍显古板,如今鲜有戴大帽的,一般都是儒巾。 不过大帽倒是有个好处,就是遮阴,她自己戴的是儒巾,春夏之交的阳光还是猛烈,此时正直太阳升起,就已经很耀眼了,等到日中时,就只得用手来遮挡阳光。 进前,来人笑问:“你就是邬阑?” 邬阑点点头:“是。” “请随我来,”这人说话倒是干脆利落。 说完便转身朝正堂走去,邬阑在后亦步亦趋跟着,不消多时就来到东二间。此间设有祭酒公座,面南,司业公座在祭酒左首,面西。 祭酒身后立有一面硕大屏风,身前桌案包有蓝色桌衣,而司业桌案则为光秃秃的黑色条桌,两位最高长官正端坐于此,看着他二人进来。于桌前,青袍男子行揖礼,邬阑见状也跟着行礼…… 其实这本不合规矩,邬阑作为生员此时应跪拜。不过,不是她不懂规矩,而是宫中她已是如此,永明帝默许她可不跪。 皇帝都默许的事,没道理现在她来跪一个四品的祭酒,所谓天地君亲师,若是跪了反倒是她最大的不敬。 吕祭酒冷冷看她一眼,神情很淡,也似乎并不想说话的样子,一旁的司业倒先开了口:“免礼吧。” 青袍男子礼毕起身,向旁退了半步站立,邬阑起身,立在原地没动,等着聆听‘训诫’。 031 【聆听训诫】 其实国子监的领导们对于邬阑这样的学生也是蛮头疼,就算不纠结性别,好歹是个才女也好啊,就算不是才女,至少也得精通《女四书》吧? 而且这样的学生还不能打骂狠了,最怕她给穿小鞋,回头再吃个瓜落,就别想在国子监混了。 所以司业也是无奈扶额,打起精神问道:“邬阑,你可通《四书》?”他自然问的是四书五经的四书。 邬阑摇头,老实答道:“不通。” “那可通《五经》?”司业又问。 邬阑还是摇头:“不通。” “那……你可知是哪《四书》哪《五经》?”司业突然有些好奇。 邬阑抿嘴想了片刻,答道:“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还有左传。” “嗯,也算答对……只是按照规矩,凡通四书而未通经者,只能居正义、崇志、广业三堂,肄业一年半以上,能达到文理条畅者可升修道、诚心二堂,再过一年半,经史兼通且文理具优者,方可升率性堂。” 豪嘛,三年就为了学这几本书? “升了率性堂之后可行积分之法,至于怎么积分……算了,还是一并告诉你吧,虽然不知你是否能坚持下来?” 邬阑很想甩他一个白眼。 “孟月试经义一道,仲月试论一道、诏诰章表内科二道,季月试史策一道、判语两条。每试文理俱优者,得一分,其劣者,半分,纰缪者无分,岁内积至八分为及格,可与出身,不及分者任然坐堂肄业。” 豪嘛!高三摸底都没你考的勤! “当然了,若是积分不够,也可历事来凑……” 耶,这可以有诶!听得邬阑感了兴趣:“怎么历事来凑?” 吕祭酒听她插嘴,立马皱了眉,喝道:“不得无理!” 邬阑眼皮一翻,给他一个白眼,心里再暗戳戳骂一句,矫情! 司业继续道:“算了,历事先暂且不说,等你升堂之后再说不迟,就说以你现在水平,先去广业堂吧。” 然后又想了想,道:“其他也不多说,下面嘛,还是让博实给你讲讲国子监的学矩。” 青袍男子闻言这才上前,向北、向东行礼,礼毕之后才转身对邬阑道:“在下曾懋林,字博实,乃五经博士,且教正义、崇志、广业三堂。接下来……先给你说说课业,其实学生除了学习经史外,还需学习《说苑》、《律令》、《九章算法》、《御制大诰》、回回文字等。当然,除了学文,还需兼习武射。” 邬阑听了没吭声, 青袍男子继续道:“造以明体达用之学,以孝悌、礼义、忠信、廉耻为之本,以六经、诸史为之业,务各期以敦伦善行,敬业乐群,以修举古乐,正成均之师道。这是对你学业上的要求。” “当然还有对你行为的要求,也是对所有生员的要求:首先衣巾需依制,不许穿戴常人巾服;生员遇师长出入,必当从容请问,毋得轻慢,置之不问蓄疑以心;凡会食务要礼仪整肃恭敬,饮食不许喧哗,起坐不许私自逼令膳夫打饭出外胄费廪膳;早晚升堂务要各人亲自放牌点闸,及要衣冠肃步起中节不许僭越班次喧哗失礼;坐堂生员务要礼貌端肃,恭勤诵读,隆师亲友,讲明道义,互相劝勉为善,不许燕安怠惰脱巾解衣喧哗嬉笑……” 邬阑听得直皱眉,问道:“老师,最后一句不适合学生吧?”什么脱巾解衣! “呃……”曾懋林一时顿住,旋即又道:“抱歉,去掉最后一句,其它大致就是这样。但须记住,违反者均痛决。” 痛决……不就是体罚?邬阑心里开始不爽了。 曾懋林又继续:“再说一说生员出入监的要求:每班给与出恭入敬牌两面,凡遇出入务要有牌,擅离者及敢有藏匿,面者痛决;有病患无家小者,许以养病房安养,不许号房内四散宿歇,生员每夜务要在号宿歇,不许酣歌夜饮,因而乘罪高声喧闹,若无病而称病……” 邬阑实在忍不住了,又插话打断:“老师,学生恐怕无法在国子监住宿,因学生每日在宫里还有陛下吩咐的诸多事情要做,甚至不能保证每日都能来读书呢。” 曾懋林又语塞,想了想然后看向吕祭酒,用眼神来询问他的意思。 吕祭酒双手交叉抵住面颊,盯着邬阑,眉头始终深锁着,眼神也带着锐利:“哦?是这样?” 哼!当我诓你不成?邬阑暗自嫌弃,又道:“学生是六品司珍,也是御前牌子,还是银库大使,三项工作都不能怠慢的,否则陛下怪罪起来,学生可担待不起。” 吕祭酒盯着她看了好半天,似乎在判断她所说的是真是假,邬阑倒是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任人观察,本来也是事实,当然问心无愧。 “好,姑且先信你,老夫也自会向陛下求证……博实,再接着讲,务要给阑司珍讲清楚规矩!” 切,小气吧啦的样子…… “是,师尊,”曾懋林点头应下,接着道:“那就再说一说课业安排吧:一月当中,除了朔望两天为假日,三十日为考试日,其余天数皆要遵守课业安排。初二、初三日会讲,初四背书,初五、初六日复讲,初七日背书,初八会讲,初九、初十背书,十一复讲,十二、十三背书,十四会讲,十六、十七日背书,十八复讲,十九、二十背书,二十一日会讲,二十二、二十三背书,二十四复讲,二十五日会讲,二十六日背书,二十七、二十八复讲,二十九日背书,三十日月考。” 他一字不落说完,邬阑一字不落听完,然后额头青筋直冒……这是逼死人的节奏!转念又一想,难怪说古人读书厉害,都是死记硬背出来的,这谁能比?特么一月有大半时间都在背书! “还有,每日需读《大诰》一百字,本经一百字,四书一百字,不但要熟记文词,务要通晓义理。每月要作课六道,本经义二道、四书义二道、诏诰章表、策论、判语、内科二道,不许不及道数,逐月做完送改,以凭类进,有违者痛决。此外还要习字,每日写仿一幅,每幅务要十六行,行十六字,不拘家格或义献,智、永、欧、虞、颜、柳,点竖撇捺必须端楷有体,合于书法。当日写完,就于本班先生处呈改……” 邬阑这下是彻底无语。 曾懋林说完,又仔细回想一番,看还有无错漏,而后向吕祭酒恭敬回道:“学生大致讲完整了,看二位师尊是否还有补充?” 吕祭酒淡淡点头,又转头向司业说道:“你看还有没有补充?” 司业考虑一番,说道:“就再强调一下日常规范吧,诸生每日会食,务要赴会馔堂公同饮食,毋得擅入厨房,议论饮食美恶及鞭挞膳夫,违者苔五十,一日三餐外,不许有另外茶饭。还有,出外办事须先置文簿,但遇请假,须于祭酒处呈禀批限,不许于本堂擅请离堂……你的情况特殊,最好先按日报备需办差的日子,也好免于记上‘集愆簿’,你看如何?” 邬阑倒是痛快回道:“好,学生记下了,今日回去就整理一份出来。” “好,至于其他的……暂时没有了,你这就去广业堂吧,先认自己的座位,然后开始读书,这两日是复讲,二十九背书,三十日就进行这月考试,先试试你的水平,日后于你也好查缺补漏。” “好,学生这就去广业堂认个座位。” ———————————— 邬阑答应下来,而后向两位堂上官及曾助教行礼告退。 出了彝伦堂往右走,不过半盏茶时间就找到了广业堂,此时堂上正有先生授课,她的到来显而易见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就被先生严厉镇压下来。 邬阑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见桌上已放置了笔墨纸张,想是她头一天来怕没有准备,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办的? 邬阑也没觉得有何生疏感,不过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因为此时她要趁着记忆还在,要把刚才曾懋林讲的课业安排给记下来,免得过会就忘了。 她从书包里摸出羽毛笔和墨水,这才是她自己平日里书写用到的东西,而不是毛笔。准备妥了之后,就开始边回忆边记录……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初四初七、初十……十二十三、十六十七、十九二十、二二二三、二六、二九……好了,没错。” 邬阑没注意到,此时堂内已完全安静下来,连堂上先生也停止了授课……有好半天她才觉出异样,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发现其他人都看着自己,而堂上先生的脸上也透着一脸不谕的表情。 “呀?抱歉抱歉……”邬阑这才反应过来,想是自己写得太投入,念的声音稍微大了些。然后她忙不迭道歉,又赶忙扯个谎圆:“嘿嘿,学生只是想把内容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所以别在意……您继续,先生。” 助教看了她好几眼,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责怪的话……估计很清楚她是谁。 邬阑就这样混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挨到了饭点…… 032 【绝佳理由】 对于人生中第一堂国子监的课,邬阑是半点没听进去。 好容易挨到饭点,早早的收拾了东西,好等着一会随大部队一起去会馔堂。才出了广业堂,就有一人上前叫住了她,只是她并不认识。 “邬同学……呵呵,冒昧冒昧,”来人年纪不大,长了一圆脸,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 邬阑并不记得见过此人,遂问道:“你是……” “哦~瞧我,都忘了介绍自己,”来人有些不好意思:“在下王有仁,字九华,来北雍有一年多了,现在是广业堂的斋长。” “哦,幸会幸会,”邬阑拱手施礼。 王有仁笑着回礼,道:“哪里哪里,”似又想起什么,又道:“对了,郝大强,郝大壮是在下的表兄。” 邬阑一听明白了,原来是半个熟人:“那郝老爷是你……” “是在下的姑父,”王有仁答道。 “哦,诶?你怎么不在南京读?”邬阑忽然想起来,郝家、王家都是六合当地望族。 王有仁憨厚一笑,道:“呵呵,没有其他原因,其实就想走远一些,与父母约定了三年为限。” “呵,原来这样,”邬阑不禁笑了,心想原来这是富贵人家的上进弟子。 又问道:“你来一年多了,岂不是快升堂了?” “呵呵,先生说等考过这三月,就可升诚心堂,”王有仁笑眯眯说道,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那,就提前恭喜你吧,”邬阑带着些许调侃,心里还有些羡慕,总归是有些盼头了,哪像自己,且得熬日子呢。 “嘿嘿,那就先谢过啦,”王有仁又笑了起来:“对了,叫住你就是想说,往后有啥不懂的,或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哈,都是家乡人。” “行啊,谢谢喽,”邬阑很爽快的应承下来。 两人闲聊并没耽误多久,而此时往馔堂去的学生越汇越多,人虽多,但秩序井然,果然是没人敢放肆喧哗,也不晓得是不是惩戒太严的原因,那可是真的要抽鞭子! 彝伦堂后面的敬一亭是在嘉靖年改建而成,改建后就成了一正二厢独立院落,厢房作为祭酒和司业办公之所,其余属官都安排在最北一排的房间,馔堂在东北角,土地祠和典籍厅中间。 邬阑走进馔堂一瞧,空间不小,而且跟她想象的老式食堂差距不大,条桌列放,学生需自行取饭食,然后顺序就坐,用餐。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用餐的学生个个礼仪整肃,而且用餐过程中安安静静,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稀少。在这样的氛围下,她也是大气不敢出,安静的取了饭食,找一空座坐下,王有仁坐在她旁边。 再说这饭食,也只瞧了一眼就不怎么有胃口了,显然跟宫里的伙食差距简直十万八千里。邬阑自己作为厨子,其实饮食上也不怎么挑,务求营养均衡就好。终究是口味被养叼了,一看这寡淡的饭食,都不觉得有多饿了。 难怪要对她一再强调不能议论饮食美恶,不能因为不好吃就去找膳夫麻烦,原来竟是出名的难吃!一顿二顿罢了,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岁岁如此……不敢想象自己到时会不会忍住不找膳夫的麻烦。 “早知道就先打听打听了……”邬阑嘴里嘟囔着,以发泄心头不爽。她的抱怨王有仁听得真切,连忙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言,免得被责罚。 他的反应倒让邬阑有些好奇:“要是议论了会怎么责罚?” 王有仁无奈,四下瞧瞧,见无人注意这边,于是压低声音道:“鞭笞五十!发原籍亲身当差!” 邬阑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啊……”没注意声音出来了,但瞬间反应过来,不妙!于是赶忙噤声,又埋头假装吃饭。 这下不敢再抱怨了,否则鞭笞……她可不想第一天就被责罚,丢脸。 哎……邬阑心里哀叹,算了,将就吧。 稻壳都没淘干净,还有沙子……猪油炒菜,太腻了……盐就不能多放点……切菜也切不好,砧板不行啊……大师傅手艺太差了,这难吃的啊…… 邬阑在心里简直怨出天际了,数着米粒下咽,等好容易扒拉完了,抬头再瞧瞧其他人……他们居然神态自若,连嫌恶的表情都没有? 妈耶,服了! 用完膳重新回到广业堂,紧接着又开始下午的学习,这又是一场煎熬,只有枯坐等漫长时光过去……不知不觉中,竟挨到了晚膳时刻。 邬阑再一次来到馔堂,现在的她也不抱怨了,因为根本就不指望,只想着吃了就赶紧回去。 馔堂里任何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邬阑一样,静静的领了饭,静静的坐下,静静的看着眼前这碗粥……玉米碴子粥,及玉米饼子,还有一碟齁咸的不知什么菜……一股‘悲伤’情绪竟从心底升起,莫名奇妙,而且毫无原因。 她愣了好一会才端起碗,没有配勺子,只有往嘴里倒……一种熟悉又陌生的触觉瞬间充斥口腔,硬硬的、怪怪的,邬阑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果然是难吃,诚不欺我啊! 此刻她的悲伤显得那么真实,对于这碗玉米粥,难吃程度超乎想象!其实也怪不到做饭的膳夫,因为古人对玉米这种主食确实一无所知,为什么传入中国一二百年时间,却一直不能成为餐桌上碳水化合物的主要来源? 哥伦布从美洲带回了玉米,却没有同时带回美洲原住民的玉米加工方法——玉米需事先进行碱化处理,原住民则用草木灰,公元前三世纪他们就这么做了。 玉米才是美洲真正的主食,加碱在烹饪中的重要地位,不亚于小麦磨粉做成面食之于中国饮食。正宗的taco即便烘烤之后也是柔软馥郁,且十分有弹性。 明清两朝玉米不能成为主粮的原因很多,但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未经碱处理的玉米,不仅口感不好,若是长期单一食用,还易生‘癞皮病’。这种曾经被称为‘意大利麻风’的可怕皮肤病是饮食中缺乏烟酸这种维生素所导致。 玉米其实含有丰富的烟酸,但属于结合型烟酸,无法被利用吸收,只有经碱处理后让烟酸变成游离型烟酸,才能被人体吸收。徐光启的《农政全书》最早用‘玉米’来命名这种食物,也许是希望它能真正成为像稻米一样的粮食,却是没有记载用草木灰事先处理这种最简单的烹饪方法,这样不仅更好吃,而且更营养,才真正算得上是主食。 掌馔厅负责国子监师生的廩食供给,选择玉米做替代主食,难道是为了节约钱粮吗?邬阑不由多想了一想。但也只是在脑海里划过这么一个想法,没想过要去深究。 晚膳过后,邬阑以宫门要落锁为由,躲开了晚间的彝伦堂拜师仪式,她就这么给司业说过之后,‘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国子监。 成贤街牌坊, 张伯赶的马车早已等在那里,邬阑见着不由加快脚步,心里还一阵欢呼,终于放风啦! 张伯见到她也是笑容可掬,说道:“姑娘赶紧上车,今天也是辛苦了。” 邬阑三步并两步走到车前,一跃而起就跳上了马车,连马儿都颤了一下。 张伯赶紧稳住马儿,又笑着对她道:“瞧把姑娘开心的,今天一天过得还好吧?” “嘿嘿,好的很呐!” “那就好,那就好,”张伯没听出邬阑说的是反话,笑呵呵继续问道:“姑娘这会想去哪里?” 邬阑想也没想就道:“回金银胡同。” “咦?不回宫里吗?” “不回,回家吃大餐!” “好嘞,姑娘坐好喽……” 回到金银胡同,回到那栋小四合院里,邬阑才算真正的轻松下来,到家了嘛。而对于她的回来,家里的人总是充满了热忱,尤其嬷嬷,简直高兴坏了,就像几个世纪没见过一样。 邬阑说要吃大餐,嬷嬷便让人去张罗火锅,邬阑一瞧赶紧制止住,且道:“嬷嬷啊,恐怕来不及,大餐只是随口一说,整点炒菜来碗米饭就行,在国子监没吃饱呢。” 嬷嬷一听自家姑娘没吃饱,就不乐意了:“呦!国子监不是朝廷办的太学吗?怎么还不给管饱啊?” 邬阑只得道:“也不是不管饱,就是太难吃了,还不准学生议论……议论了还要惩罚呢!” “这算什么?膳夫厨艺不好,换一个不就完了,怎么就不能议论了!还惩罚……怎么惩?抽鞭子不成?” “嘿,嬷嬷一猜就中!鞭笞五十呢。” “啥?”嬷嬷一听瞪大了眼睛,气愤道:“还有没王法了!” 邬阑不想在这问题多纠结,又道:“嬷嬷嘞,整点好吃的来呀,饿着呢……” “哦,瞧我!”嬷嬷一拍手,才恍然反应过来:“糊涂糊涂,光顾说话去了!我这就叫小董去安排。” “嗯,随便整点就行,不要太复杂的。” “知道了!”嬷嬷随口答应下来,抬脚便往外院走去。 邬阑回屋换下澜衫,简单洗漱一番,再换上丫鬟艾有为拿来的干净便服。 “姑娘,今晚还回宫里住吗?”艾有为问道。 “不回,待会还有事处理,明天又得早起……” 033 【逃学威凤】 厨房很快就整治了四菜一汤,嬷嬷便吩咐人用食盒盛好,让丫鬟好生提着,随着她返回了后院。 邬阑闻着香气,瞬间就觉得饿了,等着她们将饭菜摆好,又盛好了饭,已顾不得许多,端起碗来就开吃。 嬷嬷看她这样大口开吃,果然是饿坏了,就心疼起来:“瞧把我家姑娘饿的!那国子监的饭食得有多难吃?” 邬阑吃了好几口饭菜,才觉得缓过劲来,说道:“不是一般的难吃,我觉得那膳夫根本就不懂烹饪。” “那可如何是好?姑娘上学又不是一天两天。”嬷嬷听了不禁忧虑起来。 邬阑摇摇头:“还没想到办法……关键是还不能提。” 嬷嬷皱着眉头想了老半天,道:“姑娘,不如这样,就打着交流指导厨艺的旗号,光明正大的把咱们抚莱阁的厨子借到国子监去……你觉得怎样?” 邬阑一听就笑了,嘴里的饭都差点喷出来,心想嬷嬷这是跟自己‘学坏了’,还交流指导?难不成还在国子监食堂外面拉一横幅,上书‘欢迎某某大厨莅临我校交流指导厨艺’? “这个主意不错,不过不能以抚莱阁的名义,也不能借咱家的厨子,得是宫里的厨子才行。” “那……陛下能答应吗?尚膳监的御厨不都是伺候陛下一人的。” “尚膳监的厨子不行,光禄寺的厨子可以啊。” “诶,对啊,光禄寺厨子不少呢,而且说不定国子监的膳夫都是光禄寺派役的厨子。” 邬阑一想,这倒很有可能:“明天去打听打听呢。” 如此四菜一汤,两碗饭已下肚,简直比国子监的饭食好上千万倍,邬阑觉得自己又回血了。放了碗,就有丫鬟来撤下碗碟,收拾了桌面,然后嬷嬷泡了一壶清茶,邬阑美美的汲着茶水,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嬷嬷的日常唠叨。 因为心里记挂着一件要紧事,所以喝了茶之后就跟嬷嬷道了晚安,回房去处理。 回到房间坐下,拿出纸笔,然后对照今日白天里做的‘课堂笔记’,逐一写下她一月当中需外出办差的日期: 初四,随侍早朝;初七,整理各处账目;初九、十,随侍早朝、乾清宫当差;十二、十三,整理各处账目;十六、十七,光禄寺办差;十九、二十,随侍早朝、乾清宫当差;二十二、二十三,整理各处账目;二十六日,乾清宫当差;二十九日,光禄寺办差。 其余日期不定,则视差事之轻重缓急或临时外出,亦或宫里临时吩咐而定…… 邬阑写完,再逐一检视一番看是否有漏掉日期,然后放下笔,这时才舒了一口气,脸上表情也放松了一些。这份要交出去的‘报备’其实就是她平日里的工作安排,严格说来也没啥可指摘的,但不严格说,日期也是比较随意的,并没有刻意去规定哪天必做哪些事。 像乾清宫的差事,随侍早朝都是陛下的近侍牌子轮着来做,并非她一人独揽,近身伺候洗漱更衣也有专门的女官来做,这份差事邬阑都不一定插得上手。 之所以要列出日期,就是为了逃学,尤其逃避背书。她自诩没有超强的大脑能够一字不漏的背下佶屈聱牙的古文,也没法和古人比记忆力。当初要是能料到穿了之后还要重新上学,自己就一定先去学利玛窦记忆法了。 又想到还要熬三年时间……哎,她只有叹气,能说什么好,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就这么毫无章法,随意打乱自己前行的脚步。 第二日, 邬阑早早就去了国子监,为了赶早晨的例行仪式,开始两天还是要好好表现一番。 她跟随在广业堂众多同学的身后,好随时观察他们的动作,免得自己动作不规范而显得突兀。本来广业堂就是六堂中最后一堂,她又是排在最后,以为不显得瞩目,而往往最前和最后才是最容易受到瞩目。 祭酒吕瓒正坐彝伦堂上,目光瞟到了最后面那个‘碍眼’的学生,但也只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只是又想到自己夫人从昨晚起就一直在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说要好好照顾这位,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窝火,这丫头有啥好照顾的?怎么就不照顾照顾老子! 仪式结束后,学生都挨次退了下去,又回到各自堂准备今日的复讲。但是邬阑却被叫到了敬一亭,也就是祭酒办公室。 邬阑进了祭酒厢房,先四下里看了看,又见还是昨日三人,遂敛衽上前作揖礼,道:“二位先生好,博士老师好。” 邬阑觉得自己作为学生,礼数还是相当不错,不过她这番举动落到两位堂上官眼里,又是一种怪遭遭的感觉。说她懂规矩吧,但是眼神却在乱瞟,而且行礼又行的乱七八糟,就像从小没受过妇德教导一般。 反正吕瓒是越看越不顺眼,就不明白这丫头怎么又入了夫人的法眼? 司业暗叹了一声,自从国子监来了这位特殊学生,他都不知自己叹了多少回气?也不知是福是祸? “邬阑,昨日让你报备的,你可写好了?” “写好了,”邬阑答道,又摸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张递上去。 司业接过纸张翻开来,还没细看,首先那一笔字就让他狠狠皱了眉头,这也叫字?接下来再细看内容……不多,三两下就看完,然后太阳穴就开始不停的突突着。 司业深感头疼,为了避免当场爆血管,他把纸张递给了祭酒,自己则在一边努力平息自己。 吕瓒接过那张纸瞟了几眼,就递给了曾懋林,而后看着邬阑,那眼神足以让人生畏,同时又冷笑一声,道:“挺巧啊,你外出办差的日子,倒是和背书日一样,怎么?不想背书?直说嘛,没人会强迫你背。” 你不想读书就趁早走,也没人愿意留你,也别在这里搞什么小聪明,自以为聪明的伎俩其实是蠢得要死。 邬阑根本就无惧他的眼神威胁,但也不会明说自己就是故意这般。 她笑眯眯道:“确实就这么巧,没法。” 你有本事去问陛下啊。 一个凛然,一个笑眯眯,空气中仿佛充满金戈铁马般的厮杀,曾懋林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他想了想,于是开口道:“既如此,作为广业堂的授业先生,我倒有个建议……” 话音才落,刚才还紧张的气氛瞬间就平缓下来,吕瓒没有表态,不过没出声反对。 邬阑拱手施礼,笑着道:“先生请讲。” “有差事自然要去办,至于耽误的课业,我作为先生当有责任督促学生在堂完成……” 那意思就是要给这位‘当红学生’开小灶。 邬阑眨巴眨巴眼睛,心想你这老师还真是……尽职尽责,但我就是打算逃学。 司业这时出声继续道:“我看这样行,那博实平日里要多辛苦了。” “嗯……”吕瓒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事实也不由他选择,所以他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从祭酒厢房退了出来, 邬阑跟在曾懋林身后,往彝伦堂迤西的博士厅行去。博士厅有三间,均为五经博士办公之地,曾懋林在居中一间。 进了办公室就自在一些,曾懋林也让邬阑坐下说话, 他道:“既要选官,必定要通过太学的考试取得积分,这是谁也迈不过的槛。” 邬阑闻言,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问道:“除了考试就没别的方法?” “有,考试是为了得到积分,若是积分不够,可以历事来凑。” 邬阑一听眼睛一亮,她就是想知道这个,于是连忙又问:“那如何历事?” 曾懋林神情显得有些复杂,好半天才回答:“历事也需升到率性堂以后……” 邬阑才不管那些,又问:“老师就说如何历事就好了。” 曾懋林心想告诉她也罢,又道:“历事分正历和杂历,‘凡监生历事,吏部四十一名,户部五十三名,礼部十三名,大理寺二十八名,通政司五名,行人司四名,武军都督府五十名,此谓之正历’,三月上选,满日增减不定。” “杂历是为诸司写本,户部十名,礼部十八名,兵部二十名,刑部十四名,工部八名,都察院十四,大理寺、通政司俱四名,随御史出巡四十二名,谓之杂历。一年满日上选。” “除此还有长差、短差,诸色办事,清黄一百,写诰四十,续黄五十,清军四十,天财库十名,承运库十五,司礼监十六,尚宝司六,六科四十,均为一年上选……” 邬阑一听,原来历事还这么老多?跟大四实习都差不多了……不,它就是实习。 “非得是大三……哦不对,升到最高堂以后才能历事?不能一开始就边学边历事?” 对于她的问题,曾懋林觉得有些意思,但规矩几百年就是如此没有变过,所以他只笑而不语,并不回答。 邬阑见他如此,也知道目前肯定无望,不过她并没有知难而退,总得试试才知道啊。 于是打定主意,就先不问了,但把这事已放在心里。 034【准备月考】 邬阑一直惦记着厨子一事,见眼前这位现成的老师,心想不如先问问他的意思? “呃……老师,学生有一问题想请教请教。” 曾懋林一听蛮惊讶,居然还有问题请教?于是连忙道:“但说无妨。” 邬阑斟酌着该怎么问,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直接说好了:“就是您也知道,馔堂膳夫的厨艺不那么理想,学生就想着该怎么提高广大师生的就餐质量呢?于是乎想到一个主意……就想请光禄寺的资深大厨莅临我校馔堂,以交流指导厨艺。” 她说的倒是委婉,不过有些委婉过了,曾懋林听了半天才听懂,然后就忍不住笑了,感情是嫌弃这里的饭食不好吃……虽然那是真的。 他略想了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怕一旦指出膳夫厨艺不精,会被鞭笞?” 邬阑只得点点头,这不你们一再强调的吗? “勿论饮食美恶确实是学规,若是……交流厨艺……倒也没什么不妥……就是也没有先例……” 邬阑见他说得吞吞吐吐,心想你就说成与不成好了。 “老师,明明膳夫厨艺低劣,但为何学校还要让他继续留在馔堂?” “呃……”这个问题倒是把曾懋林为难住了,想了想道:“这么说吧,近年监中的厨役、膳夫均是就近佥派徭役,想来也可能是什么人滥竽充数。” 邬阑对光禄寺佥选厨役颇为熟悉,也知道这其中水有多深,遂道:“本来厨役就有优免,每月还有月俸可拿,这样的好事……如若不是裙带关系,而是本地无籍之徒投充,或者冒名者,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若是佥派来自大兴当地,那就要找大兴县令问问。” 曾懋林见她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心想这也好,至少换一个也比现在这个强,饭食也确实太难吃。 “我倒有个主意,或许尊师能够答应下来……” “哦?说来听听呢,”邬阑就猜到他有主意。 “学规自然不能违反,但你若是先以赠书的名义捐赠一些经史类书籍给北监,想必尊师定是非常乐意接受。” 邬阑一听莫名其妙,不禁问道:“不是说厨子问题吗?怎么就扯到赠书了?” “哎,”曾懋林叹了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钱的问题,户部每岁拨给北监银两堪堪敉平每岁开支,实无多余银钱再来刊印书籍,往年若是户部尚有羡余银,也可以动支部分用于刊刻,近年户部连多余的银两都没有,哪还有给北监刊印书籍的钱?” “原来缺钱……”邬阑这才有些明白,为啥馔堂的伙食连米都舍不得多用,而用玉米来代替,因为玉米价贱还没人吃。 “而且近年因为生员绢纳入学而导致学风败坏问题一直争论不休,尤其户部和礼部,户部倒是支持,但礼部却坚决反对,说太学已不胜其滥。事实上今年捐纳入学生员人数与以往相比,已经少了很多。” 呃……邬阑一听好不尴尬!她自己不就是捐钱入学的吗,而且还是不学无术那种…… 曾懋林继续道:“如今北监刻印的书版大都来自南监,或者四方移集而来,很多已年久朽蠹,残缺又多,况且搜补不宜,想再刻印是难上加难。所以,如今北监除了十三经和二十一史外,已罕见他书。” “那……具体需要一些什么书籍?” 曾懋林想了想,道:“诸如制书一类,《钦定四书文》、《制义丛话》等,还有各类《会元别集》。” 邬阑心想,捐书助学也是善事一桩,倒也没啥问题,只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师,您怎会提出赠书一说?” 曾懋林笑了笑,从容应道:“一举两得,各有各的满意,岂不最好?何况刘瑾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哦……原来如此!”邬阑这才恍然,这家伙原来知道她和刘瑾是合作关系,所以才这么笃定。 “好吧,不得不说这主意不错……不过,老师您这叫慷他人之慨吧?” 怎么这些人脑子都这么好使? 曾懋林笑笑,也不反驳她的不满之言,只是等她发过牢骚之后,才又转了话题。 “邬阑,膳夫的问题解决了,现在轮到我来问你,后日就是月考之日,你……可有准备?” 能有什么准备?准备交白卷差不多。 “月考考什么?” “这月考四书义。” “……什么是四书义?”邬阑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曾懋林看着她,其实也不知说什么,这个学生简直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都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来教。 “《四书章句集注》读过吗?” 邬阑抿着嘴,表示拒绝回答。 “作八股的格式知道吗?” 邬阑又摇摇头,表示闻所未闻。 “是由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哎!”曾懋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鸡同鸭讲’,挺傻的。 “算了不说了……” 此刻他只觉得无比忧愁,甚至比邬阑自己都要愁,左思右想一番,最后决定道:“你……要不称病不来吧,就考试那天。” 邬阑看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老师,问道:“这样好吗?我……”其实也可以试试嘛,大不了交白卷。 曾懋林突然有些生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算了,随你!” 邬阑不禁纳闷,这老师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 第二日, 邬阑因要‘外出办差’,所以学校请假一天。 这日,她踩着时辰来乾清宫,就是想见着永明帝,然后跟他说道说道关于国子监厨役一事。 而永明帝此时心情还算可以,也就任这个呱噪的小官打‘小报告’。 “陛下,小臣觉得呀,为了广大师生的身体健康,一定要高标准严要求,饮食不能只求‘丰洁’,还要讲营养全面均衡,当然,好吃也很重要。” 永明帝朱仲檐端坐于龙椅中,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陛下,您想啊,学生们都在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一定要跟上,将来才有好身体来建设咱们大明朝……” “长身体?”永明帝终于有了表情,嘴角一勾溢出一丝嘲意:“这些人恐怕连子嗣都有了吧,还长身体?” 邬阑心想我还在长身体呢!她不管那么多,继续道:“总之,小臣愿尽一份绵力,只为提高师生们的饮食质量,勿要再成日忍受那难吃的饭食,和低劣的厨艺。” 永明帝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邬阑,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心里不禁诧异起来,这丫头何时就长这么高了? 邬阑自进宫后,个头确实冒了不少,这有赖于她平日里饮食还不错,而且又勤加锻炼,所以才猛长个头。宫里的主子每日都有新鲜嬭子供应,一般太后、帝、后、嫔妃用嬭子,至于未成年儿女则吃乳饼。按照邬阑的身份地位也是可以每日吃上乳制品,蛋白质供应足,所以才会身体倍儿棒。 永明帝明白倒是明白了,略微考虑一番,说道:“这种事你还想让朕来给你解决?” 邬阑一听连忙借驴下坡:“小臣知错,不过些许小事,的确不该拿来烦陛下,那小臣就越俎代庖?” “厨子不行,就让光禄寺换人。” “是,小臣明白了。” 想了想又道:“陛下,小臣明日还要月考,今日能否先去温书?内库的账目等月考完了小臣再向陛下一一汇报。” 永明帝一听忍不住笑了,月考? “哦?明日准备考什么?”永明帝还蛮有兴致的问。 “听老师说是考……什么八股?” “哈哈,你会作?” 邬阑只得摇头,但又一想,于是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向永明帝道:“其实我们那儿也会考这个……只是不叫八股,叫议论文。” 永明帝瞅她半天,才道:“即这样,那朕也很期待看到你作的‘议论文’。” 啊! 从乾清宫出来,邬阑举目四望,一时间竟不知去哪好。想了想,还是先出宫吧,于是让小火招女轿夫抬了青幔轿来…… 轿子抬到东华门就停下,邬阑下了轿,赏了女轿夫每人一个银角子就打发了她们。她便径直出了东华门,向光禄寺走去。 光禄寺在东安里门的北首,很大一片建筑群,自从邬阑兼任了银库大使,早就对光禄寺熟门熟路了。它其实跟太常寺一样,与礼部都属于上下级关系,连本寺官的俸粮都从礼部支取,而且也是礼部将光禄寺所呈报的厨役人数分派各地统选统分。 光禄寺正官有卿、少卿、寺丞,首领官有典簿、录事,属官有署正、署丞、监事,这些职官除了个别出身是吏员,举贡和监生外,大多数还是进士担任,邬阑将来选官则只有可能是从七品的署丞。 她要去找徐兖,所以进了光禄寺就直接往正官署衙跑。徐兖是寺卿,虽说是正三品的官,但也不敢小觑邬阑这个小小的司珍。况且关系都还比较融洽,邬阑也是经常在陛下面前为光禄寺说话,所以当她一提国子监厨役一事,徐兖也爽快答应下来。 搞定了厨役,邬阑又匆匆离开,出了东安里门就是玉河,跨过玉河径直出东安门,叫了一辆‘公共马车’,往棋盘街行去。 现如今京城里外特别流行这种‘公共马车’,四轮带转向的,用一匹马拉。越来越多的豪门夫人、小姐出门,反而选择这种马车多于乘轿,当然人家都是私人订制马车。主要还是因为车厢私密性好,二来也快捷便利,三是舒适,而且一次三五人都可以。 明代之北京,市容环境也就比二线城市强那么一丢丢,要是下雨,依然是粪泥溅腰腹,而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相识。其实大家闺秀不爱出门也是有原因的,要是一出门就是这样的环境,谁还愿意出门? 不光大家闺秀不愿出门,南方的士人对这样的市容也是颇多抱怨:燕市带面衣,骑黄马,风起尘满衢陌,归来下马,两鼻孔黑如烟突…… 正是这样的环境,所以邬阑就更下决心,要先在京城修路,至少要把东便门连着马场那一带的路给修整出来。 035【初试八股】 整个京城也就中轴线上的道路还不错,还有长安街,以及长安街以南,千步廊两侧、大明门,到正阳门一带也还可以,而棋盘街正好在此范围。 棋盘街在大明门外,正阳门里,此处商业尤为发达,可谓‘黄金地段’,寸土寸金。而且京城鬻书之地也属这里规模最大,刘家的建阳书局就在此。 刘瑾是工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刘一焜的侄子,刘家是福建建宁府建阳人,这个家族从流动贩书起家,最早从肩挑售书开始,到驾驶书船穿行与城市、乡村之间,再到后来设立建阳书坊,从出版到发行,生意越做越大,直到现在成为天下最大的书商。 刘一焜属于贾而优则仕,其实这样的家族在其他商帮里也不少,数代的积累到了今天,已不仅仅只是满足于家族的昌盛,而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还逐渐成为一股新兴的社会力量。尽管这时的商人,其地位依然不能与士人相比,但并不妨碍他们通过走科举来攫取权力。 自秦以来,集权对于资本从来都怀有警惕之心,秦皇一统天下后的重农抑商,就是为了杜绝吕不韦之流。因为他知道,任其商人坐大,只能是‘社稷无不泯绝,生民之类糜灭几尽……’ 现代制度的优势在于权力制衡,特权为市场所不答应,而寻租又为权力所不答应,因为只有权力才能制约权力。 但是在集权之下,特权要想‘变现’就只有为资本开辟‘寻租’之路。固然‘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 是以,‘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 而这也是明后期东林崛起、衰落的根本原因,只是,在历史前进的大洪流里,每个人都会被裹挟,即便是皇帝也无法独善其身。就像朱元璋从未料到在他身后,三百年时间,世界就已经天翻地覆。 而对于当今天下的君主,永明皇帝朱仲檐来说,或许他无法阻挡商人攫取权力的脚步,但他可以选择‘听话’的资本。 建阳书局门前,早有下人候着,待邬阑下了马车便赶紧上前伺候。 进了书局,空气中充满浓浓墨香,以及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的书,让邬阑的心灵瞬间就澄澈起来,这就是书的妙处。 刘瑾在二楼他的专用书房里,书房还带两个梢间,一间日常会客,另一间则是主人家小憩的地方。整个书房都布置得简洁明朗,并没有多余的摆设。 邬阑与刘瑾熟稔,两人也没有过多的寒暄,但也没有上来就谈公事的,刘瑾为这位官至六品司珍、兼乾清宫牌子、国子监特恩生、陛下身边红人,邬阑亲自泡了一壶好茶。 说来也奇特,明宫里的好茶不少,安徽的居多,福建的反倒稀少,茶则六安、松萝、天池、绍兴岕茶、径山茶以及虎丘。邬阑对岕茶倒是心有独钟,但小种也是不错。 饮过这碗小种茶,邬阑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舒坦之极,突然间来了灵感,想表现一把文艺范儿,于是对刘瑾道: “想起一首欧罗巴人写得诗,诗中特别有写到武夷茶呢。” 刘瑾笑着道:“有趣,不妨念出来,让咱也欣赏欣赏泰西人写的诗。” “是这样的,”邬阑清清嗓子,背诵道:“我觉得我的心儿变得那么富于同情,我一定要去求助武夷的红茶;真可惜,酒却是那么有害,因为茶和咖啡使我们更为严肃……” 刘瑾听了半天没有言语,过了很久才有反应:“你……确定这是诗?” 是不是理解有偏差?这与想象中的诗差别太远了。 邬阑点点头,肯定道:“是啊,还是个有名的诗人写得呢。” “哦……”就这水平还名人? 邬阑瞧他一副‘便秘’的样子笑开了,然后她为自己又倒了一碗,看着碗里亮红的汤色,鼻尖萦绕着茶里自带的一股松烟香气,啜一口,又似桂圆的回甘,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了。 “今天找你算是有两件事吧,”饮了茶后,邬阑对他说道。 “廷议的事吗?”刘瑾问道。 “算是吧,”邬阑沉吟,又道:“朝廷需要开辟‘钱路’,虽然还有很多问题尚待解决,但不要怀疑朝廷的决心。这话听起来有些深奥,但你,包括江家、郝家一样,跟着走就行了,自然有你们的好处。” 刘瑾也为自己斟了一碗茶,碗盏端在手里,靠近鼻端轻嗅一下,然后再一饮而尽。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即便要赌,也要赌个大的?” “你们怎么都那么好赌?”这话让她想起宫里的皇贵妃,连下个双陆棋也要赌上一把。 “不好赌,你那赛马场怎么挣钱?” 邬阑哼了一声,继续道:“不说这个了,反正点到为止,说第二件事,就是……” ———————— 邬阑离开刘瑾的书房,并没直接走掉,而是去了建阳书局的隔壁,她跟邬家姐妹合开的甜品铺子就在此。晓晞出来迎接她,没说两句又急着把她拉到僻静处。 “大姐,吕夫人刚刚走,这两天她常来呢。” 邬阑就是来问这事的,又连忙问道:“吕夫人怎么说?” 晓晞笑了,得意道:“小妹出马还有搞不定的事情?其实我都没想到吕夫人简直人太好了,每次都把你夸成赛天仙一样,而且她还说了,会一直关注你呢。” “嗯,能得她关注,我也很荣幸……” 这样在学校里被‘欺负’就能找人‘告状’了,邬阑脑子里想象着祭酒被罚跪搓衣板的样子,就止不住露出‘阴险’的笑容。 “行,小妹办事得力,本官重重有赏!” 邬晓晞一听高兴的跳起来,嚷道:“那我要十张新的蛋糕方子!还有奶茶的!” 邬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莫说十张,就是整本秘籍都可以。 ———————— 终于离开了棋盘街,马车走在人车担混杂的路上,缓慢而小心。其实正阳门到大明门这一段,商业的繁荣程度令邬阑也惊讶不已,即便只是在车里看看,也是让她应接不暇。 马车驶过东江米巷便转向东行,在红厂胡同又向北行,经过台基厂就是十王府。过去十王府属于馆驿性质的王邸,现在的一半都是福王府,另一半依然作为馆驿。 过了十王府很快就是金银胡同,这里可没有大杂院,都是一门一户。而且不止这里,即便南城的百姓家也会立个土墙或者用茎草将居室围挡起来,这就是礼法制度的界限,在空间安排上的体现。 邬阑每每徜徉在这样的通衢大道或者街坊胡同里,一望鳞次栉比的屋宇和房顶,即可猜出各家的身份与富裕程度,而这也是同现代迥然不同的地方,它们无一不体现等级森严社会下人的生存状态。 回到家里,在外跑了一天的她早就疲乏了,用过晚膳,草草收拾了一番就躺在床上。当拥上柔软的被盖,阖上双眼刹那,困顿来袭,很快便堕入黑甜梦乡…… 翌日,四月三十日, 四月的最后一天,跟往常没有区别,而对于国子监的学生们,就是每月最重要的日子——考试日。 邬阑很早就到了学校,例行仪式之后就是等待考试,六个堂是学生莫不如此。这月考四书义,考题就是:盖知物之本末始终,而造能得之地,是格物之义。 邬阑愣住,心想格物?这是要阐述唯物主义还是唯心主义?但不对啊,这句明明讲的是方法论……那该怎么写? 想了半天,决定开头先写一句:想知道地球是不是圆的,就先要自己去环游地球一周;想制造蒸汽机,至少也要先坐到茶水壶前观察水泡是鱼目、蟹眼还是涌泉连珠…… 放下笔,思索一阵,觉得接下来一段还是要先建立一个世界观再论述,于是又提笔写道:地与海本圆形,而同为一球,居天球之中,以南北为经,赤道为纬,周天经纬三百六十度,可俯仰天地。但又如何亲身以证?二百年前葡人达伽马从里斯本出发向东经大西洋到达小西洋,距中国二万里之遥;西人哥伦布从西国巴罗斯港出发向西行,经大西洋到达美洲,再由美洲到达南洋……就算相信《素问》里‘东海西海,心同理同’,也要亲自走一回才能证明啊。 最后一段入题:格犹穷也,物犹理也,穷其理也要论方法,所以训格为穷,以方法而论则要以事实为依据。 邬阑洋洋洒洒写了八百字有奇,虽然文章并非按八股格式来,但好歹也算拼凑了一篇议论文,而阐述‘穷其理’,就是用‘怎么办’来解决‘是什么’的问题。 其实她想试着以笛卡尔的《方法论》来阐述,无奈她记不住书中所列的四条方法,就只得白话连篇。 曾懋林作为这一堂的先生,由他坐镇监考,当看到邬阑同学下笔如有神的样子,感到稀奇又好奇,原以为她会胡乱写几笔然后早早交卷…… 没想到她还真像应试学子一样认真…… 很好奇她究竟写了什么? 036【赠书】 试考完了,学生们又开始新的学习。 曾懋林收齐了考卷,回到五经博士厅,放下考卷,先为自己泡了一壶茶,再坐下来慢慢批改考卷。想起那位下笔如有神的学生,决定先从她的开始看,其实他是好奇这位到底写了什么? 找出卷子展平,准备细看,入目的第一句……至少也要先观察水泡是鱼目、蟹眼还是涌泉连珠? “噗呲……”才饮的茶水,就这样喷了出来,完全失了态…… 这是烹茶还是破题呐!曾懋林一下子‘心就凉了’,这叫他这个当老师的情何以堪?当着尊师的面曾夸下海口说,不会让学生耽误学业……现在已不是耽不耽误的问题,而是这个学生根本就不会。 不会将来怎么升堂,不升堂怎么积分,不积分怎么授官,即便授了官也会被人诟病‘知财者可以进身,无所往而不谋利……’这不就做实了国子监学风败坏吗? “哎,真是脑仁疼啊……” 恼了半天还是继续看卷子,虽然写得过于白话,不过意思还算能达,但再能达也是不合格,要真是应试,这样的卷子先就被黜落了。 看过这样‘不合格’的卷子,他也没心情再细看别的卷子,就按照一般考试的规矩来进行评选、打分。他看的很快,倒不是不认真,确实是广业堂学生的整体水平就不高,除了王有仁的还算合格,其他人怎么都有些问题。 很快评完,又将卷子收拢,而后起身出了博士厅去司业厢房,他需要将这些卷子再交给司业复审一遍。 这月的经义一考完,曾懋林基本就没什么事了,出了司业厢房,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彝伦堂的藏书阁。 藏书阁有五厨五架,分别庋置经、史、子、集的印刷书板,国子监是要自己刻书版然后再印刷的,但是北监规模远不及南监。其刻印书籍多为四书五经及二十一史,而且都是大部头,刻板一般是几百上千块那种,上至祭酒下至监生都会广泛参与,或担任撰写、或参与刊刻,或校勘,亦或补订。如此规模自然耗费巨大,所以怎么不缺钱。 官刻也有商品意识,但图书的销售当然不能和专业书商比,而且渠道多限于地方行政部门和儒学。此外还有都察院、钦天监也刻印不少书籍,都是用来补贴本部门财政的。 曾懋林在红厨那里,逐一检查《十三经注疏》的刻板,十三经是国子监很重要的藏书,目前这套板还是天启年间的刻板,早已年久朽蠹而且严重缺失,已经不能修补了,需要重新刻新板,还要重新校正、补订。 其实这些工作都不成问题,最成问题的是经费不知从何而来。就像万历年间祭酒吴士元主持刻印的《二十一史》,当时是工部给的经费,六万金!而今重刻这套十三经倒也用不了六万金,但也是靡费不菲。 祭酒吕瓒从去年就在游说户部和工部,希望他们能出这个经费,但到现在,古德海是明确说明没有羡余银,要等到夏税收完了以后再看有无结余。 吕瓒心里自然生气,这明明就是借口,但表面还不能不舔着脸。刘一焜那里更是模棱两可,即便找皇帝去说理也没啥用,那朱仲檐自己都是个借钱大户,投到赛马场里的银子还没看见效益呢。 曾懋林知道尊师的为难,所以才会想到邬阑这头,正琢磨着要怎么把她‘框进来’,就听到彝伦堂外一片骚乱…… 他皱着眉头,心想是谁这么胆大妄为,敢在彝伦堂外面喧哗,就不怕监丞的鞭子? 放下书板就出了藏书阁,又急匆匆来到堂外墀下,打眼一看,吃惊不小,怎么驴车都进了二门! 五辆大驴车,五头大黑驴,个个喘着粗气,说明这车里的东西很重。现在正好是课间休息时间,五六个堂的学生全都涌到墀下,对着五辆大驴车指指点点。 曾懋林脸色一沉,厉声道:“谁干的这事?” 半天没人出来,他又提高声音问了一遍:“谁?自己站出来!要是待会让监丞亲自来抓就……” “诶………………我的我的,我的……” 曾懋林循声望去,见邬阑正从退省号门方向匆匆赶来……这丫头?搞什么台子!他此时的脸上已沾染了一丝些怒气。 邬阑刚才课间休息时,正巧去上了茅房,国子监里是没有女用茅房的,所以她不得不单独租下一间号舍作为平日更衣换洗之处。号舍相对僻静独立,正好在退省门附近,那可以通向射圃,就是稍显远了些。 邬阑走近,先瞧瞧五辆大驴车,不禁惊呼一声:“嚯!” “怎么回事?”曾懋林表情严肃,冷声问道。 邬阑笑了笑,不以为忤:“这书局的伙计还真是!让他们趁午休时再来,结果……老师您瞧,赶在这时候,还闹得动静那么大!实在不好意思,学生认罚!没得说。” “书局?这是……”曾懋林一愣。 “赠书啊,作为国子监一份子,肯定要尽一份力的。” 曾懋林一下就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这丫头选这种方式,都不说她违反学规,整这么轰动就不怕好事办成坏事?居然还把驴车赶进太学!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祭酒和司业这时才从敬一亭方向赶来,祭酒小跑在前,司业跟在后面,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怎……怎么回事?”吕瓒尚未喘过来气就开口问道。 曾懋林不想坏事,所以先开口为邬阑解释了几句,三两句便讲清楚事情经过,但有心人还是听得出来,他明显在偏向这个‘肇事者’。 邬阑也不是不知道好歹,自然有眼色,他话音刚落就向前迈出一步,双手合于胸前,深鞠躬一揖到底,嘴里还满怀歉意的说道: “都是学生好心办坏事,本来是想着人不多时让他们来,也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结果……哎,可能因为书质量太好了,所以太重,老师你瞧,这都快汗驴充栋了。” 曾懋林听了这话都差点没绷住,这哪是道歉?明明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吕瓒心里其实是很想骂人的,还汗驴充栋?你倒会运用典故! “你们跟我来,”他只简单说了几个字,然后就转身向回走。 司业见状,连忙上前驱散还围在一处的其他学生,又让各堂先生将自堂的学生都带回去复课,然后自己也跟着回了后边。 邬阑只得跟在祭酒后面,往敬一亭方向走去,还有曾懋林一起。 进了祭酒厢房,吕瓒又回到其座位上坐下,也没继续说话,倒把他两人晾在一边。 邬阑也不好再开口,只用眼神看看座上那位,再看看同样站着的老师,就这么反复逡巡。反观曾懋林却老神在在的立在那里,显得从容不迫。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谧的厢房里,只有座上那位翻看纸张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他在故意为之!邬阑心里想着,对待‘犯错’之人,都要先施以精神威压,这都是上位者的一贯伎俩。 许久,吕瓒才缓缓开口,而且因久不说话,声音还有那么一丝沙哑:“书值之等差,视其本、视其利、视其纸、视其装、视其刷,本视其钞刻,印视其讹正,刻视其精细,纸视其美恶,装视其工拙,印视其初终,缓急视其时、又视其用,远近视其代、又视其方,合此七者,方是天下书值之等定……” 邬阑听得云里雾里,这位老先生说的啥?在说书的质量? 还没回味过来,又听吕瓒继续:“以吴、越、闽三地书值来比,其值重,吴为最,其值轻,越为最,闽次之。” 哦……是说哪里的书最贵最好,哪里的最便宜质量最差,邬阑渐渐品出话里的意思…… “然北方书值较南方之昂贵,每一当吴中二,又每一当越中三……” 豪嘛!最贵还是北京!但这老先生说话也太拐弯抹角了。 “呃……学生仅仅是想尽一份绵力而已,除此别无他意。至于花销嘛,因为与建阳书局少当家乃合作做生意,书得来容易,所以捐出一些对学生也无甚影响。” “是吗?” “当然!学生就是听说南监的每个堂里都有大柜贮藏书籍,反而咱们北监书籍寥寥,更别说每堂都置一个书柜了,就觉得很不公平。刚才又听祭酒您说北京的书籍本来就比南边的贵,这就让学生更加坚定认为今天的举动是有意义的,若是说因此而违反了学规那……学生也甘愿受罚!” 吕瓒半天不说话,曾懋林见状,心里拿捏着他的态度,适时出言说道:“邬阑确实违反学规在先,只是……弟子倒觉得情有可原,而且她说的也是实情,所以还望尊师酌情考虑。” 吕瓒微垂双目,似乎注意力在案头摆着的那卷纸张上。许久才又道:“既如此……这次老夫可以不追究,但若再有违犯之事,那就只有请阑司珍去绳愆厅解决了。” “不敢不敢,绝不会再有下次!”邬阑心想,豪嘛,这简直拿自己生命在挑战校规。 邬阑幸运的离开祭酒厢房,而且还是全须全尾。 留在房里的二人,一个坐着,一个依然站着,坐着的那位看着案上那卷纸,看得很认真,似乎忘了还有一人站着。 对于这样的气氛,曾懋林感到不适,但他了解自己的老师……这是生气了。 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于是开口道:“弟子想通过她,向陛下那里争取一些……” “博实啊,”吕瓒忽然开口打断,然后又长长叹了一声:“她……有什么要求?” 那声叹息让曾懋林感到了一丝难受,和一丝委屈……难受是自己,委屈是替老师。 “她,只是想换个厨子……” 曾懋林离开了祭酒厢房,屋里只剩吕瓒一人,他依然在看那卷纸,那卷纸上落有字,头一行便是:想知道地球是不是圆的…… 他左手两指在有规律的敲击着案头,发出‘哒哒’声。 而此时的吕瓒,脑海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037【六合县】 ‘驴车事件’后的两天,国子监在悄悄发生着一些改变,虽然这种改变并未引起多大震动,但让人惊喜却是肯定的。 什么能让人惊喜?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来一顿美食。好比这日午膳,可谓是太学开校以来,最让人意外和惊喜的事情。虽然食材还是那些食材,只是改变了烹饪方式,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好。 玉米当仁不让是美洲人的主食,没有之一,所以taco才会流传至今。其实方法也很简单,只要在处理玉米时加些碱面使之软化,软化后的玉米面拍成饼子烘烤。烘烤之后taco柔软而有弹性,而且能包尽天下一切荤素食物。 这日午膳说来也很简单,就是taco,配了一份甜酱,几片熏肉,外加一份时令小菜,凉拌长命菜,又叫马齿苋。宫里五月也会吃马齿苋,还吃加蒜过水面,还有端午的粽子。 国子监饮食是管饱的,所以这顿可想而知,只要是能吃的皆被一扫而空。熏肉无法充足供应,但甜酱和马齿苋又不值几个钱,用taco蘸上甜酱或者包上马齿苋,一样能大快朵颐。 其实曾懋林的感受最深刻,因为他清楚这种改变是怎么来的,但同时也庆幸,自己选择了站在邬阑这边,所以才有这样美妙的回报。 知恩图报是邬阑一贯坚持的原则,与人为善也是她为人处世的标准,这在生存压力极大的古代,尽管它显得是那么不合时宜。 邬阑并没有凭借手段黜落馔堂的膳夫,而是真的派了抚莱阁的大厨来指导交流,那可是邬阑亲自调教出来的厨艺高手。体现大厨水平的高低,并非是会做食材昂贵的大菜,而是会用极其平凡的食材做出天下最美味的菜式。 美洲舶来的玉米能在海拔高、气温低、缺水的山区扎下根,但有明一代也只限于山区,直到晚清才突破山区,在富庶的江、河中下游地区广泛传播,甚至突破长城进入内蒙和东北。 舶来的物种想要让人接受并且快速传播,最好的办法是以此来制作美食,就像加了碱的玉米更好吃,所以后来的传播速度也更快。 邬阑的确有加快玉米推广的想法,但仅凭一己之力完全不可能,所以就想着改变思路,利用一技之长来做。首先要考虑的是将玉米转化为汉人自己饮食能接受的方式,比如清香的玉米饼、细腻的玉米窝头、蓬松的玉米发糕、筋道的玉米面条、香甜的玉米烙、酥脆的松仁玉米等等。 这些在抚莱阁及海底捞都作为常备小吃来供应,有些甚至还声名远播,像松仁玉米,早已成为南京各官方酒楼、秦楼楚馆的必备菜式。 在新菜式风靡应天府南京的同时,其周边地区同时也在扩大种植范围,好比六合就是如此。 六合隶江北,其境东、北多低山丘陵,封城逼仄,物产硗瘠,桑蚕不登于筐茧,田亩不足于耕耘,蓄畲所就复与他郡相灌输。所以才会民多商贾,但大都俭约敦朴,虽近金陵,唯此不像金陵之奢靡、时尚,江北犹存古风。 邬阑的家乡就在滁河东南片的灵岩山脚下的西陈,临篁河,距县城不过五里路,向东有一条驿路经横梁可达仪真的青山三十里铺。而南京的赛马场则建于练山,此地原本就是马场,属于南太仆寺管辖。 向西经县前总铺过梁塘铺、骆家铺可到达浦子口的西门铺,此处是江淮驿下的一个急递铺。江淮驿是南北陆路孔道上一节点,南下到江东驿至南京,北上经浦口东葛驿、滁州滁阳驿可到清流关铺。清流关是出入金陵必经之地,北控江淮丘陵,素有‘京道’之称。 过了清流关是大柳树驿,此驿是皖东连江接淮重要驿站,这条连接帝京与帝乡的路上,有完善的行政和军事设置。之后再是池河驿,此乃南北官道上中途食宿、换马的驿站,过了此驿又是临淮县红心驿、凤阳会同馆。 再从凤阳府出发,一是经宿州到徐州,过徐州黄河东岸驿可达兖州府滋阳县昌平驿,再至德州安德马驿,过了德州就是顺天府地界。二是经宿州到河南归德府、开封府再北上可至太原。 此条路线便是跨越南北的主要陆路。 而六合相邻的仪真又是长江如漕的第一入口,湖广、江西等处的运粮船及两淮运盐船皆从南门码头出入漕。沿江停泊的船只层层叠叠,船桅密集,白天打眼望去犹如森林,夜晚则灯火辉煌繁星漫天,有谚语称‘船到仪真小,人到扬州老’,亦有‘真州城南天下稀,穿河东吃河西’之说。 漕运实实在在给仪真带来了繁荣,商贾巨富也多半云集于此,漕帮的一个重要堂口也设在南门河西街上。 话说邬阑在报馆约见李道汝的第二日,谢三多便从天津返回京师,结果还没喘匀气又被舒代宗叫来贾哥胡同。 舒代宗先把事情交代一番,又将邬阑的信件交于他,而他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之后舒代宗再细细叮嘱一道,这才让他着手准备钱粮衣物,准备再次外出办事。 谢三多骑马走陆路日夜兼程,他单人单马行进得很快,不消四日功夫,便已经坐到了六合县衙黄师爷公房里的‘宝座’上。 黄师爷自然认识他,去年邬阑还在六合时就多有交集,但黄师爷好儒雅,对他这种‘粗俗的武人’时常要嫌弃两句。 “你这武人怎么还是这德行?” 谢三多悠然自得…… “你下来!” 谢三多撩起衣服袍角掸掸灰…… “你大老远从京城跑来就是坐着不说话的?” 谢三多这时摇摇头,语带戏谑,调侃道:“小董师傅常说你黄师爷能言善辩、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伶牙俐齿、油嘴滑舌……” “哟,不错啊,成语学了不少?” “嗤……爷虽习武,但也是文武兼修!” “别废话了,有事说事!” 谢三多这才慢吞吞的拿出信件,又将事情经过简单交代了一遍。 黄师爷一听,表情渐渐严肃起来,考虑了一番,道:“这事我得和县尊商量一下,还不忙做决定。” 谢三多也干脆道:“明日爷再过来。” 黄师爷又想起他大老远来,还是要尽一尽地主之宜,问道:“晚间安排个席,给你接风?” 谢三多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免了,爷待会去马场溜溜。” 都到这里了难道不去马场?傻的才吃你衙门办的席。 黄师爷索性不劝了,只说随他,然后又客套两句便将这粗鲁的武人送出了公衙,而后又急匆匆的衙门后堂去。 六合县衙带有后宅,后堂过去是仪门,仪门两侧是东西耳门,从西耳门入可到花园,花园再往里走就是后宅。此时方四维正和妻儿一起,忽听有人来报说师爷急事找他,他有些纳闷,这个时候衙门都下值了,师爷此时来找难不成有大事? 虽说纳闷但也没耽误,跟妻儿交代了两句便出了后宅,径直往仪门走去。 出了仪门就是衙门的后堂,五开间,而方四维的日常办公地就在东里间,也是他处理机要事情的地方。进到东里间就见黄师爷已在,而且来回不停的踱步,似乎心事重重。 黄师爷想得太入神,没听见动静,忽然间抬头才看见方四维,愣了一瞬,然后开口就说:“有大事了!” 就在黄师爷喊出‘有大事’的时候,谢三多已经走利涉街出了北门,往天长县方向去。其实从六合县衙有一条北向驿路接天长县瓜蒌铺,这条路类似于县级公路,其道路配置就比主干线的驿路差许多,包括路况。 六合北面是群山丘陵地貌,风景倒是不错,而练山就在这条路上,它与平山连成一片。六合县内的马场大小有十九座,练山马场算是规模较大的,有十七顷十三亩多。而小的就很小,像灵岩山场就只有一顷四亩大。 马场荒废的很多,事实上十九座只是南太仆寺登记在案的马场,而实际有些已经荒废,而有些却是官田私占。即便是现存的马场,抛荒的地也很多,因为朝廷的牧马政策改变了,而南方又不盛产马匹,也就没必要存在那么多马场。再者山地并不太适合种植庄稼,如此就更没人愿意佃田,除了邬阑。 以至于在她租下这片马场前,整个六合县的草场岁赋不过四十六两九钱三分二厘二毫九丝一忽,姑且算作五十两吧。 谢三多并不着急,他慢悠悠的骑着马,一路走来,一路欣赏。让他惊讶的是,现如今的六合县变化大大出乎他意料,也就半年时间没来而已。 好比这条通往赛马场的道路明显宽了不少,而且路两旁大至酒楼客栈茶楼、小至豆腐铺、茶摊,仿佛是一夜间冒出来的,还有各行各业的小贩,就沿着道路两旁叫卖,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也让这条路的人气及旺。 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眼见两旁立的油灯都亮了起来,而且蜿蜒一路,把灰色的天空都照的如同白昼。 灯下被照亮的地方更是人声鼎沸,嘈嘈杂杂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简直让人无所遁形。往来各色人等,要么骑马坐轿,要么坐上最新式的四轮马车,来往穿梭…… 简直好不热闹! 038【盘算】 六合县衙, 方四维看完邬阑写来的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两道眉毛如同立起的筷子。 东里间一片安静,黄师爷也拈着美须,眼睛看着屋内某处,其实眼神都不聚焦。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两人居然同时出声。 “你……你怎么看?”他两同时愣了一下。 而后方四维抢先开口问道:“这丫头又想搞什么鬼?” 黄师爷一听瞬间就笑出了声,连胡子都吹了起来:“老夫也是这么想的。” 方四维继续:“但我没想明白,你说她要佃方山那两片草场,为啥要买断七十年的佃权?” “老夫一直觉得这丫头的想法很奇特,行事也总是出乎意料,难道方山那里……有宝?” “噗呲……哈哈……”方四维也没忍住,刚才还紧绷的神情一下就松弛下来。 “啥宝贝还一挖挖七十年?” “也不好说……” “那既然这样,师爷你觉得什么价格佃给她合适?” “去年她佃练山马场……要不还是八千一年?” “切,我这么给你说吧,那丫头算账算的贼精!练山那里还连带了一个板桥,等于两个马场都佃给她,才是八千。方山场加灵岩场都没一个练山马场一半大,你还八千?” “但是方山占了交通之便,咱们总要先出个价试试,等着她还就好了。说起来七十年一算也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真能一次性收完……至少你这县尊这三年的考评考语就差不了。” “说是这样说,但这钱要全落到咱衙门才算吧?你寻思,除了咱们还有太仆寺、兵部、户部、五城兵马司、守备、五军都督、应天府……她挨个算的保护费!咱衙门能落多少实惠?” “额滴县尊老爷,您不能这么算这个账!要知道你我接手之前,这六合县的岁赋才壹千八佰壹拾贰两壹钱三分,杂课根本不用提。今年来看,岁赋不见得有起色,但杂课增长肯定超岁赋十倍,两厢一比,这就是政绩。那上头也不是傻的,好处都是咱六合带来的,能不明白?” “也是……”方四维点头赞同,又问道:“诶,说起岁赋,南畿之内谁最高,最低?” “咱左右邻居,江浦比咱高不少,仪真比咱还低一些,估计也就是它了。最高的嘛……说是华亭去岁折算下来有近贰拾伍万两,哎,真是比不了!就算加上杂课咱也比不了,人家这还只是田赋。” “华亭我不意外,只是我没想到仪真比咱还低?” “岁赋低不代表其他也低,人家杂课、盐课可不低。” 方四维听到这里,神情复杂起来:“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最后……” “所以老夫觉得,得先问清楚上头,咱们才好心里定个底价。” 方四维又寻思一番,总觉得漏了什么似的:“问是一定要问清楚,佃还是要佃,就是总觉得,这丫头这么一招是另有目的……” “先不管她有啥目的吧,反正佃就好了。对了,还有谢三说的漕帮那里……” “去,怎么不去,本官也想会会这个漕帮老大。” ———————— 【美人倾城】 秦淮一曲,烟火竞其风华, 桃叶诸姬,梅柳滋其妍翠。 如果以两性来比喻南北二京,那么毫无疑问,南京是‘美人’。也许是因她有秦淮,有青溪,还有莫愁,正是它们让南京这座城,多了些情味深绵。 开春,陈家在青溪结社,这是金陵一年之中的两场盛事之一,秋冬之际还有莲台仙会,正好一前一后。正所谓缉文墨,理弦歌,风流未艾…… 陈家,是安南国王的后人,在永乐时家人因避乱而入金陵定居,青溪社最早由陈芹发起,那时是隆武四年,聚集了当时十位文坛才子及诸多秦淮名姬,遇景命题、即席分韵、士女酬唱、亦纵情诗酒,金陵文酒觞咏之席,于斯为盛。 古珏正是这类雅集的常客,这位北方佳公子,似乎很习惯于南方的温、软、柔、媚,自从他一头扎进这情意绵绵的金陵,就像焚一炉百濯香,弯弯绕绕的香气只要沾上一点,就再也逃不开了。 他喜欢美酒美人,曾毫不遮掩的说自己是虽一日受千金不为贪,一夜御十女不为淫,此为‘明心见性’。不过,有两个女人他却始终逃不开,一是邬阑,唯一一个可以向他发号施令的女人,因为她是老板,他是员工。 还有一个女人,就是春季青溪雅集上认识的,姓陈名湘真,小字雪衣,乃女乐,杜玉奇的亲传关门弟子。青溪雅集也有曲会,雪衣即兴唱了一曲《啭林莺》,其歌声之美,倾动一时,古珏就是那时被她吸引的。 后来的故事,自然是才子佳人的戏码……只是古珏老觉得雪衣就像那百濯香,只要一沾上,就百浣不歇。不过,他似乎也并不反感。 谢三多带着邬阑的信来找他,他只得暂时把百濯香抛在一边。谁叫来信的这个女人是老板呢,而且给他开的‘年薪’他也很满意。 其实有时,他觉得邬阑也像一种香,确切说像一付香药:紫雪丹,含有木香、沉香、丁香和麝香,诸香化秽浊,所以服了紫雪丹后便上下开窍,使神明不至于坐困于秽浊。 以前他可是浑身骨头没二两重那种,现在再看:头脑清晰,走路带风,意气风发……总之,自从开了窍,简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连他的暴躁老爹古德海也大感惊讶,以前总是怒其不争。本来嘛,他是嫡长子,要是养废了这古家就完了。 古珏又向谢三多问了一些情况,然后给了些筹码就打发了他去赛马场下注,再让人把富先生叫来。 富先生最早在徽商开的典当行里做老朝奉,级别很高,财东给顶身股那种。后来进了邬阑的抚莱阁做会计,跟她学了复式记账法及各类财务报表,如今他是邬氏商业开发集团会计事业部的大掌事,相当于财务总监。 明代的商业发展程度已相当成熟,各种规章制度,行会、牙行、商事契约制度等相当完备,只是有一点不好,商业的宗法色彩浓厚,保护主义盛行。 所以邬阑才会想到成立马会,一是制定行业内行为准则,二是规范竞争,三是树立行业壁垒。 固然她具有现代企业管理的成熟经验,但在当下,她还真不敢说自己就能纵横商场,立于不败之地。但有一点是做得与其他商帮不同,也算她具有的前瞻性战略眼光的体现。一是有一个强大的财务团队,网罗了天下最擅长算账的一批人,富先生就是这样。 二是有大明最牛的讼师团队,由她的表哥,无间公子赵梦麟担纲大讼师,去年她徒弟小董状告教坊司一案就是讼师天团的出场秀,那可谓轰动朝野,轰动天下。以至于京城著名的‘帘子胡同’如今是车马稀疏,门前雀鸟三两只。 富先生拿着账本来到古珏的厢房,他知道古珏定是有事问他。 果然古珏一开口就问道:“富先生,大当家来信说还要佃下两片草场,买断七十年佃权,还要一次付清,本公子就寻思着,怎么开价最有利?会不会七十年太长了?账上的流水够支吗?” “大当家想佃哪两片草场?” “信里说是方山草场和灵岩草场,好像隔得不远,估计她是想佃下来做马会的专用场地。” 富先生想了想,又翻开账簿某一页看了看,指着其中几项说道:“灵岩场在灵岩山上,离六合书院挺近,就是小,只有一顷四亩地;方山草场快到仪真三十里铺了,有七顷四十七亩五分二厘六毫。这两片地都在驿路边上,倒是方便往来。” “那……练山这地共有多大?合计共有多少地?” “这里其实算作三片场地了,板桥分了上、下板桥,光练山就十七顷三十三亩三分,板桥上场八十七亩三分,下场有八十一亩四里六毫。” “要是加上方山这两片,共有……刨了零头是二十七顷五十二亩地,以练山为率,每亩投入租金是四两二钱。其实给的非常高,按普通草场佃给百姓耕种的话,每亩只需三钱银子一年。” “你再说说现在地价几何?” “得看地方,六合这里地价不高,上等田也才二十两一亩,要换做苏松常五府,那得三十两还往上了。山地更低,七八两到十一二两不等。” “这样,你仔细算算,要是这所有二十七顷多地,每年租赁我按一万两算,按七十年算,折到每亩里价是多少?” 雷先生应下,坐到桌案边,抽出案上摆放的纸笔,便直接在纸上划拉开,没用多久就有了答案。 “七十年七十万两,折到每亩里,就是二百五十四两多……太高了!七十年也算买断了,就算买江南的上田也没这么高啊。大当家为何不买断草场?” “哎,天下草场都属于朝廷的,倒是想买,买不了啊。再说,你只算了地价还没算每年的赋税,咱们佃下的草场又不交赋税人丁。” “也对……只是加了赋税人丁也到不了二百两吧?” 古珏得到答案之后,便细细思索起来,雷先生同样在想,只是他似乎还有一些没想通之处。” “大当家为何要这样做?是不是上头有什么……变化?” 正想的出神的古珏听闻扭头看着他,道:“有这可能,但本公子目前也不知道。” “公子您说,这地价会不会涨啊?” 古珏一听笑了:“我也希望能涨上去,而且越高越好!” 039【江湖道统】 富先生一句无意的问话,倒让古珏心里一动,要是地价能涨上去多好? 但要怎么才能涨上去,而且还能比二百两还高? 这个古珏就不知道了,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水平。 他目前只知道陛下对于陆运的态度是迫切而且积极的,包括他的老爹也是这样,所以他能预感到这边的地价上扬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六合县其他不说,地理位置却是极好。 而且一旦陆运畅通,商业贸易立马会繁荣起来,所以赛马场选在这里,确实比选在金陵城里还有优势。 “老雷,要是谈妥了,账上流水够支吗?” 雷先生闻言,自信的一笑:“莫说七十万两,七百万两也够。” 古珏一听这话,差点踉跄一下,硬气啊!他知道赛马场很来钱,每日的流水很高,只是具体有多少,毕竟还是财务部门最清楚。 “啊!哈哈哈……那本公子就放心了,谈的时候心里也有底了。” “公子打算怎么谈?先找谁谈?” 古珏露出招牌式的邪魅笑容,道:“自然不能找方四维那小子,也不能先找太仆寺,要找……南京守备。” 雷先生微微讶然,只是也没再多问,谈判这事还真得古珏去合适。 第二日, 谢三多又去了县衙,见过方四维和黄师爷,三人简单交流一番,然后就定下了与漕帮沟通的一些细节。 而后谢三多便从县衙出发,骑马走驿路去仪真南码头漕帮设的堂口,他要先打个前哨。 南门码头是仪扬运河与澳河交汇之处,无论从长江入漕,还是从仪扬运河入江,都会通过澳河。便利的地理位置也让沿河两岸异常繁华,而河西街最为热闹,街道两侧会馆、商铺林立,有说唱先生的瞽词为证: 出南门,慢步游,走河西。 到码头,都会桥下水悠悠。 东边有座关帝庙,西有星沙看戏楼。 城隍紧靠河边口,泗源沟通商巨埠,看长江水向东流。 老安帮的堂口就在这一片会馆、商铺当中,一栋看似不大的宅院,江南风格的宅院中又混有北方四合房的特点。 谢三多此时已在大门外,却听到里面传来咙咚呛的唱戏声,凝思片刻,还是拨响了门上的门环。须臾,便有一小厮模样的伙计出来见客,谢三多自报了家门,然后递上名贴说明来意。 小厮接过名贴说了一声稍等,便转回院内。一炷香时间过去,小厮复又出来说堂主有请,而后便恭敬的请他入院内。 谢三多一路跟着小厮来到正堂外,果然见堂上搭了氍毹在唱戏,而他顺着氍毹向上首望去,漕帮的大房二房俱在。此外,两人周围还不少人,应是帮中的揽头、荐头,以及老管。 钱庵称为二房,五大三粗一汉子,穿着深色细布短褐,袖子往上一卷,露出两只大镂臂,腰间用布带束腰,下身为裤,小腿还缠着行縢,脚蹬一双青色方头履。 想是认识谢三多,见他进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然后张开双臂做出迎接状。谢三多只觉黑云压寨一般,他想也没想便往旁一闪,躲开他的拥抱。 汉子一瞧,嘿,小子敢躲?又紧追一步,伸手想抓他的衣襟,那架势犹如猛虎掏心。谢三多往后一仰,堪堪躲开那一抓,然后迅速调整姿态,左脚微抬蓄势待发,右手握拳就向面门击去…… 氍毹上本来还唱着弋阳腔,此时也都停下,乐师倒是挺机灵,连忙敲锣打鼓配合两人的你来我往。 乐师掐点掐的正好,而观者也在起哄,就这样打闹了好一番,末了大房才威严的喊了一嗓子, “嗯哼……够了啊!” 大房是翁庵,年纪比二房稍长,一身儒士装扮,头带飘飘巾,周身气质不像运河上讨生活的人,倒与黄师爷挺像。 谢三多与粗汉停止了打斗,而那汉子似乎还意犹未尽,拍拍他的肩膀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才逐一介绍在场的其他诸人。 彼此简短的寒暄之后,主人家并未急着问他来由,而是张罗着酒席。谢三多似乎也忘了来此的目的,只是笑着说客随主便,他知道,这一顿酒定是跑不掉。 ———————————— 【万事莫贵于义】 何为江湖精神?‘强不执弱,众不劫寡,富不辱贫,贵不傲贱,诈不欺愚。 这就是义。 谢三多是漳州海沧芦坑人,其祖上谢君礼曾是海沧兵的一员。曾经海沧是大明最重要的兵源地,与广西狼兵,少林僧兵,广东藤甲军,青州长枪手齐名。 他的家族和那个时代的月港一样,有过兴旺,也曾衰落。唯一传承下来的是祖上留下的家训:少年甲子几多时,挨一日便拼一日,为己功夫宜着实,瞒自家只误自家。 这和闽南人的性格一样,骨子里都是敢闯敢拼,而且急公好义。仿佛那个义字,就是闽南人基因组成的一部分。 谢三多是由叔叔抚养长大,一个温润儒雅的举子,彼时因七岁的堂弟小董被拐,眼看着至亲在痛苦绝望中度过每一天,叔母也因悲伤而过早离世,是以他发誓要踏遍天涯海角,定要把堂弟找回。 因此他混进了漕帮,也因他能文能武而深受器重,被提拔的很快。在历经一年多的漕帮生涯里,其实让他体会最深的还是两个字:生计。 因为生计,可以让漕船故意撞击其他来往的船只,而后说对方毁坏了官船,来要挟赔偿。 因为生计,可以设计把漕粮偷放进商船里,以此来诬陷人家偷盗皇粮。 因为生计,可以将漕船放在河道当中,以铁索连环拦住河道,公然讨要买路钱。 因为生计,甚至于可以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抢劫、持戒斗殴…… 如此种种,皆为‘生计’。 所以谢三多不明白,所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大家皆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推己及人,由内而外,利社会利民生,所作不违于义……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谢三多醉了, 醉眼朦胧中,他似乎又看见了叔叔,在笑语吟吟的给他念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三多可记住了?这就是‘仁’。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原来只有‘有仁’才会有‘有义’。 一旁的粗汉子还在挥舞着大镂臂划着拳,输了,浮一大白,赢了,还是浮一大白,仿佛那酒就是水。 偶尔,粗汉子也会回头看看谢三多,见他醉的不轻,带点鄙视又得意洋洋的说道:“要问白酒哪家强?山东秋露白是也!” 醉中的谢三多闻此言,不竟纵声大笑…… ———————————— 三日后, 方四维和黄师爷终于踏上了这片令他们既羡慕又不服气的土地,羡慕是实实在在瞧见了商业和盐运给仪真带来的繁华,不服气也是因为除了这两项,其实仪真还不如六合,所以气不过。 老安帮头头脑脑全体出面,来迎接友县的县太爷,这阵仗在老安帮的帮史里从未有过。其实坐到大房二房这样位置上的人,谁没见过?比七品知县还高许多的官都见过。 而他们能享受如此‘殊荣’,这全都是赛马场的功劳。粗汉子特迷赛马,其实大房也不遑多让,而且他两正到处托行家去寻找纯种赛马,就想哪天自己的马也在跑马场上赛一回,那简直风光无比,向别人吹牛都能吹上十年八年的。 方四维两人着实受宠若惊了一把,但毕竟是两条道上的人,隔阂也是难免的。 堂上的氍毹还保留着,戏,也正在上演,而堂下的酒,也正喝得起劲。黄师爷是爱酒的,一杯秋露白下肚,不禁赞不绝口,到三两杯下肚,就有些舌头大了。 方四维不喜饮酒,但喜观戏,所以注意力一直在氍毹之上。只是让他万没想到的是,搬演的竟是让他觉得‘闹腾’的弋阳戏。 明代的文人士子,只喜欢水磨腔调的昆曲,而特别讨厌闹腾俗气的地方戏,所以才会把昆曲之外的一切戏种皆归为‘乱弹’,亦或‘花部’。 只是深受百姓喜闻乐见的戏,还是像弋阳、徽戏这样‘闹腾’的地方戏种,乃至于已呈现出星星之火的燎原之态。 此时搬演的就是经典武戏《七擒孟获》,台上锣鼓一敲,筋斗一翻,台下就一片叫好声,而身在其中的方四维,只觉得脑仁疼,尤其太阳穴突突的厉害。 如坐针毡的方县令,又不好离席而去,遂只得拿起筷子夹两口菜,再放下,又拿起,再放下……此刻他的心里应该是悲催的。 七八人同在一桌酒席,但是心思却各有不同。 大房心里一直有个担忧,而这个担忧多半来自‘上头’,他们终归是运河上讨生活的一群苦命人,担忧也不过是一种无奈和无助的表现。 ‘上头’的随便一纸政令,便能让底层漕工们的生活从此发生改变,而陆运改革他也早就有所耳闻,他心里很清楚,一旦陆运改造成功,那么漕帮将成为没有漕运的漕帮,这也许并不遥远。 谢三多找来时,他隐隐有所猜测,而当见到方四维和黄师爷时,他内心深处,竟莫名有些激动,就像黑暗中见到了一点微光…… 040【仁治 法治】 大房翁庵就是漕工出身,那时还年轻,才成亲不久就带了妻子去了仪真的闸口做纤夫,那时候漕河上的漕工,大都和他们一样,无一不是拖家带口。 后来朝廷说要海运,消息很久以后才传到他们那里,他曾经非常担心,而且夜不能寐,就怕上头一纸政令,从此他便流离失所,衣食无着,而那时,他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 不久,又听说渤海湾的运粮船给‘漂没’了,朝廷因此取消了海上运粮,当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再后来,他进了漕帮,又渐渐爬到了高位,越来越深刻的体会到,一条绵延千里的运河,它养活的人口和与之相关的利益链条,又岂是一个简简单单海运能取代的? 海运本身没错,错在提出者只看到海运的好处,却对漕运本身的问题视而不见,这种避重就轻的方式岂能得到理解和支持?就算粮船没有‘漂没’,海运也不会长久。 然而这次的陆运,他的直觉却告诉他,不会像‘漂没’的海运那样简单。如果有一天,漕帮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漕运,又何去何从? 翁庵心事重重,没怎么喝酒,席间,对方四维和黄师爷,他观察了许久,突然一个想法闪过,于是问道: “方先生,你说说,如果我们漕帮上了岸,可还有活头?” 方四维想也没想就答道:“放弃你们漕帮所谓的‘义’就行,毕竟那只是小义,而非大义。” 他的话音才落不久,堂上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连戏也停了下来。 许久,方四维感到气氛的异样,抬头看了一圈,诧异之情写在了脸上,我说错了? 翁庵冷冷的看着他,道:“那就要请方先生解释一下了,何为小义,何为大义?” 方四维略显尴尬,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正伦理,笃恩义’是没错,但不能凡事都来以此为理由来行‘替天行道’之举,仗义疏财,劫富济贫,除暴安良,拔刀相助,那不是你们漕帮该做的。家有家的秩序,国家也有国家的秩序,你们怎能替国家来行天道?” “哈哈哈……”翁庵闻言不怒反笑:“这些难道不是天理正义?漕帮为何就做不得?” 方四维微微叹气,心想我哪是这个意思?这怎么越解释越错了。 黄师爷醉眼朦胧,可脑子还是清醒的,见彼此有些冷场,想想,觉得还是说两句。 “方公子的意思就是,要守法,而并非说漕帮不能行天理正义。” 粗汉子倒是抢先开了口,他之前也喝不少,但酒精似乎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呵……法是什么?能当饭吃?” 堂上冒出零星的笑声,有人接了话头:“法就是税侩说今天要收过闸费剥浅费仓储费催儹费,你就必须交,不交船就过不了闸,过不了闸自然莫得饭吃。” 席间又响起一阵哄笑,粗汉子也裂开嘴大笑:“老四说的好啊,这个法果然能当饭吃,就是他么的别人吃肉,老子连汤都喝不上一口,还只能捡人家吃剩的。” 翁庵接着道:“夫头浮其数以责之伍长,伍长亦浮其数以科之散丁,就连一个微末的伍长都特么鲜衣怒马,出入酒楼歌馆,一掷千金……以老夫看,您二位说的这法啊,估计对他们也没啥用,倒让我们漕帮去守法?难不成守王法还是因人而异?” 方四维感觉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犹如被火漂过一样,想解释两句不知从何说起,又想义正严词辩白两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不合适。 踯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法,自君出,法就是规则,天下人都应守之。” 他这算胡诌了,其实本来很正常的两句让他这么一扯,就显得生硬和高高在上,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可见他是被逼急了。 黄师爷暗暗叹气,县尊还是太年轻了,跟漕帮还引经据典的,人家也要懂才行啊。而且以这种口气说,只会让人反感。 “翁庵、钱庵,其实方公子本意……打比方说吧,若是将来陆运通了,那么靠陆运谋生的人同样不会少,大家都得守一样的规则不是,否则不全乱了?我这么解释吧,方公子所说的规则,是说儒家的‘仁’,对上则要求仁治,对下则要求忠恕,此所谓规则之治。” 粗汉子一哂:“啧啧啧,不愧是读书人,说的话都这么好听。可惜咱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是仁,忠义倒是听过。” 又有人接着道:“咱们漕帮拜的是关二爷,桃园三结义,那就是忠义。” “士为知己者死,为兄弟两肋插刀……” “哟,老四这回终于说对了,不是为兄弟插两刀了?” 话音甫一落,又引来一阵哄笑,黄师爷眼见场面要失控,想了一番又道:“不如敝人就说说赛马场吧,这应该好理解……” 翁庵一听,开口道:“好,那就请师爷好好讲讲。” “要说赛马场,就不得不提一个丫头……”黄师爷起了头,见众人的注意力渐渐转向自己,又继续:“当初那邬家丫头找到衙门说要佃马场,我们还没当回事,就想着按照以往佃给她就好。结果人家一来就报了个天价租佃费,当时县尊跟我两人都傻了,还以为这丫头是人傻钱多,后来……” “哈哈……后来怎样?” “后来……当然要佃啊,不佃我们就是傻的。然后嘛,自然就是立佃田契约,结果呢……” “结果怎样……你这师爷倒是快说啊,”粗汉子想听,嫌他说的慢。 “结果那丫头自己拟的佃田文约足有一掌厚!条条款款那个详细啊,我跟县尊两人又傻了……你说是吧,县尊老爷?” 方四维微微一哼,继续道:“的确,文约上除了该有的条款,还有什么免责条款,什么违约责任,什么权利和义务,甚至租佃下的这片马场有什么用途等等,无一不是细致到了每一款下的每一条。” “整这么复杂有用吗?”粗汉子不禁疑道。 “怎么没用?你没瞧见现在赛马场火成这样,都没人敢惹麻烦的,惹不起!还有那违约责任双方都有,一方违约会赔另一方十倍于租金的违约金,谁敢违约?” “要是有人偏就违了呢?比方有权有势的。” “那就等无穷无尽的官司吧,以及报刊上连篇累牍的曝光……哎,这要按那丫头的话来讲,就是让你社会性死亡,反正那丫头也不俱……” “啥死亡?” “就是你人虽还活着,但名声、地位、信誉,乃至家族、子女名声,通通扫地。所以你瞧,她既没暴力,也没替天行道,更没讲什么忠义,偏就维护了自己的利益,维护了她手下一帮人。还有,她给马场立的规矩更多,什么雇员守则,奖惩条例,部门职责等等,多着呢。” “那……要是伙计犯了错呢?” “犯了错的人她也不打骂,就罚钱,我看过那奖惩条例,列的无比细致,什么程度的错该怎么罚写清清楚楚,要是做的好,奖励也多。而且月钱每月固定一日发放,从不拖欠,平时节庆里还发各种福利,那都是小打小闹。” “要果真如此那倒是让人羡慕了。” “我知道马场里就连钉马掌的伙计比我这个县太爷的收入高,而且做事那叫一个兢兢业业,不敢丝毫懈怠。” 翁庵接过话问道:“这就是你们想说的……规则之治?” 方四维继续:“虽不尽然,但不远矣。好比子曰:民无信不立;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还有,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这不都体现出来了吗?” 翁庵有些无奈的看着他,道:“方衙内学问真是好……” “马场虽小,但规则如斯,这何尝不是体现一种‘仁治’‘法治’?方才翁庵所问,漕帮上岸后可有活头?依我看,不仅有活头,而且还会活的比现在好,只要在这样的规则之下。” 方四维虽然有些掉书袋子,那是他脱不了文人气,但不可否认,他句句都说在了大房二房的心坎上。 最后又补充一句:“规则虽严,但规则之下却是人味,是生计,三百年间的运河故事,归结到最后,不就是‘生计’二字?” 大房二房看着他,久久没有言语…… 席上其他的人,大都是漕船上的揽头、荐头,手里要么有一艘或几艘船,要么就是控制着百八十人。此时的他们,有的低垂双眸,有的在把玩酒盅,还有的发呆,都不知在想什么……不过,他们应该更能体会什么叫‘生计’。 良久,翁庵才开口说话:“方衙内讲的很精彩,学问也好,说了半天……也只有最后两字中听。” “那……翁庵的意思?” “老夫作为大房,不得不谨慎做决定,因为这关乎帮内所有的兄弟,和他们的生计,所以,老夫想见见这位……呃,什么来着?” “阑司珍,” “哦,这位司珍。” “我会修书一封与她说明,至于见与不见,自当由她来决定。” “这是自然。” 041【拿地】 方四维不知道古珏也收到了信,在他去漕帮的时间里,其实古珏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七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打比方说,朝廷去年的财政赤字是五十多万,若是把这笔填进去,相当于全国总收支就平衡了,而且还有盈余。 所以南京的相关部门亦是相当重视,因为这些钱都是明账,不仅要纳入政绩考核,而且钱还可以截留地方,只有少部分才会起运至京。 相关部门有哪些?首先是南太仆寺,与北京太仆寺为上下级关系,但都同属于兵部;户部,南京户部虽是下级,但有独立的财务权支配权,所以南京户部会截留多一些;此外就是南京的三大军政机构,五城兵马司,应天府衙门,当然还有六合县,其余的就是一些不怎么相关但部门蛮重要那种,好比都察院。 另外要特别提一下五城兵马司的北城兵马司,之前他们的巡逻范围最多只过江到滁河南岸即止,并不会覆盖六合全县。如今呢,先是将瓜埠巡检司升级为五城兵马司一个分司,然后北城兵马司也升级了其巡视范围,几乎包含到了六合全境,这样一来,安全就有了保障。 再加上六合当地实施的火甲制,在其管理上明显优于厢坊里甲制的管理,好比由官方一体征钱雇募火甲,以便基层的日常管理及治安,其实这更有助于推动民众的集体社会意识。 明代的城市管理者也相当重视对城市人口的掌控,这一体系就有巡城御史、兵马司与都察院,就像现代基层的网格化管理。 这种与以往不同的管理方式还关系到火甲的佥派,而民众也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的管理,因为官方将确定下来的门摊定额给书面化,而且保证是一次性的征收。民众顾虑的不在出钱多少,而是希望官府一次性征收,不要屡次三番的飞差横祸。 六合县虽然是照搬南京城的经验,但显然复制的非常好,由此也看的出方四维上任县令后,还是做了不少惠民利民的工作。若是按现代话术来说,就是努力营造了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 而美中不足的,确实是本地的先天条件所限,除了地理位置不错,本、末还是牵强人意。 话说古珏找了南京城大半的军政要员通气、游说,到最后是府尹、守备、中军都督、兵部参议四人最终拍板,同意将划定的地区租佃给邬氏商业发展集团,期限七十年,七十万一次性买断。 这个划定地区就比邬阑要求的更宽泛,比如练山马场原有的地方外还包括了练山以西山脉的小山岭一片,方山马场外围,以北过驿路,以东直至与仪真分界的峡龙山止,这范围就大了不止一倍。 接下来自然是准备佃田契约,这个契约估计得有两巴掌厚。然后居间人算六合县,其余都是甲方乙方,这就等于自动排除了六合县。当然契约签署之后还要呈送上去,等待皇帝的最后批复。 方四维从漕帮回来后就听说了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而且给气坏了。他原本是想琢磨怎么多落点好处给本县,没想到漕帮一耽误,就被古珏抢了先机,以至于他作为县令只捞到了一个居间人的角色。 地都是六合县的,赛马场也在六合县,好处却没有六合县,他如何不气?当然直接就杀到了马场里,找古珏算账。他简直气死了! 古珏哪会傻傻的等着,自然是躲了…… 方四维找不到人,只有无能怒吼:“古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等着爷爷来收拾你!” 躲到青溪去的古珏,仿佛听到了他的怒喝,不过只是轻轻一笑,表示自己毫不在意,威胁啥的,那都是浮云…… 所以继续听着小曲,尝着雪衣亲自下厨做的精致小菜,再晕着小酒,那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肆无忌惮的岁月…… 还是古谚说的好,和尚终归是要回到庙里的,所以不过三日后,他两再次碰面,只是见面的地点却在契约签署现场。方四维不能在上官面前放肆,所以只有一直用凌厉的眼神来对付古珏。 如果眼神能杀死人,那么古珏已经死过千万回了。 签署仪式蛮郑重,而且也很顺利,签署完了之后,古珏按约定先缴纳了诚意金,待到整个流程走完,拿到最后有内阁钤印章和皇帝御章的正式契约后,才会交付全款。 之后,这份‘沉甸甸’而且昂贵的契约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向北京奔去…… 再之后,古珏挨了方四维几拳,没打脸,古珏请求的,所以挨过之后,他佝偻着身子半天直不起来。 “好小子,下手够狠的啊!”他恨恨的说道,因为确实打狠了。 “哼,这次给你个教训,以后少再做这种挡人财路的事,缺德!要再有下次,爷不会再打你,直接上京城找陛下评理去!” 南京城的几位大佬都还没走,看着他两打来打去,一个尚书的儿子,一个方家的后人,其实也不好劝,毕竟还是理亏了。所以这几位要么看天上,要么看蚂蚁,还两实在没得看,就看看天的那个,看看蚂蚁的那个…… ———————————— 【急诏】 八百里加急并非一天只行八百里,一天之内接力骑行,而且是昼夜骑行。马跑起来的速度较汽车慢不了多少,而两京之间是二千三百多里,满打满算两天整时间,就到了保定府的清苑。 保定府再到京师,是三百三到三百五十里,基本上只需要小半天时间,它隔壁的河间府到京师是四百一十里,也差不多的时间。 所以再快马加鞭,终于赶在落城门前进了广安门。一般从西北来的就走广安门进城,沿着广安门大街、菜市大街到虎坊桥,再从此插入斜街直达正阳门。 当晚,内阁值房就收到了这份特殊题本,附带厚厚一叠的佃田契约。值房里是刘、叶二位阁老,两人看了题本,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佃田契约,然后…… 两人震惊得无以复加,刘阁老对邬阑更熟悉一些,他心想这丫头什么人呐?随便一出手就是几十万!已经不是豪不豪的问题了,而是马场真那么赚钱?就像那宝钞一样,随随便便一印,就是可以花的钱! 马场没有亲眼见一回,再赌一回,就没有更加直观的感受。 佃田契约倒是见惯不怪,已经有过一次经验,只是这次的更厚而已。所以两人无奈,只得都带上美其名曰老花镜的片子来细读。 因为要贴黄,就不能随随便便,只是看了大晚上都没看完,写得太细致了,又是秉灯夜读,结果把两老头儿气的啊! “我看就先看到这吧,明日一起提交陛下,直接御前票拟如何?” 叶阁老巴不得,遂道:“也好也好,老夫实在来不起了。” 而一掷几十万的阑司珍,此时还不知道这事,不过也很快她就会知道了。 翌日, 邬阑还在国子监广业堂‘受刑’呢,结果李道汝和一宣圣谕的奉御突然到访,一番折腾后,邬阑终于从课堂上被拎了出来,然后又急匆匆的坐上马车,往皇宫里赶。 “咋了咋了咋了……”邬阑一路上不厌其烦的在问。 “行了行了行了……到了就知道了!”李道汝不耐的回道,他头一次发现,这阑司珍还真呱噪。 奉御骑马,马车缀在后面,到东安门停下,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而后三人步行至东华门进入,进去之后,小火已等在那里,而且青幔轿也准备好了。 邬阑见了心里不住夸小火,真是有眼力劲儿!然后迤迤然扭头对着李道汝,道:“不好意思哈~李检讨,本官有轿乘,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一甩袍角一个旋身就上了轿,四个女轿夫身强体壮,很快就抬着轿子走了,小火自然跟在后头。 随着李道汝一起去宣口谕的奉御,想了想,眼珠一转,遂对他道:“李检讨,您就慢些走啊,咱家先随着轿回了。” 说完,他便跟着轿大步撵去,也许是职业习惯,宫里的宦官脚力都好,所以很快就撵上了轿子。而李道汝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可没有那么好脚力,再说一个堂堂新科状元,面子也落不来啊。 李道汝憋屈不憋屈?肯定的啊!但有啥法?七品小官还能咋地?还不是只有快走…… 乾清宫,弘德殿, 邬阑来到殿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襕衫,但估计也没时间再去换,皇帝又不会等人换了衣服再来,那就只有这样进殿。 进了殿才发现原来还有不少人,内阁的,六部的,太仆寺的,诸色人等,而且都是朝中的重臣,此外她还瞧见了郓宁侯邬琮海。这些人看着她进来,眼神颇为复杂难辨,有的甚至还重新打量起这个女官。 邬阑心里诧异,这是干嘛? 她也没想太多,从容上前,施一跪三叩礼。 “免了吧,”皇帝说道。 邬阑起身,恭谨的等着皇帝大大发话…… “邬阑,你先瞧瞧这个,”永明帝把一本折子递给旁边的太监。 太监又将折子递给了她。 邬阑翻开来先瞟了几眼,看到有六合、马场、佃等几个字眼便明白了,原来是这事…… 然后再快速浏览一遍,大致还是看明白了。 于是她忍不住低吼一声:“干得漂亮!” 042【一五规划】 虽然邬阑拿地的成本每亩超过了二百两,但细算下来,实际一点都不亏。 因为采用了经济开发区的模式,就像整个练山,不可能只有赛马场,围绕着这个赛马场周边,又修了不少酒楼、铺、庄、客栈、联排的院落,甚至塌房、仓场、马房、脚店、私邮信局等等,然后以出售或者租赁的方式公开发售。 其实这一块业务是赛马业务之外的第二大收入,因为赛马场平均每日涌入几千上万人的规模,有足够的商业需求,人多自然买卖好做,尤其住宿和餐饮。所以一直都是一铺难求,甚至只要是赛马场的一间房,全都难求,而且买家来自天南海北,哪里的都有。 还有就是人口迁移,方四维一直在六合县大力推广归户文书制度。所谓归户就是田从人,‘则壤科粮,撮田从户,会各一册,开载业主,花户田地若干,阖邑秋粮数万石,归之烟民数万家,如众壑支流归海,故曰归户册’。 归户册里会载明户主出自哪县、哪乡、哪里、哪甲,然后分别编号,以及户田的三则、四至,照依原编细号背书粮亩数目及户主姓名里号、出卖过割日期等,使可稽对。而且是以撮田从户,也就是将户主分散于各地的田地归到一册里。 然后再拿着当地官府背书的归户册就可去它地落户入籍,接上之前的田赋杂役即可。 这种归户制度最有利于商人和手艺人的流动,商人流动起来,资金自然也会流动起来,这反而会促进商业的发展,所以方四维作为县令还是很有战略眼光。 邬阑因为佃田契约上早已载明所佃土地上免一切税收,自然也包括人丁的徭杂役,只是人丁正赋免不了。她给旗下的雇员皆办理了归户入籍,也算是变相减轻雇员家庭的负担。还有凡是购买了开发房产的户主,也都能落户此地。 所以,有太多的人都想落户于此,只是现如今这片赛马地上的户籍人口已接近饱和,已经不再接受新的落户。这里,正在逐渐形成一个新的小城市副中心。 照理说,有那么多新人入籍,至少每年田赋收入应该增长,只是这归户有进的自然也有出的,拉平来看其实浮动也不大。 由此来看,这二百多两一亩的租金,不但不亏,反而是占尽了便宜。只是像富先生这样,甚至古珏,都不理解这种土地开发模式,只是看到表面金额巨大,哪里晓得背后的逻辑。 而且这种土地开法模式可以轮动,这片地开法完了,换新的地方继续,而且这种模式可以复制和不断的重复,是一种可持续性的赚钱方式。 对于这种模式,方四维其实有点领悟,只是还没完全想透其中的逻辑,所以,他才会对邬阑再次提出佃田的要求心存谨慎,只可惜被古珏抢了先。 话说李道汝吭哧吭哧的赶到弘德殿外,里边已经开始讨论了。他在殿外先正了正衣冠,然后才默默的进殿,再默默的站在犄角旮旯里。 邬阑吼的那句声音不大不小,耳朵背的没听清楚,皇帝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永明帝对这个从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偶尔也觉得头疼:“嘿!你说说怎么漂亮来着?” 邬阑心知口不择言,连忙打着哈哈:“嘿嘿,小臣是说这字看着漂亮……” 首辅李琚一听,眼睛一白,丫头真会狡辩!当别人都是聋的? 永明帝略显无语,顿了几息,才继续问道:“说说吧,这里边的关巧是什么?”边说着还用手指着案头上放的厚厚一堆契约。 其实永明帝很聪明,早朝后内阁拿来了题本和这么一堆纸,他只粗看了一遍契约,就很准确的抓住了一些关键。再联想到之前邬阑对他说过的‘出让土地使用权’,于是他想到这里边一定有某种内在联系,和‘致富密码’。 方四维同样也想到了,只是他们的区别就在于,皇帝可以让邬阑亲自来解释,而他,只有自己琢磨。 邬阑有些犹豫,想了半天一副极不情愿的表情道:“陛下,这涉及了商业机密,小臣可以单独给您说,其他人嘛……” 其他人一闻此言,都齐刷刷的看向邬琮海,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而邬琮海呢,打今儿进宫就一直骄傲得像孔雀一样,此时此刻,他并不在意众人看自己的眼神,那都是羡慕嫉妒恨…… “陛下,”他上前一步,禀道:“邬阑说的对,既然涉及秘密嘛,不可小觑,不如让她单独向陛下您解释。” “那这契约……要不再缓一下吧,等阑司珍考虑清楚了再……”永明帝悠然说道。 “呃是这样的……”邬阑一听这哪行,合同这事可不能耽误。 于是很快就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巴拉拉地讲了一通。因为涉及了大量的现代专业术语,她要转换成通俗易懂的语言,所以话就有些长,而且逻辑有些跳跃。 永明帝是已经抓住了重点的,所以一点就通,而其他人呢,有些听懂了,还有些其实是半懂半懵。 古德海倒是真听进去了,而且邬阑一说完,眼里就开始放光,仿佛户部长期以来都捉襟见肘的财政问题,立马就能完美解决一样。 所以他提出第一个问题:“阑司珍,为啥年限定为七十年?而不是五十年或一百年?” “土地经过七十年的开发已经到头了,到那时一切基本配置、设施都会老旧,也就失去了继续发展的条件。最好就是到新的土地上继续复制这种模式,而旧有的土地可以进行旧城改造、升级,让一切重新变成新的,然后又开始收取新一轮的土地出让金。如此反复轮动,这样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哦……原来是这样!”古德海这下明白了,这简直就是把能算计的全都算计完了! “而且这还是可以持续千年的发展大计!”邬阑又补充一句。 这句话说的让皇帝都有些心驰神往,自己的王朝延续千年啊,哪个帝王不希望?只是皇帝的素养让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随意表达情绪。 “不错,那么你认为哪片土地可以这样……开发?”他接着问道。 “可以南北中各选一地,”邬阑很快回道。 “具体哪里?” “陛下,具体哪里要看是否符合条件,这个条件就包括很多,比方位置、工商业发展现状,土地归属、自然条件、人口等等,甚至还要考虑各类衙门的配置,所以不是说喜欢哪里就选哪里。” “那这些条件如何确定?”永明继续问道。 邬阑想了想,回道:“陛下,您不久之前不是让李检讨写过一份发展计划吗?” 一经提醒永明帝这才想起,今天还诏了李道汝觐见。 “翰林院李检讨呢?”他四下看看,好像没看见这位。 李道汝一直在认真听着,此时忽闻皇帝唤他,赶紧从犄角旮旯里出来,上前来先行跪礼,而后等着皇帝继续发问。 “李检讨,让你写得计划如何了?” 李道汝面带一丝赧色,回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计划书完成了大半,尚留一点结尾还未完善。只是臣自己并不太满意这份计划。” “哦,为何?” “因为臣找不到重点在哪里,不过刚才听阑司珍的一番讲解,似乎又有所领悟,所以恳请陛下再宽限一两日,让臣再完善一下。” 永明帝思索片刻,道:“不如这样,让阑司珍也一起同你完善,呃……把今日议的也加进去,朕要看到具体的实施步骤,而不是空乏的锦绣文章。” 转头又向着邬阑命道:“阑司珍,你也一起,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平台召对。” 众人闻言无不吃了一惊,平台诏对从未对一个女子,这等同于让女子参政! 邬阑也是吃惊不小,虽然她宫里地位不低,又是别人眼中的‘宠臣’,但囿于女子身份,很多事情她依然要谨守规矩,不能有一丝逾矩之处,否则,科道官就先饶不了她。 邬阑微微低下头,无意间瞟见自己穿的这身襕衫,心头不禁一动,似乎有一些东西正从心里出来……就像嫩芽从土壤里慢慢钻出来一样。 对于未来,她渐渐的,开始有点悟了…… “阑司珍,朕再问你一遍,听清楚没有?” 邬阑缓缓抬头,脸上渐渐绽开笑容,一敛刚才的轻浮,清晰而有力的答道:“臣,遵旨!” 邬琮海内心有些激动,以至于身体都微微晃动,不过他很快便稳住了,或许真的是父女连心,此刻他能清楚感受到女儿内心的一丝变化…… 身虽在堂上,但思绪却有些飘远……上天竟待他不薄!虽然青娘已去,却给他留下了世间最珍贵的回忆和有着他两共同血脉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李道汝还在问邬阑:“阑司珍有何想法?我……已经才思枯竭了。” 邬阑轻松而肯定的答道:“自然有!” 李道汝闻言简直大喜,很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043【调结构 上】 三天时间很紧,国子监那里邬阑干脆请假,然后临时在文渊阁书库里搭了一个‘工作室’。 参与撰写「一五规划」的人,除了邬阑、李道汝,还增加了谢昭伟,字公雅,杨鼎臣,字梅公,这二位均是在馆的庶吉士。 在书库里搭临时工作室,有个好处就是史料翔实,能随时查阅。而且邬阑还让人准备了一块可以支起来的木板,若是突然有什么想法,可以纸上写下来再挂上去,这样便于大家讨论和总结。 就好比临时搭了一个草台班子,也没啥准备就要开始唱戏了。。。 对于「规划」,首先要解决一个思路问题,皇帝既然要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么这个‘实在’该从哪里入手,就是整个思路。 邬阑倒是有一个思路,但她希望能引导其他几位也作一番思考,而不是自己的独秀。 “诸位,问一个问题,户部去年财政收支是赤字,收与支差了五十多万,知道为什么吗?” 谢公雅闻言笑了笑:“哟~这哪知道,我猜……要么就是收入减少了?支出增加了?” “也可能账算错了?”杨鼎臣插了一句。 “算错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个原因可不成立,”李道汝答道。 邬阑点点头:“对,排除算错账的原因,那么就很有可能是公雅兄说的原因。” 而后继续道:“要不这样,我们也帮户部算算账。” “怎么算?” “我认为主要原因也是因为收入减少,按照这个思路来,我们就看看收入减少在哪里?” 说完,邬阑从书案上堆的一堆纸中抽出一张,展开来挂在了木板上,然后解释道:“这是我通过硕士兄这几天做的功课当中,也就是他整理的户部账本,筛选出一部分数据,稍稍归纳了一下,而后做了一个简单的统计图。” “图有三幅,分别是田土、人丁、田赋的统计,我想通过这三方面来说明收入减少的原因。哦对了,另外说明一下,所有的数据我都经过了换算,以银两为单位来统计。” “咦,怎么全是柱子?这图怎么看呐?” “呃……好吧,我再解释一下,这叫柱状图,分别取了三朝做横向比较,一是光复朝,二是万和朝,三是永明初年,然后横向轴线列举了两直隶加十三省,纵向轴线是田土总数,又分了几个档次,这样能理解了吧?” “嗯……不能一下看懂,但阑司珍请继续,我也想听听。” “好,那我们就一个个分析:黑色柱代表光复朝,在图中亩数最多的是河南,其次是南直隶,第三是山东;再看灰色柱,代表万和朝,这对比就非常明显了,河南的田土亩数急剧减少,从1亿4千万亩减少到4千万亩,南直也是,从1亿3千万亩下降到了8千万亩,山东从7千万亩下降至不到6千万亩……” 谢、杨二人非常惊讶,谢公雅不禁脱口问道:“呀?这是为什么?” 邬阑想了片刻,才说:“也许是光复朝在经历一场浩劫之后,为了尽快恢复农业生产,大力清理过全国田土。到了万和朝已然过了五十多年,就像一个受伤的人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关于土地的各种弊端又渐渐显露出来。” “再看空心柱,代表陛下登基之初,还是看这三省,河南恢复到了近8千万亩,南直基本没有变化,与前朝持平;山东有小幅的增长,6千万亩出头。” “至于其他省份,实际都变化不大,除了广东。好了,那么接下来就由三位说说,从这三朝田土对比当中,有得到什么答案?” 李道汝因之前写过关于地价与投献关系的文章,所以他思考半晌,头一个说道:“因为这里统计的是起科地,所以问题还是出在土地上,我想……应是兼并,以及投献。就土地买卖价格来说,万和朝的地价比光复时期高了不少,多半因为天下稳定之后,有大量的人开始蜂拥赎回自己曾贱价卖出的土地,兼并也随之加剧,至于投献……” “投献要考虑土地收益问题,”邬阑补充道。 “怎么说?” “地价是土地收益的贴现,但影响地价的原因除了重赋,还有土地与人口关系问题,比如人口孳生了,耕地又在急剧减少,势必会造成人地紧张,也就是可供转让买卖的土地减少了,人均拥有的土地就减少。以往,人丁五口的家庭,理论上三十亩地足以养活这个五口之家,但现在,他们只有十五亩地,那么养活五口就变得困难,再加上赋税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与其苦苦守着五亩薄田,不如投献给地主家,还能勉强过日子。” “诶?为什么赋税会增加?按理说天下承平之后,不会再有重赋啊?” “起科地减少,但户部定下的天下赋税总额却没有减少,摊到每亩地里可不就是增加了?” “哦……似乎也没错。” “还有,再看看浙江的田土,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浙江的田土亩数一直没有大的变化,三朝基本维持在5千万亩左右,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那好,这个就先放在一边,待会跟人口、田赋一起来看。接着说第二幅柱状图:人丁,黑色为光复朝,灰色为万和朝,空心为本朝初。” “不对吧?阑司珍你刚才还在说人口孳生了,可为何这图里所标注的数大都在下降?” 邬阑有些无奈:“大哥,这是黄册人口,也就是赋役人口,不代表实际人口数量!” “哦……”杨鼎臣有些不好意的笑了:“请阑司珍继续。” “其中,浙江的人口下降最多,其次是江西、湖广及福建,而其他省份,反倒有不同程度的增长。” “浙江的土地亩数没有变化,但人口却下降最多,为什么?”谢公雅似乎也看出其中有蹊跷。 “实际上东南沿海一带省份的人口都有所下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广东广西也是。” 李道汝拧着眉头思索了半天,道:“投献必定会有隐匿人口,难道……” 邬阑继续道:“这些年沿海一带的海贸极为蓬勃兴旺,这跟朝廷对于海禁政策是睁只眼闭只眼有关,想来朝廷也对海贸是又爱又恨,甚至有点束手无策的感觉。” “噗嗤……阑司珍这比喻还真有趣,又爱又恨!” “海贸兴旺必然带动相关产业的兴旺,比如生丝及丝绸、布匹、瓷器等等,而从事相关行业的人口也会增加。” “也就是说种植桑麻、棉花、烟草的人和土地都会增加?反而土地上种粮食的越来越少?” “很有可能哦,因为种植这些收益高啊,比种粮食划算呐。” “那么浙江赋役人口的减少,就是这部分人?” “浙江不是没有土地,土地也不是不肥沃,只是大概率都种了经济作物,而非粮食。先接着看田赋收入,看完了再分析。” 邬阑指着第三幅图,继续道:“这张图里的柱状也分了三种,但就不是代表三朝了,而是截取了万和一朝来看,灰色代表起运的田赋,黑色代表存留,而空心柱代表两者之和。其中南直最高,这也好理解,毕竟漕粮主要就来自南直,然后山东第二,山西第三。” 杨鼎臣指着图中的浙江,奇道:“浙江怎么田赋如此的……少?还不及河南和陕西!” “对啊,跟北直隶一样,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邬阑笑着说道。 李道汝看着图,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这说明,至少在浙江,土地投献以及隐匿的赋役人口,相当严重!因为我也了解过浙江的土地价格,同为江南,像杭州比之苏州,每亩贵了七八两左右,嘉兴也比苏州贵一些。” “这就说明浙江一地对于土地的需求很旺,一般情况下,市场供求关系决定土地价格。如此高昂的地价,若是来种粮的话可太不划算了,要种也是桑麻烟草之类的,再加上海贸的刺激之下,必然会有人打官田的主意,不过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优免的权利让人来投献,将本该种粮的地改成种植经济作物,如此,牺牲朝廷的利益来换取一己私利。” 李道汝继续:“还有,为了让朝廷不发现端倪,所以几十年来,土地亩数就一直沿用光复朝的数据,一点增长都没有,不但没增长,反而赋役人口还在减少,田赋也在很低的水平……” “一是数据很有可能做了假,二是还要考虑折银问题,江南的金花银折率最低,每石只折二钱五分,而实际粮价即便京畿也是一石五分银,差了整整一倍。其中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 “怎么操作法?” “反正是以银代赋,那么完全可以高价卖掉粮食来缴赋税,这其中的差价就是我的纯收益,我是赚到了,但必有一方会损失,那就只可能是朝廷喽。” “哎,依我看,朝廷损失大了!”谢公雅不禁连声叹气。 “所以收入减少,就可以总结出第一个原因,就是田赋在减少,而田赋又占到了全部收入的九成!” “这就存在结构不合理的问题!” 044【调结构 下】 “要证明结构不合理,还得再看其他三项,一是盐课,二是关税,三是杂课。” “阑司珍还是画柱状图来解释吗?” 邬阑笑笑,又抽出第二张大纸,然后将它挂在木板上展平。 三人一瞧,纸上画了三个大饼,杨鼎臣一下没忍住笑了:“原来是大饼……看得我好像饿了。” 李道汝嫌弃地看着他:“你自己画个大饼就不饿了。” “好了诸位,这图呢,叫饼状图,这样很直观,比如盐课这幅饼图里,两淮盐就把这大饼划拉走了一大半,河东、两浙又划拉走两大牙,剩下的长芦再切掉一牙,其他的什么云南福建山东,就所剩无几了。” “其实盐课好统计,每年基本1百万出头,算是比较固定的收入。接下来再看钞关,户部掌握了七个钞关,其中临清占到近四成,河西务(天津)占到近一成,这就半壁江山了,再加上崇文门,所以钞关收入中,北方是占了大部分。这同时也说明,这些年的商贸其实是向北方在流动,而非北方向南方流动。” “这说明了什么呢?” “这说明以后做买卖的机会在北方啊,这都不懂?” “再看第三幅,杂课收入……”虽然图是邬阑自己画的,可每看一次,眼里都不禁露出难言的意味。 “单看两个直隶,杂课所占最重,哎,这不由得让我忆起当年创业的艰辛呐……” 李道汝知道这个梗,只是不好笑出来,于是只有紧紧抿住嘴,尽量让表情显得正常。 “好了不说这个,继续画大饼……” “依这三幅图所示,咱们呢就把金额累加起来再看,盐课是117万1619两,钞关是40万2308两,杂课是32万9049两,再加上去年田赋的统计,1619万7189两,总计是:1811万167两。” 哎,邬阑看到这数字,不禁直摇头,说句不好听的,赛马场再过两年的发展,也能达到这样的规模,而这个,竟是一个如此之大的国家的全年收入! “诸位有什么想法吗?”邬阑问道。 “说不出来诶,好像挺多的,又感觉很少,如果不是少也不会收支不抵啊。” “这里还要说明一下,这是全部折银之后的数据,因为赋税里有相当份额是本色收入,为了好统计才全部折银,而折银率又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所以只有按照户部的汇估价来进行换算。” “阑司珍,有没做过支出的统计?” “有,等等,”说完邬阑又从一堆纸中抽出一张,同样挂在木板上。 “还是做的饼图,比较直观,分了这样几项:边镇粮饷、宗藩、内府供用、营卫官军俸粮、官员俸禄。在看此图之前,我还要再说明一下,这个账只是户部的账,不含工部、兵部、礼部的收支。 “明白了,” “就以百为率,其中边镇粮饷为百分之45,营卫官军俸禄百分之14,内府供用百分之20,宗藩禄粮百分之20,官员俸禄……可以忽略不计。” 杨鼎臣不由奇道:“为啥要忽略不计?” “因为它少啊!就像本官堂堂正六品,每月居然只有七斗米的俸禄,折合银子三钱五分!” “哈哈……”李道汝终是没忍住笑了:“不对吧,阑司珍,你现在国子监监生,每月还有一石米呢。” “哦,对吼……”邬阑这才想起还多了一石米,一共一石七斗,工资翻倍了啊! “好了,继续这头,边镇粮饷和营卫官军俸禄姑且将它们归为一体,我称之为军费开支,这个军费占了近六成。至于为什么这么多,这是陛下和相关部门该关心的事,我们只做分析支出构成。” “内府和宗藩没得说,就是这官员俸禄嘛,我认为应该大大的提高!” “看来朕的女官对朕颇有意见啊……” 一个磁磁的嗓音突然在空间中响起……邬阑第一反应居然是外发信号? 四人扭头一看,豪嘛,一大帮人都在门口挤着听壁角。李道汝三人下了一跳,连忙起身上前去行礼。 邬阑也没料到皇帝带着一大帮人在偷听,她眼珠转了转,在心里寻思开了,刚才有说过分的话吗……好像有,没有?” 她讪讪的走上去,行躬身礼,道:“陛下您百忙之中还拨冗前来,实在让此地蓬荜生辉啊。” “嗤……”永明帝略带嘲讽,道:“你这成语还能一串一串的说,看来最近读书卓有成效啊!” “嘿嘿,那是那是,主要还是国子监的老师们认真负责。” “行了,你也甭废话,继续画大饼吧,朕接着听。” 邬阑不禁奇怪:“陛下,您从哪开始听的呀?” “从柱子就开始了……” “哦。。。” 四人又回到原位,然后再一帮人挤进来,整个文渊阁书库里顿时显得满满当当。邬阑只得挪到木板那里,站着继续讲解,而李道汝三人也被挤到一边,又显得有些拘束。 “讲哪了?哦对,支出说完了……” 邬阑抽出最后一张纸,同样挂在木板上,展平。 “这就是统计出来的收入构成,诸位可以看看,还是以百为率,其中光田赋就占了百分之90!然后盐课占百分之7,关税占百分之2,杂课占百分之1。” “刚才分析了收入少的原因之一,是田赋在减少,而田赋又占了总收入的九成,也是导致收入减少的主要原因。那么我不禁就要问了,有没可能不让收入减少呢?” “你只说了原因之一,还有别的原因吗?”永明帝突然问道。 “呃……有的,只是田赋占主要因素,第二个原因其实要考虑财政收入的货币化问题。” 古德海也随着永明帝一同前来,邬阑他们讨论的是户部财政问题,所以他自然听的很专注。 “这怎么解释?什么叫货币化?” “银两铜钱宝钞这些统称为货币,财政收入过去以实物为主,自一条鞭法之后,银子才逐渐增多,但占比还是很少。就以去年的户部账来看,收入当中可分为实物收入和货币收入,其中货币收入只占了百分之42,但是再看支出,其货币支出接近百分之50。账虽然可以做平,也可以全部换算成银两,但实际却是要真金白银的拿出来,货币支出多于收入,自然会导致现金流短缺,也就是白银短缺,就会显得捉襟见肘,但是账上却显示不出来。” 古德海听明白了,但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要是将俸禄全部改为本色……这个现金流估计能省不少。” 首辅李琚也在场,他一听古德海之言,连着咳嗽几声,以示提醒。 “咳咳,古尚书啊,阑女官刚才也分析了,官员俸禄的支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这样能省几个银子?” 。。。邬阑简直没有语言能够再形容。。。 “嗯哼……邬阑,继续,”永明帝及时发声。 “再回到大饼图,刚才说到田赋收入占了百分之90,那么能不能做一个调整呢?比如增加其他项的收入,减少对田赋的过渡依赖?答案自然是可以。先看盐课,这部分收入相对固定,调整空间不会太大,所以就只有关税和杂课收入。而这两项又有一共同特点:都是对商品或者服务进行征收,可以归为一类,我姑且称之为‘流转税’。” “为何叫流转?” 为何叫流转?邬阑一下不知怎么解释了,她想了想,干脆这样说:“关税不就是对船进行征收吗?船难道不是流动的?坐商虽然坐着卖,但所售货物却是通过船运来的……” “哦………………”古德海恍然,却还是没懂。 “咳咳,邬阑,朕知道你的意思了,继续说思路就行。” “陛下,臣最后再总结一下,要想改变财政入不敷出的窘境,最好是立足于现有的规模,进行结构调整。具体就是增加关税和杂课的占比,减少对田赋的过渡依赖,这就是我们制定发展规划的思路。” “好,接着说,” “那么所有的规划都围绕这个思路来,怎么增加关税?怎么增加杂课?不可横征暴敛,就谈怎么提高收税的增量。” “增量,怎么理解?”永明帝问道。 邬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静下来思考了片刻,才郑重答道:“陛下,收税,是一个主权国家的权利,同样也是义务。而对于大明的每一个士农工商者来说,缴税是我们的义务,也是权利。” 永明帝微微一笑,道:“何为权利?何为义务?” “简单点讲,国家收税该收,我作为子民依法纳税,这就是义务。但义务之后,是不是也可以让国家也给点优惠政策呢?能让我的生意越做越红火,钱越挣越多,这样我将来不是纳税也纳的更多吗?当然,也要允许在合法的情况,能合理避税……” 永明帝就知道不能给她机会说话,给她机会就‘胡说’:“行行行~朕知道了,继续!” “再简单点吧,建立经济开发区!”邬阑也‘毛’了,老不让自己说这是咋回事嘛! “好!两日后,朕等着你来诏对!” 045【雄安前世】 皇帝是离开了,但离开之前,他让身边的长随去传了锦衣卫使孙富海过来。 然后坐着红板舆,一路浩浩荡荡的回了乾清宫。 回到乾清宫,永明帝直接去了后殿歇息,后殿共有九间房,他随意选择了其中的一间。 这间倒是不大,分前后部,以碧纱橱相隔,碧纱橱有八扇,中间两扇开启,上面还装有帘架,此时帘子是收拢着的。通过洞开的两扇向内望去,有一张龙榻,上覆明黄织金坐褥,及同款色迎手一对。 房间整体的风格略显简朴,除了基本摆设之外,再没多余的装饰。 随永明帝近身伺候的是一年纪稍轻的牌子叫虎子,穿红色贴里,缀麒麟补,腰系金玉绦环,一侧还缀有牙牌、茄袋及刀儿。脚蹬皁皮靴,软底薄衬,走在打磨过的方砖地上,一点声音都不会有。 “皇爷,小的给您泡一壶六安可好?” 对于散茶,永明帝还是较喜欢六安,所以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很快便有内侍去张罗泡茶,而虎子继续伺候皇帝浣洗更衣…… 锦衣卫使孙富海很快到了房间外,等候通传,而此时房间内,靠在榻上的永明帝正汲了一口茶,茶水在口腔中一停留,只觉甘醇无比。 一壶之茶,只勘再巡,初巡为婷婷袅袅十三余,再巡为碧玉破瓜年,三巡意则尽矣…… 饮毕,将手中空盏递与虎子,而后又调整了一番坐姿,这才问道:“孙富海来了?” 虎子微微躬身,回道:“正在外边候着。” “传……” 虎子应下,又随手将饮过的茶具收拾起来交于另一近侍,然后退出房间。 廊檐下,孙富海还毕恭毕敬的立着,等待皇帝传唤。退出来的虎子向他打了一个手势,他意会,于是正了正一身飞鱼服,便随着虎子进到房间内。 孙富海只管低着头跟着,前面停下他便也停下。 虎子将人领进之后,永明帝向他一挥手,他心领神会,然后又一次退了出去……还顺手合上房门。当两扇门渐渐合拢时,他听见了里边断断续续传来皇帝的询问。 “浙江那边你查得怎样了……” —————————— 再说文渊阁‘工作室’里,四人小组正拼命埋头苦干着。 皇帝带着一群人走了,但他们的工作才算刚刚开始。思路有了,那么接下来自然就是完善它。只是时间有些紧迫,两天……只有加班了,邬阑的第一反应就是又要996。 皇帝要把赛马场模式,也就是「经济开发区」模式加进去,首先要考虑什么?选址。 之前邬阑也建议过,可在南北中各选一处,而北方,运河在德州之后进入顺天府境内,继续向东北到天津直沽港,天津是‘南北舟车,并集于天津’,所以这一路也是漕陆一体。 从德州向西北延伸,可以经过景州、阜城、献县、河间府河间、任丘、新城、涿州、良乡进京。 假如以京师为出发地,还有一条向西北延伸的驿路:经良乡、涿州、安肃(河北徐水县)、保定府清苑、庆都、新乐、真定府、栾城、赵州、内丘、顺德府、沙河(南河县)、邯郸入山西、河南。 所以,以京师为顶点,以两条驿路为边,形成一个扇状区域,而这个区域的中心就在白洋淀。其附近有任丘、雄县、容城、安肃、安州。再远一点的还有清苑、高阳、河间。 邬阑手上倒是有舆图,只是这舆图太过抽象,精确性极差。但即便如此,当看到雄县、安州这两地名,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雄安新区。 “诸位,我有一个想法,”邬阑开口说道。 另外三人从堆的老高的书籍资料中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她,一时半会还没从迷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邬阑仿佛看见了他们眼中酒瓶底状的漩涡。 “诶诶诶,清醒过来,我有主意了!”她笑着道。 “啊?太好了!那就请阑司珍快说说,”杨鼎臣放下手中厚厚一叠账本,率先开口道。 “我觉得,应该将北方的「经济开发区」定在……这里!”她伸手指着舆图中所标注的白洋淀地区。 三人顺着指向,看到了舆图的这一区域,李道汝沉思了片刻,问道:“原因呢?” “首先要明确一点,商品经济的发展状况对水陆路线的布局影响很大,一比天津自然就明白了。而我选这里,却是因为位置太优越了,而且可以对西北施以影响。” “你看,清苑县到京师是350里路,河间县到京师410里路,这个距离只需小半天时间便能到达,而且当天可以跑来回。从这里出发向开封、太原非常便利,还可以向东南方连接临清,这样一来,西北地区不就和运河联系上了吗?” “这是其一,其二呢,区内有丰沛的水源,而且地势较平坦,马车提速没问题。其三呢,过去的九边贸易,临清是南方布匹的集散地,而经陆路中转却是这里。所以可以总结一下,有较为通达的驿路,而且通行能力不错,有商品贸易的基础,离京师近易于掌控,又能舒缓京师的部分压力。” “京师有何压力?”李道汝不禁又问道。 “比如人口与地的压力,以及北直地区经济发展不均衡的压力……等等,”邬阑答道。 李道汝疑惑的看着她,还是有些糊涂:“能具体讲讲吗?” “你想想啊,北直地区什么最多? “什么……最多?” “啧啧……这还猜不到?当然皇庄、宫庄、勋戚田及官田最多喽,土地相对集中于此,当然有好处,但坏处也显而易见,只要查查户部统计的账就能知道大概。” “啊,有了有了!”谢公雅正翻着账簿,说道:“保定府有慈宁宫的子粒官地……清苑最多,其次还有安肃安州新安容城等等,河间府任丘最多。还有慈庆宫的,安肃新城高阳皆有,河间府的也是任丘最多。乾清宫……安肃,河间府只有静海县有……” “对,再比如勋戚田包括什么养赡银地、香火地、王坟、以及公侯伯爵的给爵地等等,虽然个人相对不多,但人数众多……有总数统计吗?” “有,整个北直的子粒官地加王公侯伯地……总数为477万亩。” “这还没算官府的官田……所以北直的土地相对集中,肯定采取佃田的较多,而庶民地主或者自耕农的数量应不及南方。也可以这么认为,只在田赋这一项所占总收入之比,肯定是低于百分之九十,再换句话说,对于调整收入结构比,还是有利的。” 李道汝咀嚼着这句话的意思,慢慢回过味来:“你的意思,增加盐课、杂课、关税的收入?” “差不多,像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因为是面向西北及九边地区,所以商贸往来还是繁荣。而盐课呢,西北及顺天基本是长芦盐、河东盐及陕西盐的行盐区。盐课相对稳定,这个暂时不考虑,所以就看杂课和关税两项。” “关税肯定要有路才能设关啊,”谢公雅补充了一句。 “当然,首先要通路,路通之后才能说下一步设立经济开发区来调整收入结构。” “还有,西北的草场及马匹较南方更易获得,这也是发展交通的有利条件。” “没错,但还有一点要考虑,就是人。整个北方人口相较于南方偏少,当然也跟经济发展有关。就北方人口来说,还是集中在京畿和运河沿岸,其余地方相对偏少。” “最后,再比较一下亩均税、口均税及户均税的差别,北直隶地区的。” “怎么说?怎么比?” “保定、河间两府的每亩收税只有一分银,恐怕也是天下最低,而平均到个人收税为二钱五分,较南方也是相当低了,也就是说人均田赋的压力较小。户均税就是每户的田赋负担,这两府反而偏高,与松江府持平了,这说明什么?” “对啊,奇怪诶,为何呢?”杨鼎臣不禁问道。 “也说明这两府土地还是相对集中,人均拥有耕种的亩数多余南方,而人户也可能是以大户人家为主吧,多于南方每户五口之数,算是地广人稀?” “呃……我觉得是北方粮食的收成低,小家庭养不活的。甚至可能也很穷,虽然你说那什么持平,但松江府绝对不跟两府一样。” “对!所以总结一下,若将北方的经济发展区设在白洋淀附近,那么先天条件、后天发展、土地、人口、赋税等条件综合下来,这里的优势明显。” “嗯……似乎也对。” “具体来说,我觉得中心地区就以白洋淀为中心,涵盖周围的雄县、安州、安肃、清苑、高阳、河间、任丘这几地,跨越保定、河间两府。” “这也就是经济区的范围和四至?”李道汝问道。 “没错,那么我还想……最好给它取个称呼以示区别,就叫「雄安经济区」如何?” “雄安经济区……好像可以有诶。” “好了,北方的决定了,那么接下来就看南方和中原地区的设在哪里好?” 046【平台召对】 文渊阁, 四人历经24个时辰的苦熬,规划总算基本完成,然而才松一口气,紧接着咨议的日子又接踵而来,都还没来得及休息一下。 邬阑从文渊阁出来,站在水池栏杆旁,一阵清新的风吹来,还夹杂了一丝暗香,让人顿觉舒畅。她微微仰起头,享受着清风拂面,几日来的焦虑仿佛也吹得无影无踪。 老儿北儿京儿就是这样,只要没有沙尘暴那便是好天气,天空也是湛蓝,蓝的让人心生欢喜,她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情。 小火已走到前头,回头见邬阑停下,又踅回来,问道:“阑女官,是有东西落下了吗?” 邬阑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又驻足片刻才说:“走吧……” 从文渊阁到建极殿的云台是很长一段路,要是往常她就选择坐轿了,今天却突然想走一走。沿着三大殿的廊庑外围经崇本门一路向北,左手边的一墙之隔是象征皇权的三大殿,此时此刻却离它这么近……但又那么远。 过了宝善门,向西北角望去就是崇楼,过了崇楼就是景运门,进了这道门便属于内廷的范围,一般朝臣是不能随便出入此门。 景运门前后都有礓嚓坡道,是便于车舆进出,也是邬阑出入内廷之路,正对的是隆宗门,其右手方是乾清门,左手方便是建极殿后部。沿着踏跺登三层须弥台,再登云台门,这便是召对之处。 邬阑回头看看小火,他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卷纸,这是为了这次召对准备的‘ppt’。 “展示板布置妥当了吗?”邬阑问道。 “已经交代过了,阑女官,”小火答道。 “好……” ———————————— 永明九年,五月初三, 皇帝召女官邬阑于云台咨议,参与人还有内阁首辅及大冢宰、大司马三人。 邬阑身着女官常服,头戴庆云冠,这是除冠服之外最正式的着装,相当于官员的官服。 一般召对的规矩是臣子肃立,皇帝坐着,点到哪位,哪位便出列跪着作答。 永明帝免了跪答,但依然要站着。 永明帝问:“你先说说你规划了些啥?” 邬阑答曰:“回陛下,臣规划的是大明未来五年的经济发展蓝图,臣称之为「一五」规划。” “为何叫「一五」?” “呃……以五年为一期,一五完了自然有二五,二五完了还有三五,三五完了便是四五……直至无穷尽的五。所以,这首一份臣便称之‘一五’,以示区分。” “好吧,那你就简单说说。” “首先,一五时期的奋斗目标就是:其一,努力达成中央财政的收支有盈余;其二,改造升级南北、东西交通的主要通道;其三,大力发展工商业,建设南北中三个经济开发区,来带动区域经济的发展提高;其四,依托便利的交通来拉动西北及九边地区经济的复苏。” “南北中三个,都设在哪里?” 为了这场召对,邬阑做了充分的准备,开始之前就将‘ppt’和舆图挂在展示板上,供陛下和其他人参阅,对照着图来讲解,比干说要容易理解。 “北方将在这里……设立经济开发区,”她指出图上标注有称谓的地区,同时在舆图上指出一个范围。 接着便逐一阐述理由,也就是他们四人一起讨论过的内容。 皇帝听得仔细,东首肃立的三位臣子似乎也被邬阑的对答内容所吸引。 殿外,小火立在三层丹陛之下,他只是低阶的宦官,登不了堂,也入不了殿,不过这并不影响他仰望湛蓝天空的心情。 他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跟了个好主子,今天这场召对,他清楚对于主子至关重要,不过他并不担心。 云台内,邬阑依然侃侃而谈, “臣的设想,是三个区侧重各有不同,比如雄安区,除了是面向西北的商贸区,还应该是北方最大的粮食和饲料交易市场,和除了天津之外最大的陆路仓储中心;而徐州,是中原连接四方最大水陆通行的枢纽地区,江北三县,为贯通南北商贸经济带的重要切入地。” “经济带?这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江北三县连通着江、陆、漕三条交通干线,每年行走在这三条线上商贾有多少?多得数不清,如果能在舆图中标注出来,那么一定会呈密密麻麻的带状分布,所以就取一个简单明了的名称。” “既然你要采取一佃七十年的方式,那要是地主不答应出让,或者漫天要价又怎么办?” “最好先了解清楚,与地主协商要么置换土地,要么先协议价赔偿给人家,来换得地契之后再进行招拍,招拍的土地事先规划好,不一定都是上好的农田,也可能山地沟渠荒滩之类。不一定一下全部挂出去,可以一年招拍一次,年年举行,算作地方衙门每年的固定收入。” “朕觉得你还没有说透彻,应该需要商榷的地方很多。” “是这样的,陛下,规则可以制定的更加详细。” “要投入多少银钱,你有计算过吗?” “其实只要解决资金来源就好了,因为这是做长远打算,不是三五年就能建成。具体多少就没法计算了。但可以用招拍土地的钱,也可以让商人资本投进来参与。” “那么具体需要做些什么?” “官府主导基础建设就好了,然后制定规则,把控大的方向,具体的细节让具体的人去掌控。” “就是修路,建房?” “对,但不仅是修路建房,还要配套完善,比如仓场、塌房、马房、民信局、驿递所、税课司、巡检司等等。” —————————— 这场召对进行的很快,当小火还在想午膳该去哪里蹭的时候,邬阑已经出了云台门。 天空还是湛蓝,只是却不敢直视了,强烈的光线有些刺眼,也清晰的照出她眼下的黑眼圈。 邬阑走下踏跺,想了想该去哪里,然后对小火说:“你自去忙吧,我需要去补觉,这就回五所了。” 小火连忙应道:“好的,阑女官,那些带来的东西需要小的拿回去吗?” “不了,那些卷纸和舆图陛下都留下了。” 又交代了几句,两人便各自离去。 邬阑是从乾清门影壁旁的内左门踅进东一长街,打这里向北望去,花门重叠,一片通透。北行至成和左门向东,再踅进筒子街,向北,尽头是玄穹宝殿。 她所居住的便是玄穹宝殿正北方的东一所,其实这五所之地非常逼仄,仅有一门进出,若遇火灾恐连逃命的机会都很小。 后宫的建筑都是这样逼仄,不需要恢弘气势,只要谨守规矩就好。宫中的女人大都居于此,不同的只在房子大小、衣衫华丽及饮食丰简的差别,除此倒还真没什么分别。 身份这东西,都是皇帝给的,说不定哪天就被皇帝幸了,自此便荣华富贵,又能荫及家人。 其实这也是一种人生。 邬阑走这一路,明显感觉气氛与以往不同,想是快过端午的缘故。平日里女人们没事时,大多会组织游玩,何况是年节,其实就是找个借口离开这逼仄的后宫,哪怕只是去皇家后苑游玩一下也好。 除了年节可以热闹一下,还有宫里搬演戏曲的时候也热闹,一般会在西苑的无逸殿和玉溪宫,但也有在昭仁殿和懋勤殿设宴演戏,氍毹也不用搭,就直接在殿中开演。 宫里不能没有女人,没有她们,紫禁城都会黯然失色。就像历史不是全由男人书写,还有女人,否则那一本本史书就只是一堆枯燥乏味的文字。 邬阑在走过长长的路之后,已经很疲惫的她终于到了住所,进了屋先卸下头上的庆云冠,再退下一身常服,换上舒适的居家服,而后她便一头栽倒在床上,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好好补一觉。 在她即将进入梦乡的那一刻,皇帝和三位重臣其实还在商议,只是地方从云台换到了乾清宫上书房。 皇帝觉得邬阑并非言无不尽,而是有些重要的点她只略提了一下,没有详细说开,却被敏锐的皇帝给捕捉到了,而这些点很可能是一些关键的东西。 其实就是一个逻辑,只要逻辑想通了就会明白,这并非邬阑没有言无不尽,而是可意会不可言传。 上书房里,皇帝没有继续参与讨论,只是在听,同时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什么。 “依我看要从清丈土地开始,把凡是属于官田的,包括军屯、皇庄、宫庄、山林草场等等,这些先清理出来再看,私田先不作考虑。” “可行,但还需重新整理驿路,整顿水马驿站和递运所、急递铺,这恐怕需要兵部和工部一同协助。” “别忘了还有地方衙门……” 永明帝听着他们三人的讨论,脑子里却是想着别的事……突然间,他伸出一掌击向桌面,伴着一声巨响,不禁失口而道, “朕明白了!原来是这个道理!” 三位老人家可是毫无防备,竟都吓了一跳,首辅用手捂住心口,问道:“陛下?” 皇帝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赶忙收拢起情绪,一下又恢复了常态。 “呵呵~三人老大人,今日就先到这,想必诸位也乏了,回去歇着吧。” 三人辞了皇帝,便从上书房退了下去。 皇帝却坐着没动,半晌,才吩咐身边的近侍:“伺候笔墨,朕要亲自写封信给曹淓毓……” 047【端午】 窗外日迟迟, 大梦谁先觉? 这一顿饱觉睡得!总算是睡得回了本。 不过醒来之后,邬阑感觉世界好像又变了,也不是真变,就是感觉又不一样了。 给她当丫头伺候她的小鬼头,大名赵寿女,蹦蹦跳跳的从外边进来,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 邬阑一看就知道全是吃的,这丫头就是嘴馋,成天到处踅摸到处蹭,那嘴巴就没有停过的时候,只是这次,蹭的也太多了吧? 赵寿女年纪不大,头上还用红绦扎发,在头顶绾成小揪揪,一般年纪小的宫人都不带狄髻。 “呀!阑司珍醒啦,婢子刚还给小火说估计您差不多要醒了,果然!” “你这小鬼头,又到处蹭吃的去了?还蹭了那么多,你能一下吃完?” “才不是婢子蹭的呢,这些都是各宫娘娘送给阑司珍您的,婢子只是帮您拿回来。” 邬阑有些疑惑:“送的?她们为何要送?” “明儿不是端午了吗,娘娘们说就提前一天送,免得明天送礼收礼的人还打拥堂。不过是些凉糕粽子什么的,也就节日应个景儿。” 明天就端午了……邬阑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感觉不一样了。 “即这样你都收着着吧,不用给我留了。” 赵寿女听了一喜,连忙道:“哎呀,那就先谢过阑司珍了,嘻嘻。” “明天宫里还有粽子发,你这一下这么多,不怕吃了不好消化?这东西又放不得。” “没事,婢子跟姐妹们都说好了的,会跟她们一起分享的。” “小火过来说什么?” “哦,也没什么,就是明天有好几场赐宴,他怕您错过什么信儿给忘了,特来嘱咐婢子。陛下要在午门那里设宴,完了还要去东苑看武官们比赛击球射柳,还要去万寿山,还要看御马监赛马,西苑还有赛龙舟……哎呀,想想都好热闹啊。” 邬阑也算头一次宫里过端午,听她说了一大堆,感觉挺好玩的样子。要是这会京城的赛马场已经建成就好了,一定会生意爆火。 “午门那里你又瞧不着热闹,顶多东苑西苑可以看看,陛下最近倒是又进了几匹好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拿出来赛一赛。” “要是能赛啊,陛下的马准赢!” “切~小丫头见识太少,那得看是什么品种的马!” —————————— 五月初五,晨, 今日是常朝,但适逢佳节,所以早朝就没安排议政,简单过一下便结束了。结束之后光禄寺先进前请奏赐下宴席,得皇帝奏准,百官再叩头谢恩。礼毕,皇帝还宫,百官则退至午门外享用宴赐。宴席结束之后,群臣还需面北行一拜三叩,礼毕退场。 这种粽子宴席多为常宴规格,一般分为上桌和中桌,除了酒上五轮、四轮,汤上三道,其余的并不复杂,菜品四色,糕一碟,粽子一碟,果子,小馒头,就没了。 席间还是有趣,安排了不少助兴节目,君臣之间还不时的赋诗助兴。也就是这一刻,暂时抛开了政治、朝堂、党争、文武之类的因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就比较和谐。 明宫里这种宫廷赐宴挺多,有各种名目,比如邬阑四人昨日在召对之后本来也有赐宴,只是永明帝看他们个个顶着黑眼圈,又疲惫不堪,遂改了日期等端午过后再行赐宴。 宴席多可不是君臣耽于享乐,而是一种维系君臣关系的手段,赐食也是。北方鲜有南方季节性的珍贵食材,比如鲥鱼,京城五月就能吃到鲥鱼,只是这鲥鱼得来的过程,恐怕不亚于某妃吃岭南荔枝的难度。 这一天,皇帝是比较忙的,前廷后宫都得跑到,午门那里,君臣才助兴了一把,就又要赶场去皇后那里设的宴席。 帝后会驾幸万岁山插柳,然后再看御马监勇士营跑马。 皇后的宴席质量蛮高,除了粽子、雄黄、菖蒲酒等节日饮食,还有鲥鱼,邬阑就念着这个呢,所以她就蹭到了皇贵妃邬氏那一桌。 皇子们也在皇后这边的宴席,永明帝身边成年的皇子有三个,现在时代变了,皇子没有藩可就,所以就住在了宫里,等年纪到了才会开府,但也只在京城皇帝眼皮底下。老二朱简灿已经开府,老三年纪尚轻了一些,就还待在宫里,住在撷芳殿。 朱三皇子朱简炣是邬氏所生,也是邬阑的表弟,就是表姐弟并不怎么对付。邬阑也不怕他,每次‘被欺负’了,就正大光明的到皇帝那里告状说“陛下,您的儿子又欺负小臣了……”。而永明帝每次都爱答不理,最多再问一句“谁赢了?”然后邬阑就挺不好意思的说“三皇子没有赢诶。” 朱简炣每次都被她气得哇哇大叫,没办法,实力不允许他赢。他年纪还没到长个头的时候,邬阑身高算女子当中很高的了,又不是孱弱型的,光论身高的话他就没优势。 虽然皇帝还没正式立太子,但基本也默认大皇子朱简炀就是继承大统的人,什么人员配置,太子教育都是早就开始了的。 而且去年也定下了太后娘家,谢家姑娘为皇子妃,只是还没大婚。 邬阑留在这边,就想看看皇帝新进的马,因为之前她忽悠过皇帝,说等赛马场开了,把御马监里的好马放到场下去赛,看是宫里的马能赢还是外边的纯血马能赢?然后又把南京那边的赌马狠狠吹嘘了一道。 永明帝果然就被‘忽悠’进去了。 说到御马监,其实就是宫里内廷的大总管,对标的不仅是兵部,还有内廷的财政大权,管理着御马草场、皇庄、皇店,京城赛马场的股份皇帝也是交予御马监来管理。 御马监除了内城的三处草场,还辖着京畿内十多处草场,和明初的规模差不多,但这是在经历高峰时期的规模后回归原本的状态。 从崇祯末至今的七十多年间,其实京畿内土地归属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尤其是勋戚的田。过去的勋戚家族覆灭之后,其土地大都被后来者侵蚀,即便家族内还有旁支血脉存留下来,但土地却是很难再要回来。 这样的‘无主’田地其实在光复朝就有许多,只是后来又被瓜分了。朝廷多年一直在清理这方面的‘问题’田地,能清理出来的都归入官田,继承关系复杂的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进展一直很缓慢。 京师的赛马场不像六合那里,马场相对集中,东便门外那片地只适合建跑马场和周边配套的餐娱项目,而赛马协会的场地就一直没法落实。内城的草场显然不适合,那么就只有北部的坝上、蓟州、密云、怀柔、延庆等地,但那也太远了。西便门和西山倒是不错,就是没有空地。 实在不行也只有考虑雄安附近,那里除了宫庄就是皇庄,御马监也管理着大片皇庄。而且御马监的大太监刘炳同邬阑关系还不错,他也答应再帮着找合适的场地。 皇庄的土地一般是佃给普通农户,按每亩1至3分银收取子粒银,其实勋戚的赐田也会收取相应子粒银,包括王府庄田一样,并非王田就不纳税,而是天子赐予藩王的是赋,而非田,‘所谓‘赐赋不赐田’。 王田是无法在土地交易市场上流转的,也非王府自己管理,而是交予地方衙门来经营,再由地方衙门将土地的收益转给王府。 单纯的土地收益不足以满足藩王的需求,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利用优免权,或者徒增附加税的方式来来掠夺财富。 如果将草场、皇庄、皇店三项收入一并计算,每年经御马监征入的白银高达20万两以上,由此可见其在宫廷中的地位,与司礼监不相上下。 一年20万两再加上内府岁入,够皇帝一大家子人开支吗? 理论上还是够的,实际上可能也只是堪堪抹过。皇家的收入不能只看银子,还有诸多实物,涵盖了吃穿用度,比如衣料有南北两京的内织染局,及南京神帛堂负责,食材及宫中的日常伙食也基本都是光禄寺来承担,建造、修缮有工部承担,这些无需宫廷财政来开支。 只有宫人的俸禄是由内廷发放,只是像邬阑这样并非通过采选入宫做女官的,就算不上宫人。她本身以女户身份入宫,则归属于宫廷女户,户籍挂在锦衣卫,但她不属于传统意义的女户,更非军户家庭身份。 过去军户家的女子被选入内廷,则该军户家庭会变更为女户家庭,享有一定优免。但此种女户在适当时候也要承担军役,所以入宫女子的户籍才会挂在锦衣卫下,俸禄才是由户部发放。 所以邬阑在宫里的真实身份就是‘四不靠’。 话说午门那里的宴席很快进入了尾声,因为接下来还有不少节目。在酒足饭饱之后,文官一众人来到了东苑,来欣赏武官比赛击球射柳。这是传统的项目,想当年的好太孙宣宗就是在此比赛中,让他爷爷成组龙颜大悦。 而后宫这边,宴席才刚刚进入高朝,御马监勇士营已经将马拉的出来,宴席之外有宽阔的场地,正适合跑马。 这下邬阑总算瞧见了永明帝的‘新宠’,为此他老人都没去东苑那边。 此马一亮相,场内外立刻响起一片惊叹,邬阑也忍不住赞叹,好漂亮一匹奥尔洛夫快步马! 048【廷议】 朝有大政,必下廷议。 廷议都议些啥?‘大凡国之庶政俱在廷议范围内,举其荦荦大者,便有议立旨、议储嗣、议建都、议郊祀、议宗庙、议典礼、议封爵、议亲藩、议大臣、议官制、议民政、议财政、议赋役、议漕运、议军事……’ 天子在一月之前就已下诏廷议陆运改革之事,这也算事体重大之事。而昨日端午的热闹喧嚣,多少有些冲淡了这种本该自持严肃的氛围,直到今早上朝来,许多官员才恍然记起端午过后就是廷议之日! 昨日自我放飞的过头了。 此次廷议由吏部主持,因事关好几个部门,其性质又无法划定到底该归为哪部,一般这种就由吏部出面主持,由各部会奏。 会奏就是由吏部侍郎先将‘结果’拟稿,誊清之后交至应议者署名,然后再由吏部尚书封进。如果应议者的意见不统一,还需将各种不同意见一并呈给皇帝。 此番廷议之事有二:其一,议驿路改革,具体就是南北陆路的改革;其二,划定南北中三个区域为特别经济区。本来只有其一,其二是后面临时加上去的。 而这次参与部门人数不少,除了六部九卿、六科十三道,还加了各省巡抚、总督、五军都督府及部分勋戚,共计六十余人。吏部还将誊清之后的议题刻成册子,当做简单讲解,而后每册附书格纸二张,分送给应议诸臣。要求每一题都需详议应行应止的原因,限三日内送部再加考订。 若有避嫌不行开议之人,或有别的意见者,另自为疏,由内阁一并覆议,再恭候宸断。 所以,廷议虽是议‘结果’,却非最终结果,还是要皇帝做出最终裁决:完全采纳,部分采纳或者不予采纳。要是皇帝不满意廷议结果,还可以屡次下议,甚至一票否决,置廷议而不顾。 李琚是对廷议有些担忧,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方式很容易流于形式,并非众大臣集议,畅所欲言,难免不会被少数尊官左右,卒出于一人之见。 另外还有陛下的态度,给他的感觉似乎陛下只是对朝臣的态度感兴趣。这样廷议的效果难免不会大打折扣,而且将来政令推行起来,其阻力也会不小。 其实他也曾向陛下建议过,宜采用朝议的方式,如宣德朝那样,皇帝与群臣面议,当场有了结果后直接传旨施行,不待批答,可是被永明帝给否了。 “老大人,非朕不愿与众卿家面议,而是这事自去年开始,朕就给过无数次面议的机会,朕也希望能当廷决断,然后下旨实施,不希望久拖不决,只可惜……事与愿违啊。” “而且这事很有难度吗?修一条路而已,怎么就会久拖不决?朕也好奇啊,所以就想看看,朕的这些好大臣们,他们心里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李琚只得暗暗叹息,他感觉得到陛下对于朝中大臣的不满一年甚过一年,若非不满,也不至于任用女子为官。他并非瞧不起女子,而是陛下这样,却像是狠狠抽了天下士人的脸。 陛下为何不满?其实李琚也看的透彻,为官者不察事势,空持高义动辄来褒贬人品,这就是问题。当‘讪君卖直’成了博取清名的手段,就已经忘了为官的本分,是为了得君行道。 得君行道是要行仁道,靠的是权力,文官的权力就体现在治国当中,但人都有私欲,光靠个人的道德自律怎能约束人性中的私欲?若以严刑峻法约束,又会导致君臣关系疏离,这本就是君与臣之间无法解决的症结。 当朝皇帝不好峻法,但不代表他就能容忍这样的臣子,逐渐抽离、架空文臣的权力,就是皇帝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对此,李琚作为首辅,文官之首,常有深深的无力之感。时至今日,依然有不少人还抱着旧时理学的死规矩不放,还对眼前正在发生的种种视而不见。 群狼已在环伺,身处其中的人却不知危机已迫在眉睫。 世道也是会改变的,若臣子一直跟不上皇帝的脚步,一样会被抛弃。 三日很快过去, 吏部将各部呈送的‘结果’汇拢,再一一考订封好,然后呈与陛下,等待最后宸断。 这日,永明帝幸驾文华殿,与内阁同在殿内。六十多册由内阁四人分看,永明帝自己选出几册来单独阅览。内阁看完再相互交换,最后再一并统计出结果。 皇帝选出哪几人的册子单独来看?这不得而知,不过几人阅览了所有的册子里,并未看见漕督、浙江巡抚等人的册子。 四人没花多少时间,便阅览完毕,紧接着开始统计结果。也不复杂,就是将持异议者筛检出来放在一遍,再分别统计出来就好。 “陛下,老臣这里基本统计完了,”李琚进前禀道。 “说说结果如何?” “议陆运,其应行与应止正好不相上下。” 永明帝闻言一笑:“呵,朕还以为是一边倒呢。” “呃……有几人,其实连老臣都没想到。” 永明帝眼里露出一丝兴味来, “刑部的徐尚书议否,这老臣没想到;江西巡抚和山东巡抚议可,这老臣也没想到。” “意料之外,但也算情理之中。” “陛下那边的结果如何?” 永明帝笑而不语,想了好一会才说:“此议在朕这里就算过了。” 李琚愣了一会,方道:“是,老臣明白。” “第二议结果如何?”永明帝继续问道。 “说起第二议……”李琚脸上透出些许怪异,又有些不可思议:“二十二人以为可许,十七人以为不可,余皆放弃,并且各抒己见,理由也是千奇百怪。” 永明帝沉吟片刻,又道:“那么,诸位阁老的意思呢?” “臣以为此议可行,”李琚回的很干脆。 其余三人并未参与那场召对,对这一议题并不熟悉,只是三人见首辅都应了下来,想了想还是跟着应下。 “此议也过,接下来就由内阁拟旨吧,”永明帝再次说道。 “老臣遵旨。” ———————— 今日永明帝驾幸文华殿,直至日晏才归。 皇帝的工作是做完了,但整个文书的流转才刚刚开始。内阁拟好诏书之后需将诏书返至司礼监批红盖章,再送至六科,六科需对诏令或批答进行覆奏,再得旨而后施行,最后才到通政司。而各省提塘官会在通政司收取本省及相关的政令,抄写下来后,再通过邮驿系统传回各省。 所以,诏令要真正传达下去,还需几日功夫。 不过还是留了一个‘尾巴’没有解决,改革的方案是通过了,但还需有一人来统筹此事,而这个人选皇帝并没当场决定下来,只说: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果然,第二日早朝,永明帝便当廷宣布改革之事由郓宁侯邬琮海总领,来统筹全局。 此决定一出,当廷哗然,连邬琮海本人都大感意外。 不过意外归意外,能落到这样的好事,还是羡煞了一帮大臣。李琚也是当场才得知,知道后还不是只有苦笑,皇帝的态度太明显不过了,就是不相信文臣。 邬阑在宫里布满‘耳线’,这等大事她当然头一个知晓,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抢第一手新闻。 但对邬琮海的任命,她并没太多的兴奋之情,反而显得有些谨慎,倒是邬家上下一片喜气。 邬家当然喜气,本来就有盛宠,自打邬阑这个邬家女儿入宫做官之后,盛宠更盛。宫里皇贵妃的地位稳固的很,朱三虽不是继承大统的人,性子又莽撞,平时不爱读书,老爱舞刀弄枪,还时不时犯点小错,但就是这样的性子反倒得皇帝喜欢。 俗话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恩宠固然好,却不会永久。盛极必衰的道理谁都能娓娓道来,但真正能懂的又有几个? 邬阑思考了一天,想来想去这事还是要给侯爷说一下,算是提个醒。 永明帝宣布的第二日便是休沐,邬阑坐上马车,艾有为跟着,又一次去了小时雍坊。 选了巳时末出来,到了小时雍坊的侯府差不多午时,选这个时候到访,自然打算在侯府多逗留些时辰。所以当管家邬进将大小姐领进侯爷书房后,又赶忙退了出来,急急拉住邬阑的贴身丫鬟艾有为,就问道, “大小姐平时爱吃些啥?” 艾有为反应慢,愣了半天都不明白, 邬进见了心里有些发急,要是侯府的丫鬟是这等蠢笨的,早打发卖了。喜得好你这丫头命好,是跟的大小姐! 他心里吐着漕,表面还要显得和颜悦色:“艾丫头,你瞧,大小姐头一次跟老爷一起用膳,总要弄几个她喜欢吃的吧?” 邬阑从未跟她这父亲一起吃过饭。 艾有为其实听懂了的,只是她也说不好姑娘到底喜欢吃什么,以前还不像现在这般忙碌时,姑娘时不时都会自己下厨,做出的菜都是别人喜爱吃的。她也曾问过姑娘最喜欢吃什么,只是每次姑娘都说:什么都行。那就是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这该怎么回邬管家? “呃……有……红烧肉、爆炒肥肠、爆腰花、麻辣兔丁、卤猪蹄、煠鱼、烤鹅、烤鸡、烤鸭……” 管家邬进一愣,这大小姐口味咋这么重? 049【家宴】 艾有为所报的菜名都是他们几个爱吃的,但管家如何知道? 邬进只以为是大小姐爱吃的,所以就按着她报的菜名去了厨房准备。 艾有为看着管家惊风火扯的跑掉,半天才做出反应,她学着邬阑的样耸耸肩,表示很不理解,而后再慢慢踱到书房外站着,怕一会姑娘叫她听不见。 书房里, 邬阑不是头一次来邬琮海的书房,一直觉得这间书房太过女气,素雅的有些不像一个男人的书房。 邬琮海一直是笑眯眯的表情,还亲自为女儿斟茶倒水,又吩咐下人拿些精细点心过来,然后亲自端到邬阑面前。 邬阑见他忙来忙去老是闲不下来,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别忙了,侯爷,今天找你是有事要说……” “不急不急,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待会用了膳再谈不迟。”他早就吩咐过管家,一定要问清楚大小姐爱吃什么。 邬阑不好再说,只得客随主便。 好在管家办事利落,很快就置好了一桌小宴,又想到爷俩要谈事情,就没有备酒水。 下人摆好之后都退了下去,屋里只有爷俩个,和满屋飘着的饭菜香。 邬阑一瞧这一桌菜,不由暗暗吐槽,这侯爷年纪不算小了,怎的饮食如此油腻?也不怕得三高? 而侯爷瞧这满满一桌荤菜,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有些难受又有些心疼,定是她从小吃了不少苦啊…… 两人各怀心思,看着这桌荤宴,一时不知从哪下筷,遂只得端起各自面前一碗饭开刨,刨了半天半碗饭都下肚,可桌上的菜却一动没动。 这两还真是父女,连想法都是出奇的一致,要是外人在场,看到此情此景可会笑死? 侯府的厨子手艺应是不错,看这一桌菜还是很有卖相,邬阑心想总不能老吃干饭,于是就眼前的一碟红烧肉拈了几筷子。香糯软烂的肉坨坨,加上浓油赤酱的汤汁混着白米饭,滋味一下有了,她又接着刨了几口饭。 侯爷默不作声的把其他几碟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拈了一块卤猪蹄放到她碗里,然后自己继续埋头刨饭。 邬阑其实不想吃,都放到碗里了又不好夹回去,她看看自己碗里满当当的肉,再看看侯爷碗里光秃秃的白米饭,觉得还是要还礼。 她随意选了几样拈到侯爷碗里,说道:“尝尝这些,味道不错……” 侯爷略微有些受宠若惊,不敢挡住饭碗,只得口中连呼着:“好好,够了够了……” 就这样一顿饭,吃得尴尴尬尬,恐怕看的人都觉得难受。等好容易饭刨完了,这两人都不约而同轻吁一声,再放下碗筷,如释重负一般…… 下人进来撤下碗碟,又换上才沏的香茗,邬阑一嗅茶香就知是松萝,心头又松快许多,松萝好啊,消食解腻。 她想了想,觉得有必要给侯爷父亲普及一下饮食健康知识,遂道:“平日里饮食宜少油少盐,最好荤素搭配,多吃些当季新鲜的蔬菜瓜果,鸡蛋,嬭子每日也要吃……” 侯爷听了心里又是触动不已,孩子她娘也曾这般嘱咐过自己,仿佛那就在昨日…… “你如今呆在宫里的时候多,宫里的饭食不讲究,你实在不行就到皇贵妃那里去,等下回我托人给她捎个信儿。” 邬阑迷惑不解,老感觉跟他说话不在一个频道上,但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不过今天过来不是说这些的,她很快又转到了正题上。 “侯爷,其实我今天是想说,呃……”她斟酌着遣词造句,然后委婉道:“修路,虽然只是翻修,但也算大工程了,一般能参与到这种大工程里面的人,都不一般。上至皇亲下至小官,这里头多的是人情账,一开始都似鲜花着锦一般,到最后都会变成烈火烹油。” 邬阑这番话说的什么,侯爷一听自然懂。 “像我们赛马场,就是全部交给工部营繕司来负责,他们报多少价,怎么报,我们是一概照单全收,都不还价的,只要能按时按质完成。这次一样,肯定也是营繕司来负责具体的,你只负责统筹。” 邬阑说的这些,邬琮海心里并无反感,反而有些高兴:“你说这些,为父都知道,说句不应该的,真要把南北这条路重修一遍,恐怕真正能花费的只有十之一二,十之八九都是拿来做人情。” “关键你是能接触到钱的那个,而且这个钱不是小数目!” 邬琮海笑了笑,显得有些自信:“为父自然清楚,想来陛下也是相信为父有能力办好这事。” 虽然他说的轻松,但邬阑心里仍不免担忧,这种事,古今的潜规则都是一样,不在于有多大能力办好,而在于人性的私欲永远是个无底洞,别人都以为你邬琮海赚翻了,实际上,吃进去的早晚都会全部吐出来,所以到最后都是烈火烹油。 况且,你能保证你不贪一分一厘,这话说出来恐怕我都不信。就算你清廉不贪,别人能相信?陛下能相信? “从现在开始,得好生约束家里人,别到时候见钱眼开,说了不应该说的话,做了不应做的事,被他人钻了空子。尤其……” “为父晓得怎么做,”邬琮海应道。 “还有,自己儿女的亲事也别拿来做交易,晓晞和俏俏都还没定下来,说不定自打这事以后,你且看吧,上门说亲的恐怕比过年送礼的还要多。” “那你呢?” “你不用管我,管好侯府就行了。” 邬琮海暗暗叹了一声,这个大女儿永远跟自己不亲,又这么有主意,这父亲当得一点威信都没有。 他心下埋怨归埋怨,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满:“为父有一点尚不明白,这修路的钱……能筹措到位?” 邬阑想了想,笑了,然后又摇摇头,似感慨又似无奈。 “怎么说呢,这就像进行一场豪赌,筹码就是……未来。” “此话怎讲?” “陛下并没给过什么承诺,出钱都是各商帮自愿行为,而且还是无偿,要是侯爷你……你会出这个钱吗?还不是小数目?” 邬琮海好好想了一番,良久才摇摇头,道:“恐怕不会,不可预知的东西太多。” “这考验的就是人的眼光和格局,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魄力,所以……静观就好,总会有聪明钱来的。” 聪明钱还不知来不来,但聪明人却先来了。 邬阑把该说的都向邬侯爷交代清楚了,谈完之后就没继续呆在侯爷书房,也没去到后宅,就径直出了侯府。 坐上马车准备往回赶,还没出胡同口,就有一辆马车堵在她们车前。艾有为气咻咻的下了车准备找对方理论,走到马车前,车厢窗户上的帘子突然掀开,露出俏丽的一张脸庞。 艾有为似乎认识她,先一惊,后又转成惊喜:“江姑娘,是你?你何时来的京城啊?” 这位江姑娘嘻嘻一笑,一招手将艾有为叫至跟前,跟她叽叽咕咕说了起来。 半晌,艾有为又小跑回车上,接着没等多久,邬阑也下了车朝那辆马车走去,江姑娘在车上一直看着她,眼中带着一丝欣喜,就像多年不见的朋友突然遇上了。 这位江姑娘,闺名朱筠,是邬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彼时她还没有现在这样的身份和地位。 邬阑也看见了她,朝她咧嘴一笑,然后很快跳上了那辆马车。艾有为在马车外候着,她只瞧见车稍微沉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下来…… 也就一炷香时间,邬阑复从马车里出来,准备再回到自己的车上,走了几步回头,看见江姑娘还在窗子那里望着她。 江姑娘将手伸出车窗外向她挥手,邬阑也笑着朝她挥手道别……而后两辆马车各走各的路,就像什么也未发生一样。 ———————— 【暗涌】 这一夜,京城和往常没啥两样,依然是酒阑灯炧人散后,一轮新月天如水,亥时三刻过后还是有宵禁。 直到翌日清晨, 城市中的灯火才渐渐熄灭,而大地再一次随着初升的太阳醒来,偌大的城市又从沉静开始变得喧嚣。 京师东南西北九个门再次热闹起来,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仿佛就从未改变过。世间的芸芸众生,这样夜以继日为生活而辛勤劳作,不就是希望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崇文门因与大通桥咫尺之遥,便成了南北货物的集散之地,大小商贩云集于此,买卖极为兴盛。不光商贩多,还有税局、牙行,票号,车行,塌房等等一样多,想想光每日从这个市场上流进流出的银钱都该是多到不可计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本就是买卖的原则,但也许从没人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有一天银子缺了…… 在邬阑去了侯府回来之后, 第三日,这里的情况却陡然一变,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交易市场上已几乎已不见有大笔的银钱交易,而且大宗商品的价格也在悄悄走低,紧接着是其他商品的价格,也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下跌,甚至关乎民生的米面菜油等也在下跌。 这些并非一夜之间发生的,就像平静的海面,其实底下早已在暗流涌动……但当人们意识到时,情况也似乎正在脱离人们的掌控,慢慢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的在拿走了人们辛苦赚来的钱一样。 同样的情况在去年已经发生过一回。 050【梅雨季】 三日后, 邬琮海急匆匆的进宫来,要求面见皇帝。 尽管时间不合适,但经过一段很长的等待,他还是见到的永明帝。君臣二人没说上两句,皇帝便吩咐李东燕将大殿里其他一干人全打发了出去,只留下李东燕贴身伺候。 君臣二人密谈了很久…… 直到紫禁城上空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大殿里的窗棂都噗噗作响,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倾泻而下。 邬琮海透过隔扇门上的菱花孔向外望去,只看得见殿外丹陛上的石栏杆,密集的雨点打在上面,已模糊了栏杆原本的轮廓。 他若有所思的想着,怪道今日总觉得胸口发闷,很像江南入夏时感觉,原来是变天了…… 他也在江南呆过几年,自然有比较,在北方,很少会有南方夏季的‘蒸溽’,仿佛一天都在水里泡着一般,又像是穿了湿衣服,让人百般难受。 进到了五月,北方迎来了一场暴雨,而南方也迎来了烂梅天。 南京城,青溪河畔, 大忠桥附近有一栋精致的小四合院,四合院在南方也叫四合房,没有廊庑,只是将四面房屋围成天井。 小院的天井里,种了一株辛夷树,想来有些年头了,枝干旁逸斜出。此时已过花期,所以突兀的枝丫看起来略显怪异,但怪的蛮有意味,倘若是辛夷花盛放时,肯定又是另一种韵味。 树下摆了一张天然石几,几旁是放了一张躺椅,一人正躺在上面,口中还悠悠念着:“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 这人正是古珏,而这栋四合房,是雪衣的居所。他昨日才将契约一事处理好,钱也交办妥当,整整七十万两啊,一分不少,全部银契两讫。 身旁的雪衣正在吃樱桃,酸甜的滋味让她忍不住连吃了好几颗,恰巧古珏念了那句出来,她一听就忍不住想说他,于是吐了樱桃核,嘴上还占着红色的浆汁就开口道, “哟,古大公子是有多瞧不起辛夷树啊,偏我这只有辛夷没有桃花,偏我就喜欢辛夷,讨厌桃花。” 古珏俯下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挺冲的女人,看着她唇边还沾着红色果汁,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揩了去,放到自己口中一允,果然酸甜……还带着辣。 他心里一动,忍住不笑了:“怎么就那么讨厌桃花?” 雪衣没好气的说道:“矫揉造作,有啥好的?就你们男人……呜呜。” 古珏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两片唇,让她到嘴边的话包在了嘴里吐不出来,嘴被捏住了,腮帮子还在鼓动,就像一只鸭子想张嘴说话一般。 古珏一瞧,不禁哈哈大笑,然后手指突然一放,毫无防备的她又一下没控制住气息,还包在嘴里的话,就像放炮一样……吐了出来。 古珏笑得弯下了腰,捶着胸、顿着足,还不停拍打着自己的大腿。雪衣经他这么一捉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也只是愣了一瞬,然后又羞又恼的她也开始奋起反抗。 “好你个古珏,没你这么作弄人的!” 她探着身子伸出拳头就想‘揍他’,但是她那小身板哪是男人的对手,古珏顺势一薅就把她薅进怀里,还两用两个强有力的臂膀压住她试图‘造反’的手。 雪衣骑在他的身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半晌,古珏才压着嗓子道, “别动!再动爷可忍不住了啊……”他‘威胁’着她,又顺势将头埋进她的身子里。 雪衣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透过薄薄的衣衫喷薄在身体上,她心头一悸,低头看他,一头乌黑的发,绾的一丝不乱,还插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玉簪,额前覆着网巾,使得鬓角服服帖帖,又显得清爽干净。 就这样一个男人,雪衣是真的有些心动了。 古珏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来也看着她,如此的近,以至于瞳孔里印出彼此的身影,呼吸相互交织纠缠,就这样痴痴的望着,都似乎忘了自己是谁。 爱情的诞生,也就在人生忘我的一刹那…… 良久,雪衣累了,身子软了下来,顺势趴在古珏身上,虽然湿溽的天气让两人并不怎么舒服,可就是不想这么分开。 雪衣忽然想起一事,笑着对他道:“古珏,过两日我就要进京了。” 古珏没动弹,半天他才懒懒道:“因为你杜师傅?” “是啊,师傅接受了宫里的邀请,要去献艺,我这做徒弟的,自然要随侍伺候着。” “过些时候,我也要回去一趟……” ———————— 六合县衙, 湿溽的天气让方四维感觉有些烦躁,他心想,老天怎么就不痛痛快快的下场雨? 手边还有才拿到的塘报,以及最新一期的《南方商报》,上面都有朝廷最新的政令新闻,只是《商报》似乎要比塘报的消息更全面一些。 黄师爷扇着蒲扇走了进来,一身道袍穿的歪七八扭,几乎到了袒胸露乳的地步,好在已经下了值,衙门后堂里也没啥外人,要是让别人看见,准又是一堆闲话出来。 “这天儿真是见了鬼,人都要发霉一样!” 方四维是桐城人,对这种烂梅天早就习以为常,但黄师爷是地道北方人,哪曾过过这样湿溽的夏天? “这才刚开始呢,怎么也得六月底七月才出梅。” 黄师爷一听眉头一皱,又紧摇了几下蒲扇,仿佛那样才能清热降温一样。 “哎,老夫这条命哦……” 方四维没有继续理他,依旧拿着塘报在研究,黄师爷干嚎了两声见没反应,遂只得怏怏的收拾起心思,把注意也放到报纸上。 塘报上主要有两条消息,对于他,乃至六合县来说很关键,一条是即将重修的南北大通路正好就在邻县,第二就是江北三县经济区,正好也有六合县。 尤其这个经济区,让方四维一下陷入深思,这不禁让他又想起了邬阑的赛马场,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黄师爷见他老是紧皱眉头,又半天不说话,心知他在焦虑塘报上的内容,想了想,对他说, “如今只是廷议过了,真要落实下来还早,所以无需担忧,顺其自然就好。” 方四维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迷茫:“怎么顺其自然?” “按部就班清丈田土,公田放领照常推广下去。” 方四维眼珠转了转,终于有了些表情:“说的对!不管怎样,坚持做着,总归是没错。” “至于经济区嘛……这老夫就得问问你了,为何不直接去信给邬家丫头问?” 何苦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一时半会又想不通,何苦来哉? “我老觉得就只差了一点,那么一点点,就能想通了……” 黄师爷只得眼皮一翻,送他一个大白眼。 “算了,老夫找冰块去……”不在这跟你废话了。 ———————— 县城外五里,西陈, 这里本来有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可自从抚莱阁开张之后,这条小巷便不再寂寂无名,开始变得热闹起来。只是如今,一切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就像喧嚣之后,伴随而来的总是寂寥。 曹家的宅子就在抚莱阁旁,两家也是邻居。 过去总是嫌抚莱阁吵闹,火锅味又重,可如今一安静下来,反倒有些想念了。 园子里有一座堆叠出来的假山,山势不高但颇为险峻,若是沿着山旁的缓坡蜿蜒而上,也能登顶。半山上,架了一座四角小亭,四面竹帘半垂,亭里只有一方石桌和四个石墩,石桌上放了一支官定的旧陶笔洗,里面盛着清水,浸着几颗色彩妍丽的雨花石。 这些雨花石的纹理、花色各不相同,妙就妙在搭配相宜,清水微微泛起波澜,仿佛这些个石头就有了生命一样。 曹淓毓坐在亭间,普普通通的一身细葛道袍,腰间系一条绦环,腿翘着,露出脚上一双云舄。他埋着头,飘巾的两条细带垂了下来,正好扫过他怀里那只大橘猫的肥脸上。 大橘猫懒洋洋的蜷在他怀里,周遭任何东西都打扰不了它,只是曹淓毓就有些受苦了,湿溽的天气里,那怀里就跟抱了一个大火炉一样。 “你说你老赖在我这算个啥?找你家铲屎官去啊……” 他自说自话起来,仿佛生怕这只肥猫赖在他这儿不走了。 “好好好,你不走是吧?我还偏要让你走……这样吧,本公子好人做到底,把你送到京城去找你的铲屎官,如何?” 橘猫连眼都没抬一下, 曹淓毓抬起头看向某处,眼神却并不对焦,他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捕捉某种熟悉的味道。然而空气中饱含的水汽黏在鼻腔口腔里,似乎也让嗅觉味觉都丧失了。 没有一丝风吹来,周遭静的连虫鸣鸟叫都鲜有。 然而橘猫却突然有了反应,它动了动两只耳朵,睁开了一半眼睛,嘴里还发出‘喵呜……”的细细叫声。 稍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山路上,在半山亭外不远便停下,而后向亭内一拜,禀道:“主子,六合王家家主王大龙求见。” “请……” “遵命,”来人说完便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山道上又一次出现两个人影,这下橘猫就没多大反应,又趴回了曹淓毓的怀里。 两人来到亭外,做短暂停留,而后其中一人便躬身进到亭内…… 其实这人也没有耽误太久,不过小半个时辰之后,复从亭间出来,然后随之离去。 此时天色渐暗,曹淓毓起身离开了四角亭,回到了园中自己的书房。荃叔早已等候在此,见主子回来,于是说道, “主子,南方省我德善堂旗下的票号、钱庄及典当行已开始往南京解运白银,北方几省要稍微慢一些,不过也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解运。还有……” “京城那几家帐局现在情况如何了?” “已经妥了,只是,京城目前最大的问题恐怕是缺银子,当然也可能只是短期受影响。” “缺银子……那也是好事。” “主子,这王家信得过吗?” “呵,只要够聪明就行了。” “主子……老奴有句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你怕这次玩得太大?收不住?” “呃……老奴不会干涉主子做任何决定,”荃叔不由暗暗叹气,这次何止玩的大,简直就是压上了全副身家。 “那……京城还去吗?” “去,后日出发。” 051 【千年田换八百主】 “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暂忘设醴抽身去,未曾得米弃官归。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待葺个园儿名‘佚老’,更作个亭儿名‘亦好’,闲饮酒,醉吟诗。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便休休,更说甚,是和非?” “老先生,这首稼轩居士的词讲了什么道理?” “殿下觉得呢?” “依本宫看,稼轩居士想以此来告诫他的儿子,没有永恒不变的财富,所以人切莫贪婪。” “呵呵,殿下的想法真是独树一帜,老臣倒觉得,这词里讲的乃是贫富之间,本没有不可逾越的障碍。就好比百姓,他买了田置了地,就可能成了地主。反之呢,一个地主如果家道中落,地产卖尽,也就成了贫民,甚至流民。” “那……如果这个百姓他做了买卖赚到了钱呢?” “哈哈,殿下聪慧!一下就想到了关键。的确,谁说只能耕地种田?百姓要的正是百业兴旺。” —————— 永明九年,五月十五, 这日,户部尚书古德海奏呈陛下预请颁丈,其缘由有二:一是距上次清田已有十年之久;二是十年间,由于水患灾害、陵谷变迁及湖区淤积等原因,导致田地崩塌,经界不清,税粮失额。 五日后,朝廷颁布《清丈条例》,确定了一系列土地清丈之相关规定,比如:‘省州县鱼鳞老册原载地亩、丘段、坐落、田形、四至等项,间有不清者,印官亲自丈量……’。 同时,还规定了地亩不清应行丈量的详细情形:凡丈量之制,州县册籍原载丘段四至不清者,丈;欺隐牵累,有地无粮或有粮无地者,丈;亩步不符,赋则或浮者,丈;熟荒相间者,丈;壤界相接,畛域不分者,丈;荒芜招垦,寄粮分隶者,丈;水冲、压沙、公占,应抵应豁者,丈;濒江、濒海之区,五年一丈,视其或涨或塌,分别升免…… 当然,如此体量的全国土地清丈,还需配备相当数量的专业人员,比如负责管理的图(区、丘)正,精于算法的算手,脚力很好的弓手,以及负责绘图的书手等。 清丈人选皆由本地遴选,经费由朝廷承担大头,地方承担一小部分。当然,参与清丈的人员则需通过必要的选拔和考核,选出公直老成者承理,健步弓手,用以往来走报弓数,精于算法之人需听候出题考验,通过者才可听用。 另外,每县又根据各自情况,将丈量土地分成若干区域,每一区域又分成若干小图,每图都配有有图正、弓手、算手、书手。区则有区正、湾长,宗族势力较强的地方,还会有户长、绅民邻右等。如此一来,组织则臻于严密,分工也分的极为细致。 此次清丈,对于朝廷来说,是为了重新掌握全国确切的土地数据,以便有效征税。而对于百姓来说,则涉及每家每户的利益,尤其手中有大量土地的士绅地主。而且为了保证清丈彻底,《条例》中还规定,不分王田、官田、民田,皆一体测量,不容有漏。 这样的规定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以往不敢涉及官田、王府庄田等的不足。 其实土地清丈工作早在去、前年,就已陆续展开,尤其西北地区的官田草场的清理,更是早几年就铺展开来。而今则是以诏令形式颁布全国,也表明本朝皇帝自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土地清丈工作,正式开始。 而今年的清丈工作,与以往历次没有太大区别,唯有一点,就是今年有锦衣卫的加入,或许还有东厂的参与。 他们的工作并非协助清丈,而是监督和暗查。 暗查什么?其实很多人心里都隐隐有个答案,或许又心存侥幸,想着只要过了这关便万事大吉,毕竟法不责众,谁叫天下读书人都有优免的权利呢? 邬阑在召对之后,又恢复了上学,除了必要的外出,大多时间都是在学堂度过。又快到了月底考试的时间,这月会考诏诰章表及内科一道。 诏诰以古赋来写,章表则四六骈文,均参用古体。这可不是能死记硬背就可以过关的,所以对邬阑来说,又是一场巨大的考验,真能死记硬背还算好的。 除非……作弊? 在学校时间长,她每日都会在馔堂用两餐,现如今国子监的馔食改善了不少,至少口味是提了上去,至于食材,基本也没啥改变。毕竟饮食的目的只在填饱肚子,而不是讲究营养。 其实也不难猜原因,假如排除典簿有贪弊行为,那就是钱粮开支确实紧张。监生每月都有月俸米,历事监生每月一石,而在校的监生不足一石,若是有家小则还有补贴,无家小的监生,如邬阑这样的就只有三斗米。这月俸算是国家补贴,伙食也是国家给承担,住宿也是国家给分房,想想也明白条件自然不比家里。 就在邬阑心烦如何应付考试时,修路的具体方案已出,这是邬琮海同工部有关部门联合商定下的方案,当然也包括利益如何分配。 具体的预算还没出来,还要等将这条南北路线重新规划一道,以原有的驿路为基础,包括驿站、急递铺是否需要恢复建制等,都需要通盘考虑。尽管预算还没出来,资金却已经到位了。 就像邬阑说的,聪明的资金总是嗅觉灵敏,总会找到机会。那日邬琮海匆匆进宫,就是为了钱的事。连他也没想到的是,头一天还在担心钱问题,第二天,钱就自己找来了,而且金额巨大,大到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笔巨额资金他自己没法拿主意,所以只有恭请圣裁。然后皇帝出面,让邬琮海暂时借用内府的脏罚库来放置白银,这笔实物白银有九百万两之多。 内府的脏罚库在太液池畔内校场西侧,内承运库的甲乙丙丁、广惠等库的东面,豹房北面,尽管在皇墙内,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加强了近期京城内外的治安巡逻,尤其西城和北城兵马司。 九百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又是怎么能一夜之间就凑齐了呢? 这不是神话,也并非变戏法, 其实去年京城就已经有过一次因流动性紧张而造成的物价波动,尽管它只是短期,但对于大宗的商品的买卖还是造成了影响,比如地产房产。邬阑就是在那时买下了京城的两栋宅子,后来还因此扯上了官司。 当时正是陆运改革方案才刚刚提出的时候,那时的资本,就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下全都涌到京城来,他们大都携带巨额会票、庄票,而非直接解运白银,到了京城之后再兑换成白银,所以当时京畿之内的大多数票号、钱庄、乃至当铺,基本都是现银吃紧。 现如今民间的金融往来,尤其涉及大额支付的,基本都走会票庄票形式,而非自身携带实物白银。也只有官方还在一直沿用实物白银的方式,诸如南方的金花银,及各省起运的白银赋税,都需派专人解运至京或者户部指定仓库,所以才会出现这一奇特的而壮观的现象。 后来也因为改革方案横生波折,流动性吃紧才渐渐平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本的状态。然而,商帮的资金调动并没因方案暂时搁浅而停止下来,一直犹如暗流涌动一般,直至开春以后,这种资金的调动又渐渐频繁起来。 其实就算商帮能大规模的调动资金,也无法实现短期就能凑齐如此巨额的白银。事实上商帮的资本并非只来自商帮本身,诸如庙宇、道观、书院、祠堂、善堂等地方公产亦或私产,会将自身获得的银两投放于钱庄或者典当行进行放贷,年利按一分到一分二厘向钱庄收取。 数数光北京城郊的寺院都有五六百所,只要是一座寺院,多少都有些背景,而且必然会以寺院为中心向外侵占大量土地,所以,这部分资金不可小觑,亦相当可观。 甚至还有一些官方背景的「炉房」,同样也会将自身拥有的资金拿出来放贷,尽管他们本身也是具有类似金融机构的特性。好比‘过账银’亦称‘炉银’,就是将百姓或者商人手上成色不一的银两送炉房熔铸,再根据熔铸银两的情况开具‘收据’,此收据实为‘虚银两’,可在市面上等同现银进行交易,因为有炉房做担保,又使用方便,自然大受欢迎。而炉银的本质就是一种信用工具。 所以由此看来,商帮能很短时间内凑齐九百万两白银,其实并非神话,其核心就是社会融资,再加上商帮自己的实力。 而今京城几大钱庄票号,当属曹家的「恒昌号」规模最大,布局最多,遍及京畿和晋陕两地,远至辽东以东,以北。其次是两淮总商江家的「聚合庄」,旗下既有钱庄也有典当行。典当行相对于票号钱庄来讲,其规模小得多,但优势在于分布广,农村一般是本金一千两左右的小当铺,城市之中多为二千两至一万两本金规模的中当。但京城内的中当多为三万两至五万两的本金规模。更大的则是本金在八万两以上的大当。 京城在时隔一年之后,再一次出现了大规模的流动性吃紧,随着方案的推进,这种流动性吃紧渐渐开始波及日常消费,大宗商品的买卖,虽然暂时还未影响到米价菜价布价等,不过,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 052【一场豪赌】 资本从来都是野性的,就像鲨鱼天生嗜血,这就是本能。 永明帝至今依然清晰记得去年的白银风波,那时刘一焜才提出陆运改革方案,不久,京畿内的物价便出现波动,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天一样。之后紧接着就是京城之内的百业开始下滑,最明显的莫过于田产地产价格也在下滑。 虽然货值降低对百姓来说是好事,而当时一众大臣也是同样这么觉得,然而事实却事与愿违,市场上的买卖并没因价格的降低而变得生意红火,反倒比平时萧条不少。 而平日里靠借贷维持生活的宗亲勋戚,也越发难以借到钱,资金链一断,迫不得已贱卖自己手中的土地,或者家族的田产来还债,而那时,最忙碌的两类人竟是高利贷者的和牙行的房行经纪。 这一切,都是锦衣卫暗中调查得来,当时皇帝自己听了之后简直大感震惊,当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一切,仿佛历史的重演一般,又再一次发生。 其实至今很多人都还没想清楚为什么,包括皇帝自己,面对这种明知不太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自己却无能为力,哪怕是做点什么。这让一个皇帝,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子,感觉到了一丝憋屈。 虽然是历史重演,然而事情却并非完全按照去年的剧本来的…… “孙富海,说说都什么情况?” 永明帝在邬琮海进宫当日就派了锦衣卫连同五城兵马司去调查市场情况,走访本地牙行。他能迅速做出的判断和反应完全基于一种警惕心态,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正常现象。 孙富海行礼过后,便将两日来调查的情况大致向永明帝做一汇报,汇报完毕之后,脸上又透出稍许迟疑, “臣还发现一个问题……也不知有无联系,又或许,只是臣的疑心重了一些吧。” “什么问题?”永明帝又问道。 “其实臣问过近期有兑换过庄票的商人,他们普遍反应说这几日在钱庄兑换即期庄票比较难,远期的倒是可以兑换,只是时间还没到。有那些等不及兑换的商人干脆就把即期又改成远期,当做现银来用了。” 永明帝一听皱着眉,问道:“朕倒是听说过‘虚银两’的叫法,但那毕竟不是真银子,能用得出去?” “还是可以的,像恒昌号和聚合庄这两最大的票号钱庄,信誉还是很好,也从未发生过不能兑换的情况。” “即期比较难,但远期可以?这是何道理?” “嘶……臣猜测是他们的白银还未押解至京?钱庄都是通过镖局押解银两,但是……臣也查了永定门,广宁门、广渠门的进出登记,乃至东西便门也查了,就没有大的镖局押镖进出的记录。” “查到多久的?” “往上数三个月。” 永明帝眉头皱的更紧了,这种情况在去年并没有出现过,他也心知若是这样的情况再任其发展下去,恐怕就不是物价下跌那么简单了。 但又如何不简单?他还一时半会说不上来。不过有一点皇帝知道,恒昌号背后的大财东就是曹家。 “曹家公子多久能抵京?” “据臣手下的人回报,曹家公子已经启程赴京,只是他选择走的水路,而非陆路,可能会多耽搁一些时候。” 孙富海又想了想,继续道:“陛下,这种缺银子的情况是否很严重?臣感觉跟去年的情形不太一样。” 连一个武夫都觉出有些不太一样,那更说明这其中有问题,永明帝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却是没有回应他的话。 在知道大致情况以后,永明帝便将孙富海打发了,而后问身边的近侍:“阑司珍现在哪里?” “阑司珍现恐怕还在国子监……” 邬阑现的确在国子监,还被叫到了办公室, 其实就是五经博士办公的博士厅,曾懋林将邬阑叫到博士厅来,递给她一本书, “这月考试内容你可知晓了?” “老师,知道……” 但是知道又怎么样?邬阑显得无比‘忧桑’。 “这本《古文辞类纂》你拿回去好生看看,或许对你考试有些许帮助。” “哦……好的,老师。” 能有啥帮助?你觉得我是过目不忘还是能看一遍就会写? “行了,今日你就先去吧,早些回家温习,明日记得早些来,别迟到。” 曾懋林就这样打发了她,都出了国子监大门,她还是愣愣的,不明白这位博士老师特意拿本书给她是啥意思? 今日放学早,张伯还没来接她,所以她叫了一辆公共马车,打算先回宫里。 “去东安门吧,”邬阑吩咐道。 “好嘞,客官您坐好喽……” 马车启动,很快出了成贤街,拐到安定门大街上。邬阑坐在车里闲得无聊,又随手拾起那本书,翻了翻…… 突然,她的动作一下定住,就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好半天才有反应。 “呀吼……”邬阑第一反应竟是要蹦起来,还好知道自己此刻在车里,蹦高了要撞头,所以只是小小的一蹦,即便这样,行进中的马车还是晃了一下。 “这位曾老师简直太上道了!赞赞赞!”邬阑蹦过之后又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很上道的曾老师此刻还在博士厅里,在邬阑离开之后,表情一直很忧郁。对于这个学生啊,当初在尊师面前夸下海口说一定好好教导……现在看来,有些自不量力了,真要是好好教导她,恐怕得从三字经开始。 “也不知给她漏题,好不好?” 曾懋林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就算她找的枪手来帮忙,万一写得又超出她自己的水平,这……很容易被看出端倪来啊。 他忽然就觉得有些后悔了…… 但是后悔也晚了,题漏都漏了。邬阑此刻的想法确实是想找人帮忙,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新科状元李道汝。 “喂喂喂……”她敲了敲车厢。 车夫会意:“客官您吩咐。” “直接去翰林院,不在东安门停。” 车夫应下,马车很快经过东安门街,又径直往南去。 一炷香之后,邬阑把李道汝从翰林院给揪了出来,然后说明来意、目的、要求以及‘交货’时间。 李道汝听了之后简直无语之极,倒不是她给自己添麻烦,就是觉得这事本身让他有种‘同流合污’的感觉。 “阑司珍,你这也不是办法啊,”能蒙混一次两次,难道次次都这样蒙混?必竟三年呐,一年十二次考试呢。 “先管眼下吧,这考试过了再说其它,”邬阑倒是浑不在意。 李道汝摇摇头,只得无奈道:“下值前,你让小火来跑一趟吧。” 办妥了这件‘大事’,邬阑喜滋滋的回到了宫里。一回来就听说陛下寻她,于是连忙收拾收拾又赶去了乾清宫。 永明帝还在书房里没走,他见邬阑今日倒回来的挺早,想必是逃了课,于是调侃道, “阑司珍最近长进不少啊,看来课业老师还是下了功夫,该好生奖励。对了,朕还想起来上次你说的那个什么议论文?” “嘻嘻,臣怎敢辜负陛下对臣的期许?所以……议论文嘛,当然在祭酒那里……” “朕既答应要看,就不会食言……这样吧,朕也很久没去国子监视学了,这事就安排一下,东燕,可听清了?” 李东燕连忙答道:“是,臣这就去安排。” 邬阑听说皇帝要幸学,吓了一跳,临雍幸学可不是微服私访,那排场大得很,也不至于要看我瞎编的文章,就专门整一大排场吧? “那……臣也太有面子了。” “嗤……”永明帝知她想歪了,但也懒得再说。 “不说那些了,朕还有别的要问你。” 邬阑一听这才整肃了表情,道:“陛下请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最近发生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朕就想问问你,可是知道这其中的因果?” 邬阑当然明白永明帝想问什么,她心想,其实这问题很好理解,但也很难理解,该怎么才能向陛下阐述清楚? 思考良久,才道:“陛下,这得从大的方面和小的方面来说,才能说的清楚。” “好,那你就大小一起说。” “大的方面就是大环境,这个是指当今整个全球环境,包含我大明。臣就直截了当吧,就在陛下登基之初,欧罗巴大陆上的两个强大国家不列颠国和法兰西国开始了一场战争,起因是西班牙国的王位,这场王位之争一直延续到今还在继续。” “战争打了几年之后,虽然表面看来没有胜负,但实际上,这场战争最大赢家是不列颠国,法兰西国虽然保住了欧陆强国的地位,但他们的海上势力却大大削弱,因而丧失了很多海外殖民地,比如大片阿美利加的殖民地。反观不列颠国却因此成就了海上霸权地位,又从西班牙过手里夺取了大片殖民地。” “掌控殖民地,意味着全球大航海贸易中的关键节点城市被他们掌控,然后他们也会像臣的赛马场一样,建设各种利于海上贸易的设施,然后出租,再收取巨额租金,甚至这个租金可以转嫁给全球任何想要进行贸易的国家,也包括我大明。” “如今马尼拉和巴达维亚等地,虽然还受西班牙国的控制,但也要不了多久,便会全部成为不列颠国的管辖地。这也就意味着,我大明出海的商人,依然要受他们的制约……” “这就是大的方面……” 053【出谋】 “再说小的方面,实际就是指我大明的天下,这个小环境。刚才说了全球大环境是不列颠国借海上优势强占了西班牙和法兰西国的大片殖民地,也占据了全球贸易中重要的港口,运河等。” “既然是贸易自然离不开商人,这些年,沿海的海贸异常兴盛,沿海的百姓也好,商人也好,无不以贩海为生。但是,若将视线拉长来看,其实我大明的商人就从未突破朝贡贸易的圈层,而真正融入到全球的贸易当中。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南方的湖丝品质极佳,贩吕宋可得利二倍,贩长崎又是吕松的数倍,但是,贩阿美利加却至少十倍以上利润。” “但我大明商人能直接将湖丝贩到阿美利加,甚至欧罗巴大陆?不能,因为海上贸易的重要节点被他国控制,我大明商人无法突破这些地方,要想过去至少是需要付出高昂的过路费,还极有可能得不偿失。” “所以,尽管近年海贸兴旺,海商看似赚了不少钱,但他们的海外买卖却是无法再进一步发展,没有发展就意味着慢性死亡。江浙闽粤一带的海商巨贾,他们本身资金实力雄厚,既然向外无法拓展,那就只有转向内。巨额资本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悬在人们头顶上的一把危险之剑。” “因为凡资本横扫过的地方,无一不是寸草不生,若是资本没有好的去处,要么进入高利贷行业,要么就是大量囤积土地,乃至操控民生贸易,这是极其危险的一件事。” 永明帝倒是极有耐心在听,只是神色越来越凝重:“你说了半天,意思就是商贾的钱没有去处?” 邬阑想了想,谨慎回道:“应该是,商人以利为重,资本流向土地并非‘以末致富,以本守之’,而是土地带来的收益还不错,高利贷更是如此,反而朝廷却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 “怎么讲?” “高利贷是钱和钱之间在在交换,这中间只有利息,没有税,朝廷能征到高利贷的税吗?还有土地要想高收益,其实也不难,找个乡绅合作,既有优免还能在金花银上再吃一头,更别说种桑麻烟草本身就比种粮食更赚钱。” 永明帝一听便笑了,但眼里可没有什么笑意,反而带着一丝冷冽。 “假如真像你所说,这样的商人确实也该杀了。” 邬阑听见皇帝说个杀字,暗暗心惊:“陛下,其实有比杀更好办法……” 永明帝冷冷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可信度,周身的帝王之气瞬间释放出来。 邬阑一见他这般表情,禁不住后背一寒,无形的压力让腿脚变得有些软弱,于是赶紧继续道:“臣的意思,可以通过操纵土地价格来打击屯田行为……” “……继续,”永明帝半天吐出两个字来。 “既然地价是土地收益的贴现,那就直接操纵地价好了,其实李检讨那篇文章里也有提到,朝廷的政令是可以影响到地价的,一个政令不足以影响,那就两个三个政令喽,直到把地价压下来为止。总之地价下跌,收益没了,也就不会再有人囤积大量土地在手上,除非是傻子。” “而且地价下跌,朝廷也可以低价顺势将土地收买回来,土地在国家手里比在大地主手里强。” “嗤……”永明帝不禁嘲讽道:“让朕出钱买地?这就是你的主意?” “呃……”邬阑噎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那……要不过两三年等地价涨上去再卖喽,卖给真正种地百姓?其实佃也可以啊,这买卖应该不亏吧……” 永明帝看着她,嘴角一勾,带出些许笑意,不过在邬阑看来,这笑意有些瘆人。 “你这主意也不怎么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干脆。” “哎,”邬阑无奈叹气,只得道:“陛下,温水煮青蛙不更……有意思?” 皇帝闻言眉毛一挑:“啧啧,看来……朕的女官还蛮有一套啊,温水煮青蛙?朕还头一次听说……” “哦,对了”永明帝又想起什么,继续道:“朕还忘了一件事……曹家公子要来京了,你知道吗?” 邬阑心里一跳,一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竟有些微微泛白,禁不住开口就问:“啊,他回来了?” 永明帝玩味的一笑,然而并没有回答。 半晌过后,又问:“继续刚才说的,朕听你意思,商人的资本没有去处就会胡来,那要是有地方去呢?” “修路不就是去处吗?” “也对,但也解释不了缺银子这个事实吧?” 邬阑歪头想想,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陛下,臣有个大胆的想法,不如尽快搞土地使用权拍卖,规定参与拍卖的商人持现银交易,成了之后不就有银子了吗?” “你这想法有问题啊,得来的钱也是朝廷的钱吧?” “是啊,臣知道是朝廷的钱,朝廷的钱也可以存到票号里生息嘛,这叫协议大额存款,利息可要高一些。票号不是没银子兑付吗,有了这笔银子就可以兑付了,这样市面上不就有钱用了?而且朝廷还能得利息,岂不一举两得?” 谁叫你朝廷没有央行,有央行就可以调节货币投放量,也不至于陷入通缩,还整的那么恼火。 永明帝奇怪的看着她,心想还能这样? “你确定可以……这样?”他还是有些狐疑。 邬阑肯定的点点头,道:“确定啊,当然,要是朝廷有自己的票号是最好的。” 皇帝半天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似在思考问题,邬阑也不敢打搅他。 又等了好半天才说:“行了,朕乏了,你也退了吧。” 邬阑只得施礼告退…… 回到住所,赵寿女迎了上来,道:“阑司珍,小火来过了,还拿来一封信,说是您着急要的什么……” 邬阑一听,明白是请李道汝写得东西让小火拿来了。 “好,知道了,”邬阑应下,然后匆匆进入屋内,关上门。捡起信封来打开看了看,写了不少,还都得背下来,她考虑一息,先把赵寿女喊了进来,又交代了一番,再打发她出去,重新关上门,自己便独自呆在屋里用起功来。 背了一会儿,却感觉怎么也记不住,仅仅一段话就花了一炷香时间才勉强记住。她轻轻叹了一声,哎…… 想来是方才陛下忽然提起了曹淓毓,心思一下就乱了……他要进京?进京作甚么? 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找不到排解的方法……她索性放下信纸,起身离开桌案,找了一张薄毯铺在屋里空地上,席地打坐,准备做一套瑜伽来放松一下。 她闭上双眼,此刻脑子里不再想那曹公子,而是忆起一段舒缓的瑜伽音乐,渐渐的,她的整个身心便进入了冥想状态。 第二日一早,邬阑只觉得‘精神焕发’,尽管她背了快一宿的考试内容,也只在凌晨小睡了一会儿。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眼底还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赵寿女自然看见了,想着她熬更守夜如此的用功,不禁心生敬佩。果然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就这份努力也值当陛下的宠信。 她哪里知道,阑司珍却是为了应付考试,才如此用功。 邬阑来到国子监时天色还尚早,她好惊奇于自己的早到,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她心里不由自我调侃了一下,往常自己哪会这么积极?连早晨的仪式都是能躲尽量躲的。 接下来便是噼里啪啦一阵折腾……折腾完了之后,就是每月总有的那么一天——月考日。 ———————— 【杜玉奇】 曹淓毓本来没打算走水路,只是应了一位友人的嘱托,走水路顺带护送杜玉奇师徒进京。 船已行至邳县,早过了黄河,就要进到山东界内。值此五月天,正是一年中漕河上最繁忙的时候,客船走的不快,但也没有滞留不前,只是这样的速度让乘船的人难免不会生出一丝烦闷。 曹淓毓来到甲板上,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厮,站在甲板上的他向远处眺望水天一色。空中积聚的云层较厚,把一轮红日遮挡了有七八分去,就好似披了一层薄纱。 这样的日光虽不耀眼,但看着它总让人心头生出一股黏腻之感,他终究是不甚喜欢这样的天气。 曹淓毓身姿挺拔,站在那里颇有些玉树临风,他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身装束,依然带着飘巾,两条细带随着风吹来而摆动。 杜玉奇就这样看着曹淓毓,不禁又想起年轻时的一个人,一个男人。 她本来也是在舱里呆的烦闷,想出来透透气,于是带着雪衣也来到甲板上。一抬眼就看见曹淓毓在那里,略微迟疑了一下,不过只是几息,复又迈脚上前。 曹淓毓听到后面有动静,转回身一看是她们,于是微微一笑,道:“杜师傅啊,早。” 这杜玉奇是个传奇女子,虽四十有五,但样貌身段却如少女一般青春,也难怪如此年纪还能饰演杜丽娘,尤以《离魂》出擅名,一登场,宛是亭亭倩女,绝可怜人也。 曹淓毓见眼前这女子,不施粉黛,却有一双深潭微澜的双眼,藏多少世事在其中?两道春山,蕴无边秀气,不禁让人遐想…… 只是他想起了另一个女子,却有着两道浓眉…… 054【角色】 “杜师傅坐,”曹淓毓很快收回遐想,指着一处桌凳说道。 杜玉奇笑着道:“多谢曹公子,”于是迤迤然走过去,稍稍敛衽便坐了下来,身后跟着雪衣站在一旁。 小茶僮很快奉上一应泡茶器具,准备为主人家烹茶。曹淓毓一看茶僮准备的是岕茶,在心里不禁又想起那女子也爱这岕茶,其实他自己对茶倒没什么特别喜好,有啥喝啥,自从她喝上岕茶之后,想想自己,似乎也没再选择其他的茶了。 岕茶摘自山麓,山多浮沙,随雨辄下,即着于叶中,烹时若不洗去沙土,最能败茶。但洗茶也有讲究,先洁手,再用一半沸水,轻轻荡涤之,水不沸则水气不尽,反能败茶。沙土既去,用手将之挤干,另选深口瓷贮之,抖散来待用…… 这茶僮是专门伺候主人饮茶的,不做它事,要培养这么一个茶僮,主人家非精于此道,亦或闲情逸致不能教之导之。就像戏班与家班的区别,家班往往能得主人家的亲自指点,于造诣上自然更胜一筹。 小茶僮惯做此事,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茶已成,分做两碗,两人各自饮啜。 杜玉奇饮后不禁赞道:“好茶!” 曹淓毓微微一笑,并未接下她的话,而是让小僮再煎一巡。待两巡过后,茶僮这才收拾起茗碗薰炉,重置于茶籯中,而后退下。 两人饮茶之后并未交谈,曹淓毓神色淡淡,只是把玩着手中一串珠子。杜玉奇对他有些好奇,还不时瞟上一眼,心里琢磨着这人的脾气秉性。 半晌,还是她先开了口:“曹公子,不如手谈一局如何?” 曹淓毓抬起头来,依然神色淡然,道:“好啊。” 很快,小厮将楸枰置上,于是两人便在棋枰上厮杀开来。曹淓毓落子很快,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而杜玉奇终究是棋力稍弱,几十个回合下来,就弃子认输。 曹淓毓似乎没了兴致,收拾了棋子重新丢入篓中,而后说了声:“你二位慢坐,某还有事,”说罢便起身离去。 杜玉奇不以为忤,只是慢悠悠的收拾残局,将棋子一颗一颗的放入篓中,显得自得其乐。 而雪衣似乎早就憋了一股怒气,她愤愤然,对杜玉奇道:“这位曹公子好大的谱!这是瞧不起谁啊?” 杜玉奇呵呵一笑:“他不是瞧不起谁,而是没有谁能入他的眼罢了。” “切~~”雪衣不服,又问:“那他岂不是个‘孤家寡人’?” “他是不是孤家寡人,这不知道,不过……”杜玉奇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 “就算不是孤家寡人,那也是孤傲,孤僻,孤独……这么不讨喜的性子,哪家姑娘会喜欢?” 雪衣还是心中不平,就是觉得这位周身没一点好,根本就比不上古珏。 杜玉奇瞅她一眼,瞧她那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就算他没一点好,也比古珏那小子强千百倍。” “师傅!”雪衣闻言有些不高兴了:“您怎能这么说古公子……” 她不禁摇摇头,颇有些惋惜,这个傻徒弟就跟当年的她一模一样。 “我寻思着,这位曹公子心里应该有人,就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 雪衣疑惑,瞪大眼睛看着她:“还幸运?难道不是厄运?” 杜玉奇轻哼一声,伸出手指戳了她的额头,道:“就你这傻样都不知是幸运还是厄运,我看你就只有上当受骗的份儿,倒时别来找我哭诉啊。” “师傅……”雪衣已是老大的不高兴,嘴里还不停嘟囔着,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埋怨她师傅。 杜玉奇懒得理她,依然看着曹淓毓离去的方向,显得若有所思…… 忽然冷不丁的‘呀’了一声:“我想起来了……” 雪衣一脸茫然:“师傅想起什么了?” “我想起了那篇文章,” “什么文章?” “「再评…牡丹亭」那篇,文章里说,男人的自我与女人的自我并不在同一面,这话起初我并不理解……其实就是女人总是希望自己是心爱男人眼里的唯一,而不在乎他身边有多少女人,只要心里‘我’是唯一就好。但男人并非如此,男人希望和每一个女人都有情,而不愿只对一个女人用情至深。” “是吗……”雪衣不由想起了古珏,他也是这样吗? “而且我看这位曹公子……心里的那位姑娘,就算他娶了她,将来是不是他心里的唯一?这还不好说,不仅如此,还要面对整个家族对她的评估。” 雪衣不由好奇:“这怎么讲?” “曹家的大妇可是那么好当的?就像搬演戏曲里面的角色,曹家大妇这个角色是固定不变的,变化的只是扮演它的人,是否能吻合这个角色。” “师傅,您怎么对这位曹公子那么感兴趣?就没有一句不是在说他的。” 杜玉奇听了傻徒弟这么一问,不由叹了一声,似有无限遗憾一般。 “我也不知道,总是觉得那位姑娘挺像年轻时的自己一样吧……不过好在曹公子应是喜欢这位心上人的,而为师那时……” “可师傅……您都不认识那位‘心上人’姑娘呢。” “呵呵,可为师怎么觉得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呢?也许就是那个‘米其林’也说不定,见字如面,也算一种认识吧。” “切!师傅,您瞎吹的吧?” “好吧好吧,为师扯远了……” ———————— 【进京】 自打漕河全线疏通了以后,进京的行程便大大缩短,这对于乘船的人来说,无疑是福音。旅途中除了稍显枯燥外,倒也没其他不适。 枯燥,那也是因为这位曹公子是个偏冷淡性子的人,并不怎么喜欢热闹,甚至说话都不想多说一句。他也并非孤僻,确实是懒得跟你说话那种,仿佛还真没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就好比那天与杜玉奇对弈,下棋就是棋盘上的一场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怜香惜玉,更没有‘不忍你输’这种概念。他一贯都是毫不留情快刀斩乱麻,至少在对弈中如此。 除了一个人,他可以忍受对方在棋盘上所有的缺点,可以容忍悔棋,耍赖,可以容忍胡搅蛮缠,甚至不按章法下,更甚至还饶有兴致陪着一起下五子棋……尽管对方也不见得好高明。 曹淓毓每日都要撸一撸那只圆圆的橘猫,他喂的很精细,还有专门的人伺候着。别看平时老是说它,但若是没有这只像‘树洞’一般存在的生物,他的生活会乏味许多。 即便再沉默寡言的人,也是需要倾诉的。 在经过将近半个月的航行,船已过了临清,往德州方向去,期间会经过武城和故城。到了德州之后为了加快赶路而转为陆地,改乘马车,经由东光,沧州、兴济、青县、静海到天津,再由天津走武清、东安到大兴、卢沟桥进京。 如此,便在到达德州后的一天半时间里,一行人已到了京城的永定门外。 这一路以四轮马车代步,就算马车再先进,依然颠簸的厉害,怎么也无法与坐船相比。其实男子尚且无妨,而女子就有些苦不堪言,尤其雪衣,自从坐上马车,就不敢再吃东西,生怕路上给颠簸吐了,两天下来,人倒清减不少。 进城之后,曹淓毓派人将杜玉奇师徒护送至虎坊桥的梁园附近,这是她们在京城的落脚地。 而后曹淓毓便径直去了正阳门,进了此门,正对是棋盘街,沿着街行至东江米巷路口转向东,在红厂胡同口再向北,过台基厂,会同馆,十王府,然后转进金银胡同。 他在京城置的业便在金银胡同里,一栋幽深的大宅,外面看不显,进去之后才是别有洞天,园中高柳老榆,四季皆荫,而且一门复一门,墙屏多于地,若是没人带路,说不定就迷失在这园里。有道是‘嫩草平铺纹卷浪,层台宛转势成航;飐飐僛僛娇不已,斜风斜日一林芳’。 大门为三开,正中一扇大敞,曹淓毓的马车没做停留,直接驶进大门,伴着‘塔塔’的马蹄声又渐渐消失在重重阴翳之中,而后大门也缓缓阖上。。。 直至夜幕降临, 此时曹宅的大门又一次打开,先有下人出来升起风灯,而后再缓缓打开中门,一辆轻质马车从大门里驶出,在寂静的胡同里,清脆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 这辆马车驶出大门,又很快消失在巷口,只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不过一炷香时间,马车便出现在东安门,停下之后,有三人从车里出来,稍事整理,而后步行至东华门。 此时宫门尚未落锁,三人也只在东华门稍稍停留,便有宦官将这三人领进了东华门。 养心殿西暖阁, 西暖阁又被划分为几间,较大的一间正是永明帝与近臣商议机密大事的地方。此时他静静的站在隔扇门内,看向门外,似乎在等待某人的到来…… 而一身玄色道袍的曹淓毓,头戴同色幅巾,正由宦官引至养心殿, 永明帝听到了动静,难得脸上显出一丝微笑, 而曹淓毓也瞟见了皇帝,于是紧跟两步,上前来到永明帝面前,跪下叩头,口中呼道:“草民参见陛下……” “免礼,云澜啊,快快请起。” 055【西苑观戏】 西苑非一日而成,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此处既有森林草木的荫翳之美,也有烟波浩渺之胜,较之围城之内的紫禁城,这里无疑是自在的,也是辽阔的,抬头望去,不再是层层叠叠的黄瓦红墙,而是宽广的天地。 西苑与紫禁城仅一步之遥,但别小看这一步,它意味着没有规矩的约束,身为皇帝也可得暂时的自由。没有案牍的劳神,没有君臣之间对立,没有按部就班的上朝,也没有经筵日讲的枯燥,更没有做丈夫、父亲的责任。 城外的人想进去,而城里的人想出来,这话用在皇帝身上也再合适不过。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只不过是没有围墙的城,与其微服出去,不如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理想国’。 而西苑就是明朝皇帝心中‘理想国’,当然朱仲檐也莫不如是。 他好看戏,这似乎是嵌在骨血里的基因,就像戏曲里的帝王角色,他不过是在扮演自己,假如非要给皇帝的戏剧人生取一个名目,不如就叫《逃出紫禁城的…天》。 六月初二,本是皇后令旦,照规矩宫里先办了一波,至六月初五,永明帝又驾幸西苑玉熙宫,与众臣游宴其中。 内廷的戏剧并非礼部和教坊司负责,而是由钟鼓司负责,实为三波人,钟鼓司、四斋和玉熙宫,有传奇、打稻、过锦、水傀儡、狮子舞、杂技诸戏。 内廷也会搬演外戏,诸如弋阳、昆山诸家俱有,本来都是内臣各率其曹,但恰逢杜玉奇进京,是以,此次的游宴同样邀请了她与她徒弟雪衣。 搬演设在玉熙宫,而这之前,皇帝与一众大臣已欣赏了打稻和水傀儡戏。 这类都属于祝厘性质的杂戏,像那打稻戏,就是演民间官吏征租、词讼等事。过锦属于雅俗并陈,全在结局有趣,似讲笑话一类。而水傀儡戏就讲究了,其排场豪华与行头砌末的讲究,无不体现皇家的考究与繁复。 水傀儡所用木偶皆由质轻的木质雕成,有海外蛮夷、仙侠、将军、士卒等像,高二尺余,用五色油漆涂画,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底安一榫卯,以竹板承之。演戏则在水池中,用纱围屏隔之,操纵木偶之人在围屏之后,半身入水池,在水下游移转动,而且水池内亦有活的鱼虾蟹、螺蛙鳝、萍藻之类浮水上。 钟鼓司的掌印就领着一班内臣次第让人物托浮水上,游斗玩耍一番,再配上鼓乐喧嚣,而另有‘配音’之人,在旁宣白题目,替傀儡登答,赞导喝彩…… 一场水傀儡戏,其人物器具由御用监制备,水池鱼虾等,内官监制备,围屏帐幔等,由司设监制备,锣鼓等,由兵仗局制备……如此一场戏,就动用了六七个监局共同承应,而这等规模的水傀儡,也只有宫廷才能完成。 永明帝和一众臣子看的兴致盎然,于是觥筹之间,似乎君臣关系也融洽了不少。 然而李琚看的明白,这一切只是表面上的和谐。 君臣关系的嬗变,是自秦开创大一统之后,就已经与先秦儒家的构想背道而驰。法统之下的尊主卑臣的君臣关系,总是以一种生硬的形式存在。 朱元璋收天下之权以归一人,以文官为其治国体系中的中坚力量,但又无法解决人性中的私欲,他好用峻法,重典治国的后果就是,朝野上下一片肃杀。 这种酷政也造成士林普遍的忧惧心态,试想若是士人普遍缺乏政治主体意识,又何谈得君行道? 而不郊,不庙,不朝的万历,君臣关系已至极度疏隔甚至变本加厉,上与下交争,朝与野异议。主上对谏臣动辄施以廷杖之辱,臣下不惜讪君卖直来博取清名。士人之间亦好相互攻讦,竞气矜名,道德已沦为士人交争,获取政治资本的工具和手段。此中情势,为万历时的政圮德荒做了最恰当的注解。 其实李琚隐约摸到了嬗变之下的君臣不和,大都源自官僚这个群体组织。无论宋还是明,官僚无不是一个精致而复杂,庞大而且等级制度分明的组织系统。 当组织从一种手段变成一种目的,其首要目的就变成了维护组织本身。而官员的注意力则从实现‘得君行道’的社会职能,转到官僚组织自身的规则上。所以官员宁愿在等级尊卑,地位升降,利益分配,关系协调,组织效忠等事情上,耗费大量的资源和精力,来维护其合法性和存在的必要。 永明帝对于官僚的不满,或许在于前车之鉴,他是希望文官能在社会性上提供更多的公共管理,而非只是追求组织利益,尤其痛恨那种以学术败坏导致的士风败坏,而来侵夺天子之权,这本身就是对皇权的僭越。 社会发展至今,皇帝反而不希望官僚群体的意志就完全成为国家意志,尽管他自己本身也是这个群体的‘合伙人’,这是他作为帝王体现出来的矛盾的一面。 也许这也能解释他某些异乎寻常的举动,好比任用女子为官。同时李琚也明白,永明帝他虽不好峻法,但对于官僚群体的出界,未必不会下狠手惩治。 换戏的空挡,钟鼓司掌印进前来禀,说玉熙宫那里已准备妥当, 永明帝一听大为高兴,对诸臣道:“诸位爱卿,就随朕一同前去吧。” 杜玉奇是沈香班名伶,沈香班是昆班,而且深受太后老人家的喜爱,在西苑之前,皇后的令旦庆典上,已经搬演了几出。 杜玉奇拿捏最好的是《牡丹亭》里的「离魂」,而今天搬演的两场,一场是皇帝亲点的一折「劝农」,另一折则是「春香闹学」。 「劝农」讲的是南安太守杜宝下乡巡行乡间,劝课农桑之事。‘中国伊古以来,以农桑为本,内治之道,首在劝农’。 而「春香闹学」则说侍女春香为杜丽娘的伴读,儒学生员陈最良是教她的老师,因讲课枯燥无味,又长久闭守学堂,小姐深感烦闷,春香则仗持小姐在侧,再三扰乱学规,弄得老学究非常生气。 整出《牡丹亭》里隐喻了一个世界,恰是当下现实社会的真实反应,戏里的三个男性人物:杜宝、柳梦梅和陈最良堪称当下读书人的缩影。杜宝已入仕途,柳梦梅尚在路上,陈最良则白发蹬蹭,他三人几乎囊括了读书人奋斗一生所面临的一切情形。 柳梦梅以才自诩,一出场就带着蟾宫折桂的梦想;陈最良读书最是刻苦,最终不过是一介腐儒;既是杜宝,得仕之后文韬武略治国平天下,只是他一登场即唱: “西蜀名儒,南安太守,几番廊庙江湖。紫袍金带,功业未全无,华发不堪回首,意抽替万里桥西。还只怕君恩未许,五马欲掷踢……” 一曲满庭芳,似乎还道不尽其仕宦生涯的忧患与疲惫之感。 李琚每每听到此处,心中都不胜感慨,就像说的自己一般,所谓‘弥天都是网,何处有闲身’? 他年纪大了,人年纪越大越发喜爱回忆当初,想当年他李琚还是皇帝亲点的探花郎,样貌英俊潇洒,意气是何等风发?父亲就问过他: “吾儿可知为官之道?” 他答父亲道:“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见,则以天下为己任,隐,则隐于山林、隐于市井、隐于庙堂……” 他满以为能换来父亲的嘉许,只可惜父亲只有沉默…… 汲汲于功名利禄,生活变得了然无趣,到头来活成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每每对镜端详,那苍老的眼神,深深的法令纹,眉头隆起的川字,无一不是岁月对自己的‘奖励’。 所以他明白了父亲的沉默,原来代表了一种悲哀,就像看着自己明明在走一条不归路,却始终无法开口劝阻…… 李琚有些恍惚了,明明只是一出《牡丹亭》,偏生出楞多的感慨? 他无奈笑了笑,从袖中掏出方巾,摁了嗯眼角,再把方巾对折,放回袖袋中。 而此时台上,净(农民)唱:啊啊啊哦呵!闾阎缭绕接山岭,春草青青万顷田,日暮不辞停午马,桃花红杏啊呀竹篱边,啊啊啊哦吓…… 白曰:啊呀,好滑吓! 「锁南枝」:泥滑喇,脚吱沙,短耙长犁在怀内拿,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合奄鲊。 众人:过来,见了太老爷。 净(农民):是哉,到有舍官府拉里,让我放下子锄头拉介,嗳喳来,太老爷拉朵上头,农夫叩头哉。 生(杜宝):你歌得好。 净(农民):无啥好听个。 生(杜宝):夜雨撒菰麻,天晴出粪渣,香风合奄鲊。父老们,可知粪是香的?焚香列鼎奉君王,馔玉炊金饱即妨,直待饥时闻饭过,龙涎不及粪渣香…… “哈哈,好一个龙涎不及粪渣香!”永明帝听到此处也是笑了。 众人见皇帝都笑了,便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李琚笑叹:“都说庄家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臣倒是听过一个笑话,说一乡民在十里外赶集,肩上挑着几十斤担子,刚出集镇,即欲解手,此乡民不愿将粪留在荒山野岭,愣是强撑着疾行十里,便在自家粪池,后来十里八乡都盛赞他,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056【得君行道】 西苑白日的喧闹渐渐散去,傍晚,天地间又归于平静,此时夕阳半落,湖心波光闪烁,映着湖面上的荷叶,岸边,有鸟儿的‘啾啾’声穿出芦苇间,一切显得那么诗情画意。 永明帝见如此湖光山色,不禁又起了泛舟游湖的兴致。大臣们似乎与皇帝一样,今日总觉还未尽兴,于是皆说好。是以一众人又浩浩荡荡的来到湖东舣舟之处,此处为蕉园,临岸又有太玄亭,临漪亭和水云榭。 依然有不少大臣因年事已高或身体欠佳,放弃了夜游西苑,永明帝自是随他们去。玉熙宫原本嘉靖时就设有大臣的值房,有大臣暂未归去的,便直接宿在值房里。 众人很快登上了船,不久船就驶离岸边,向湖中行去。 湖面上,夕阳的余晖伴着御船北行,臣船在南跟随,这不由得让人想起那首青词《御舟歌》。 御舟北,臣舟南,积翠堆云山似玉,金鳌玉栋水如兰。 臣舟南,御舟北,云龙会合良及时,鱼水君臣永相得。 此情此景,倒是贴切,又显得意味深长。 李琚随了永明帝在御船上,他虽年事高,好在下晌睡了一觉,所以晚间尚有精力游湖。 君臣二人聊兴蛮高,本来永明帝做太子时,李琚便是太子师傅。不过君臣二人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曾经的那位青词宰相徐阶。 “离九霄而膺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永明帝轻轻诵道。 旋而李琚接道:“……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怀伊人难诉我心之哀伤兮,路漫漫不知归于何方。借风波送我于江水之间兮,水茫茫天地一流觞。” “单论辞藻文采,精彩绝伦,若论为官,也卓有建树,但若论人,则不是好人。” “呵呵,那么老先生认为他是好官吗?” “臣的心目中,只有海瑞才配得上好官二字。” “但他骂皇帝,骂百官,又如何是好官?” “他并非骂皇帝,而是指出‘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臣理解为:士大夫应有自省和担当,不应把弊政的责任全归在帝王身上。世人说海瑞是骂了世宗皇帝,非也,海瑞只是以极高的标准来要求一个皇帝,希望世宗皇帝能成为‘圣君’和‘明主’,这是他一个臣子的理想。” “而他的《被论自陈不职疏》确实是在‘骂百官’,如他所言,倘若人无奋志,治功不兴,国俗民风,日就颓弊,若是国家百姓都到了这样,为官者难道不该骂?难不成还怪百姓?” “呵呵,说的好!”永明帝不由赞道。 李琚转念又一想,道:“其实海瑞是把责任半真半假的推到了……阁部,也就是他认为,阁部大臣该承担大部分责任,就像现在的臣一样。” “哈哈,朕很意外,老先生是这么想的?不过朕觉得老先生一直都做的很好。” “哎,多谢陛下的信任,臣汗颜呐。但臣也犯过错,要是当初能像海瑞一样,坚定决心去裁省浮费,厘革宿弊,振肃吏治,矫正靡习,今天的吏治也不会如此怠政废事。总是想着不要求之过急,但这种事恰恰就等不得。” 永明帝笑笑,没有接话,对于这番言论,他有些意外,但也透出一股审视的意味。 “天下之事,贵于有其法,而犹在于得人。何谓法?经画而条理之,卓以成绪可考者,法之谓也。何为人?所以经画而条理之,卓以成绩自许者,人之谓也。得其人而不得法,则事必不能行;得其法而不得其人,则法必不能济。人法兼之,而天下之治成。” 永明帝微微讶异:“朕记得这话出自「治黎策」,这篇当年还是先生您教的。” “呵呵,陛下记性佳,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拉,就这么一晃而过,如今陛下是越发英明神武,而老臣,头发也白了,眼睛也花了,不中用喽。” “老先生何来这般感慨?海瑞海刚峰七十二岁依然赴南京上任,先生今年也不过七十,怎就如此悲观?” “老臣不悲观,只是一时感慨而已。不过说起「治黎策」,最近臣再读了一遍,倒是比以前有不一样的体会了。” “哦,是吗?老先生不妨一说,朕也想听听。” “就像刚才那句,‘贵于有其法’不就是讲的治事就要先立规矩?‘何谓法’,天下人共同遵守的规矩就是法。昔汉宣帝教育太子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里的法是法家的‘法’,是谓外儒内法。” “可是臣以为,此‘法’应为‘规则之治’,先秦儒家学说的精华在于‘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此话的重点就在于‘有耻且格’。” “而有耻且格的重点,要落在‘格’字,‘格’训为‘升’,就是要有上进心和自我完善。孔子主张的是一种能使人不但有羞耻感,而且能自我激励,自我完善的良性政治。” “所以‘仁政’学说的核心就在:让政治和律法服务于人,并使一切人的善性和积极性都能被激发出来,从而让国家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 永明帝甚是惊讶:“朕能理解先生所说的仁治,但跟规矩有何关系?” “良好的政治,是为了天下一切人的自我完善提供好的条件,这就是儒家学说最了不起的地方。但是,良好政治的达成,是需要随着人的认识提高,为适应新的需求而能不断改进,这也为现实中的制度改革预留了空间。”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制度?总要因时而异,因事而异。对于天子而言,仁就是爱民、惠民,仁与礼又不分家,那么世事变化,礼自然也要随之做出调整,其调整的依据就是‘仁’。” “按照礼来做事,就是‘礼也’,不按礼来做事,就是‘非礼也’,此话再解释解释,就是‘礼也’是合乎法的,‘非礼也’是违法的……” “呵呵……”永明帝竟听出了一丝谐趣:“朕记得还是太子那会儿,就及爱听先生的课,如今依然是这般感觉。那么朕也想问问先生,所谓‘礼’,朕的理解就是祖宗之法,既然先生又说制度也需要改进,难不成祖宗定下的规矩也要改?” 李琚沉吟片刻,道:“恕臣直言,若是祖宗之法已不能让人‘有耻且格’,那就必须要改。孔子也认为,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制度,只需重申礼的内容即可,然后根据时代的变化,在旧礼上进行适当的调整。” “说的好!但还有一点,‘礼’仅靠自身道德恐怕不足以维持。” “陛下说的没错,所以孔子才会认为分封是最好的体制,所谓诸侯坐大,陪臣执国命,就是‘礼崩乐坏’。不过仔细想来,个中的关键还是在于平衡。” “怎么讲?” “不同势力之间,不同人群之间,诉求不同、目的不同、手段不同,平衡即统一,要想统一起来就必须有一个好的规则,好的规则就必须去私立公。其实《韩非子··八经》里也有讲到:‘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赏罚可用则禁令可立而治道具也’。也有:‘故当今之时,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国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则兵强而敌弱’。” “先生今日又给朕上了一课,居然从青词说到了「八经」……朕深感受益匪浅呐。” “呵呵,老臣只是最近重读「治黎策」,颇有些和以往不同的悟罢了,也多谢陛下能有耐心听老臣的唠叨。” “先生是朕的老师,当年对朕的教诲,朕一直不忘,所以也希望先生能好好的。上回先生请辞,朕可不答应,希望先生还能多陪朕几年呐。” “承蒙陛下不嫌弃,但臣老啦,也就只能再干几年,可是陛下还是需要更年富力强的臣子。” 永明帝沉吟,须时问道:“那以先生之见,何人算得上年富力强?” 李琚微微一笑:“老臣觉得,齐梅尓齐总漕倒是不错……” 稍顿片刻,继续道:“如今内阁四人,除了刘阁老还算年轻一些,其余也都不小了。” 永明帝看着李琚,眼神里依然带着审视,不过多了一丝玩味:“先生之意……” 李琚笑着道:“谁都知道总漕一直以来都是‘烫手的山芋’,看着风光,实为难。其实这一年多来,臣也在关注漕运,说实在,他对有些事的处理,有些绝对。但臣后来想,或许也没什么不好,毕竟对于漕督一职来讲,往往个人的素质可能更重要。” “所以臣以为,齐总漕或许可勘大用。” “比如入阁?” “这也没什么不好,如今我四人每日处理公文已是身心俱疲,多一人好啊,至少能分担一些。” 话说到此就此打住,永明帝没再继续问下去,该表达的也表达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 他继续欣赏着晚来天色,突然想起一句诗:落霞与孤鸷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虽不够贴切,但至少也表达了一种心境。 随便聊聊 此文没有中心思想,就是随便聊聊。 先聊聊自己当读者的岁月吧,其实看网文很早了,只是一开始没有混起点。记得头一次看的网文是叫啥名字来着?忘了,反正是一部升级流的小说,哎呀,给我震撼的啊,简直惊为天人的感觉。当时就觉得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一种小说?能让我天天看,而且还老看不完,仿佛是给自己没有想象力的普通大脑中,突然注入的一股超自然的能力,瞬间就提升了逼格。 头一次接触网文的感觉:惊为天人。 后来就有了更多的看书渠道,也渐渐‘开了眼界’,知道了这世上有一类小说叫网文,它们有很多分类。当然一开始是看了一段时间的盗版,不过体验太差了,没有多久就放弃看盗版,转而开始混网站,混平台。 混的头一个平台是潇湘,然后是晋江,再后来才是起点,看了很霸宠类的书之后又转战种田文,玄幻等等等等,其实这些文刚才始接触也还好,不过最终也像爱情一样,终究是抵不过柴米油盐现实生活,所以慢慢就淡了下来。当然也不乏佳作,我也很喜欢,但绝大多数还是平庸之作,看多了就如同嚼蜡。 接触多了之后的感觉:从兴致勃勃到如同嚼蜡。 混到起点之后,一开始还是女频,但水平却高了许多,这让我又有了一丝期待,因为这时我都又转回传统的纸质书上了,加上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也不会专门花时间来看网文,想起来看看,想不起来就束之高阁。 即便已经用这么少的时间来看,但这种兴致依然很快转为了无趣,所以干脆就放弃女频,转而看男频的小说。历史类是首选,综合比较下来,起点的还是不错,所以基本就定在男频类小说。 选择男频不能说是无奈之举,但我想,以我作为一个读者的眼光和口味,现如今绝大部分网文小说的质量是低劣的,所以没得选择。 有时我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太过刁难了,其实不然,网文门槛太低,只要能把语句写通顺就能成为作者,而且商品化的写作,作者只会追逐潮流,去迎合读者,反而脑子越来越空,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空。 创作需要积淀,需要厚积薄发,写作需要技巧,需要灵感,需要掌控全局。不过挺讽刺的是,偏偏这些需要反而不是商业化需要的。商业化需要什么?需要快餐,需要脑洞,需要剑走偏锋,需要无限的接近审核标准,如某平台规定的‘不能有脖子以下的描写’等等。 所以我明白了我对于网文选择的‘刁难’并非我的原因,只是我不想把时间金钱浪费在吃垃圾食品上而已。 现在对于网文的感觉:再回归纸质书籍其实更有味道。 这很像一句佛语: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当轮回了一遍,才发现其实原本的就很好。 最喜欢看欧美剧,不喜欢看国剧,最近看了一部《白莲花度假村》不错,没有快进看。这剧的编剧超强,其实整体都相当不错,国内剧简直不在一个档次。 喜欢看是因为水平高,当某一天国内剧也有这种水平了,我想我肯定又会转回来看国剧,只是现在还差了一点,那就只有先期待着,就像期待某一天网文的整体水平都上去了,我也就不会那么叼了。 未完待续…… 057【见面】 杜玉奇是个传奇女子,很多年前就不再登台演出,个中原因,其实老一代她的戏迷略知一二。如今忽闻她再次进京登台,那不啻为一个天大的喜讯,对戏迷来说,堪比打了一场胜仗一般,让人喜上眉梢。 沈香班原就是北方的昆班,但最早的班主却是来自吴门曲师。何谓曲师?清曲师也,魏良辅改良昆曲,水磨调原本就用于清唱。后来其弟子梁辰鱼将「吴越春秋」改为昆腔曲调的「浣纱记」后,才一改清唱的传统,而以剧场声口流布四方。 明人王骥德曾论‘曲之亨’:华堂、青楼、名园、水亭、雪阁、画舫、花下……娇喉、佳拍、美人歌、**唱……名士集、座有丽人、佳公子、知音客、鉴赏家……诗人赋赠篇、座客走笔度新声、闺人绣幕中听……佳茗、好香、明烛、朱箔障……绣履点拍、倚萧、合笙…… 由此也见,昆曲的典雅与士人的审美是吻合的,而且昆曲尤其适合园林演出,因为它最契合园林的优雅意境。试想,在一片湖光山色中,酒酣耳热之际,征歌度曲,并亲自按拍,最好园林主人高才博学,能亲自指点俳优度曲……这是何等妙事。 杜玉奇就曾被文人描写为:惯抛斜袖卸长肩,眼看欲化愁应懒,催藏掩抑未分明,拍数移来发曼声,最是转喉偷入破,殢人肠断脸波横。 她在宫廷演出之后并未离去,答应了福王爷的邀请,欲在广和楼登台再演几天。 这下整个京城要为之疯狂……当然王爷不会错过这等发财的机会,广和楼也会出售戏票。只是他似乎也不全在乎发财与否,所以戏票本就没多少,都当钱庄的汇票一样,值钱了。 邬阑的嬷嬷是铁杆粉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邬阑本对戏曲不感兴趣,只是经不住嬷嬷的软磨硬泡,遂只得答应下来,然后包下一整间雅间请人看戏。 广和楼北面的三层戏台算是露天,三面敞亮,与园林演出还是感觉不同。不过此次搬演的是整出「牡丹亭」,为了配合剧中的园林意境,福王爷特意将露天的戏台稍加改动,减少了露天座位,增加了一些布景。 戏台三面皆是廊庑,二楼设为雅间,座位本就不多,所以戏票就尤为珍贵,也基本是全城的权宦勋戚包圆了。 其实这些热闹都影响不到邬阑,她又不爱看戏,所以每日还是按部就班,国子监、宫里、金银胡同…… 算起来金银胡同就在十王府身后,只是这一段时间挺奇怪,她每次经过巷口时,都有种奇怪的感觉。 邬阑自己都弄不清楚这种第六感从何而来,难不成是‘明月本无心,行人自回首’?可自己也没这么自恋过啊? 自恋归自恋,而「牡丹亭」的搬演就在她每日的按部就班中开演了,这让她好生体会了一把古代版‘万人空巷’的盛况,这几日她都不敢往正阳门那方走。 「牡丹亭」全本搬演,怎么也得几天时间,所以全天都会演,只是会分上、下、晚间场,每一场会演上几出,戏票上印的有场次,观者可以选择自己喜爱的一出,当然也可以全本欣赏,那等于吃住都要在广和楼了。 平日里听嬷嬷唠叨「牡丹亭」唠叨杜丽娘多了,邬阑其实也略知一二,前些日子宫里演的「春香闹学」就是单提出来的一折,原本是第七出的「闺塾」。她还挺喜欢这出,觉得小丫鬟春香是个机灵的,背地里骂陈最良是‘村老牛,痴老狗’,听着挺过瘾。 “哈哈……”邬阑一想起这就禁不住想学:“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连带动作也一起比划上。 此时的她正从国子监放学出来,尚没走到成贤街的牌坊,每次张伯都会在牌坊那里等她。 而背着小书包的她,就像高年级小学生放学一样,已经不用大人来接了。她一路走着,嘴里还哼着:“村老牛,痴老狗,一些趣也不知……”就不知她是不是在‘骂’吕老头? “噗嗤……”一个笑声传来。 “村老牛,痴老……哎呀,谁呀?一些趣也不知!” 邬阑循声望去……艾玛,今天张伯怎的换了脸? “怎么?只是一年不见,就不认识了?”有着好听声音的人说道。 邬阑定睛一看,原来牌坊处已有一人,就那么随意一站,头戴飘巾,一身青色道袍衬出修长身形。啊啊啊~~原来是男主登场! “你……回来了?”她愣神愣了半晌方道。 她此刻只觉得心脏砰砰跳的厉害,但忽然间又生出一些莫可名状的怀疑,生怕眼前是什么异度四维空间里的景象。她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些本不存在的维度线条,看看是否真的存在异度空间。 曹淓毓却奇怪的看着她,心想她不相信我真的回来?还是……她太思念我了?念头一闪,嘴角就挂上了一些笑容。 “你从哪里来?”她仿佛还在那个异度空间面前,声音听起来似缥缈虚无,脑海里浮现的也是一幅落日黄昏,黄沙漫天的画面……还有一望无际的玉米地。 “从意大利回来,不久……”曹淓毓回道。 “意……大利?”脑海里的画面,瞬间破灭。 邬阑终于回到现实里,她脸上划过一丝恼怒,一丝酸涩,还有一丝羡慕,曾经前世的她,经常去的地方的就是佛罗伦萨。 “你也不用这么‘凡尔赛’吧!”她不禁嘟囔了一句。 曹淓毓睁大了眼睛:“凡……啥?”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张伯呢?”她这才想起张伯,又四下看了看。 曹淓毓笑着道:“我让他先走了……” 邬阑一听就皱了眉:“他……”搞什么呀! “或许想急着去看戏?我也跟他说了,由我来接你……” “哼哼!就不该给他们定包间,一个二个迷的都不着家了!” 曹淓毓有些忍俊不禁:“那我也请你看戏,好吗?记得今晚好像有「惊梦」、「寻梦」两出,都是最精彩的部分。” “原来是那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哩!”邬阑不禁又随口学唱了两句,还是小春香唱的。 “哈哈……”曹淓毓笑出了声,还是那个感觉没变,和她一起就开心的很,就情不禁的想跟她在一起。 “没错,是在那花园里……” “那就走啊,还等什么?” “好,上车!” 马车很快离开了成贤街,又顺当的驶上了安定门大街,一路向南,在灯市又转而向东,再向南走崇文门大街。这一路很顺利,直到出了崇文门,在三里河街口转向西,再北,驶上正阳门外大街。 到了外大街,马车的速度就明显降了下来,邬阑向车外望去,只看到摩肩接踵的人和车,搅和在一起,耳边充斥着各种嘈杂声。 “里街根本走不得,棋盘街上的人比这里还多,”曹淓毓解释着。 邬阑点点头,想来也是这样。 “这里还算好,至少有南城兵马司的人在维持秩序,尚且还能走动。” 啧啧啧,邬阑心里不禁感叹,道:“都是为了那个杜玉奇吧?我在宫里还见过几面,年纪也不轻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曹淓毓微微一笑:“她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马车继续龟速前行,好歹总算挪到了广和楼附近的街口。 到了广和楼就简单了,有一众小厮出来服侍,也只停留了短暂一会,两人便顺利进到广和楼北面戏园里。 进到园里一看,果然同往日迥异,邬阑一番惊叹,然后又学着唱开了:“原来亭台六七座,秋千一两架,绕的流觞曲水,面着太湖山石,委实……” 还没唱完,就听见周遭响起笑声,邬阑循声一望……哎呀,不得了~不得了! 她眉毛一竖,佯怒道:“李检讨,这样背后笑话人,不太好吧,”居然碰见熟人了。 李道汝只得憋住笑,道:“在下从不背后笑话人,只会当面赞美。阑司珍,这句用念的,就更好了……” “哦……受教了,”邬阑扭扭脖子,略显尴尬,但又很快转了话题:“不过,没想到在这还能碰上李检讨?” 李道汝微微躬身答道:“还要感谢嬷嬷和诸位姑姑婶婶的邀请,正好在下也不必费心思找票了。” 你堂堂状元郎还真是妇女之友,邬阑心里窃笑。 “果然你们是有共同语言的,即这样,我就不打扰你们观戏了。”她说完便道了声告辞,而后潇洒转身上了楼去。留下李道汝莫名站在原地,莫名想自己难道说错了话? 雅间里,曹淓毓已在那里,而且还备下了吃食,茶水,点心,见邬阑进来,笑着招呼:“先吃些东西,待戏开演还有些时候。” 邬阑看到吃的,这才感觉到有些饿了,想起午膳后到现在似乎还滴米未沾,水也没喝两口。于是她也没客气,把书包一摘,就坐到桌几前,先拿起热呼呼的巾子擦了擦手,放到一边,然后才拿起箸先拈了几块卖相还不错的肉…… 邬阑刨了一碗饭下去,才觉得缓了过来,饭食很合口味,她满意的点点头,嘴里还叽咕两声,似在表扬。 曹淓毓笑眯眯的看着她吃的挺香,一下感觉有了胃口,于是乎也跟着多吃了小半碗饭,要在平时,其实他的饭量也就一碗。 058【闲聊】 戏还有一会才开场,两人用完膳后,有下人来收拾了碗碟,曹淓毓的贴身长随又酌水点汤,以供啜漱之用,邬阑自是由艾有为来忙,漱口之后又递上热巾擦手。 一番收拾之后,长随才端上香茗,然后又在屋中燃起熏香,以驱走饭菜留下的浊气。邬阑闻此香气尤为清淡,不似宫里那种有着浓烈香气的熏香。 “这是什么香?怪清淡的。” “就是很常见的香,俗称‘穷四和’,听过么?也有雅致的名字,叫‘四弃香’,宋朝有个温成皇后所用的阁中香就是这种。” “哦,宫里用的再普通也是不凡,一般都是精贵人口厌刍豢,则嗜笋蔽,鼻厌龙麝,故奇此香。皇后娘娘就喜欢这类清幽的,偏钱昭妃喜欢龙涎香。” 曹淓毓不由笑了,有些无奈道:“真只是普通的四弃香,宫里贵人所好确与凡人不同,阑司珍也无需与我比较。” “也对,”而后许久,两人没有话说,各自玩着自己的手指头,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邬阑心想这不行啊,总得找个话题说,于是又问:“你……” 曹淓毓反应很快,立马接上:“我什么?阑司珍想问我什么?” “呃……就随便说说把,比如你这一年做了些什么?怎么又突然出现在京城?” 其实她一直好奇想问来着,只是刚才没有机会。 曹淓毓绞着手,沉吟了片刻道:“你也知道我曹家,买卖做的不小,这一年我去了欧罗巴主要还是为了家族生意。然后嘛,就是想寻找一种压制银币的机器。” 邬阑前一句没注意听,后面一句听清了,眼睛瞬间一亮,话冲口而出:“冲压铸币机吗?你寻到了?” 曹淓毓有些惊讶,不禁问道:“你知道?” “呃……我听过,”邬阑愣了一下,连忙解释:“六合不是有一个花渡头吗,那里有一家意大利商人开的杂货铺,以前常去逛呢。” “原来如此,那家杂货铺我知道,似乎是耶稣会所开。” “对对对,就是耶稣会开的,”邬阑附和着他,接着又问:“那你找到合适的铸币机器了吗?” 曹淓毓拿起腰间缀的荷包,打开来摸出一枚金币递给邬阑。她接过来拿在手里把玩,见这枚金币图案压制精美,正面是女人头像,背面是十字和皇家徽章图案。 邬阑把玩半天,有些爱不释手,曹淓毓见此笑着道:“看你喜爱,就送你玩吧。” “好啊,谢谢啊,”她确实喜欢这枚金币,也认得这枚金币,在后世钱币收藏市场这枚维哥金币是稀有珍品。 邬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曹家是在同不列颠王国合作?” 曹淓毓又惊讶了,问道:“你认识这枚金币?你知道它是不列颠王国的?” 邬阑心想我当然知道,而且还知道金币上面的这位女王四、五年后就去世了,而且还没子嗣。 “金币上印的有:安妮,这是不列颠的安妮女王,而且压制这枚金币的黄金应该来自一场海战,西班牙的维哥港海战。” 曹淓毓震惊的有些说不出话了:“你……”他愣愣的看着她,心里不由得生出疑团,以前对她‘身世’的怀疑,再次浮上心头。 “你既然去了欧罗巴,不如给我说说现在那里的局势?” 曹淓毓很快收回了心思,他整理头绪后,继续道:“你说的没错,这枚确实是女王金币,而且铸造的金子就来自西班牙王国的美洲贡赋。现如今的西班牙国王来自法兰西,并非之前老国王的子嗣,老国王是出自哈布斯堡家族,也是因这个原因才爆发了一场王位争夺,而且参与争夺的几乎囊括了欧罗巴的主要王朝。” 看来现在的欧洲与后世所知的历史相差也不大,邬阑暗暗寻思。 “事实上,这位女王也是没有子嗣,而且身体欠佳,恐怕也很难再有,她离世之后会否再次爆发王位争夺,也是不好说。” “那现在西班牙王国统治的美洲是不是已被不列颠和荷兰两个王国抢了?” “也差不多了,而且依我看,如今南洋虽还在西班牙手里掌控,恐怕也是早迟会归于不列颠。” 邬阑深以为然,点头赞同:“马拉加海峡也是。” 曹淓毓忍不住笑了,不无感慨道:“阑司珍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一清二楚啊,倒是和一般女子所好不同。” “嘿嘿,也就是平日里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都爱打听,南京的马场里西洋人很多的,稍一打听就知道,也不是啥秘密。” 曹淓毓不欲再向她提起这些,转而又说起铸币机。 “说起铸币机器,此次倒是定下了两台,已经委托不列颠王国在印度设立的公司代为转运,想来明年开春前不知能到达否?” “哦?你多说说呢,”邬阑的眼神又亮了起来。 “呃……怎么说呢?我也只是看过成品,而非实际操作过。其中一台是在西班牙的塞戈维亚造币厂专门定制的,看到过成品的银币,压制得异常精美,而且很难被造假,就是有些美中不足。” “咦?还有美中不足?” “是,就是银币压制出来有些弯曲,除此,其它的倒是非常满意。另一台呢,大致就是有一根长长的杆子,下面连着带螺旋的杆……应该就是你说的那冲压铸币机。用这跟螺旋杆来压制银币,这得是两人共同操作,而且比较慢,比头一种的机器慢了不少。” 邬阑脑海里想象着他所描述的两种机器,又问道:“头一种机器应该是有两个滚筒吧,同时一转,银币的两面都会压制出来?要不然银币也不会是弯曲的。” “呵~对的,阑司珍聪慧,一猜就猜着道理了,我那手下半天也搞不明白为啥压制出来是弯曲的。” 只要有了蒸汽机,这种应该在以后都会被淘汰,蒸汽机铸币更快。 “那你定这两台机器是不是为你家的票号定的?”邬阑又问道。 “也算也不算吧,曹家的汇票兑换一般都是大额银两,这种银币毕竟小额,兑换也麻烦。主要还是想多了解一下西洋的技术。” 邬阑心想也对,毕竟个人需求不同,不过要是这种机制银币在市面上代替银两流通的话……就太方便不过了。 “但你不觉得这种银币用起来很方便的?沿海一带恐怕早一百年前就已在流通这种银币了吧?” “嗯,方便倒也很方便……” “要是朝廷也能引进这种铸币机就好了,那就可以废两改元了。” “废两改元?”曹淓毓闻言又诧异起来。 “嗯,总是觉得银两使用起来太麻烦了,官制的银锭还好,就怕那种碎银子,大小不一,成色也不同,每次收的时候还要秤,秤了还要换算,拿去倾煎成锭也麻烦,还要给手续费。不仅如此,那个小秤还要随时矫正法马,否则秤不准自己又要损失……” 这些都是平时嬷嬷和几位姑姑向她抱怨时说过的,她们平日里管钱管账,最麻烦和最怕的就是称量和兑换。 “看来阑司珍的抱怨还真是不小呢,”曹淓毓笑着道。 “可不是!”邬阑觉得自己的满腹牢骚的总算可以向人倾吐了。 “还有呐,那个铜钱儿更是乱,各种各样的,各个时期发行的,还有各种材质的……哎,总之一句话,太乱!我们海底捞都准备拒收铜钱儿了。” “那么平时你是怎么解决的?必竟每日都会收到这样的银两和钱啊。” “我们现在大力推广储值卡业务,先存一笔钱,反正每次消费了卡上直接划金额就完了,这样就方便多了。” 曹淓毓点头赞道:“这法子不错,还可以先汇拢一笔资金,做生意最紧要的流转资金要充裕。” “嘿嘿,还是曹当家懂啊……” 曹淓毓面带笑容,神情愉悦,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蛮投机,不知不觉中时间就过去了。而此时台上的开场锣鼓敲响,预示着戏即将开演…… 梨园中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与此同时,整个环境里的灯火也随之变化,只有舞台上依然明亮。 这个设计让观者觉得新奇,邬阑也没想到王爷的想法还挺时髦,整个舞台效果配上搭的人工景致,还蛮有一种身处江南园林中的感觉。 正当人们感叹这意境园林的神奇,一管浅浅的女声缓缓升起:“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邬阑一下就被这声音抓住,她停下一切动作,只静静聆听着。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邬阑噗嗤一笑,她听懂了后半句,原来这个杜丽娘还真是调皮,被镜子里美丽过分的自己吓了一跳,还嗔怪起镜子来了。 曹淓毓望着她,本来浅淡的容貌渐渐浮起一抹笑意,原来她也不是听不懂啊,恁是装傻充楞。 他哪里知道,邬阑都是被家里婆婆妈妈成天教导,给熏陶出来的。 059【太谷曹氏】 夏日京城的夜晚,有一丝丝凉风吹过,干爽而舒服,此时还只是六月的头,夏日的燥热尚未到来。 马车清脆的塔塔声又一次在胡同里响起,富有节奏的声音让本来空荡的胡同突然有了一种小夜曲的美感。 曹淓毓坐在马车里,四周是用上等红木围成的车厢壁,两边各开了一窗。他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不禁又想起刚才的场景:当那丫头知道自己也住在这条胡同里,那神情,就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她明白什么了?瞧她那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难不成她之前就有预感? 怪道最近自己也是这般感觉,每当走过巷口,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原来是跟这丫头有关。 这条胡同并不长,所以马车很快就到了府邸前,此时大门已开,五六个仆从站立等候着,每人手里提着牛角灯笼。门廊上也挂着灯笼,曹淓毓能辨认得出他们是谁,其中一个就是荃叔。 他没有下车,而是直接驶进了大门,而后,门口的灯笼也渐渐消失在门里,在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后,这寂静夜里的胡同小夜曲终于还是划上了休止符。 一炷香后,曹淓毓出现在他的书房里,身边只有荃叔和长随两人。 他已经换了一身燕居服,青色细布的材质,腰间系着同款色的大带,脚上穿着云头鞋。与白日里相比,少了些玉树临风,却添了一份慵懒。 他走到窗槛边,那里放置了一张榻,他一撩衣摆便坐了上去,脱掉鞋,两腿一盘,又掸了掸衣摆抹平皱纹,之后才端起茶水啜了一口润润嗓子。 书房里燃着熏香,一股清清淡淡的味道似有似无的在鼻尖萦绕,还是之前看戏时长随点的那种,四弃香。这种香却实很大众,四种主要的成分是荔枝壳、松子壳、梨皮和甘蔗渣,好一点的就再加零陵香,龙脑稍许用炼蜜拌匀,入磁盒封,窨十余日就成。 荃叔耐心的等着主人做完这一切,他其实是有事要跟他汇报,只是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一般越有事要说越不能急。主子心里有数,到什么时候自然让你出声。 荃叔微微闭着眼,心里盘算着待会该怎么向主人汇报……这事本来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了。曹家东六门既然都奉五门德善堂为六德公的专东,那么总要听从主子的统一调度,一直以来六门都是按股取利,就不能是只享利而不出资的。 二门馨宜堂也是一直在觊觎专东的位置,就不想想看,五门历代都被推举为专东,那是因为五门人才济济,你二门有啥人才?能带领东六门走向辉煌吗? 等差不多了,曹淓毓才开口道:“荃叔有事就说吧。” 主子你总算说话了,荃叔心里多少有些小埋怨,只是不敢脸上表现出来。他对于主子的畏惧仿佛天生的一般,其实也非奴性,这一代专东可谓是曹家东六门历代专东里的佼佼者,别看年纪轻,做人做事却老辣,甚至有些疯狂。 荃叔收回心思,又把注意力放在即将要汇报的事情上。 “主子,德善堂旗下商号、票号的资金调度基本已到位,现在就是六德公的问题……” “六德公怎么了?” “上回主子要求其余五门另外出资,现在也只有流清堂和五桂堂已按要求出资,其余的……四和堂和双合堂还在观望,只有二堂极力反对。” “呵,先不说二堂,那两堂想观望什么?” “呃……老奴觉得他们可能是嫌这次临时出资金额过于大,想再思量一番。” 曹淓毓并没有言语, 荃叔只得继续道:“要是六门不是统一出资的话,恐将来无法按股分利,有的出了有的没出,即便分了也不公平,但要是不分的话,恐怕会生罅隙,那样……二堂就更有话说了。” “哼,二叔想坐专东这位置,也没啥大不了,我这做侄子的让他就好了。” “使不得,主子!” 荃叔大吃一惊,这怎么能行!那西六门怎么衰落下来的?就是各门都想去争总理的位置,结果谁都不让。不让自然无法合本经营,不经营就只有固守家业,又不思进取,以致后来逐渐中落。 “主子,这不是让不让的问题!我五门向来人才济济,所以才一直被推选为专东,他二门又有什么人才?” 曹淓毓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半天,嘴角一勾:“放肆,这可不像你荃叔该说的话。” 荃叔立马察觉自己失言,脸色一下涨的通红:“抱歉,老奴说错了话,请主子责罚。” 他垂下头,并不想让曹淓毓看见此刻的神态,他太敏锐了。虽然嘴上说了抱歉,其实心里肯定不服,那二门就仗着老太爷喜欢,成日里作天作地,又没个屁本事,凭什么要让? “算了,”曹淓毓也无意责备,想了想又问道:“若是只有我德善堂……能撑得住吗?” 荃叔抬起头来,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主子,我德善堂可动用的银两也就1000万两,若是超过这个数,恐经营就会陷入困顿,尤其票号!” 曹淓毓微微皱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手上还托着茶盏,另一只手在轻轻敲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音。荃叔似乎被这声音给吸引住,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只被敲响的茶盏,也盯着曹淓毓那只灵活的手…… 须时,曹淓毓又道:“加上那两堂的300万也才……诶,荃叔你说,要是我出面找邬家的赛马场借钱,能借到多少?” 荃叔猛地一抬头,脸上的吃惊已经毫不掩饰了:“主子,关键是您觉得要多少才够!” “我大概估了一下,怎么也得两个,才行。” 荃叔只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颤:“主子,您要这么多钱到底作甚么?恕老奴愚昧,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一次就投入2000万两做本金的生意!” “你在担心亏钱还是担心六德公的位置?”曹淓毓还是抓住了他的心思,轻叹了一声:“哎,荃叔啊,你也是商场混了半辈子的人,难道还不清楚什么最赚钱?” 荃叔看着这位少主子,眼神里竟流露出一丝丝恐惧,甚至有些崩溃。要是换做旁人,他定会当这人是疯子,现在却是自己的主子!他疯了?怎么可能!少主自小天资聪颖,又早熟,而且能以弱冠的年纪就当上专东,那不是一般凡夫俗子能比得了的。 “主子您疯了不成?”他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曹淓毓笑笑,不以为忤,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又掸了掸袖子,仿佛要掸掉沾染上灰尘,半天才悠悠开口,那语气似乎带着惋惜。 “荃叔,我这都是为了东六门啊,说白了也是为了曹家。你也知道西门是怎么衰落的,东门若是不抓住机会与时俱进,早晚也和西门一样。” “主子说的机会,难道就是与陛下合作?” “陛下需要借助曹家的力量去达成目的,那我曹家有什么理由拒绝?” 荃叔说不出话,他自然清楚曹家不可能拒绝来自一个皇帝的请求,只是……或许有其他的办法,也没说非要动用如此巨额的资金来帮陛下的忙,事成不一定有你的功劳,一旦失败,那么曹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曹淓毓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思:“荃叔,这事我考虑过,事成事败一半一半。就像赌一样,其实我现在就是一个赌徒,赌赢了,曹家的未来不可限量,若是赌输了……” “主子你别说了,”荃叔打断了曹淓毓接下来的话,他从情感上就无法接受曹家会失败这样的结果,尽管理智上不应该如此。 “老奴再想想办法,争取能调动1200万两的资金,加上其他两门的300万两,若是能借,怎么也得500万两,就不知道邬家姑娘能否答应?这不是小数目,要是她不答应也在情在理,那么就只有再去说服三堂和六堂出资。” 曹淓毓微微一笑,那神情似乎在告诉荃叔,他并不担心邬阑会不答应,但似乎又不是,反正他是看不懂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荃叔退了下去,当出了门,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汗湿,晚风吹来,浑身竟起了鸡皮疙瘩。他重重的叹了一声,仿佛想把糟糕的心情给叹没,良久之后,他才迈开沉重的两腿,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直到消失在丛丛荫翳之中。 第二日,曹淓毓再次见到了邬阑,他直接开门见山说明目的。 知道他的目的之后,邬阑眨眨眼睛,有些惊讶,又有些意外…… “你总得先说说你为什么借钱吧?” 曹淓毓知道这事得说清楚,他沉吟良久,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邬阑仔细听着,其间也没有任何打断。 直到他讲完之后,邬阑有好一阵沉默,曹淓毓知道要给她时间考虑,所以也没有催促,其实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再说,这也不是万不得已非借不可的钱。 但邬阑也没有沉默太久,就给出了答案:“五百万?月息最低一分五,再低就不答应了。” 曹淓毓反倒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痛快的答应。 “你……答应了?可这不是小数目啊?” 邬阑笑了笑,但没有说她为什么答应下来。其实她知道这种事可行性是有的,就像炒股,庄家割韭菜。而且也是有空子可钻,毕竟当下的法律还没有像现代那样完善。 060【南方势力】 邬阑与曹淓毓分别之后,回到了金银胡同的家里,她并没就此歇息下来,而是吩咐了张伯去寻舒代宗,然后再让艾有为把席婶也叫回家来。 张伯匆匆出去了,嬷嬷见状不由问道:“姑娘,出什么事了?” 邬阑看着她想了一下,道:“嬷嬷,我需要你回六合替我办件事,办好了再回京。” 嬷嬷一听表情一下严肃起来:“姑娘什么事啊?”她猜到姑娘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邬阑便把事情仔仔细细的讲给她听……讲完,她看着嬷嬷,想看她如何反应? 事实上还好,嬷嬷的反应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激烈,但也没有很平静:“姑娘,这……会不会太多了?他,我说那曹公子不会赖账吧?”她的胸口看起来起伏不定,想来是心跳加快了不少。 “曹公子会赖账?既然有账,他就算想赖我也不会让他赖掉。” “但是……他突然需要那么多钱想做什么啊?” “这你就先别问了,给你说了也不见得懂。总之,你这次回去给我把这事处理好,不清楚的问表哥,一定要手续齐全后,才给放款。” “好,我记下了!还有舒家两口子也跟着一起回去吗?他们回去又作甚么?” 邬阑摇摇头,并不想此刻解释,只是说了句等人到齐在再说。 “嬷嬷啊,我饿了,有吃的吗?你给我整点吃的来嘛。” 嬷嬷这才发现,姑娘回来还没人来伺候,于是赶忙去张罗人手去端茶倒水,伺候吃饭。 一顿折腾之后,邬阑只用了些点心,然后舒代宗两口子便来了。 邬阑先将事情大致说了一下,然后又单独对舒代宗讲:“叔,你这次回去任务艰巨,要时刻留意六合那边的动静,衙门也好,民间也好。报纸的记者要随时上街去采访也好,打听也好,总之别放过任何一条看起来有价值的消息。” “姑娘,六合会发生什么事?”他出于职业的敏感多问了一句。 “具体我并不清楚会发生什么,只是可能……”她的确没办法解释得太清楚。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要买地当族田吗?这个时候也可以回去看看了,有合适的就买下来吧。” 舒代宗闻言瞬间像打了鸡血,兴奋道:“买地这事叔都惦记很久了,还正想找姑娘再问问呢,这下可好了,终于如愿所偿啊!” “就这两件事,你二人今天辛苦一下,将工作先交接了然后再走,去到那边后,把事情办好了再回……” 邬阑交代完事情就让两人去忙,而她也劳累了一天,想着明日还要早起,便也早早的歇息下来。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不能入眠,脑海里的记忆总像过走马灯一样,一件件闪过,又很快逝去……她其实很早就发现自己对于上一辈子的记忆,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还要多久自己就会全部忘了上辈子?”邬阑蜷缩在毯子下,暗暗嘀咕着。 她索性睁着眼睛,她知道四周围着床帐,但也想努力看清楚。就像在黑暗的电影院,当灯光都暗下来时,也是电影即将开始一刻。 而让她唯一清醒记得的事,是那个雨夜她出车祸的一瞬间,那一瞬间早已定格在她脑海里。 脑海里还在反复闪着画面,渐渐地,她闭上了双眼……直到三更灯火五更鸡。 天还没大亮,邬阑又清醒过来…… 她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还以为会整宿都那样瞪着眼睛。 既然醒来就不再赖床,屋外早有丫鬟听见动静,于是推门进来,端来浣洗的一应用具,置好,准备伺候姑娘洗漱。 很快,邬阑便收拾好自己,出得房间来到厅堂用膳,用完早膳出门,张伯已经等在门外。 她跳上车之后,张伯扬鞭一甩,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而此时的乾清门,早朝还在继续, 今日早朝乃是奏事为主,与往常也无不同,只是就在刚才鸿胪寺官喊了‘奏事’之后,就有大臣从序班中站了出来,似乎早有准备一般。众人一看是浙江巡抚苏锡瑞,只见他不紧不慢的掏出奏章,而后照本宣科的读了一遍。 其大意是南方赋税重的几府连同当地绅衿联名反对金花银提案,反对提高金花银兑换比例,并且列出了八大理由。 他读完之后又退回原位,一如刚才那样又默不作声,仿佛他出列就只是为了引爆一个炸弹而已。 有那么一瞬,整个早朝的气氛变得有些凝固,似乎人人都被他所念的奏章内容给震住了。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发生,朝廷的政令下达到地方,居然被基层给明确拒绝执行,甚至还联名上疏反对。 皇权不下地方,固然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至少是面子上还是在敷衍,如今倒直接拒绝了?胆子够大,想来人数应该不是少数,想法不责众?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后手? 当初提出此案的马仕璋,他微微眯着眼睛,眼神冷冷扫过站在御史序班里的浙江巡抚苏锡瑞。虽然此时他没有出声发言,脑海里却在迅速的想着各种可能,乃至应对。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而最先出列的是首辅李琚。 “陛下,老臣能否先问浙江巡抚几个问题?” 永明帝点点头示意,算作同意。 “多谢陛下,”李琚谢过之后又转向苏锡瑞,继续问道:“苏大人……” 苏锡瑞连忙从序班中又一次站了出来,拱手一揖:“请老大人提问,下官知无不言。” “老夫有些问题想请教于你,首先请你说说,这些提出反对的人,都是什么身份?是地主、佃农、还是自耕农?手里都有几亩地?亦或他们所拥有的或者佃的是官田?私田?还是非法占有的官田?” “呃……这个某倒没有具体询问,不过,恕某直言,跟金花银有何关系?” 李琚呵呵一笑:“怎么没关系?正统年间就是‘七斗至四斗则纳金花,二斗、一斗则纳白粮’,也就是说江南的金花专为此等重租官田而设。那时将金花派与官田承纳,为的是减轻佃官田者的负担,同时也为了确保朝廷对官田的所属权。” 苏锡瑞感到可笑,没想到这老大人还会搬出二百年前的规矩来:“可是老大人,您也说了这是正统年间的事了,如今已去二百年了。” “诶~,苏大人别着急嘛,接着听老夫解释:正统过后呢,这种情况就变了,那时江南各地方官将本来属于官田的金花暗中派与了富室,也就是‘官司以情奉金花,奸富以利买金花’。要么就公然更改金花派征的原则,从官田派征到了民田,老夫这么说没错吧?” 苏锡瑞心下恼怒,面色微沉,并没回答李琚的提问,转而将眼睛望向地砖,他这一幅神态,像极了尽忠职守反被冤枉的模样。 李琚也没理他,继续道:“要是老夫没记错的话,从正德年四年起就已经不分官田民田,都是每正米一石,派征折银米二斗五升有零。尤其到了嘉靖年,江南各地原先轻重有别的田赋差额已全部都‘扒平’了。其实不久之前,马仕璋大人的题本将重点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江南所负担的赋税并没有比北方几省所负担的要重,这才是关键!” 苏锡瑞越听脸色越难看,大现在朝堂之上,他也不好辩驳,只在心里不住的骂着某人。 “所以老夫才会问苏大人,到底是哪一部分田地,哪些绅衿在说反对提高比率?若是官田,其实先前下发的政令里已经有所说明,需当地衙门在田土清丈之后具体上报布政司,再有布政司确定是否恢复原有田额,这也是为了区别官田和民田,而并非一体都提高。怎么反倒成了江南的绅衿联合起来反对朝廷的决定了?” 苏锡瑞等他把话说完之后,干脆直接向永明帝禀道:“陛下,臣已无话可说。” 说完便退回了原来序班里继续站着。 事实上这一堂早朝是不欢而散,永明帝并没有就此做出什么指示,而只是容后再议。 就在朝廷上下都在吵吵嚷嚷之时,南城的贾哥胡同里的报馆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天,舒代宗异常忙碌,因为不是短时间的离开,恐怕回来也要冬天了,所以先要交接报馆工作,再安排下未来几月的工作内容。 席婶也要交接和安排好海底捞的工作,然后两人还要收拾行李,安排马车,准备钱粮,以及叮嘱子女等等。所有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安排妥当,到了晚间,两口子没有回家,就直接在报馆的后罩房安歇下来。 想着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两人晚膳过后很快便吹灯歇息下来。 半夜入定时分,舒代宗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吼了一声:“谁啊?” 而后他仔细听了一阵,原来是报馆的小工在敲门。 此时席婶也已醒来,或许是有些不满被吵醒,她口齿不清的嘟囔了一声,而舒代宗安抚她道:“你继续睡吧,我出去看看……” 尚不清醒的席婶只含混的说了一声‘小心些’,便重新睡下。 舒代宗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出门看看,他想了想,又趁黑摸到案几边摩挲了一阵,寻到一把小巧的裁纸刀揣在袖袋里,这才开了门出去。 061【不速来客】 开门见小工站在门口,满脸的惊惧,舒代宗见了顿时皱起眉头,反身关好门后连忙走上去拉住他问道: “怎么?出什么事了?” 在这夏夜里,小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他结结巴巴的说道:“来,来了一个……官人,在在前厅等着呢,说要见总编,所所以小的就来……” 不等说完舒代宗就打断了他:“哪里的官人?你没问吗?” “小的问,问了,可官人不说,只让小的来找总编……” 舒代宗意识到这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就不知有没恶意?只是……怎么会找到这里?难不成是最近挖新闻得罪了哪方神仙? 他一脑门的疑问,不过还是跟小工嘱咐了几句,又遣他悄悄去叫醒报社的其他人以防万一,然后自己才迈脚匆匆向前院去。 前院并不大,穿过正堂就来到了前院,黑灯瞎火的四周,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微亮光,他还是看见了门洞处果然立有一人。 这人外穿了一件黑色素纱道袍,衬得内搭上的花纹若隐若现,头戴大帽,帽檐压低遮住了双眼,阴影投射下来几乎让整张脸都隐藏起来,腰间系了一根绦带,脚穿弁皮靴。周身装扮并无什么明显特征,只是比较华丽而已。 从穿着无法辨别出此人的身份,也看不出此人的来意,所以舒代宗依然小心谨慎,他站在三丈开外,沉声问道: “你是何人?为何事找我?” 这神秘来客半晌才桀桀一笑:“找你自然是好事。” 舒代宗忽然觉出一丝怪异,这人并没有先质疑的他的身份,而是直截了当就说了,难道认识自己?不过也有可能,京城报馆这行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圈里有谁基本一说都知道,而且彼此至少也是点头之交。 此人说不定都见过,但显得如此神秘……难道有什么线索要报? “什么好事?”舒代宗依然小心翼翼问道。 神秘黑衣人本来两手抄在袖内,此时却从袖中露出来,又摸进怀中,似乎要掏出什么似的。 舒代宗不由往后一跨,本能的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口中忙不迭道:“诶诶诶,你想干什么?” 黑衣人闻声动作一顿,好一会才继续摸进怀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封。他拿在手里颠了颠,戏谑道: “怎么,怕了?某刚才也说了,找你自然是好事……”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扬手,那信封立马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往舒代宗怀里落,他赶紧伸出手将其按住,免得掉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听着,”黑衣人见他接住了这才郑重说道,而且声音也压的很低,似乎他只让舒代宗一人听,尽管这还是四下无人的夜里。 “拿了这东西之后,你需这般……” 舒代宗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尽力听清每一个字,不过听了之后,他也大吃一惊,立刻觉得那沉甸甸的信封就像个烫手的烙铁,让他拿着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这人的确是来报线索的。 黑衣人交代完了之后,也没多待,说声“告辞”便离开了前院。舒代宗提着牛角灯笼依然站在原地没动,他立在门廊的角落里,周身隐在黑暗中,只有手中的灯笼依然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寂静的夜里,人的听觉也极为灵敏,他听着大门外的动静,果然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低沉的马蹄声传来,而且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此时的舒代宗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却蓦然发现自己早出了一身冷汗,衣衫紧贴着后背,被凉风一激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舒代宗叹了一声,这种事情还是他头一次经历,还好没有过于失态,他捏着那封信摩挲了一阵,也不知是什么线索,说不定还牵扯了一个惊天的秘密……若真如此,岂不是要把报馆架到火上烤? 舒代宗胡思乱想了一阵,并没有什么头绪,而且夜里实在有些凉如水,于是他抖了抖,转身往后院走去。 回到住所,他迫不及待的点亮案几上的蜡烛,席婶又一次被吵醒,她半起身朝光亮处望去,蜡烛不亮但照出了他的轮廓,她心中不禁疑惑,这是要做什么? “有什么急事还要半夜三经的来敲门?”她有些不满。 舒代宗扭头望着她,带着歉意:“吵醒你了?不过现在确实有些事情要处理……你继续睡吧,我尽量轻一些,处理完了再睡……” 席婶此时还并非完全清醒,她也没多想便复又倒下继续睡觉。而舒代宗已经拆开了信,抽出一叠厚厚的信纸,展开来准备细看一遍。 屋里安静得连爆灯花的声音都听得真切,还有舒代宗翻阅信纸发出的‘沙沙’声。只是他的内心却没屋里那样安静,反而掀起了阵阵波涛骇浪。 这是一封检举信,信里的内容几乎全是关于当朝某位权势尚书的。舒代宗捏着这些‘证据’的手都不禁在轻轻颤抖,这么重磅的内幕消息一旦见诸报端的话……他无法想象会掀起怎样的波澜,要么像地龙翻身样破坏力极强,要么就像往一潭深水里丢一颗大石头,巨浪掀过然后回归平静。 要是最终一切又归于平静,那么作为一个报馆来讲,能否承受往后来自明里暗里的各种打压和排挤? 舒代宗思考再三,觉得这事无法他一人拿主意,要与柯先生一起商量才行,至少自己肩上的担子要轻许多,而且自己也即将远行,未来几个月京城报馆的一切业务也将由他全权负责。 想到此,他再也坐不住,于是又一次起身,找了一件氅衣披上,然后吹灭蜡烛,复又出门去柯先生的住所。 来到西北角院的门外,他压低声音朝院里连喊了几声,过后便停止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夜里的各种细微的响声。 他翻出怀表来,借着月色辩了辩,此时不过丑正三刻,也就是二点四十五分,离见到神秘人只过去了一个时辰左右,但在他看来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一般。 终于角院内有了动静,舒代宗见其中一扇窗格亮起了灯光,而且有响动从屋里传了出来。半晌之后,屋门打开一扇,柯先生从里走了出来。他瞧见门口的舒代宗便快步走了过去。 “老舒,发生什么事了?”柯先生先开口问道:“刚才就收到工人的报信,还吓了一跳,后来想着你可能要找来所以就一直等着呢,到底……” 舒代宗直接打断道:“先别说那么多,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再谈。” 柯先生觉出了一丝紧张,与以往他的表现迥然不同,想来真是遇着什么大事了,于是赶紧将他迎进院内单独一间书房里。 两人进到一间不大的书房,柯先生点亮屋内的蜡烛,还没来得及泡茶。而舒代宗不等坐定,就急于将刚才遇见黑衣人的前后讲了一遍,然后再拿出那封沉甸甸的信交给他。 柯先生就借着微弱的烛火快速浏览了一遍,而后就是久久的沉默…… 直到外面传来四更的鼓声,他抬起头来看看窗外,依然是黑的,只是过不了一会报馆厨房里的厨娘就要起来造饭了,而且印刷工也快要上工赶早报的出版。 他心想可能没有再多时间考虑了,于是问道:“你怎么看?” “我是有些担心一旦曝光之后,我们报馆会陷入两难。” “话虽这样说,但你有没听说过最近京城附近的一些动静?” “什么动静?” “也就是听我那小舅子说了几嘴,说最近京城周边的皇庄、宫庄什么的都在重新清理,包括勋戚名下的田,不仅是重新清丈,还重新登记确认,不过就是登记确认这一环要麻烦一些。” “这……为的什么?” “为的什么?朝廷下令重新清丈天下田土,皇家自然是要做天下表率,肯定先从自己家开始清理喽。你也知道我那小舅子是个房行经纪,他就说最近京畿周边的地价垮的厉害,差不多快到三年前的价格了。” 舒代宗脑袋里忽然灵光一闪,连忙道:“你说这神秘人来报料是否跟最近的土地清丈有关呢?” 柯先生也思索了半天,越来越觉得很有可能:“我觉得有关系,而且这信里爆的是江南的料,恐怕也和朝廷对江南的政策有关。” 两人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然后再看这封爆料信就逐渐有了新的想法。 “我看这样吧,”柯先生最后拍板道:“这封信还是要登,就在明日下午出加刊,虽然很有可能受到一些阻碍,但只要我们报馆能抵抗住这波压力,那么报馆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嗯,我也觉得可以登出来,这样做也是在配合朝廷的政策,道理上是站得住的。” “对,而且你又准备去南方,那里恐怕形势更加微妙,所以你去了也要打起精神来。既然你明日要走,那么后续安排就由我来完成吧,你也安安心心的上路吧。” “好,那就柯兄多多费心了。” 五更鼓已敲过,此时正是黎明前时分,角院挨着报馆的小厨房,厨娘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来,一如往常。后院厢房是报馆的印刷厂,也陆陆续续有工人上工,排版、校准、印刷,忙碌而不慌乱,似乎他们早习惯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当然也为了赶早上第一波售卖,各项工作正有条不紊的展开着。 062【黎明前的决定】 紫禁城的夜晚,最‘繁忙’的夜间工作便是用大铃巡更。 城四周都设有巡更铺,每当夜晚,会发出72枚大铃,周流传警,从东华门出,至后宰门(地安门)收,一一交替,待交完后,天就大亮了。 而宫中每日的时辰是由刻漏房与更鼓房掌管,刻漏房专管宫里每日的报时。白天与夜晚还不同,白天在文华殿后,到了夜晚,从攒点○1后一直到天明,则在隆宗门外报时。通过观察漏刻壶然后报出是几刻水,这是第一声,而后宫里答应、长随接报第二声。 此时正是寅正二刻,离大臣们上朝还有好一会,只是皇帝却没再宫里,这一段日子都没住宫里。自那次西苑游园之后,他搬去了西苑的紫光阁小住。 这时的紫光阁乃一佳景之地,傍有别馆,白日里诸位大珰就在别馆里歇息。紫光阁高而敞,从阁出来步行至林间,又是树荫池影,一片葱翠。而且旁还设有百鸟房,多蓄奇珍异兽,林间常见的就有孔雀、金钱鸡、五色鹦鹉、白鹤、文雉貂鼠、猞猁狲、海豹等等不可枚数。 难怪永明帝一眼就相中了这里,一住就不想再回那乾清宫。 就是苦了内阁的几位老头子,每日在会极门和西苑之间来回跑,也不知一把老骨头可受得住?好在他们也不用步行,从西华门出来就可坐上轿,出西苑门往北,登上蕉园的水云榭,再坐船至对岸。若不坐船那就得绕很大一圈,得走到团城过金鳌玉栋,再转向南过蚕池到紫光阁。 寅正二刻已过,永明帝依然还未休息,或许白日里睡足了觉,到了夜间就是越夜越精神。他的贴身牌子虎子正伺候着他,而阁外还有一位臣子在等着召见。 这时还能召见的臣子定然不会是朝中文臣,只有锦衣卫使孙富海。 虎子伺候完陛下,这才提到孙富海已在外候着:“皇爷,这会要传那孙都督觐见吗?” 永明帝这会丝毫没有倦意,便说了一声:“传他进来。” “是,皇爷,”虎子领命退出。 不消多时,孙富海已随虎子进到殿内,行过叩礼之后站定,等待皇帝询问。 “事办的怎样?先说说吧,”永明帝随意问道。 “是,臣已将密信交于报馆的主编,想他这会已经看过了。” “哦?当时他是什么反应?” “臣去时,报馆已经打烊歇息,臣先在外面观察了一阵,发现他们的防卫意识太薄弱了,所以臣就直接翻墙进去,逮着一个小工模样的人,像是守夜的,让他去找总编来,然后就见到了……” “呵,你没吓着他们?” “那位姓舒的总编还算镇定,他接过那封密信并没有直接拆开来,而臣也向他们交代了大致该如何做,至于他们用不用的到,或者登报与否,这个臣无法揣测,毕竟一旦消息被广泛传开之后,首当其冲受到打压的就是报馆。” “嗯……你看他们会登出来嘛?” 孙富海仔细想了想,又在心里揣摩了一番圣意,想来陛下是希望这消息由民间先爆出来,当然民间报纸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东西给了,至于人家用不用,还真就不好再管。 “臣以为这家报馆颇有……呃……尽得阑司珍的真传,凡是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了抢占京城报业的头把交椅,很可能……不,是一定会登出来。” 永明听了之后半天没言语,虽然觉得他说的看似荒唐,但并不否认说的似乎有些道理,而当初自己不也是因为这家报纸的内容被吸引,各种新闻不仅立意独特而且新鲜有趣,所以一直都记得。 “即这样,朕倒有兴趣看看他们是怎么抢占头把交椅。” 吁……孙富海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庆幸,幸亏陛下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是希望报馆的表现不要让陛下失望。 殿内自鸣钟响起‘啾啾’的报时声,孙富海忽然发现此刻已是卯时,陛下又是一夜未歇息吗? 虎子走了进来,脚步极轻,轻得连他这个武人发现时,他已快走到陛下身边了。 “皇爷,快早朝了,让小的伺候您更衣?” 永明帝嗯了一声,转而又对孙富海道:“情况朕大致也知道了,你这就退下吧。” “是,臣这就告退。” 孙富海退出了大殿来到外面,早晨的空气异常新鲜,他不禁深吸一口气,瞬间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陛下一晚上未歇息,他自然也是一样,不过此时,一切疲劳困倦都消失无踪,他伸展双臂,又狠狠的吸了几口这混着树木青草香的空气…… 值守的大汉将军此时也开始换班,他驻足看了一会,然后才抬脚往林间行去,别馆那里如今暂时做了内臣值守、歇脚的值房,每日由光禄寺负责饮食茶水的供给,想必这会他们已经将早膳送来。 一想到早膳,他立马觉得肚子有些饿,转念一想,怎会不饿?忙碌一晚上连茶水都未喝一口。 天际渐渐泛起一道亮光, 而此时城南贾哥胡同的报馆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忙碌:各路‘记者’陆陆续续来到报馆,他们来的如此之早也是为了能够尽早分配到今日的采访任务,再者也为了和各自的责任编辑先通个气。 后院厢房的印刷间依然是热火朝天,小工在印刷机前忙碌着,角落里堆着才印刷完成又裁剪好的报纸,等着被搬出去装到马车上。而大门外也停了好几辆马车,这些马车是等着装载完之后再运往城内的各个售卖点、书市。 尤其是棋盘街的书市,那里因为隔着千步廊近,京城各衙门也大都集中在此,每日光棋盘街书市上的报纸销量都相当于一个东城的总销量。 舒代宗同样在忙碌,自打半夜被惊醒之后,他就再没时间重新回到床上。在处理好爆料信后,还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决定,以及对子女的叮嘱和交代。 当把这一切都处理的差不多时,也到了出发的时间,他们今日的路程安排是:中午就要到达河间,在此用午膳,然后出发走献县、阜城、景州(景县)到德州。这一路只有三百里左右的路程,所以今日晚间必须到达德州并且投宿于此。 因为有女眷随行而且选择坐马车,是以行程安排不必太过紧凑,但也不会太慢,好在这一路算是比较好走,马车也不至于太过颠簸。 当他们将一切收拾妥当,天还未大亮,舒代宗抬头看了看天空,此时还是暗灰色的,只是揉进了一抹亮红。 嬷嬷在出发前赶到了报馆,席婶也上了马车,以及随行还有一个贴身伺候的丫头,舒代宗则上了另一辆车,两辆都是从车行所雇,连带车夫一起。 这类走长途的马车配置都很齐全,而且车夫也是常年跑长途对道路了如指掌,除了行车经验丰富,还对一路上住宿吃饭也是相当熟悉,这不仅方便了赶路的旅客,也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当然这一路的费用自然也是不菲。 舒代宗前前后后又检查了一遍,见没什么纰漏,于是他自己也跳上了头车,坐在车夫旁,他喊了一嗓子:“坐稳,出发喽……”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便缓缓移动起来,向巷子口行去…… 贾哥胡同北接果子巷,与打劫胡同垂直,与南城兵马司仅隔一条胡同,马车出果子巷上骡马市街,往西走过菜市大街、广宁门大街,就到了广宁门。 广宁门颇为雄伟,是三层重檐的城楼,梁柱及廊檐也为三层,左右还各有箭楼一座。今日舒代宗才算真正瞧了个清楚,往日里都是来去匆匆,京城里许多景致至今都还未全部瞧过。此时他倒好好生生瞧了一遍,越发感叹这京城的帝王气势让人不自觉中就想匍匐在地,顶礼膜拜,这样的气势也非南京可比。 广宁门是北直隶、河南和西北省份进京的必经之路,所以从此到卢沟桥这一路也自然也是百货辐辏,商贾云集,只是他们的马车急于赶路,不能停下来,莫不是这般,想必席婶嬷嬷她们早就下车逛开了。 舒代宗走了,柯先生身上的担子就重了不少,对于那封神秘来信,他自然是想赶着登出来,而且根据信中所提供的材料,用了一晚上就写好了一篇万字左右的新闻报道,以‘当事人’叙述的笔意来反应当下的土地问题。 而题目呢,他想了许久,最后决定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来命名,文章开头以徐光启论高祖皇帝‘田不井授为憾’作为开篇立意。虽然时事报道并非策论,但他也颇具文采,文中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之处不乏精彩,也令人拍案叫绝。 今日报馆的印刷间可谓是最繁忙的地方,工人们忙得脚不沾地,一份份新鲜出炉的加刊,从印刷机上下来后就被工人摞好,切割,打包……一气呵成,然后再等待马车运走,分发到京城的东南西北各处。 傍晚时分,酉初前后,《京商报》的加刊终于摆在了棋盘街书市中最显眼的地方,这意味着整个京城的报摊、灯市、茶坊、酒楼、戏园等人流聚集之地,同时开始售卖。 就在人们还惊奇于这平日里本就热销的商报为何会出加刊?此时天空中竟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不过一转眼,豆大的雨点就开始一颗颗的往下咂,这让还没来得及躲避的人抱头鼠窜,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而此时依然还在西苑紫光阁别馆里呆着的锦衣卫使孙富海,他仰头看了看天,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样的天儿终于有了些南方的感觉,想必此时的南方也变天了吧? 孙富海手里还拿着才从外面买回来的最新加刊,他刚才正看着呢…… 06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酉正三刻,夕阳正美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一个身影总会出现在成贤街牌坊处,夕阳拉长了她的身影投射到地上,印出儒巾澜衫的轮廓,而且显得特别伟岸。 邬阑瞧着地上被放大的影子,不由起了童心,接连比了好几个健美动作,想象自己是那力大无穷的‘壮士’,有着拯救地球的无边法力…… 只是怎么又出现一个影子?难道是恶魔幻化成了人形来为祸人间?岂能让他逃走,看掌! 邬阑隔空劈出一记手刀,口中还学着功夫明星的样子‘哈’了一声,然后一定身,摆出一个漂亮的造型。 咦?怎么恶魔还没退散……她猛地一抬头,嗨! 曹淓毓笑咪咪的看着她:“看你不亦乐乎,倒不忍打搅了。” 邬阑的脸上泛起诡异的红色,讪讪道:“怎么又是你?” 曹淓毓好整以暇,面不改色道:“是我。因为张伯要先回去备饭食住宿,今日有一‘贵客’登门。” 他还提前解释了原因,显得特别体贴。 邬阑不禁疑惑:“贵客……贵到什么程度?还住宿?”她仔细搜索了一遍脑里的记忆,没想出有哪个贵客是她认识的,而且还久没见面那种? 曹淓毓神秘一笑:“回去不就知道了?现在恐怕已在府上了。” 这……邬阑此时倒不知说什么,都在府上了,想来是很熟了,可,会是谁? “上车吧,我顺带捎你回去,”他极大方的说道。 我要你捎带!邬阑心里吐槽,好端端的把张伯支开,就你那点小伎俩,你打啥主意我还不知道?得,我就装不知道,满足你! 邬阑暗自撇嘴,不过还是登上了他的马车。 曹淓毓嘴角往上一扬,颇有些小心思得逞的意味,他随后也跳上了车。拉车的是一匹良种马,这时也被突然下沉的力量给牵引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还‘噗呲呲’打着响鼻。 车夫赶忙拉住了马,待稳定后才扬鞭一吆喝,马车这才平稳的移动起来。 车里,邬阑看着窗外,不想跟他说话,而曹淓毓想说些什么,要是一路就这么沉默着回去,岂不白费了心思? “呃…学业挺繁重的吧?” 可邬阑并不想说这个问题,她避而不答。 “在宫里过得还好?没被欺负吧?” 哼,也就才来时被钱昭妃‘欺负’了一下,后来她还被陛下‘惩罚’了,现在谁还敢‘欺负’我?不过我干嘛告诉你这些。 “今天报馆出了加刊,你知道吗?” “哦?”这话成功的吸引了她的注意,转过头来问道:“为的什么?” 这她还真不知道,虽然她是报馆股东,可日常业务她又不管,更不会插手采访出版事务。 “据说报馆接到一封密信,爆的内容是当朝刑部尚书徐向学家人在其老家减价买田之事。” “徐尚书啊,我知道,不挺好一人吗?他家人减价买田……怎么了,这也值得爆料,还出加刊?” 曹淓毓笑了笑,想来她没懂,正好解释道:“值不值得得看他家人买了多少田,而且不可小看减价买田这事,弄不好……吃官司还算轻的。” “那他家人买了多少田?”邬阑有些不信。 “据说是买了无锡一千顷田地。” 邬阑一听瞪大了眼睛:“多,多少?” “一千顷地,所以减价买地,这本身就不是小事了,何况……” “一千顷!他家人是仗着徐尚书在朝为官吗?要不怎么可能一次性拿这么大一片地。我想这中间肯定有人吃了好处,否则官府那里办不下来红契,这明显属于官官相护嘛。” “官官相护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官官相斗,否则也不会被爆出来,而且还是报馆接到的爆料信。” “这怎么讲?”邬阑更加疑惑,她还是不理解。 曹淓毓很喜欢她这样专注于自己的感觉,就像一位被妻子无比崇拜的丈夫,所以此时他心情极好,又耐心解释道: “你要知道,拥有大量土地的官绅和拥有少量土地的庶民地主其本质不一样,你想想这个道理,你就能明白。朝廷对为官者都有优免,徐向学在朝为官,还是正二品,徐家也是当地一世家大族,完全可以利用其优免的权利,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在当地为祸乡里,子弟横行霸道,欺压百姓,任意妄为,也非罕见。” “哦……”邬阑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原来是当官的利用特权,只是官官相斗未免夸张。但是一千顷地!也确实超出想象了。 “本质怎么不一样了?” 曹淓毓见她神态,知道她没有完全明白,继续道:“没有背景的是无法保有如此大量的土地,庶民地主没有背景,也没有优免,所拥有的土地会承担赋税,假如金花银兑换率低,在他们土地上收益也还算过得去,但朝廷调整兑换率之后,也就很难再拥有土地,毕竟收益低了不少。” “这倒是,但像徐家那样的,他们又优免了赋税,岂不是说朝廷调整金花银政策对他们影响不大?” “他们虽然也佃出土地,但并不靠土地上的收益来聚集财富,金花银也会有影响,但毕竟不会伤及根本。至于我为何说是官官相斗,哪一个在朝为官者没有几个政敌?那么一大片地我要是个当官的我也眼热,我尚且不敢减价买一千顷,凭什么你徐家就能减价?” “所以你说的减价买地,就是有政治风险?” “何况徐尚书平日里风评还算不错,任刑部尚书也没犯过什么大错,一直以来都是入阁的备选人。” “哦,原来有人想趁此打击对手,但是……”邬阑觉得自己就是‘贫穷限制了想象’。 “他怎么能一次性拿这么多地?如果按一亩二十两银子算,那就是2百万两!就算一半的价,那也要1百万两,他一个二品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他也不一定会花一百万两买地,不过几十万应该还是有的,所以我才说拥有大量土地的官绅和一般地主的本质不同,官绅拥有大量土地,是反映他拥有财富的结果,而非靠土地上的产出来聚集财富。” 邬阑心想自己可能真是被思维模式限制了想象,或者自古以来为官者都是这般,区别只在于低调和不低调。江南士绅的反抗,如今看来也是朝廷新颁的政令打破以往的惯例,让他们突破了舒适圈,出圈之后又极度不适,想要转移矛盾…… “既然都爆料了,想必陛下也会知道,那你觉得徐尚书会作何反应?” “额呵呵……”曹淓毓不禁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吧,说不定陛下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家报馆能出现神秘人恐怕也是特意安排的。 “他会作何反应?我可不知,我只知道他徐家往后必定诉讼不断。” 曹淓毓说完,把头向后一仰,用两手拖住,微闭着眼睛舒服的靠在车壁上,此时马车还稳稳的在大街上行驶,一点也觉不出颠簸。 邬阑与他相向而坐,见他一脸惬意的样子,也学着他那般往后一靠,顿觉身体陷入座椅里,仿佛被一团松软包裹住,果然又舒服了不少。而且马车丝毫不觉颠簸,倒是比自家的马车更舒适。 夕阳的余晖洒进车内,投射在曹淓毓的脸上,照亮他的脸庞,像带了天然的滤镜,一切显得那么美好。邬阑喜欢欣赏俊男美女,尤其一身古装的他,看着就是养眼。 曹淓毓知道她在看自己,心里在窃笑,只任她看,并不提醒。 在这后半段路程里,两人就这样安静的坐着,彼此在心里歪歪着对方,然而并不表露出来,一股奇特的情绪在车厢里流动着…… 马车渐渐缓了下来,车夫一声吆喝,便稳稳停住。 “主子,到了。” 听见声音曹淓毓这才睁开眼睛,又看了看车窗外,见已到邬阑宅邸前,转头对邬阑道:“到了,下车吧。” 说完,他率先开门下了车,邬阑愣了一息,还是跟着下了车。 “你不会就是那个贵客?”下来之后她问道。 曹淓毓知道她误会了,笑着道:“怎么会?咱两家多久这么客气过?贵客自然是……” 大门打开,阿囧从里面奔了出来,一见是自家姑娘回来,一脸惊喜道:“姑娘你可回来了,赶快进来,看看谁来了?” 邬阑一阵迷茫,听这语气还真有贵客来? “贵客?” 曹淓毓接着道:“那就赶紧进去吧,否则贵客等急了,它会生气的。” 邬阑被两人怂恿着进了门,走到正堂,见一群人围成了圈,而且所有脑袋都凑在了一起,圈里有一人看不清,她依然迷惑,心想难道这就是‘贵客’? “都围着做啥呢?” “喵……喵喵……” 邬阑听见这猫叫,不禁愣住,好熟悉的感觉。 围着一起的人散开来,终于现出中间那人,原来是艾有为,以及她怀里那只大橘猫。 大橘猫显得特别兴奋,艾有为几乎按不住它,最后还是被挣脱了怀抱,橘猫一跃跃到地上,又很快朝邬阑奔来。 邬阑瞪着眼睛看着这个肥咄咄的橘猫,心里无比怀疑,这是曾经那只漂亮又高傲的猫主子吗?她转头看了一眼阿囧,见他满含着热泪看着她两相会的场面,就不知脑海里在脑补什么令人潸然泪下的场景。 橘猫在邬阑脚下打转,嘴里还不停发着‘咕噜咕噜’的声音,邬阑确定这就是那只曾经跑来她家的橘猫。 她一把抓住它提了起来,觉得特别坠手,那猫还在‘可怜兮兮’的咕噜着,她却‘嫌弃’的皱起了眉。 “好你个臭猫,怎么长得那么胖了!” 064【倒霉的徐尚书】 徐向学府上在小时雍坊的宜城伯园旁边,撒子王胡同里。小时雍坊离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也就一街之隔。 今天对于徐尚书来讲,可谓难挨的一天,他倒不是因为看了报纸加刊,而是无锡老家那里来人了,而且还带来了一个烦心的消息,这让他不得不称病一天,呆在家里。 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大发雷霆,砸了好些珍贵的瓷器砚台,下人们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一时不甚撞到枪口上,那就真是倒了霉。 只是仍有不长眼的下人,手里拿着一份报刊,显然是才从外面回来就慌乱的直往他家老爷书房里奔。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仆僮仿佛疯了一般往书房处跑去。 书房里的徐向学已经心烦意乱了一天,此时听到外边的吵闹,他冷笑一声,眼里划过一丝狠厉。你们老爷我还没倒霉呢,如今贱人们倒先放肆起来了! “阿福,去看看哪个下贱坯子在外面喧哗,给我带进来。” “是,老爷。” 阿福离开书房来到外面,一见原来是老爷身边的茶僮,不禁嘿嘿一笑,带着一脸的幸灾乐祸,这兔崽子不知老爷在气头上?这时还大呼小叫不懂规矩,简直找死。平日仗着老爷喜欢,给自己穿过好几次小鞋儿了,得,爷爷我也不说,看你今天怎么倒霉! “哟,我当是谁大呼小叫呢?原来是小喜儿,怎么了这是?” 那位名小喜儿的茶僮一脸慌张,本来就雪白的面色如今变成惨白一片,他一见阿福挡住了去路,不禁急怒起来。 “你起开!少特么挡老子的路,你算什么东西!” “呦呦呦,这就急拉?得,让你!”阿福先前故意挡住了路,如今身子一闪,让出一丝缝隙。 小喜儿一见迅速插上去,还不忘撞他一下,嘴里哼了一声而后扬长而去,朝老爷书房里奔去。 阿福刚才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心想这小子看着娘竟然还有一把子力气,不过待会你就知道哭了。他如此这般自然是想故意激怒他,让他更加肆无忌惮惹老爷生气,也好让他死的更快一些。 小喜儿不管不顾的奔进徐向学的书房里,又慌慌张张叫道,他本就声音尖细,如今更是刺耳。 “老爷,大事不好了!报馆今儿下晌出了一期加刊,刊的就是老爷您家在无锡减价购田的事,而且还是一千顷地!” 徐向学本就在暴怒的边缘,如今听他一番刺耳的说话,反倒镇定下来,他阴沉着连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怒反笑道: “哦?那里来的加刊?” “老爷啊,就是您经常看那个北商报的加刊呐,胆子太大了,竟然敢登老爷家里的事,也不知他们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对啊,他们哪里得来的消息?”徐向学又反问道。 小喜儿一愣,没想到老爷会反问他:“老爷,难道您不知道么?但这事已经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呀。” 徐向学看着他,往日里对他那点怜爱早就烟消云散。小喜儿见老爷那冷冰冰眼神,看他如同看一个死物一般,不禁激灵灵打着冷战,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恐惧,他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他瞬间醒悟过来,颤抖着声音喊道:“老爷……”,而后双膝一跪,发出‘咚’的一声巨响,仿佛膝盖骨都要碎了一般。 只是恰巧阿福这时低头进来,恭敬的小声禀道:“老爷,老夫人来了。” 徐向学闻言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座位上,对他说道:“请母亲进来。” 阿福得命,转身离去,离去之前还看了一眼颓然倒在地上的小喜儿,心里不知有多爽,要不是老爷还在,此时他很想淬他一口,再骂一声活该。 徐老夫人久不管事,如今亲自来到他书房,可见是有顶重要的事情。 她由丫鬟扶着进来坐下,然后就批头盖脸的一顿说:“我早就警告过你,减价买地,恐他日身后有讼。为何你兄弟两就是听不进去?本家没有地吗?这个时候再曾别处田地,你,你,这是把自家的把柄送到别人手里啊!” 徐老夫人气的把龙头杖直往地下杵,‘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徐向学心里越发烦躁。本家来的人说已经有人诉徐家减价买田,让他拿个主意。他拿什么主意?天远地远的不说,难道以为自己一个二品官就可以让人息讼?就可以一手遮天?要他拿主意,就将这一千顷地悉数还回去! “母亲息怒,我想二弟也是想着要增加族里的族田,所以才……” “糊涂!那个家族的族田要的了一千顷地?”徐老太不听他解释还好,一听解释又气的浑身哆嗦起来。 “皇家不说,你见京城哪个勋戚家里有一千顷族田的?你告诉我,郑国公家里有吗?韩国公家里有吗?郓宁候家里有吗?” “好了,母亲!”徐向学不耐烦的打断徐老夫人的话:“是儿子要他们买的吗?是儿子要他们减价的吗?我倒是想要他们还回去,可人家已经起诉了我们徐家!” “啥?已经……”徐老夫人顿时噎住,仿佛有人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良久,像一个蔫了气的皮球蔫儿了下来:“那你准备怎么办?” “能怎么办?应诉就行,反正最终还不是要退还给人家。” “这样也好……哎,你们不折腾还没什么,这么一折腾恐怕十年家业都要尽数退了回去!早就告诉过你,减价买田,必招大祸啊!” 徐向学闻言不禁老脸黑红,自己一把年纪了,母亲还当着外人的面数落自己,一想到此心中火气简直无处发泄,一转头见到还跪在地上的小喜儿,心中那股邪火更盛。 小喜儿跪在地上,本就在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无意间一抬眼,便看见老爷那双似野兽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待宰的羔羊。他不禁一哆嗦,恐惧感又慢慢爬上心头,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毛孔。 他想到了自己今日恐怕在劫难逃,于是浑身颤栗着地下头,不敢再看老爷那双野兽一般的眼睛。只是他这般姿态更像一只等待被捕食的猎物…… 徐尚学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自己快要喷薄而出的暴虐,他尽力压抑着情绪对母亲道: “母亲,这事儿子自会处理,您无需太过担心,让丫鬟扶着您回去歇息了吧。” 徐老夫人望着儿子感到了一丝失望,这些事她本就插不上手,又不能命令谁,自己凡事都得依仗儿子,她一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用? 她站起身来,龙头杖狠狠往地上一跺,又不甘心的哼了一声,就转身由丫鬟扶着头也不回的走了。仿佛那一瞬间什么母慈子孝,什么舔犊情深都是世上最虚伪的东西。 书房终于安静下来,徐向学又一次看着依然颤栗不止的小喜儿,嘴角渐渐往上一勾,阴恻恻的说道: “进去吧,不需要老爷我再教你吧?” —————— 书房外,阿福自打老夫人走后,就守在门口,房里有什么响动传出来他并不在意,手里捏着小喜儿从外面拿回来的报刊,那是刚才从房里顺出来的。 他翻开报刊浏览一遍,渐渐地,不禁也皱起了眉头,出这份加刊的报馆是哪里得来的消息?似对无锡徐家了若指掌一般。 又是一夜过去, 凌晨时分,徐宅的东北角一侧的小门打开了一扇,从里面推出一辆平板车,推车的是徐府上一个负责扫撒的老仆。那平板车上放了几只箩筐,筐里堆的是树叶残枝以及垃圾,还有一只覆盖着一张破布,这老仆推着车往胡同北面宜城伯园走去。 那里以前是宜城伯府邸,不过如今却是荒废了大半,想是这人偷懒,扫过的枯枝树叶就往废园里弃置。平板车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里前行,吱嘎声趁着车前那一盏昏黄的油灯,和一个佝偻的背影,一种说不出的瘆人。还有那盖着布的箩筐,不知故意还是不小心,破布滑下,露出一双死灰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毫无光彩,又像是含有冤屈以至于致死都不瞑目……老仆只瞧了一眼,不禁摇头,嘴里喃喃着:“何苦哟,年轻轻轻枉送性命,都是一个‘贪’字啊。” 而此时徐府的书房里,徐向学已经起身,由阿福伺候着洗漱更衣,准备去上早朝。此时的他,还是一如往常的儒雅温润,仿佛昨日的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而此刻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教书育人的大儒,反倒不像一位主理刑部的官员。 早朝在会极门进行,当鸿胪寺官‘奏事’之声刚落,序班里就有人已经出列,这人正是给事中马仕璋。 马仕璋向北行礼,而后朗声道:“臣有本奏。” “准奏,”龙椅上的永明帝说道。 “臣蒙天地恩,超擢不次,夙夜袛俱,思图报称,盖未有急于请以徐向学三大罪为陛下陈之……” 在场众位大臣都心知肚明,这是言官要弹劾刑部尚书。为的什么?昨日报馆出的加刊几乎人人都看了,自然是为了他徐减价买田之事。 序班中的徐向学此时却微闭着双眼,似乎在打瞌睡,神情也毫无波澜,仿佛马仕璋弹劾的不是他一样。 065【报复】 马仕璋念完弹章,朝堂上一片安静,大臣们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更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这时一动就立即被科道纠察。 永明帝脸色晦暗,许久才开口说道:“拿上来。” 司礼监秉笔闻言走到马仕璋面前收了他的弹章,返回永明帝身边递给了他。 永明帝翻开这本章疏,又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遍,尤其列举的三大罪状,每一条都仔仔细细反复看了好几遍。 “徐尚书,你可有话说?”皇帝突然间出声,一下打破了一片死寂的气氛。 其实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每个人都如同在煎熬,皇帝虽然在问徐向学,但就像在问每个人自己,谁家没有大片土地?谁家没有优免?谁家没有请投的人? 徐向学听到陛下的问话,连忙从序班中站出来,面北行礼之后回答道:“启禀陛下,臣,无话可说,臣相信朝廷,相信陛下定会给臣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所以臣选择不辩解。” 马仕璋听了心中冷笑,什么叫相信朝廷能给你一个公平公正?好像谁在为难你一样! “徐尚书,本官所言句句属实,难不成你认为那三大罪中你一项都没有吗?” “呵呵……”徐向学笑了,沉吟一阵,道:“在某看来,马大人犹如海瑞海青天再世,不谋私利,不谄媚权贵,敢仗义执言,气象岩岩又端方特立。只是某虽姓徐,却非徐阶徐文贞,即便我徐家因买田被告,状纸堆积如山,也不会用黄金三万两去贿赂他人。” 嗤!马仕璋心中不屑,你现在就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就不担心到时候全被打脸? 徐向学的不辩解是明智的选择,就像隆庆朝的胡应嘉弹劾高拱一样,本来就是两件小事,当时高拱就理直气壮的申辩回去,这就是他的性格,受不得半点委屈。只是,虽然成功的反击了胡应嘉,但在御史和给事中们来看,就是失了‘大臣体’。 嘉靖皇帝那时病入膏肓无心与他计较,隆庆皇帝也未曾与他计较,若是他当时能忍下一口气,接受朝廷的调查,想必也不会有后来的一道圣旨,将他这位头顶上柱国,少傅兼太子太傅,中极殿大学士掌吏部事的内阁首辅,给赶出了紫禁城。 徐向学这般隐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马仕璋心中厌恶他这样做派,只是一时半会还不能将他怎样。证据,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才可以再添一把柴,把火烧的更旺。 永明帝这时开口道:“既然徐尚书不辩解,相信朝廷能给你一个公正的答案,那么朕也答应你,让锦衣卫连同科道官共同调查此事,定能给你一个公平的答案。” 徐向学听罢跪倒在地,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口中连呼谢主隆恩,殊不知此时他后背的衣衫贴里早已湿透。心中也慌得一批,他知道一旦皇帝让锦衣卫插手进来调查,那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减价买田是一事,还有家族里靠他优免权利而接受的请投之人,恐怕也瞒不住。 下了早朝,徐向学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刑部,刑部在阜财坊,与大理寺、都察院同在一处。他回到属于堂上官的房间,然后一屁股坐在官帽椅上就再也不想动了。 阿福是徐向学的长随,老爷走哪他就跟哪那种,在他印象里,还从未见过老爷有现在这样垂头丧气的时候,为的什么事?即便他简单的脑子里也想得到,是为了昨日那报刊上登的内容。 他满怀恶意的想着,肯定是那家报馆搞出来的名堂,既然他们敢曝光老爷家里的事,那就别怪有人搞你们。他此刻脑子里全都是些险恶心思,几息之间就已想到了好几个歹毒的主意。 “老爷,”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徐向学:“小的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向学转过头来,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道:“你想说什么?说吧……” “以小的看,这全是那家报馆搞出来的事,要不……”他压低声音,凑在徐向学耳边说了几句。 徐向学听了好半天眼神才恢复了一丝清明,看着他,脑子终于活泛开:“这个时候报馆出事,恐怕别人立马就会想到本官这里,你这主意欠妥。” 阿福一听立刻懂了老爷的意思,他笑了笑,显得自信又邪恶,道:“找人来做就是,小的认识外城的王骚狐,他手下一帮混混喇唬经常二三成群撒泼抢夺人财物。只需做成遭人抢夺的样子,让他报馆的人受点伤破点财就行。” 徐向学思索半晌,淡淡一笑:“给些教训也好,否则就忘了‘规矩’,只是这个度要拿捏好,莫要人性命。” 阿福见老爷默许,心中莫名兴奋,又道:“这个当然!不懂规矩那还成?不懂就教到懂为止。”他知道要是这票做成,自己也能捞不少好处,想那报馆定是日进斗金,早就不知被多少人盯上了。 “这个王骚狐本官倒有些印象,去年都察院复核卷宗,有一抢夺案中就有这王骚狐,本该判枷号充军,结果倒判了另一人充军,他反而被放过。” “这王骚狐本是龙虎卫的军余,其性狡诈,他每次犯事几乎都能逃脱惩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人说狡兔都还有三窟,他既是狐狸自然比兔子更厉害。” 徐向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里已拿定了主意:这次嘛,不管他是狐狸也好狡兔也好,等办完这事,正好一并拿下为民除害,也算功绩一桩,即给了教训又可为自己在陛下面前刷些好感。 只是锦衣卫调查买田这事,还有族里私底下做的事估计也瞒不了多久,而自己也无法全部否认说,那些都跟自己无关……看来还需要找个更好的理由才行。 徐向学看着阿福,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阿福自然不知道老爷心里的算计,只以为他还在担心,而他自己脑子里也正做着发财美梦。 等他伺候完老爷就请了假出来,径直往城南去…… 锦衣卫调查需要时间,这期间科道官当然不能闲着,正好可以刷卷,将刑部以前办的案子再复核一遍。 徐向学尚有一丝喘息的机会,不过老天似乎偏要跟他过不去,或者是有人偏要过不去。 第二日,报馆又刊登了一则消息,其实不算一则,而是一整版。 本来报纸就有一个版块来专门刊登社会民生信息,其中就包含有民间的诉讼消息。这日报纸的这一版块,刊登的几乎全是关于无锡土地买卖诉讼案的官方通知,用脚想也知道,这些诉讼案子都跟无锡徐家有关,无一例外。 邬阑自打知道徐家斥‘巨资’买了一千顷土地之后,她也关注起新闻报道来,每日的报纸她很早就让人带了回来。所以事无巨细她都大概知道,徐家的诉讼案也不例外。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为卖家代写书状和提供助讼业务的居然是表哥的讼师团队。 她知道表哥的讼师队伍里,不乏奇胜之材,从去年她徒弟小董的案子就看得出,他们虽不能明目张胆出人头地,但观其笔下妙文,虽一字一笔,俨若刀剑,在足以左右其事,生杀其人。自非才大心细,何以克臻此? 如今邬阑也能渐渐理解李道汝那篇文章里讲的,官绅都是利用特权来攫取财富,再用财富来购买土地,而不是直接霸占民田。至于减价买田,其实她并非完全理解,一是官绅利用特权本来就可以低成本拿到土地,二是买卖都是自由的,价格低不卖就是了,没人能逼你卖。 至于为什么徐家能吃上官司?土地是稀缺资源,争夺从来都很激烈,尤其官与官之间的争夺。想来也是有人眼红一千顷地如此低价就能拿到,总有人心里不平衡,而出于打击报复的目的。 对无锡徐家的诉讼,就像曹淓毓说的政治风险大于其他,所以关注点不在诉讼本身,而在朝廷,对于徐家的态度和对此案的回应。 柯先生这几日是意气风发,报纸销量蹭蹭往上涨,又接了好几个大的广告,要说‘日进斗金’一点不为过。只是常言也道,乐极容易生悲,报馆所在那条胡同这些日子多了不少混混样的人。 这条街本就热闹,以买卖兴旺而著称,不仅开铺的多,会馆也多,要是经常出没混混喇唬,对做买卖的可不是好事。好在隔了一条街就是南城兵马司驻地,平日里报馆与他们关系还算不错,经常有孝敬,想来去打声招呼,让他们加强这一条街的巡逻,应该问题不大。 柯先生打定这番主意,便立即起身出了报馆,向西穿过包头张家胡同,准备再向南走阎王庙街,南城兵马司就在阎王庙街的西侧。 走到胡同岔口,却被一群人堵住,柯先生想了想,没有围上去,只在一边看看情况。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来是这胡同里的一户人家,男人好赌,欠了一屁股账把自己的老婆给卖了,又把一个男孩卖给了帘子胡同的小唱馆。 这个女人抱着男孩就在自家门口哭天喊地,声泪俱下,让人不忍目睹。 066【遇袭】 柯先生本不想理闲事,但作为一个新闻从业者又有一种新闻人的敏感和职业道德,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上前了一步,想多了解一些情况,或许可以写一篇关于赌博的时文报道。 那女人抱着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那小男孩睁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茫然环顾四周,也许此时他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一种类似动物感知危险的本能,让他感到了一丝害怕,这不禁让他瑟瑟颤抖。 柯先生皱紧了眉头,他有些不忍去看这对母子绝望的样子。 “到底怎么一回事?”他不禁问身边的人。 旁边一位不认识的大婶叹了一声,回答道:“这家男人是个赌徒,把家里输的精光还欠了一身债,还不起了自然就想着卖儿卖女卖婆娘,哎,作孽啊!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么……哎!” 柯先生心想果然是这样,又问:“那这会她们是……” 大婶又道:“男人喊人牙子去了,去了有一会,也快回来了。” “她们为何不跑?或者报官?” “报官?”大婶的脸上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官老爷能管这等芝麻小事?这对母子要是能跑早就跑了,再说能跑哪去?最后还不是被抓回来,然后又是一顿毒打……” 此时柯先生也不知说什么好,想着干脆就等等看,看男人来了是个啥情况,而倒像忘了此次出来的目的。 差不多一炷香时间,一阵喧嚣就从包头张家胡同西头传来,柯先生抬头望去,竟有黑压压十来个人一起涌入胡同,让本就不宽的胡同顿时显得满满当当。 这群人越走越近,终于能看清他们中间有一个极其猥琐的男人,被那一群人拖拽着,而这男人蓬头垢面,眼窝深陷,说他是大烟鬼也不为过,想必这人就是那个赌徒。 果然猥琐男人一走近,就指着地上嚎啕大哭的妻儿,涎皮赖脸道:“狐爷,这就是我那糟糠,别看现在脏不拉几,打整打整收拾收拾,还是能见人。这女人别的不行,一身皮子倒是挺白,说句不好听的,就那官家小姐也没我这女人长得白……” “鲍二,你也忒没脸没皮了,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人家好歹嫁了你,又给你生了儿子,你怎么就狠得下心卖了她娘俩?” “滚滚滚,少特么在这碍事,老子卖人管你家屁事!怎么看着眼热?把你家小崽子也拿来卖啊。” “你!”旁边那位大婶本来看不惯就说两句,结果被他的混账话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鲍二,就这?”那群人当中有人开了口:“这娘们再怎么细皮白肉,也不够抵你的债啊。” “狐爷,这不还有我那崽子吗,你瞧瞧他眉眼,长得像我那娘们,不像我,简直就是天生当小倌儿的料啊。” 那位狐爷听了上前捏住孩子的下巴,左右前后仔细看了个遍,虽然有些嫌弃这一脸脏兮兮的样子,但看得出他还是满意这孩子的样貌。 “嗯,还成,加这个倒是够抵了你的账,不过……” “嘿嘿,狐爷,就不能再添点?好歹也给我留个三瓜两枣的。” “这女人不值钱,只能去西河沿○1,你这小子看起来也不咋聪明……指不定得花多少功夫调教,添是添不了了,能抵了你一屁股债也是格外开恩。” 这两人一言一语旁若无人的商量着怎么卖人,周遭又围上不少人,他们静静看着,俱都不敢言。 这些把棍有人知道他们,都是城南的游手无赖之徒,而且平日里大多以‘拏鹅头’和‘生事诈人’为业,甚至还有打行的打手。这些人平常百姓根本就不敢沾惹,都是有多远离多远,更别说为他人出头。○2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对被卖的那母子两也只剩下同情,同情。一旁的大婶早憋了一肚子气,但也忍不住潸然泪下。而依然坐在地上的那位女子已停止哭泣,只用沙哑的声音对着四周空气喃喃,像在控诉,也像是指责……她的两手还是紧紧抓住那男孩子,生怕一不抓住他就转瞬消失。 男人似乎已商量好了价钱,那位狐爷便打了一手势,就有两人出来向那母子走去,然后生硬的想扯开母子两人,只是那母亲两手死死抓住孩子,扯了半天竟没扯开,泛白的指节仿佛嵌进孩子的胳膊里一般。 男人一看急了,生怕买卖黄掉,想也不想就飞起一脚狠狠揣向女人,那女人猝不及防几乎被踹倒在地,紧紧抓住孩子的手终究还是松开了,而其中一个混混也趁势夺走了孩子。 那女人爬起身来,一双悲哀而绝望眼睛死死盯住那男人,用沙哑的嗓子嘶吼着:“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也许真是为母则刚,她又奋力挣脱别人的拉拽,突然一跃而起就向混混扑去,想夺下她的孩子,那一瞬间爆发的力量竟无比惊人,连柯先生都吓了一跳。 其实柯先生本来只想做个冷静的看客,只是这一幕的惨状却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他终究是忍不住挺身而出,吼了一句: “住手!”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狐爷循声看向这边,眼睛溜了一圈,终于定焦在柯先生这里,他扭了扭脖子,然后用野兽一般的眼睛狠狠盯着他。 “这是天子脚下,你们公然强抢妇孺,眼里还有天子王法?”柯先生振振有词道。 男人见竟有人出头,又气急败坏冲上来,道:“你他么哪来的?老子卖自家婆娘怎么了,要你多管闲事,滚一边去,别惹老子!诶不对啊,看你这一副舍不得的样子,难不成你是她姘头?” 柯先生听这混账乱说一通,竟然气笑了:“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告你,本来我也不想管,但你他么还是男人吗?看着恶心,所以我今儿就是管定了!” 狐爷眯着眼睛盯着柯先生,他身边又有一人凑上来向他耳语一番,他听后猛的一睁眼,反问道:“果真是他?” 那人点点头:“不会错。” 狐爷又恶狠狠的一笑:“送上门来的生意,岂有不做的道理!” 他向身边的打手交代了几句,打手悄悄退下,而后他继续盯着在据理力争的柯先生。 那男人被说急了便耍起浑来,抓起女人不由分说就拳脚相加,可怜女人被打的跪倒在地,几乎无法撑起身子,只是一想到孩子,她依然用坚强的意志支撑着孱弱得如同纸片一样的身体。 柯先生急了,大步上前想阻止那个男人发疯的举动,无奈他本是一个文弱书生,没有男人的混劲,一个人挥拳,一个人阻挡,就这样两人竟撕扭在一起。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快撤,兵马司来人了……” 狭窄的胡同里顿时乱成一片,而那男人眼见到手的钱财就要飞了,发疯一般的大吼一声,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就向柯先生咂去。只是棍子才举过头,就见柯先生他脑门上已经冒出一股血线,身子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下。 男人愣住,就像被点住穴道一样停在那里不动了,不过也只是几息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要坏事。而这时,刚才那群人已快跑出胡同。他又转过头来向南边的一条街望去,那是兵马司所在的方向,果然见有官兵向此处奔来…… 猥琐男人一眼瞥见已昏倒在地而且满脸是血的柯先生,吓得立马丢掉手中的棍子,蹬蹬倒退两步,也没管还在原地的老婆孩子,扭过头撒腿就跑。 鲜血模糊了柯先生的眼睛,在他面前呈现出一片暗红的光影,让他分辨不出眼前这世界到底是黑还是白?幸好头脑还尚有一丝清明存在,他依稀记得有人在他身侧用板砖袭击了他。 他仰倒在地,想尽力睁开眼看清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无奈眼前只有一片暗红。但他能感觉到有一只手在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污,又用什么柔软的东西垫在他的脑下…… 此刻他的脑袋变得越发沉重,在他即将失去清明的那一瞬,他抓住了那只为他擦去血污的手……而后世界随之堕入一片黑暗森林。 仿佛他独自一人游走在黑夜森林里,黑暗笼罩了一切,但是仔细瞧也不难发现,黑暗中有点点荧火在闪动,像狼的眼睛发出的荧荧绿光。 他身处这片黑暗森林,显得凄楚而孤单,还好心头尚有一片柔软存在,让他稍微鼓起一些勇气,继续寻找出路……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似乎又恢复了光明,他终于又看清了眼前的世界。 “哦弥陀佛,柯先生你终于醒过来了!” 他扭头循声望去,意识也渐渐回笼,他认出了说话的人是报馆的同事,又看了看四周,这是报馆他单独的小院,原来……自己已经安全了啊。 “我这是……”他挣扎着想起身。 “诶诶诶,你别动啊柯先生,你伤的的头,要注意少移动!”同事急忙又把他按回床上躺着。 柯先生无奈,只得看着同事,眼里流露出询问之意。 同事叹了一声,道:“柯先生,你已经昏迷整整五天了,我们一度以为你就……还好,小东家找来了宫里的御医,又把你从阎王那里给拉了回来。” “小东家,她也知道了吗?” 067【愤怒的邬阑】 柯先生心中有太多疑问,急切的想知道答案,只是同事却无法回答他所有的问题。 “柯先生,小东家就在外院,我这就去告诉她你醒过来了。她早就嘱咐过,只要柯先生一醒过来就立马去喊她,你等着啊,我去去就回。” “小东家,她也来了吗?” “自从你出了事,小东家她就来了,这会侯爷也在呢,他们在前院厅堂。” 柯先生有些过意不去,他心知这事本来可以避免,只是因他多管闲事才弄成如今模样,还不知给报馆带来多大的损失。 “我……”他挣扎着又想起身,却又被同事按了下来。 “御医交代过了,你要好生养伤,你伤的是头!小东家我这就去叫,你应该有很多疑问想问她。” 柯先生只得微微点头, “好,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喊!”说罢,他迅速离开房间。 柯先生叹了一声,他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只有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着屋外传来的声音。他听到同事的脚步渐渐远去…… 不过盏茶功夫脚步声复又传来,有些杂乱,应该是小东家他们一起来了。 很快柯先生就听到了推门的声音,他努力支起身子想坐起来,只是手脚还有些软,费了好半天才坐住。 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头也开始发晕,他正‘摇摇欲坠’之时,先进到屋里的邬阑抢先一把又将他扶住。 “柯先生,你失血太多,这会可不能这么用力!”邬阑故作生气道。 他苦笑一声,道:“给小东家添麻烦了,”一转头又看见了郓宁候邬琮海也在,他知道侯爷是小东家的父亲,下意识的就想行礼,结果又一次被拉住。 邬阑真有些生气了,加重语气道:“柯先生!你这会立刻躺下休息!” 他不敢再有所挣扎,只得乖乖躺下,同事还细心的看了看他包扎的伤口,没有渗血这才放心下来。 “小东家,这……我……后来怎样了?”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想来心中有太多问题想知道答案。 邬阑理解他这时的感受,很快解释道:“那天报纸登的对无锡徐家的诉讼案很快就传到陛下那里,陛下当时就大为震怒,并下旨要彻查徐家减价买田之事。而徐尚书本人现在已是冠带闲往,这也算对他比较重的处罚了。” “冠带闲住?这……”柯先生吃了一惊,虽然民间也好,朝堂也好对于官员买田都比较敏感,但也不至于一下就冠带闲住了,难道这中间还有什么问题? “徐尚书是因为被查到还有其他的事,而你的遇袭算是其中一件。” “我的遇袭?都是他徐家干的?”柯先生又吃惊不已:“不对,这应是针对报馆来的报复,因为那篇爆料文章,让徐家一下就从人后被推倒了人前!但我想这事恐怕还没有那么简单……” 邬阑笑了笑,心想他到底是搞新闻的人都很敏锐,一下就想到了关键,这不由让她又想起侯爷在第二天就亲自来到报馆找她。这还是他头一次来城南的贾哥胡同,尽管各种排面排场都做足,从他一直紧皱的眉头就能看出他依然不适,还真是难为他这么一个大侯爷了。 而那时自己正为柯先生遇袭之事心急上火,还张罗着怎么告官,怎么打官司赔偿,就是没想到去走访现场,入户调查什么的,总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现在想来还是太嫩了,思维方式依然停留在过去,怎么就不试着去改变一下? 邬阑又想起当时侯爷说的话来:“徐向学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儒风儒雅,他主理刑部,一直与京城内外的青帮打行关系紧密,袭击你报馆的人叫王骚狐,原来本是军余,混不下去就在京城做了帮闲。别看他们都是低贱人,但他们与官宦之家,甚至勋戚暗地里都有勾连。” “为了什么?”她问道。 “自然为了钱,哪家没有放过高利贷,印子钱?就靠的这些人,所以他们背后其实都有势力,这些青帮打行之间也会争斗,就算出了人命也有背后的势力去摆平,他们才会如此有恃无恐,所以你报馆的人受伤,肯定还是得罪了背后势力。” 她一听就皱紧了眉头,报馆一向无事,自从接了那封告密信之后就开始不太平,要找原因肯定也要从告密者身上找。“报馆曾经接到过一封告密信,就是关于无锡徐家买田的事,只是我至今依然怀疑那个告密者,他动机不纯。” 而这时侯爷却笑得意味深长,又继续道:“为父给你出个主意,你尽管去把这事闹到陛下面前,闹大一点让陛下给你做主。” 她不禁倒吸一口气,反应过来这事里面居然还有陛下?难不成那封告密信本来就是他故意安排的?“听你的意思……陛下才是背后主谋吧?既如此,应该很清楚我报馆的人因此而受了伤,那么我向陛下讨要些‘辛苦费’应该不难吧?” “呵呵呵,为父可没让你这么做哟……” 哼!一个二个都是人精,真是聪明算尽,但我邬阑怎会当吃亏的主?怎么也要收回些本钱……一想到此,她不禁又瞧了一眼‘可怜’的柯先生,本来也轮不到他,要是舒代宗在,想必挨板砖的就是他! 她拉回了思绪,继续对柯先生道:“伤你的人是城南一带的赤棍,虽然还在逃,可是陛下已经下旨命锦衣卫前往捉拿,想必要不了多久这一伙害群之马就会落网。” “那……那个卖妻卖儿的男人呢?他可有……”柯先生又想起那对可怜的母子,心就不禁一阵抽痛,那厮太可恨! 哎,可怜的柯先生……邬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又道:“那男人不是好东西,我就请宫里的郑大珰帮忙把他第三条腿给削了,然后发配到南海子去当海户去了。” 第……三条腿?屋内的两个男人,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听了这话无不感到身体某处阵阵发凉。 柯先生有些哭笑不得,但又想知道那对母子的情况:“那对母子怎样?她们现在可有地方安顿?” “她们现在我那里安顿,由我的人照顾着,暂时还无大碍。” 柯先生闻言心里总算放下心来,在小东家那里再好不过来,她心善又有能力,只要她们要求不高,想来以后的生活都会有着落了。 他总算听到了他最想知道的消息,于是整个人就完全放松下来,只是头脑依然昏沉,放松之后睡意立马袭来。 邬阑见他困乏不堪,想来受伤过后身体极为孱弱,便不再说话,只让他好生歇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之后,她父女两人便退出了房间。 两人又回到刚才的谈话的外院前厅,重新坐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 “侯爷你说,我能让陛下给我一个交代吗?” “陛下确有理亏的地方,只是他是天子你是臣,你想让陛下给你交代,那么要有一个度,不能惹了陛下不快。” “这我当然知道,怎么拿捏我心里有数,只是我还有一些不明,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邬琮海思索片刻:“为父看来,陛下可能要向南方动手了,其实从颁布土地清丈开始就有一些迹象,你想何时清丈土地需要动用锦衣卫?还有提高南方的金花银换率,很可能是想打击南方的地价。” 邬阑心里一下明了,原来我给陛下的建议他都听进去了呀? “那陛下接下来想怎么做呢?” “接下来不清楚,估计陛下是想收回土地,至少要把属于朝廷的土地收回来,但怎么做为父就猜不到了。” “哼!陛下接下来肯定是想从我这里撕开的口子继续往下探,再挖出更多的问题,所以……” “你要找陛下哭诉不如趁现在陛下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的时候下手,否则过了这阵,他也就忘了。” “那时自然!” “你准备何时进宫找陛下?”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挺合适!” “也好,那……为父就陪你走一趟吧,也能为你壮壮声势。” “那再好不过……” 父女两人达成了阳谋,便不再耽误,双双起身出了报馆,坐上侯爷的马车,就往皇城驶去。不过邬阑在出门之前,找了报馆的厨娘去寻了一些辛辣之物,比如姜,她揣在兜里,等上了车之后便摸出来,使劲擦着眼睛,直到把双眼擦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侯爷看着她的举动,并没有阻止,只在心里有些吐槽,你说你这丫头……好吧,像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马车到了东安门停下,邬侯爷先跳下马车,然后又扶着‘哭泣’不止的女儿也下了车。这一幕倒让周遭一圈人都看懵了,郓宁候一家又出什么问题了?似乎他们一家子时不时就要来一出,像演戏一样。 宫门发生的这一幕自然很快也传到了永明帝那里,正好皇贵妃邬氏在陪同他一起用膳,听到这消息她心里便明白兄长和侄女应是有事找陛下,她一转眼珠,心里有了计较,于是依然不动声色的伺候陛下用膳。 永明帝隐隐猜到了他父女两人的目的,没好气的对身边近侍吩咐道:“传传传,朕倒要看一看这父女两又搞什么幺蛾子!” 068【表演系毕业的父女】 邬阑是真哭,因为眼睛被辣的太难受了。 从东华门进来到养心殿要走好长一段路,现如今她的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又不停的流泪,这一路她只得依靠侯爷扶着,所以这一幕让外人看来,又是有一番深奥的内涵。 “呜呜……呜呜呜呜……”邬阑虽在哭,但心里早就在草泥马奔腾,骂自己又傻又蠢,脑袋秀逗的才会用姜擦眼睛。 邬阑一边走一边期期艾艾,邬侯爷倒是蛮体贴,宽厚的肩膀任意让女儿靠着,他心里无比骄傲,父亲的形象瞬间拔高不少。 好不容易挪到了养心门,待侍卫通报之后,两人便进了门。整个养心殿不大,前殿面阔三间,正厅和东西暖阁组成,正厅设有皇帝宝座、御案,宝座后设有书架,而西暖阁又被分为数个小间,其中一间为永明帝日常看书的小书房。 他两进了门由近侍引导至西暖阁的小书房,通禀之后被允许进入。此时皇帝已用膳完毕,才撤了桌案,换上茶具,屋内还燃起龙涎香。 皇帝并不理会父女两人,享受着贵妃的一双妙手为他素手烹茶,似乎已忘记了两人的存在。 邬阑眼睛实在辣的难受,眼泪花花的流,侯爷一进来便行大礼,她只得跟着一起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永明帝悠然品着茶,好半天才回了一声:“嗯,免礼吧……看座。” 近侍端来坐墩,父女两人起身谢过,永明帝眼角余光一撇,禁不住一哆嗦,这是遭难了?哭成那样?而一旁的邬贵妃也瞧见邬阑肿成核桃的眼睛,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不禁心中嗤笑一声:小丫头太嫩了,哪用的着对自己那么狠?女孩子哭也要梨花带雨似的才让人怜惜,哭相太丑可没人会看。 “陛~~~~下~~~~”邬阑差点就眼泪鼻涕一把糊了:“您要为臣做主啊~~~~” 永明帝不忍直视,把头微微扭向一边:“邬阑,你有何事要朕为你做主?” “臣一直勤勤恳恳经营自己的小生意,也自诩为人老实诚信,可近日来,报馆却无端被喇唬混混骚扰,就连我报馆的精英总编竟被喇唬以板砖袭头,当时就血流不止伤的不轻,昏迷五天才醒转过来。臣反复思之,这一切竟是源自一封告密信,自那告密者递了信之后就再没露面。我报馆本着新闻人的职业操守登出这封信,却没想到这一登竟遭至恶势力的打压,差点就出了人命,所以,恳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呃……你要朕怎么为你做主?”永明帝心知肚明,父女两同样心知肚明,否则这种事怎么可能求到皇帝面前。 邬阑一听抖抖索索从袖笼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呈给皇帝,邬琮海暗暗惊讶,这丫头何时写下的这张纸?我怎么没看见?永明帝接过近侍传递上来的纸,打开来看了几眼,就几眼,皇帝已经是额头青筋直冒。 纸上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条要求,希望陛下来做主的。 “阑司珍,你还真敢提啊?过分!”皇帝怒道。 “呜呜……陛下,臣的主编差点就没命了啊……呜呜,” “那也不行,什么叫精神损失费?谁赔,让朝廷赔?朕告诉你,不可能!” “呜呜……陛下,臣的主编差点就没命了啊……” “还有啊,准许报馆记者自由进出六科廊与通政司,这又是什么鬼东西?邬阑你告诉朕,你想作甚?” “呜呜……陛下……” “说话,不准哭!”丑死了,看着扎眼!皇帝心里无比嫌弃,忍不住吼了出来。 一旁的邬贵妃一见气氛不对,连忙伸手轻抚永明帝这位真龙天子的龙鳞,温柔的在耳边吐气如兰: “陛下息怒,您是天子,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动怒,别气坏了身子。要臣妾说啊,这丫头也忒不懂事,进宫都一年了还是不懂规矩,待会啊让臣妾好好骂骂她,也让她长长记性。” 永明帝被她一阵安抚,总算气顺了一些,眼见他神色缓和,贵妃又顺势从他手中顺过那张写满了歪七八扭的字的纸张,迅速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哎呀,臣妾还头一次看我这笨侄女写字,怎么就跟陛下的小公主写得一样,呃不对,小公主写得都要稍胜一筹呢。” 她轻松的将话题引开,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平日里永明帝很心疼他那小公主,听到贵妃所言,面上瞬间带上一丝笑意。 “朕的公主自然是好的,当然还是你这母妃教得好,不过阑司珍嘛可比不上……就看这手字,朕也不想说她了,往后还得你这做姑母的多费点心思。” “那是自然,臣妾少不了要多教教她。不过臣妾看阑丫头写的也是有趣,又想这丫头平日里的德行,就跟钻钱眼子里一样,变着法的想挣钱,也不知她随了谁?反正臣妾也不懂,就觉得她这几条馊主意,定是想着法挣钱呢。” 永明帝神色缓和了不少,一听贵妃所言,想想也有可能,于是又问:“是这样么,邬阑?” “呜呜……陛下,臣只是想让报馆能第一时间就拿到新闻,这样才能第一时间刊出,读者才能第一时间读到,报馆才能第一时间挣钱,所谓‘时间就是金钱’……” “咯咯,陛下您瞧瞧她这话说得,时间就是金钱,可不就是钻钱眼子里了?还说的振振有词的,”邬贵妃娇笑着说道。 永明帝哼了一声,神色已大为缓和:“真是没出息,成天就知道钱!不过……” 成天不想着钱,你皇帝大大就要勒紧裤腰带喽,成天不想法多挣钱,你皇帝大大拿什么赏给你后宫的莺莺燕燕?邬阑内心里吐槽,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而皇帝内心想的:算了,不就是看重她挣钱的能力吗? “这事容朕想想,不能这么轻易答应你。还有啊,朕让兵马司以后多往报馆附近走动,至于那损失费,就别想了,没这一说。” “陛下!”半天没言语的邬琮海这时候突然起身,跪倒在地,面带悲戚。 永明帝吓了一跳:“侯爷,你又怎么了?” 这父女两是说好的咋滴?一个二个都这么难缠!永明帝内心好一阵无语。 邬琮海面带悲戚哽咽道:“自打报馆出事以后,臣每日无不担心害怕,生怕臣这个女儿也遭不测。陛下您也知道,邬阑她自小独立惯了,又没在侯府长大,也没得过侯府庇护。如今她翅膀也硬了,更不需要我这个侯爷爹为她遮风挡雨。但是,陛下啊,她毕竟是个女孩子,毕竟也只有十七岁啊,今日这事可以过去,不法之徒可以得到惩戒,但她不可能永远不出门,永远远离危险之地,臣只担心有朝一日她,万一……假如……路上遭遇不测……她虽是陛下您的近侍牌子,又是司珍,可保不准背后有小人想陷她于危险,臣都不敢想象啊!” 邬琮海说得声情并茂,满含热泪,字字带血,好不感人!贵妃邬氏听闻哥哥说起这‘苦命’侄女,也是经不住轻轻啜泣起来。邬阑的母亲,也是她曾经的大嫂,想当年两人关系何其好,虽是大嫂,却也是无话不说的闺中挚友。 一提起侯爷这女儿,永明帝也默然,他自然清楚邬琮海所说句句是真,他自然知道邬阑的身世可谓离奇悲惨。他沉吟片刻,说道: “朕也有公主,所以自然能体会侯爷的难处……即这样,邬阑,”他又转向邬阑说道。 “臣在,”邬阑赶紧起来跪下,看来这是要升官的节奏。 “朕就再升你一级,赉蟒衣一袭,这样你到了各处也好便宜行事。” 他没升她女官职衔,而是直接升她内官职衔,毕竟内官比女官办起事来更方便,再一个女官也属皇后管理,一般来说皇帝也不想越后宫的管理权。 “啊?哦,谢陛下隆恩,”邬阑回道。 其实她是半懂不懂的,内官的升级自有惯例,慢慢积资升转,不是随心所欲。除非眷注盛隆,否则还是一步一步来,升到太监之后,才能享受恩荣,所赐皆为升,一般是先蟒衣,后玉带,后乘马,最后才‘升’凳兀,最最后是赐禄米。 邬阑并非升到了‘太监’,但架不住她有圣眷,所以皇帝想赐她蟒衣就赐,想升她就升。 邬琮海心中高兴,心想总算达到了一个目的,但表面看起来还是不动声色。他感恩戴德一般,对皇帝再行大礼,口中说道: “臣叩谢陛下恩赏!” 邬贵妃心中也是得意,她邬家人越得陛下看重,她在后宫的地位越是稳如泰山。 只是邬阑觉得稍稍有些尴尬,因为平日里宫中她只着女官常服或便服,虽也有一套内官的服饰,但要看场合才穿,基本很少有场合让她穿内官常服的。 但是蟒衣又没有女式的,这让她如何穿戴?就算穿上了会不会很怪? 要是皇帝知道她居然还担心穿上不好看,会不会后悔此她蟒衣?反正此时他不想再看到这对父女了,不想再看邬阑那副‘丑相’,于是稍带嫌弃道: “邬阑,去把脸洗洗,成什么样子!侯爷,你也退了吧,朕乏了。”不想再理你们! 069【深挖】 邬阑得了一件大红蟒衣,这是意料之外的好事,城南的贾哥胡同也成了南城兵马司日常巡逻的重点之一,如此一来,整条街的治安就有了保证,也算是为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如今人人都知报馆的小东家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而且才赐了一件大红蟒衣,整条街上仿佛过年一样喜气洋洋,奇怪吗?这叫与有荣焉。 伤势未愈的柯先生躺不住,身体稍有起色就想下床活动,同事劝他几回,他依然故我。 “我这心里有事,如何能安心躺下?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舒总编也不在,形势比人强啊,我怎能心安!” 同事不禁奇道:“柯先生你有啥事还不能安心?” “这几天我思前想后,觉得我们报馆应该将密信事件继续深挖下去,目前表面看起来只是徐家买田的事,但这背后恐怕还涉及到整个南方的土地买卖,所以我想从徐家这里继续深挖,看还有没有新发现。” “可是那位神秘爆料人我们没见过也不知他从何而来,是敌是友,又怎么深挖?” “我想,可以先从那群市井无赖下手,还有那日想卖掉郑小娘母子的那个王骚狐,当时听他口气,是想把那孩子卖到帘子胡同,想来这个帘子胡同……要是能走一遭,说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你怎会想到那里?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都是……都是……” “这我自然知道,只是以前曾听过一个说法,说京城最顶端的权宦世家,无不以拥有一名姣僮为乐,他们可以在那圈子里公开炫耀,公开行乐。既然都是京城的权宦世家,想打听一些消息,帘子胡同肯定就是最便利的。” “也对……诶,要不找找那个小董,他曾经在那里呆过,应该熟悉那个地方,想来……” “这得先问问小东家,然后再问人家小董愿不愿意,咱可不好强求。同样还有他表哥谢三多,京城地界上的青帮打行可比咱们熟悉,要是能得他的协助,那一定事倍功半。” “我觉得这事你还是先找小东家问问吧,她应该比你知道的更多。” “是,我也这样想的……” 两人聊到忘了时间,直到郑娘子端了汤药过来,柯先生才发现又到了吃药的时候。他开了门让她进来,随她一起的还有那面目清秀的小男孩,手里攥着一包蜜饯,一进来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柯先生一见他不禁笑了,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又懂事,这几日老爱往他这里跑,一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想到要和他分享。 见他手上捏着蜜饯,柯先生故作惊讶道:“呀,让我猜猜啊,瑞瑞是怕柯叔叔喝药苦,才备了蜜饯的吧?” 瑞瑞笑眯眯的点着头,然后指指娘亲端的那碗药,小声说道:“你喝……” 郑娘子也笑着道:“柯先生,快喝了药,凉了就没药性了。你这才醒来几天,大夫说了药还不能停,而且喝了才可以用膳。” 她命不该绝,幸亏世上有柯先生这样的好人,又摆脱了那个天杀的男人,她郑秀莲往后再不要被任何人摆布,像牲口一样任人买卖。这想法像烙印一般,自打她被救下之后,就已深深烙在心底。 而此时面对救命恩人,她唯有更加尽心尽力的照顾,才能有稍许安心。她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充满鼓励,又把药碗向前推了推。 柯先生无奈,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心里确实有些发憷,他从小怕吃苦药,只是当着瑞瑞的面怎好表现出来。于是强忍着心里的不适,一仰头就把药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 口腔里瞬间苦涩弥漫,他脸上的五官也因苦涩而挤到一起,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瑞瑞捂着嘴偷偷笑着,郑娘子也不禁莞尔,心想这柯先生老大的人居然害怕喝药。 “瑞瑞,快把蜜饯给叔叔吃一颗,”她提醒着儿子。 瑞瑞听了连忙打开纸包摸出一颗蜜饯喂到他嘴里,然后看着他的脸,又渐渐伸展开来……多神奇啊,此刻瑞瑞那小心灵里充满了好奇。 郑娘子待他喝完了药,便带着儿子退了出去,屋内又只剩他两,瑞瑞留下了那包蜜饯,柯先生老觉得嘴里还有一丝苦涩,又连吃了两颗蜜饯。 同事啧啧羡慕道:“郑娘子这人不错,嫁给那个男人简直太可惜了,不过幸亏有小东家,她才有今天这般幸运。而且我觉得她对你啊,似乎挺上心的。” 柯先生闻言老脸微红,瞪着眼道:“你别瞎说啊,她只当我是救命恩人罢了,别有的没的乱说,毁了人清誉。” “是是是,不瞎说,那就继续说这头吧……” 两人继续商量如何深挖秘密,而与此同时,在小时雍坊的宜城伯故园里,锦衣卫使孙富海站在一处土坑旁,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西下,晚霞漫天,再到月上中天……他依然在此,而此时土坑已不止一处,变成了三处。 每一处土坑里都有几具遗骸,少则一两具,多则三五具。而夏日的夜晚暑气尚未完全退去,烘热的空气里隐约飘着一丝腐臭。 仵作还在验尸,这里统共七八具遗骸,根据之前仵作的验尸记录来看,这些无一例外都是男性遗骸,年纪大都在十三四之间。 孙富海见惯了献血、尸体,见惯酷刑的惨烈,以及酷刑之后人类的残肢、碎肉……所以,只有他才有兴致半夜三更来验尸,还在这么一个荒芜的废园里。四周树影摇曳,像极了魑魅魍魉,时不时有猫头鹰的瘆人叫声划过夜空,没过脚踝的草丛里,还有不知什么小动物穿行而过,晃动了枯枝残叶,欲静却不止。 这诡秘的环境,要让胆小的人来恐怕早吓破了胆,而他却毫不为之所动。平日里,人都怕他,也只有一个人似乎不怎么怕,每次那人瞧自己,总感觉像瞧一个傻子。傻子?哼,到底谁傻?也不知她真是神经大条还是愚昧无知,要不下次让她也来这里站站。 孙富海想到此,就觉得这简直是一个绝妙主意,于是嘴角渐渐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仵作继续验尸,不过已快接近尾声,点燃的火把在昏暗的废园里,像鬼火闪动,但也划亮了地上那一具具狰狞的遗骸。他心里嗤笑,没想到这位徐尚书还有如此‘雅好’。可见呐,人还真不能貌相,谁知道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隐藏着怎样一个丑陋的灵魂? 他又想到了那位骚狐狸,简直太不经吓!也就请他去了一趟诏狱,又让他欣赏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刑具,他居然就吓的什么都招了,真是没劲,不爽! 他叹了一声,觉得遗憾无比,又抬头望着天边的月亮…… 其实这晚的月亮正好,只是时常有云飘过,会遮挡月光,也会遮住黑夜里的种种罪恶。 闲住在家的徐向学自然不知道锦衣卫已然在深挖他的老底,此时他正在书房欣赏瓶花,晚间才采摘回来的荷花,还未泄了灵气,根本无需修剪,只用一支觚瓶来盛,便古色盎然…… 如今闲在家里,倒是心平气和起来,而他也有时间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再想想清楚。这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开始只是倒了看似不太重要的一块而已,谁会想到接下来它竟牵连一个又一个的被推倒,眼看就要倒成一片。 徐向学嗅到了一丝与以往不同的气息,陛下对于他徐家买田之事的反应有些过了,这正常吗?还有,如今京官当中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早分成了南北两派,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似乎从调整金花银就开始了? 对,没错!正是金花银调整开始的,徐向学仿佛突然醒悟过来,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朝廷的目的想通过调节金花银来增加收入,倒也说的过去,只是这样一来江南的地价势必会产生波动,还有那什么经济开发区的提案,驿递改革提案,这几者之间究竟是什么联系? 他如今反而对于自家的事并无太多在意,买田也好,诉讼也罢,大不了补了差价,或者退还便是。至于优免他则更不担心,谁家没享受优免?只是朝廷接二连三的政令出台,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不出来索性放下,此刻正是夜半更生,他还尚未歇息,起身来到窗边,推窗向外看去,一轮缺月挂疏桐……要是没有云层的遮挡,想必月色更美。 长随阿福进到书房,走到主人身边,轻声禀道:“老爷,帘子胡同那边有了回信儿,说新进了一批小僮,都已经调教的差不多了,据说有几个还不错,正等着老爷您去看看呢。” “嗯……” “呃,还有,王骚狐最近怎么也联络不上,好像失踪了,他会不会……” “这种人靠不住,要是有心人想拿他,恐怕这时早被撬开了嘴。对了,你跟他怎么联系的?” “这个老爷尽管放心,小的从未露过面,也只是通过另外的人找上他的。” “嗯,那些处理的呢?” “还是老办法,没出任何问题……” 070【优免不免】 这几年的民间报业发展的如火如荼,像南方士绅联名上疏一事早就通过报纸广泛传播开来。 民间报业的兴旺发展自然也得益于朝廷对于新闻出版和新闻审查的相对宽松和容忍,而徐家减价买田的黑料同样也经由报刊这种渠道被众人得知。 徐家在南方的诉讼案件,其轰动影响其实比京城更大,就像有人在故意炒作一样。 而对于皇帝下令彻查徐家买田一事,随着土地清丈工作的逐渐展开,锦衣卫明察暗访,手上也掌握了越来越多南方土地市场的黑幕和证据。 而且这些证据也以一封封密信的方式传到京城,皇宫里,摆在了永明帝的御案上。 永明帝又一次密诏了曹淓毓进宫,还是在养心殿西暖阁的那间密室里,二人谈了个把时辰,然后曹淓毓便出了宫。而皇帝于当天晚朝召了阁部、九卿、科道等官员于会极门当廷议政。 永明帝黑着一张脸,当着群臣的面将一摞摞‘证据’甩在他们面前,怒道:“你们都瞧瞧,这就是朕的好臣子们!身为朝廷命官,领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朝廷的优免,还不满足?田连阡陌,受请寄,避徭役……你们都挺能干的嘛!” 群臣齐齐跪下,个个胆战心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时谁敢动弹一下?被甩得到处都是,胡乱散开的‘证据’摊在地上,可谁也不敢拿起来看上一眼。 永明帝冷笑一声,道:“怎么?这会你们倒是装起老实来了?朕的话没听见?看,都给朕捡起来看!” 靠前的大臣只得将散在地上的这些‘证据’收拢拾起,然后每人一册分发下去,看完后再往后传。 刘一焜手拿一册,他翻了翻,发现竟是南方官员优免情况的大致统计,只是这统计别出心裁,并没有具体列出姓名,而是以职级代替,某一品:查实优免多少田亩,多少丁口,某二品:查实优免多少田亩,多少丁口,以此类推,直到七品为止。 其实大致也猜得到这些一品二品都指代谁,两京官场上真正的大员包括致仕的,也就那么一个小圈子,谁还不知道谁。 他也粗略算了一下,这优免程度实际已经超出了规定额度的十倍至几十倍,难怪陛下会生气。优免本是体恤官员的一种福利,也是为了弥补俸禄的不足,现在却变成了官员利用这种特权变相的损公肥私。 现如今执行的优免则例还是九年前由当时的御史傅光念题请朝廷重修优免,而后获得准许执行:京官一品优免万亩,京官二品优免八千亩,三品优免六千七百亩……到八品优免二千七百亩,外官照京官减半。 另外还有二甲进士未仕免三千亩,三甲进士免二千七百亩,举人、恩生未仕免一千二百亩,贡生未仕免四百亩;致仕官员优免原品的六成;中书、行人、评事、博士优免四千亩;翰林、吏部五品一下及六科十三道优免五千三百亩…… 其实这份优免则例已是历年标准最高的一份,若要按照‘证据’上查实的优免亩数来比较,那么徐家这次低价够买的一千顷田着实也算不上什么,毕竟有二品官员实际享受的优免已远远超过了千顷。 户部尚书手里也有一份,虽与刘一焜手上那份地区不同,但实质却是相同。他越看越摇头,想到这些年南方,尤其浙江的赋税上缴,年年都基本一样,没增没减,这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但没想到问题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所以户部年年财政吃紧,入不敷出,还要照顾南方州县受灾之年的赋税减免,减免是减免了,但北方的负担势必加重,同样北方州县倘若受灾都没有蠲免全部赋税,你南方就要特殊?这实在是…… 而且金花银又定的如此之低,即便如今提高了兑换率,依然也不高,既是这样,你南方缙绅还要搞一出联名上疏,做给谁看呐!说你得寸进尺都是温柔的。 古德海越想越气,这些年他这个户部堂上官也是当得憋屈,天天都为了钱绞尽脑汁,拆东墙补西墙,找他人借钱还要平白受白眼挖苦,老子何苦来的? “陛下,臣以为这优免则例可以改改了,”他心想既如此不如大家都别优免,这样就公平了。 “朝廷优待官员这本是好事,但不能因此影响了整个国家财政的正常运作,所以臣建议废除全部优免则例!” “呵呵……”永明帝一听不怒反笑了,这可有意思。 “古卿家建议废除优免,诸位觉得怎么样?” 觉得怎么样?不怎么样!跪地的一众大臣对古德海怒目而视,你没脑子还是疯的,你古家没享受优免?你不需要优免,不免就是,凭什么要别人也跟你一样! “陛下,这使不得!”陕西巡抚秦瑄禀道,这么损人不利己的建议当然会有人反对。 “好啊,那你说说为何使不得?”永明帝眉毛一撩,沉声问道。 秦瑄跪了许久,腿脚难免酸麻,他微微扭动身体来调整久跪的不适。 “臣以为,既然提及优免就不得不提俸禄,优免本就是对官员俸禄的弥补。假如按古尚书说的免去,至少……俸禄应该大幅度提高,但目前似乎也不可能有大幅度提高,所以臣建议还是保留优免不变。” 只要有一人先开口,必然有二有三接着话继续:“秦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优免并非只对在仕官员,同样包括未仕或已致仕之人,比如进士,举、贡、监、生等人,甚至还有诸如女户、军户、厨役等人,怎能一蹴而就的全部免掉?” “两位爱卿说的都对,但你们也瞧了这些‘证据’,你们作为臣子,朝廷给的你们每一位的优免是为了弥补不足,而不是让你们利用优免来损害朝廷的利益。” “陛下,臣倒有个想法,不知合适不合适……”一直属于低调存在的漕督齐梅尓这时倒开了口。 “齐爱卿尽管讲来,”永明帝允道。 “臣以为,不妨保留则例不变,但可以对族田进行限制……” “哦?此话怎讲?”这倒是一个新的思路,皇帝一听大感兴趣。 “臣之所以这么说,也是基于一般人的想法,缙绅家族购得田产,除了分给子孙之外,大都归于公中族田,这样的好处是:祭祀供给之费皆可出自此处,还可将家塾设于族田之上,可供家族所有的子弟读书;即便将来没落了,至少还有一条后路可走,子孙回家读书务农;再退一万步来说,假如将来犯事抄家,一般族田是不会被没收充公。所以臣就想,基于这样的想法,限制族田应是可以实施。” “那又如何限制?” “以族田五百亩为限,其实这样的好处多多,不仅可以保证对读书人、女户、军户、厨役诸色人等的优免,甚至还可以扩大范围,比如商籍人士,同样也可享受一定程度的优免,当然这里指的还是族田范围内。” “妙啊~,齐总漕这的主意极妙!”古德海听了高声赞道。反正不管对己有利不有利,只要让别人难受的他古德海就赞同。 妙?这特么就是馊主意!在场不少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样。谁都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其中‘奥妙’所在,你要限制族田规模又扩大优免范围?不就等同于朝廷鼓励分家! 汉武帝的推恩令是什么?就是原来只能长子继承,改为长子、次子、三子共同继承,如此一来诸侯国则越分越小,势力越来越弱,最后再无力抵抗中央。 家产同样也是,只要是子女不分嫡庶皆有份,家族里的庶子一般不受重视,但分家却可以分得家产,要是庶子上进又考取了功名,自然更愿意选择分家单过,甚至都可以重新开宗立祠堂。这样和汉武帝实施推恩令有啥区别? “嗯……不错,”永明帝露出满意,又道:“看来你们都不愿意废除优免,即这样,朕也不会一意孤行,不过齐爱卿的建议,倒不失为公平合理。” “陛下,优免只是朝廷对于官员的福利,并非汉武帝的推恩令,要是人人都能享受优免,那……” 人人都能优免了,那官员和平民又有什么分别? “话可不能这么说,”齐梅尓接过话继续道:“陛下之意是官员优免依然保留,只是重新调整对族田的优免,这两者并不冲突。” “可是我的意思……” “优免可是合户全免,是朝廷给读书人的福利而非权利,更不是拿来利用,接受请投的借口。敢请各位,你们是怎么理解合户全免这意思的?请投之人可是你们的家人?这么说吧,天下哪个家族的人口能比皇家玉牒上登记的人数还多?瞧瞧这些‘证据’里所列,哪家的优免人丁不是成千上万户?你敢说这些都是你的家人?” 古德海又道:“陛下,臣以为族田可以在当地重新登记,登记完成后可按则例进行优免核算,既然要扩大优免范围,还需制定一套新的则例。” “古卿家所言诸位可有意见?” 意见?能有什么意见?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不知说什么。 071【这是围魏救赵?】 永明帝见无一人出言反对,继续道:“既然无人反对,那么诸位阁老今日……呃,虽然天色已晚,但还是辛苦一下,将新的优免则例拟定出来。官员优免照例吧,除此,再拟定一份新的优免,纳入一些平民家庭,比如积善之家,已有功名者,或未有功名但声名远播者,等等,其家族的族田可按照一定比率进行优免……” 皇帝都下了旨,四位阁老只得领旨照办。 “明日呈上来御前票拟,朕亲自朱批。” 皇帝下了口谕之后,便结束了晚朝。红板舆就停在会极门西侧的礓嚓坡道上,皇帝坐上板舆,仪仗便一路浩荡的向北行去。 待仪仗走远,这些朝廷大臣才一一出了会极门,向东步行至东华门出宫。只是内阁四位老人家又回到会极门以南的文渊阁大堂。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步行出宫的廷臣中,有人走的快,有人走的慢,落在最后面的两位一是秦瑄,陕西巡抚,还一个是山东巡抚李奕显。 秦瑄直到晚朝结束,都一直皱着眉头,总感觉今日这晚朝开始的突然,结束的潦草,陛下到底有何用意? 与他一路的李奕显见他老是眉头不展,笑着问道:“本清兄为何一直皱眉?” 同为巡抚,平日里秦瑄与他关系还算融洽,遂问他道:“奕显兄,小弟我有些糊涂啊,这一会说废除,一会又说增加,你说陛下何意?” 李奕显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他想了想说道:“这样吧,现在天色已晚,为兄肚内空空,不如我两先找地用膳,然后再回都察院,为兄将这前因后果细细与你道来?” “找什么地儿?不如就在都察院里用膳,小弟我此次回京后才发现,原来馔堂膳夫又换了新的,手艺竟然不错,也不比外面的差。” “倒也是,那就叫上马车直接回察院吧。” 两人出了东华门,再步行走到东安门外,迅速叫了一辆马车,上车之后马车便很快向南行驶,走河边夹道至玉河北桥口再转向西行,过长安街再走刑部街,直至看到大理寺,都察院就不远了。 下了马车回到都察院内,两人先去了馔堂用膳,酒足饭饱之后才出了馔堂,又往李奕显在都察院里的小书房走去。 “上次那盘棋还在,为兄依然留有残局,怎么样,今日继续?” “嗤……”秦瑄有些不屑,他酒足饭饱之后,眉头终于展开,心想兄弟你围棋还行,可象棋太差了,任你怎么下都只有输。 “我说奕显兄,以你目前水平要赢我恐怕还得再磨炼一阵。” “呵呵,不急,今日就从残局开始。” “行啊,残局就残局。” 他两很快进了书房,李奕显吩咐长随沏了茶来,而后便坐到梢间的四方桌前,秦瑄随后,与他相对而坐。桌上棋盘果然是上回留下的残局,秦瑄只瞟了一眼便已心中有数。 “呵呵,这局胜负已出,没有下头了,不如重新摆上棋子。” “何以见得?” “这局我若采用围魏救赵,你黑棋便无解。这样吧,我就演示一道:头一步我红棋先吃你车,炮九进八,进炮牵制,实则为解杀还杀,你车二平一,只能吃炮。” 说罢,他便动手开始推演,李奕显则凝神看他推演,神情渐渐专注起来。 “我相五进七,飞相露帅,此乃推窗望月,你象七退五,退象解杀。然后兵六进一,将四平五;我兵六平五,你将五平六;兵五平四,将六平五;车八平五,将五平四;兵四进一,进兵叫杀,你黑棋无解……” 秦瑄很快推演完毕,完后又问:“看明白了吗?” 李奕显没有直接回答,看着棋盘想了一阵,才回:“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围魏救赵,为兄长又见识了。” “这局并不复杂,只是你棋力太浅,其实多找高手下几盘也就能悟了。” “也对,那咱们重新再摆一局。” “好啊,今日就当小弟教你几招。” 两人收拾了棋子,又重新布好一局,李奕显还是执黑,很快便厮杀开来。书房里安静,只有梢间传出棋子与棋盘接触发出的撞击声…… 不过半炷香时间,黑棋已显出疲态,勉强再走几步之后,不得已只能认输。 “我输了,”李奕显见黑棋已无任何生机,便爽快认输。 其实秦瑄一开始就在放水,无奈这位兄弟棋力确实与他不在同一级别上。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也不再管棋盘上的棋子,想他应该还会复盘,索性就不动它。 他端起茶润了润喉咙,然后又道:“与奕显兄下的这盘棋,倒是让小弟有些了悟。” “呵呵,了悟?说的好,那本清兄说说都了悟了啥?” “就像陛下突然召集晚朝,之前虽也有猜想,本以为是为江南土地之事,没想到后来却成了优免不免,这一招算不算陛下施的围魏救赵之计?” “呵呵,陛下棋力高深,但是不是围魏救赵,恐怕也得棋局到了那里才行。” “那你说如今这盘棋到了哪一步?” “哎,”李奕显不由轻叹一声,又道:“你想,整盘棋都是陛下布的,他只需等人来下,但怎么下,走哪步都在他手上掌控着。虽然中间可能也有奇招怪招,但也不妨碍他在一手操控。” “你是这么想的?” “不由得我不想,其实陛下也算志向远大吧,我是这么看的,他并不想做一个守成皇帝,改革弊政自然就成了必选项。如今时机成熟,我想至少未来三两年内,陛下这盘棋会越下越大,越下越快。” “那我等做臣子的,只有见招拆招?” “要是能见招拆招都算好的,就怕见不着陛下的招。” “那……又该如何应对?” 李奕显顿了顿,突然笑了,顺手拿起一份报纸,说道:“经常看报。” 秦瑄一下没明白过来,茫然一阵,怎么就跟看报扯在一块儿?他拿过他手里的报纸翻了翻,这不是最新一期的,上面的新闻报道他早就看过,当时还有一些不以为然。 不过看李奕显说的郑重其事,又不免心生疑问:“怎么讲?” “这份报纸是应该与那个阑女官有关系,先不论这位女官,我发现这份报纸一直都在紧贴朝廷的一些政策,也能预见一些政策走向,这相当有意思。” “你都说跟那位女官有关,我看也就是能早一步得到消息而已,并非有多神奇吧。” “不完全是,其实这家的时文写得相当不错,分析也很到位,早几个月有一篇关于西北商贸往来的时文,写得相当精彩……对了,那时你还未进京可能没看过,你既是陕西巡抚,应该要看看的。” “哦?哪里还能看到?” “我这里应该留有那份报纸,但要找寻一番,等找到我给你便是。” “也好,那奕显兄也具体说说最近这些事吧,陛下对于江南土地,对于赋税,对于优免究竟是什么态度?” “江南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但这么多年税收一直很低,除了南直,像浙江一省的赋税也就比北直高一点而已,其实不光浙江,沿海几省的赋税都很低,这本身就不正常。你想原因在哪?除了土地还能有其他原因?” “那还用说?看土地都在谁人手上就知道。那徐向学如今还闲在家里的吧?他也算够倒霉,其实一千顷还真不算最多的。” “呵呵,你要想户部每年财政入不敷出,南方明明可以贡献更多的赋税,偏偏土地上问题频出,你觉得陛下能愿意吗?陛下不愿意那就得有人兜着,这徐向学想来就是为了杀鸡儆猴。” “陛下想整治土地跟优免有关?” “自然有关系,就不想士绅手上屯太多的土地,限制族田优免不就想你江南的世家大族早点分家吗,最好越分越小,就好比推恩令,诸侯国变小了影响才会弱化,反之皇权的实力才会此消彼长。所以别小看限制族田,其实就是鼓励家族内的‘推恩令’。你看看扩大优免的都是谁你就知道。” “如此一来土地变得分散,但未必赋税就能增加多少啊?” “集中也没带来增收,不过你还别急,我想现在只是开始,至于陛下的目的,可能会继续打压。” “打压投献?” “必然会有这一步,所以这就是陛下的‘围魏救赵’之计,不过呢……” “呵呵,但你不觉得,其实杀几个人一样能震慑,何必还玩三十六计?” “杀人要能根除也行,但现在的情况就算杀人恐怕江南的问题也不能解决。” “那你认为‘围魏救赵’之后还有连环计?” “恐怕是的,不过我一直认为,朝廷想提高江南赋税不能光在土地上打转,还得开源才行。” “嗤~,我知道你想什么,不过目前是不可能。” “虽知不可能,但至少做好准备,我这山东巡抚啊,巡抚山东估计也就干到头了,说不定这辈子就在山东了。所以就想着要是能看到胶州开海,那我这辈子真就圆满了。” “等吧,也许真有那么一天。” 072【连环计?】 两人又厮杀了一盘,最终还是因李奕显实力太逊而终结,他保留了残局等着空了再复盘。秦瑄走了,离开都察院去了自己在京城临时赁的房子,其实也不远,就在三司附近。 李奕显的提点让他多少看懂了一点陛下的意图,他和李奕显不同,他要年轻几岁,正值壮年,自然想走的更远。而且他知道现在吏部正缺左侍郎,明年又是京察之年,所以他……想的很多。 侍郎这位置在吏部,如鸡肋一般存在,反而文选司郎中较侍郎更为重要。在过去侍郎是‘候尚书之缺’,但现在吏部尚书已不可能再从左右侍郎里推举,唯有作为升入内阁的跳板。如今内阁老迈,还缺人,这些都是天载难逢的机会,怎么也得去试试,看能否把握得住。 皇帝想平衡朝堂的内外廷,无非几个方式,其中吏部侍郎就是一种。吏部尚书俨然是外廷之长,想要平衡阁部关系,最佳人选自然就是吏部侍郎,擢升其入阁,以利内阁参与铨务。 秦瑄曾仔仔细细斟酌对比过,抛开年纪、资历等,真正适合的人选并不多,若加上年纪、身体等外在条件来看,也就三二人,其中漕运总督是一个。 但他也知道漕运总督可不是一个容易出政绩的职位,所以他现在就想比对方能更快出成绩,那么京察之后转迁的机会就更大。 他又想到前些时候陕西布政使与自己的一番谈话,其中提到希望朝廷允许陕西每年截留一部分赋税在当地,只是不知为何被朝廷否决。 不知为何?这有什么难理解的,陕西赋税全数解至边镇,只要边镇建制不变,赋税的起运存留就不会改变,陕西难也没法。但从另一面讲,其实也可以说明朝廷对于陕西、对于边镇应是另外有所打算。 姑且抛开打算不谈,关于赋税,这倒是提醒了自己…… 秦瑄回到住所并未马上歇下,他来到书房,点燃书案上的蜡烛,又让小厮沏了新茶,然后再去厨房备些宵夜点心,想来今晚又得熬夜。 他打算起草一份提案,正是关于赋税当中的折银的问题。 其实他早就发现赋税折银中,存在很多不合理之处,还是在他任户部佐贰官时就发现了的,只是在出巡陕西之后,陕西岁赋当中并没有折银一说,也没有金花银这项,所以就搁置下来。 如今朝廷正对江南的金花银动手,此时提出,岂不正是时候? 决定下来,他找出公文纸,摊平在桌案上,又让小厮磨墨,正好自己先打个腹稿。 小厮磨好墨,自己腹稿也差不多好了,于是交代了他去梢间歇息,好随时召唤。 待小厮退出书房,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他凝神聚精,然后提笔蘸墨小心翼翼的在公文纸上写下提案…… —————— 秦瑄在奋笔疾书的同时,紫禁城的内阁大堂里,四位老头子同样还在忙碌。 此时已是仲夏时节,夏夜里北京城,体感甚是舒服,没有夏日白天里的燥热,也没冬天夜里的寒冷。 内阁大堂外还有溪水环绕,刘一焜才在溪水边小坐了片刻,燃了一支淡巴菰以提神,然后又返回大堂继续工作。溪水清亮,即便夜晚也能见水面上波光闪闪,除了蚊虫较多之外,就是卧眠在此想必也是极舒服的。 内阁确实老迈了,刘一焜在返回大堂时,脑子想的就是这个。其实他在四位当中算是最年轻的,当然也是最晚入阁的一位,即便如此他也觉得越发吃不消。 倒不是皇帝不体恤老头子,而是每日要处理的政务确实太多,内阁是公文流转过程中很重要的一环,也不可能省去……陛下有意内阁添人,就算看在每日处理这么多公文的面上,他肯定也是赞同的。 刘一焜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顿时觉得脑子比刚才清楚多了,于是加快步伐返回…… 星辰闪烁,斗转星移,转眼又日升月落, 天边泛起微红,紫禁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内阁大堂里的灯火早已熄灭,熬更守夜的人此时正在各自的房里酣睡,难得年纪大了还能睡着。其实按现代人的时间规律来看,零点一点入睡都算是正常的了,只是对古人来讲已是很晚很晚。 好在今日无早朝, 秦瑄同样熬了一夜,但他年轻似乎没啥感觉,不过就是公文纸废了两三张。 午正三刻,他的提案已经出现在会极门收本处,司礼监的文书房负责接本、散本,其司房就是具体负责之人,一般都是司礼监各家大佬的私臣。 而到了未时初,皇帝已出现在乾清宫上书房,内阁也到了御前,带着一夜搞定的新优免则例。 新则例都是按照永明帝的意思整理而成,所以他只粗看了一遍,没有问题便交给了司礼监继续处理。这时他又拿起秦瑄的题本翻开来看,稍时,呵呵笑了一声,合上题本交于内阁传阅。 永明帝想了想,又吩咐近侍去叫古德海来。 “朕记得以往会估都是按月进行,然后照依按月时估两平收买,如今还是这样?” 李琚看了秦瑄的题本,明白陛下所问为何,他道:“早已不是,如今都是买办前后随时估价,光禄寺在民间采购就是按时价两平收买。” “粮价呢?” “原本是照依半年一次估价,只是民间奸商查得春秋两估时间,每当会估不惜重金贿赂,以致估一次增一次,后来遂改为‘以后非物价大相悬绝,就不得再行估价。” 时间一时半刻过去,古德海带着账本来到上书房,他知道陛下又有事询问。 进来简单行礼之后,永明帝指了座,然后继续先前的讨论。 “也就是为何各地粮价相差过大,跟时价有关?古德海……” “臣在,” “你说说如今各地的折粮价都是什么价?” 古德海翻开账本查询片刻,便一一报出:“南直、浙江、湖广、福建、广东、内承运秋粮起运京库,折银每石二钱五分;湖广、广东秋粮征解贵州司库每石折三钱;湖广征解广西每石折三钱五分;江西征解南京卫仓每石折五钱;杭嘉湖秋粮等征解南京各卫仓每石折六钱;金华、衢州、绍兴征解南京卫仓每石折七钱;北直河间征解喜峰口仓每石折九钱……” “……四川岁入苏州太仓每石折一两;河南起运光禄寺每石折一两一钱;保定、真定解浮图峪口仓每石折一两二钱;保定起运宣府宣德等仓每石折一两七钱……” 古德海尚未念完,永明帝已听得直摇头,诧异道:“怎么各地差异这么大?” 他想了想,只简单答道:“惯例。” 皇帝一时无语,惯例,确实是惯例,惯例上百年了都! “有的低于时价,有的明显又高于时价,这倒是……要是臣是那奸商,肯定找浙江的去,再转到北直。”古德海突然冒了一句。 “哈……”永明帝不禁一乐:“古卿家很有潜质,朕挺看好的,就像那阑司珍。” “臣反而蛮佩服户部的一群会计,如此复杂的比率,做账应该特别难吧?”李琚也打趣道。 “那是,”古德海回道。 “这份题本……”刘一焜举起秦瑄的题本说道:“臣想起,秦大人正是以户部佐贰官出巡陕西的,难怪他熟悉。” “看来还得改,”皇帝再次说道。 “那又该照依哪种价?”众人都知道皇帝指代的什么。 “永明帝想了想,道:之前按每石折银五钱为率……改为七钱好了。” 几位阁老连同户部尚书都各自看了对方几眼,半天没人应喏。不到两月,金花银就翻三倍,要是传到江南……会不会暴动? 不过没人出声反对,都是‘老奸巨猾’之人,这时开口反对陛下,无异找死。 所以李琚代内阁诸人答道:“臣等遵旨。” “今日一起办了吧,尽快下发出去。” “遵旨……” 只要御前进行的裁断,一般政令下发就比较顺利,所以秦瑄自己可能都没想到,他的题本以飞一般的速度就已经从御前到了六科,因是御前所以省了内阁的环节。 而六科也很迅速,本来五日内‘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的规定,根本没耽误,当天稍晚些就已经覆奏完毕,然后再下发通政司。 而通政司同样于第二日覆奏允当,再转到诸司施行。 邬阑对永明帝所提的要求之一就是允许报馆记者能顺利进出通政司,而这个要求,皇帝最后虽未口头应下,但还是默认了。 所以当这份‘重要’的诏令,在下发诸司之前,报馆专派通政司的记者已经知晓,并且抄录下来,当然也给了不少好处就是。 于是在各省驻京提搪官抄录的同时,有这消息的报纸已经在刊印,等待发行。 而当秦瑄在报摊上买到这份报时,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题本早已变成诏令下发,他一呆,心想这是真的假的?还以为要等待很长时间呢。 怎么如此之快? 关于写作 对于本书,我设定为故事主线而非人物主线,就是希望表达一个完整而情节丰富的故事。所以在写作手法上,会尝试运用不同的叙事角度,镜头式描写,甚至意识流的写法来构架这个故事。 历史向的小说,人物多、支线多、考据多,若非写作技巧娴熟,很难能写出一本构思严谨又兼具阅读性的优秀作品。从我已呈现出来的章节来看,写作技巧还是显得很青涩,需要再加强写作训练。 我为什么会选择以故事为主线的创作而非人物,只能说个人诉求点不同。其实之前有考虑过写秦良玉,但自认为积淀还不够,写不出忠贞侯的范,所以不敢冒然下笔。或许到了某一天,或者某一阶段,还是会考虑写,毕竟她是我心中大明女性的一个代表。 所以就凭空想象了一个女性角色,邬阑。这个角色来源与我的一个情结,也就是为什么会有‘啰嗦的前四章’存在。 我从崇祯上吊那天开始写起,看似跟整部小说完全没有关系,其实不然。对于崇祯这个皇帝,我是有好感的,基于他作为一个皇帝所具有的女性观。封建时代的皇帝,这尤其难能可贵。 他任用女官,并非只局限与内廷,其实终明一代,服务与内廷的优秀女官一直都有,以才华货与帝王,而非争宠后宫,只是关于她们的记录太少了。 他封秦良玉为忠贞侯,写诗赞道: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世间多少奇男子,谁肯沙场万里行。他直接表达了对女性的态度:在建功立业方面,女性一样不输男子。 一个皇帝能冲破‘女不言政、女不干政’的封建藩篱,这本身就值得点赞。 还有同时代的毕著,‘禀异姿,幼工文翰,兼能挽一石弓,善击剑。其父守蓟邱,撄城据贼,力竭战死……而一军突入,贼骇如天下,惊愕失措。著手刃其渠,握首级号于众曰:敢抗王师者,有如此首!贼乃溃,辄焚其营,追杀无算,贼竟平。时年甫二十也……’ 只可惜没等到毕著的封侯拜将,大明就亡了。 本书还有一个虚构的明代皇帝,他身上同样具有崇祯那样的女性观,他与女主的关系是伯乐与良马,他不拘一格提拔女主,任用她为官,给她机会到基层历练,并且参与国家的经济改革建设……虽然不是秦良玉、毕著那样的从军报国,但她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建功立业,报效祖国? 说了写作,说了角色,再说说书本身吧,这本书目前来看成绩不好,其实我有检查过大纲,故事是完整的,逻辑是自洽的,情节也有跌宕起伏,爽点也很爽,至于为何成绩不好,我控制不了,但我并不想改动。 对于女性主角的历史文,若是写成家国情怀的,也能出彩,只是本书设定背景是和平年代的改革,没有宏大的场面,没有自带光环的历史人物衬托。情怀只来自一个个普通的小人物,也许有一些温情脉脉,却不是一篇宏伟的史诗。 我之所以不想做任何改动,因为很喜欢这个设定。 空了再聊聊剧情。 073【鱼米之乡竟无米】 金花银就是税粮折银,主要指南直、浙江、湖广、闽、粤地区税粮解至京库的折银。最早还不是这么低,后来变成了固定每石折二钱五分,如今这个惯例已经执行了几百年。 皇帝为啥就不想着变一下?一来皇帝很可能被大臣忽悠了,二来这钱原本是进皇帝的腰包,所以臣子自然不会提。但现在这钱从内库转到了户部账上,意义变了,那么这个折率调整就是迟早的事。 所以江南的士绅再怎么反抗、反对,又如何坳得过国家意志? 政令到达江南还需时日,江南的土地清丈还在继续进行,只不过推行的相当缓慢。 土地总是与赋役制度密不可分,所以清丈中就不可能与人口分开,只是江南本就是经济发达地区,人口流动大,土地买卖频繁导致地权变更和赋役人口变动等,这些都是清丈推进缓慢的原因。 现如今的赋役制度早已不适应当代社会经济的发展,旧的体制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潜在水面之下,而现行赋役制度就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如今江南一处的冰山一角正在融化,却是人为因素居多,一言以蔽之:造假。好比权贵买通胥吏造册飞寄,或者将他人轻税地麦换成自己重税田秋等。 还有因土地性质不同,田分官田、民田、鱼粮、芦课与田粮等不同土地类型和征税标准,这些同样为胥吏移花接木,移丘换段,上下其手提供了可乘之机。 此外自然因素造成的地形地貌变迁也是原因,一般认为土地清丈后,一旦鱼鳞册编撰完成,那么所有土地田产便固定与册中。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地形地貌不会总是固定不变,尤其长三角地区。当起科的田地被冲毁后,其损失就只有摊在其他土地中,而新形成的冲击土地却不会纳入鱼鳞册,如此轻易的就能逃税。 既是最尽职尽责的地方官也很难解决所有问题,充其量只是在现有税收体系上修修补补。 随着锦衣卫暗查的深入,查到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惊人,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江南如此丰饶之地竟‘无粮’? 指挥佥事袁彬盯着桌上一堆堆材料证据,可谓堆积如山的资料有些发呆,他已来南方一年有余,每日的调查、整理工作仿佛成了家常便饭。如今越来越觉得江南的土地问题就像一个大炮仗,随时随地都可能爆炸。 想当初在陛下面前的信誓旦旦,而今回过头再体会一番,竟不知是何种滋味?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嘉兴县城里某一处的民宅里,明里是嘉兴城里一户普通的小康家庭,暗里却是锦衣卫设在此地的落脚点。 袁彬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堆‘小山’,直到双眼惺忪伴着酸楚才放弃,用手揉了揉,结果越揉越花。他干脆闭上双眼头向后一靠,假寐起来。 其实脑袋却一直在运转着,没有一丝停歇,时间也不允许他歇下来。他要时时刻刻掌握朝廷的政策方向,才好判断他下一步该往哪走,写给陛下的密信里该提到哪些东西。这样才可避免因某个小小失误而断送自己一年多的努力。 这一次长时间的外出公干,是他自己争取来的,若这次能顺利完成,那么升指挥同知,加封都督佥事就基本无虞,只要再过了明年的军政考选,那就是板上钉钉。 早晨他已收到了朝廷的最新政令,锦衣卫有自己的消息传递系统,总是会比一般政令到达地方要快上两三天。 他拿到之后已经看过,只是眉头就再没有舒展开,限制族田这一项,不由让他想起前朝的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善长的是思考和揣摩,而非侦查和刑狱,这点他与孙富海不同。孙富海是武人出身,而他是书香门第之家入职锦衣卫,自己本身就有功名,属于弃文从武,这也是他毛遂自荐而陛下能答应下来的原因。 限制族田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他立刻就想起宋朝时的贾似道,此项政令与贾似道的「公田法」简直异曲同工! 「公田法」不就是划定土地限额,超过限额部分由当时的宋廷强行从地主手上购买,再佃给农民,朝廷直接收租。这样本意虽是想限制土地兼并,改为全由朝廷充当地主。改革看起来挺好,但实质跟抢劫有何区别?也就没有明目张胆而已。 很多世家大族的土地是几世积累下来的祖田,不分青红皂白全被划定成不法财产,朝廷以市价一半强行购买去已是经怨声载道,而购买过程又是花样百出,不给现银或只给银半成,其余用度牒、告身和会子折抵。 那‘会子’每天加印十五万贯,专门用来付买地钱,就像宝钞一样的废纸一张,如此……已是明抢,也难怪那时江南官僚会一致的殊死抵抗朝廷,而非外敌。 若是限制族田实施开来,就算世家大族都分了家,但他心里亦十分清楚,江南的土地问题也不可能一下都解决掉,这根本就不是出一两个政令就能完全解决的事。 这一年来,他暗查的越多越深入,这种体会就越深刻。 贾似道当时为了说服在朝其他官员,是带头捐出了自家一万亩良田作为官田,而一万亩对今天的江南世家大族来讲着实一般。就按一万亩而族田五百,那也要二十个子孙来分,但谁家会有二十个子孙同时闹分家的? 若是像徐家那样千顷良田的呢?想不缴税,难不成要让两百个子孙来分?不着边呐…… 所以限制族田之后,土地必有超出,超出部分朝廷又照原额征税不给优免,再加上三倍金花银,如此一来抛售土地势必成风,必引得地价大跌,甚至一退回到几十年前都有可能。 地价下跌,朝廷会出手收购吗?还是想学那时的宋廷?印宝钞来付人家的卖地钱?要是那样,江南不暴动才怪! 想宋廷那时,内忧外患之际,贾似道的一个昏招,堪堪葬送了汉人江山,算谁之过? “哎……”想到此,袁彬深深叹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到达四肢百骸,使他动也不想动一下,假寐很快成了真寐。 但他睡得也不安稳,眼皮覆盖下的眼珠一直在转动,全身又好似鬼压身一样,无论动用怎样的意念也动弹不得,梦里的他开始着急起来…… 他手下一个千户此时恰巧‘破门’而入,莽撞的大吼一声道:“老大,查到了!” 动静之大,好似瞬间就破了他身上的‘魔咒’,他突然一惊而后醒转过来,悠悠睁眼看着这个莽汉,赞也不是,责也不是。 “李千户,你查到什么了?”他尽量心平气和的问道。 “老大,下官已查明为何江南的粮食都从外地而来。” “哦?”袁彬稍稍打起精神来,这消息倒是很重要,也是他花了不少力气想搞明白的事。 “你具体说说……” “嗨!说来也不复杂,只是当初咱们都被蒙蔽了而已。之前不是查过胥吏伙同权贵搞移花接木,移丘换段吗?就跟这种骚操作一样,像浙江的土地估计有九成以上都已种成桑麻烟叶,剩下不到一成的土地才是粮田,太湖周围这么好的地,也大多换成了桑麻。但是,当地的鱼鳞册上,土地依然还是那些土地,并没更改。” 袁彬的脑子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他瞬间就理解了他的表达:“我缕缕……就好比做阴阳账:账上,或者说是给户部上报的账上,稻田还是那个稻田,麦地还是那个麦地。但现实却是,稻田、麦地已变成了桑田、烟叶田?” “是,就是这样!” “那么问题来了,江南年年供给京城的‘白粮’又从何而来?每年是四百万石的量呢!” “这就更有趣了,你想也想不到,这些江南的官员‘聪明’啊,居然想到从外地运进粮食来抵充每年的白粮。还有啊,老大你猜,他们都从那里运粮食进来?” 袁彬思索半晌,道:“湖广!也可能四川!走大江运来并非难事。” “不止!还有台湾、琉球、南洋,乃至倭国都有,老大您想想那个画面,一艘艘大粮船在海上飘着……到了宁波港上海港卸船,然后这些粮食又被运往某地粮仓储着,等着来年缴纳赋税……” 袁彬居然被他干瘪的描述给带了进去,脑子里显出一副大海茫茫的画面,还有艘馊巨舶,乘风挂帆,蔽大洋而下……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麻烦吗?可都为了钱呐……海贸有巨额利润,还有白花花的银咂,要谁谁都疯狂。” “哼!但如此规模的造假可不是一个两个知府就能办到的。” “那是,说不定当官的和巨贾早就沆瀣一气了,不过现在上头开始清查土地,又提高了金花银,恐怕以后的日子就没有现在这么舒服了。” “何止不舒服,要开始难受了,但我觉得他们也未必能伤筋动骨。” “老大,你说陛下要是知道江南、浙江是这样的,陛下他会不会天子一怒啊?” “圣意怎敢随意揣测?不过,江南官场恐怕得来一次大换血了。” “你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城南有座天妃宫,就是闽商修的,又叫福建会馆,那里打听消息容易。” 074【杀跌】 “李千户,你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这事连同之前密查官员的证据要一同上报陛下,今天就要发出。” “老大,你说陛下知道以后,江南官场会不会……” 袁彬用手指揉着眼窝,熬夜使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也泛着青红,尽管有短暂的小憩,但眉宇间仍然爬满倦色。此时他并不想多说话,江南官场……江南官场跟锦衣卫有啥关系?做好该做的事报给陛下就成,哪来这么多‘会不会’。 对于李千户的提问,他心里莫名烦躁,不过还是语气平缓的说道:“这种规模的造假不可能一两个知府就能做成,想必已形成默契,我等只需收集证据然后交给陛下,由陛下裁夺,其他就别想太多了吧。” “也是……就不知道陛下会想啥办法去对付这帮贪官,依卑职说最好来个瓜蔓抄,然后再全下诏狱,看谁还敢再贪!” 嗤!袁彬心中不屑,哪有这么容易,这里的官官相护已成气候,要真如此江南必大乱。 “以目前证据显示,顶多算严重的偷税漏税,而且也非江南一处,你想瓜蔓抄,证据够吗,偷漏下来的钱又在哪?” “呃……卑职只是说说而已,”李千户赧笑道。 袁彬不想再与他说话,又闭上眼睛假寐,李千户看的明白这是送客之意,于是他道了一声便出了屋子,赶着去完成密报,好在今天发出…… —————— 密报很快发出,也不知锦衣卫用了什么办法,总之密报到达京城基本只用了两夜一天就到了永定门。 永定门是外七城中最大的一座城门,城门外还有瓮城和箭楼,此刻凌晨时分,巡捕营的尖哨士兵已巡过城门内外。瓮城外正南方是一条泥土夯筑的大街,街两旁店铺林立,四周以护城河环绕。 如此安静的世界,只偶尔传来三两声犬吠,所以‘哒哒’的马蹄声就显得给外清晰。而狗子警觉,听到动静早就吠成一片,瓮城楼上的守卫似乎也听到动静,来到城墙上,借助手上的火把,勉强能看清来人一身锦衣卫着装。 简短对答之后,瓮城的大门缓缓打开,先亮起一排火把,而首先出来的依然是巡捕营,再仔细对照了文牒和铜牌之后,巡捕营便将这一人一马的缇骑放进了城门。 半个时辰后,孙富海已经收到了这封自江南来的密信,他粗粗浏览一遍,然后心里衡量着是否要现在就去陛下那里。 而此时永明帝正在西苑的紫光阁,自盛夏以来,他已几次三番来过。夏夜里的西苑清凉舒爽,他睡得晚也醒的早,精神奕奕竟毫无倦怠之感。 孙富海还是来了西苑,很快将这封刚刚抵京的密信交于陛下。 永明帝花了盏茶时间看完,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是手指不停的敲着御案台面。 良久,他道:“孙富海,你认为该如何办?”他手掌拍了拍这封密信,问道。 孙富海几乎没有停顿,很快答道:“臣以为必要施以惩戒。” “惩戒?如此温和,倒不像你孙富海会做的事了。” “此举目的不在整顿吏治,而在对南方施以压力。” 永明帝眉毛轻佻,道:“你倒是看明白了。” 孙富海微微扭动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愿承认,好一会才说:“其实臣也是受了别人的启发……” “哦?那你说说看,怎么受的启发?”永明帝突然有了一些兴致想听。 “就是……那人给臣讲过宋朝的「公田法」,臣一下就联想到江南的土地问题,与那时宋朝的土地问题如出一辙,其实臣也觉得土地归公家比在少数私家手里好,至少也得把以前属于官田的土地清理出来再收回。” “公田法确实是将土地收回,收回之后在佃给百姓耕种,这样看似解决了问题,但殊不知这其中的坏处,不妥。” “陛下以为不妥,臣的理解是「公田法」指向的不是士绅的特权而是财产,这自然不妥。而陛下是针对的优免权而非士绅的土地,臣以为这才是对的做法。至于地价受到影响……那也不是陛下能控制的。” “哈哈哈……,”永明帝笑了起来:“说的不错,朕确实不能控制地价涨跌。” “不过地价跌了,陛下是否会像宋廷那般,出钱来购买土地?这……恕臣蠢笨,就不懂了。” 永明帝笑而不语,只看着他,半晌才又问道:“朕还想再添把柴让这地价再跌一跌呢。” 孙富海此时心里立刻明了,陛下的确想收买土地,只是……这钱从何而来?难道真要印宝钞来支付? “臣愚笨,不知陛下如何添这把柴,让这地价再跌?” “你查的徐家,投献于徐家的有多少人丁?” “哼,”一提起徐家,孙富海自己都有些不耻:“查得无锡徐家接受的请投人户,共人丁三万有余……” 永明帝哼了一声,眼底划过一丝冷意:“想必他徐家也算不上江南之冠,就光这密信上所列,已有数人超过他徐家的规模,如此……看来惩戒还不行,必要严惩方才可以威慑!” 孙富海瞬间反应过来:“陛下是要严惩投献行为?” “没错,那些敢接受投献的,就是要严惩不贷,杀鸡儆猴!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几个脑袋?东燕……” 随侍的李东燕闻言,上前回道:“臣在。” “拟旨……” 孙富海一听暗暗心喜,看来他锦衣卫又有大案要办了,正是难得的立功机会! 皇帝径发的中旨,晚间通常是放于红匣中,由文书房内官捧至午门外的六科官署,再由值班的科臣接本。所以科臣见此也不敢耽误,连夜审核,若无误便要在第二日抄出,送通政司下发有关部门执行,而原件则送内阁备修实录。 短短几日,朝廷已连续下发三条政令。就像射箭,盘盘都正中靶心。 政令到达应天,正常也不过三五日。之前从京城出发的舒代宗,此时早已到了六合,算算路上用了七八日,要不是有女眷在旁,恐怕也只需三五日。 这样已经比去年他去京城时快了不少,说明路况正逐渐变好。 六合变化之大,让这三个地道六合人惊诧不已,一年未回居然县城样貌都发生了变化。嬷嬷回到了老宅,在县城东五里的西陈。此地名为西陈,算是城郊,不过此处地理位置极佳,水路皆便利,门前码头坐船,顺着蜿蜒的滁河向南过江,就能到南京城。 门前一条大路向东,又能到仪真;向西沿着滁河以南的水陆可到江浦,穿南北孔道向北,就是京城的方向。 舒代宗一回到六合就急忙去了设在县前街上的「南方商报」馆,如今的商报馆早已是应天府,甚至整个南直隶的新闻出版界之翘楚。 老同事、老搭档一年之后再次见面都无不开心兴奋,陪着舒代宗转了一圈之后,又跑到山三门外的印刷厂去转。这里是面向整个南京城发行,六合则主要面向江北地区,「南方商报」在此地的发行量已远远超过了京城。 重逢自然要欢聚来庆祝重逢,一顿酒肯定跑不掉。舒代宗又想起前年张伯还在的时候,经常去城东春山小馆旁的酒铺沽酒,‘蜀南有醪兮,香溢四宇;当炉而炖兮,润我肺腑。’江阳酒入口醇厚绵长,如今又想起它的滋味,他不禁舌底泛起津液…… 欢聚就选在自家抚莱阁的春山小馆,十来人围一桌,吃得酣畅淋漓,酒过三巡,微醺,话自然就多了起来,而话题也跟最近事实有关。 舒代宗一直惦记要买地,当然最好能把以前自己那块地给买回来,他最关心的还是地价。 “几位,此次小弟我回来还有一事,就是想在这里买些地做我家祖田,不知近期行情如何?或者找那家牙行帮忙比较妥当,诸位可知道?就给推荐推荐。” “哟,舒先生这会买地还真是赶巧了,最近呐,朝廷好几个政令推下来,江南这边地价可是松动了不少,这地价一跌啊,人心就开始惶惶了。咱六合县也跟着跌呢,跌了不少,如今上等水田每亩差不多都跌了三两银子,再谈一谈说不定十五六两都能拿下。” “最近趁着便宜,我也准备再购置一些水田,就不晓得会不会继续跌?要是继续,那我就再等等。当然,卖地的人肯定不想它跌,不过咱买地的就巴不得你跌,你跌的越多我越开心。” “呵呵,说的也是,那老哥打算多久买?正好咱两一起找牙行办?” “不好说,我是想再等等,舒老弟要是着急,其实现在买也合适,我家是因为有田,买与不买都可的,自然就想再等等看。” 舒代宗心想这也对,要是有那个充裕时间,我也想等等。只可惜此次回来并非度假休闲,真是有任务在身的。 “那老哥可有靠谱的牙行推荐?” “找王家啊,六合这里还会找别家吗?” “对啊,王家,不就是郝老爷的姻亲那个王家吗,我咋把他家给忘了!” “你不会连他家家主叫王大龙也给忘了吧?郝老爷的大舅子,去年他王家光是做小东家一家的买卖就赚翻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我看这王家可不止吃三年,吃十年估计都够了。” 075【三杀】 郝家、王家都算六合望族,郝老爷一对双胞胎儿子,一个郝大强,如今已是七品官身。另一个郝大壮,正是他当初慧眼识邬阑,与她最早签订了合作契约,所以,正如李白诗云: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如今的郝家,在六合当地其威望无人能及,连知县方四维见了郝老爷,别人他方四维只客气三分,对他却要客气五分。要是有啥困难,找一找郝老爷,准成。 所以,这也应了另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倒不是他郝家惹了什么麻烦,而是郝夫人娘家,最近忒不安宁。 王大龙自家的牙行就设在县前大街上,临急递总铺,是一栋多进宅院。这王家做的歇家牙行,为客人提供的服务蛮齐全,不仅提供中介服务,还带提供食宿、仓储,甚至提供运输、借贷和报税等多项业务。 县前街又名骑鹤街,直通迎恩门,出了此门便是滁河北岸。南门水陆两便,民船贾舶,多不可集数,所以商贾云集的南门,也为王家的牙行带来可观的生意。 王家三代都做牙行生意,积累了不少资本,到了王大龙这代,王家已然成了一大户人家。然而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烦恼,妻妾子孙一多,后宅里的那点阴私算计未免就闹得家宅不宁。 王大龙是嫡长子,继承了牙行买卖,他还有几个庶兄弟,从小不得主母喜欢,也就是他的母亲,一直如隐形人一样没有存在感。如今王老爷子也不管事,任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六十几的人了,只是成天跟新纳的十八岁小妾厮混。 一大家子难免不会牙齿碰舌头,原本也相安无事,只是朝廷一纸‘推恩’令推下来,情况就变了。王老夫人也是强硬主母,一辈子强势惯了,岂有让庶子占便宜的道理? 想分家单过?做梦!别说五百亩地,就是五亩地也休想分到。 王大龙不自在,也不想呆在家里,遂去了牙行暂时避开,当然也有最近买卖太忙的原因,他也无暇顾及其他。 牙行的宅子像一个‘田’字少了左下角,而且坐西朝东,大门临街,两侧连着撇山影壁,宅门向里退了一丈有余。门前踏跺五六阶,拾阶而上是两扇朱漆大门,进门就是东厢三间。 此间东厢是牙行的会客之所,独立成间,并不与其他房屋相连,要想去到宅院内部,需从南边侧门进入。 侧门连一排倒座,牙行提供的住宿场所,侧门进去是一进院子,北边是带前廊的正房,同样用于住宿,再往里是二进院子,因为东厢单独出来,所以只有北面正房连耳室,和西厢房连花墙子,有月洞门与西边院子相连。 西院子作为牙行的仓库,为商贾提供存放货物的地方,西院朝南又是一道门,从此门出去又是牲口棚,车马棚。 此时,王大龙正在东厢的会客室里,这几日来找他询问卖地的卖家多了不少,只是买家却寥寥无几。王大龙也只有请他们先登记下来,等有了买家再说。 至于原因,大家都清楚,朝廷的政令一到应天没几天,人心便开始惶惶起来,而且地价眼见着往下跌,早先还只是在江南太湖周边的州县,如今这影响已经蔓延到了江北。 六合本就是山多地少的地方,土地又不及江南丰饶,马仕璋任知县时,就曾劝过百姓多种桑麻棉花等,其收益要远远超过种粮。只是后来效果并不理想,毕竟江北的六合并没有苏松常等地的区域优势,人家早已形成了产业链,所以其土地收益才会远远超过单纯的种粮。 六合的地价,在之前上田每亩就二十两,而且维持了十几年都未变化,远低于苏松常浙江等地的价格。如今的价格,王大龙这行内人最清楚,最新价已跌到了十二两每亩,所以有卖家急呢,人心一慌就稳不住了。这才几天功夫,地价又跌了一两二两,要是继续再跌,这些地往后都要变成包袱,变不变现先不说,关键还要倒贴,不仅倒贴,还要继续缴纳赋税。 然而老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南方还尚未完全消化朝廷‘限田’和提高金花带来的难受,紧接着又来了一道谕令:严打投献、诡寄、飞花等行为,而且允许百姓互举、上访,再不济上京告御状都行。 这就更炸锅了…… 接二连三的‘催命符’真跟催命一样,或许对老老实实种地的农民影响不大,但对某一些人的影响不可谓不小。这些人不一定都是手握大片良田的士绅豪族,也许就是普通的地主,家中没出过什么读书人,但手上千八百亩还是有。偷税漏税的法子太多了,过去一直可以相安无事,只如今这条路一堵死,恐怕真就白瞎。朝廷下旨要严打投献,岂能只是一张圣旨这么简单? “不说锦衣卫厂卫这些番子,就看衙门这几天的动静就知,听说应天府下面好几个县衙的胥吏都被揪出不少,抓的抓杀的杀,诶呀~啧啧,就县衙外面那地啊,都成暗红色的了……” “真的假的啊?我咋没听说?再说谁能一上来就直接杀头,审都不审?” “谁敢?当然御史敢呐!手持‘尚方宝剑’说斩就斩……不信你自己去句容、溧水去瞧,还有咱隔壁县,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 “晦气,我没事去打听谁家砍头?吃饱了吧!诶…对了,咱六合好像没啥动静?” “那是咱方县令做的好,没有问题!” “也是,咱们县推的那归户文书倒不错,实际也等于清查了土地,而且咱县早就开始了土地清丈,像我家的地早就清丈完了,税也是补齐了的。” “土地查清楚就没问题,所以说啊,该交的税还是要交,吞下去的迟早都要吐出来,这不就是现世报?” “怎么光是衙门里的胥吏?就没揪几个地主出来?” “本来胥吏也没几个好东西,这叫杀鸡儆猴!揪也得揪几个大地主出来,小鱼小虾有啥意思……” 王大龙听着这些客人似是而非的议论,他并没有参与进去,只是耳朵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一个多月前他去见曹家家主…… 后来又有两次秘密见了曹家的大管家,其实曹家到底想做什么他至今也不完全明白,只是曹家让他垄断整个六合的田产交易,他照做就是,本来王家的牙行也就是这样。 两日后,舒代宗找到牙行,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上门来,王大龙很是高兴。 寒暄之后少不了打听情况,舒代宗也道明来意,想买百来亩地,王大龙岂有不应允的。 “兄弟,你这事哥哥放在心上了,就是一时半会还没有合适的。不过也不用急,如今要卖的地,挂我家牙行的不少,而且谁家地要卖,谁家可以买我心里有数,想必也等不了多久就有合适的了。” 舒代宗心想,前天才听到地价还是十二两一亩,今儿再问就变成了十一两……他心里还是痒痒,要是再等等说不定十两以内都能拿下。 “王大哥,以你来看,这价还会跌吗?” 王大龙沉吟,稍后压低声音郑重道:“跌恐还会跌,但跌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哥哥也跟你说句实话,这世上有很多人,败就败在一个‘贪’字上,所以及时止损、见好就收啊。”话点到为止。 舒代宗对他的劝告也服气,想了想又道:“即这样,那小弟我也不犹豫了,还请大哥费费心,一有了合适的地就通知小弟来办了手续就成。” 王大龙微笑着道:“自然,说不定明天就有了呢。” “诶~不过小弟还有点要求,就是这绝卖契一定得签,必须是绝卖,不能想着将来还一叹三找,那可不成。”(注1) “呵呵~,成!哥哥定将这事办好。” 王大龙又想起邬阑京城买房那事了,早都传遍了,说当时那卖家都签了休心断骨契(注2),结果还是把那丫头告上衙门,说当时卖的低了,想补回差价,又说丫头是什么权势压人,故意给的低价…… 这事后来他想,其实没那么复杂,就一个恰巧:一是邬阑买房子时机正好,恰恰是京城房价跌到最低那会,而且过后不久就升了回去,这就是卖到最低点、买到了最低点,谁是那卖房的恐怕都想不过。 二是这丫头也忒诡异了,简直料事如神!当时人还在六合,就知道京城低价要跌?神仙转世也料不到这么准吧?也难怪人家要怀疑。 舒代宗将这事交代妥当,心满意足的走了,只等着王牙行传来好消息。 嬷嬷回到六合老宅,也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去了赛马场找富先生,她心里惦记着邬阑交代的事情。 未见到富先生先见到了赵溥赵梦麟,邬阑母家的表哥,如今马场的讼师顾问。 人称无间公子的赵四,听说邬阑要借钱给姓曹那小子,还是一笔巨款,当时心中就不爽快。 丫头你当时拒绝我就为了这小子,曾几何时你亦拒绝了他,如今为何还要想着帮忙?断就断的干净一点,何苦还要藕断丝连? 赵梦麟觑起一双眼看着嬷嬷,幽幽说道: “她怕不是上当了吧?” 076【公田放领】 嬷嬷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姑娘上当受骗了?” “哼!五百万两,就轻易答应人家?你家姑娘何时变得这么善良大方了?” 呃……这话有点难听吧,我家姑娘一直就善良……的很啊。 “表少爷,那您看这事……该怎么办?借还是不借?”若是不借,姑娘恐怕也不答应啊。 清风霁月的赵四微微一笑,柔声说道:“钱都是你家姑娘的,既然要借别人也干涉不了,但是拆借的契约得多加几条,而且这利息也太低了,月息二分起步,你家姑娘才收人家一分五,啧啧……要不怎么说她善良呢。” “哦……那,二分就二分,但是契约多加几条……有啥用?” “呵呵……”赵四笑得颇为‘诡秘’,又说:“金额巨大,契约自然更要严谨、谨慎,免得将来扯皮被钻了空子,损失的可是你家姑娘。” “哦对,还是表少爷想的周到,我家姑娘不能损失!那还请表少爷多多费心,尽快拟出来,我也算不负姑娘的嘱托。” “当然……”赵四嘴角一弯,显得风情万种,只是眼底却暗藏了冷厉。 曹淓毓,我定要叫你知难而退,想也别想打她主意。还有,你既要找她借钱,就算你还了钱,也要让你违了契约失了信用,看以后还有脸再找她不。 “可是,表少爷,怎样才能避免别人钻了空子?” “只要在契约中严格规定还款时间、方式等等,若是对方违反,那么就会付出相当的代价。” “但还是违反了呢?” “对簿公堂,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曹家借钱不还,看以后他还有脸混商场不?” 嬷嬷心想,你表公子够狠的啊,像姑娘说的那啥……社死?对,就是社死,你怕不是在打击报复吧? “表公子,姑娘的意思,不是想为难谁的……” “嬷嬷放心,本公子并不想为难谁。” —————— 方四维最近准备上疏,欲将六合县施行的「公田放领」总结一番,再推荐给朝廷。 这项政策从去年就已开始,大致就是:由官府出面将官田发放给承担耕种的农户种植,放领期以十年为准,到期可优先续租;二是放领价为其土地上正产物一年收获量的三倍,分十年逐步偿还。 当然要享受放领的优惠,也有一些限制条件:首先农户需是本地在册人口,而且保证放领期内归户册不迁出;二是土地不能再次转租或佃给他人,一经发现取消放领资格;三是家中耕种土地少于人均十亩地的,可以直接来县衙申请官田。 当然,土地上种植什么一般并不受限制,但还是鼓励种植粮食,只要种植的粮食,都有县衙统一收购,放领价可以本色缴纳,折色亦可,并不需要农户承担过多火耗,运送税粮由县衙组织统一运到临清交由漕运军。 另外,方四维还鼓励农民家庭进行多种经营,所谓百业兴旺,就是让农民不止种地,还可从事家庭手工业、服务业等等。 这些政策得以实施,其实也有诸多无奈的原因,自古六合山多地少,封城逼仄,物产硗瘠,桑蚕不登于筐茧,田亩不足于耕耘,蓄畲所就复与他郡相灌输…… 耕地少而草场多,北部、东部山区过去多为官方马场,自朝廷养马政策改变以后,草场多抛荒,实施退草还田并不成功。这些都是在邬阑的赛马场开办之前,六合的真实境况。 也好在赛马场的开办,实实在在解决了当地很多问题,不仅让大量抛荒的草场重新被开发利用起来,还带动了本地百业的兴旺,越来越多百姓仰马场而生活,来马场的人越多,他们的买卖就越兴旺。 当然方四维也有自己的考虑,一是不能过分依赖马场带来的经济效应,二是还要拓展更多途径以发展民生生理。这就要得益于六合所处的优越位置,因近江河,所以集市也颇为繁盛。 其实整个南京的集市都相当发达,江北的六合借水陆之便更是如此,而且已形成稳定的集场合集期。像冶浦桥市、仁和桥市,城内的南市、西市都是粮食市场。 百姓能自由卖粮,其意义非凡,好比自家的粮食能卖个好价钱,然后以白银缴纳赋税,再从城市换回所需商品。居住乡村的农民频繁造访城市,城市专业化便成可能,因这意味更多的商品在城市里被制造出来,并且被农民购买。 反过来农村能反哺城市,为其提供农产品和原材料,这就更有利于城市与乡村的交流。而联系两者之间的方式,就是道路和马车。 马车运输对居住在乡村的农民同样意义重大,它扩大了人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某一地,也加快了信息传递,还保证了人和货物的快速流动。 不仅如此,马车运输还刺激了对马的大量需求,由此也产生了马的贸易,以及对铁匠的需求,和能制造复杂马车的手艺人,从而马车的制造更加专业化。还有饲料贸易,苜蓿草和燕麦的商品化种植。 方四维在经过一年多的执政,亲眼所见六合这个小而穷的地方一天天的蜕变,他也渐渐领悟了许多以前都不曾思考过的事情,或者圣人书里从未讲过的道理。当然也多得邬阑的启发,想起当初邬阑租下练山马场时的情景,他每每都要笑上一阵。从一开始笑她‘人傻钱多’,到后来笑自己‘看不穿’。 他时常琢磨她的思路,她做事的逻辑,好比开发马场周边的商业,这是一种什么思路?不可否认这种经营方式相当赚钱,要是能运用到整个六合的发展里呢? 方四维经常自己骑着马往马场周围转悠,就想看看他们如何做生意,听听他们聊天,讲讲生意好不好做……这里的人都乐意和这位年轻的知县聊上两句,讲自己买卖好不好,或者发发牢骚。方四维总是笑呵呵的听他们讲,然后心里记住他们的需求,再施以鼓励。 渐渐地,他也悟出了这其中的道理,其实重要的还是要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先要修路、建市场、引人才、引资金,再要提供好的政策,让商业活动带动百业兴旺…… 今日他又去转了一圈,心里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于是才回到县衙就遣小厮去找师爷过来。 黄师爷正在县衙的花园当中‘避暑’,也就是周遭摆上冰盆,让小丫头拿扇子用力扇,他坐在冰山当中,享受着清凉微风。方四维的夫人带着丫鬟来花园,就见的这般场景,她们几个无不抿嘴偷笑,觉得这个师爷忒有趣。 “黄师爷,虽是炎炎夏日,但也不能如此贪凉啊?小心身体哦,”方夫人笑着劝道。 黄师爷自己也摇着一个蒲扇,显得潇洒倜傥:“多谢夫人关心,老夫不贪,不贪……”嘴上说着不贪,手上的蒲扇摇得越发勤快,方夫人见了只得笑着摇摇头。 两人闲聊两句就有人喊了师爷去县衙后堂,他只有弃了这份凉爽,顶着烈日去方四维那里。 稍时,他进了书房,见方四维头也不抬写着什么,他没有搭理,直接找了椅子坐下,书房闷热,他又拿着蒲扇不停扇着。 方四维写完后落笔,这才开口说道:“我打算向陛下上疏,你先瞧瞧,”他将墨迹才干的公文纸递给师爷。 黄师爷放下蒲扇接过来,很快浏览了一遍,心中有些不解,问道:“你上疏是希望朝廷推广‘公田放领’吗?” “是也不是,就说朝廷才颁的政令搞经济开发区,那就是出让田面使用,但一个问题,土地怎么来?官田还好说,要是私田呢,怎么办?要不就将私人的地征收回来,但价钱怎么给?这些都是细致末节,朝廷没有具体的方案,只有靠自己去想。” “公田放领受益的是真正种地的百姓,如此可让朝廷加快进度收回公田,然后换取土地?” “我倒觉得其实朝廷收回私田做公田,长远来看是可行的,一是不能所有的地都拿来搞出让,做商业。还是要保证一定数量的粮田,这只有在国家层面实施,要是私田的话就无法达成一致,毕竟是人家的私田。” “公田放领也可以避免赋役人口的流失,还有官田收回来总要有人耕种才行,否则就成了抛荒田。总之我打算呢,想让陛下允许我六合先行开展土地拍卖。” 黄师爷闻言心头一震:“你想学那丫头吧?不对,你这是反其道而行之!” 方四维笑吟吟地道:“对,反其道而行之,趁现在政令才至南方,许多州县还未理解和领悟,我想正好六合抢个先,率先实施,想必朝廷也会有诸多支持。” “嗯……想法不错,只是,你要如何定这拍卖价?好比按亩来算,每亩定价多少何时?” “我也考虑过,定低了不行,不如参考马场的出价。” “也就是每亩二百两出让田面?” “至少是二百两起步,具体我还得斟酌斟酌。” “但是……如此高价,会有人来拍吗?” 077【买地.卖地】 舒代宗在见了王大龙的第二日,就得到了通知,说有一块地正合他的要求,而且地主急于卖地,价格还有的商量。 他一听自然很高兴,给席婶说了一声,然后揣着银票就去了牙行。 骑鹤街上,报馆与牙行也就街对过,还未到门口,远远见王大龙就在那里等候,微笑招手,殷殷之情溢于言表。 待舒代宗走至大门,他又拉住他好一番问候,舒代宗也笑着回礼,然后王大龙又对他耳语一番,他听了不住点头,心里有了数,两人这才携手登上踏跺进了大门。 此间厢房依然是三开间,一正屋两梢间,梢间以落地花罩与正屋相隔。进门一入眼便是一副须弥座屏风,转过屏风来到室内,正前是一黄花梨缠枝纹四方桌,左右各有一张黄花梨六方扶手椅,其上下首又摆了八张官帽椅,每边四张相向而放。四方桌后依墙,又置了一张长条翘头案,上面供着关二爷,还摆了瓶花,以及香炉。 舒代宗又左右瞧瞧,两边梢间里又摆了五六张八仙桌,想是平时谈买卖时坐的地方。西梢间里有一人独坐,王大龙努努嘴,舒代宗明了这就是卖家。 三人简短寒暄之后落座,舒代宗不动声色的观察这人,只见眉头深锁,似有无限懊恼。怎么不懊恼,要他是卖家他也懊恼,昨儿的地价还十一两一亩,没想到睡一觉起来又跌了一两,只恨没有早早卖掉。要照这样下去,岂不是出不了七月间,地价就跌成了白菜价? 其实他自打回到这里,凭着一个新闻人的职业敏感,已经察觉出一丝不同。同样是接到了政令的南方其他州府,地价还是依然坚挺,也没有像六合这样,很快就开始下跌的。 要说原因,也可以往那经济开发区上面想,但也许不是,姑娘在他走之前不也叮嘱过,要时刻留意这里的变化,如今这一丝不同算不算某种征兆,或者变化的开端? 舒代宗脑海里不断翻腾着各种消息、传闻、谣言,如同揉乱了的一团线,他想尽力解开这团乱糟糟的线,但总得要先找到线头啊。 很快,王大龙开始交代买卖的具体事宜,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约文本交于两人阅览,看有无错漏。 两人都检查一遍,只见上面书写道:六合李尚义,今将承父本家叔侄兄弟众存基地壹俻,坐落于卜家岗中段,系经理卑……字号。东至弟尚文字号地,西至驿路岔口,南至……北至……计地一顷……尽行立契,情愿卖与六合西陈舒代宗,基屋地骨并周围出路,该已分清,并无存留。当日凭中得受,时值价白文银一千两正,银契当日两相交足乞。契后再不立领……一切不明等事,尽是卖人支当,不及受人之事。税银同户,听自分割共解,即无异说。恐后无凭,卖契为照。 舒代宗寻思,这就是一个卖族田的,一次出手就一顷,想必家里还留有不少地。他们怕不是也在闹分家? 买卖双方在中人王大龙的作证下,很快在契约上签字画押,一并又签了杜绝找赎契约,当中约定卖家一卖百休,断肠洗绝,永不许异言找赎等。 签完所有契约,舒代宗即付了银票,而后买卖告成,只是这份白契还需拿到衙门去换成红契,如此才算真正完成一桩土地买卖,而王大龙熟门熟路自然由他牙行代劳。 舒代宗办完手续,心里着实高兴,想到自己的梦想终于在人到中年之际得以实现,不胜唏嘘。 早先自家也是小康之家,手中也有几亩薄田,结果还被别人算计了去,还差点被判流放。那时与席婶才有第一个孩子,失了地,日子差点就过不下去……如今也就十年上下的光景吧,真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啊! 舒代宗很想朝天大吼一声:我舒代宗又回来拉! 而且卜家岗离西陈很近,往后跟姑娘她们好做邻居……舒代宗美滋滋的想着以后‘退休’的生活,不禁笑出了声,还好是在马车里,没人看见。 舒代宗买了地终于实现了心愿,只是六合的地价还是持续在跌,而且很快就破了十两。 与其说十两,不如说是众人心里一个坎,就算六合再穷、土地再硗瘠,也没说几两银子就能买一亩地的。据说一百年前的价就是几两银子一亩地,如今反而一退退回了一百年前! 王大龙的牙行里开始热闹起来,三开间屋子随时人都满当当的,只是大多数都是卖家,买家却寥寥无几。即便有人想买,也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主,挑来选去到末了还不买,说等着再跌一跌再考虑?我爹你个秋!这话让在场的人心里都哇凉哇凉的,还跌?跌到何时是个头? 普通人做投资,最擅长的是追涨杀跌技,而且能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境界。那些成天在王家牙行里的卖家们,似乎都等不及跌,自己反倒先主动杀跌,王大龙饶是脾气好,也被纠缠到烦死了。 不过他还是一一记下这些卖家的报价,然后对每个人都安抚道:只要一有买家立马通知来签约。 然后过去很多天,还是没有买家前来,似乎六合的地,哪怕是上等田都成了无人问津的抛荒地。这种情形可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地价依然在跌,舒代宗的十两一亩,也不过几天时间,又跌了二三两去。 王大龙很快将先前的白契换成了红契交个他,等于这一百亩地就完完全全归了舒家,席婶还一开始还蛮高兴,只是过不了两天,又发现成了七两,就开始肉痛那些银子了,多给了三百两啊!再添一座两进的宅子都够了。 舒代宗却并不惋惜,还笑着劝她道:“娘子不用后悔,咱们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买不到最低价,也卖不到最高价,满足吧。” 席婶也知这个道理,只是心头想不过而已,她悻悻道:“早晓得你再等两天也好啊,省下那钱都够给大闺女添成嫁妆了。” “嘿嘿,娘子,你要知足常乐。大闺女那嘛,等我得了年终花红再添给她就是。” 席婶脸色稍霁,没有再埋怨。其实他两口子如今都不缺钱,只是以前过得实在太苦了,总也忘不掉那些吃糠咽菜的日子,所以对钱就特别看重。 她如今是邬阑的得力帮手,掌管了海底捞所有的事务,为人处事越发老练。其实买地这事,不光舒代宗觉出异样,她也瞧出这其中定有蹊跷,地价从来就没这样跌过,而且绵绵无绝期,饶是他两口子是买地而不是卖地的,恐怕一家子人早就慌了。 “你说过去吧,手上有地心里不慌,可如今倒好,手上越有地的心里就越慌,都反过来了。昨天店里还听客人说起城东的甄家,甄老爷咱海底捞的老主顾了,这些日子闹分家,都闹到衙门去了。他族里一个早逝族兄的孩子,以前他母子受尽欺负,如今理直气壮的要分家。不过,要我说也该,谁叫以前老欺负人孤儿寡母的?那孩子有功名在身,正好也符合分家的条件,分了家得了地,自己带着老母亲出去单过正好。” “那不叫符合分家条件,朝廷可没让人分家。” “怎么没让人分家?限制了族田,又规定了优免,难道不是逼着人分家?” “哈,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舒代宗没料到自家娘子也看得透。 他一个新闻人,知道的自然比别人更多,京城那里的变化他早就收到了消息,虽说还没想明白其中因果联系,但有一点似乎……难不成是陛下?就想让地价跌下来? 正如席婶说的,如今手上还有大片土地的,反而心里越来越慌,因为地价还在跌…… 王大龙的牙行天天都挤满了人,他不胜其扰,所以干脆将每日土地报价都写成大字报贴在木板上,放到门外,让人一目了然,也免得是个人都来问他,他也应付不过来。 而正当人们都快绝望的时候,居然买家出现了。于是王大龙又找人一个个通知先前登记过得卖家来牙行,办理相关手续。 这不啻为天大的‘好消息’,虽然听起来挺讽刺,但事实就是这样。现如今地主们心里的想法是:反正都跌成狗了,那就趁早割肉,好尽量挽回损失。 像救世主一样的买家,就在这种近似荒唐的局面下进入人们的视线,而且很快知道了这位买家的来头:西北人,姓贾,想来南方养老,办了归户文书入籍的,而且为人豪爽……就是看起来像‘人傻钱多’那样。 既然买家为人‘豪爽’,自然买卖也很顺利,契约拟好,看一遍无误,签字画押,银契两讫,都还没来得及到衙门换成红契,紧接着又是买地,签订契约,签字画押,银契两讫…… 人们都惊讶于这位豪客贾老爷出手如此大方,都在恨不得快点卖出手上囤积的土地,他倒好,反而大肆收购,难不成真是人傻钱多到连朝廷的政令都不知道?现如今再囤地可不怎么明智。 哦~对了,他是西北来的,西北跟政令扯不上关系,难怪……不过应该没人会傻到提醒他,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已经出了手的卖家,拿到卖地契约仔细瞧一遍,却都发现一个问题,这人居然没在契约中立有‘绝卖’等字样? 连规矩都不知道?还是说西北不像南方,本就没有绝卖一说? 要是后者尚可理解,要是前者……那真的就是傻。 078【抄底时刻】 这‘傻子’还真是钱多,一下吞了不少地,尤其南门外朝天街一带,和西门外的西外街一带。朝天街往西南方龙池方向延伸,经过了梁塘铺、骆家铺与江浦的东西葛城铺相连,从东葛驿路往上正是南北陆路孔道。 县城以东的驿路有大片土地已归了邬阑的马场,从灵岩山以西算起,到仪真与六合交界的山脉,只余下不成片的土地还未易手。 然而这种略带疯狂的抄底行为还是引起了某些人的关注,不是所有人都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江大用是两淮总商的会长,才从京城返回不久。他居六合已有多年,早先还在扬州,只是不喜扬州的奢靡,遂选了近邻六合,打算在此养老。 灵岩山风景优美,确实宜居,山脚有溪水萦绕曲折,三绕灵岩,半山还有灵岩寺和书院,更显得钟灵毓秀,所以这一大片土地上,屋宇广厦横亘,皆是豪绅巨贾修的别业。 江家园子也在此,取了南京瞻园的造园风格,园中山石池桥、轩馆楼台、竹木花草错落有致,极富江南舟乡的景致。池中有书楼一栋,名曰「玉泓馆」,是江大用平日看书会客之所。 老朝奉跟了江大用近三十年,早就是江家的一份子。他把最近的朝廷邸报、各种新闻报刊,以及商会往来的各类信息汇集到一处,拿给江大用阅览。 江大用很快看完,又随手抄起舆图仔细端详半天,然后呵呵一笑……似乎有些明白了。 “老爷,看出什么问题了?” 江大用笑着道:“没看出问题,但知道有人要搞事。” 老朝奉一听颇为迷茫:“搞事?搞啥事?” “这个西北来的贾老爷恐怕是某人的代理,要么就是经纪伪装的,正主根本没有出面。” “那……这个正主他想做什么?搞什么事?” 江大用复又拿起朝廷邸报,逐字逐句再看了一遍,心里的猜测更加清晰。 “老爷,您说这个正主会不会是曹家?” 江大用正在琢磨,忽闻老朝奉提到曹家,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他很快抓住了…… “没有证据表明是曹家,但可能性很大,只是……” “应该跟什么经济区有关吧?但我倒很想知道曹家接下来又会做什么?” 江大用手指轻敲桌面,又琢磨半天,似乎做了决定,道:“老李,目前账上现银还有多少?” 老朝奉想了想回道:“京城那边才支了三百万两,如今账上能马上挪动的只有百二十来万,要是不够,只有别处调,可能要花些时候。” “嗯,现在这边地价到六七两了吧?” “呵呵,也差不多了,成白菜价了都。” “凡是靠近驿路的地,六两之内买进,就拿一百二十万去,记着,找几个人去办,别亲自去。” 老朝奉一听也笑了,他明白主子想做什么:“知道,那王大龙也算靠谱,量他也不敢透露一丝半点。” “嗯,他这一次估计往后二三十年都不用再开张了。” “哈哈,谁说不是呢!”老朝奉笑了半天,又想起一事,道:“就是最近粮价好像有些不稳,涨跌不定,看老爷要不要先屯一些?” 江大用却摇头,道:“算了吧,我江家从未涉足这一行,怕是隔行如隔山,反过来再说,囤地不过想赚一把快钱,粮食可就不好说了。” 老朝奉心想也对,也就不再提此事。 粮价出现波动,有人同样也注意到了。 最近衙门的书吏简直忙坏了,办理财产分割、契约登记的人天天络绎不绝,人人都在衙门外排队等候,等着叫到自己时,进去办理。一个县的书吏最多两名,实在忙不过来只有请县儒学的学生来帮忙。即便这样,每日还是有办不完的事。当然也有人想快些办理的,那就私下塞钱给书吏,如此一来,自然很快就办理好了。 方四维也忙,他上疏朝廷的题本已经送了出去,只需等待朝廷批复。现在他每日主要业务就是升堂审理分家分财产的官司,而且一天要连审好几堂。就是牛马也有歇息的时候,他却连牛马都不如,几日忙下来,眼见着清瘦不少,脸颊也凹了进去,眼睛里布满血丝。 方夫人自然心疼自家夫君,天天熬那大补汤给他补身体,大热的天,又成天喝补汤……结果就是方四维虚不受补,鼻孔里随时塞着一团殷红的纸,走起路来,犹如在飘…… 打官司哪有那么容易?先不说聘请讼师,就说递状子进衙门要给状式钱,讼师要做状钱,代书要戳记钱,这些只是状子的费用。然后衙门一经批准打了,还要抄批钱,差票既出,又要草鞋钱,还没完,一经传审,就要禀到钱、干证钱、歇家钱、铺堂钱、甘结钱……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写状子,要完全严格符合官方程序才能立案受理。不仅要按规定格式、字数,还必须要求诉状在众多浩繁的书状中被看到并且受到主意和重视。若是一个庸碌的代书写人写得状子就只会是‘草草敷衍,徒令阅者心烦,真情难达’。 因此整个诉状的布局和构思就显得极为关键,好的讼师就能一字一笔,俨若刀剑。此外,讼师还在幕后帮当事人进行诉讼,提供咨询谋划等。 好的讼师难求,但有赵梦麟担纲的讼师团队,人人都是精英,只要出得起钱,一般来说官司胜率就比较高。尤其打分家分财产的官司,很多人都宁愿花重金聘请他们来打。 衙门忙,讼师忙,牙行忙,卖地的忙,买地的忙,分家的忙,分财产的忙……整个六合都忙出了天际,这还不包括新一季的夏税征收工作开始。 这个夏天,也许就要这么忙着度过了,所有人都在忙碌,反而让六合这么一个江北小县城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勃勃生机。 而李道汝等人着手编撰的大明未来「五年发展规划」细稿终于完成,而且已交予户部审稿,如户部没问题,则还要交工部、御史审,最后内阁,全都没问题了,然后再下发相关省直,作为指导方案进行操作。 永明帝已收到了方四维上疏的提本,还有他特地进贡给皇帝的六合特产红莲稻、穿珠稻,别看六合地不如江南丰饶,但产的稻米却是不赖。尤其六合产的红莲粳米,炊熟后稻米特有的甘香就扑鼻而来。 皇帝自然很是高兴,不仅赏了邬阑和贵妃,连带侯爷也得了不少赏赐。当晚邬阑就煮了一锅,她大口吃着‘家乡’稻米煮的米饭,‘眼泪已止不住哗哗的流下’。 “呜呜呜,好吃啊,好久都没吃到了……”她‘哭’着说道。 嬷嬷不在,只有艾有为,她在六合时也吃过这种米,记忆尤为深刻:“真香!跟在六合时吃的味道一样呢。” “丫的方四维这回走心了,”她与方四维是‘有仇’的,谁都看不顺眼谁。 她实在受够了国子监寡淡的饮食,不是味道不好,确实是太素太清淡了,食材也太差了。同样是米饭,国子监绝不可能拿什么贡米来煮,虽然她并不挑食,但也喜欢吃好东西啊。 艾有为每次听姑娘这么称呼县太爷,就想笑,丫的~好像挺好听? “丫的,太走心了!不要不要的……” 邬阑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还包着饭,差点喷出来,要是嬷嬷在定要唠叨她没有规矩了。 第二日,永明帝把邬阑叫来乾清宫上书房,同在的还有内阁几位。 皇帝把方四维的题本拿给邬阑,她快速看了一遍,就明白皇帝让她过来的意思。丫的方四维可以哦,居然是最先领悟经开区的发展思路。 看完又将题本还回,斟酌了一番,才道:“方县令是人才,看来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是他了。” “噗嗤……”李琚先笑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位阑司珍无论说话办事都特别有一套,也难怪得宠。 “阑司珍,此话怎讲?” 邬阑不紧不慢解释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比喻第一个敢于做某事的人。您们想啊,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肯定很令人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螃蟹形状可怕、丑陋又凶横,第一个吃它的人确实需要勇气。” “呵呵,说得好啊,阑司珍,要是没有这位‘勇士’人世间都会少了这份美味,想想就觉得……啧啧……” 邬阑瞧着刘一焜,心想难不成今年头一茬的大闸蟹你都已经吃了?“刘阁老,说起吃螃蟹啊…其实小官还知道很多做法呢,老是清蒸也没意思,可以换换口味。” “嗯哼……说这头了啊,”永明帝一听不像话,怎么就说起螃蟹来了! 刘一焜一听,螃蟹还有很多做法?妙啊!他本来已意动,就想继续问,可惜被陛下阻止了。他只得比着口型道:下来说…… 邬阑笑嘻嘻的点了点头。 “严肃点!邬阑!”永明帝一瞪眼,龙气就散发出来了。 邬阑赶紧埋下头假装没看见。 “方县令提的好,臣以为,不如就批准六合先行试点土地拍卖?” “臣附议,这样也好总结经验,或者不足,然后加以改进就好。” “臣附议。” “臣也附议。” 079【重启编书计划】 方四维的题本很快在御前通过,内阁当场就起草谕旨,然后交由内阁的文书机构中书科,由中书舍人缮写、誊清,最后再由尚宝司用印。 如此方完成一道正式的谕旨,最后交付六科抄发。 想必过不了多久,这到谕旨就能到达六合,方四维便可以着手准备拍卖事宜,拍卖前还是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李道汝三人圆满完成了陛下交于的任务之后,又回到翰林院。好些日子没回他办公的小屋,一进屋他先转一圈,发现灰尘都积了老厚,呵呵笑了一声,找来掸子开始打扫。 很快打扫干净,他又泡了一壶茶,还是最喜欢的玫瑰香茶,只可惜没有枣糕和果馅饼就茶吃,那就只好就着书了。 茶喝了两盏,书看了几页,就有人登门拜访,李道汝讶异,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雒华为。 邀他进来后,重新沏了茶为他斟上,然后才问道:“雒兄这是……” 雒华为也不啰嗦,直接说明来意:“是这样,我早就有计划想重编文渊阁书目,以及内阁书目,而且早已上疏陛下,今日忽得谕旨,陛下已准了我的重编计划。” 李道汝一听双眼一亮:“这好啊!天大的好事,早就该重编了。我一直就觉得这两书目都是以登记为主,只有书名、作者及卷数等简单著录,查阅起来颇为不便,还特别费脑。我也早就想过此问题,没想到雒兄已先付诸行动,佩服!要不是你此时说起,估计我还只是想想呢,惭愧惭愧。” “呵呵,即你也认同,那就好说。我想找两人来做帮手,已确定一人,本来早几日就想找你,无奈忙于其他事情,到今天才得空问你,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岂有不愿的?既然雒兄选我,那我肯定就当仁不让了。” “哈哈,好!硕仕兄答应的如此爽快,我也很有面子。既然你也提到了这两套书目,不如说说你的想法?我也好再斟酌。” “好,正如我刚才说的,这两套书目都是以登记为主,就显得太简略了。内阁书目稍微好些,至少目录中还带有一些叙录和提要。我曾经想过,不如按照宋代官修的《崇文总目》的体例来重新编写,有总序、大序、小序,如此便严谨多了。还有分类,虽然没有完全按照传统的经史子集来分,但我觉得,分类更为细致也不错,至少一目了然,查阅也方便。” “看来硕仕兄真的用心了,不错,其实这种相当于我朝创新的分类我也很认同,唯一觉得欠缺的就是书目中没有大序、小序,略显简陋,所以此次编录计划中,重新修正体例就是重点,至少要完整的编写出解题(注1)。再一个,分类我打算还是还是沿用‘千字文’按橱编排。” “对,像文渊阁藏书有七千多部,四万多册,这种体量的书册若只是简单分类,查阅起来太麻烦,我反而觉得还可以再细分一下。” “关键是要分类合理,有些分类就显得比较杂乱,有些又过于笼统没有规律。比如原本放入经部类的乐书一类的书籍完全可以单独立为一部,韵书类也可单独列为一部,经济类可归于奏疏部等等。还有方志,过去分成了今志、旧志、新志三种,完全可以归为一类志乘部……” 李道汝听他侃侃而谈,不禁连连点头,赞道:“雒兄果然考虑周全,这些细致的问题我都不曾想过。” “哎……”雒华为津津乐道了半天,末了还是叹了一声:“只可惜如今两处的藏书都缺失了不少,尤其一些珍贵的典籍孤本,要么毁于火灾,要么被虫鼠啃食,水浸,甚至被人窃去,再加上前代人对于书籍管理的松懈,损毁的损毁,流散的流散,很多遗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可惜啊,可恼!” “的确,但有没可能再从民间寻找?我知道浙东一带的民间藏书不可谓不丰富,有不少藏书家所藏书籍超过万卷,而且多善本。我一友人,其父就是来自云间的藏书家,他的别业里有一栋藏书楼,不但藏有众多的古籍善本,连西洋书籍都有不少……” “我也想过再从民间寻找善本,只是难呐,一来所费繁多,朝廷恐无此预算。国子监祭酒吕大人曾多次上疏请求拨款用于重新刊刻「十三经」,屡屡被否,我若此时题请恐也是同样的命运。” 李道汝不由叹气道:“哎,说来也是,那刘家刘瑾也是在下好友,天下最大书商,若是经费充裕,完全可以找刘家代劳,只可惜呀……” 没钱就没辙,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何况没钱! 两人都沉默下来……半天,雒华为才继续道:“今日先说到此吧,总之这事你放心上,此次重编恐时日不短,你要做好准备。多久开始,待我通知你。还有,你若还有任何想法,大可记录下来,待下次你我三人共同讨论。” 李道汝自然没有不允的,遂点头应承下来。 送走了雒华为,他又重新坐下来,两手捧着书,眼睛盯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全想的是:书,书,书。 突然一个身影跳入脑海…… —————— 自打邬阑进了国子监已三月有余,月末考试都经历了四场,虽说都蒙混过关,但她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一次两次蒙混可以,但是三年呐,至少三十六场月考,总不可能一直蒙混下去啊。 她只觉得每日上学,就犹如上刑场…… 永明帝终于想起了他曾许下的金口玉言:临雍幸学,而且早就交代过司礼监。 司礼监只是起到交待办理的作用,具体经办还得是礼部。首先要下谕至礼部,命择日具仪注。然后礼部定下吉日,一般为春秋仲月上丁日,只是永明帝并未在春季幸学,故而选择了八月初一吉日进行。 再然后工部需修葺先师庙殿庑、彝伦堂以下的厅堂等处,不过年初工部已经修缮,所以这环节便可省去。幸学前一日,国子监洒扫殿堂,锦衣卫设御幄与大成门东上,彝伦堂中坐北向南设御座,鸿胪寺设经案于堂内之左,这是为了幸学当日讲经所用,讲案设于堂内西南方。 当日还有锦衣卫设卤簿,教坊司还要设大乐于午门外…… 一切都准备就绪,日期就定在邬阑第四次参加月考后的八月初一。 在这之前的七月二十九,邬阑还是用了老法子,找李道汝‘代笔’,她也憋得没法才出此下策。自己都觉得那张老脸已经挂不住了,然而李学霸倒没说什么,依然乐呵呵的答应下来。 他看着愁眉苦脸的阑司珍,饱受煎熬的阑司珍,‘不思进取’的阑司珍,笑了笑,意味深长的对她说出一番忠言。 “看得出来,你虽志不在学问,但你所掌握的本领却是书本里学不到的。” 志不在学问?多么委婉而有礼貌的说法啊…… 邬阑蔫蔫的回道:“有本领又怎样?考试又不考本领。” “考试不过就是为了累积学分,但你可知道监生是可以历事换学分的?” 邬阑眼皮也不抬一下:“知道啊,但那得等六堂肄业后才会历事,我如今只是初级,多久才能升到率性堂啊?” “呵呵,凡事都没有绝对,只看你怎么做……” “怎么做?去贿赂祭酒?”要能贿赂我就贿赂了。 李道汝没想她是这样反应,有些哭笑不得:“谁叫你去贿赂了?” “那你说怎么做?反正那吕老头成天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他不顺眼……” “哈哈……”李道汝终究没忍住,咧嘴笑了:“其实吕大人还是挺好一人,也很得陛下器重。前些时候听人讲,他一直想重新刊刻「十三经」,也多次上疏陛下。只是刻一部「十三经」靡费不少,无奈户部和工部都挪借不开经费,所以这事就搁置下来,直到现在,我想这事恐怕都成了吕大人一块心病了。” 邬阑撩起眼皮,乜斜他一眼,并没开口…… 李道汝似浑然不知,依然声情并茂:“哎,没钱真难呐,不光国子监,翰林院同样如此。本想着趁重新编撰两阁书目的机会,再补充一些曾经损毁遗散的古籍善本,也是没钱呐,没钱又怎么去民间找寻珍本善本?” 李道汝摇摇头,脸上似有千般无奈,和万般可惜…… 邬阑眨巴眨巴眼睛,半晌,竟嘿嘿的笑了:“啧啧啧……李检讨啊李检讨,李状元啊李状元,没想到口才如此之好,心思却如此之腹黑……” 她又啧啧了好一会,却话音一转:“不过你说的有用吗?” 李道汝很肯定的点点头:“一定有用。” 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多少够?” 一听这话李道汝心里笑开了,面上依然波澜不兴:“多少看你,多也不多,少也不少。” 邬阑转了转眼珠子,心里估摸了一个数,于是又问道:“你说我能上题本吗?” 他这下是完完全全笃定了,于是道:“那得用一尺六寸的公文纸……”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这女人是个聪明人……不仅聪明,还很鬼。 080【天子幸学】 八月初一,天清气朗,吉日。 秋日的京城,并未因夏天的离去而变得爽利,秋燥和早晚温差极易让人感到不适。 邬阑抬头望了望秋日的天,心里生出些许感慨,又到了贴膘的季节了,贴啥好呢?去年炖的酸萝卜老鸭子,不如今年就羊肉吧,还有羊蝎子,好久没吃了……啧啧。 邬阑下意识的舔舔嘴唇,似乎在咂摸味道,此刻她脑海里全是‘飞来飞去’鸡鸭鱼肉,像电视里的劣质广告一样,然后又全部贴在自己身上……膘贴好了。 她看着湛蓝的天,直到双眼发酸,才慢慢放低头,又回到现实里……没有飞来飞去的鸡鸭鱼肉,只有一片黑鸭鸭的脑袋,束着儒巾,伫立在成贤街上。 回到现实吧,骚年!邬阑暗自叹息,安慰自己道。天没亮就在这里等着了…… 陪祀官已先于百官到了国子监,换上祭服等着伺候行礼,百官会于国子监门外等候迎驾,而国子监学官则领着学生迎驾于成贤街左…… 在此之前,太常寺已于大成殿各神位前设好祭仪,设上拜位于先师神位前正中位置。如此,朝臣和学官的准备迎驾的工作才算基本完成。 永明帝乘坐板舆出宫,午门鸣钟鼓,奏大乐,亲王以下文武官分两翼排立,皇帝至则跪送,待到达承天门换板舆登大驾,而后卤簿大驾上长安街,再一路向北。 卤簿大乐在行进过程中有导驾之用,车舆、旗帜、伞、扇、乐器、武器等既有护卫、警严的作用,更是等级和身份的象征。而仪仗的大乐分为前、后两部乐,前为鼓吹乐形式,后面才与丹陛大乐相同,只是乐器数量少些。 待卤簿大驾到达成贤街,学官领诸生俯伏叩头,邬阑与他人同样伏地叩头,迎接大驾。 大驾进棂星门,在大成门外停下,此时大乐亦止,永明帝出了大驾,上至大成门东,先入御幄换上皮弁服。然后礼官奏请行礼,再由导引官引导皇帝出御幄,登大成殿,于先师孔子神位前行四拜重礼,而后再对四配圣、十哲人、诸位先儒一一拜殿。 礼毕,永明帝又换下皮弁服,改穿常服,至彝伦堂就坐。学官则率领诸生行礼,五拜叩头,礼毕再分东西序列于堂下。 接下来是三品以上官员及翰林院学士、升堂执事官依次入堂,分列东西两边站立;祭酒、司业、博士、助教等四人由东、西小门进入堂内;执事官举案于御前,礼官凑请陛下,请讲官授经,吕瓒跪授;而永明帝则赐坐于讲案,吕瓒叩头谢恩,然后于西南方的几榻上坐讲。 又赐大臣及翰林儒臣就坐,唯有诸生围在四周立着听讲。 祭酒吕瓒先讲《尚书.尧典》,而后司业续讲《易经.泰卦》,之后再是博士进讲……讲毕,永明帝甚是满意,于是又命光禄寺赐百官以茶,而后再劝励师生,以隆文教。 他忽而又想起曾与邬阑的‘约定’,又问吕瓒:“朕记得,曾金口玉言说要看邬阑月考的经义,呃……她是朕举荐进的国子监,所以……” 她要考的太差,那就丢朕的脸了。 吕瓒一听暗暗心惊,他没想到陛下会特意在这当下提起这位‘好学生’,“臣……请陛下稍等。” 学生的考试卷都在敬一堂司业那里存放,需遣人去取来。 不消一炷香,邬阑的四份月考卷子便取来,永明帝拿来一一阅览,而后……而后……久久没有言语。 堂内还有众多大臣,及学官诸生,他不好当面指责邬阑,刚才还说自己是举荐人,现在就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邬阑啊邬阑,你简直可以啊!还议论文……你议的什么?地是球?天是球?朕看你就是混球!四篇中有三篇都找人代笔的吧?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皇帝一边暗自吐槽,一边却不动声色吩咐旁边人:“把她叫进来。” 邬阑站的腰酸背痛,不知这这场仪式还有多久结束,只在心里不住哀叹。忽听有人叫她,她一抬头,见众人目光都看向自己,怎么……肥四? “国子监学生邬阑……”近侍又喊了一声。 “啊……学生在!”她只得出列,进前来面君,叩头行礼…… “免礼吧。” “谢陛下。” “邬阑,”永明帝心想,还不能太责备于她,“你说说你这三月国子监的学习,可有什么收获?” 收获啊?多着呢……她这次倒是反应超快,想也没想就‘巴拉巴拉’的说开了。这还用思考吗?反正怎么好听怎么说,阿谀奉承又不上税,要说多少有多少。 堂上堂下还那么多人,很多人已经深深的埋下了头颅,包括李道汝。 羞于启齿、羞于与之为伍,羞于认识她…… 永明帝一句都没听进去,只看着她那张嘴不停的在巴拉,他恨不得让人缝上她那张嘴! 说了好大一通,邬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开始总结:“……学生尤其感激祭酒老师的谆谆教导,所以学生……臣有,有本奏。” 永明帝一下没反应过来,以为没听清,你还有本? “本?何来的本?” 邬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最小尺寸’(注1)的公文本,又问道:“臣可以念出来嘛?” 嘿,行啊~阑司珍! “念!”永明帝斩钉截铁道。朕倒要看你想干嘛? 邬阑小心翼翼翻开她写了好几个时辰,又费无数张纸的题本,然后朗声念道:“臣对国子监诸位老师都感激不尽,另外,还感激文渊阁,包括内阁,在臣召对期间给予了大量的帮助和扶持。当然,臣也听说,祭酒老师希望在其祭酒生涯内能完成「十三经」的重刻,以及文渊阁重编书目计划。所以臣想,光口头感谢还不够,还需有实质上感谢……臣决定,出资十万两白银,分做两份,分别捐给这两处,作为他们文化工程的启动资金……” 这丫头!捐十万两,做善事都做这里来了?你还真……有!永明帝即惊且讶,从没哪个臣子有过这种操作。 吕瓒愣住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这是真的?还是做的梦?我咋都不敢相信呢?其实我根本就看不惯这个学生,不喜欢她,其实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她撵出国子监……她反而捐钱? 还有,吕瓒有些无语,什么叫‘祭酒生涯’?好像老夫马上就命不久矣…… 堂上的雒华为也惊讶了,他迅速看了看李道汝,但后者却深埋着头。 李道汝虽埋着头,但听得真切,他无声的咧嘴笑了……这丫头上道! “拿上来朕瞧,”永明帝吩咐道。 近侍很快将邬阑的题本拿到他面前,他打开来先粗看一遍,这都是什么?格式简直乱七八糟!句与句之间接的太紧,完全没有另起,看着就像一溜一溜写下来的。 皇帝平日里看惯了誊写工整字体优美的公文,而现在手里这份乱糟糟的题本,他看得直皱眉,还是没忍住开始数落她。 “邬阑,你这写得什么?不知道公文都有定式?题本,每幅六行,一行二十格,抬头二字,平行写十八字。头行衙门、官衔、姓名,疏密俱做一行书写。你瞧瞧你都写得啥?还有啊,‘右谨奏闻’四字,右字平行,谨字、奏字各隔二字,闻字过幅第一行抬头……” 邬阑一听傻眼,写个公文规矩还这么多? 永明帝一见她这表情就知道根本没学过,国子监不是应该教么?这三月她到底学了些啥! 不想再数落她,再说自己皇帝的脸面也没地搁了。 “邬阑,这份公文重新誊写,按照格式来,写对了再交上来。”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连同银子也一并交上来。” 其实幸学到此流程就算暂告段落,邬阑这出只是意外小插曲,不过还算皆大欢喜。最后是进讲官讲完,宣旨,然后全体学官、学生列队向北跪听宣旨,行五拜叩礼…… 礼毕之后,师生任然到太学门外成贤街,跪送陛下回宫。 皇帝走了,百官走了,仪式也结束了,邬阑终于松了口气,她左右扭着身子,想放松一下劳损的腰肌。老腰‘卡卡’响了两声还没活动开,又被祭酒叫到了祭酒厢房。 吕瓒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说不上馊,但也说不上好,反正就是想把邬阑‘赶走’。其实‘赶走’她对双方都是解脱,他看得出来,邬阑根本志不在此,真的就在混。好在她并不像其他荫监生,仗着家中背景就胡作非为,肆意违反校规,所以他对她一直比较容忍。 他看着邬阑那双坦荡荡的眼睛,心里哼了一声,天知道自家夫人怎么就那么喜欢她? 当然,还有她承诺的五万两善款……算了,就看在善款的份上,帮她一回。 “陛下举荐你入监学习,不过是为了将来给你授官,本监学生只要升到了率性堂,就可以开始历事,历事可以等同于学业考试,同样可以累积学分。” 邬阑眼睛忽的一亮,就像亮了两盏白炽灯。 “可是您不也说了,得升到率性堂才能历事吗?我现在只是广业堂的学生诶。” “明日老夫会率全体学官进表谢恩,顺带也会向陛下提及此事。” “那……学生历事以后,就可以不用来国子监了吗?” “哼!通常历事为期一年,一年后同样有考核,分做上中下三等,上等选用,中下等仍旧实习一年再考。你以为历事就比读书轻松了吗?” 他又补充道:“还有啊,再考得下等者,继续回监读书!” “哎……”邬阑不禁叹道,就知道不会轻松。 081【祭酒荐言】 皇帝幸学之后,于第二日,国子监祭酒率全体学官上表谢恩,而后皇帝赐祭酒以下等宴于皇极门,监生赐宴于丹墀之下。赏祭酒吕瓒、司业,纻丝罗衣,每人二袭;学官等三十五人每人一袭,另加赐纱帽带;赏监生二千七百五十四人,每人绢一疋、米一石。 赏赐不可谓不丰厚,皇恩不可谓不浩荡。 但凡赐宴,都由礼部精膳司负责、光禄寺操办,人有尊卑之分,宴同样有高下之等,驾幸太学宴是洪武时期就定下的规矩,宴席等级不仅高,菜品格外丰富,上桌还会供应仅供上宾食用而且非常尊贵的羊背皮(注1)。 如此,无不彰显等级,以及皇恩。 筵宴之后,永明帝留下了祭酒吕瓒,君臣二人于乾清宫上书房日常叙话。朱仲檐当太子时,吕瓒曾是太子老师。既是君臣,又是师生,吕瓒也深得他的器重。 其实皇帝留下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征询吕瓒的意见,对于邬阑,这个‘特立独行’的学生,究竟该怎么办? 吕瓒心中早拿定主意,于是对陛下道: “我朝子高祖皇帝设立太学以来,不仅教官人才辈出,监生当中同样人才济济,臣记得过去有确切记载的四十五次廷试,共取中进士一万二千多人,其中监生出身者就有六千六百二十五人。更有先帝时,一次包揽一甲头三名的时刻。那时臣还是幼冲之龄,但对那一次的记忆尤为深刻。” 永明帝微笑着点头,道:“朕倒想起来,邬阑那本乱糟糟的公文里写得‘祭酒生涯’,想必那时的先生心里就已埋下一颗种子……” 吕瓒一听,心中好别扭,只是皇帝的话他又不好反驳,前面那些话只是铺垫,为了不让陛下再去联想什么‘祭酒生涯’的,他干脆省去铺垫直接说重点。 “所以臣以为有教无类,一指不分贵贱贤愚,皆可进行教育;二指通过教育消除原本存在的不足。邬阑的才干并不体现在学业上,而是她的能力,能力高低与学识有关,但未必一定有关系。她完全可以省去坐堂学习的时间,直接开始历事,想来凭她的聪慧过人,将来定是我大明头一位有着卓越成就的女子官员。” “先生说的好,想当年思宗也曾封秦将军为忠贞候。” “是的,陛下,思宗皇帝也曾赞秦将军是‘由来巾帼甘心受,何必将军是丈夫’。还有一个毕著,幼工文翰,兼能挽一石弓,善击剑……后来毕著随父从军,曾夜袭清军大营,令士气大振,督师闻捷上报朝廷,请求授予军职,只可惜……” “臣之所以提及她们,就是想说,天下女子有才能者不胜枚数,才智上非但不输男子,更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建功立业,所以大可不必墨守成规。女子能封侯,能授军职,难道就不能授文官?臣倒愿意世间能多几个像秦将军、毕著那样的女子,或许也像邬阑这样的女子。” “好!”永明帝听他一席话,很是高兴:“那以先生之见,邬阑该如何历事?” “臣发现,邬阑的算学反而比其他科优秀,次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她精通算账,不如让她先去户部历事。” 这一点倒是被所有人认同。 “以半年至一年为一期,选三五衙门历遍,最终仍以积分来评上、中、下等,上等就送吏部附选,遇有缺官挨次采用,中等再历,下等仍回国子监读书……” 永明帝沉吟,半晌,说道:“此法还需斟酌,朕还得问问吏部及户部的意见。” “那时当然。” 吕瓒与陛下叙事完毕便起身告辞,接受赐宴的学官和监生此时已结束宴饮返回国子监继续学业,邬阑自然随同一起。 回到国子监,王有仁找来,将一封才收到的家信拿给她看。 邬阑挺诧异,手拿着信,眼神里带着询问。 王有仁解释道:“且看无妨,你也知道我家做的牙行,最近我家牙行生意火爆异常,全是因为买卖土地。我就是有些担心。” 邬阑笑笑:“生意好还担心啊?”她一听就明白了,但并未立马打开信来看。 “哎,正是好才担心,反常既是妖,或许隔得远吧,反而我成了一个旁观者,觉得这事像有人故意操纵来着,不像正常的买卖。” 邬阑来了兴趣,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有仁睁大眼睛,惊问:“难不成真有人操纵买卖?” “我并非这个意思,你怎么会觉得有人故意操纵?” “这还不明显?朝廷政令其目的就是打压地价,地价跌到谷底时,再有人出面收购……我猜下一步就是再抬高地价,而后之前卖地者再蜂拥赎回,原价赎回是不可能,此间差价不就为收购者赚去了吗?如此赚一波快钱倒是容易。” 王有仁虽志于学,但并非不通庶务,商人家庭的孩子普遍比单纯做学问的才子要更理解世事。 “你是想问是不是太巧了,政令、打压,然后大跌、收购……简直配合的天衣无缝?” 王有仁点点头。 邬阑想了想,道:“你王家都按规矩来做,有啥可担心的?就算有问题也安不到你家头上啊。” “话是这么说……”他一时没了语言,又听她这口气,就算知道估计也不会说实话。 “我家自然都按规矩来的,哎~只是想到这般规模的收购,岂是普通商人能够承担的?除非资本雄厚,背景过硬,而且胆识过人……若非以上几点,则不可能为之。” 邬阑想到了曹淓毓,对比一下,好像他蛮吻合。但就算她心中知道答案,也不可能告诉他。 “你家只要按牙行规矩来,没有卖家会怪到你家头上的,放宽心吧。” 王有仁只得道:“那就承你吉言吧。” 王有仁满怀心事的走了,邬阑并没有看他那封家信,不过猜也能猜到一些。还有,他倒也提醒了她,舒代宗走了有些时日,想必对那边情况已有所了解,现在自己就要多多关注六合那边的进展了。 翌日,永明帝招了吏部尚书,户部尚书来御前议事,内阁首辅李琚也参与其中。 他如今对邬阑的印象大为改观,虽然还是有点‘不学无术’,至少她的确是个能办事的,而且有钱…… 这么想好像只会惦记人家的钱一样,其实非也,如今朝廷所面临难题,恰恰是缺钱。并非惦记她有钱,而是能挣钱,若是朝廷有半点她挣钱的本事,也不至于时时刻刻都捉襟见肘。 永明帝说起祭酒的荐言,堂上三位阁部大官默然不语,内心的想法各有不同。一时间,殿内倒是安静得可以听到针落的声音。 “此事还需拟个章程出来,三位都说说吧。”皇帝说道。 “陛下,”古德海进前,道:“户部正缺历事监生,她来,臣自然愿意,也好解决人手缺乏的问题。” 韩尚汶脸色有些难看,乜斜着他:“古尚书,你倒仔细说说,户部哪里缺人了?” 人都安排不下了好吧!后面挨次等授官的还多着呢…… “本来历事项目和名额都是固定的,你户部特殊,要随事而定,年初才退了不少正历监生,如今又说缺人?”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我户部缺精通账务的历事生,不缺办事的,这样不行?” “哼!荒谬,一个女子就只是做了买卖就成了精通账务的了?这天下精通账务的主母多了去,岂不是她们也能来你户部算账了?” “你才荒谬!主持中馈跟我这手中的账可不一样,怎可相提并论?” “那你说,怎么不一样?”韩尚文有些不依不饶了。 “诶诶诶,打住,二位,”李琚连忙出声阻止:“跑题了,陛下是希望有个具体章程,这种情况也许以后还会遇着,谁敢说以后不会再有阑司珍这样情况的出现?有个章程来对照着,就好办。” 永明帝听了半天,才道:“老先生说的对,两位卿家就不用扯那些有的没的。” “陛下,臣希望阑司珍从户部开始历事,当然,至于她能否被评为上等,还得看她历事的表现,臣定会严格执行。” “老臣以为,虽然可以直接从历事开始,但对于她学业上的要求还是不能放松,否则她将成为一个极坏的表率。” “嗯,老先生说的极是,那,韩卿家的意思呢?” “臣其实没什么意思,一切照章办事,该考核的考核,绝不会因她的‘特殊’而放松标准,定会严格执行。” “既如此,那不如正历、杂历、长差、短差都历一遍,也不用仅限于某几个衙门历事。” “也好,多些历练对她将来任官也有益处。” 邬阑并不知道,她苦逼的历事生涯即将展开,并不比她在国子监读书轻松多少。 因为都是做具体工作,好比随同御史刷卷、出巡,什么督修水利,丈量土地,核实税粮,清查户口等,都是具体而且繁杂的工作。还有清黄、写诰、续黄、清军、天财库、承运库登基钱粮、工部清匠、礼部写民情条例、修斋、参表、报讣、赍俸、查马册、大木厂磨算账目等等…… 而且考核是各历事衙门先给出评语,分为勤谨、平常、才力不及、以及奸顽四项,若是得了勤谨以外的评语,那意味着一切将又从新再来。 但这对邬阑来讲,不仅只是业务能力的提升,更是对她为人处事的磨炼。 082【开始历事】 邬阑需要恶补公文誊写的知识,还是去找了五经博士曾懋林请教。 曾懋林一口应允下来,岂有不答应的?毕竟都捐了善款。 文书缮写平日里也有教过,月考也考过,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学生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课? “所谓文书抬头制,就是文书缮写过程中遇到特定的字样,不得紧接上文,必须另起一行顶格书写,甚至另行高出数格书写,不便另起一行的,也需空一至数格书写。” 在现代,已经鲜有人知道文书书写的正确格式,电子文档代替了书写,短信也代替了书信,邬阑自然也是如此。 “这样写的目的是什么啊?”她认真的问道。 曾懋林愣愣看着她,这些平日里教的还少吗?将来历事少不了誊写公文,清黄、续黄、写诰、报讣哪样不需要誊写?你平日都听的什么课? “以示尊敬……” “哦……” 哎,曾懋林暗暗叹气,继续道:“一般来说,书写最多的还是题本奏本,奏本每幅六行,一行二十四格,规矩同题本一样,抬头二字,平写二十二字。头行同样书写衙门、官衔、姓名,或者生儒吏典军民灶匠籍贯姓名,俱做一行书写,不限字数。” “右谨奏闻同题本格式,‘计纸’字在‘右谨奏’前一行,与谨字平行差小。年月下疏密同前,若有连名,挨次俱照六行书写。” 邬阑想象了半天,脑子里依然没有概念,于是笑着道:“不如这样吧,请老师帮学生写一本范例,学生也好有个参照。” “也行,内容呢?凭空想象,还是参照别人的?” 邬阑想了想:“还是请老师帮学生写一份奏本吧,内容大致就是……恳请陛下放开文渊阁书库,或者内阁书库,允许民间书坊仿刻一些稀有珍贵的典籍,以供售卖。” 曾懋林不禁瞪大了眼睛,你好大的胆子! “当然,学生也是想捐出一些给我家乡的儒学,所以,这次就请先生代劳拉。” 曾懋林默然……半晌,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太多反对的理由,“好吧,那我就写写看,你也好照此练习,将来历事时,也不至于什么都不会写。” 邬阑笑着应道:“好的,那就谢谢老师了。” 曾懋林很快摆好公文纸,用镇纸压平,然后往砚台里注些清水,取出磨条准备磨墨。邬阑挺有眼色,连忙道:“磨墨就让学生来吧。” 曾懋林便将磨条递与她,自己先脑海里构思一下。 邬阑常给皇帝磨墨,也是驾轻就熟,她看看这砚,定是他常用之物,砚池边有一层斑驳的墨迹,名曰墨锈,一般用后需清洗积墨,但这层墨锈不可磨去。而且洗砚用莲蓬壳最好,去垢起滞,又不伤砚台。 邬阑磨墨的力度均匀,上好的墨研磨无声,出墨质地轻盈,墨色清而无香,显然他用的墨也是上好的油烟墨。 “老师这砚是端砚吧,看着有眼儿。” 曾懋林正在构思,恍然听到她的声音,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啊?哦……” 只消半盏茶,他构思完成,而后起笔蘸墨,先在笔觇上掭了掭,再在纸上运笔。只要构思好了,下笔就很快,又用了半盏茶,奏本便书写完成。 邬阑伸头去看,不禁赞道:“啧啧啧,老师这字写得真好!”她是真心在赞,自己那手字在他们面前连狗啃都不如。 曾懋林放下笔,端详片刻,也满意道:“你倒是识货的。” “嘿嘿,虽然学生字不行,但认好坏还是有水平的,”邬阑有些得意道。 “呵呵…倒也是,至少你还知道端砚有眼儿。” 那是,陛下那儿好东西多了去,邬阑笑眯眯的想着。待到墨迹已干,她便小心拿起凑近来看,字迹工整漂亮,还有点赏心悦目,果然按着格式书写,看都愿意多看几眼。 反观自己那一手烂字,她忽然就嫌弃起来。 “多谢老师!”邬阑喜滋滋的折好公文纸,放在自己随身背的小书包里。 同曾懋林告了别,邬阑离开了博士厅。 她走后,曾懋林收拾起笔墨纸砚,然后也离开博士厅,去了彝伦堂藏书阁。 一进书阁便见一个身影站在红橱前,不用想都知道他是祭酒吕瓒。 书板与书籍分柜储藏,书板藏于五橱,中红厨,左右各二橱为黑橱。红厨里放置一整套「十三经」刻板,天启年的东西,到如今早已朽蠹,还残缺了不少。 “老师……”曾懋林轻轻唤了一声。 吕瓒并未抬头看他,还是拿着手里那块刻板,轻轻摩挲着。半天,他嘘出一口气,这才说道:“那丫头说,为师希望在自己的祭酒生涯里,能重刻这套板……这可是个艰巨的任务。” 曾懋林知道,但一时不明他的意思,遂未接话…… 又听他继续道:“祭酒生涯……呵呵,其实她也没说错,为师确实想在致仕之前完成这套「十三经注疏」的重刻。” “老师如今也是得愿以偿,可喜可贺。” “呵呵,那还得多谢阑司珍呐,要没有她捐的五万两,为师又怎么得愿以偿?祭酒生涯里。” 曾懋林笑道:“的确,是要多谢她。” 吕瓒扭过头来盯着他:“是你的主意吧?” 曾懋林看着老师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直视。不错,他是有过这样的想法,虽然此次并非是他。但迎着老师的目光,内心的羞耻感却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吕瓒看他半天,末了还是轻叹了一声,但也并未出言责备。他转过身,手里还是拿着刻板,轻轻放进橱柜,又重新拿出一块,开始仔细研究着…… 紫禁城的金水河畔,初秋那五彩缤纷的色调,将它妆点得像仇英笔下的仕女一般俏丽柔媚。 二层高的内阁大堂拥在这一丛丛、一簇簇的五彩色调中,平添了一抹随和,也消减了一分庄严。 文渊阁里,依然书香满溢,雒华为站在一排高耸的书架前,他跟吕瓒一样,问了同样一个问题。 “你的主意?” 李道汝并未在意他的语气,依然神色自若道:“就一个主意而已,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她,既然她做了,那就算各取所需。” 他明的就承认了。 雒华为与邬阑并不熟稔,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一样,根本扯不上关系,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邬阑的捐赠,哪怕是好意。 雒华为皱着眉,有些怪他太莽撞:“那你可有想过,她若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李道汝笑了笑,笃定道:“雒兄,不是还有陛下嘛?若真提出过分的要求,陛下那里也不会答应她的。” 雒华为依然皱着眉,并不像他这般笃定,他虽不了解邬阑,但像她这样的,宫里宫外都吃的开,怎可能心中没有一些算计? 既然他李道汝这样说了……若是陛下那里她一意孤行有所要求,他必定会上疏弹劾,哪怕退回她的善款也无妨。 而与文渊阁相距甚远的乾清宫, 邬阑递上了她重新誊写的公文,虽然字还是那些字,至少格式没有大的谬误了。 永明帝嫌弃的翻看着这本‘丑陋’的公文,看了半天,觉得眼睛受够了,于是阖上它,不想多看一眼。 “十万两呢?” “呃,回陛下,已在大殿外,不过只抬了十大箱子,共计五万两,其余臣就直接付银票吧,全是现银子太不方便了。” “嗯……”永明帝无所谓,只要数目对就行。 “另外…陛下,臣这还有奏本……” 永明帝觑她一眼,口中哼了一声:“行啊…邬阑,题本奏本都全乎了?拿来吧,朕先瞧瞧!” 近侍收走邬阑手上的奏本,双手递给永明帝。他接过来翻开一看,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你又找谁代笔?” “呃,是臣的老师,本想让他为臣写一本范例,正好呢臣又有事想奏请陛下,所以他就替臣写了,不过陛下,您看了能否将这本再还给臣,臣以后还拿它做范例呢。” 嘿……皇帝身边的近侍听了都觉得荒唐,没听说上的本还让皇帝给还回去的! 永明帝白她一眼,不想理会她的话,于是低头看起这本干净漂亮的公文。没看两行,他又哼笑起来,仿佛是气笑的。 “邬阑啊邬阑,朕还是把你看轻了,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你是想让建阳书坊翻刻卖钱?” 邬阑却正色道:“陛下,书不就是让人看的吗?又不是大家闺秀不能让人看,越是珍贵的典籍越要广泛传播,这样在民间才会播下希望的种子。” “嘶……”永明帝听得牙酸:“你倒是会描述!还还还……播下希望的种子?” “对啊,其实臣早有打算,想为家乡的儒学的捐一些好书,让家乡的子弟们都能好好读书,将来多出几个秀才举人进士什么的。” 永明听了这话一时倒也不好反驳她,想了想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陛下,您也去过六合,那地方不大,土地也不怎么肥沃,百姓呢,也只能说勉强不饿肚子,还得靠天老爷赏饭。他们光靠务农是没有什么好出路,就算经商,也不是人人都适合走这条路。唯有读书才是出路,不求高官厚禄,但求能学得一些本事,至少将来也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不过寥寥几句,邬阑自己的眼睛倒先红了起来…… 083【户部历事从账本开始】 永明见她竟红了眼圈,有些惊讶,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自打认识了她,从未见她掉过一滴泪,就算她当初进宫被爱妃挫磨,依然没见她伤心掉泪。他一直以为她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没有烦恼忧愁,只是没想到…… 原来她也会伤心哭泣。 其实邬阑也没想到,她竟然哭了,在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很难过…… “邬阑,怎么了?”永明帝放轻了声音问道。 皇帝这么一问,邬阑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抓起袖子,也不顾什么礼仪,就往脸上一抹。 “臣…臣没什么,只是不小心眼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这么‘拙劣’的谎言,永明帝没有揭穿,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心里有那一方百姓,这很好,想来也是他们的福气。你想捐书给六合的儒学,朕答应你,会赐下一批善本书,并且将六合产红莲稻定为皇家贡米,你看如何?” 邬阑眼帘上还挂着泪珠,就破涕为笑:“多谢陛下,有了这一些书,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有书读了。臣想,他们一定会一辈子牢记陛下您的恩赏,您的仁慈,您的皇恩浩荡,这不光是六合百姓的福气,更是天下黎民之福啊。” 永明帝脸上闪过笑意,往日里比这更动听的话也听了不少,都不如今天,让人格外的舒服。 “对了陛下,六合产的红莲稻臣就特别爱吃,如今能定为皇家贡米,想必以后此米定会身价倍增,百姓种了它,将来除了缴纳赋税外,剩下的还能卖个好价钱呢,这对他们简直就是天大的喜事。” “不过……”永明帝还是转到邬阑的奏本上:“至于民间书坊翻刻皇家藏书嘛,这个朕不能答应。” “哦,”邬阑心知肚明是这个结果,毕竟读书和饮食一样,都有阶级之分,她也不会傻到当面去驳陛下的脸面。 至少最重要的目的达到了。 “去洗把脸,回来朕还有事跟你说,来人,伺候……” 邬阑由女官领着退下,重新梳洗更衣,收拾了一番才又回到皇帝那里。永明帝见她神情已恢复正常,然后又道: “吕卿家给朕荐言,说可以免了你的坐堂学习,而直接开始历事,以历事换取积分肄业……” 邬阑对这个结果早有预判,但当皇帝亲口提起,心中还是感到了一丝畅快,终于可以摆脱枯燥的学习了。 刚才还泪捷于盈的她,此时脸上又绽出笑容,永明帝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一听到可以不用读书了这么开心?” “嘿嘿,哪能呢?” “哼,言不由衷!”稍顿,他继续道:“不过呢,历事也不轻松,你需半年到一年便接受一次考核,由历事衙门的正官给你开出评语,只有得到‘勤谨’的评语才算合格,而你呢,会比别人多历几个衙门,所得评语最后一并送吏部附选。” “啊?多历几个衙门……这样不得三年五年?”天哪,我这是不是才出什么又进什么了? “表现优异,也无需五年这么长,当然你要正历、杂历、长差、短差都历一遍,每历一次,评语得到‘勤谨’方算通过,再继续下一个衙门的历事。” 邬阑一听脑袋都大了,这何止是不轻松,简直就是魔鬼实****大大是看我日子过的太好了? 她的脸上藏不住事,永明帝一瞧就知她心里所想,不由笑了:“你属于特例,当然要特别对待,你若不喜这样,还可以重新回去读书。” 呃…不要,我才不回去!邬阑摇着头,如同拨浪鼓一般。二选一没得更多选择,宁愿选最难的也不要再回国子监。 “那好,既然你应下,明日就去户部报道吧,朕已同古卿家交代过了。” 邬阑暗暗叹气,回道:“是,臣遵旨。” ———— 第二日,邬阑不需早起,也不必随侍御前,总算可以正大光明的睡一次懒觉。 睡饱了才起来,然后浣洗更衣、吃早餐,收拾停当才出门。坐上马车,出了胡同往南,经过十王府到台基厂前的东长安街口,再转向西行。 户部衙门近大明门,马车过玉河北桥继续向南,经过翰林院、会同南馆到玉河中桥,拐进东江米巷,行至礼部和千步廊红墙外的路口进去,再前行稍许便到了户部衙门。 户部是二品衙门,规制与其他同品级衙门一样。邬阑在大门外下了车,没作停留便踅进衙门,居然没人阻拦,一路走到堂上官所在的三堂。 这一条路其实蛮长的。 古德海知道邬阑今天要来,特意等着,等着送她一份‘大礼’。 古德海对她的感觉比较复杂,他的嫡长子在她手下做事,记得前些时候那不孝子回了一趟家,偶然得知他在马场所拿的薪俸居然有三万两一年,还是现银!他这当老子的一年所得俸禄,算上本色折色连三千两都拿不到。 差距如此之大,当时心里就不平衡了。难怪那小子经常不着家,连亲妹子出嫁都不回,也只让人送了礼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嫡子是什么德行,过去在眼皮底下,有自己这个爹在上头压着、罩着,他再怎么也翻不出花样。如今离得远了,雏鸟终于脱离了巢穴开始展翅飞翔,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怀念过去鸡飞狗跳时候,时常拿着鞭子满院子追,追到了就狠狠抽他一顿,那样多解气。如今再想抽他一顿,还得他肯赏脸回来才行! 哼!臭小子……古德海又想起了古珏,你母亲都快哭瞎了双眼,你倒是过得自在!怎么就如此自私? “大人,阑司珍在外面,等着求见。”长随进来禀报。 “请她进来。” 邬阑在宫里能经常见到古德海,户部倒是头一次,她对他的印象要好于其他几部的尚书。 她把六部九卿的大官排了一个序,按照她自己的感觉,就是好与不好。最差的要数礼部尚书,最好的当然是光禄寺卿,户部尚书排在好的名单第三。 古珏与他老子性子差别蛮大,古珏长了一副好皮囊,十足的花花公子哥做派,古尚书与他完全相反,就像一个爆眼老头,脾气冲,但对事不对人。 邬阑随领路人进到堂里,踅进东间,古德海平日里办公会客的地方。 她今日穿戴的还是澜衫儒巾,宽大的袍服遮住了女性的曲线,她个头不矮,足有一般男子的身高,晃眼一瞧特像一翩翩佳公子。只是背着一个‘奇怪’的布包,显得突兀,又与翩翩公子形象有些格格不入。 古德海第二次见她穿戴澜衫,头一次是在弘德殿上。他对她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能深得皇帝宠信,是个不简单的。只要是真正能干的人,他不会在乎是男是女,把事做好就行。 邬阑先习惯性扫视一圈,这就是一间普通的衙门公房,没有任何‘艺术’气息,和体现主人喜好的陈设,唯一特点就是庋置了不少大柜,摞着小山一样的文书卷宗。 邬阑拱手施礼道:“古尚书您早,晚生邬阑前来报到。” “嗯…”古德海鼻子里嗯了一声:“不早了,阑司珍,头一天上值就迟到?你不清楚今天要来户部?” 早朝早已结束,各衙门也早就开始了一天忙碌。 邬阑笑着答道:“昨儿陛下是给晚生交代过了,只是并未具体规定时辰,那么晚生就按自己择的时辰过来,算不上迟到吧。” 古德海无意跟她纠缠这些问题,也就不再为难,很快转入正题。他伸手拍了拍桌案上堆的老高的账本,说道:“既然你是来历事,那么就要做事,我这里可不像其他衙门,户部本来事情就多,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不要想偷懒混日子,否则考核时得了下等,可别怪本官不给你情面。” “晚生记住了,那…古尚书又安排晚生做什么呢?” “喏,先学着看账本吧。” 邬阑早就瞧见他的书案上堆的一摞本子,一提起看账本,她就有些头大,官方的账本可不像自家的账本清晰明了,既有数字又有表格。官方是用的四柱记账法,全是一列列的文字性描述,没有直观感受,看不了多久人就会抓狂。 以前她还请教过两位姑姑,她们都是宫里出来的。宋姑姑以前做过尚宫局的司记,陈姑姑同样是退休的女官,她们都精通做账。不管是四柱结算法,还是四柱平衡式,跟现代复式记账原理相通,但记账手段还是太落后了。 邬阑心里发毛,问道:“只是看吗?” “嘿嘿…”古德海一笑:“光看不行,看了之后你要给本官总结总结。” 哎,她心里叹气,少不得又得去请教二位姑姑了。 抱着一摞账本出了尚书公房,有十七八本,还挺压手。她跟着长随一路来到广西清吏司所在的院子,就在衙门的东北角,身后是一栋高墙,高墙之后是户部大库。 接下来几个月,她就会在这里历事,她也明白古德海为啥让她来广西清吏司。十三清吏司中的广西清吏司除了分管广西布政司和广西都司外,还带管部分在京衙门,比如光禄寺、太常寺等,以及太仓银库、内府十库,顺天府境内的草场、仓房、马房、牛房等。 京城的赛马场即将修建完成,到时一应供应还需就近解决,尤其草料、马匹牲口等,如此倒也可以利用上。 084【八月十五】 其实古德海对邬阑并无为难之意,没有叫她去做什么誊写题本奏章的杂事,而是让她学习钱粮等财务项目。 户部掌管天下户口田粮之政令,这就等于给她机会直接接触一个帝国最核心的东西,财政。 昨日看了一天账本的邬阑,直到下值也没看完,去问了郎中能否可以带回家去看?先是不同意,后来又问了古德海,才答应下来。 当晚,她找来宋姑姑请教,宋姑姑问明情况便直接说道: “姑娘为啥不将四柱账换成复式记账?这样不就一目了然了吗?当初我跟陈瑞香都是你手把手教的复式记账呢,怎么姑娘自己反倒忘了?” “哎,你们不知道,户部的账可不是咱们火锅店的账,繁杂着呢。你看我给你举例啊:旧管加新收等于开除加见在,这反应的是什么?” 邬阑在纸上划出一列方程式,宋姑姑凝神思索,半天,说道:“记得姑娘曾经讲过什么方程式……我想,这应该是一种资产方程?” “对啊,四柱只是表现了一种资产状况,”随后她又在之上写出一列复式方程:资产等于基金或资产等于产权。 “这是一种动态的表现,也叫资本方程,就是我们火锅店使用的复式记账的原理所在。资产从某处来,到某处去,这是四柱记账的原理,简单讲就是分别计算出有关单项资产的存在量,然后汇总求得总资产存在量。” “那……”宋姑姑听得有些迷糊,“这两种不能结合吗?” “可以倒是可以,还是拿火锅店的账来说吧,复式记账同样具有四柱账的存货账户,除此,还多了一项流转账户,这两种账户在复式记账法里是相互联结,相互勾稽的记账结构。要改良四柱记账的话,那就要将旧管和见在这两柱的内容扩大为利益、损失、资产、负债,但这样一来,四柱记账法就发生了本质变化,虽然名字还是那个名字,但却从单式方程变成了复式方程。” 宋姑姑听了双眼炯炯发亮:“姑娘有这本事,何不创一套新式的四柱记账法来?” 邬阑苦笑,“姑姑啊,您还真是高看我了,我没这本事啊。” 宋姑姑不服,道:“就凭姑娘刚才说的,我看就可以!” “哎,先不说记账如何,就说户部,它管的是天下钱粮,名目繁多,各部门的账本浩如烟海,要全换成另一种记账方式,那不是短期可以完成的,怎么也得十年八年才行。不可能的拉……” “也是……” “最主要的还是做账的目的不同、作用不用,根本没有必要换另一种记账方式,至少目前没有必要。” 宋姑姑想了一想,又问道:“既然不能更改记账方式,使用表格做归纳总是可以吧?至少一看就明白啊。” 邬阑又叹气道:“我也这样想过,只是你也知道,我打算盘不及你们,做了表格还得重新统计,计量单位也不同,有以两算的,有以石算的,还有什么包、束、捆……哎妈呀,光换算都老麻烦了。” 宋姑姑抿嘴一笑:“嘻嘻,就是,要是姑娘你一人做这事的话,确实麻烦。” “所以说我佩服李道汝呢,上次他借了户部的账本来统计,那些数据全是他一人做的,我当时也就跟她说了说道理他就明白了,单位换算也是,全他一手搞定。” “人家是状元呐,脑子聪明一点就通,不像我跟陈姑姑。” “不行,这事我还得跟古尚书多说说,看有没可能吧……” 邬阑记下这事,得空跟古德海说,想重新整理账目,需要人手帮忙,看他答应不答应吧。 第二日上值,邬阑还是在广西清吏司院子的那间单独小屋里,继续看账本,古德海要求她看了账本,跟他说说,说说就说说…… 邬阑的小书包里随时带着自来水笔和西洋墨水,她用不惯毛笔,只有西洋的水笔用着趁手。 她边看账本,边在纸上设计表格样式,然后试着填入几个数据,若有不同单位,先在草稿纸上划拉出运算式来加减乘除,得出答案后再填入表格…… 又是一天过去,到了下值时分,邬阑才抬头,惊觉天色已暗,原来自己又坐了一整天? 桌案上胡乱摆着账本,她看看整理的出来的表格,不禁叹了一声气,进展太慢了……这些账本还只是广西布政司的田赋账,光记录的税米就有多项名目,夏税秋粮还不同。什么实征米、花利米、兵种米、无征米、续清出米等等。 而且田赋可不止米一项,还有麦、丝、绢、苎麻等,每项名下又有多项名目,除了实物田赋还有银两、税钞…… 邬阑没想到是,如今这个年代白银已经很普及了,国家税收里居然还保留有钞?钞不就是纸吗? 让人头疼的可不止这些,大明税收的基准是以米来统计的,所以单位才是‘石’而非白银的‘两’,做成表格势必要统一单位,若是按白银两为单位,就得全部换算,那就还有一个换算率。 邬阑仔细对照了各地汇总的汇估价,单米一项,发现广西的折银标准基本按每石二钱九分算,只有实征的麦米是按每石六钱三分算,这就很让人迷惑不解,同一个地方,却有两至三种折算标准,都是多久定下的规矩? 邬阑已经连看了两天的账,看得眼睛发花,脑袋昏昏沉沉。天光暗淡,再看也无意义,遂将手头工作停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这么昏昏沉沉的出了院子,沿着一排排公房向大门挪去…… 张伯早已在衙门口等着她,却迟迟不见邬阑出来,不由频频想门内张望,好容易见着一个高挑的身影步履蹒跚着向大门走来……他确定了那是姑娘,这才微微松了气。 心想,看姑娘一身疲乏的样子,感觉这历事怎的比上学还辛苦? “张伯…………”出了大门邬阑喊着一声,连声音里都充满了疲倦感。 张伯有些心疼道:“衙门里可是有人欺负了姑娘了?” “呵……谁敢欺负我啊?就是看账本看累了而已。” “这才两天,咋觉得姑娘比上学还辛苦呢?” “可不是嘛……简直不是人干的工作!”邬阑抱怨了两声,遂上了车。 马车是曹淓毓给新换的,比她之前那辆可舒服多了。一进车里,便瘫在柔软的靠垫里,她觉得这会的自己应该是一种液体状态下的形态…… 张伯跳上马车前坐,准备启动,忽又想起还有事没说。 “姑娘,报馆的柯先生好的差不多了,后天正好到了中秋,报馆遣人来说,想请姑娘一起聚聚。” “哦?都中秋了?”邬阑不禁讶然,最近她忙得都忘了日子,还以为夏日依旧,不曾想一转眼,秋天已至。 “是啊…哦对了,还有侯爷那里,也想让姑娘十五那天回侯府聚聚呢,邬管家来了几趟,结果都没遇着姑娘,才留了话下来。” “呃……”邬阑没有马上回答,思索了半天,才回道:“报馆那里要去一下,侯府嘛…只有到时再看。” “好勒,”张伯得了姑娘的回复遂不再废话,扬鞭一甩,口中吆喝一声,马车便缓缓启动…… 邬进确实来了金银胡同好几次,每次都一无所获,他也知道嫡小姐每日忙于公事,只是这样次次空手而回,侯爷问起时,次次都显得好失望…… “哎…”他轻叹了一声,继续往侯府的书房走去,看来今日老爷又要失望了…… 后宅正屋里,邬晟扬正在母亲这里请安,他才从山西返回京城不久。 侯夫人见儿子黑瘦了不少,还心疼了半天,又唠叨了半天……然后又不停的指使嬷嬷丫鬟们做这做那,还有吩咐厨下炖汤煲粥,反正拉拉杂杂的事无巨细。 邬晟扬看着母亲不停忙碌着,就一刻都没闲下来的时候,他无奈一笑,又有些心疼母亲操劳。 “嬷嬷,你再去一趟前院,问问邬进可有带回消息?阑姐儿回来的话,之前安排的家宴菜式就要改一改,换几样她爱吃的。上回邬进可是办了蠢事,这回得办妥当喽!” 嬷嬷噗嗤一笑,打趣道:“可不!不想邬管家也有办错事的时候,问谁不好偏问那丫头,那个艾有为一看就不是聪明的,问她打听大小姐,但怕不是打听反了?简直笑死人了。” “呵呵,就是啊,当时还真以为阑姐儿就好那口呢,结果呢,哪是这样的!这邬进真是糊涂。” 邬晟扬知道母亲提的是上回邬阑回侯府一事,他又哑然失笑,一想起大妹,往事不禁又浮现于脑海。 晚膳时,侯爷也来了正屋这里,一家人欢聚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也算是提前团圆一次。邬晟扬瞧见父亲眼中的笑意,看他们兄妹三人,神色温柔了不少…想来还是晓晞的功劳,她最得父亲的喜爱。 这世间最真的情,莫过于父母之情,‘犹怀老牛舐犊之爱’。 看着一家人如此温情脉脉画面,邬晟扬不禁又想起了邬阑…… 085【才子佳人】 “母亲,儿子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侯夫人忙着安排八月十五家宴的菜单,没留意他的话,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嗯?晟扬,你想问什么?” 邬晟扬踌躇片刻,方道:“母亲,先歇歇,儿子给您锤锤腿吧。” 侯夫人脸上慢慢绽开笑容,她猜到儿子有事,于是放下手里的一切,笑吟吟道:“好啊,平日难得见你孝顺一次,今儿为娘有福了,定要好生享受一下。” 邬晟扬有些不自在,回道:“儿子一直都很孝顺您跟父亲呢。” 侯夫人笑意更深,她了解自己的儿子,京城那么多王公戚畹、宗室王孙,她儿子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一定是孝顺的,从小就乖。 贴身嬷嬷端来绣墩,将侯夫人那对缠了足的金莲轻轻放在绣墩上,用一张绣帕盖住小腿以下,寻了一副美人锤递给邬晟扬。 “夫人今日走路太多,下晌就在跟老奴说小腿酸痛呢,少爷您力道拿捏的好,就给夫人好好锤锤,至少也松快一些。” 邬晟扬有些讶然:“娘都忙啥了?走那么多路?” “嗨,这不快中秋了吗,各处都得打点呢,你姑姑那里也要送礼,婉晞的婆家,还有你父亲那边、太子、三皇子、小公主,还有太后、皇后娘娘,都不能大意,得亲自过问才行,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笑话咱们侯府。” “大妹那里呢?” “噗嗤…”侯夫人嗔笑一声:“你这孩子,自家人准备啥礼啊?你父亲惦记着她回家来吃团圆饭呢。” 邬晟扬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他和大妹去年相认的,就在六合,这一年多时间里,她变化的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又应接不暇。从进宫、升职、授衔、入学,到如今开始历事;还有开马场、召对、议政,以及将来为官……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孤女走到今天,成为陛下身边信任的人,其实完全靠自己的努力,而非邬家。 而外人只看到,她是侯府的嫡女,贵妃的侄女这样的身份,以为就是运气好,但他这个做兄长的内心清楚的很,侯府从未提供过任何资源和帮助。反倒是依靠她的影响,不光父亲在陛下面前,越来越受重视,连带侯府也成为京城最炽手可热的勋贵家族。 其实他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妹妹,以她为荣,她同样是父亲的女儿,这份荣耀一样属于父亲和郓宁侯府。 当然他也知道父亲的心思…… “娘,儿子就想问问您……”邬晟扬拿起美人锤轻轻敲着她酸胀的小腿,力道刚刚好。 侯夫人半眯着眼睛享受着儿子的服侍,听他一问,依然保持这个姿态,笑着道:“好啊,问吧,为娘一定有问必答。” “母亲,您觉得父亲对您好吗?” 侯夫人闻言稍稍变了一下姿态,她半睁双眸凝视着他,眼里透出一丝惊讶,半晌,又轻笑了一声。 “儿啊,你到底想问啥?” 邬晟扬脸上显出尬色,他本不该打听父母的私事,只是从他小,这个问题就深埋在心里。他记得小时候很少能见到父亲,但每一次父亲来他都欢喜的很,只是父亲却好像不太喜欢他们。 后来回到了侯府,即便在一个屋檐下,他还是不常看到父亲,只知道后宅的母亲时常带着对父亲的期盼,等着他到来。那时候母亲,眼中满满的爱意,都只为父亲一人。 “儿子一直很好奇,父亲他…对您好吗?儿子知道父亲心里有人,也曾经在父亲的书房里,见到过一张画像,画里的人却并非母亲……” 侯夫人睁开双眸,目光闪动,仿佛在仔仔细细打量他。而那一瞬间,却让他突然产生一种陌生感,这世上原本他最熟悉的人,竟全不认识了一般。 他手中的美人锤已停下了好一会,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只得继续手上的动作,来掩饰此时心里的胆怯,像极了小时候犯错时的样子。 半晌,他听见母亲一声叹息之后,缓缓开口:“娘其实一直都知道,你父亲心里有人,这人不是娘,而是阑儿的亲生母亲。” “那…娘难过吗?”他抬起头来看着母亲。 “一开始是有些难过的,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习惯之后也就不太难过了。” “为啥不难过了?” “娘从小就认识你父亲,很小就喜欢上了他,只是你父亲却不知道,也许他根本就没在意过,有一个娘家表妹一直都在暗暗喜欢他……” “习惯嘛,就是想通了……娘喜欢你爹,其实跟你爹没有多少关系,他喜欢阑儿的生母,也跟娘没有关系。既然都没关系,那就自己喜欢好了,也不用让别人知道。” “可是…过去父亲对您并不好啊。” “瞎说,你父亲只是对我冷淡罢了,并不是不好。若是不好,娘今天也成不了侯夫人,更不会有诰命在身。其实想想这些年,娘也值了,守着自己喜欢的男人都快一辈子了,有身份有地位,还有三个可爱的儿女……娘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父亲爱阑儿的生母,但她早早就去了,除了能留下回忆,还有什么?人去了就去了,就算你父亲今天心里依然有她,但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娘在他身边。” “您不后悔没得父亲的爱?” “当然也有遗憾,但是儿啊,娘告诉你,人这辈子,不能只为爱而活,阑儿的生母就是为爱而活,最后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坡黄土摆了…太不值当了。” “那人不为爱的话,又为什么?” “当然要为自己,人要为自己而活,要爱自己,不要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人身上。” “您会对大妹好的,是吗?” “呵呵,傻孩子,我怎么会不对她好?娘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把过去侯爷欠她生母的,欠她的全部一股脑补偿给她。娘越对她好,你父亲就越看重娘,这不很好吗?再说,如今她出息,那是她的本事。她再有本事也丝毫影响不了你们兄妹三人,我又如何不对她好?” 邬晟扬虽然心里还有诸多不明白,但却不想再问了,但愿母亲能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其实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要是父亲哪天厌倦了侯府,厌倦了这一切,他完全可以一把抛开,甚至连爵位都可不要……那母亲还能这样心平气和?会不会就此孤独终老?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他并不希望母亲晚年是这样的下场,但是,他又能做些什么? 夜深了,邬晟扬退出母亲的正房,准备回到自己的院子。 他的院子在侯府正院的北面,这是属于侯爷世子居住的二进宅院,再往北就是侯府的花园。 他走在砖砌的路上,抬头望了一眼姣姣月色,耳边听着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小虫在其间飞舞鸣叫……仿佛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 这一刻的岁月,他多希望变成一辈子。 ———— 古珏再次回到六合,已是两月之后。 雪衣已从京城返回了南京,他两本是说好在京城相见,却因种种的机缘不巧,两人终是完美错过。 青溪路上的辛夷树只剩了枝干,偶有几片树叶还挂于枝头随风飘摇,孤零零的感觉油然而生。 雪衣院里也有一株,只是她见不惯它‘孤零零’的可怜样,于是发了狠,逮着树干一顿猛摇,最后的几片叶子,终于还是颤巍巍的飘落下来。 她又瞪着散落在地的叶子,嘴里嘀咕起来:“坏人!说好了的嘛,怎么就不遵守?让我白白等了那些时日!” “坏人,坏人!以后看我还会再理你吗!” 说完就一扭身,抬脚就往屋内走去……织金的马面裙摆一扬,闪出一道炫目光彩,丫鬟还是愣愣的模样,那道光彩已消失在门后。 丫鬟并不理解雪衣为什么怒气冲冲,还以为真是为了那几片树叶,于是她找来扫帚,很快将地上的落叶打扫干净。 回了屋的雪衣早早就躺下,连晚膳都未吃。屋里摆着香几,放上一只鸭形的熏香炉,炉里是方才她让丫鬟燃的鹅梨香,香烟袅袅,久久徘徊……此景此情就好似诗中所云:金鸭烧残午夜香,内家初试越罗裳;芳容不肯留春驻,几阵东风落海棠。 雪衣细细体会着这几句,不禁有些悲从中来,不知不觉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侵润了绣枕。 她哭了一阵,又好似乏了,便渐渐的睡了过去……其实早就乏了,强撑了好些日子,终是身心俱疲。 就不知在梦境里她还在继续想着念着骂着那个冤家不? 又或许是另一番情景:梦中的她忽感有人紧紧抱住了她,那人的下巴贴在她的颈窝,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一股浓烈的龙涎香,她想也不想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古珏。 龙涎香有催情之效,半梦半醒的雪衣感觉心跳的厉害,但她不愿就此醒来,生怕一醒来发现只是梦一场。但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迎合上去…… “古珏……”她下意识里唤了一声。 “嗯?这么早就睡,怎么也不等我?” “哼!你……”雪衣正想发怒,却经不住古珏一阵撩拨,喉咙里不禁溢出一丝舒服之极的颤音…… 086【前夜】 (未过审)一刻,就好似戏文里写得那般,让人欲罢不能,欲拒还迎…… ‘打扮得身子儿乍,(未过审)…… 破晓时分,雪衣被饿醒,晚膳就赌气没吃,醒了自然饿的心慌。 身子被一双臂膀紧紧环住,她扭过身子,借着帐外还未燃尽的红烛,辨认出古珏那张如雕塑一般的侧脸。秾而秀的眉,长长的睫毛覆盖了一双桃花眼,直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略带性。感的唇,还有好看的下巴……喉结……(未过审)再往下是…… 古珏一把抓住她那正在作怪的手,还闭着眼就调笑起来:“昨晚还没闹腾够?” 雪衣一听脸颊发热,娇嗔的回了一句:“哼!是你闹腾还是我闹腾啊?” 古珏一个翻身又压住了她,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雪衣整个陷入他的怀抱,两人心贴心,她长那么大,从未有此刻是这般贴近一个男人。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索性就这样,闭眼假寐。身上还残留着(未过审)过后的气味,与帐中香混合在一起,始终萦绕在鼻端,却也不觉得闷。 古珏忽然想起一个典故:吴孙亮常宠四姬,皆振古绝色,有异香。殊方吴国所出,香气沾衣且百浣不歇,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遂题曰,朝姝香、丽居香、洛真香、洁华香,而所居室名「思。香。媚。寝」。 “以后换百濯香来燃,”古珏轻声说道。 “为啥?鹅梨香不好吗?” “鹅梨香好是好,就是太淡,与你这间闺房不适合。” “百濯香就适合了?” “是啊,要不怎么称得上思。香。媚。寝呢?” “呵呵……”雪衣娇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口里的思。香。媚。寝并非原意,而是另一种意思呢?” “哎,这都被你看透了?那只好……”古珏瞬间一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对她耳边吹气道:“再闹腾一次!” “啊啊……你好坏!” 天刚破晓,晨光初现。 帐外红烛燃尽,只留一缕轻烟直上,却被如波涛拍岸般的声响一震,而改变了形状,变得蜿蜒缠绵起来…… 破晓的晨光同样射进了六合曹家的书房。 此时曹淓毓就在书房,他昨夜才抵六合,只合衣在榻上小憩了片刻便起来看书。 此次回来他是为了处理借款一事。 书房里,窗槛下有一张湘竹榻,榻上摆了一只束腰方几,曹淓毓便斜倚在榻上,两肘靠着方几,借着烛光读着手中那本书,身上披的那件氅衣已滑落在榻上,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稍时,荃叔端了食盒进来,是为他送的早膳。 荃叔打开食盒,一一将早膳拿出摆在湘竹榻对面的八仙桌上。 “主子,趁还热先吃些东西吧,才熬的小米粥。” 曹淓毓看了许久的书,此时闻到一阵阵粥香,方觉得肚饿。于是他放了书,起身下了榻来到桌前。 这小米粥真不错,不稠不稀熬得刚刚好,粥香扑鼻,入口软糯丝滑,曹淓毓才喝了一口就满意的点点头。 很快一碗热粥下肚,肠胃终于熨帖了不少,荃叔又给添了第二碗,再就着三两样爽口小菜和素包,便解决了一顿早膳。 曹淓毓用完膳回到榻上,继续捧起书,接着之前的地方往下看。荃叔收拾了碗碟,顺道交给书房外的小厮青衣,然后又踅回书房。 “主子,”荃叔不得不打断曹淓毓看书的雅兴:“隔壁拿来了预先拟好的借款契约,先让咱们过目,说若是看了没有问题,再说签字画押、放款的事。” 曹淓毓头也没抬,问道:“你看了吗?有何问题?” 荃叔有些迟疑:“老奴先看了一遍,问题……有些,老奴做不了主,得主子您看了才行。” “拿来。” 荃叔将厚厚一叠写满了条款的纸递给曹淓毓,他放下书接过来,就着晨光和和烛光仔细研读起来。 片刻,荃叔听他冷笑一声。 此时书房里那座西洋大钟发出啾啾的报时声,荃叔扭头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怀表准备校正一下时间。 已经辰初一刻,荃叔又朝主子望去,见他依然拿着信纸,只是眉头越皱越紧。怕不是为难了吧? 曹淓毓已经读完一遍,心中思忖了好一会,这赵四明显是故意刁难,其用心根本就不用刻意去猜。不过想想也蛮好笑,只能说你赵四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为难于我对你没有任何益处。 “荃叔,这样吧,”他突然开口道:“我恒昌号不会接受月息二分,之前邬阑说的也是一分五;还有第四、七、八条款删去,这几条写在条款里,并不会给借出人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引起误会。还有,你给赵四传个话,一,我票号是找邬阑借钱,不是找他借,他没理由横加干涉;二,做买卖互相拆借本就稀松平常,这次你故意刁难,大不了不借,都是买卖人,让人说你家主子心胸狭窄可不好。” “是,老奴记下了。” 赵四如今就住在邬阑原先的宅子,也正好在曹家旁边,是邻居。 以前宅子里人多热闹,自打邬阑进京以后,这宅子就渐渐静了下来,家还是得有世俗的烟火气才能称其为家,才会有人气。 这栋‘瘦瘦的’宅子曾经是邬阑亲手规划的,里有一座小小的茶寮,她给它取名为听海。茶寮后面还带了一间小书房,书房靠墙有一排矮架,上面摆的全是邬阑淘回来的各类书籍。书房靠槛窗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湘竹榻,与曹淓毓书房里那张很相似。 赵四与嬷嬷就坐在茶寮里品茶。 嬷嬷善烹茶,她的手艺学自以前的主人家,文家,也就是邬阑的外祖母。不光烹茶,她对制香也很精通,只是邬阑对制香并无多大兴趣,嬷嬷这手艺也就没得传人了。 烹茶对水很讲究,这水还是赵四登灵岩寺从方丈三青和尚那里求的,去年冬在梅花上采的积雪,装成翁埋在地下,待第二年取出才用。 嬷嬷用瓷瓯来舀,轻轻出翁,缓缓倾注于铫中,置于炉上,铫以锡为最良,炭以坚木炭为佳,需事先烧红,去其烟气方能用来煮水。 炭红之后,再用扇子急扇,中途不停歇直到汤沸,去盖观老嫩,蟹眼之后水有微涛,是为当时。而后俟汤入壶,再投茶汤,用盖覆定。三息之后,泄于茶盂,头一道乃洗茶不喝。 嬷嬷重新在壶内注水,轻轻摇动,让香气均匀而色不沉滞,再一个三息之后,才是待客的香茶。 赵四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泽,再置于鼻端轻嗅,香气氤氲,不由心情颇好。 “嬷嬷这手艺还是没变,”赵四微微笑道。 “还好手艺没有生疏,多谢表少爷夸赞了,”嬷嬷笑眯眯的回道。 赵四不再说话,继续饮茶,嬷嬷也为自己注上一盏,慢慢品着……一壶茶最多三巡,赵四讲究,他只饮二巡。 初巡鲜美,二巡甘醇,只是他二巡的茶还未饮完,就有人上了门。来人正是荃叔,赵四一见暗自哼了一声,并未理会。 嬷嬷知道他为何而来,于是赶紧起身招呼他入座,再摆出茶盏注上新茶。 荃叔饮罢茶水,方开口道明来意:“老朽俸主子的命来回话儿。” “哦?那曹公子意下如何?”嬷嬷接着问道。 荃叔微微一笑,神情不卑不亢,简单明了的复述了一遍原话。 嬷嬷听后无语片刻,她转头看向赵四,眼里不禁带出询问之意。 赵四脸色一沉,刚才饮茶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影,什么叫‘我家主子’?意思就是表妹成了我的主子?嗤…曹淓毓这厮是故意这么说! 荃叔一见他两的反应,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感情还真是这赵四公子一人拿得主意。 他思索片刻,转向嬷嬷问道:“嬷嬷的意思呢?”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抛开赵四直接问当事人。 嬷嬷看着他,半天没有回话,其实姑娘的意思也是要答应曹家的,并没为难之意,原本说的好好的,就是表少爷……哎! 荃叔一番话,她也明白过味来,人家借不借先不说,关键表少爷这事办的不地道,故意给人挖坑,就有点失了气度。 “表少爷,要不我就代姑娘做决定吧?” 赵四手里把玩着白瓷茶盏,半天才懒洋洋的说道:“本就是你代你家姑娘,我如今该做的也做了,决定自然在你。” 你们成也好不成也好,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好,那么我就代替姑娘做决定了。” 嬷嬷又转向荃叔道:“就按照曹家公子的建议来吧。” 荃叔点头同意,然后两人又很快商定下具体细节,诸如何时签定契约,何时拿钱,如何运送等问题。 待他走了之后,嬷嬷又看向赵四,见他神情寥落,只是依然把玩着手里那只盏。她暗暗叹息一声,姑娘对你真的就只当成表哥,毫无其他意思,任谁也没法的啊。 将来姑娘的婚事,想必是她自己拿主意了,恐怕连侯爷都干涉不了,所以…… 荃叔得了信,也赶紧回去报告曹淓毓。 (注):摘选自《西厢记》选段。 重新发一遍 (未过审)一刻,就好似戏文里写得那般,让人欲罢不能,欲拒还迎…… ‘打扮得身子儿乍,(不能有脖子以下)…… 破晓时分,雪衣被饿醒,晚膳就赌气没吃,醒了自然饿的心慌。 身子被一双臂膀紧紧环住,她扭过身子,借着帐外还未燃尽的红烛,辨认出古珏那张如雕塑一般的侧脸。秾而秀的眉,长长的睫毛覆盖了一双桃花眼,直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略带(想象)的唇,还有好看的下巴……(不能有脖子以下)再往下是…… 古珏一把抓住她那正在作怪的手,还闭着眼就(某种笑)起来:“昨晚还没扑腾够?”(扑腾是近义) 雪衣一听脸颊发热,娇嗔的回了一句:“哼!是你扑腾还是我扑腾啊?” 古珏一个翻身又(想象)了她,下巴抵住她的头顶。雪衣整个陷入他的怀抱,两人心贴心,(想象),她长那么大,从未有此刻是这般(想象)一个男人。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索性就这样,闭眼假寐。身上还残留着(未过审)过后的气味,与帐中香混合在一起,始终萦绕在鼻端,却也不觉得闷。 古珏忽然想起一个典故:吴孙亮常宠四姬,皆振古绝色,有异香。殊方吴国所出,香气沾衣且百浣不歇,名曰百濯香。或以人名香遂题曰,朝姝香、丽居香、洛真香、洁华香,而所居室名(典故)。 “以后换百濯香来燃,”古珏轻声说道。 “为啥?鹅梨香不好吗?” “鹅梨香好是好,就是太淡,与你这间闺房不适合。” “百濯香就适合了?” “是啊,要不怎么称得上(典故)呢?” “呵呵……”雪衣娇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口里的(典故)并非原意,而是另一种意思呢?” “哎,这都被你看透了?那只好……”古珏瞬间一翻身,又把她(想象)身下,对她耳边吹气道:“再扑腾一次!” “啊啊……你好坏!” 天刚破晓,晨光初现。 帐外红烛燃尽,只留一缕轻烟直上,却被如波涛拍岸般的声响一震,而改变了形状,变得蜿蜒缠绵起来…… 破晓的晨光同样射进了六合曹家的书房。 此时曹淓毓就在书房,他昨夜才抵六合,只合衣在榻上小憩了片刻便起来看书。 此次回来他是为了处理借款一事。 书房里,窗槛下有一张湘竹榻,榻上摆了一只束腰方几,曹淓毓便斜倚在榻上,两肘靠着方几,借着烛光读着手中那本书,身上披的那件氅衣已滑落在榻上,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稍时,荃叔端了食盒进来,是为他送的早膳。 荃叔打开食盒,一一将早膳拿出摆在湘竹榻对面的八仙桌上。 “主子,趁还热先吃些东西吧,才熬的小米粥。” 曹淓毓看了许久的书,此时闻到一阵阵粥香,方觉得肚饿。于是他放了书,起身下了榻来到桌前。 这小米粥真不错,不稠不稀熬得刚刚好,粥香扑鼻,入口软糯丝滑,曹淓毓才喝了一口就满意的点点头。 很快一碗热粥下肚,肠胃终于熨帖了不少,荃叔又给添了第二碗,再就着三两样爽口小菜和素包,便解决了一顿早膳。 曹淓毓用完膳回到榻上,继续捧起书,接着之前的地方往下看。荃叔收拾了碗碟,顺道交给书房外的小厮青衣,然后又踅回书房。 “主子,”荃叔不得不打断曹淓毓看书的雅兴:“隔壁拿来了预先拟好的借款契约,先让咱们过目,说若是看了没有问题,再说签字画押、放款的事。” 曹淓毓头也没抬,问道:“你看了吗?有何问题?” 荃叔有些迟疑:“老奴先看了一遍,问题……有些,老奴做不了主,得主子您看了才行。” “拿来。” 荃叔将厚厚一叠写满了条款的纸递给曹淓毓,他放下书接过来,就着晨光和和烛光仔细研读起来。 片刻,荃叔听他冷笑一声。 此时书房里那座西洋大钟发出啾啾的报时声,荃叔扭头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怀表准备校正一下时间。 已经辰初一刻,荃叔又朝主子望去,见他依然拿着信纸,只是眉头越皱越紧。怕不是为难了吧? 曹淓毓已经读完一遍,心中思忖了好一会,这赵四明显是故意刁难,其用心根本就不用刻意去猜。不过想想也蛮好笑,只能说你赵四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为难于我对你没有任何益处。 “荃叔,这样吧,”他突然开口道:“我恒昌号不会接受月息二分,之前邬阑说的也是一分五;还有第四、七、八条款删去,这几条写在条款里,并不会给借出人带来任何好处,反而会引起误会。还有,你给赵四传个话,一,我票号是找邬阑借钱,不是找他借,他没理由横加干涉;二,做买卖互相拆借本就稀松平常,这次你故意刁难,大不了不借,都是买卖人,让人说你家主子心胸狭窄可不好。” “是,老奴记下了。” 赵四如今就住在邬阑原先的宅子,也正好在曹家旁边,是邻居。 以前宅子里人多热闹,自打邬阑进京以后,这宅子就渐渐静了下来,家还是得有世俗的烟火气才能称其为家,才会有人气。 这栋‘瘦瘦的’宅子曾经是邬阑亲手规划的,里有一座小小的茶寮,她给它取名为听海。茶寮后面还带了一间小书房,书房靠墙有一排矮架,上面摆的全是邬阑淘回来的各类书籍。书房靠槛窗的地方,还摆了一张湘竹榻,与曹淓毓书房里那张很相似。 赵四与嬷嬷就坐在茶寮里品茶。 嬷嬷善烹茶,她的手艺学自以前的主人家,文家,也就是邬阑的外祖母。不光烹茶,她对制香也很精通,只是邬阑对制香并无多大兴趣,嬷嬷这手艺也就没得传人了。 烹茶对水很讲究,这水还是赵四登灵岩寺从方丈三青和尚那里求的,去年冬在梅花上采的积雪,装成翁埋在地下,待第二年取出才用。 嬷嬷用瓷瓯来舀,轻轻出翁,缓缓倾注于铫中,置于炉上,铫以锡为最良,炭以坚木炭为佳,需事先烧红,去其烟气方能用来煮水。 炭红之后,再用扇子急扇,中途不停歇直到汤沸,去盖观老嫩,蟹眼之后水有微涛,是为当时。而后俟汤入壶,再投茶汤,用盖覆定。三息之后,泄于茶盂,头一道乃洗茶不喝。 嬷嬷重新在壶内注水,轻轻摇动,让香气均匀而色不沉滞,再一个三息之后,才是待客的香茶。 赵四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泽,再置于鼻端轻嗅,香气氤氲,不由心情颇好。 “嬷嬷这手艺还是没变,”赵四微微笑道。 “还好手艺没有生疏,多谢表少爷夸赞了,”嬷嬷笑眯眯的回道。 赵四不再说话,继续饮茶,嬷嬷也为自己注上一盏,慢慢品着……一壶茶最多三巡,赵四讲究,他只饮二巡。 初巡鲜美,二巡甘醇,只是他二巡的茶还未饮完,就有人上了门。来人正是荃叔,赵四一见暗自哼了一声,并未理会。 嬷嬷知道他为何而来,于是赶紧起身招呼他入座,再摆出茶盏注上新茶。 荃叔饮罢茶水,方开口道明来意:“老朽俸主子的命来回话儿。” “哦?那曹公子意下如何?”嬷嬷接着问道。 荃叔微微一笑,神情不卑不亢,简单明了的复述了一遍原话。 嬷嬷听后无语片刻,她转头看向赵四,眼里不禁带出询问之意。 赵四脸色一沉,刚才饮茶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影,什么叫‘我家主子’?意思就是表妹成了我的主子?嗤…曹淓毓这厮是故意这么说! 荃叔一见他两的反应,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感情还真是这赵四公子一人拿得主意。 他思索片刻,转向嬷嬷问道:“嬷嬷的意思呢?”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抛开赵四直接问当事人。 嬷嬷看着他,半天没有回话,其实姑娘的意思也是要答应曹家的,并没为难之意,原本说的好好的,就是表少爷……哎! 荃叔一番话,她也明白过味来,人家借不借先不说,关键表少爷这事办的不地道,故意给人挖坑,就有点失了气度。 “表少爷,要不我就代姑娘做决定吧?” 赵四手里把玩着白瓷茶盏,半天才懒洋洋的说道:“本就是你代你家姑娘,我如今该做的也做了,决定自然在你。” 你们成也好不成也好,与我再无半点关系。 “好,那么我就代替姑娘做决定了。” 嬷嬷又转向荃叔道:“就按照曹家公子的建议来吧。” 荃叔点头同意,然后两人又很快商定下具体细节,诸如何时签定契约,何时拿钱,如何运送等问题。 待他走了之后,嬷嬷又看向赵四,见他神情寥落,只是依然把玩着手里那只盏。她暗暗叹息一声,姑娘对你真的就只当成表哥,毫无其他意思,任谁也没法的啊。 将来姑娘的婚事,想必是她自己拿主意了,恐怕连侯爷都干涉不了,所以…… 荃叔得了信,也赶紧回去报告曹淓毓。 (注):摘选自《西厢记》选段。 087【郝家与王家】 荃叔向曹淓毓禀明了事情原委。 曹淓毓听了不禁哈哈笑了两声,心里觉得痛快。 “主子,这笔五百万想必也很快到账,还有我德善堂旗下所有商号的资金调动也基本安排妥了。” “嗯,流清堂和五桂堂呢?” “这两堂的资金已全部到位,就是二堂……” 曹淓毓一听二堂,眸色沉沉:“二堂找老爷子去了?” “主子说对了!”荃叔一提起这事就窝火的很:“二堂又在老爷子面前作妖作怪,哼!这次倒找了新理由,居然拿主子您的子嗣说事!” 他最恨别人提主子的子嗣问题。 曹淓毓冷笑一声:“怎么?他二堂的意思,只要子嗣多就有权利取而代之?还是想过继一个给我?” “主子!”荃叔听了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主子你不是没有子嗣的啊!只是不敢告诉你…… “呵…我曹淓毓在二堂眼里就这么孱弱无能?连子嗣都不配有?” “不可能!东六门若没我五堂,恐怕早就步了西六门的后尘!老爷子近年虽不管事,但也不至于这么辨不清黑白道理……” 曹淓毓看着他,眼神犀利:“荃叔,老爷子并不糊涂,这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荃叔立马察觉失言,脸色瞬间一白:“该死!老奴失言,请主子责罚。” “这次算了,下不为例。” “那……主子您说这事该如何处理?” “等二堂去闹,闹翻了也好,五堂就可另立门户,反正现在朝廷施新的‘推恩令’,不就是鼓励分家吗?” “推恩令……”荃叔没曾想他会这么回答,好像也没错,但……也好像不怎么对。 扩大优免人群,但限制对族田的优免规模,就等同于对土地兼并说‘不’,之所以没有采取激烈的方式……一,土地是等级社会中人际关系的一种延伸,因土地而维系一种差序格局,正是传统社会的本质。想打破土地上建立起来的差序格局,除非建立新的格局来代替。 二,集权统治的首要目标,就是维稳。宋代以来‘田制不立,不抑兼并’的法令并不干预民间土地的自由买卖,土地分散看似单户农民对抗权力的能力所有下降,但作为整体的小农,其力量反而增强。土地是私产这种概念越发深入人心,而且越是贫穷家庭,土地对其越重要,事关生死存亡,不得不争。 三,既然土地买卖已经市场化,那么地价的涨落受其土地收益的影响,这符合经济规律。而土地收益与粮价挂钩,国家只要控制粮食的流动,也间接等于控制了土地收益。传统社会的田赋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所以只需严厉打击对国家税收造成危害的行为,诸如投献等,就能维持土地市场的相对稳定。土地关系稳定了,社会才会稳定。 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完全解决土地问题,必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论如何,至少这个方向还是对的,也就是将大部分问题交给市场来解决。 曹家想利用市场规律来从中牟取好处,虽然得到了皇帝的默许,但也未必没有搏一把的想法。所以曹家的举动在某些明白人眼里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郝家的郝老爷与王家是亲家,郝夫人是王大龙的亲妹子,最近王家闹分家,郝老爷正好借此找上了王大龙。 他的牙行每日里进出的人络绎不绝,一个不大的厢房里,被塞得满满当当,郝老爷一进牙行,见得就是这般场景。 王大龙一见大舅哥来了,赶忙抽出身笑脸相迎:“多日不见哥哥,让弟弟好生挂念,您最近还好吧?侄子们还好吧?” 郝老爷手里搓着两文玩核桃,并不回应,只是用眼乜斜着他。 王大龙一瞧,自然心里明白:“其实早就想请哥哥来着,今天难得您肯赏脸来我这小地方,怎么说也得让弟弟好生招待一盘。这样吧,这里人多嘈杂,不如请哥哥这边走,到我院子里边坐坐?” 郝老爷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应下。王大龙便殷勤招呼着,向牙行大门走去。 进了牙行,两人又穿过正堂向里院走去,过了一道垂花门来到西厢房前。这是王大龙自己起居办公之地,也是私人书房。此间西厢还与西院的东厢相连,那是整个牙行的重中之重,不仅是账房,还是保管着大量金银财货的库房。 进了书房,王大龙将下人打发出去,还亲自烹茶招呼郝老爷。 郝老爷饮了茶,并不着急道出来意,先是问起了王家的情况:“王老太爷最近可好?王老夫人还好?” 王大龙听了不由连连叹气:“家里最近闹得厉害,想必哥哥也听说了,我那几个庶兄弟闹着分家单过,可母亲坚决不答应,父亲也不管事,任由母亲作为,这不越闹越厉害。而我那些兄也都是硬茬,叫嚣着上衙门去打官司呢。” “哎,”王大龙叹了一声:“自家丢脸就算了,如今丢脸都丢到衙门去了!这下可好,整个六合谁不笑话我王家?” “既是庶出,为啥不分?分了就眼不见心不烦呐?王老夫人有何想不通?” “要说母亲为何,还不是年轻那会吃了妾室的亏,后来嫁入王家,虽然父亲也有姨娘,但母亲一直手段了得,这些年压制着家中的姨娘庶子,让他们想翻身都难,更别说作妖了。” “嗤~这就是想不开。” “是啊,所以弟弟羡慕哥哥家呢,没有那等糟事,嫡子又出息,想想我妹子才是最命好的啊。” 郝老爷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事,今日前来也非为了王家的糟事,于是他转了话题,直接问道: “最近你牙行买卖挺好,想来是有原因的,给我说说为啥?” 王大龙早有猜测,只是想起曹家的‘敬告’,多少有些迟疑:“这事不是弟弟不想告诉哥哥,而是不敢呐……” 郝老爷其实心知肚明,但既然打定主意来找他,就不可能轻易被忽悠过去。于是眼睛一瞪,佯怒道:“好你王大龙,忘了当年我郝家是怎么帮你的了?那会你跟孙子一样,怎么,如今有了后台撑着,就忘了恩情?” 王大龙一听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不是啊,哥哥,这……弟弟是真不敢说啊,否则有性命之忧!” 郝老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想了一想,又换了另一种方式‘威逼利诱’,他笑了笑,凑近他耳朵低声说道:“不如这样吧……” 王大龙开始并不情愿,但还是禁不住这位大舅哥的‘诱惑’,神色也渐渐松动。 他反复衡量,最后还是一咬牙道:“哥哥说的可当真?这真开不得半点玩笑!” 郝老爷听他语气,心里更有把握:“就算不为谁,也要为我两儿子,他们不也是你亲妹子的骨肉?” 王大龙又思忖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道:“好!既然哥哥都这样说,那我就相信一盘!” 他下意识向外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这才凑近低低说道:“是这样的,曹家想……” 郝老爷凝神细听,渐渐眼神变得犀利,这曹家真可谓胆大妄为!不过…… 王大龙讲完事情原委,又看向他,也在心里估摸着他的反应:“想必哥哥心里有了打算?” 半晌,郝老爷才呵呵一笑,神情又恢复常态:“做买卖哪有不想得利的?那曹淓毓也算狠人了!既然他曹家江家都敢下天大的注,我郝家虽不比他两家,但是小小的跟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又盯着王大龙,继续道:“我出这个数,具体也有你来操作,事成呢返你十个点,你可办得好?” 王大龙也笑了:“小弟甘愿为哥哥效劳。” 他王大龙笑,并非因为返点和佣金的丰厚,而是整件事当中,牙行的作用可谓举足轻重。他王家自信可以一手操控,毕竟只有牙行才掌握买卖双方的信息,买卖双方也只能通过牙行的撮合才能完成最终买卖。如此信息不对等,这其中操控的空间不可谓不大。 两人商议完毕,郝老爷离去,而王大龙又回到前面,继续周旋于卖家中间…… 其实何止曹、江、郝三家,仅仅几日功夫,民间的资本像闻到血腥的鲨鱼,全都向六合这么一个即将称为‘屠宰场’的小地方涌来。 而绝大部分人依然还蒙在鼓里,包括县太爷方四维。 八月十五,方四维在县衙后花园里做宴过中秋,都是自家人,外人也只请了师爷,算是家宴。 席间,黄师爷晕了些黄酒,就着四两大的螃蟹,连下两只,美滋滋的好不惬意! “老方啊,我给你说,”他早已脸红筋涨,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这绍兴酒啊,就是南酒抵柱……呃……它为什么那么好喝呢?” 方四维无语,看样子这师爷又要胡说八道了。他侧过头背对着师爷,朝自家娘子眨眨眼睛,那意思是说,师爷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方娘子抿嘴偷笑,顺道接过话来:“对啊,为什么那么好喝呢?” “因为……”师爷脑子早就混乱的失了逻辑:“听过一句话么有,叫……什么来着……哦对了,叫…要想富,卖酒醋。” “噗嗤……”方娘子忍不住笑了。 “哎,老夫自打来了六合,就看上了春山小馆边上的那家酒铺子……” 088【顺庄之法】 方娘子知道那家酒铺子,卖酒的曾娘子来自泸州,就是卖的她家自酿的江阳大酒。那酒可不是绍兴酒那般柔和,烈的很,但闻着却酒香扑鼻。 方娘子笑嘻嘻问道:“黄师爷啊,你看上的不是人家酒铺子而是人吧?” 黄师爷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只是他天生皮肤黑,又喝了酒,显出一种黑红色,反正别人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不好意思脸红还是喝了酒脸红。 “瞎说,”他小眼睛一瞪,立马否定道:“自然是酒,曾娘子再好看也没酒好喝。” “哈哈,别狡辩啦,都懂……”方娘子又打趣道。 “我狡辩啥了!”师爷有些急:“你们又懂啥了?我不过就是说她家的酒而已!” “噗嗤…好好,你说是酒,那就是酒吧。”方娘子假意叹气,不过心里又寻思开,这黄师爷身边一直没个女人,那曾娘子倒是合适,就是再醮之妇,不知他介意不? “我说黄师爷,咱好生说话,”方娘子放下手中的酒盅,正经说道:“我觉着吧,那曾娘子不错,人长得漂亮还特别能干,瞧她那家酒铺,里里外外全她一人打点,生意还那么红火,可见是个持家好手。我想要不给你撮合撮合?就有一点…她是再醮之妇,不知你愿不愿意?” 黄师爷听了半天不说话,也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方四维正好整完一只螃蟹,用苏叶水洗了手,他边擦手边听娘子给师爷说媒。 “我觉得那曾娘子也不错,重要的是人勤快又能持家,其它都可不谈。至于再醮嘛,固薄俗之常,严于不忠不孝,而妇女再适者无禁焉……完全可以的。” 黄师爷听两人在夫唱妇随,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支吾道:“老夫岂是那么肤浅的人嘛?就怕……就怕……人家嫌弃我老,我丑,我穷。” “不问哪知道啊?”方娘子笑了,心里明了:“得,这事我记下了,等哪天专门找她去,先探探口风再说。” 黄师爷脸越发红黑,神情中居然透出一股扭捏之态,平日里少见他有这般样子,方娘子又捂着嘴笑,想来还是说道他心坎上了。 方四维笑着推搡了一把,又向他挤眉弄眼的故意逗他:“可以啊,瞧你平时都不上心的样子,原来心里早看上人家了。” 黄师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又不想被他们打趣,干脆扭头看着天边如银盘一样的月亮。 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蛰鸣露草。 卷帘推户寂无人,对月题诗有几人。 你们小两口亲亲热热,怎懂一个老头子的心思。 此时已月上中天,方四维的两个孩子早困得睁不开眼,方娘子只得先带着他们回去,留下他二人继续。 这绍兴酒好喝不上头,但后劲足,饮多了一样醉人。方四维不胜酒力不敢多饮,只是看着师爷喝了不少,连忙抢过他的酒盅。 “诶诶诶,悠着点,别真醉了啊,待会还有事找你商量。” 黄师爷兴头上被抢了酒盅,老大不乐意:“没醉,清醒着呢,你还给我酒盅……” 方四维哪能让他得逞,又让下人撤了席上的酒,然后吩咐道:“煮些热乎的东西来。” 很快热扁食就端了上来,方四维道:“喏,吃些热的,然后咱们再回衙门后堂,真有事要给你商量。” 黄师爷无奈,只得端起扁食,只是肚里还是饱胀的,根本吃不下,刨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两人结束宴饮之后,从花园斜插出去直接到了衙门后堂,方四维的书房。 进到书房,他先吩咐小厮泡了一壶酽茶,然后再在桌案前坐定。 “我列了一份计划,是关于在应天府辖内通行归户制,准备呈给府尹吴翰吴大人。” 黄师爷早就酒醒大半,脑子也灵活过来,他思忖一会儿,道:“行倒是行,只是光应天恐怕范围小了。” “那师爷你的意思呢?” “南直隶还差不多,也就是南直隶所辖州县可以互认,可以凭攒造的归户文书自主选择落户。” “嗯,这可以再斟酌。另外呢,就是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想透彻,一是归户册该由谁来攒造比较合适,二是归户之后,重新厘算赋役,是否还是按里甲编户那样排?” “你这两个问题我看都可以归为一个,我县目前攒造归户还是有里书户长负责,赋役排年也是。不过据我所知,浙江的瑞安县去前年就已经在推行一种叫顺庄之法的归户制,不再划分里甲,也不再拘泥于各里甲田数多寡和户口增减等。” “瑞安县的?我怎么没听过?” “那瑞安县的县令是我的好友,我曾去信与他详细询问过此事。其实所谓顺庄,就是依土名立庄归户,又兼丁随田派,不拘田数多寡、户口增减,只有乡名不分里甲,一切差徭革除尽净……” “诶,这个法子不错,”方四维一下就想到了关键:“归户与黄册、鱼鳞册挂钩,两年前瑞安县就已经清丈了吗?” “这点倒无需怀疑,其实有些地方早就开始清丈了,而且我这好友在上任之初就开始推行归户,两年看下来,还颇有成效。” “那师爷你再具体说说。” “这么说吧,瑞安县是在归户册的基础上还造有版图册、顺庄册。何为版图,就是业户钱粮只就田亩坐落都图各自完纳。为了避免业户之田过于分散,钱粮不能归户的情况又造二册,一是坵领户册,按图编圩、编坵、编号,注明业户姓名、住址。二是户领坵册,按户领圩、领坵、领号,还是注明业主姓名、住址,然后再将各业户的田亩照所居村庄顺聚一处,就是顺庄册。” “果然周全,坵领户册是地为经,人为纬;而户领坵册是以人为经,地为纬,两相磨对即可杜绝诡寄花分之类,又能革除里甲排年中的积弊。” “对,顺庄之后,就以此颁发滚单顺庄催赋,这样就能保证田赋落实到具体人户上,而且为了便于土地分散于多处的业主缴纳赋税,在攒造归户册的同时进一步攒造顺庄册。” “所以不管此业主落户在哪里,只需按照他手中的归户册以及顺庄册派发滚单即可?” “对,我那好友也给这取了个名字叫版图清田,顺庄催赋。” “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所谓‘立法贵于易简,奉行者得以易知易从’,攒造归户册的同时还需另外攒造二册,纸笔人工所费不赀,还要年年更换攒造者,不觉得太麻烦?” “唔,这的确也是个问题,人多畏难。” “但你提的这个顺庄之法倒是让我茅塞顿开,比如州县每年可自造实征册及滚单册作为征粮张本,当然以现年实征册为根底,然后照册载各户,每户散给一单,让其自行将该田坐落土名、坵段号数、四至及本户姓名、住址一一开填明白,交给县里注入实征册内,只需抽查便可。第二年就可按此另造实征册。” “要是有田地售卖,只需改写户名,按花户所填住址分门别类,另造顺庄滚册就好,以便催粮。买卖推收,住址迁移随时报明就好,如此不就简单易行了吗。” “妙极!”黄师爷听完不由大赞:“所以说,一切都要以攒造鱼鳞册为先,不管是版图册也好,实征册也好,顺庄册,归户册,都以鱼鳞册为基础的。看来咱们县的清丈还得继续加强。” 方四维点头同意:“师爷所言极是!” ———— 等两人商议完毕,已经八月十六了。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方四维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明月,似乎是圆了些。 黄师爷酒劲虽过,架不住年纪大一些,早就眼皮打架,他告了辞,然后偏偏倒到的回他自己的居所。 方四维也回了后宅歇息。 再次醒来时,日头已升的老高。 前面衙门外又开始排起了队,衙门内所有办事之人,不论胥吏也好,借调的儒生也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 方四维还在吃早膳,就听小厮叽叽呱呱说着外面八卦,而且每天说八卦成了他最乐于干的事。 这些日子六合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早有察觉,只是他作为官府也干涉不了人家的土地买卖,只能说起监督作用,监督买卖过程中是否有违法违规之处。 他还在等待朝廷的政令下来,估计也快了吧,此刻他心里这样想着。 六合的地价依然没有止跌,不仅没止跌,而且还谣言四起,都不知从何时何地开始流行的。 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言、谣言甚嚣尘上,舒代宗早就派出了多路记者,深入街坊里巷去调查打听,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再在报刊上发表澄清说明。光是辟谣这一项,眼见每日的销量就蹭蹭往上涨。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即便公开发布辟谣消息,也还是赶不上受各种传言、谣言影响的卖家,如洪水汹涌一般涌向王家的牙行。如今他们能得到各路消息的途径只有王家牙行,以及放在大门外那块随时都在更新地价的揭帖,俗称告示牌。 089【方四维的决定】 “五两,五两…这么快就五两了?”一人站在牙行大门外的揭帖前,喃喃自语道。 这人一身襕衫,头戴儒巾,看样子是个儒生,只是这身襕衫褪色得厉害,而且袖缘和前摆底缘磨损严重,头上的儒巾也是破的。一副勒里勒特的形象,外人看来哪像个读书人?还以为是冒充的。 “我说范秀才,你家的地早先就挂了出来,还没卖出?” 问话的人许是认识这儒生,又见他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禁有些同情。其实这里卖地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这副模样,恨自己不早点卖,早卖还能少损失一点。 此刻儒生的脸色确实难看,一片惨白,他也没有理会别人的问话,只是双眼死死盯住那揭帖。呆立半晌,似乎站不住了,围在揭帖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外圈的人想挤进来,而里圈的人如果不是身强力壮的,早就被人流涌来的力量给挤了出去。 这儒生就被人流裹挟到了外边,但还是痴痴站在那里不动,瘦弱的身板像落叶一样,仿佛禁不住风吹。 他家的地靠近篁河北岸,不大,只有五亩,但都是上好的水田。可能位置不佳,又或者太小,他家这块地一直没有买家接手。 或许这位范秀才的模样太过‘可怜’,一位老者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跟前,安慰道:“秀才公,你家的地还没出手吗?” 范秀才似乎听见了,他机械的扭过头看着老者,两眼空洞毫无光彩。 “上好的田呐,当初花了一百多两银子,如今就只值二十五两,才一年时间就亏了大半去,这……这叫人咋活啊?” 老者闻言不禁奇怪:“咋不自家来种?你……秀才公应有优免呐,不会很难吧?” “哎,我家只有一个老娘,除此再无劳力,本就打算卖了田搬到县城里居住,一来我老娘有些手艺,打算开个食铺,二来我也好安心读书,哪成想……” “哦……”老者恍然,又道:“那也可以佃给他人种啊,你就只管收租不就完了。” 范秀才又叹了一声:“我也想佃,只是现在衙门搞那‘公田放领’,条件优渥,佃户都想佃衙门的官田,谁还佃我家这点地?巴掌大的地,就算我的租子再低,但也比衙门的高,就更没人佃了。” “原来如此……”老者这才明白。又见他脸上死灰一片,就像大病快死了一样,心头不落忍,劝他两句: “秀才公,老朽还是劝你,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哪天这事就反转过来了,想开些吧。” 老者说完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摇摇头离去……范秀才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始终一翕一张着,不知在念道什么…… ———— 方四维又改了方案,将那天与师爷所商议的,加上自己领悟的,重新添在方案里。然后跑了一趟应天衙门,去见府尹吴翰。 南京几个衙门,像府衙、都督府、守备、都察院,还包括南京户部、工部、兵部等,如今都在忙一件事:朝廷定下的修路方案是南北两端同时开始。而且南段的修路资金已经划拨到位,就等勘测完开工。 工程的开工,之前的准备工作自然多,资金、人员、物资的调动,各部门、各地方的协调等,都需要统筹。当然,更需要统筹的是确定利益该如何分配。 工程中的潜规则其实古今通行,何况这还是朝廷指定的大工程。但凡能参与进来的,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具体办事官员、供货商等,都是利益方。所谓利益,不过就是‘分赃’的方式。 所以吴翰事多且忙,不仅工程,还有夏税的催征都同样重要,一直要持续到来年二月。 但是方四维前来拜访,他还是要给面子,不光是因为方家,还因为这一年来六合给他带来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想不到。将来仕途都有可能靠它,像马仕璋那样。 吴翰在府衙的忠爱堂接见了方四维,两人闲聊几句,就直接转了正题,吴翰知道他来找自己定是有事汇报。 而且方四维为官时日尚浅,不是那种官场的老油子,为人处世都不怎么拐弯抹角,吴翰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累。 方四维将来意大致讲了一遍,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方案稿递上。 吴翰接过来先略看了一遍,然后再逐页细看,才看几页神情便渐渐专注起来。 方四维安静的坐着等他看完,他很自信,这份方案稿一定会受人重视。 半天过去,吴翰方抬起头来,又斟酌良久,才说道:“先说这事可不可行,应天府辖内本官到可以做主,但若是整个南畿,可能还需经过巡抚答应,然后再上报朝廷……” 方四维清楚流程,只是对于巡抚就不太清楚了:“下官知道巡抚南畿的是苏锡瑞苏大人,他如今在京城吧?” 吴翰呵呵一笑:“苏大人本是浙江巡抚,代巡南畿,八月之后,朝廷可能会另派一人巡抚南畿。” 八月之后……还不知具体什么时候,要真正等巡抚到来估计都得年关去了。方四维一想到此,不由轻蹙眉头。 吴翰想了想,又道:“再说归户一事,其实早有先例,本官知道浙江许多州县早就在推行归户。只是各地叫法不一,有的叫户领坵册,有的叫细号册,有的又叫家册、户管册,还有什么亲供册等等,总之不管什么名目,其实都是归户。但问题就是划分相当散乱,各处都有各处的标准,不能统一。” “假如南畿想一体推行,需得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否则就不是归户而是无端制造混乱,凭白给百姓增添麻烦。” 方四维倒是觉得他说的有理,沉思许久,又问:“若是先在应天府治下试行呢?如果试行的成功,再上报朝廷,由朝廷统一推行?” 吴翰笑着道:“这样吧,本官可以答应先在应天辖内试行,正好趁此次清丈的时机,将鱼鳞册和黄册重新完善。归户所依据的不就是这二册,你说是吧?” 方四维点头赞道:“府尹大人果然考虑周全,而且下官觉得,趁此次清丈和归户之机,不如再考虑减免一些赋税和徭役,好比商役就可以考虑取消,乃至商籍。” 吴翰有些疑惑,但又想听听他的思路:“说说你的思路呢?为何想到要减免赋税?” “其实还是赛马场给下官的启发,过去六合的田赋税收一直排名最末,当然也有必然因素,六合可耕田地太少,自然田赋也不会多。但自从有了赛马场,像今年六合征收的商税就势必会大大超过田赋收入。由此下官就想,朝廷有意在江北成立一个经济区,经济好坏跟征收商税有关,若是商税能大大超过田赋收入,那为什么不可以减免一些田赋和徭役,百姓负担轻了,就可找别的挣钱路子,这样不就百业兴旺了?百业兴旺了经济不就起来了?” “说得好啊!”吴翰忍不住赞道:“本官猜,你免商役就是想让更多的商人手艺人通过归户来落到你六合?” “是的,下官觉得,通过一些优免政策可以吸引更多的商人来此,商人一来,做买卖的本金不也来了吗?那么最终不都得化成商税?这不就双方受益,皆大欢喜了。” “哈哈哈…”吴翰大笑起来:“本官这才听懂,原来四维饶了那么久的圈子,全在算计别人兜里的钱啊?” 方四维不喜这种说法,但囿于上官的面子不得不点头说是。 “即这样,那么本官也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只是方案还需考虑再细致一些,这是本官的建议。当然你六合县试行,其间必定会有各种问题,细致一些,再遇到什么问题也好快速解决,你说是吧。” “府尹大人说的是,细节之处确实还需打磨。” ———— 目的达到,方四维便离开了府衙,赶往三山门外坐船,赶着落日之前回到六合。在三山门外顺便还买了今日的报刊,好在船上看。 行船其间,方四维无事可做,便拿起报纸翻开来看,其头版首条消息就是无锡徐家的官司进展情况。 徐家的官司案他多少知道一些,所以见报上登有消息立马专注起来。 ‘近日无锡徐向泰被人告减价占田……官司见告占田,即迫契退田,见告半价,即责退田给主,算递年所收租利,准还半价……’ 方四维呵呵一笑,这官司算给了徐家台阶,不过徐家这次恐怕还是得大出血了。就不知对徐尚书的仕途有无影响?这事看似以徐家出钱完事,但对江南官场的格局产生影响是必然的。 回到六合县衙,他直接去了后堂的书房,府尹的话也提醒了他,其实归户并非新鲜事物,重要的是归户之后赋役如何重新核算、厘定。还有,为了避免过程之中产生积弊,可以保甲为单位进行催征。也就是照滚单之法分限填单发于总保,由单首逐户滚催。 更重要的是,民间跨了区域的土地买卖,很容易此庄之粮飞入彼庄,则易出现产去税存、飞洒隐漏的问题。实行顺庄归户,在业户所占土地的每一庄都造归户册,即使地权转移,只需更改户名即可,而土地税粮仍在本庄。 所以,征缴、缴纳,这一上一下两主要问题,就基本可以很好解决。 090【京城来人】 方四维确定了思路,就开始修改方案计划。 又是一夜过去…… 饶是他仗着年轻身体好,恐怕也很难吃消这样高强度的工作负荷。不仅是他,整个衙门都跟他一样,就像一台开始运转起来的老机器,虽然慢,但毕竟运转起来了。 除了土地,还有诸多问题都急待解决。方四维是想引入更多的商人、手艺人来此落户,就还有商籍商役问题。商人有行商坐贾,只有与推行的火甲制相结合,也就是无论土著还是流移,都一同编入火甲字号,如此才能明确坊厢居民与县衙之间的赋役关系。 明确了赋役关系才能谈到缴税,在本地完税之后,等同于本地居民,也就没了占籍一说。而居民徭役,除有优免之外,居民、商人等一视同仁,不再另设单独的商役。 自从落户政策在衙门颁布之后,又在报纸上刊登出来,自此来六合落户的商人、手艺人简直络绎不绝,比以往增加了几倍。这要是放到现在,就是吸引高精尖的人才落户。 除了土地税,便是商税,所谓‘关市之征’的市,赋税大体有二,一是商品税,二是门摊税。商品税各有税额,门摊是定额分配。 只是这个定额就值得商榷了,他去年就谏言过,定额完全可以改成根据店肆门摊经营状况征收营业税。仁宗时期的户部尚书夏元吉就提出过这种方法,后来不知为何又改成定额的十倍来征,而当时宣德帝认为十倍过于苛刻,改为五倍征收…… 当时如此规定,是因为朝廷想通过强制手段推行钞法,而钞法通行之后,门摊又未取消,后遂成常例。 五倍、十倍如今来看,都不合理,按经营状况比率征收才是最佳。方四维又想起去年与邬阑争的‘祖宗之法’,他想征海底捞的间架税,以弥补营业税的缺失,可她却以‘门摊才是祖宗之法’为由,以及‘合理避税’的借口,来躲掉了加征。 一想到此,方四维就‘咬牙切齿’的很,这丫头简直滑头! 而所谓‘关市之征’的关,则是通行税,朝廷要在此设立经济区,必定会考虑设立‘钞关’,只是陆路的钞关恐怕就不能学漕运上的钞关,按照船只大小进行征收。 设关征税,势必也要和塌房、官房、客栈、牙行等相联系,这点方四维也想过,但还是要先将路线、地块,规划出来才能考虑实施。 那么现在所有的工作重点都集中在了土地拍卖。 计划修改之后,方四维回头再缕一缕,这一二三四五六七个问题,都要逐一解决,虽然事多,他还是充满信心。 他一脸倦怠,两眼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这模样让刚进门的黄师爷下了一跳。 “县尊,你又熬了一夜?” 方四维两手搓了搓脸,试图振作一些,好一会才说:“有事?” 黄师爷一把年纪了是熬不起夜的,对于能熬夜的年轻人他只有表示佩服。 “应天府派人来知会了,说有圣旨和赏赐到到咱衙门,宣旨的还是陛下身边的一个大珰,让提前准备迎接。” “圣旨?赏赐?为了什么?”方四维此刻脑子反应慢,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事需要宣旨的。 “老夫问了那人,反正也不明说,就只是说有好事。我寻思着,难不成这么快你就要升官了?” 方四维被逗乐了:“哈哈,师爷别逗我了,怎么可能?我想应该是关于田土拍卖一事。” “人快到了,县尊大人也要准备起来,”师爷提醒道。 方四维走出书房,一缕阳光投射到脸上,眼睛顿感刺痛,他赶紧用手遮挡住眼睛,好一会才适应过来。被阳光一照,又仿佛回了血一样,人立即精神了不少,而后匆匆赶回后宅…… 方娘子也得到了消息,忙着整理他的官服,在准备一些吃食,她知道丈夫又熬了夜,昨晚就煲了一锅汤,夫君回来正好可以喝了。 方四维梳洗一番,净面净手,很快收拾妥当。方娘子端的吃食简单用了一些,倒是那碗汤喝了干净。然后下人伺候着换上纻丝的盘领右衽青袍公服,带上官帽、革带。 而衙门里,正堂正门打开,师爷指使下人各处打扫,然后设香案、贡品,等待宣旨官到来。 方四维率领衙门一众官员于大门外等候迎接, 不到一个时辰,就听见街上一阵嘈杂,有七八人骑马前来,为首一人身着圆领大红云肩通袖襕蟒袍,头戴钢叉帽,腰围革带,旁系红线牙牌。 马到进前,众人下马,为首那人正是司礼监的大佬,郑大珰。只是方四维与之不熟,但看一身装扮便知这人身份不凡。 他连忙率众上前迎接,一番礼数之后,遂前面引路,来到衙门正堂。 “方县令,先把正事办了再接着叙话如何?”郑大珰问道。 方四维连忙应道:“是,卑职已准备好了,这就开始。”说完他便率一众官员跪下听旨。 郑大珰拿出一卷素色黄绫绢卷轴慢慢展开来,然后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朝廷已划定六合县为经济特别区,特许六合县令方四维准备土地拍卖事宜……另,六合儒学崇文兴教……严课程,增号舍,修堂室,有生贫者周恤之……朕甚感欣慰,特赏赐典籍善本伍佰册,以兹鼓励……钦此……永明九年八月十八日。” “谢陛下隆恩……”方四维等人叩头接旨,尽管心中存了诸多疑问,只有待稍后再打听打听。 正事办完,方四维撤去香案,请郑大珰上座,他陪坐在旁。 奉上香茶,郑大珰端起啜了一口放下,这才笑着与方四维叙起了话。 方四维这会才搞明白,原来那一些书籍实际是邬阑送的,他大感诧异,昨天晚上还对她‘咬牙切齿’呢。但说实话也有些感动,县里的儒学的确需要补充一些书籍,就是这份钱一直筹措不出来,也只能他在心里记着这事,慢慢想办法。 “确实要感谢阑司珍,卑职会代儒学全体教员学生写一封感谢信,感谢她对家乡学子的支持。” 郑大珰笑着点点头,他本就是送一个顺水人情,这方四维心里明白就行。 话题又转了回来,提起此次土地拍卖,方四维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主意,斟酌一下,说道:“既然陛下许微臣筹备土地拍卖一事,卑职心里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大珰能否答应?” 郑大珰温和一笑:“方县令不妨说说看,咱家也好参详参详。” “就是在土地拍卖当天,卑职想请大珰来主持招拍仪式,就是不知大珰意下如何?” 此次他来,除了宣旨其实也有这层意思,永明帝交代过他,待拍卖当天亲自到现场观看,当然也有监督之意,回京之后再细细禀报与他。 “呵呵~好啊,那咱家就当仁不让领了这个差事,待回京,咱家也好在陛下面前说说,让陛下高兴高兴。” 方四维自是万般感谢。 目的达到,郑大珰也不耽误,便欲起身离去,其实他无需六合县衙为其安排食宿,他自有好去处,所以方四维也只口头挽留了一番,便亲自送他出了大门。 方四维当然也乐得轻松,否则这尊大神杵在这里,他就更抽不开身了,本来就忙死了。 郑大珰让一群人拥着,又骑上马离开了县衙,到南门外登船去南京。 他一走,刚才还鸡飞狗跳的县衙内外,一下就平静下来,人们又各回各处,各就各位,该干嘛干嘛。之前被赶走的排队百姓这时又聚了回来,不过一盏茶功夫,大门外又有了一只长长的队伍。 方四维同师爷返回书房,既然圣旨都来了,那么当下就得将其他事情暂缓,全力做这一件事。 “县尊可有想好拍卖哪块土地?”黄师爷问道。 书案上摆着一张硕大的县舆图,两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此,半天,方四维才说道:“我看这块地不错,正好也是官田,我记得。”他伸出手指智者图中挨河流的某处。 师爷顺着他手指看去,思忖半天,始终拧着眉头:“这一片除了官地还有不少民田,不是整体一块地啊。” “不久前才清丈完这一片,我当然知道。就是想着这一片地当中,有过去卫所的一片地,当时作为屯粮仓,我想着可以借此次拍卖,再把这屯粮仓重新修起来。” “但是那些民田你又如何处理?” “先找到地主,看能否协商,补给他们差价,实在不行就补别处的地,尽量将这些地块转到衙门名下。” “那日期定在哪天?” “十日之后吧,准备充分一些也少出一些错,毕竟头次搞这个,还没啥经验可谈。” “那最好事先在衙门外张贴公告,将具体流程、规定、参与方式等等讲清楚。还可以先登报。” “好主意啊,我差点都忘了还有报刊,可以先登报告知。” 两人商定了细节,又敲定了日期和登报等事宜,时间又过去的大半天。两人皆感饥肠辘辘,方四维想起今日整天似乎只吃了一点,难怪这时饿得慌。 师爷看着他已是泛青的脸上,想起他昨夜就熬了夜,一直到现在都未闭眼歇息。 “今日就商议到此吧,老夫觉得你该回去睡觉,不能再熬了,再年轻也受不住这样熬夜。” 方四维一想可不,脑子已经成浆糊了。 “也好,今日先到这吧,明日再继续。” 091【秋粮的征收】 黄师爷本来记着要跟方四维说秋粮征收一事,结果两人一直在商量怎么土地拍卖,他就完完全全忘了这事。 方四维终于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又是满血复活。方娘子又煲了汤,他连着喝了两大碗,一锅十全大补汤差点就见了底。方娘子心疼夫君,恨不得天天让他喝一锅,仿佛这样夫君那凹下去的脸颊才会充盈起来。 方四维本就不胖,近来天天熬夜劳累,人确实消瘦的厉害。 他从后宅出来,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来到县衙后堂,再穿堂而过,西首是书房三间。来到书房外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书房里,正是师爷和两位佐贰官在争,方四维门外听了几句就明白了他们在吵吵啥:竟然忘了还有秋税这事,这可是衙门一年里最重要的工作,居然忙得给忘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然后推门而入…… “你们有啥问题?就不能好生说话?”一进门方四维就开口问道。 三人还正想去请他,就见他已经来了。师爷反应快,抢先一步道:“县尊你来的正好,我三人正说今年秋粮征收之事,有几个问题需得你来拿主意。老夫的意思是征缴最好延至十月末开始,现如今得忙土地拍卖一事。” 方四维记起去年秋粮征缴八月末便陆续开始,到年底已基本结束。其实南方大多数时候是地里谷物一收获就开始征收,因为那时农民最容易筹到钱。但也有分两次起征,先征一部分银,秋末开始,待到来年正月初,再征北运米。 主簿陈林并不十分赞同十月末才开始,他反对道:“师爷,去年仪征漕船翻坝出事,就差点误了税粮解运,好在是紧赶慢赶才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今年又延迟到十月末,你能保证明年初之前就完成解运?” “咱们县也可以学学江南嘛,先征税银再征税粮,税粮这部分数量又不大。” “师爷,这不是不可,但保不准朝廷不会下令要求必须年底前兑完,就怕春季北方发洪水耽误漕粮进京,前年就是这样。而且税银也需解运……” 县丞汪颖也补充道:“还有,如今衙门人手不够,能用上的书吏算手也就三两名,每天忙田房契税、过户都不可开交,征税本就有大量的文书要做,没人开具钱粮文册,百姓如何缴税?” 方四维想了想,问道:“除这两个之外,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今年佥派民间代理之人,依然是找绅衿大户还是划分区域,每区设一总催?欠逋赋之人又如何惩治?” “这样吧……”方四维等他们三人说完,心里已有了主意:“分两次征收,先征银,后征粮,文书工作……就临时聘请一些精通算法之人,协助文书工作完成,包括给各户发出‘青由’或者印信小票(注1)。” 陈林正想反驳他,方四维又继续道:“本官之所以这样决定,考虑的是……此次正好我县的红莲稻被定为贡米,趁此机会,不如鼓励百姓先自行卖粮,卖粮得了银子再来缴纳税银。” “好主意,成了贡米自然身价倍增,怎么都能卖个好价钱,这样一来缴了税之后,说不定还有盈余,”师爷听了不由赞道。 “对,据我所知,县城里就有不少富户都开了砻坊专收红莲稻,然后发卖浙江及湘楚一带。” 陈林思索片刻,只得道:“好吧,税粮姑且可以按这种方式解决,那么税银呢?如何征解?” 方四维心里想的并非银粮都非得征解,“其实可以县里粮仓暂时存放,待来年由县里统一解运至水次仓,这样也避免百姓自行解运的麻烦。至于税银的解运,本官想通过走票号,直接发给户部汇票,这样就不用遣专人解运税银了,岂不省事又便利?” 一般一县税银达到五百两以上,就要遣佐贰官、首领官等解运,三百两以上是由殷实的吏员解运。但现实中也有诸多问题存在,比如解运的费用,及人员腐败问题,还有解运到京之后,收入各仓库之前,还需经手一道揽纳人,是为了以防自己解运的实物被列为低等,而索取钱财已是公开的秘密。 要是以往,六合县的税银就会由这两人负责解运,不过方四维所提这法子,好像也没问题,现如今民间的汇票使用确实很常见,倒是官方还一直沿用老办法,靠人力去解运。 陈林做了多年主簿,头一次听说税银用汇票的方式解运,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就是……他想不出来有啥问题,却又觉得这种方式真能被朝廷接受? 师爷一听哈哈笑了起来:“这法子果然好,这里存票号,然后京城凭汇票取出银子……何止是省事便利,简直就是稳稳当当!” “再说佥派,就按去年的方法,分成多少个区,每区推选一个总催,辖多少个里,负责将税粮先收兑至县里的常平仓,或者义仓。” 县丞听他的意思,似乎是想让衙门先揽收百姓的税粮,不禁疑惑:“下官听县尊这意思,莫不是想衙门出面来承运?” 方四维点点头:“本官有这意思。” “但是加耗如何计算?还是跟往年一样,按《赋役全书》(注2)里所列的耗派项目来?” “那《赋役全书》将近十年没有变化,早就没啥作用,今年既然衙门承运这部分税粮,相应的百姓那里的加耗就要少收,或者不收。” 方四维这个决定让他三人颇为意外,但师爷了解他,两位佐贰官就不一定跟师爷的想法一样。毕竟堂上官都这样定了,下属也不好太过反对,反正自己也只是执行上官命令而已。 县丞想了想,又问道:“去年我县起运的税米是一千三百三十石,要是将这部分也暂存常平仓,恐怕米仓不够装。” “义仓呢?”方四维又问。 “目前仅有的义仓只有两处,一是玄真观,但这里的义仓还兼收储学田的租子,二是在东门外云鹫庵旁的义仓,这里也是收储了冬生院用于救助的米粮棉被。义仓恐存放不下太多的粮食。” 方四维拧着眉头,他没料到本县居然米仓不够,衙门内的常平仓早就存满,一旦收了税粮上来,存放的确成问题。 “不如奏请应天府尹,看能否协调借用上元县的水次仓来暂时存放?或者仪真的水次仓也可。”黄师爷建议道。 “嗯……”方四维想了想,道:“这个本官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也只有如此。” 他说了这么多依然没提到时间,县丞只得又回到刚才的争论,问道:“县尊的意思还是十月底再开始征缴吗?” 方四维估摸了一下,道:“十月底正式开始,但这之前该做的事还要做,比如先张贴告示鼓励百姓自主卖粮,再以白银缴纳赋税;文书工作现在就要开始,钱粮文册要发放到户,蠲免的加耗也要给出印信小票说明,每一区负责多少个里,‘总催’人选要确定好等等,若是人手不够,那就借调儒学的学生来帮忙……” 几人定下今年秋粮征收的章程之后便都散去,个人忙个人的去。现如今衙门人手严重不足,每个人都当三两人在用,实在事情太多。 不过这样也好,以往个个都是磨洋工,如今个个都恨不得有三头六臂。当然作为一县之主,他也不会亏待手下人,今年衙门的商税征收是超额完成,有足够的结余,自然可以提高一下办事人员的福利待遇。 秋粮征收的告示于第二日便张贴出来,就在衙门大门外,而且当地的商报也跟着报道了此事。再过了两天,各厢坊里甲也收到了更正过的《赋役全书》,书中列明了今年该缴纳的赋役及耗派项目。 然后人们便惊讶的发现,今年所缴的额度比去年少了不少,这是天大好事啊。 而且每一户的钱粮文册都由每一片区的‘总催’连同衙门临时委派的书算手同时定下,也就少了以往在税收过程中的诸多弊端。县令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往往具体细节工作还是要下层的吏书去完成,这期间难免不会蠹橐其中,作弊钱粮。 告示张贴出来,百姓心里也有了底,自然都是积极卖粮,争取卖个好价钱。更何况六合稻如今都成了皇家贡米,短短几天身价陡增数倍。 灵岩山脚有好些村子,像清溪村就是离雨花石涧最近的一个村子,过去村子里的人全靠挖雨花石谋生。‘千斤黄砂四两石,万斤石中无一珍’,妄图想凭挖一颗珍品雨花石而发家致富,犹如痴人说梦。 即便希望渺茫,把一家老小的命全压在一块小小的石头上,也大有人在。有运气好的,得一块精品而全家升天,但更多还是家破人亡。 如今这村子许多人,实际都成了赛马场的佃户,虽是佃户,但主家仁慈,生活比之过去好了不知有多少! 张婆婆家就是这样,过去的日子不堪回首,好在一家人齐全。如今能吃饱穿暖了,张婆婆心里最感激的人还是恩人邬阑。 小儿子张文生从村里赶了回来,一脸的兴奋,手里还拿着自家的钱粮文册。 才进家门,还来不及喝上一口茶,他就大喊一声:“娘,有好事啊!” 092【拍卖公告】 张婆婆早听见小儿子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放下手里的针线就出了屋门。 “老远就听见你大呼小叫的,咋了,有啥好事?” 院里一株老槐树下摆了一张简陋的桌子,和两把长凳,张文生拉着她坐下来。 “娘,你先坐下,待儿子慢慢给您讲。” “好,好,娘坐下……” 桌上放着茶壶,张文生顺手拿起来,连茶杯都没要,头一仰就咕嘟咕嘟灌下去,灌了大半壶才放下,然后抹抹嘴,说道: “两件事,这头一件呐,衙门前两天出了告示,说鼓励百姓自己卖粮,现如今咱县的红莲稻成了贡米,价钱都不知翻了几倍。儿子想这不正好,咱家佃的邬姑娘那些地,还都种的是红莲稻,今年眼见着丰收了,除开要交的租子,能余下不少呢,正好可以卖个好价钱。” 张婆婆脸上一喜:“真的?果真能卖个好价钱?” 张文生点点头,道:“儿子都打听好了,城里有好几家富户开的砻坊都争着收呢,今天都收到了八钱银子一石!” “什么?八钱!”张婆婆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真的八钱?” “那还有假?而且人家都说了,有多少收多少呢。这还只是本地人开的砻坊,还没算那些从苏浙来的外地粮商,他们给的价还要高!我寻摸着……借一辆马车,去应天周边几个州府再转转,看能不能有更好的价。” 张婆婆喜极,眼中不禁泛起泪光:“真是好啊,咱家有今天,这都托了邬姑娘的福啊。” 张文生听老娘提起邬阑,也不胜感慨:“是啊,要不是她,我和大哥恐怕今天都还在雨花涧挖石头呢;要不是她,咱家哪能佃这么好的地,还只收那么一点租子;要不是她,咱家也不会种这红莲稻,更不会想到还能卖个好价钱。” “娘记得她说过爱吃这里的米,就不知她去京城以后还能吃上咱六合的稻米不?娘还一直想着托人稍一些红莲稻给她呢。” 张文生突然想起来,又道:“儿子听说席婶婶和张嬷嬷都回六合了呢,要不……” “那感情好啊!”张婆婆高兴的差点跳起来:“儿啊,快把咱家新舂的米都给她们送去,就说今年的新米给邬姑娘一家尝个鲜!” 张文生微笑着道:“好啊,我也正有有这想法呢……哦,对了,娘,还第二件事,也是好事。” “好好好,这好事成双,那你再给娘说说。” “我刚就是才从里长那儿拿了咱家的钱粮文册,今年这要缴的税啊,衙门给减免了不少,儿子合计了一下,光税这层,咱家也能省下好几两银子呢,省下这几两银子就能让大哥的孩子的我的大宝去县里的社学读书了。” “是这个理儿,”张婆婆脸上笑开了花,仿佛那一道道褶子里都透着喜气,“真好,要说这方县令真是个好人!” “还有呐,我跟大哥商量过,打算明年再去佃县里的官田来种,刚才我也问了里长,他说咱家这样的完全合要求,决定要佃的话,他就去找黄师爷给说说。” “自然要佃,娘也听说了,说是租子给的极低,还分十年还……要真是这样,比自家买田都划算了。” “就是规矩多了些,而且只能种庄稼,不能种桑麻烟草,也不能再转佃,只能自家种……” “那不正好,反正咱家也只种庄稼不种别的,有了邬姑娘的这些地,再加上佃的官田,就种这红莲稻,只要是每年地里有收成,过不了三五年,咱家也能盖大屋子了。” 说起盖大屋子,张文生心里也生出一丝期盼,他回头望了望自家的土房,想起去年四五月间的光景,不禁欷吁万分,那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以为从此就要家破人亡了…… 幸好遇着了邬姑娘……如今都挺了过来,眼见日子一天天变好,张文生心里就像有一团火,烘的整个心都暖烘烘的。 “对了,卖粮这事,儿子跟村里几人商量好了,准备借两辆马车,去应天府周边的市集瞧瞧。马车准备先拉一些粮食,若是价钱合适就直接就卖掉。” “儿啊,六合这的市集不行?你不刚才还说八钱一石吗?” “不是不行,如今这红莲稻成了贡米,卖的起价,儿子就想卖个好价钱。咱县的几个大集都是本地人居多,外来的商贾毕竟少了些,咱这里收八钱,说不定其他地方收九钱一两的都有可能。有马车方便,当天就能打来回,过去是百姓养不起马,如今呐,光看咱清溪村就有好几家都配了马车,儿子羡慕得不得了。” “呵呵…”张婆婆笑了,“也是,过去啊,谁家里有头牛都是了不得的,现在你再瞧,谁家要是配了马车,那能吹上好久去了。” “等明年,要是地里收成还不错,咱家也养一匹马,那时就不知路能不能修好?有了马车确实方便许多,关键是快,还能载。” “那感情好啊……” 母子两人聊到直至太阳下山,在田间忙碌了一天的张老汉和大儿子一家也回来了,不大的小院瞬间就充满欢声,孩子的打闹声,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一家人的晚膳。 张文生抬头望了望天,七彩晚霞照亮天边,伴着袅袅炊烟,好一幅盛事祥和的美景,此时此刻他心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正充斥着整个心房…… 两日后,张文生从临近的扬州赶了回来,怀里揣着卖粮得来的银子,一如那天一般,还未到家就大呼小叫的喊着: “娘,我回来了!猜我卖了多少钱……” 同样是这几天,范秀才觉得自己一辈子能够经历的悲和喜,都在这几天里经历完了。 那日从王家牙行回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整个人都笼罩在巨大的悲哀之中。回到家中,也不敢和老娘细说,只是支支吾吾的编着谎言来‘欺骗’她,说看中自家地的买家很多…… 然而就在他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候,衙门的人居然亲自登门到他家里找他,接踵而来的消息又打的他措不及防……整个人昏昏沉沉,就这样同衙门签订了一份临时转卖契约。 主簿陈林这几日忙于勘定即将进行拍卖的官田,再次确定了四至,以及田底田面归属的重新厘清,以保证拍卖的土地是一整块且手续完整的地。本来有一两块民田合计十来亩夹在其中,也都找到了原地主并且签订了转卖协议。 衙门外已经张贴出了公告,时间定在八月二十八日,地点就在衙门的赞政厅进行。方四维并没有透露土地拍卖的底价,也没有邀请上官出席,只有郑大珰作为嘉宾出席……名为嘉宾,实为监督。 他心里还是有太多担心。 要问衙门其他的人对此有何看法,其实没有一个人看好,除了黄师爷。主要还是担心价格太高,尽管这个价已经比邬阑租马场的价格低了一半。 方四维这几日来,几乎是夜不能寐,没有休息好,自然越发感到心力憔悴。他想的太多了,内心就像有两个魔鬼在打架,一个在不断的鼓励他,给他勇气信心;而另一个却在不停的打击他,让他放弃这个荒唐的决定…… 曹淓毓拿到了邬阑借出的五百万两,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曹家已经吃进了不少土地。而借到的五百万两,是准备拿来付土地拍卖的钱……他确实有打算拍下这片官田,不管有没人竞价,他都要吃下这块地。 商报也有报道此次公开的拍卖,只是各方反应似乎成了一边倒,基本就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于是整个六合,就在这样一个奇怪的氛围笼罩之下,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八月二十八。 拍卖定在下晌的申时正式开始,但是从一大早,六合县衙门前那条大街就已经热闹起来,车水马龙,还都是豪华的马车,从扬州方向,滁州方向赶来。也有从南京方向过来的巨贾,携带了巨资,聘请的是镖局的人来押镖,而且直接将一抬抬装满白银的箱子抬进了县衙内。 正好赞政厅左右两边耳房,一是册库,一是银库,一箱箱白银直接抬进了银库暂时存放。 这场景大大出乎了每个人的意料,凡是见到的人都蒙了,包括方四维本人!本以为是门可罗雀的尴尬场面,简直没想到啊……就像全天下的有钱人一下都聚到了六合这么一个小地方一样。 百姓隐约知道今天衙门里有重要的事进行,只不过他们都不被允许进入衙门,所以是无法见证奇迹发生时的时刻。 街上的巡检司也开始巡逻,维持市面的稳定。瓜埠巡检司如今已升为南京北城兵马司的一个分司,人员较以前的屈屈几人猛增之百十来人。 赞政厅重新布置了一番,加了许多屏风隔断,一是为了阻挡人们好奇的目光,也是为了拍卖能顺利进行下去。 而唯一被允许入内的‘外人’是南商报的‘记者’,除此,就是邀请的本地一些稍有名望的绅衿。 还有一些人,本没再邀请之列,不过他们要强行进入衙门来观看拍卖,说实话,就连方四维也不好阻拦,那就是成天泡在赛马场的南京豪门权宦家的公子哥,以古珏为首。 093【一场看似荒诞的拍卖】 赞政厅就是衙门的大堂,门脸三开间,连上前廊后厦是足够大,为了此次拍卖活动还稍加改了一番。 堂正中北向立了一块硕大的海水潮三围屏,屏前置了一张三尺法桌,覆上蓝色桌衣,一人站在法桌之后,这相当于拍卖台和拍卖师了。 堂下东西向各摆了无数官帽椅,这是参与拍卖的买家的位置,椅后又设有屏风。屏风之后又设了一溜圈椅,作为嘉宾席,嘉宾席之后还摆了无数座凳,算是看客的席位。 整个大堂十分通透,东西梢间与正堂之间只加了抱框,上方横披镶嵌雕花板,与梁柱相交处用了花牙子衔接,这样三间屋就显得通透无比。地方宽敞了,安置的座位就多,以至于整个拍卖现场座无虚席,连前廊都站的有人。 方四维略微扫了一眼现场,估摸着有五六十人,有些人他并不认识,应该也没有邀请,想来是混进来当看客的。就像古珏带的那一群人,有多半他都不认识。 法桌后面站着的那位是师爷特意找的人,据说是能说会道,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天地为之变色……方四维对此颇有些无奈,拍卖本是个严肃的事情,又不是说书唱曲,你师爷当这是戏台子? 可是师爷却不以为然,他说拍卖不就是轮番叫价吗?不把场面支棱起来,搞热闹一些,叫人买家怎么出价? 好吧,你是师爷你全对,方四维只得不去理会他。 司礼监的郑大珰早早来到赞政厅,在东首第一位就坐,旁边还摆了一张方几,上面放了茶壶、茶盏,另外还有一碟精细点心,身后站了两个小太监随身伺候着。 曹淓毓坐在西首第一位,与郑大珰相向而坐,这两人原就认识,今天相见两人稍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荃叔和一小厮站在他身后,那小厮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曹淓毓一直都是谨慎之人,平常很少亲自出面应酬,认识他的人不多,只是但凡认识他的,都清楚他的实力,绝不是一两个富商巨贾可与之相比的。 申时快到了,参与的买家基本到齐,而且已经就坐。商人之间彼此听过大名,但未必都认识。今日在场之人,当中也只有曹淓毓年纪最轻,众人看他周身气度非凡,神情闲适懒散,似乎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都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太谷曹氏家族的当家人。 他的到来出现,毫无意外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轰动。 只有最外圈坐的一群人不服气,尤其古珏,在同一场合里但凡比他优秀的,他都‘看不惯’人家,男人嫉妒起来同女人没啥两样。 师爷重申了此次拍卖的规矩和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又报了此次地块的四至、大小、用途、使用期限、官方要求等,以及价格:每亩一百两起拍,加价每次十两。 当这个价格一报出来,整个大堂一片哗然,从没有哪个时代的地价能过一百两的,即便是江南最好的上等良田也没有到一百两一亩的地步。 “师爷,你这是在抢钱吧?”当场就有买家出声呛道。 黄师爷却不紧不慢道:“诸位,诸位,别忘了这是七十年一次性买断的价……” “那也高了啊,我就算现在买一亩地也要不了五十两啊?何况还是佃的……” 黄师爷有些皱眉,这人纯粹来搅合的:“我说这位买家,您听清楚刚才说的什么吗?看清楚拍卖细则了吗?您都没听清楚、看清楚就信口一说,来玩的?” 然后又握拳向在场所有人道:“诸位,请务必看清拍卖细则,清楚了规矩再来叫价,如果看清楚了之后觉得不妥的,现在可以退出此次拍卖……” 他连说了几声,没一人退出,就连刚才说话的那位买家也闭了嘴。 方四维见状接着道:“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规矩,现在就正式开始吧,申时已到,先有请司礼监掌印郑大珰为此次六合县土地使用权拍卖鸣金开锣……” “duang~~~” 没有繁琐的仪式,郑大珰很快走完过场。待他重新坐下之后,站在前面的主拍人已经开始了叫价……正如方四维想象的那样,这位主拍人果然有一副铁齿铜牙,嘴皮一翻,词儿就蹦跶出来了。 唱念做打样样精通,真把这里当成戏台了,方四维暗暗叹了一声,算了就这样吧……也好在气氛给调动起来,只要有人出价,势必就有跟。 凡喊出一个价,曹淓毓必跟,当价格已经到了一百八十两时,他依然示意。先前跟他一起竞价的寥寥无几,几轮下来,形势突然逆转,竟全都开始竞价。 曹淓毓依然微笑着,保持着风度翩翩,只要喊价必然跟进。方四维倒是觉出一丝不对劲,因为这看起来就像所有竞买的买家联合起来对付曹淓毓一人。 当主拍人喊出二百两的价时,忽有买家喊道:“我出二百四十两!”之后更是得意洋洋的看着曹淓毓。 犹如一潭深水投下一块巨石,掀起一阵凶猛的波涛,连坐在最外围不请自来的看客都不禁‘哇’声一片。这个价已然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就是邬阑佃马场的价也不过二百两一亩。 方四维内心一紧,他紧张的看着曹淓毓,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端倪,脑子想象的也是他拒绝再跟的模样。 “这位胡老板喊的二百四十两,还有人跟吗?”主拍人重复了一遍报价。 稍倾,他又重复第二遍:“二百四十两第二次,有人跟吗?” 堂上一片安静……喊价的胡老板开始有些紧张起来,嘴角不停的抽动,要是曹淓毓不跟进,今天的拍卖就到此结束,而他,将以史无前例的价格‘买’下这一片一百多顷的官地。 坐在曹淓毓对面的郑大珰环视一圈,心中一哂,人呐,最要紧是莫看轻别人,莫把别人当傻瓜…… 他举起茶盏悠然饮着茶,这干儿子沏的茶还真是不错,火候拿捏的到位。提点一下也许还堪用,下次让他给皇爷沏一次茶…… “二百四十两第三次,有人跟吗?”主拍人再一次问道。 曹淓毓单手托着下颌,手肘支在身旁的方几上,歪着头乜斜着那位胡老板,半晌,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胡老板越发‘颤抖’起来,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下来,要是今天出价到此为止,他……他就是赔上所有身家,也不够付拍卖的价钱。 “既然无人跟进,那我宣布……”主拍人的话再次响起。 “三百两……”曹淓毓终于开口。 随着一声明显的嘘气声在堂上响起,仿佛众人心里那快石头才落地。郑大珰呵呵一笑,放下手中茶盏,然后双手交握,惬意的看着这一众人。 “好,三百两,有人跟吗?”主拍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胡老板长出一口气,他下意识的抹了一把汗……这次他说什么也不敢再开口了。 主拍人连喊三次,依然没人跟进:“好,三百两成交!” 随着一声落锤,曹淓毓最终拍下这片官地。方四维直到落锤,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成交了…… 拍卖结束,接下来的后续自然有人跟进,三百万两巨款,对于六合县来讲,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方四维发现自己走路都是飘的,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回到书房他一下瘫软在椅子上,半天爬不起来。将近两个月的忙碌,今天终于看到了结果,再回头想想,似乎一切都值了。 很多人其实想不明白,曹淓毓为何要高价买下这块地,不过没等他们回过味来,形势似乎又变了。 曹淓毓回到宅邸,贾老板已经等候多时。进了书房,两人并无寒暄,曹淓毓直接问道:“准备如何了?” 贾老板自信道:“差不多了,属下觉得……可以考虑了。” “可有把握?” 贾老板一笑:“那个范秀才很幸运,不如就从他那开始。” “曹淓毓考虑半晌:“好……” ———— 范秀才哆哆嗦嗦的捧着一千五百两的银票,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他这样子实在难看,只是这个对他来说天大的惊喜,一下让他六神无主没了抓拿。 当初一百两买下的五亩地,前些日子地价大跌,还血亏了一大半进去,本以为再无翻盘的机会,没想到啊,仅仅过了几天而已,当初的一百两银子一下就变成了一千五百两。 这一千五百两,对于他这么一个小百姓绝对是一笔巨款,做梦也不敢这么想的。 陈林亲自将银票交到他手上,看着范秀才喜极而泣,转而痛哭流涕的模样,也是感慨万分。他想起有人曾经说过的一句戏言,这就叫走狗屎运。 有的人喝水都能塞牙,而有的人踩屎都能捡到钱…… “拿好银票,好生把家里安顿好,”他安慰他道。 范秀才一抹眼泪,重重的点头:“早就赁好了房子,我和老娘昨天搬了进去。” “有了这笔钱,往后你家里也可算衣食无忧了,就好自为之吧,这种运气有些人一辈子都碰不到一回。” 094【种肥田不如告瘦状】 六合县的官田拍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价钱,这消息犹如射出的箭,仿佛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应天。 吴翰还在后宅里更衣用膳,就听得长随提起,他很吃了一惊。不过也只是愣了半晌,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这似乎是一条生财的好路子。 中央和地方的税收,无论田赋还是商税钞关的征收,都是一部分存留本地一部分上缴朝廷户部。好比南直隶就是每起运五两田赋,留一两在当地,而商税因这一地商业发达,‘起运’所占比例更是极小。 一般税收存留当地,主要还是用于供本地军门各道分司师生俸廪,以及军饷河道修理等项的开支。 而吴翰作为应天府尹,其实跟顺天府尹的境况差不多,处处掣肘,很多本地事务府尹插根本不上手,好比南京事实上的最高长官是南京守备、兵部机务参赞及都督府,还有应天巡抚等,更何况南京还有一套朝廷班子,这姑且不说。 所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既然第一次如此成功,那就再举办一场…… 自范秀才卖了地之后,就搬到县城西门的玄真观附近,这里近县儒学,也方便他读书求学。他老娘也在道观附近盘下一个豆腐铺,准备卖些吃食。 范秀才一夜之间发家的事迹很快就传遍的整个六合,连他本人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他想起当初在王家牙行门口遇着的那位老者所说的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果然是一语成谶。 就像老天砸下肉包子,偏偏只砸中范秀才一人,有人羡慕他,当然也有人开始后悔自己太性急,卖地卖早了。 拍卖之后的第三天,地价便出现了上扬的苗头,王大龙对于行情事了如指掌,他可没办法左右地价的涨跌,但他也知道,真正能操纵涨跌的,除了曹家应该再没第二家。 这天,他照例来到牙行,坐在西厢的那间书房。 秋天时节,空气中充满桂花的香气,即便坐在屋内也能闻见,除此,还能听见……阵阵吵闹声,从东厢那边传出来的,隔着十丈远的距离还能听见,想来定是吵得屋顶被掀翻了。 王大龙依然稳坐屋中,他知道前面在吵什么,不外乎想找赎之前卖掉的田地,偏偏那个最大的买家贾老板签的是活卖……王大龙不禁摇摇头,找赎?呵呵,都当别人是傻的,殊不知自己才是被耍弄的那个。 田地等不动产兴活卖,非一次性买断,即不卖死,允许原主加找一次至多次,此乃民间商事习惯的做法,除非契约写明杜绝、一卖百休、断肠洗绝等字样,表示永不异言找赎。 即便写了杜绝等字样,依然还是有人加五六次者,犹如无赖小人的做法。所谓‘种肥田不如告瘦状’,其动机就是卖主希望通过诉讼途径得到官方的‘同情’,而获取更大利益。 王大龙对此早就见惯不怪,他王家几代都从事田产房产买卖,甚至有见过持续七十年都在找价的卖家,找价一契,找断一契,迭找断重迭,找断讹找不休,祖父卖田子孙索找者,此谓之鏖找。 “哎……”王大龙叹了一声:“官司是免不的拉,就看你‘贾老爷’怎么做?” 方四维连着好几天都处于情绪亢奋状态,头一次拍卖就如此成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与师爷一合计,既然第一次就成功了,那自然要趁热打铁再来一次。 只是没想到竟被一场官司打乱的计划。 赞政厅又一次挤满了人,这次却不是拍卖,而是众多卖家状告唯一一个买家,并要求按时价找补的买卖官司。 方四维看着三尺法桌下跪着的贾老爷,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最近县里的土地买卖十分活跃,这种事只要合乎规范,衙门一般都不会干涉买卖。但这个贾老板却买下这么多地,就有些让人疑惑了,他到底要干嘛? “你起来说话吧,本官问你,何为一次要买这么多地?”方四维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位贾老板面带悲戚,似乎受了天大的冤屈一般:“谢县老爷!禀老爷,草民本是盐商,常年在西北和辽东的几镇之间行商,又在辽东镇的海州、义州、广宁等近海地方贩盐。因辽东地处偏远,冬季寒冷漫长,当地又极缺粮、棉等,草民就想着不如先贩一道粮、棉到辽东,然后再在辽东贩盐,这就等于赚了两道的钱。” “草民又考虑与其在山东鬻棉,不如找适合耕种的地来自己找佃户种植棉花,收获之后可直接运往辽东,这样又不受掣肘。而草民之所以想到买六合的地,一是这里地价是南方最便宜的,而且也很适合种植棉花,二是可走长江水路直接通过海运到达辽东,海运花费相对不多,所以利润还是可观……” “只是万万没想到,草民花费巨资够得的田地,遇到的卖家竟是一群无耻无赖之徒,一个二个想趁田价上涨来索取差价……” 方四维相当无语,这……骂的有些过了吧,不说无赖之类,本来田产买卖就允许找赎,卖家找差价也说的过去。 “本来找赎也是允许的,你不知道田产买卖的规矩就贸然花费巨资购地?” “回县太爷,辽东和西北几镇并没这样的规矩,但草民倒不是完全不知道这样的规矩,若是找一次草民也能接受,补了这差价也行。但就怕总是来找赎,这样草民当然不愿,要是地价一直涨卖家一直找赎,那草民还买什么地种什么棉啊?” “呃……”方四维一时倒也不知怎么说,其实这人的顾虑也不是没道理,田地买卖中的确最怕遇着这种贪得无厌的卖家,索求无度,将好事都要变成坏事。 “那……你签的是活卖契你知道吗?并没写上杜绝等字样,等于认同卖家找赎啊。” “禀县老爷,即便草民签了绝卖,但绝卖跟活卖又有多大差别?” 方四维又被问住了,如今都是只要卖家一说‘家里穷苦,不得已卖田’,还有说什么‘一遇丧葬急需、钱粮无办’等等,一般都会得到官方支持,所以绝卖也并非完全断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草民刚才就说了,找价一次可以,草民这次就认了,但只此一次找价,往后再不会答应,即便告到京城去,草民也还是这么说。” 方四维想了想,又询问一众卖家:“你们的意思呢?”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说道:“既然是规矩那就按规矩来,我等此时卖田本就吃了大亏,说白了吧,断不可答应你贾老爷只找一次,要是往后田价都像范秀才家的地那样……”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贾老爷冷笑一声:“好好好,过去人都说江北民风淳朴,如今我也总算见识到了,你们所谓‘淳朴’的民风,不过就是一群舔然而不顾名义之人的无耻举动!即这样,我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你们不是想找赎吗?我就成全你们,十倍价全部赎回去,就不用一次次的找赎那么麻烦,至于其它……免谈!” 这番骂人之话,让方四维的脸上都觉得有些火辣辣,他好歹也是六合县令如今让人指着鼻子骂呢。 “这位买家休得无礼,一来你这买地契约里并未标明绝卖字样,这本就是你的错;二来卖家找赎也确实说的过去,既然你们打官司打到衙门,那么本官并不会因为是六合的县令而偏袒卖家……” 方四维又转向众多卖家,道:“这位买家给了主意了,十倍同意你们赎回去,本官觉得这样最好……” “但十倍太高了!” 方四维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他脸色一沉,半晌才说:“十倍高了?你们刚才不是提到了范秀才吗?他家的地三百两成的交,你们的十倍不过也只是五十两而已。本官觉得十倍可以了。” 卖家们面面相觑,这都什么事!不仅收不回本就亏去的钱,还要倒贴几十两进去? “我等不同意十倍!” “好,那你们说希望多少倍?” 一群卖家埋头商量起来,半天过去,似乎都还没有达成一致的一见,贾老爷冷冷看着他们,脸上的讽刺意味更浓。 终于有人站出来说道:“三倍,就不说了,我等只愿意接受这个赎回价。” 方四维回头看看贾老爷,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贾老爷心中哂笑,表面却凛然,他抱拳道:“草民无话可说,但凭县老爷做主!” 方四维沉吟,道:“既如此,那本官就替你做了这个主,就三倍,其实你也不亏……” 贾老爷不再说话,只是脸上还尚留有一丝不甘…… 官司了了,但事情却没了完,卖家人数众多,并不是人人都愿意贴钱赎回。好比有十两一亩的价卖掉的,三倍赎回就得自己再添二十两进去。二十两虽不是巨款,但对于普通百姓家也不是小数目,除非是真想拿回地,然后等待地价上涨再卖出。 这时候最不慌的自然是贾老爷,他就等着卖家拿钱来赎…… 095【第一茬韭菜】 人性这东西,既强大也虚弱,既卑微也崇高,既能洞察又常常视而不见。 但要说卖家无耻,那也不至于,毕竟传统社会中,土地关乎着身家性命,这不由得你不自私重利。 而《大明律·户律·典卖田宅》中也有规定:其所·田宅、园林、碾磨等物,年限已满,业主备价取赎,若典主托故不肯放赎者,笞四十。限外递年所得多余花利追征给主,仍听依原价取赎。其年限虽满,业主无力取赎者,不拘此律。 显然明律对于出典人回赎权有法律层面的保障,而对于受佃人的故意刁难行为有刑法惩戒,但是,此法稀图禁绝因争利而起的纠纷,但对产权的界定只字不提。另外,‘仍听依原价取赎’,这根本就没考虑地价可能存在涨跌的现实情况。 土地存在活卖,还有一个至关因素是大量的民间资本贮存在土地上,使之成为稀缺资源,也为这种商事习惯提供了存在空间。 方四维作为县令,他的做法的确也没有特别偏袒哪一方,对买家贾老板的诉求也有所考虑,这还是需要有胆识。因为儒家意识形态的社会下,最终会将司法引向道德伦理的判断,而非事实。 其实不止贾老板,之前邬阑在京城买房遇到了也是同样的问题。而她之所以能打赢官司,除了她并不怕争讼,也不认为息讼就是好的处理方式外,也有基于产权界定这一条,以及地价存在涨跌的现实情况。 官司之后,贾老板谢绝见客,主要是谢绝说客。第二日,王大龙牙行外的那张告示贴又更新了,地价恢复到了七两一亩。 头天还在不满的卖家,这时似乎已经无暇顾及官司,他们又开始改变主意……地价的上涨,让他们越来越相信,土地可以值到三百两一亩的天价。 王大龙作为一个中间人,一直在冷眼旁观,尽管牙行也因此买卖兴隆,这一轮下来估计好几年的利润都赚到了,但他还是坚决反对家里人参与到土地买卖当中。 回赎需要资金,而能为小民个体提供资金的基本就是质铺,一般这类质铺架本金白银百两左右,可收微物,比如粮食、布匹等皆可,而且随质随赎。 王大龙的牙行也办此类业务,所以卖地人在牙行里办了质押得到资金后,就可直接办理赎回土地。而贾老板又将业务全权委托给牙行,渐渐的,之前抢着卖地的又开始蜂拥赎回土地……不几日,地价重新回到了十两的价位。 本金一,赎回之后变成三,这买卖怎么看都收益不错。 西陈曹宅,秋天无疑给这座深宅大院增添不少暖色。 躲着不见人的‘贾老板’正在曹淓毓的书房汇报近况,他的神情颇为愉悦,看来这一次表现相当不错。 荃叔听了不禁笑道:“恭喜主子,这前后也就一月功夫,倒是净赚了三百多万两回来呢。” 贾老板也笑着道:“是啊,别的不说,把拍卖土地的钱给赚了回来,相当于那片地白得了。” “呵呵,说的也是。” 曹淓毓却并无太多表情,他只淡淡的回道:“这才开始,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主子说的也对……不过,老奴有些想不明白,就斗胆问问,那片地,主子是准备留着生钱还是另有他用?” 曹淓毓此时才微微一笑:“其实那片地也可以留着,说不定不久将来真的会成为一块聚宝地。” “说到聚宝……卑下倒是想起来六合的赛马场,”贾老板忽然想起那赛马场外面一片商业开发区。 “卑下打听过了,赛马场那片地就是当初二百多两一亩佃下的,如今来看确实就像一个聚宝盆。主子要是借用那种方式来生钱,似乎也挺好。” “说的不错,”曹淓毓点点头:“那片地所处位置不错,驿路直通仪真,再往南是赛马场新拿下来的地,还有一大片山庄、别业,景色也不错,若是有个贸易市集,再开上钱庄票号……应该是相当赚钱的。” 贾老板听了双眼放光:“主子有这打算?” 曹淓毓又是一笑:“我知道你想什么,只是目前还做不了,先留着吧,对你另有安排……” “对了~主子,”荃叔插话进来,他又想起一事需要汇报:“咱五堂的恒昌号在上海县牵头的钱业公所目前辖有当地的钱庄已有六十四家之多。”(注1) “哦?”曹淓毓对这倒是感了兴趣:“这六十四家如何?” “其中汇划钱庄就占了近三成,挑打钱庄占了四成多,其余就是零兑庄……”荃叔答道。 “他们目前们只管松江一府还是……浙江一路的呢?”曹淓毓继续问道。 “浙江一路目前可能只有靠恒昌号旗下的票号来做汇划。” “哦……这进展不行啊,还得再快。” “主要是苏浙一带都是两淮总商的聚合钱庄控制,恐怕难以压倒他们。” 曹淓毓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为何要压倒人家?难道不能与之合作?” 贾老板想了想,不等荃叔回答就说道:“听说那个江大用也在六合,主子不如……” 曹淓毓扭头看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确在……” 思索半晌又转向荃叔道:“这样吧,荃叔,明日递上我的名刺,约他一叙。” 荃叔记下:“是,主子。” “贾宜甄……”曹淓毓又对贾老板道:“等这里完结,你就去杭州府吧,去主持那里的钱业公所,需要加快进度,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贾老板闻言内心一喜:“卑下知道,多谢主子提拔。” “荃叔,还有一事……” “主子您说,” “那个赵四如今还住在隔壁?” 荃叔不曾想他问起这人:“呃对,还在隔壁。” “还是明日,投张名刺给他,我需亲自登门拜访这位无间公子。” 荃叔只觉眼皮一跳,如今这两人关系势如水火,可不怎么和谐,“主子您……不会是为了邬家姑娘吧?” 曹淓毓睨他一眼,脸色稍稍一沉:“荃叔……” 荃叔连忙抢着道:“老奴多嘴,主子勿怪……不过,老奴就想问这名贴该如何写?” 曹淓毓哼了一声,依然沉着脸色道:“就说有事相商……” ———— 曹淓毓说的有事,确实为了公事,而非其他。 赵四一大清早就接到一封展开来长达五尺,又阔五寸,还另用锦纸做封袋的名贴,其实里边写了不过四个字:曹淓毓拜。 赵四知道这是松江府五云轩所造的拱花着色白单贴,专门用作名贴,这样一封奢侈名帖光费银就得三钱,这曹淓毓臭显摆啥?一副暴发户的模样!他真想把这名帖丢到水沟里。 不过想了想还是没丢…… 其实这哪是曹淓毓的主意,完全就是荃叔为了‘报复’他那日的‘刁难’而故意为之。 巳时初,曹淓毓已经坐在隔壁抚莱阁的听海茶室里,赵四面东南坐着,在他对面。嬷嬷不在,所以没人上茶,如此算是相当怠慢了,只是曹淓毓似乎也不介意,依然笑眯眯的看着他。 “有话就说……”赵四懒懒的说道。 曹淓毓没有直接开口,理了理身上的氅衣,过场做足才开口:“想请赵四公子帮在下一个忙……” 赵四眼皮都不抬一下,半晌,呵呵一声:“帮…忙……” “当然啦,不会白帮,事成之后在下自当厚礼送上。” 赵四默然了好一会,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以至于曹淓毓都以为他是拒绝意思。 “赵四公子意下如何?”他又问了一遍。 “你想干嘛……”赵四终于说了话。 “呵呵,还以为你听都不听就拒绝了,好,是这样的……”曹淓毓这才把今日来访的目的说了出来。 赵四听着慢慢抬起头来,两眼微眯盯着他,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原来是你搞得……” 曹淓毓笑意更深:“赵四公子聪慧,呃…就说帮不帮吧?”曹淓毓并没有遮遮掩掩的对他拐弯抹角。 “哼~”赵四微哼,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本公子得说清楚,是为了表妹借你的那些钱,不是为了你。” “好,”曹淓毓很快回道:“在下也是为了钱……尽快还钱。” 赵四撇撇嘴,略带嫌弃道:“不过没看出来,你曹大公子挺冷酷无情的啊。” 曹淓毓笑笑,不再说话。 他身边一直跟着长随,从隔壁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慢悠悠的踱回自家宅内,其实真的很近,但要是从两家相隔的一道矮墙直接翻墙而过则更近,都省了绕路的时间,邬阑过去就常干这事。 才回到书房,荃叔又有了事要禀告。 (注1)钱业公所类似于现代银行业协会,或者银监会一类组织,最早出现在乾隆年间的上海,旗下有三类钱庄,一是汇划钱庄,账面资本可达白银万两以上,存放款可至十万两以上,营业中有庄票业务来代替实际银两流通。这类加入钱业公所的钱庄称为‘入园钱庄’,互相之间的票据收解同业拆放可用公单在公所内互相抵札汇划。二是挑打钱庄,资本在百两至上千两,主要为商家买卖代办现款解送。不办理票据业务。三是零兑庄,其主要业务仅为零兑银两、铜钱等,又称为门市钱庄,类似现代储蓄所。 096【火热的地皮】 荃叔见曹淓毓总算回来了,连忙上前凑近耳边说道:“主子,江老爷子亲自登门拜访了。” 曹淓毓一惊,迅速看他一眼,问道:“你已经送了名贴?” 荃叔摇头:“还没送出去呢,人就到了。” 曹淓毓很快恢复常态,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老奴给他说您还未回,他笑了一声说无妨,等等就好,于是就去了半山亭那里……” “这样吧,”曹淓毓沉吟片刻:“请他来书房。” “是,主子,”荃叔领了命令便出去。 半山亭那里,江大用站在亭间,周遭景色一览无余,其实这只是一间普通的宅院,连景色都显得普通,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也跟他在灵岩山脚的那间别业差远了。 但偏偏天下第一巨富的太谷曹家的当家人选在这里隐居,倒也有些隐于市的意味,若是无人指引还真是谁也想不到。 他想起自己今日前来,也非一时兴起,其实早就该来拜访了,前些时候还听说他在京城,而那时自己恰恰才离开。后来两浙转了一圈回来,又听说他回了六合……一切皆有天意。 六合其实是个好地方,之前在扬州……想起扬州,江大用不禁叹了气。一说扬州,谁人不提盐商,谁人不提两淮的盐场?五月一场大雨,六月洪水如期而至,朝廷赈恤两淮吕四、余东、余西等二十场,又缓征今年赋税……本来去年秋的一场大潮灾就让灶户损失惨重,至今都未完全恢复。今年是比去年强些,只是如今看,恐怕又是颗粒无收的一年。 灶户都这般光景了,难道盐商的日子就能好过起来?且不说别的,就说私盐猖獗,盐枭势力膨胀,哪怕盐商过得再穷奢极欲,也不至于打家劫舍做违法之事,若长此以往,别说两淮盐场,就是扬州恐怕都会趋于式微。 当然,最好就是朝廷能出手整顿盐业,若是那样…… “江老爷子,主子有请……”荃叔已在亭外恭候着。 江大用的思绪转了回来,看着他微微一笑,伸出手道:“请。” 一炷香后,江大用已在曹淓毓的书房里。 中堂庋置着好几架大书柜,满满的书,书架前立着嵌螺钿的黑漆屏风,一张月梅螺钿方桌,两边各摆同款螺钿庭院人物南官帽椅。其余摆设倒是简单的多,整体看来依然厚重却不失华丽。 书房的风格与庭院相比,倒是奢华不少,江大用只匆匆撇了一眼。 小厮上了茶后便退出书房,只有荃叔陪在身边,两人饮过之后,江大用这才道明来意。 “冒昧到访,还请曹公子勿见怪。今日老夫前来,其实是想与曹家合作……”他直接开门见山说道。 曹淓毓脸上保持着微笑,耐心等待他继续。 “是这样的,老夫才从浙东回来,那里就听说曹公子在上海县成立的钱业公所还不错,老夫呢,忝为两淮商业的带头人,在浙江一路还算有些铺庄和人脉,就想着能否与曹公子您合作……” 曹淓毓为人谨慎,就算内心已经很希望同聚合钱庄合作,但出于商场上形成的习惯,还是要了解更多。 “江老爷子是有什么考虑吗?” “呵呵…”江大用笑了,他态度谦逊,但眼神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光:“老夫有两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爷子请讲……”曹淓毓说道。 “曹公子如此大手笔恐怕不会只在六合一地吧,毕竟这里还不算真正的江南。而真正的江南,土地有大半都在士绅豪族手中,想要从他们手中得到土地,恐怕还不是以地价利诱这么简单操作。老夫想着,一来这钱恐怕不是小数目,二来,其实老夫还不太清楚曹公子想用何种方法?能从士大夫手上得到土地……” 曹淓毓笑而不语。 江大用继续道:“……直到老夫知道了钱业公所,才多少有些明白。那汇划钱庄不仅可做汇票,还可以大额放贷吧?以田土做抵押……只要利息不高还是不错的,不过……” “不过什么?”曹淓毓又问道。 “不敢说完全能懂……举例说吧,想必曹公子也知道,十个徽商有九个都做典当,老夫就是典当起家。典当的规矩就是‘估值一两,止借银三钱;值银一钱,止当银三分’,若是拿田土质押,估值三十两一亩,也只典得到十两左右吧?说实话,这买卖可不怎么划算,毕竟江南的大地主不是贫农,他们不会贱卖自己手上的土地。” “老爷子说的是,但若是值银三十两的地能贷到三百两呢?” “哈…哈哈…”江大用一听这话有些失笑,仿佛听到奇闻一般,“曹公子这是唱的哪出戏?老夫活这么久还真没听过?” 曹淓毓依然微微一笑,并不介意,还是彬彬有礼道:“这之前需要缴纳一定数额的保证金,贷得多自然回报也大,当然还的利息也多……” 江大用双眼一眯,眼底划过一丝凌厉,半晌,他声音一沉说道:“曹公子的意思是…事实上等同于开出虚银两的会票,再由抵押人持着这张会票去参与土地的竞买?” “虽是虚的,但我恒昌号依然承认。还有别忘了一旦事成,那就是巨额的利润,如此诱惑,谁还没个赌徒心思?”曹淓毓很直接的反问道。 江大用盯着他打量了许久,末了暗暗叹了一声,到底是自己老了,早没了年轻那会的狠劲……但就算还年轻,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用这样的法子。 他心中五味杂陈:“哎,老夫明白了……曹公子果然年轻有为,难怪年纪轻轻就做了曹家家主。” 曹淓毓微微躬身,道:“谬赞。” “那么老夫索性就再问一下,曹公子用这法子聚集这么多土地在手上,是为了什么?” “哎……”曹淓毓叹了一声,道:“不瞒老爷子您,在下也不过是为了……就像您参与出资驿递改革一样。” “呵呵,”江大用笑了起来,这下才完全明白过来:“原来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啊。” “那您的聚合钱庄可同意加入在下的钱业公所?” “呵呵,自然!”江大用说道。 ———— 江大用起身告辞,曹淓毓一直将他送出大门才又返回书房。 回到书房,小厮送上饭菜,他才发现此时已过晌午,还未用膳。 简单用了一些,然后又回到东梢间,坐在那张髹红戗金龙纹的桌案前,又拿起舆图研究起来。 荃叔为他泡了一壶岕茶,说道:“主子,您歇一会?” 曹淓毓嗯了一声,随手拿起茶盏啜了一口,眼睛依然看着舆图。 荃叔想了想,问道:“主子,接下来还要继续炒高地价?” 曹淓毓闻言才放下舆图,看着他道:“自然,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主子,您说陛下他会答应吗?要是……” 曹淓毓知道他想问什么:“应该会答应的。” “哎,要是陛下能答应,那主子您这些年的努力也算没白费,但就不知道江老爷子他会不会跟咱想的一样?” 曹淓毓笑了:“若是可能,他应该会请求陛下成全他江家在盐业上的垄断地位。” “哦,那还好说……” 江大用出了曹宅,老朝奉早已等在大门外,两人坐上了马车,往在城外的别业驶去。 途中,老朝奉问道:“老爷,您觉得这曹家主如何?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 江大用不禁感叹道:“是个厉害的人,老夫不及也!” 刚才书房里曹淓毓说的一番话,依然在耳边还嗡嗡作响,想理解他这是什么操作?等于空手套白狼!做一个局,故意拉高地价来引人入局,然后诱人典押手上土地,但典押人实际拿到的却是一张纸。再用这张纸去换取已经超出实际地价的土地,并且还为之付出高额的利息和赎回金。一旦违约还不上,那么典出的土地也就永远成了他人的, 而他曹淓毓为此付出的成本代价,恐怕连十之一都不到。 “那老爷您接下来还继续收地吗?” “收,怎么不收?除了六合不还有徐州和保定府的地吗?这三个不都是经济区?三地轮着来,只要不是最后一个接手土地的,咱们就有的赚!而且这事还宜早不宜迟。” “对啊,卑职倒忘了还有另外两地。” “且瞧着吧,六合这儿马上要成为一潭浑水,而且要不了多久,这天下恐怕都要被搅合浑。” “呵呵,老爷这比喻恰当,浑水摸鱼岂不正好?” 衙门里,头次尝到了甜头的方四维决定再办一场土地拍卖会,他已经琢磨了好久,只是看着舆图有些发呆。 师爷同佐贰官同样在他书房里,四人就这样发呆的发呆,沉思的沉思…… “堂尊,这拍卖恐怕还得有个限度吧?” “此话怎讲?” “一来咱衙门的官田有限呐,光山地草场就占了不少,又不靠驿路,不好拍卖出去。而且还要搞公田放领,哪有这多地来拍卖啊?” “哎,本官也是想的这个问题……” “还有最近,靠近驿路的好地都被商贾收购了去,下官在想,他们会不会坐地起价啊?” “坐地起价……说笑吧?起价卖个谁?” 097【举世皆浊我独清】 “坐地起价……说笑了吧?起了价卖给谁?” “对啊,他们坐地起价卖给谁去?” “总有人会接手的嘛,你们想想典铺子,每典出一次不都会涨一次价吗?一个道理啊,只要不是最后一个接手的,总还是能赚到钱。” “诶,这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回到刚才问题……谁会去买?” 方四维听着他们三人的议论,有些走神儿……半天,好久没说话嗓子有些哑,于是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 “那位贾老爷现在如何了?” “贾老爷?”师爷不明就里:“他现如今都不外出,想来是躲在家中以免有人骚扰之。” “本官问的是他手中的地,之前的卖家还在赎回?” 陈林想了想,回道:“这几日来办理文书册的人少了一些,估计贾老板他手上即便还有地,恐也不多了。” “哦……”方四维哦了一声,半天又道:“你们说的有些道理,本官想这土地拍卖啊,一年一次就好,不能随时随地都搞。别的地方咱不清楚,但六合这里,私田还是多于官田。所以,本官的意思,得事先做个规划,不能想起那片地就拍卖那片地……” “那怎么做规划?” “具体本官还没想好,反正这事不能急躁,石头城也不是一年建成的,总得一点点来。好比今年我放出去多少土地给百姓耕种,按率我才能拍卖多少土地……这样才能即保黎民百姓生理,又保我县每年的赋税按时足额上缴,还有余钱可以留下。” “堂尊说的在理,那这次拍卖还搞吗?” “再做一次,县里如今银钱不丰,用钱的地方又多,今夏的洪水又致我县的坍江之灾,东南从新江口起到我县的司徒圩,约坍有十余里,这修水利总得用钱吧;不光水利,还有我县的社学也要扩建校舍、兴修粮仓……这些都得要钱呐。” “也是,那这次又打算拍卖哪片地?” “我看县城西有一片荒白田,就不知那里有多少亩?” 县丞汪颖想了想,回道说:“我县去年登记的荒白田有二十二顷八十八亩九分,那一片地不算最大,大约五六顷。” “就那片地吧,正好也是有条驿路通来安。” “还是如上次那样先发通告么?” “对,时间就定在……五日之后。” “卑职晓得了。” “另外……这次交易允许使用即期会票,上次全是现银,一是太麻烦了,二是风险也大。” ———— 曹淓毓听说消息时笑了:“这方县令倒是有见识。” 荃叔也笑着道:“可不是,省得搬运银两也麻烦。” “南京恒昌号的大朝奉是谁?” “主子,是李朝奉,要不让他先找县衙的人谈谈?看能不能指定我恒昌号作为……” “就这么办,三日之内说定这事。” “是,老奴明白。” 五日之后,第二场的土地拍卖会如期举行。 而就在开始前这五日内,整个六合县,乃至江北的三县都为之轰动,因为有第一次的成功,而且江北的江浦、六合、仪真同为一个经济区,所以两县的知县也来到六合县衙观摩整个拍卖过程。 他们当然也想跟着做,如此轻松,仿佛办这么一场拍卖就能百万到手。 曹淓毓这次就没有出面,而由荃叔代为出席,拍卖也十分顺利,最终顺利以三百五十两一亩的价成交。结果是不出意料,但是也有意料之外,就是价格居然又涨了五十两,二是这次的买家是两淮总商的江家。 王家的牙行成了最热闹的地方,每日人们来这里打探各种消息,真的假的,道听途说的,成群的人聚在一起讨论地价,猜想价格最高能攀到多高。之前从贾老板手中赎回土地的人,虽然多花了不少钱,但万幸又卖了一个好价钱出去,还是比之前赚了至少五倍的利润…… 这好比是一场盛宴,也像金陵三月的天妃宫庙会,到处是朝圣的人群、充满狂欢喜庆的情绪,当然也有人沮丧、后悔、羡慕、嫉妒…… 三日后,牙行外那张告示贴上的最新价格又更新了,最贵一块地的地价竟陡然升至四百两一亩! 犹如一道闪电劈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劈焦了,而且还是外焦里嫩!那种震惊简直无以复加,因为前些日子也才几两十几两的水平,今日一下竟翻了数十倍,甚至一百倍? 这世界彻底疯了…… 范秀才自从搬到了城西居住,便开始专心读书,也很少再关心其他的事情,而今日进城来,却是为了老娘开的食铺去税课司办理额课。 六合县的税课司就在县衙以西,拐角过去就是王家牙行和报馆所在的那条主街骑鹤街。县级规模的税课司并不大,一般就是正厅三间,耳房、门房各一间,除此就是官廨、吏舍、厨房。人员不过大使一人、吏一人、巡拦若干,巡拦是职役,佥点的是民间百姓,因是职役所以不给俸禄。过去大使、吏员的俸粮都是巡拦供给,只是后来才改成由本地的官仓关支。 范秀才来到门厅外,不曾想见到的竟是人头攒动的景象,他有些惊讶,赶忙拉住同来的一人问道: “兄弟,这税课司怎么还比铺户的生意还兴隆?” 那人一听失笑道:“何止是生意兴隆……你不知道他们都是来干嘛的?看来你不是来办契本工墨的。” “啊?不是,小生来办额课的,”范秀才大感诧异,指着他们又问:“他们全都是来办红契的?从多久就开始这样的?” “多久?应该有些日子了吧……你既是来办额课的,恐怕得等了,如今税课司人就两个,每天光办契本都办不完。秀才你要是不急,不如再过些日子来,或者等巡拦上门时再说,真不必跑税课司了。” 门摊税一季才缴一次,范秀才急倒是不急,只是没想到是这样。 民间田房典买是‘买卖田宅头匹皆赴务投税’,也就是都归税课司管,立契券时,需经官府印钤白契变成红契,才受法律保护,收百之三的从价税。 想来等也无意义,范秀才只得无功而返,离了税课司打算再去书坊看一圈。才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王家牙行大门外立了一群一群的人。 他如今还依稀记得那些日子经历的起起伏伏,悲喜交织,今日一见这般景象还是仿若梦里一般。 “诶?这不是那日的秀才公吗?”一个老者突然挤到范秀才身边。 范秀才转身一看,原来竟是那日好心劝他的老伯,笑着道:“这位老伯,正是小可。” “听说你家的地卖了个好价钱,当初我说什么来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这不就应验了吗?” “呵呵~是啊,还要多谢老伯那日的宽慰,哎……”范秀才内心感慨,一时竟不知怎么说了。 老者见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是幸运,别人也羡慕不来,拿着钱往后好好过日子就成。你瞧瞧那边那些人,有几个能像你一般的幸运?还成天坐着发财的美梦。依我说,如今这地价高的这般离谱,没人操纵那才怪了!那都是有钱人玩得东西,咱普通百姓玩不过人家的,看个热闹就得了,别真参合进来,否则真的就是家破人亡啊。” 范秀才一听不住点头道:“是啊是啊,小可自从经历了那一回,就再也不想经历二遍,只想着好生读书,守着家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老者点头赞道:“对的,这才是正途啊。” 今日一事无成,范秀才最终返回家中,坐在书房里,内心思绪万千,又似腹有千言…… 摆上文房四宝,一番铺陈,摊纸、研墨,然后挽起袖管,毛笔蘸满墨汁,在纸上默写下一篇《渔父》。 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氵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呼?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默写完放下笔,范秀才这才觉得心情舒爽了不少。 第二日, 地价再一次陡然直升,最高价竟攀到了四百五十两一亩,世皆哗然…… 赌坊为此又重新开了赌局,世人好赌,缙绅士大夫同民间百姓一样,视赌博为风流之举,下注者小至金银珠宝,大至田地房产的都有。 南京淮清桥以北的逍遥楼(注)还专门在赛马场设了赌棚,即赌局,每一棚内,有专门的‘赌师’主持棚内的诸般赌博事务,也有市井‘莠民’穿梭其间。 古珏可谓玩家宗师,什么掷钱投壶、双陆抹牌、藏勾猜枚、弹棋骨牌无一不通。 赌与他来说只是玩乐,并非以此为生。 (注):逍遥楼本是朱元璋所建,凡不务本业及逐末、博弈、局戏之人,会将之禁锢在此逍遥楼中,美其名曰‘逍遥牢’,明初法律严苛,即使有人只是下棋打双陆也可能被处以‘断手’之刑。此处引用只为取其名,而非其意。 098【朝廷的关注】 “嬷嬷,这下你家姑娘得感谢本公子了,”古珏醉醺醺的对张嬷嬷说道。 嬷嬷略带嫌弃的睨着他:“古家公子,您这又喝了多少啊?” “没有啊…没喝…就一小盅而已…这算什么…” 张嬷嬷听他说话已经是胡言乱语的状态了,不禁摇摇头,对古珏身边的长随道:“你家公子最近怎么老是这样醉醺醺的?酒局太多?” 这长随无奈叹了一声:“哎,嬷嬷你有所不知啊,我家公子本不想去的,怎奈那些人生拉硬拽非要请客,又都是马场的常客,我家公子不好次次都拒绝,这不就成了这样……” 话还未说完,古珏突然偏偏倒倒的奔向水池边,然后弯腰一阵狂吐……看他样子,仿佛连胆汁都吐了出来一般。 嬷嬷捂着鼻站在一旁,连翻白眼,道:“啧啧,遭罪啊!吐完了就赶紧扶他房去吧,再煮点醒酒汤给他喝,”她简直嫌弃的不行! “诶,好……”长随应道,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才搀扶着古珏回了房间。 一炷香后他复又出来,脸上带着愁眉苦脸的表情,心想公子现又没在雪衣姑娘那里,想让下人煮醒酒汤,恐怕都不会煮。这可怎办才好? 不得已他又找到嬷嬷,笑眯眯的说道:“好嬷嬷,您看您能帮我家公子煮点醒酒汤吗?这的下人都不会煮呢,而我家公子又醉的那么厉害……” 嬷嬷思量半天,不好拒绝,只有勉强答应道:“好吧……”幸好醒酒汤也不复杂。 长随一听连忙谢道:“多谢嬷嬷!” “下回啊,你让你家公子饮酒前先喝些葛汤,或者采石菖蒲磨末,沸汤服之,这样便可饮而不醉,很容易的。” “好嘞,小的记下了,下回定让公子试试。” 嬷嬷随长随去了爨室,寻摸一圈也没啥东西,只得说道:“这只有大橙子,我看不如就香橙汤吧,消酒也快。” 长随连连点头,雪衣姑娘也曾经做过香橙汤,公子还挺爱喝。 “这香橙汤也简单,你记下来,下回先备下一些,若是你家公子再醉了,就可直接沸汤点服。” “行,正好小的也学学。” “大橙子用三斤,去核切片,连皮用;檀香末半两、生姜五两切片、甘草末一两,先将橙子生姜捣烂,次入檀香末、甘草末,捏成饼子,焙干后再碾成细末。每用一钱入盐少许,沸汤点服……” “今儿恐怕来不及,就稍微焙一下,再直接沸汤点吧,”长随说道。 “也行,反正你记着就行……”嬷嬷说道,稍时又问:“哦,对了,同你家公子饮酒的都是谁啊?这么大面子,连古尚书的大公子都得陪客?” “嗨,”长随一提起这事又是直摇脑袋:“什么面子大啊,就是衢州来的商人,还有宁波、绍兴的,他们呐……想打马场的主意,嬷嬷您说,我家公子可能答应他们吗?” “打马场的主意?怎么打法?”嬷嬷一听眉头一皱。 “前些时候公子不才找衙门佃下一大片草场吗,就方山那片连着灵岩山的草场,那些商人看中那里了,要给六百两一亩转让!我家公子这不吃了几天的酒,都为这事吗。” 嬷嬷脸色一沉,问道:“你家公子答应他们了?” “怎么可能呢!”长随连忙否定道:“就是没答应,所以价都给到六百两了。有个衢州龙游的商人,嗨呀,那才叫厉害……” 嬷嬷这才脸色稍霁,没答应就好,“龙游?就那个遍地龙游的龙游?” “是啊,这位啊,听说每次贩金银珠宝这些千金之货到京师,都藏在什么败絮草鞋里、巨疽假瘿里,还什么僧鞋膏药里,就这么自赍京师,还一点不出事……我看这也是一绝了。” 嬷嬷哼了一声,心里多少对他们有些不爽:“厉不厉害先不说,不管他们给六百还是一千两,反正就是不能答应!当初出钱的都是我家姑娘,就算要转让也得问了姑娘才行!” “那是,那是~”长随赶紧应道。 张嬷嬷到六合已近两个月,早就想回京了,不过这边事确实繁多,真正是抽不开身,她又不放心把财务上的事完全交给富先生和古珏,所以一直耽误到现在。 土地这事可不算小事情,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给邬阑去封信,将这边所发生的事无巨细的告诉她。 而邬阑接到六合来的信是四日之后…… ———— 话说邬阑自打去了户部历事,从夏末到金秋,差不多一月有余,唯一做的工作就是看会计账本。 此时已是九月,金秋的九月,满城尽是黄金甲。从初一起,宫里就开始吃花糕,其实宫里许多习俗都是取自民间。而宫眷、内臣自初四日起,就要换穿罗衣和重阳菊花补子的蟒衣。 邬阑也得了一件菊花补子的蟒衣,只是她平日里不爱穿罢了,每日除了宫里穿女官常服,户部历事还是穿的生员澜衫。 到了重阳节那日,永明帝还去了兔儿山登高。 兔儿山在紫禁城以西,大光明殿以南,这一带全是皇家的园林,景色自不必说,山石玲珑的兔儿山也是池桥亭台一应俱全,从旋磨台的台阶可螺旋而上,别有一番风情。 邬阑也跟了去,跟着仪仗从清虚门入,直到山腰的鉴戒亭。这鉴戒亭是嘉靖时修的,亭里还设有书橱,想来是为了皇帝登高时备览之用。永明并未在此停留,而是率一众大臣继续登高,到山顶的清虚殿。 现代的北京早没有兔儿山这地方,邬阑登上山顶,向北海,向紫禁城方向分别眺望,一下觉得天地之宽,宽广得总让她总有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古往今来,过去与现在,仿佛像蒙太奇的镜头,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闪过。 脚下是连片的红墙碧瓦,眼里映出的却是现代的高楼大厦…… “哎……”半晌,她不禁幽幽一叹,遂收回目光。准备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再吃一些花糕补充碳水。 稍时,听见有人在吟诗,好像就在耳边……邬阑循声望去,原来是古德海。 “起登西原望,怀抱同一豁;移座就菊丛,糕酒前罗列。虽无丝与管,歌笑随情发;白日未及倾,颜酡耳已熟。酒酣四向望,六合何空阔;天地自久长,斯人几时活……” 邬阑噗嗤一声笑了,惊动的这位,古德海也瞧见了她,把眼睛一瞪,又重重一哼。 “古尚书啊,还没见您喝呢,就酣了?”邬阑笑着打趣道。 “呔!”古德海又一瞪眼睛,嗔道:“小丫头忒不懂事,扰了老夫的雅兴!” “哎呀……”邬阑故作惶恐:“要不,小丫头帮您找陛下去要点菊花酒来?权当弥补。” “免了,老夫最近戒酒。” “哦,原来尚书大人您戒酒了啊……”邬阑成天都呆在户部,怎可能没听过他的八卦?他多半是痔疮又犯了…… “对了,老夫正好问你……”古德海突然想起了近日的新闻,正好问问她。 邬阑一拱手,道:“您老尽管问。” “六合那边搞得拍卖你听说了吗?” 邬阑当然知道,遂点点头。 古德海又问:“你觉得这可是正常的?” 邬阑明白他问的意思,但怎么说呢?正常也不正常。她知道都是曹淓毓在操盘,这种资本的游戏就看目的是什么,谁最后成为接盘侠。 她寻思片刻,答道:“看目的是什么吧,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操作,完全就是资本的游戏。因为要参与就得有本金,商人资本雄厚,其他人很难与之相比,他们参与进来,只要不是最后一个接手的,一般都是赚一把扯身就走……然后留下满地鸡毛。” “满地鸡毛?哈哈……”古德海头一次听这样的词形容,觉得新鲜:“怎么理解?” “满地鸡毛嘛……好比小农和地主手里有地,但没有资金,参与这种资本游戏就很吃亏……必定成为最后的接盘侠。其实从道理上来讲,就是自宋以后土地都私有了,虽然后来贾似道提出《公田法》,希望恢复土地公有……” “你觉得土地归公可取?” “可取啊,土地才是天下最大的财富,自然要国家掌握。归公之后,可以出让田面的使用,田底归公就好,并不影响什么。民间佃出土地不都是这样的吗?田底田面分开的。” “贾似道的做法行不通,他那样无异于从别人手里抢……” “是,抢肯定不对,所以最好就是允许土地抵押给国家,地主用土地换取一定的资金。事实上抵押了土地等于变现,但又不会变更契约的名字,到期赎回就行,这样一般都能容易接受。” “典押土地也非现在才有……” “但典给朝廷和典给民间的金融机构完全是两回事,也就是朝廷现在还没有像民间那样的票号钱庄存在,要是有,首先利息可以不用太高,年限也可以更长一些,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可以。典出期间,土地也不可能闲置,所有的产出都是归了公,这样一来,朝廷不就可以保证粮食的生产?国家手里有粮了,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嗯,听你这么说……似乎要比贾似道的做法高明。” “切~”邬阑不屑的笑了,自己也就是照以后的‘猫’画现在的‘虎’,虽然也不是完全懂土地政策,但对付你们,理论上还是绰绰有余。 “老夫还听到你说,朝廷没有像民间那样的票号……” “对啊,有吗?没有吧……所以用钱都不方便呢。” 099【京城跑马场】 邬阑收到嬷嬷的信是重阳之后了,她看了信思索半天,觉得还是进宫找陛下说道说道。 进入九月,永明帝依然不‘轻松’,因为每年内阁行使‘奉陈规诲’的权利要到十月才结束,也就是皇帝经筵日讲到十月才完,不过好在经筵每月只是逢二才召开,三场而已。 经筵还是挺隆重的,但毕竟形式大于内容,皇帝能不能从中学到治国的知识,那得两说。日讲就不同了,日讲的内容由知经筵事的内阁和充侍讲读的翰林来决定,一是强化四书五经的内容,二是历朝历代的官修正史和‘圣训’都是讲课内容。 上回内阁首辅李琚仿照隆庆六年张居正写的《拟日讲仪注疏》,呈给永明帝新的仪注疏,其实就是再次强调了日讲的重要性。这其中有没‘报复’的成分,那就是仁者见仁了,至少永明帝面上表现出来的是接受了内阁的建议。 阁臣其实也乐于给皇帝讲课,因为这也是臣子对皇帝施加影响的重要机会和途径。平时除了朝见,即便是高官也很难经常见到皇帝,要想使自己的政治主张让皇帝知道,除了近距离接触,一般都很难。 邬阑就不同,她是牌子,天子近臣,光这点就是很多大臣不能比的。 她准备把嬷嬷来信的内容给永明帝唠一遍,其实她也没啥目的,就是找个听众。而皇帝呢,平时身处深宫,有时听听她讲一些外面新鲜有趣的事情,也是一种调剂放松。何况邬阑讲的都是她自己的事,什么糗事、蠢事、傻事都不拘,爆了自己的糗事末了还让皇帝给她出主意……这就是她比别人更得宠的地方。 皇帝固然是九五之尊,但首先也是个人,是人,就有需求和被需求的内心诉求。其实关键还看自己心里怎么给皇帝这个角色定位,定的什么位就决定了自己的态度。人前该讲的规矩要讲,人后可以不讲的规矩就不用讲,不用时时刻刻把自己放在下人的位置。 永明帝大多数时候还是愿意听她唠,也许听她唠的同时心里真的也在帮她想办法。 或许正是因为需求与被需求得不到满足,所以明代皇帝都表现的很奇葩。就像成组之后的其他皇帝或多或少都有些回避南京,只有武宗南巡过,他真是因为宁王叛乱?说不定人朱厚照就是天生喜欢当大将军。 再好比嘉靖为什么喜欢修建西苑,因为西苑代表的是围城之外的世界,不受规矩约束的世界;朱由校和朱由崧一个喜欢木工,一个痴迷看戏,为何?因为只有沉浸进去,他们才会有一时半会的快乐…… 永明帝自登基以来也不曾正经八百的南巡过,只是去年南方漕河出现灾异时,曾短暂到过南京来扫墓,顺便发罪己诏。他对于南方的认知,可能更多的还是来自奏本的字里行间,来自户部账本里的人丁、土地、赋税等的统计数字。 此时,他听完邬阑唠叨,有些无语,也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你这是让朕给你拿主意六百卖不卖?” 邬阑嘿嘿一笑:“臣想,怎么也得一千两才卖吧……陛下您说是吧?” “一千两……你抢啊?” 邬阑歪头想想,又道:“一千两也不合适……算了,臣其实也不想卖,所以这古大公子做的甚合我意。” “为啥不卖了?”皇帝又问道。 “陛下,臣做的都是实业,不是玩虚的资本游戏,有多少人都靠着赛马场过活,只有把马场做大做稳才能生存下去,那些人才能继续以此为生。” “资本的游戏?你觉得是游戏?” “您不觉得像击鼓传花?只有最后一个才是输家,除了输家所有人都是赢家。” “那你觉得谁会是输家?” “嗯……那就不好说了,反正不是臣。” 永明帝呵呵一笑,又想起一事,转了话题:“你既说起马场,东便门那跑马场还没修好?” 邬阑也想说这个,皇帝既然主动提起,正好,“收尾了,臣今儿来也正想说这事呢,下个月估计就能跑了,臣想先办一场开荒赛,先预热人气。” “何为开荒赛?” “就是头一次使用场地,也要先暖暖场不是?还有啊,陛下您的好马也趁机拉出来溜溜,熟悉场地,等明年赛季正式开始了,不就可以占先机吗?” “唔……” 永明帝听了很是动心,他喜欢收集好马,所以才会命御马监到各地去给他寻找优质好马,端午那次出场的奥尔洛夫马现如今是他的新宠,喜欢的不得了。自己有好东西就想向别人炫耀一下,人之常情,皇帝自然也不例外。 而邬阑也特别会抓住他的痛点:好胜,来‘煽动’他把皇家御马拿出来比赛。 “陛下,现如今南京那边啊,像魏国公家的,已经委托耶稣会的人,专门去遥远的欧罗巴寻找好马呢,前些时候才听晟阳大哥说起,年底估计就会到厦门港那边吧。只是还不知马的情况如何,毕竟长途运输过来……” 永明若有所思:“你觉得欧罗巴那边的马不错?” “单比快的话,很多品种确实不错,像不列颠的纯血马,奔跑速度最快,还有西班牙马也不错,汗血宝马,南京马场有位马主的马就是汗血宝马。哦对了,还有伊犁那边有一种叫二串子马,也是好马……” 邬阑讲的滔滔不绝,说的皇帝都不竟有些向往:“你知道的倒还不少,二串子马?朕似乎在哪听过……” 他一时想不起,但知道有人知道,遂吩咐身边的近侍把御马监的掌印太监叫来。 很快,刘炳就来到了乾清宫,永明帝问道:“刘炳,你可知道有种马叫什么‘二串子马’?” 刘炳一听就明白了,恭敬回道:“回皇爷,的确有,二串子是诨名,其实就是天山以北的伊犁河谷产的一种马,也是皇爷您爱马的那个种同哈萨克马相配而来的一种马,所以叫二串子马。” “哦……”永明帝听明白了:“那这种马如何?” 刘炳又道:“个头中等,颈长适中且高举,鬐甲一般,前胸宽广,背腰平直,四肢坚强,蹄质结实,整个外形俊秀,而且灵活,轻快,毛色以骝色为主,栗色和黑色次之,青色较少……” 哇……邬阑一听简直佩服之极,这才是真正懂马的行家。 “还有阑司珍说,欧罗巴的不列颠有一种纯血马跑的最快,你可有听说过?” 刘炳看了一眼邬阑,想了想道:“小的倒是没听过,但听名字猜想,应该也是某两种马相配而来的一种马?” “对的对的,大珰真是厉害,一猜就准!”邬阑不禁大赞道:“就是阿拉伯马和不列颠本地产的一种马相配,这种马最大的特点就是快,而且很彪悍,马身上的肌肉很突出,呃……哎呀,臣都不会形容了,总之就很好。” 永明帝听她一番蹩脚描述,说不心动那是假的:“最大的特点是……快?” 邬阑使劲点点头,又道:“曹淓毓不才从欧罗巴回来不久吗?想必他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呢……” “哼哼…”皇帝闻言意味深长的一笑,然后很快将心思从马上收了回来:“行了行了啊,越说越离谱……朕知道你的意思了。” 停顿半刻又对刘炳道:“东便门的马场下月先跑一场,你去挑几匹不错的到时比一比,再选出最快的。” 刘炳眉毛一撩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是,微臣遵命。” ———— 刘炳退下之后,邬阑又继续同皇帝唠……连陛下近身伺候的近侍虎子都有些佩服她,话那么多,居然皇爷都不烦她,还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永明帝想起她已在户部历事一月有余,于是又问道:“你在户部可还适应?给朕说说,你最近都做了些啥事?” “哎!说来话长了,”邬阑不禁长叹一声:“臣苦啊……没想到历事比在国子监还……” 永明帝忍俊不禁,但故意一沉脸色:“谁想听你诉苦?长话短说!” “好,不诉苦……臣这一个月来,基本天天都在看账本,然后就想试着总结一番,至少拟出表格来归类,确实户部的账本做的太复杂了。” “上次你召对时那种呃…画的柱子格子?” “是啊,陛下,就是那种格子,可以一目了然,之前臣做的东裕库的账也是采用了一些,那种表格方式。” “嗯,总结完了吗?” “没有呢,陛下,户部的账本比东裕库的账本可复杂多了,古尚书还只是将光禄寺的拿给臣看,臣看的都两眼冒金星……” “哈哈……为何别人都能看,你却不能?可见你是在偷懒。” 自己偷懒?邬阑可不服气,赶紧道:“臣发誓,真的没偷懒!每天都在认认真真的看,而且臣还发现了不少问题呢。” “哦?”永明帝嘴角一勾,问道:“发现什么问题了?” “不是账本的问题,而是会计制度的问题……臣有些奇怪,为何没有预算结算制?” 100【预算和结算制】 自打邬阑去了户部历事,翻阅了大量的各部账本之后才知道,户部虽是管理了天下绝大部分的会计账,但有些部门的账只是岁终进览,好比营繕是总于工部,太仆、光禄各有司存,内府及皇宫各归司礼监和御马监等,户部只是负责统计他们的账目。 所以,户部实际管理的账总结起来就是:一曰岁征、一曰岁收、一曰岁支、一曰岁储;具体就是‘总数会其略,散数注其详’。然后大率一年以岁征为定额,如岁收少于岁征,则拖欠可查;岁支多余岁征,则撙节可计;岁收比岁征加多,则查交纳某年某项钱粮;岁支比岁征较少,则计本年余剩若干。 如此收支既明,即为次年岁派实征通融节缩之计。 邬阑对此的理解就是,这就是古代版的预算和决算制度,与她所理解的现代的预算决算制差别蛮大。首先,现代的预决算是将生产经营活动事先进行预估,好比一个企业定年度预算,预估下一年内经营规模,包括收入、成本、利润、相关开支、产品售价调整等。 而户部每年汇总天下各有司、部的账,集成会计总账,虽有统计,但没有数据分析,虽有岁征为参照,但岁征只是一个扁平的数字,并不具有任何意义,体现不出国家每年发展的情况。 永明九年的九月十六,永明帝召户部、礼部、光禄寺、内阁、御史等一干人,于懋勤殿议事,就是讨论光禄寺的会计问题。 起因就是在这之前,邬阑在皇帝面前正好就提出了光禄寺的预决算问题。 她除了是司珍和乾清宫牌子外,还有一个头衔就是光禄寺的银库大使。那日提出问题之后,第二日,皇帝就召了光禄寺卿徐兖和户部尚书古德海过来听取意见。 光禄寺你要说它是中央的一个后勤部门也合适,要说它是一个单位大食堂也说的过去,只是这个‘大食堂’太大而已,其实光禄寺的问题不光是账务问题,太多问题了。 永明帝除了召那二位,邬阑同样也被叫到御前。 “陛下,臣小小总结了一下,近二十年的光禄寺的沿革事例,臣选出一些念给诸位听:万和十五年,今后但系光禄寺买一应供用物件,比于民间交易价钱,每多十文,随物贵贱,每加派卖物之人,照依时估,多取十文利息;十八年,令光禄寺会计每年合用果品厨料等项,先期题请,行本部分派各省府州县,支给官钱,照依时价收买本色,辩验堪中,点差殷实大户,及选委有职人员解部,札赴光禄寺上纳……” “二十年,吏部尚书奏请减派物料,复:奉圣旨,各项果品厨料,今后以十分为率,量减二分;续本部题:请永为定例;各该衙门支用物料,务要撙节,不许泛滥妄费……” 邬阑停顿一下,解释道:“头两条涉及同一个问题:时估,而第三条在臣看来是有问题的,就在于量减的依据在哪里?永为定例,可否考虑过现实因素?” “陛下,臣要不继续往下念?完了之后臣再说说自己的想法。” 永明帝道:“准了。” 邬阑继续念道:“接下来这条有意思……二十一年,大名府完县大户金益等题:要将该解的薥秫上纳价银,或准纳粟米,本部复议:该寺喂养牲口而薥秫原不可缺,合令本解籴买正数外,量减常年加耗,禁革各项使用,如数上纳……” “二十一年,光禄寺卿题:各项厨料,照依京师时估,定议则例,行各处查照发去价值,征解折色银两,送寺买办……” “二十二年,钦奉圣谕:光禄寺年用三十六万两银,可是作何费用,礼部当知一问,令回该本寺卿等开具数目;复:奉圣旨,这所费开上,无细开之数……” “二十四年,先年加派光禄寺厨料果品,已经户部议改,今虽急用,但愿系额外……诏书到日,除已征在官者,仍解部外,以后悉行停止,不许朦胧派征……” “永明元年,给事中题,尚书复:准行光禄寺,自今起,每日将收过、进过一应上供钱粮,及各廒、各库收除、见在数目,与房租家火月钱,麻裢桶篓等项银两,俱查照该寺原设簿籍,逐一登记,遇有公用应该动支,俱听科道挂号稽查,仍行各该衙门官员,一体遵照。不得占用厨役,私纳月钱……” “五年,户科给事中条议:光禄寺粳糯,及上中白米,积贮数多,将来陈朽,乞要折纳,尚书议复:将本年应解该寺本色粳米,每石折银一两,糯米折银一两一钱,征解交纳,下年份仍征本色,以后本折轮年征运……” “七年,光禄寺卿题:大官署白粮近年积存数少,供应不敷,要将粟米改支之法,暂为酌复本折兼派之法,量为酌处……” 其实邬阑念了那么多,徐兖和古德海渐渐回过味来,先前还不清楚她的意思,这下就算再不明白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图。 “陛下,臣将这些沿革事例归纳为几个方面:一是时估,二是本折,三是银钱物料去处,四是耗损,五是积存。” “那就具体说说。” “就拿臣的火锅店做比较吧,同样的,火锅店采购物料也会根据时估来定价定成本,但会事先与供货大户签订供货契约,当中商定的价格会参考三年以来的平均价的八成来定,允许上下有一成浮动。厨料还好,时令蔬菜果品随季节、年份浮动太大,而我们是带量采购,所以要求要低于时价,而这样商户一般都乐于接受,当然关键还是我们一月一结款,从不拖欠。” “你直接同商贾签订契约?不通过牙行?”徐兖问道。 邬阑点头:“是啊,开头规模还没做起来的时候也是通过牙行,但后来生意好了就直接找的供应大户,让里长、坊长做担保,这样我们的进货成本就可以控制在一定规模以下。” “哦……原来这样,”徐兖似有所悟。 “臣觉得光禄寺可能是所有衙门中,唯一一个上纳的物料不能全部折银的部门,同样的,火锅店存储的蔬菜肉类果品等都有保质期,不可能长期存放的,会产生耗损。这些也都要计入成本开支,但会设定比率,其实就是成本控制。” “关于银钱物料的去处,其实火锅店也会有临时安排的采购,这些在我们每年做财会预算的时候会包含进去,预算时,每个部门都会提前报本部门的下年规划,然后由会计汇总形成一个总得预算方案。” 古德海听出了一丝真谛:“预算方案……预算些啥?” 邬阑很快回道:“经营活动的事先预估啊,包括收入、成本、利润、开支,价格调整、开新店等等,每个部门都事先做预算,最后汇总之后还要讨论通过才行,那么下年的经营基本就会按照预算内容执行,大体符合最好,超过太多就是有问题,就要及时调整。” “明白了……就像二十二年的圣谕,光禄寺每年用银三十六万两,虽有做账,但其实并没有分门别类,细开的数目,所以当时礼部提出疑问也是这意思,没有明确具体的项目。”徐兖恍然道。 “你这法子好,所以还不能只看上年总数、岁征来参照。” “是,因为心中没有数也没有谱,所以成本高了不说还浪费巨大。其实预决算也非新鲜事,它是泰西理财之法,豫计一岁岁入赋税之数,岁出经用之数,普告于众,名曰豫算;其即用之也,又总计其入出之都数,校其赢绌,亦普告于众,名曰决算。” 永明帝欣然点头:“说得好!原来竟是来自泰西。” 邬阑继续道:“还有臣一直以为,撙节是好习惯,但不必处处苛待,增加减少得根据实际情况来,‘永为定例’不符合客观规律,该花的还是要花,钱要用到刀刃上。” “朕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各部要事先预算?” “是的陛下,臣的火锅店就是每年的年末做下一年预算,到了下年十月,再进行决算,也就是检验这一年执行预算的成果如何,好则继续,不好则改之,然后再周而复始……” “那你说说决算呢?” “决算关键是注意几点:一是原始凭证资料的收集,不要分散、滞留在各部,任其坐收坐支,甚至搞账外账;二是为了符合预算数目,就隐匿收入、或者‘压票’不入账,这样只会歪曲年度真实的收支情况;三是预算做了就要一定执行到位,这不仅是命令,也可以是法令。” “嗯,这个提议好,”古德海也不禁赞道。 “所以每年在展开决算之前,要先严格审计最初的原始票证,待票证收集齐了后再开始决算。” 邬阑能解释出来的现代会计制度尽量就用通俗的语言阐述,但她也非财会出身,只是运用自己的知识储备结合现实情况。当然偌大一个国家的账目往来,肯定比她的火锅店账目更为复杂和深奥,这两者都不是一个量级。 真正要推广先进的会计制度,包括预决算制,还是要出台具有约束性的法令才好。 101【光禄寺】 光禄寺一个从三品的衙门,虽属小九卿,但跟朝廷其他衙门比,算是最最窝囊,最最受气的一个部门了。 首先‘婆婆’就特别多,正婆婆就是礼部,不光官吏俸粮从礼部带支,给类筵宴饭食物品供应都要听礼部的安排。礼部之外还有内府,与尚膳监本来是协作关系,但同时还要接受派遣的提调太监驻光禄寺。 除了‘婆婆’还有‘公公’,就是科道衙门,随时随地接受科道的监察、刷卷。当然还有皇帝本人,光禄寺有自己的小金库,每当皇帝感到手紧的时候,就要找徐兖借点银子来润润。 别人或许不知,但邬阑最清楚,真正属于皇帝私库的只有东裕库,这还不属于內帑的范畴,就是私房钱。自从割了大头的金花银,皇帝大人的私房钱真的缩水很严重。 光禄寺跟太仆寺是唯二两个忒‘窝囊’的部门,关键还都有自己的小金库,俨然就是小儿持金过闹市。邬阑跟两位寺卿都很熟,有时候都要劝他们‘硬气’一点,怕个锤子怕。 之前光禄寺的财政还是紧巴巴的,哪哪都要花钱,根本没什么结余,去年邬阑给徐兖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把光禄寺的厨役给派出去,承接民间办宴席的单子。这是邬阑的老本行,穿来之前就是米其林厨师,有自己的团队,还有自己的私房菜馆。反正光禄寺的厨子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岂不正好。 承接民间宴席也分档次,一般是300两一场,高级的是500两一场,这笔账很好算,一个月接两三场宴席单子,收入千两左右,一年下来就是十万,这也是相当大一笔钱了,况且两三场又不耽误本职工作。 如今每月承接的宴席何止两三场,基本每两天就有一场,这还是甄选过的宴席,要是放开来接,恐怕每天都不止两三场。所以光禄寺的小金库越发丰满,当然各方都还是很满意。 礼部有钱分,所以张瑛现在也不咋反对了,其实很多中央衙门都有自己的生财之道,像官刻书籍鬻卖的衙门就有国子监、司礼监、都察院和钦天监,都是用来补贴自家财政的。 礼部都不反对户部就更不会反对,每年光禄寺的开销除了上纳贡品的折银和厨役折银外,其余都是户部给拨的款,如今能省下不少经费。还有崇文门的入城税,这归内府管,等于是皇帝在收这个钱,每年转拨给光禄寺五千两银子,所以现在连这五千两都省了。 光禄寺的厨子好歹也是御厨,民间对于神秘的宫廷御厨那是即敬仰又好奇,在奢侈大行其道的当下,能让御厨来担当自家宴席的掌厨,肯定是倍有面子的一件事,何况还带了宫廷美食,普通大众很少有机会能尝到宫廷饮食。 说起宫廷美食,邬阑肯定最有发言权,宫里的美食一般出自几个地方:一是皇帝的近身太监的家臣属下,皇帝的日常三餐外人是接触不到的,并非尚膳监来操办,更不是光禄寺操办,都还没到那个级别。 一般就是几个太监大佬轮流按月供办,像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还有御马监的掌印,这三人各自都有属下,包括经管、造办、膳馐、掌家等官数十员,造酒、醋、酱等项,并荤素各局,厨役多达数百人。这还仅仅是紫荆城外管办皇帝御膳的体系。 此外还有乾清宫内,则每家又有领膳、暖膳四员、管理果酒的暖殿二员,请膳近侍四五十员,还有司房、管库房、汤局、荤局、素局、点心局、干碟局、手盒局、凉汤局、水膳局、馈膳局,管柴炭及抬膳,又各内官百余人。 所以皇帝身边顶尖的太监,还真不是外朝官员能比的,后宫里即便贵为皇后、贵妃,也不可能把自家宫里的美食端到皇帝面前来讨欢心。但翊坤宫的邬贵妃手下有一内侍,包的扁食乃是一绝,永明帝有好几次专门去翊坤宫就为吃一顿扁食,这属例外。 一般大典之后都有宴会,名曰‘烹龙炮凤’宴,邬阑出席过几次,比满汉全席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光禄寺备办的,厨师的烹饪技巧绝对高超,有时连邬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当了一个假厨师,因为以她的厨艺根本就做不出这一桌‘烹龙炮凤’。 宫里的饮食,原料大都来自进贡,但也有不少采自民间,再由尚膳监的膳夫烹制,所以这当中会有不少自创的独家美食,外人根本无福享用的,就算内阁的大佬也不见得有这口服。 以主食来看,就有大小馒头,其实就是肉包子,花头鸳鸯饭、马牛猪羊肉饭,还有时令饭食‘捻转’、包儿饭等。包儿饭其制法就是用各种精肉、姜蒜,剉如豆大,用此拌饭,然后再用莴苣大叶子裹食。 茶食和甜食也是一绝,一般赐宴食物里就有宝装茶食、响糖、大小银锭、像生小花果子油酥、黑白饼、甘露饼等。另外宫里的甜食房专制甜食,那又是一绝,均是出自太监之手,外人绝无可见。诸如丝窝虎眼糖、佛波罗蜜一直是被外廷视为珍品的甜食。 除了‘烹龙炮凤’,还有一宴叫‘老太家膳’也是出名,创始人乃客氏,不仅创制人出名,其菜肴也很出名。另外宫里所制的豆腐也堪称一绝,无疑是美味佳肴。 宫廷内法酒品种很多,但总以‘长春’命名,名声在外的有金茎露、太禧白,这两种是太监所酿,光禄寺是不得干预。金茎露是清而不冽,醇而不腻,味厚却不伤人,太禧白是烧酒,澈底澄莹,浓厚而不腻,乃酒中极品。这两款是宫里御酒房酿造的酒,宫外的人一般是得不到,除非赏赐或者偷偷带出来的。 所以民间包一场宴席,食材还自家出,三五百两看似贵,但绝对千值万值,再怎么也是宫廷美食不是?面子是足够了。 光禄寺虽然看着不错,但同时也是最混乱的一个衙门,首先经费混乱,光禄寺的经费来源大致有几类,一是内府库藏,天财库、司钥、内承运库;二是本寺银库,各种贡赋厨役折银、额外收入,三是户、礼、工、太仆寺的子粒银和修造费用等,四是各司府州县的官钱。 崇文门钞关税(九门税)就是贮藏于天财库,所以內帑是光禄寺备办物料的经费之一;上林苑是户部管理,良牧署每年征收草场子粒银四千五百两左右,解送户部之后又转送光禄寺,用来买办猪牛羊只供应;工部的买办光禄寺器皿之费大约两千两;户部还有一项召商买纳的经费又是一万七千两左右归光禄寺。 这些都是专属经费,除此,经费不够时光禄寺还要向户部太仓、太仆寺常盈借钱,而借太仓的银动则就是几万两,甚者还有十几万两的。实在调剂不过来,礼部还要依靠发行僧道度牒换取银两供应光禄寺,每张八到十三两不等。 照理说这么多经费,合理使用的话再节约一点完全够用。关键恰恰就是合理和节约上无度,造成长期入不敷出。 内府和后宫对于光禄寺的索取已超过其承受能力,尤其对于物料果品的浪费简直让人咋舌。好比一场祭祀或者斋醮,其祭祀用的果品一次就要用掉二三百多斤,而这仅仅是一个奉先殿的祭祀而已,过去,一年光果品厨料就达一百多万斤,还要借支太仓银两…… 内府索取,衙门人员饭食以及光禄寺的铺张浪费,都是年年入不敷出的主要因素,但同样还存在自身原因。邬阑看过光禄寺的账本,其松散随意的做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根本就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国家机构做的账本。 而且还没有所谓预算政策,只是有一些字眼,诸如‘约岁用之数和买充之’,‘户部预拟来岁光禄寺果品物料……’,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预算的意思,好处就是对于进纳和买办物品在数量和价格上都做了规定。 按理说,既然有‘预算’,至少会对各项用度都有限制,但实际情况却是复杂的多,好比赋役的编排有岁派、岁办、额办、坐派、坐办、杂办、杂派等,临时派役始终没有有效的管理,所以才会经常性的超出预算。 因为光禄寺经费问题突出,而对于其进行的查刷,也是对整个财政的刷卷制度的一种考验。户科给事中马仕璋也是多有‘怨言’: “能巡视其外,不能巡视其内,能查刷其粗,不能查刷其精……光禄寺供应繁多,记录不详,只置文簿,不用覆本,其结果就是查刷难以进行……” “那卿家你说,该如何办?”永明帝也是无奈,因为光禄寺还关系到内府,也不可能降低内府供用来缩减开支。 徐兖一直沉默,此时却先出声道:“臣以为,不如照阑司珍的提议,按照泰西理财之法,做预算方案,然后再做决算。其好处至少有一条,对于光禄寺物料的上纳和买办,可以杜绝很多歇家、揽户、行头、报头这些人对物料的侵蚀,又或者改变预支方式……” 徐兖想的就是,缩减开支肯定为众人所不喜,尤其陛下,但问题依然要解决,不如就从源头整治开始。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了,制定预算决算不如就……让阑司珍也参与其中。” 102【中央采购】 光禄寺的问题并不是简单的缩减经费就能解决,对于等级制度下的社会,饮食有阶级之分,同样,与光禄寺相关的宫廷筵席和礼仪无不体现出政治色彩,远大于吃这个生理需要。在传统社会,食物不仅仅是吃而已,还是反应就餐者社会关系的一种手段。 简单粗暴的缩减经费只会把问题扩大,变得越来越糟。 此外,光禄寺物料的上纳和买办问题也助长了贪污腐败,因为光禄寺的物料有部分是采用民运方式,所以在进京的许多关口,诸如张家湾、直沽、良乡、卢沟桥等处,就给歇家、揽头、行头等这些群体掠夺来自各地的纳户提供了机会。 他们俟候送纳之人经过,邀至酒肆或倡优之家,多方引诱包揽代纳,粮则用土插和,草则用水浇淋,布绢之坚厚者易以纰薄稀松,及至官司选退,纳户畏其声势,莫敢谁何,遂至出息偿官,所负愈重。 要杀这些违法乱纪之风,除非改变民解民运这种方式,但同样也需要法律的完善和执行的到位。 所以,虽然邬阑在皇帝面前说得头头是道,毕竟一个纯商业性质的火锅店是没法与光禄寺这种具有多重职能的机构相比,要编撰一个中央部门的预算决算方案,难度不比整理一本糊涂账容易。 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毕竟……穿越者天生带有金手指。 “徐翁,晚生大致有个思路,”邬阑知道皇帝的安排后,自然也不敢托大,这事还是正官主持比较好,自己顶多提个意见,出个主意,所以她用到官场上的称呼都比较谦虚。 “你先说说看,”徐兖沉思着,光禄寺的问题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体会更深刻的,但这么多年确实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同样有自己的考虑,他在寺卿的位置已快九年任满,三、六年考满都是‘俱不停俸,在任给由,不考核,不拘员数,引至御前,奏请复职’,但九年就需奏明皇帝,其黜徙均由皇帝决定。所以,这次可以说是在他九年任满之际,唯一一次能够让皇帝继续留任他的机会。 “预算就是解决经费需要用在什么地方,用多少的问题,其实最大的花销应该就在物料的买办上。规定是‘除正供外,杂派之物料,系远方州县产有者,或令税粮折纳,或以该征税课银钱收买,差人解送应用,系京师近地产有者,则径以各处解到税课银钱收买……’所以您瞧,关键还是采购,若是每年将需采购的名目一一列出,再进行统一的采购,方式就采用公开招标的方式?” “何为统一采购?”徐兖不禁疑惑。 “简单说吧,就是我寺每年需用到多少米面、多少果品、多少猪牛羊、多少厨料、多少柴炭等等,总有一个总量吧?分别又是什么品类,列一个目录出来,然后按照这个目录进行统一采购。” “列采购目录……好是好,但品类太多呀,好比米面一类就分了很多品种,还有时令的蔬果鱼类,如何一一列明?” “往下分解采购名目嘛,比如统一采购还可分为中央集中采购、部门采购和自行采购。每年固定的物品采用集中方式,一次确定数量,然后再分解到地方府州县,含折纳比率。部门嘛,就像器皿,是由工部负责,我寺每年大约需要多少量,就向工部下达采购量;至于自行采购嘛,就是在限额标准以上采购名目的采购活动。” 她一番解释徐兖倒是听懂了,于是笑道:“你这主意似乎不错,关键是,折银倒好,若是本色不还是存在解运问题吗?” 运输确实是个问题,但有一点肯定要明确,一定要摒弃民解民运这种效率极低又劳民伤财的方式。 邬阑沉吟片刻,又道:“为何不借鉴漕运的方式,用运军统一进行解运?驿路重修之后,路况改善运输条件好了,耗时减少,自然效率就大大提高。运军还可以保证解运途中的安全和杜绝歇家、揽头这群人对朝廷供物的侵害。” “那……运费又该怎么核算?” “运费就分开承担嘛,民承担一些,朝廷和我寺再承担一些。” 邬阑又想了想,再补充道:“统一采购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价钱好商量,以时估价作为参考,带了量肯定价钱要低才行,公开招标就可以解决品质和价格问题,用协议的方式确定下来,而且这个协议要有法律约束,若哪一方违反,就要受到惩罚,违法的成本不能太低。” “哈哈……违法还算成本?”徐兖又笑道。 “当然了,轻则罚钱,重则流放,十恶不赦就死!”邬阑故意加重语气。 徐兖欣然同意:“不错,对于那些敢侵害朝廷供物的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威慑。” “所以啊,陆路还是要尽快修好,像沿漕的那些州县一样,多设一些仓库、塌房来集中存放解运物料,百姓只需将上纳物品运到相近的仓库就好,无需再做长途解运。” “确实。” 统一采购可以解决物料问题,当然一份预算里也不会只有采购,还要有钱花在哪的预算。这点嘛……晚生倒觉得可以和礼部、内府商量,好比一年当中,各类大小规模的宴席有多少场,每场大致会用多少物料,估其价,这应该办得到吧?” “凡有先例的自然好办,就怕陛下那里和各宫临时加派的,这估计无法确定。” “嗨…”邬阑笑道:“要我说这也不难,让陛下的乾清宫先带个头做预算,内府和其他各宫就好说了。” 关于这说法徐兖有些不屑:“你能让陛下节俭开支?不现实吧。” “哪是节俭的意思?该花花,该用用……这叫先说断,后不乱。往后陛下和各宫那里要是超了,不也有话说嘛?” 徐兖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忍俊不禁:“行啊,你都‘算计’到陛下头上了……但好像……至少……责任也不在本寺这儿呵。” “对喽……”邬阑也笑道。 “再接下来嘛,经费里就还剩各类人员的饭食问题……” ———— 邬阑与徐兖商议完毕,一致确定预算先不忙着做,首先去说服皇帝达达同意先做乾清宫的预算方案。 陛下面前,邬阑敢随意说,徐兖不敢,所以建议她随他一起面圣。 邬阑爽快答应,她还需要请旨才能面圣?天天都面的好伐。 永明帝万没想到,他两人面圣是为了让他一个皇帝做预算?没好气的说道:“行啊!朕的徐卿,朕的阑司珍……”早知道就把你二人撵出宫了,三月不准觐见! 邬阑一如既往的先嘿嘿两声,然后笑眯眯说道:“陛下,徐寺卿和臣的意思都是您该花花,该用用,该吃吃,该喝喝……按以往最高的来!也就是统计个量,此外别无需求。” “哼!”永明帝重重一哼,拒绝开金口。 邬阑继续道:“泰西理财之法的预算,其实就是要得到一个具体数字,决算就是验证这个数字,多了?少了?所以陛下您瞧,真不复杂,就按照往年的来就好了。老话也说,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所以臣恳请陛下您先做个表率如何?这样别宫里臣也好去说道啊。” 皇帝冷笑一声:“老话?朕怎么没听过这句老话?” “哎……”邬阑假意叹了一声:“陛下,当初您命臣参与预算决算的制定,一开始,臣的心里是拒绝的,臣…做不到啊。臣翻过光禄寺的账本,那就是一笔糊涂账啊……臣想,这肯定不是堂上官的问题,也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衙门单独的问题,那是体制本身存在问题。” “臣也不拿别的举例,臣是女官,就说说宫里的女官、嬷嬷和宫女的开销吧……翊坤宫的婆婆于景科、田仁女、田德女、王镇女、赵臣女、张莲花、尹梅、田迎寿、杨越等二百三十一人,每人每日猪肉二斤,面筋二个,豆腐一连,每日共银七分九厘六毫,每月二两三钱八厘四毫,二百三十一人就是五百三十三两二钱四分四毫……” “哟,你倒是记得清楚?”永明帝不禁有些诧异。 “嗨,不是臣记得清楚,而是臣才帮贵妃统计过账……” 皇帝无语了。 “这是按人丁算的,还有按桌算的,汤飰、酒飰一百四十桌,每桌每日猪肉十一斤、鸡一只、香油四两、菉笋一斤、花椒一钱、胡椒五分,每日供共银三钱七分,每月共计银十两九钱六分,一百四十桌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五两四钱四分……” “除了后宫,还有前朝的,好比诰敕房……” “行了行了……”永明连忙打断,这么念要念到多久去了:“你直接说。” “臣的意思,陛下您瞧就像这样,其实不难,后宫各处这么多的人员都能统计出来,那陛下您说,各宫的还能复杂到哪去?也就是麻烦一丢丢而已。不过只要有头一年的统计做参考,接下来就会容易的多。” 永明帝沉思半晌,还是没有直接答应:“你说的……朕考虑一下。” 邬阑心里暗笑,她知道皇帝这至少是答应一半了,其实只要能说服皇帝,那么一切就好说。 徐兖也暗暗舒了一口气…… 103【造预算】 光禄寺掌管着宫膳的供应,除了皇帝及皇室成员,也及于宫内的大小宦官及宫女。另外,在紫禁城内办公的一应人等,也是编有预算。 因此,宦官、宫女人数的多寡就关系到宫膳的花费多少。 永明帝在心里还是有记着邬阑所提造预算那事,但他一个皇帝有啥概念?于是将乾清宫的大掌事虎子叫到跟前来询问。 才升为乾清宫掌事的虎子,是乾清宫真正的大管家,掌实事的掌事,之前那个掌事被永明帝罚去了南海子。 邬阑自然认识这位,只是她觉得这人比李东燕还阴沉,所以不爱打交道。其实除了司礼监掌印的郑珰,她很少与其他太监打交道。 太监因为……都有一颗玻璃心,会像女人一样优柔,但虎子和李东燕却是极端,身上没有一丝半点优柔之气。 “阿虎,你说说宫里太监宫女约有多少人?饭食都怎么安排的?”永明帝问道。 虎子没有马上回答,乾清宫掌事还管不到宫里的人事,这一般都归司礼监管。他心里琢磨一阵,才缓缓张口:“回皇爷,永明六年选用净身人三千名左右人内府,二千人送天下各王府使用,二千人收充上林苑海户。七年又选入二千人;今年从海户、净军中选入二千五百人入内府供役,年末恐还需追加一千七百人……目前宫里,若不计其殁去,大约合计九千人左右。” 永明帝一愣,人似乎有些多了?他继续又问:“宫女、女官呢?” “自去年至今还尚未采选秀女……若是内官、宫女加起来约一万二千人。” 他其实不太清楚宫女具体有多少,只是记得看过一份膳单,上面录得宦官、宫女以‘位、分’记的有六百人,以‘桌’记的有三百六十一桌,按每桌八人算,抛开宦官,共计三千人左右。 “各宫连这一万二千人的饭食又怎么安排的?” “回皇爷,各有定例。像乾清宫膳每月共银七百零四两九钱,御膳每月共银四百六十八两七钱,慈宁宫膳月共银七百七十三两六钱,坤宁宫每月共银三百三十五两二钱,翊坤宫、景阳宫二分,月共银六百四十八两七钱,永和宫、储秀宫、永宁宫,三分月共银二百六十以两九钱……” “嫔膳月共银五十一两三钱,公主、皇子每月共银四十四两九钱,一号殿宫女等十六位,月共银玖拾陆两,养心殿、景仁宫、圣哲殿、怡神殿等处,龙德斋、乐志斋、玉芳轩等人役、答应共一百四十桌,月共银十两九钱……御用监官匠二桌,月共银二十两七钱,文华殿长随人等,月共银二十五两三钱,内阁饭食月共银五十七两三钱,翰林院掌印月共银一两四钱,翰林院官等三十五人月供银三钱六分……” 难得他记得如此清楚,可见是下了一番功夫,也难怪被皇帝提拔为乾清宫大掌事。 “所以,宫里每月膳食供银?” “只算这一万二千人和紫禁城内相关人等,每月共银一万三千二百二十二两,”虎子很快答道,其实何止这些,各宫花销才是大头。 光宫人的饭食一年就要花费十万多两,所占光禄寺一年开支的三分之一,永明帝觉得自己都有些替光禄寺的钱发愁。 他思索片刻,然后决定:“既如此,阑司珍的建议,朕觉得还是可以一试,乾清宫就先做个表率,然后再太后宫里,皇后那里……” “皇爷,要如何做那预算?” “呃……按往年宫中开销计,先罗列一个名目,再看看明年这些名目下是否有所增减……如此罢了。” 虎子心中掂量一番,又道:“是,皇爷,小的明白了。” 事实上,需要光禄寺提供的饭食供应的可不止紫禁城内的人员,还包括各王府的镇巡等官、来朝的诸王、见辞的公差人员、诸藩土官、衍圣公、张真人、殿试读卷和执事等官、经筵日讲和东宫讲读、吏部和兵部选官、国师、禅师、僧官、医士以及内外各衙门的监生、军民匠作等等。 皇帝宫里带头做预算,这事便很快在后宫传开,皇后的坤宁宫作为后宫表率,自然不能‘拖后腿’。皇后并非邬贵妃和储秀宫的钱昭妃那样出身世家大族,而是来自大兴县的一个普通秀才家庭,从小就习惯于精打细算,坤宁宫的日常用度一直也是能裁便裁,不能裁掉也本着节约原则。 要说皇后具有这等品质殊为难能可贵,于这一点邬阑亦是相当敬重王皇后。只是后宫之中,并非是你具有优秀品质,就能得到皇帝的青睐。 王皇后将贴身管事嬷嬷叫到跟前,问道:“李嬷嬷,坤宁宫的日常膳食可否再减一些下来?本宫觉得平日里都……” “娘娘使不得!”李嬷嬷一听大皱眉头,连忙出声阻止。这宫膳不是减不减的问题,娘娘您想得太简单了!就算坤宁宫减了,别宫自然也会增加上去,减又有何意义? 嬷嬷心里叹息,但劝还是要再劝一劝:“娘娘赎罪,奴婢造次了,只是坤宁宫的膳食确实不能再减了。” 王皇后沉吟,又问道:“你给本宫念念,平日这宫膳里都有些啥?” 嬷嬷无奈,只得说道:“日常有:猪肉五十五斤八两,羊肉、羊肚、肝等共折猪肉二十二斤,鹅五只,鸡十只,猪肚两个,鸡子十个,面一百五十斤,香油十三斤六两,白糖五斤,黑糖九斤,嬭子二十斤,面筋十五个,豆腐两个,香荩八两,麻菇八两,绿笋一斤,花椒二两,胡椒二两,核桃十五斤,红枣十斤,榛仁一斤,松仁十两,芝麻一斗三升,赤豆六升,豆菜二斤……每日计银十一两五钱五分。” “本宫不喜食嬭子,将这项划去吧,还有鹅、鸡都减半,猪肉再减二十斤下来……其它的,你再掂量掂量吧。” 李嬷嬷简直要哭出来:“娘娘!” “你不必再劝说,本宫都知道,但……本宫决定了就不会改变。”王皇后坚持道。 ———— 邬阑很诧异,她收到的头一份宫里的预算居然是皇后宫里的。看着这份‘缩水’很多的预算,她思考再三,觉得还是要去坤宁宫跟皇后解释一下…… “娘娘,”邬阑恭敬道:“臣有几句话想跟娘娘您说一说。” 王皇后温和道:“阑司珍请说。” “娘娘,陛下要求各宫造预算,并非要缩减宫中用度,规矩该怎么来还是照原样不变的啊。” “呵呵,本宫当然不知,只是觉得平日里坤宁宫用不了这许多,也存不下,确实太过浪费了。” 邬阑岂有不知皇后这是习惯节约,其实有时她也会觉得宫里在食材果品上浪费太多,简直到了看不下去的程度。她曾今所处的那个物质过剩的时代,也不提倡铺张浪费,尤其她自身还是一个厨师,更不会浪费任何能吃的食物。 她沉吟半晌,又道:“娘娘,臣建议可以在种类上做些调整,比如娘娘您不喜嬭子,那就改成酸奶好了,不喜肉食,那就增加一些鱼肉、贝类、鸡蛋的供应,或者多些时鲜蔬果……总之在总量上不必缩减。” 王皇后不禁奇道:“酸奶是何物?” “由嬭子发酵而成,风味独特特别好吃,邬贵妃同娘娘您一样也是不喜嬭子,后来也是臣建议她做成酸奶,如今已成了她的最爱。出于对身体健康的考虑,多食用一些奶制品还是好的。还有,若是娘娘觉得猪牛羊肉太过腥膻油腻,可换成鸡肉、兔肉、鱼肉等,对身体同样大有益处。” “呵呵……”王皇后不禁笑了:“头一次听阑司珍如此说:是出于身体健康……本宫倒是有些喜欢这样的说法呢。” “娘娘,坊间百姓的老话常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除了头一个柴,其余都跟吃有关,民以食为天,所以别小看吃,那可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啊。还有,臣也常听太医院的老太医建议陛下说:少食多餐七分饱,肉蛋蔬果奶常吃……” “哈哈……”皇后忍不住捂嘴笑道:“阑司珍,这是老太医说的吗?本宫怎么没听过?怕不是你编的吧?” 邬阑不以为然道:“嗨,臣都敢当面与他说呢,他绝对不会反对!其实娘娘您瞧瞧老太医就知道了,一把年纪了都还健步如飞,鹤发童颜,脸色红润,声如洪钟……这就是吃出来的好身体。有一次,他不知从哪听说臣知道蟹的十八种吃法,天天东华门那里堵着臣,就想从臣这里得到十八种吃法,后来臣实在烦他的要命,只好告诉他了十七种……” 王皇后又是一阵大笑,笑过之后不禁感慨道:“哎~好吧,你的建议本宫接受了……” 李嬷嬷亲自送邬阑出坤宁宫,临了她万分感激道:“谢谢你,阑司珍。” 邬阑笑笑,也没说什么。 自打乾清宫之后,宫里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造预算运动,反正东西六宫是各出奇招,花样百出。搞得邬阑都有些哭笑不得,造预算本是一件多么严谨的事情,现在看来怎么倒跟嫔妃们日常结伴出游一样热闹了? 104【超级地租】 “简直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 徐兖一个劲儿向邬阑抱怨:“你瞧这都什么……这哪是预算?这开列的是筵席单子吧?” 邬阑一听怔住,怎么就成了筵席单子?于是赶忙拿起一瞧……哎,还真就是筵席单子,完全跟预算沾不上半点关系。 “这宫里啊,每个宫的主子就跟事先说好的一样,大宴不用说,自有礼部开送,祭祀也不说,寻例就是,唯这斋醮和饭食……简直就是索求无度!有必要增加这么多吗?” 邬阑大略统计了一番,光后宫平白增加的的花销用度就已经超出了去年的水准,尤其斋醮之费。一般斋醮日光禄寺会备办数百食桌,斋醮所用的茶食果品装盘都不用散撮,而是黏砌,二尺盘的黏砌高就有二尺,荔枝圆眼要用到一百多斤,枣柿二百六十多斤以上。 不光耗费的果品多,醮祭之后这些果品基本都被丢弃,所以光禄寺每年光果品厨料就需要近百万斤。而这后宫的嫔妃又大都信佛,取香就数十万斤。 邬阑很是看不惯这点,还有后宫那些女人,普遍信佛,你说你闲得无聊喜欢做法事……难道看点书,念点诗不好吗?再不济绣个荷包也行啊,后妃的自我修养不香吗?说不定皇帝都要对你另眼相看。 “还不止呢!你再瞧瞧这个预算:乾明门猫十一只,刺猬五个、羊二百四十七只,西华门狗五十三只,御马监狗二百壹拾贰只,虎三只、狐狸三只虎豹一只,西华门等处鸽子房,一年共计牲料猪羊肉并皮骨三万五千九百余斤,肝三百六十副,绿豆粟谷等项四千四百八十于石。还有虫蚁房与清河寺等处的猴豹鹰犬的牲料……” 邬阑暗暗咋舌,说实话这动物吃的都比人吃的好。 “候豹鹰犬之类不下八千,岁费肉三万七千八百斤,鸡一千四百四十只,鸡子三千九百六十枚,枣粟四千六百八十斤,粳稻等料七千七百七十六石……” “比去年多很多吗?” “简直翻了倍!”徐兖气得不行:“要是按照这些所列的来,那光禄寺一年的钱都不够填宫里这些花费!” 邬阑知道宫里人的想法,并不会操心钱怎么来,只会想方设法的花钱,更不会在意那些浪费掉的粮食,或许就能让很多人活命。 她垂眸沉思,然后笑着道:“徐翁,您也别着急上火,我看这事啊也好办,只需将各宫所列的单子呈给陛下。要是陛下同意这些超出部分,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不还有买单的人吗,反正他们会站出来说话的。” “哎,我也是这个意思啊……” “既如此,不如趁热打铁,现在就去呈给陛下,让他老人家看看自己的后宫能有多霍霍……” ———— 话说紫禁城里的主子们,天天为花钱烦恼,而远在三千里之外六合县令方四维,也在天天烦恼…… 他的焦虑是来自不受控制而飞涨的地价。 只是,他的焦虑并没什么卵用,地价依然在疯涨而他只有看着。事实上,目前的六合县,疯涨的已经不是土地了,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无一不是疯狂的涨价。 方四维对于失控的地价当初就心存担忧,如今来看,担忧全部变成现实……但他毫无办法。 当他正苦恼无能为力之时,却收到了县里呈上来的一封连名呈状。这封呈状是合县里老、乡绅、生员的连署公呈(注),而这份公呈的分量,让方四维不由得不重视它。 都说皇权不下乡,为什么不能下乡?就是因为少了县衙这个基层政府的作用。但县衙又为何在中央与地方的连接上缺失其职能作用?其实得从里老、乡绅如何参与地方公共事务说起。 他们代表的是民意,连名呈反映的地方社会的集体意愿,具有足够影响中央决策的能力。而这种公呈是‘陈情’和‘献策’,解决本地的实际问题。知县无法决断只有将公呈入疏请求上裁,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只起了一个传声的作用,真正该有的行政能力却是大大的被削弱。 反过来说,知县也需要这种能代表民意的群体协助,来共同治理地方。 其实在方四维收到连名呈的不久,还收到了地方乡绅呈上的揭帖。与连名呈不同的是,揭帖是乡绅专用的一种。 ‘揭者,晓也,晓然明之也’,揭帖多用于官府的公文之间,而乡绅与庶民、生员不同,他们还要保持一种‘体统’,所以往往就是‘荐绅著之公揭,庠序列于公呈’,他们会分头写立不同的公文形式。里老、生员连名作公呈,乡绅连名作公揭。 方四维两种公文都看过之后,眉头依然没有舒展,其实两种公文里所说的都是一个事情,但各自目的却截然不同。因为地价疯涨而导致物价飞涨,已经影响到了百姓的日常生活。 也是因为资本参与地价的炒作,是实实在在的影响到了乡绅的利益,他们都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也是优免权的享有者。传统社会里大户人家的地是只进不出,没有卖地一说,但可以抵押,卖地是不肖子孙的败家行为。 就算卖地也永远卖不到高点,疯狂上涨的地价似乎看不到尽头,没有最高,只有更高。 黄师爷一句话提醒了方四维:“堂尊,如今最好是将士绅里老召集在一起共同商议解决之道,而不是问题没解决就请求圣裁。” “师爷提醒的对,确实该召集一下,顺便再邀请一些人,我看地方就选在县儒学里吧。” 师爷应下,并很快行文全县,酌议地价问题。 两日后的儒学,方四维召集的听证会正在举行,由师爷主持,而参与的人除了里老还有部分生员,以及乡绅的代表。 范秀才也在其中,他算得上是一个既得利益者,但同时也是普通百姓,物价的飞涨不可能不影响到他的家庭和生活,而且他有此次的经历,人似乎更透彻了一些。 郝家也派了族老来,但不是郝老爷父子,郝家的身份尤为特别,因为他们既是地主,也是本地望族,还是本地商帮的领头人,要说他郝家在这次资本疯炒地皮的游戏里,也是赚的盆满钵满。 同样古珏也来了,他被邀请而来,毕竟六合偌大一个赛马场,其影响力不容小觑,他也算代表抚莱阁,代表邬阑。 方四维环视一圈,洞察一切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态表情一一收入眼底…… 不可否认他很聪明,也有才干,但要问此时他的心里是什么感受?也许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在打击着他……一直顺风顺水的他自任官以来,头一次体会了什么是无能为力。 眼看着地价在疯涨,物价也跟着在飞涨,往日南门一片繁华的景象,而今却显出了颓败之气。东市、西市两个城内最大的集市上,无论铺户也好,百姓也好,都在叫苦不迭…… 他至今也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就像在黑暗中,明明知道前方某一处有危险,自己却连路都找不到。 有乡绅才献了一策,建议说先暂缓税课司办理契本,也就是暂缓白契转为红契。 这有用吗?方四维不由得怀疑:“胡老爷,此话怎么理解?” “县老爷,某的意思,暂缓也就是拖延几天,好比买卖双方在牙行处签订了契约文书,并且银钱已交割完毕,那么剩下的便是缴纳契税,然后衙门出具契尾,这一整套流程完成,田产才算转移完成。如今土地买卖频繁,此法或许可以抑制天天都在变化的地价。” “可是……”方四维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觉得有些不妥:“按律典卖田宅不契者,笞五十,仍追回田宅价钱一半入官……问题是衙门也不可能故意拖着不办理税契啊?” “所以某说是暂缓呢,打比方吧,就像在滚水上浇一瓢冷水……” “胡老爷,此法恐怕不妥……”有人出声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范秀才开了口。 “与其施缓兵之计,不如直接提高契税银,以往定一两收二、三分,不如直接提高到四、五分,或者更高,以此来抑制交易,岂不更见效?” “诶,此法甚好,”师爷不禁点头赞道。 范秀才沉吟片刻,又问道:“县尊老爷,小生一直有一事不明,不如趁此机会,还请县尊老爷为小生解惑。” “范秀才请讲,”方四维应道。 “是这样的,小生一直对于马场佃下县里的官田心存疑惑,虽说给出的佃田价极为优厚,但小生也了解过一些,200两一亩换的是70年的佃权,这样算下来也就未必优厚了……” 古珏一听脸色一冷:“范秀才,今日酌议的是地价,你此时却提马场,是何用意?” 范秀才微微一笑,并不为他的咄咄逼人所吓倒:“当然,小生在此并非质疑佃价有何不妥,而是那一片官田当中,有一片地曾是县里儒学和社学的官田,每年地里所收的子粒银是用来供应两学的开销……” “那又怎样!”古珏眉头狠狠一皱。 “按理说儒学社学都是为了百姓家的孩子能读书,既然它们的存在有这一层意义,那么当马场佃下这一片原本是子粒官田的地,其土地上的收益可是归了儒学社学?恐怕也没有吧……” 105【超级地租2】 古珏心中怒不可遏,一个小小的秀才居然敢质疑马场的信誉! 他乜斜着眼睛,眼角挂着讥诮的笑意,正待出声讽刺两句,却被方四维打断了。 古珏顿住一息,而后扭头冷冷的看着方四维,那种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反而是充满了压迫感。 方四维却并不惧怕古珏的威胁,对着范秀才道:“你此时提到学田,是想说什么?” 范秀才微倾着身子,拱手答道:“县尊老爷,小生并非质疑佃田有何问题,只是觉得,学田每年的额租原本是供本学,以及本县贫生,让他们能有机会读书出人头地。如今却佃给了马场,虽然马场为此付出了高额租金,但……小生也大致了解过,其实马场在这片地上所获的利益早就远远超过了他们所付出的‘高额’租金。” 古珏冷笑一声,这范秀才今日可是吃错了药?还是哪根筋没搭对? 方四维依然没有理会古珏,就当他不存在,而是继续问道:“哦?你仔细说说看,本官听听。” 他心中自有考量,并非一味只听乡绅的意见,但也不会完全听信公呈,这就相当于代表民意的公呈与地方权利结构之间的某种平衡。 并非皇权不下乡,而是在这种平衡中,关键看一县之主的县令如何把握。过去乡绅给地方官荐言献策是通过私人书信的方式,并不具有‘民意’性质。自打士绅也加入联署公呈之后,虽说公呈代表‘民意’,但社会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那公呈是否被士绅把持利用,成为他们窃去‘民意’之名,而谋本阶级之利的工具? 这就需要一县之主去判断,而事实上也反映了地方上官、绅、民的政治权利结构中各自真实的地位。好比在涉及赋税事务上,有些官员会一再强调‘索公呈不索公揭’,既以里老等人的公呈作为首要依据,而乡绅的公揭不足为凭。其实也表明在赋税问题上,考虑更多的是‘民意’而非‘绅意’。 虽然并不能制止乡绅借‘民望’引导地方舆论,但至少表明,官员在‘民意’和‘绅意’问题上还是有所防范。 范秀才得到方四维的鼓励,继续道:“小生曾因家里想开一间食铺而去多方打听过,也曾想过在马场周边租下一间铺面开食铺,就是想到马场人多,买卖肯定好做。但打听之后才知,马场周边所有的铺户门面全是马场所建,并且出售出租。只可惜租金太过高昂,已超过我家的承受能力,是以只有放弃,租金尚且如此,遑论铺面售出的价格,估计都得上天去……” “当然,小生也并非指责马场收取高额的租金,相反,还会大赞马场经营有方。只是,小生一想到这一大片土地上还有学田,曾经那些学田上的产出都属于儒学,而今却是属于私人……小生就觉得惋惜,要是这片官地由官家经营而非私人,卖铺面也好,收取租金也好,所得利益不就完全属于官家了吗?儒学也会因此受益啊……” “简直一派胡言!”古珏忍不住怒喝出来。 他实在气得不行,倒不是这作死的范秀才,他气的是方四维的态度,他敏锐的感觉到,他并未站在马场这边。 范秀才连忙解释道:“小生实非指责谁,也不敢!今日所说只是小生的有感而发,还请县尊老爷明鉴。” 方四维听得专注,范秀才一席话令他茅塞顿开。其实一开始他就隐隐觉得是这方面的问题,一直差那么一点他就能融会贯通,也就是马场运营的内生逻辑是什么?邬阑为什么愿意出‘高额’的租金来佃下当初不值一文的土地……范秀才说的对,要是由官家来主导经营的话,收益就属于公众,那么公众也因此受益。现如今看来却是官家主动放弃了这个利益,而让商人受了益。 方四维微微一叹,此时他心中的感觉也确实像范秀才说的那样,殊为惋惜…… “古公子,请稍安勿操,”方四维淡淡提醒道。 继而又问范秀才:“你觉得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范秀才满以为会得到一顿驳斥,没想到县老爷会继续问他,于是正色道:“加税,不仅不能免税,还要加大力度收税!” “混账!”古珏终于忍不住一拍桌子爆发出来:“我说方四维,这小子简直屁话连天,你倒还听得津津有味……怎嘛,哦~我明白了,你是心存报复!” 方四维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但依然冷冷淡淡:“古公子,今日请你来是商议解决办法而不是来听你骂街的……” 顿住一会,又道:“古公子终于有自知之明了,没错,本官就是报复……” “你!你你……”古珏听了气得吹胡瞪眼,‘你’了半天发现自己的语言好贫乏,再说不出什么狠话,确实做了亏心事在前。 方四维不再理会,还是继续问范秀才:“你认为朝廷下旨建立的经济区与现如今的地价疯涨有关吗?” 范秀才一听便知县老爷是个聪明人:“小生以为,应是经济区与地价有关联,朝廷下旨我江北三县成立经济区,恐怕就是希望能借鉴一些独特的方式,比如马场的经营方式。” “借鉴之后呢?”方四维又问道。 “既然与经济有关,就在区域内建商铺、塌房、粮仓、驿站、车马行等,然后出租,由官府收取租金……” “建,那是需要钱的,但没钱怎么办?” “当然也可同商人合作,但前提是不能将属于官家的利益完全拱手相让,可以选择共赢,但不能由一方垄断。” “嗯……”方四维沉吟片刻,说道:“你的建议很好,本官会酌情考虑。只是今日邀请大家来此,是商讨如何解决地价以及物价飞涨的问题。刚才你所提的增加契税,本官觉得还是稍欠妥当,契税收多少,怎么收是户部和应天府所决定,本官怎能随意增减?” “另外还有,物价高涨已经影响到了百姓的日常生活,诸位还有啥好的建议能平抑物价?大家都踊跃说说。” 胡老爷便是开有自己砻坊的米商,他嗤笑一声,对方四维道:“这有何难?” “哦?胡老爷说不难?那不如仔细说说,我等也听听,若是办法不错,本官自然有赏。” “县老爷总不会没听过‘平粜’吧?好比某地灾荒,官府发粟赈济,倾廪以救,然而市场上的米价依然腾贵,这时最好的办法不就是广施粜之术?光南京诸卫仓所贮米麦足给十余年,平粜很难吗?” “再说了,米能平粜,其余的诸如肉蛋菜油就不能施粜之术了?” 方四维不由笑了,这确实是好办法,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 “胡老爷这法子果然好,本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胡老爷又问道:“那契税一事,县尊大人又是什么想法?某觉得范秀才所提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或许可以抑制地价疯涨。” 方四维沉吟半晌:“这事本官还需向上峰请示……” ———— 方四维此次召集的里老士绅商议,本也邀请了曹家参加,只是曹家却无一人来。 曹淓毓已不在西陈的曹宅里,仿佛消失了一般…… 其实他也没走多远,就在南京秦淮河畔,某一栋河房里。 这栋河房外表看似毫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其豪华堪比紫禁城。普通人进不来,能进的从来都是达官显贵。 这家「畅春院」便是曹淓毓名下的一家南风馆,而且业界驰名。 当然,其外在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其内里……曹家票号恒昌号在金陵设的地下银库。 宅子另有出口,与河房相通却并不相连,这出口便在钞库街上。 宅子里有一间不大的佛堂,基高五尺,前有一小轩,左右两侧设有欢门,后通三楹佛堂,庭中以石子砌地,悬挂幡幢数列。 佛堂之后为一间小室,小室本是小憩之用,置有榻具。本不大的地方,此时却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曹家东六门的六堂,二堂馨宜堂、三堂四和堂、四堂流清堂、五堂德善堂、六堂双合堂、七堂五桂堂,从未像今天一样人来得齐齐整整。 为何而来?自然为利而来。 曹家东六门之所以兴旺有赖于‘合本经营,统一管理,以股取利’。如今的东六门却非以往那样抱成一团,就好比此次的资本游戏,参与出钱的除了五堂,就只有四堂和七堂,而三堂和六堂以及二堂,却没有出资。 而今,出资的三个堂赚的盆满钵满,却也叫其他三堂眼红不已。二堂仗着老爷子宠爱,妄想摘下成熟的果实……这怎么看都让人太毁三观,二堂不要脸到这个地步,那曹家祖坟里的老祖宗们可还稳得起? 荃叔简直恨死二堂的人,二堂与他五堂处处都从中作梗,恨不得将五堂置于死地才罢休。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怎么就跟有深仇大恨的仇家一样? 不过,他转念一想也就释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亲兄弟都要算清楚,何况只是族人。 但这次合本之事,五堂却是半点不能让。 106【钱业公所联盟】 佛堂之后的这间小室,原本是用来打坐,后来曹淓毓将其改成一间书房,并且置上榻具。但还是保留了原貌,推门望去,一尊小佛供于案前,案头上摆着香炉和四时果品。右手边一张翘头案,上面置了瓶花和清供。一张香几上摆着一盆水仙。 进门左侧还叠了一座小山,乃是一块三尺高的英石,形态瘦、皱、漏、透,细看石质,微青中间有白脉笼络。这种产自英州(广东英德)含光、真阳两县之间的溪水中,最为珍贵。因为不便运输,所以江南园林中罕见英石,像这一块品相极佳体量不小的英石,足见其珍贵。 小室里以青砖铺地,正中覆以一张苇席,摆上几个蒲团,曹淓毓便盘腿坐在蒲团上,其余的蒲团也没空着,几个堂的堂主也学曹淓毓那样,盘腿坐在上面。 乍一看像禅房里老和尚教小和尚念经,只是小和尚不太听管教,想忤逆师傅…… 荃叔站在门外守着,小室的门半掩,里面的争吵声传出来,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初没有让你们入股?当初五堂说的清清楚楚,每堂出150万两入股,你二堂、三堂、六堂不原出,现如今赚到钱了,却想来分利润?凭什么?” “我说四堂的,不就150万两吗,现在入股总行了吧,五堂又没说现在不能入。” “荒唐!哪有这种规矩?一开始入股的目的就是风险共担,有利共享,你现在入股不是摆明只想利益共享,不愿承担风险,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当初是东门六个堂共同出资成立的‘六德公’而非五堂一家!” “那也得讲商业规矩!” “诶诶诶,你几个别吵,我还有问题要问五堂的……云澜,我觉你这账没对吧?” 本来在闭眼假寐的荃叔,一听此言,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二堂简直得寸进尺到这等地步!商业规矩早抛在一边不讲,还想在钱账上找‘证据’?怎么,找到了然后给老爷子讲,让老爷子出面召开家族会议,然后赶五堂下来,让你二堂上去? “怎么没对?” “云澜,你也别生气,我呢,专门找人查过,你这次动用的资金可不止几百万两,就算六个堂凑够了也才九百万两,而你这次动用的本金却足有两千万两,钱都哪来的?” “二堂的,你别笑话人了,你三个堂凑钱了吗?当初在凑钱时,云澜就说了他出多少,只是我四堂,七堂手上并无多余的资金,这才选择各出150万两。” “就算这样,但五堂的自有本金也最多调动一千万两,多了恐怕就要影响你恒昌号的生意了,对吧云澜?所以呢,这账上怎么也还差五百万两左右……” “二堂,你想说什么?” “我呢,合理怀疑五堂在‘六德公’的公账上做了手脚。” 荃叔听二堂在胡说八道,此刻很想冲进门去揪住他狠狠揍一顿。 “那么……你有找到证据吗?” “哼!目前是没有,但不代表你就可以继续做手脚,我已提请族里召开大会,要求公开‘六德公’的账目,到时你五堂搞的所有鬼把戏都会公之于众,看你五堂怎么还有脸赖着‘专东’的位置。 “二堂!不可胡来!没有证据的事怎能就轻率做出决定?” “哈哈哈哈……好!我就等着族里召开大会的那日。” 门外的荃叔此时也不假寐了,他抬头看着天……这金陵的深秋真是一副浓墨重彩的工笔画,比起老家太谷的秋天可是好看多了。或许是时候了,主子从曹家独立出来…… ———— 一场利益谈判就这样不欢而散,二堂怒气冲冲的走了,三堂、六堂同样算计不成,只得跟着二堂的脚步一起离去…… 曹淓毓并不在乎他们的离去,哪怕是还有一丝血缘的族人,这世上他不在乎的东西多了去,也不差这一个两个。 不在乎或许是因为不重要,也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在乎的太多了,反而失去了更多……与其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在乎,曹淓毓从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称得上男子汉? 一座山要屹立多久,才能变成沧海桑田?老天早就将答案告诉了他,就在他五岁那年…… 自打这次见面之后,曹淓毓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继续轻装前行…… 之前与两淮总商会长江大用商议浙东与松江府成立钱业公所联盟也在按部就班进行当中。 南方的钱庄资本最集中的地区是上海和宁波,宁波称为钱肆—‘拥巨资者率起家于商,人习踔远,营运遍诸路,钱重不可赍,有钱肆以为周转,钱肆必富厚者主之,气力达于诸路’。 松江府的钱业公所扩张势头迅猛,尤其是以借贷资本为主的汇划钱庄。而曹淓毓与江大用谈的就是与以宁波为主的浙东钱庄资本的钱业联盟,彼此间可互通票据与同业拆借,均可用公单在公所范围内抵札汇划。 南方的借贷资本由来久已,其实还是跟经济发展水平相关。而北方大部分地区还是以货币经营资本为主,也就是银两的兑换业务。 以经营票据业务为主的还是山西票号的票号资本,与钱庄稍有不同的是,票号主营的是异地间的银行汇兑,机构设置上大多实行总号分号制。 票号资本较钱庄资本大,而且实行合伙人制,合伙人出的资为‘正本’,另外再按正本的一定比例,以存款的名义存入票号的资金称为‘护本’,所以对于票号来讲,其正式的运营资本实际上总是要大于其规定的资本。 也就是曹淓毓敢从恒昌号调动一千二百万两的资金,而票号的运作基本没受什么影响的原因。 恒昌号在重要的工商业城市里都设有分号,其中江南地区最主要的分号就是南京分号,松江府的钱业公所则以入股的方式进入江南的钱庄行业。 当然,票号除了汇兑之外还有存放款业务,存款以民间商户的营业款,盈余资金为主,像邬阑的抚莱阁就是选择恒昌号作为存款单位。放款业务的对象主要还是工商业户,单笔贷款最高有有达一百万两白银。 票号里除存款和本金外,还常年保有相当数量的汇银两,所以,在恒昌号的存放款业务中,其放款数额往往超过其存款数额许多,甚至可达二倍以上。 票号专营汇兑这点,极符合当下的商品和资金流通的需求,这也就是为何恒昌号业务范围越来越广,覆盖城镇越来越多的原因。 然而恒昌号在早期实力并不雄厚,也是从小做到如今规模,这期间,不断兼并私人兼营汇兑的商铺,而当异地远距离汇兑网逐渐建成以后,才由兼营慢慢转为专营,这才有了今天的恒昌号。 贯通南北的恒昌号可以说如日中天,如今又与南方钱庄资本合作,成立钱业公所联盟,曹淓毓的资本帝国版图又向南阔了好一大片。 要问他有何野心?做当代的吕不韦? 不,曹淓毓并非吕不韦,他对政权根本就不感兴趣,而永明帝也非秦皇。他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源自五岁时的那场变故…… 曹淓毓在淮清桥的戏行包了一场《鸣凤记》,专请江大用一行人看戏。 南京城内有两个戏班颇为有名,一是‘兴化部’,另一个‘华林部。当然南京城内以技艺称雄梨园的有数十班,只是兴化部和华林部是其中的姣姣者。 两班都因此戏而出名,因其第六场的《二相争朝》……宰相论收复河套事,华林部饰演严嵩的李伶,兴化部演严嵩的马伶,均是同一场戏,同一角色,两相比较,最终华林部的李伶胜出。 然而马伶失败后并不甘心,弃了梨园转身投入一阁老门下当了门卒,以便细心观察阁老的真实生活,如此寒苦几年,当再次回到梨园中时,马伶再比李伶,早已是技高一筹。 曹淓毓包的这场戏,便是兴化部来搬演,两人皆气定神闲的欣赏着台上的精彩表演。 “俺这里持身刚正,你说什么太欺人。谁知是你们作衅,俺和你矢天日辩个忠诚……” “你辟私门,贿赂行,半朝臣,皆从顺。你狼吞虎噬伤残了万民百姓……” 唯有隔壁一群人却无暇观戏,虽没观戏,却同台上一样,正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他们是双方合作的谈判人,争到关键处,可不比台上的伶人轻松多少。 “老太师,二虎不共斗,相如所以屈廉颇,两贤不相戹。王浚所以让王浑,还是慎重为上……” “既是联盟,便无上下、主次之分,我聚合钱庄所占股份不能低于五成……” “罢罢罢,我自去了……让你忠臣多做几年。要为匿怨求名士,且做吞声忍气人……” “……那便照此定下规矩不再变,若是无疑问,你我双方签下这份合作契约,从此便是一家人。” 「煞尾」我夏言呵,猛拼舍着残生命,不学他腼觍依回苟禄人接踵奸雄与日增……翘首边尘何日清。怕听嘶风胡马鸣,忍见中原战血腥……可惜了二百年基业无人整,呀,将俺赤惺惺的一片丹心化成灰烬。” 曹淓毓此时笑着对江大用道:“先预祝我两家合作愉快~” 江大用一听爽朗一笑:“哈哈,同祝,同祝~” 107【一典千年的土地】 恒昌票号与聚合钱庄联盟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在钱业公所联盟内部推出一项特殊新业务:十倍地价的土地不动产典当业务,也就是在原本的地价上,放大十倍。当然赎回时扣除手续费也一样付十倍赎金,典当其间土地上的孳息归典权人所有,而且典期九百九十九年。 虽然典期长,但可以随时赎回,除了头一年外。这项新业务针对的就是手中有大量土地的江南士绅大族家庭。 曹淓毓在六合县玩的资本游戏其实原理也不复杂,曹家能玩,自然别人也能操盘玩一把。如今江北三县的六合县土地溢价已相当严重,其他两县情况稍好,但也同样出现溢价,地价上涨的空间渐渐变窄。除了江北三县经济区,还有徐州为中心的中原经济区和顺天府的雄安经济区。 而这两区域也早已被人盯上。 与六合县不同的是,中原地区素来都是皇族的封地,尤其河南。而雄安所属的保定、真定两府,则是皇庄、赐田遍地。除非有官府的背景,否则再大的资本恐怕也玩不转。 这样,就给了江南的大地主们一丝希望…… 毕竟那是暴利,谁不眼红? ———— 赋闲在家两月的刑部尚书徐向学,已向永明帝奏请丁忧,因徐老夫人在这两月内,不幸身染重病,而后药石枉然,回天乏术不幸故去。 徐向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来到皇帝面前,恳请陛下准他丁忧,好扶母亲棺椁回无锡老家安葬。 百善孝为先,永明帝见状也只得同意,宽慰两句便放他回了老家。 徐向学打算水路回去,好在此时北方漕河还未冻住,尚能行船,否则就只得先陆路,而后再择水路。 徐向学哭哭啼啼的离开了京城,似满怀悲伤……殊不知他心中早已焦灼不堪,赋闲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日日在心中盘算,一为自己的仕途担忧,二为无锡老家的弟弟焦虑,惹了一身官司,如今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反而老娘的离世却没多少伤心…… 当船离开依然热闹天津码头,准备下静海,过青县、兴济、沧州、东光到德州,过了德州才算是出了顺天府的地界。徐向学顶着冽冽寒风站在船头,阴郁的眼神望向北方……虽然离了京城,糟糕的心情却没一丝半点的好转。 此时的他就像一只能预先感知地震的动物,多年来混迹官场训练了灵敏的触觉。皇帝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他虽前途未卜,却不能坐以待毙。 已是深秋的季节,秋天意味着收获,对于百姓来讲,秋天不仅意味着收获,还意味着完税,一年两次的纳税。而对于官员来讲,秋天同样意味着‘收获’…… 徐向学望着漕河中往来不停的船只,这些船只上搭载的或许就是漕粮。这条古老的漕河年年承载几百万石的漕粮,自南向北,历经渡口关津大小数十处,官不自验,一切委之下吏,巡拦之夫,索常例,索土宜,讲铺垫,将耗增,明知其无夹带,必需索足愿方放过关。漕船如此,更不必说往来的商船。 何为官场常例?徐向学自然心知肚明,伴着仕途的一路高升,他曾收下的常例恐怕就像天上的星星,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唯一记得,自己初任县令时头一次见到的常例清单,至今印象颇深,一个县衙的常例收入就有二十一项,而他所任的这个县,当初还是海瑞任知县的淳安县,多么讽刺。 船头的冷风吹得他难受,好在带上了暖耳也不至于头疼,但面皮依然被冷风吹得毫无知觉。 时至晚间,船停在了德州,休息一晚准备明日一早再出发。长随急急走上船头,手里拿着一封信,禀道:“老爷,京城差人送来一封二老爷的信,是老爷您走后第二日收到的,府里怕是重要的信,就遣人快马加鞭送了来。” “嗯,”徐向学淡淡应了一声,随手接过信,打开来快速浏览一遍,然后又将信折好递给长随收着。 “老爷,可是二老爷已经收到了报丧信?” “非也,”徐向学简单说道:“无锡那边的事。” “难道是二老爷那边的官司有些难打?”长随不禁疑惑。 “土地的事,老二想找个靠谱的典当行将家里的田产宅子都典出去。” “哦……”长随并不懂他说的什么,好好的为何就要典田产? 徐向学看他一脸茫然,露出揶揄的笑容:“想不明白为何要典出土地?” 长随尴尬一笑:“嘿嘿,小的愚笨,确实想不明白。” 徐向学哼了一声,并未开口,也不想作何解释,而是转身又向着船头,不再理会长随。 只在心里计较,南方哪家典当行最可信? 第二日,船离了德州继续南下,很快到了临清,进入运河中段。这一段自打与黄河彻底分离后,通行无滞,船行速度明显提高,于是又很快到了扬州。过了扬州,运河就基本进入南方一段。 徐家二老爷在船离开之前终于赶到了扬州,并且见到了其大哥徐向学,他是直接从无锡赶来。在岸边,两兄弟披麻戴孝,抱在一起痛哭一场,然后彼此搀扶着重新登上了船。 一番折腾之后,两兄弟总算可以坐下说话,此时没有外人,徐向学便将母亲从患病到离世的整个经过简单交代了一下。 徐家老二听了这才叹了一声,道:“本以为让母亲去京城是对她好,没想到最后竟落得……哎,早知就呆在无锡哪都不去了……” 徐向学并不想此时再探讨母亲的问题,于是就转了话题,问道:“你赶来扬州,可还有其他事情?” 徐家老二的确另有事情,一听他问便很快收拾起悲伤的情绪,道:“是,正如我信中所说那样……”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哥徐向学。 徐向学一听先是一阵惊讶,因他在京城赋闲在家已久,也导致这些消息的滞后,他到现在才听说。但很快便沉静下来,细细思考…… 他思考的首先是典田产的目的是什么, 108【跑马场开张营业】 典当行一般的规矩就是,典和当不同,动产归当,利息是九出十三归,半年化的利息可达44%以上。而不动产,诸如土地房产等归典。 典的规矩是没有时间限制,俗话说‘一典千年’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可以随时赎回,赎回价一般是典价翻倍,以及典期内土地孳息归典权人所有。 只是这个典价就有的说道了,并非全按照土地基准地价来打折,有时也可以很低很低…… 徐向农与张舅子重新商定了典价,这个价只有他二人清楚,但基本不会太高,以便日后徐家可以低价赎回。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徐向农往返仪真和无锡数次,最终将这批土地和房产典了出去。 当铺想的是以后做长久生意,虽说现在徐家看着有些倒霉,但以后谁说的准?就算徐家现在倒霉了,但保不准他日东山再起,所以,当铺还是留了一些后路,况且再怎么说这笔买卖当铺都是稳赚不亏。 徐向农带着一只箱子离开了仪真又回到无锡徐家。 此时的徐家一片擗踊哀麻,徐老夫人算是客死他乡,在病故第二日便进行了小殓。按民间习惯,殓前有‘浴尸’一道程序,若是亲子能饮下浴尸水,那么死者就无入地狱之苦。徐向学自然是嫡子,至于他有没饮那杯浴尸水,就只有天知地知自己知了。 棺椁还未入殡,这些日子上门吊唁的客人大多是与徐家关系匪浅,要么姻亲,要么好友门生,官场上往来的倒是来的不多。吊礼也非按照古礼来,而是将苫次设于幕后,孝子则在幕内面南,吊客则面北拜,然后徐向学作为主人再出幕拜谢。 其实此次徐家丧礼办的甚是低调,一般丧家一有丧事便会请客征礼,奠赙之物大都是大盘、蜜楼、绫锦、幡幢、人物、楼阁、像生、飞走、铭旌之类。更有甚者还有散孝帛孝布之仪,名为给他人送孝帛等‘凶物’,让别人替己亲挂孝,实则为钓取赙仪之计。徐家则没有这么做,收的奠赙也是平常之物。 徐家老二徐向农带着箱子,赶在出殡前回到了家。他一身素青服,从侧门进了徐宅,而后径直去了徐向学的书房。 书房里,徐向学已经脱了孝衣穿上深衣,头戴一顶苏巾,坐在那里仿佛已等了许久。 徐向农进了书房,两人并未交流,他只叫长随把一只箱子放在地上,半晌才轻吁一口气:“总算办妥了。” 徐向学的目光看着这只箱子,良久才开口道:“辛苦了,二弟。” 一炷香后,徐向农从书房退了出来,转身又将书房门轻轻掩上……一直在他视线里的那只箱子,也随着那道房门的关闭而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从此,他就再未见到那只装满了一叠叠当票的箱子。 这只盛满了‘巨额财富’的箱子,仿佛也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 徐家手里的土地房产大都典了出去,像徐家这样手中有大量土地的士绅之家,也有很多选择了典当,当然他们与徐家的选择刚好相反。 毕竟钱帛动人心……所以钱业公所的业务简直如日中天,蒸蒸日上。 日子就这样如水一般流过,转眼就进入了十一月…… 京城的十一月,天气已相当寒冷,百官上朝都要带上暖耳。 而宫里,宫眷、内臣都会换上有生阳补子的蟒衣,司礼监也开始刷印九九消寒图,一般采用瞽词俚语之类,什么‘一九初寒才是冬’……这种非词臣应制而作,也非御制,所以只在宫里流传。 天气寒冷,在口味上就会以辛辣为主,十月会吃迎霜麻辣兔,到了十一月,每日清晨一碗辣汤下去,从里暖到外,还可以再饮点浑酒来御寒。饮食上多肉类,比如糟腌猪蹄就是邬阑的最爱。还有羊肉包,扁食混沌等。 宫里造的预算清单已经呈给皇帝御览了,只是到今还未给光禄寺任何反馈,究竟是多了?还是不多?每次邬阑御前想问来着,都被永明帝以其他话题岔开……她估计皇帝多半受到了来自后宫的某些‘压力’。 反正她也不着急,徐兖也不着急,又轮不到他两操心费用问题。 好在还有一事,可以抵消寒冷带来一些影响……那就是跑马场终于修缮完工。 完工了自然就要准备一场赛事来暖暖场地,邬晟扬这些日子来正是为这事忙碌着,而且古珏写的一本《马经》也趁此机会印刷出版了,甫一面市就销量奇好,不出三日便全城售罄。《马经》其实类似攻略,像捶丸有《丸经》,投壶有《壶经》,连嫖都有《嫖经》,都是这一类的书。 永明帝也听说了,只是连他都没买着,又把邬阑叫到跟前,旁敲侧击的说了半天…… 邬阑有些哭笑不得,这皇帝也是!直说不就好了,非得拐弯抹角,饶是她反应快一下就听懂了,要是那起子笨拙的,还不得揣摩半天? “陛下,臣明日就将书呈上,外代马场出的第一期《马报》也一并呈给您。” “哦?《马报》又是什么?” “就是提供一些赛马有关的消息,比如马匹状态,赛事场次安排,骑师的介绍,参赛马的往日成绩,赔率,以及一些马评人提供的参考意见等等。” “要是朕的马参赛也会提供这些消息?” “是啊,为了公平起见都会提供,但会隐藏这匹马的真实来源,也就是买马下注的人他们并不会知道这是陛下您的御马。” “哦……” “陛下,您还可以派遣骑术最好的人充当骑师,只要符合骑师的身体条件就可以,就像郑国公的孙子常礼,这次他会亲自出赛。” “那倒有意思了,朕记得常家这位世孙,老国公从小就在调教,定是骑术了得。” “臣还奇怪呢,有小一年都没见着他,结果昨日才听说他居然跑去青海马场呆了大半年,最近才回京,而且带回来好些好马,据说还有一匹汗血马。” “哼~,汗血马不足为奇,御马监就有好几匹,上回你提的那个纯血马,朕倒是有意……” 邬阑闻言嘿嘿一笑,突然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陛下,告诉您一个小道消息,这次参赛马当中就有一匹,是特意从六合马场运过来的,据说马主就来自南京耶稣会的会士。” 永明帝一听瞳孔一缩,急问道:“当真?赛绩如何?” “听说还没赛过几场,才从欧罗巴运过来的,而且马主也打算将此马就放在京城这边,不打算运回去了。” 永明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龙椅上,脸上一副深沉的表情,似在琢磨什么。 “既如此,朕的马也不会输!” 邬阑又笑眯眯的道:“当然!陛下的马肯定不会输,而且臣已经下了注!” “哼~算你有眼光。” 109【城南大马路】 永明帝朱仲檐爱马,尤其喜欢快如闪电的骏马。蒙古马的特点最适应战场,个头、耐力、速度等综合素质优异,但单纯以速度抗衡还是差了一点,好比赛马,纯蒙古马并不占多少优势。 英纯血马是阿拉伯马和本地马交配而来,速度和体型确实优异,在这个时代要想得到一匹纯正的欧洲马也只有通过耶稣会这样的机构,直接从欧洲带回来,但这个成本就太高了。 郑国公也曾就马的问题多次上疏,希望通过改良来提高马的品质,但总得先有好的种马才行啊。三河马就是一例,它就是蒙古马同英纯马等交配改良而成,具有蒙古马的持久力及英纯马的速度,而且体型结实,动作灵敏。 伊犁的二串子马也是哈萨克马同奥尔洛夫马等交配而来,形成的新品种。 所以当皇帝听说了欧罗巴的骏马还是很动心,一直在盘算怎么搞一匹来。而这场赛马会他亲到现场,一是为了他的爱马,二是也想看看传说中的英纯马…… 其实皇帝爱马这也未尝不是好事,可以刺激整个养马产业链的蓬勃发展,就像现如今开始修的南北陆路,同样刺激了马车产业的发展一样。 当寻常百姓家也能养的起马,或者拥有一辆马车,那么可以这么说,整个交通运输行业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英国的前工业时代的交通运输革命,就是从道路系统的改造升级开始,道路系统的完善,对于商品运输能力,商品流通速度以及商业效率和扩张具有非常的意义。 农业进步与商业进步并肩前行,一切都呈现出繁荣,一切产出都增加了价值,作为这个革命的枢纽就是道路的改革。 永明帝今天兴致特别好,研究了好几天的《马经》,还有《马报》,颇有些心得。正好邬琮海也是,最近没事就拿起《马经》来研究,两人一下就有了许多共同语言。 皇帝那匹爱马,今天有御马监勇士营最优秀的骑师来驾驭,而那匹‘传说中’的英纯马由耶稣会的一位年轻的来华传教士驾驭,郑国公孙子常礼则亲自上阵,他的坐骑正是那匹由他带回来的汗血宝马。 事实上,今天的马赛基本就是看这三匹马,而且还都是世界名马,一匹奥尔洛夫马,一匹英国纯血马,一匹阿尔捷金马。 御马监的大太监刘炳今天感到了一丝‘威胁’,正是来自那匹英纯马。内行人相马搭一眼就知优劣与否,即便不是内行,看那体型和肌肉线条都大致猜得到。这匹马,刘炳只看了一眼,就知今天要取胜恐怕阻力不小。 他御马监掌管着陛下的御马,经他手挑选的马都是天下最好的马,所以陛下的马怎么能输? 刘炳沉着脸对那位御马骑师细细嘱咐着,再次强调注意事项以及一些要领。既是比试,就不只是马,影响比赛结果的还有诸多外在因素,比如马匹的状态,及对环境的适应等等。既然没有绝对赢的把握,那就在其他方面加强一些,这样来提高胜率。 常礼一看那匹纯血马也是非常喜爱,直接上去就拉着人家问,只可惜这位年轻传教士的汉语不太好,语言交流费劲,两人只得比比划划,不过彼此大概意思都能明白。还好比较愉快,常礼大赞这马好,毫不掩饰对这马的喜爱,传教士一脸的与荣有焉,而后更加使劲比划着,意思是夸赞常礼那匹汗血马也好。 一旁的刘炳有些不乐意,不过也没说什么,只用冷冷的眼神扫过他两,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匹英纯马,眼底还是流露出一丝羡慕。好马谁不爱? 看台上已聚集了不少人,这赛马场基本按照现代赛马场来建,椭圆形跑马场地设有围栏,将场地与看台隔开。看台与场地之间还有几丈之遥作为缓冲,而最佳观看点是赛马决胜终点,此处设有小型看台,将终点处看的清清楚楚。 小型看台还带有顶棚,梁柱,四周用华丽的紫色销幕一围,临场地一边的幕帐向连边撩开,这样既不遮挡视线,又能阻隔坏天气带来的影响。 这处小看台当然是皇帝和王公大臣们的专用看台,其余则依据观看远近又分了三六九等,而平民百姓同样能进入场地观看赛马。所以,当永明帝在看台就坐时,他环视一圈,发现整个马场看台上的人早已是满满当当。 “呵呵,今日人还不少,”永明帝笑着说道。 “是啊,臣也没想到今天如此热闹,”福王爷朱柏煦接着道。 他和邬琮海今日伴驾左右,王爷同样研究了好久的马经,于是君臣三人也没顾什么礼仪,很快就讨论在一块儿。 110【皇家壹号大道】 络绎香车去马场,春秋两赛竞东门; 先鞭一呼齐喝彩,赢得佳人为捧觞。 有人当场写下竹枝词一首,很快便在人群中流传开,借以此来庆贺北方人民终于能一睹赛马之盛况。 赛马之后,人群并未马上离去,因为接下来还有舞马表演,其实就是邬阑的主意,模仿后世的盛装舞步,也就是花样骑术、马场马术。这一马术表演观赏性强,在六合马场还颇受欢迎,秋季的赛事减少之后,就会相应增加这一类的演出。 就像端午宴上的御马监勇士营在万岁山的跑马,其实也带有一些表演助兴之意,盛装舞步其实就是加强版的表演,比之更新奇有趣。永明帝并没接着欣赏,而是摆驾回了宫,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乐在其中。 话说那匹英纯马被很多人看上了,只是这马来自耶稣会,一来具体情况几乎无人知晓;二来,京城很多人还是不愿跟西洋教会多打交道,再加上语言的阻碍,所以很多人也就放弃了想重金购进的念头。 邬阑本没打算跟耶稣会扯上关系,却意外收到了在京城的耶稣会投送上门的邀帖。 这一封用了单红单帖的邀请函,还是用瘦金体书写,开头就用‘谨詹’,内容不多,落款却用了法语写成,是中西合璧的样式,但这种邀帖风格却是南京那边社交场合常用的样式。 邬阑大感奇怪,她在南京时并未与耶稣会有多少往来,那法语落款是人名—皮埃尔·多米尼克,她也不认识此人,却忽然相邀,所谓何事? 想着邀请的地点是宣武门里东北角的天主堂—南堂,出于好奇,邬阑还是决定应邀前往。也出于谨慎,她把皇帝赐的那件红蟒衣穿在身上,让小火随行一同前往。此时的她就不是阑司珍了,而是阑公公。 这时候的南堂跟后世的南堂建筑样式迥异,邬阑在教堂大门处下了马车,一抬眼就见一座三楹的牌楼,只是牌楼两边分别延伸出了外墙,折而东、西将二进的大门给围住,又像厅堂的抱厦。 早有侍者在此恭候她的到来,是汉人,脸上的笑容煦暖,看着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这人见邬阑一行下了马车,便朝她拱手一揖到底,口中恭恭敬敬说道:“阑公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小的倍感荣幸。” “嗯?哦……”邬阑先还以为他要说法语,原来还是汉语。她扬起下巴,带着些许倨傲的神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立马答道:“回阑公公,小的叫史罗生,charlie-thomas,是澳门人。” “哦,托马斯客气了,”邬阑随口回道。 史罗生内心暗暗惊讶,在他的想象里,一般大明人是分不清姓在后名在前的,这位‘阑公公’却一下就指出了自己姓托马斯。 “阑公公,司铎已在礼拜堂恭候多时,还请您随小的前往,请……” 邬阑点点头,由托马斯一旁引路,她抬脚登上踏跺,从正中旋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不远就是二进门,她眼光一扫就看见门两旁醒目的石狮子一对,但门的风格却属于巴洛克样式,两个迥然风格的装饰搭配起来,竟诡异的十分和谐。 踅进二门又是一片偌大的院子,很像四合院,只是东西厢房由围墙代替了。正北是教堂主体,这下邬阑才算见到了带有浓郁风格的巴洛克天主教堂。但这巴洛克风格依然是中西合璧式的,遵循了中轴线的对称性,五开间的教堂正立面分上下两层,顶端又是两层交叠的涡卷饰物形成的三角山墙,上头立十字架,两翼还各有一穹顶式采光亭。 邬阑啧啧赞叹两声:“真漂亮……” 史罗生笑了笑:“阑公公,这边请……” 不多时,邬阑便进入教堂……仿佛瞬间豁然开朗。 纵向的中殿正中,一条笔直的通道通往圣坛,通道两旁摆放座椅,再过去便是间间小型礼拜堂。抬头仰望藻井,有无数婴儿跳荡彩云间,累累悬空而下……骤令观者莫不错愕。 小火简直呆住了,不自觉伸出双臂,竟想承其堕落。邬阑嘴角一弯差点笑出来,她知道穹顶的绘画是采用的视幻画法,但小火哪曾见过这种栩栩如生的画法? 前世的她在欧洲游学时也参观过不少教堂,其中就有罗马的耶稣会总堂的「耶稣教堂」,第一任设计师还是米开朗罗,想来世界各地耶稣会的教堂也是以罗马总堂为的蓝本。 圣坛前站有一人,背对来者,邬阑打量此人,还是中西合璧式打扮,身穿神父泡子,但头戴的却是 111【众筹】 多米尼克神父和史罗生目送着邬阑离开教堂。 厚重的大门半敞,初冬的日光就这样肆意的洒进来,而当那道红色身影渐渐融入日光,史罗生忽然有了一种两个世界的感觉。仿佛门的里边是俗世,门的外边却是天堂……而那道门,便是末日审判之门。 史罗生微微阖上双眼,胸前划出十字,心中默默念道:天主使太阳上升,光照恶人,也光照善人…… 空旷的中殿内落针可闻,良久之后,圣坛后的一道小门咿呀响起,一人从门里走出,袍角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皮埃尔,我说什么来着?她受伤过,一定是忘了两年前……” 神父没有回头,依然望向大门:“小弗朗西斯,你说她会像她母亲那样吗?” ———— 从南堂出来,邬阑顺便去了贾哥胡同。 一进报馆院门就觉得气氛不对,遇见的工人个个眉眼带笑……有喜事? 那些工人同样一惊,忽见一身红莽的人出现在报馆内,还以为是宫里来了大人物? “哎呀嘛,原来是小东家!”柯先生一眼认出了邬阑,笑着打趣道:“只是您这身……不知该称公公还是……” “随意,”邬阑随他打趣,只是惊奇的看着他:“哟?几日没见,柯先生年轻不少啊?看来恢复的不错……” “呵呵……”柯先生老脸微红:“多谢小东家惦记,恢复的还不错。” 邬阑心里觉得神奇,卧床一场,怎么跟脱胎换骨一样?吃了仙丹神药? “对了,阑公公您这是打哪来啊?”柯先生笑着又问。 “南堂……” “南堂?”柯先生甚感奇怪:“小东家怎么会去那里?” “他们下了邀帖与我……”须臾又问道:“柯先生,你经常跑新闻,对京城的教会熟吗?” 柯先生想了一想:“熟谈不上,听说过一些事情吧,小东家想知道什么?” 邬阑歪头想了想:“就随便说说吧。” “呃……对了,教会在京城开的有钱庄,小东家听说过吗?” “真的?”邬阑吃了一惊:“开钱庄做啥?” “噗呲……”柯先生闻言觉得好笑:“开钱庄了还能干啥?当然放高利贷喽……” 邬阑睁大了眼睛,有些不信:“他们?神父……放高利贷?”有点超出想象啊…… “对啊,放高利贷,不过利息还算人道,没有太过分。” “他们京城有多少家钱庄?” “不多,好像也只有三家,不过每家的本金倒不少。” 邬阑不由皱了眉头,她知道耶稣会这个团体是欧洲宗教改革后形成的新修会团体,其不动产和资金储备远远不及老修会。但也是因此,他们反而涉足了全球的经贸活动。在南美有黑奴种植园,墨西哥拥有银矿和糖厂,巴拉圭有茶叶和可可园……尤其糖业,几乎垄断了整个南美的糖产业。 耶稣会拥有几乎整个南美的财富,所以其经济实力也渐渐超过了老修会。虽然十六世纪时,天主教会失去了英国和德意志,但依然有源源不断财富累积,主要就是来自美洲的黄金白银。 耶稣会不仅在美洲,同样在亚洲,还参与澳门至长崎的海贸,在日本的投资主要着眼于生丝、黄金及香料……所有这些商贸活动,同样给这个新兴的修会带来了丰厚的利润。 只是邬阑没有想过,他们在东方帝国的京师,竟是以放高利贷为经营手段。 “除了高利贷,还经营有什么?” “他们还购地用来出租,坐赢租粮。” “哦,相比还是金融更来钱,毕竟农业要靠天赏饭吃,不稳当。” “是啊, 112【太子心事】 城南三个‘内九门’的河沿街以门来分东、西,好比崇文门东、西河沿街,正阳门东、西河沿街以及宣武门东、西河沿街,皆是烟火城南的繁华之地。 西河沿的狭斜之地多是私妓汇集之处,除了西河沿还有草场院,西瓦厂的墙根,都是北京城私妓丛集之地。这一条横亘城南的街,贯通了东西便门,沿街的廊房鳞次栉比,不仅是店铺,还是民居。 如此热闹的一条河沿街,泥土夯筑的路面却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不仅如此,走街、摆摊的小贩更是见缝插针,乱摆乱占,商户也耸起门面,强梁之户更是高架月台,让本就不宽敞的街道日趋狭窄。 尽管城市都有大体的规划,诸如街道两旁的民居,一般以官沟为限,不得超越,否则也是违章。但民居蚕食街道乃普遍现象,势必带来诸多隐患:官沟堵死,若一遇雨季,极易骤涨漫街;或民居的虚檐披檐相连,又无砖墙相隔,极易发生火灾……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京师铺户,近十万户,多四方辏集人,城市化进程在加剧,然而城市管理却没有跟上发展的脚步。而且南城兵马司还在菜市大街以南,要管理偌大一片南城,光人员配备就欠缺,更别说对街市进行有效的管理。 所以扩建河沿街,不全是为了跑马场出入方便,也是为了一点一点改善城南的营商、居住环境和出行能力,以适应经济的发展。 当然做慈善总得冠以名头,得皇家出面才有号召力。募捐一事得永明帝首肯,分别在三个城门处张贴了号召揭帖并且设置了募捐箱,往来的贩夫走卒皆可捐资,多少不计。 这下可就热闹了,每个城门的募捐箱都有一小兵把守,而每天围在募捐箱旁的人最热衷于猜测募捐的银钱又增加了多少? 他们如此热衷于讨论,还是因为邬阑立下的那个狂妄的g:民间捐多少她就捐多少,上不封顶,直到破产! 这就很像打血战到底外加买马,虽然重在参与,但堂子也很野,然后再上不封顶,要是一不小心点个一炮三响,满的不能再满的那种,那就……真给多了。 邬阑身边人的血战全是她教的,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她正是这句话的践行者。因为每次聚众麻将,她总是充当了散财童子的角色。 每天就属城门口的捐款箱那里最热闹,连乞丐天天都要来捐一文钱,何况别人。南堂的耶稣会果然兑现承诺,一次性捐资两万两银子作修路之用。这不是一笔小数了,要知道乾清宫的庄田一年收入也才就二万两的水平。 还有中宫皇后,一次性捐出五千两体己钱,各宫的主子见皇后都捐,自然不肯落下,纷纷捐出三二千两不等,邬贵妃捐了四千两银子。除此还有各皇子、公主,永明帝捐了五千两,福王爷四千两,邬琮海四千两,内阁、朝臣不等,内官的各监也多少有捐资…… 如此一算,所有捐资加起来竟有十五万两之多。邬阑自然得兑现承诺,也拿出十五万两私房钱出来,这样修路的钱很快就凑了三十万两出来。 京城人人都知邬家的大小姐财大气粗……资财丰厚本是好事,然而各家族后宅的主母们,却无人考虑把这个财大气粗后台又硬的邬家大小姐娶回家。她们觉得一个太能干的媳妇,婆家是驾驭不住的。 门当户对除了指身份、地位对等,同样还有财产对等,女子在婆家中的地位很大程度就取决于嫁妆的丰简。家族的联姻就好比合资,各出百分之五十股份才是公平合理。 只是邬阑是需要通过联姻来巩固自己家庭地位的吗?显然不是。她的与众不同不在于她能像男子一样做官、经商、社交,而是她能做自己的主。 这世上不依靠男人养活的女人多了去,却无人敢说能做自己的主。宗族社会,家族为个体提供庇护,反之自然会要求个体利益屈从与家族利益,这点在女性成员身上,体现的尤为明显。 邬阑在入宫之前就已是女户(女儿户),在没有男性继承人的绝户家庭,女子就是一家之主,只需缴纳正赋,免除徭杂役。 由此也见,女户的确立跟财产有莫大的关系,女子立为女户之后,最大的问题便是生存问题,当然,女户同样可以选择再次婚姻。 【周礼·地官·媒氏】有云: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邬阑今年已十七,虚岁已十八,离最晚结婚年龄只有二年。 邬琮海作为父亲自然心头着急,但邬阑已入宫成了宫廷女户,按理婚姻由不得他来做主,只是她这样的特殊情况,天下能做主的只有皇帝,但是,皇帝也未必想做她的主…… 能掌握自己的婚姻自由,便是最大的独立自主。不过她的存在是个体现象,并不具有普遍意义。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有礼仪所错。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之重……皇家子孙,同样盖莫如此。 永明帝心中终于做下决定,那晚,他便去坤宁宫……后宫每夜都会亮起羊角灯,是为等待皇帝的到来。若皇帝临幸某宫,别宫便会落下宫灯,唯此宫的羊角灯长亮。 于是这晚的坤宁宫,羊角灯长亮至天明…… 翌日,皇帝离去,整个坤宁宫上下,无人不喜气洋洋……三日后,永明帝颁下立储诏书。 诏曰:自古帝王继立天地,扶御还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一绵宗社无疆之休,朕绪应鸿续,夙夜兢兢,仰为祖宗谟烈昭缶,托付至重,承祧行庆,端在元良。长子朱简炀,日表英奇,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于永明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授之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繁四海之心…… 自此,大明朱家王朝,后继有人。 立储乃国本,自诏书颁立,朝中元老、大臣无不长舒一口气,终于落下心中的大石。 不仅大臣如此,王皇后多年来日夜虔诚祈祷,如今终于应验,夙愿达成,她只觉得此生再无憾事。 朱简炀倒是一如既往,本是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事情,是以他还是如往日的温文尔雅。如今地位确立,那么接下来……便是正式迎娶心心念念的心爱姑娘,谢采箐。 慈宁宫暖阁里,谢太后与王皇后正在商议此事,朱简炀前来请安,虽与往日没有不同,但神态言语间,还是透露出了心事。 太后与皇后两人相视而笑,心中哪有不明白的。 “母后,陛下已答应将慈庆宫重新修缮,改为太子宫呢,”王皇后笑着道。 “好啊,哀家记得那一片似乎还有一个花园?倒不如趁此也好好打理打理,多种一些梨树,采箐最是喜欢。” “皇祖母说的是,确有一片花园,花园过去便是撷芳殿呢。而且孙儿已上疏父皇,既是修缮,不如连带也将撷芳殿重修一番。” 谢太后微微一笑:“如此也好,老二是快搬出去了吧?老三未到开府年纪,恐还得在宫里磨几年。太子你心地仁善,你们兄友弟恭,哀家心里甚是欣慰。” “孙儿既是兄长,自然要多照顾弟弟妹妹,即便二弟、三弟将来搬了出去,不也还有更小的弟弟吗?”朱简炀又笑着道。 谢太后不禁打趣道:“太子啊,你今日来就只是与哀家和你母后说撷芳殿的事?” “哪能啊……”朱简炀一听微微忸怩,脸上飞过一丝赧色:“孙儿就是…就是想……” “好啦,好啦,瞧你这样,”王皇后掩嘴一笑:“你的心思谁还看不出来?你皇祖母和我正说着呢。如今使者也才出发,就是走陆路,最快怎么也得七八日吧?” 谢太后失笑,嗔道:“什么七八日?你这当娘的也是个不着斤两的。这才开始纳彩问名,后面还有纳吉、纳徵,完了才是请期、醮戒,然后亲迎……就是最快也得大半年,太子你且得等呢。” “呵呵,母后说的是,儿媳不是说使者去南京的路程吗,那边传过话来也得十天半个月之后啊,就是看太子急嘛。” “哼,急也没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哈哈……”王皇后不禁笑得开心:“没错…太子啊,心急可真吃不了热豆腐!” 朱简炀无奈,只得随她两打趣。他当然知道还要很久,纵然心里火热,也只得耐着性子慢慢等。 皇太子纳妃,也是国家大事,该普天同庆。 如今三件事是齐头并进:一是扩路,二是修缮东宫,三是迎娶太子妃。 想来明年六七月间,未来太子妃抵京之际,一切已经就绪,到那时,京城肯定又是一番热闹。 113【光禄寺新政】 “北风那个吹诶诶诶~雪花那个飘嗷嗷嗷……” 虽然还未进寒冬腊月,邬阑已经感受到了冬天的严酷,这不是她第一次体会北方冬天的寒冷,但在三百年前的中国,还是小冰河期的末端,这种严酷自然就来得更为猛烈。 她早就加上了暖耳,身上的中单也是夹了棉,外罩密实的青缎袍,单穿不厚,但一件套一件胜在层数多,室内尚能保暖,室外还是得再加一件大氅。 此时的她还呆在户部广西清吏司的小院子里,三间北房的正中一间,进门处挂了棉帘子,屋内置有火盆以取暖。这里的建筑不像宫里都设有暖阁,一般是地下通有火道,而且早在十月末就开始烧火。 烧的炭是红箩炭,全是来自易州山中的硬木,每根就长尺许,气暖持久,灰白不爆。就是有一点不好,红萝炭火气太炽,要是燃烧不尽极易造成煤气中毒,那就玩完了。 邬阑嚎了两句‘北风吹雪花飘’之后,连打两个哈欠,眼角溢出一滴泪。屋内的空气厚重,又不能大开窗户,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阑兄……”同僚听见她嚎的两句,有些莫名其妙,怪里怪气,不禁好笑:“哪里的俚曲?还诶诶诶,嗷嗷嗷的?” 同僚知道她是女的,但还是以阑兄相称,她也觉得好玩:“哎呀~殷兄,这是粤语歌啊,粤俗好歌,辞不必全雅,平仄不必全叶以俚言土音衬贴……” “哈哈,你胡诌的吧!”同僚笑道:“粤歌哪是你这调?而且音也非此音。” “好啊,那你说粤歌又是啥调啥音?”邬阑故意胡搅蛮缠。 “粤调不知,但粤音嘛……你忘了牟员外郎就是广州府人士,他说的正音里时不时就要冒一些方音,好比问‘何如’则说‘点样’,‘指何处’则说‘蓬蓬’,语人则说‘蔑地’,无则说‘毛’,移近则说‘埋’,称小孩则说‘仔’,称不检点者则说‘散仔’……这就是粤音。” “诶~对啊,我怎把他给忘了?”邬阑一听就笑了起来,想起平日里他果然是那样说话。 “嗯哼……杠蔑!” 邬阑两人说的兴高采烈,没留意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两人一惊,齐刷刷扭头一看,原来清吏司的牟员外郎就在身后! “艾玛!”邬阑吓了一跳:“员外郎,内行埋嚟甘毛声?你嗨归啊!” 同僚差点笑抽过去,赶紧低下了头,肩膀发疯似的不停抖动…… 牟员外郎乜她一眼:“嗨归?你细鬼?” 邬阑一噎,用错词了……于是笑嘻嘻的换了话题:“咱不说那个了,就说员外郎……您这是打东边来的?” “哼,”他哼了一声,不与她计较,又道:“堂官四处寻你,说有事相商……” “哦……”邬阑一听明白了:“多谢员外郎告知,下官这就去。” 古德海定是为光禄寺预算来找她,一说起预算,她只得摇头叹无奈,做预算就像生孩子难产一样。 要按照各宫提交上来的预算,那明年光禄寺就别干别的事了,户部也得再紧紧腰带才行。但要说修改……更难,皇帝肯定被吹了枕边风,只要自己一提起修改预算之事,根本就不搭理她,明显就是拒绝。 问题是户部掌的天下钱粮,而后宫是你皇帝一人后宫,这两者的钱要是不分开财政要出问题啊。一个光禄寺都不够你霍霍,还要来糟蹋户部……怎么在女塞上皇帝也要犯全天下男人都犯得错误?不是真龙天子吗? “邬阑,你可想到办法了?眼看都过年了,预算还没拿下!” 邬阑愁眉苦脸道:“古尚书啊,下官没办法啊,陛下他都不见我……” “陛下不见你,找找别人呐。” 光禄寺供用关系内府供用,也是最大一项开销,户部虽管不到内府的花销,但账还是户部在做,光禄寺也有户部在供应钱粮。现在古德海抠门成性,见不得别人糟蹋户部的钱。 “找别人?谁啊?”谁还比陛下都管用? “你不是女官吗?就不能找皇后娘娘?” “诶~对啊!”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邬阑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 皇后崇尚简朴,又贤惠善良,找她去提修改预案之事,肯定比皇帝容易! “这下总明白了吧?” “是,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 邬阑离开了户部,又再次冒着凛冽寒风进了宫,先去乾东所的住处退下监生的青袍,换上女官常服。而后出了乾东所,往坤宁宫方向走去。 从大成左门出,永祥门进,正好就是坤宁宫的东暖殿。女官禀报之后,邬阑便进了东暖殿拜见。 王皇后坐在暖炕上,面带笑容道:“快起来吧,嬷嬷看座。” 李嬷嬷端来绣墩,邬阑谢过,半坐在绣墩上。 “让本宫猜猜,阑司珍可是为了那份预算而来?”邬阑还未禀明来意,皇后就先说了出来。 “呀?”邬阑微微惊讶:“皇后娘娘真是料事如神,一猜就准。” 王皇后温和一笑:“这有何难猜的?都写在你脸上了。” 言毕,她的眼神略过邬阑那张一点都不精致,但生动的脸,暗暗打量了一番,不由想起了她的姑母邬贵妃…… 原先对邬阑谈不上好感,但也谈不上恶感,皇帝身边的女官,只要不幺蛾子自己一般都放任不管。自从上回她来坤宁宫同样说预算之事,她原先的想法就有些改变。 嬷嬷说她是贵妃的侄女,还是需要提防。但也不想想,她至今都未承认他爹是她爹,当年她娘亲与邬家的恩怨不是说离世了就能烟消云散的,谁又敢说她与邬家就是一条心? 如今炣儿才立为太子,根基尚浅,而陛下正值盛年,炣儿要登上皇极殿里的宝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即得陛下的宠,不妨也拉拢拉拢,也不要她做什么,只要知道欠着我坤宁宫的人情记着还就行,若是有朝一日。 邬阑有些赧颜,我就那么傻白,一看就被人看穿那种? 王皇后笑意更深,要说这丫头着实有趣,是自己身边的人就好了…… “阑司珍,你不妨就具体说说,本宫也参详参详。” “好啊好啊,”邬阑一听哪有不愿意的:“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 她想说的是节约,光禄寺每年光浪费的粮食蔬果就是占了很大一部分资源,还有对物料的管理不善造成的浪费,光这两项要能做出改变,每年就可为光禄寺节约下大笔费用。 “在于什么?”王皇后不由好奇她的欲言又止,想说什么? “哎……”邬阑叹了一声:“皇后娘娘啊,其实臣无意指责谁,只是宫里对于粮食果品的浪费太……打比方说吧,斋醮、祭祀时用的果品,以前都是散撮,现如今都时兴黏砌,但做一个二尺的黏砌盘,光果品都要消耗一百多二百斤。还有祭祀完,这些黏砌的果品又全部丢弃,真的好可惜。臣查过光禄寺以前的账,最高一年果品厨料进项是一百多万斤,当时还借支了太仓银……” “本宫懂你的意思,希望后宫不要浪费,节约下来?” “呃……娘娘,臣是希望不必要浪费的地方,不浪费,但该各宫的厨料果品供应、饭食,臣是不主张缩减的。” “本宫明白了,但你希望本宫怎么配合你?” “娘娘,一是这还得与陛下通通气,得到他的支持。臣如今只要一提修改预算,陛下他都不理我,臣没法讲道理啊。” 王皇后和李嬷嬷都忍俊不禁,皇后笑道:“阑司珍果然不错,还能与陛下讲道理呢。” “二是嘛,因这节约也不能硬性规定,所以……娘娘不如在后宫里发起一个倡议?” “哦?何为倡议?”皇后听到现在还听出了一些兴致。 “就是写一些节约粮食的宣传语,去后宫各处宣传,臣这有几条可以提供给娘娘参考。” “好啊,你念念,本宫听听。” “比如爱惜粮食,节约资源,促进后宫和谐进步;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节约粮食人人有责;浪费犹如河缺口,节约好比燕衔泥……” “哈哈,本宫觉得你说的这些还不错,只是嘛,宫里有宫里的法则,外朝有外朝规矩,不是说一两句宣传语就能办好的,你想太简单了。” 邬阑当然明白皇后说的,她就等着这句呢:“那……臣就不知该如何了,娘娘您说该怎么办?” 皇后一笑:“这样吧,这事本宫会和太后去商量,将各宫的定例以及祭祀、斋醮、宴请,等的花费用度重新商定,然后颁出中宫懿旨,各宫都需照此执行,你觉得这样如何?然后你说的倡议嘛,本宫觉得可行,可以在后宫各处张贴出来,让妃嫔宫女都看看。” “娘娘,那陛下那里呢?” “管理后宫是皇后的职责所在,皇帝不太好管太多吧。” 说的真是霸气,皇后威武!邬阑终于吃下了定心丸。 解决了后宫的预算,然后就是二十四监局的,这好像得找司礼监吧? 司礼监……邬阑又想起了李东燕, 坤宁宫出来,她又向乾清宫慢慢挪动……一路上,嘴里还‘恶狠狠’嘀咕着:李东燕、李东燕…… 突然,她比出奥特曼的经典十字动作,‘咻咻’的发出一束束十字冲击波,然后又换成迪迦的纵身一跃,再使出一掌劈头盖脸…… 远在司礼监值房里的李东燕,正在小寐,忽然一震,两眼猛一睁…… 114【公公的三个性儿】 邬阑从坤宁宫出来,沿着白玉阑杆慢慢往乾清宫走去,经过交泰殿,远远望见一人正在从景运门进来。她眼力好,一眼就认出是乾清宫的虎大总管。他怎么从景运门进来? 邬阑心想正好,于是赶忙小跑下了踏跺,就朝景运门方向迎了去…… “大总管早啊,您这是……去见陛下吗?好巧哦,卑职也正要去呢。诶诶,等等啊……” 虎大总管并没有停下来,甚至毫无表情,连眼神都不给她一个。邬阑只得前后左右的‘围追堵截’,而他就当看不见一样,依然迈着四平八稳步向乾清宫走去。反正任你八面来风,我自巍然不动。 “诶诶,大总管,等等啊……卑职有,有事呢……”邬阑亦步亦趋,这虎大总管看着走的不快,实际上她得小跑才跟得上。 都上了三层踏跺,眼见他就要跨进乾清宫后廊,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邬阑只得打住,有些丧气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太监的性子还真是阴晴不定哦,昨儿还说了两句话,今天就跟不认识一样,”邬阑低低抱怨两声。 小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阑司珍……”仿佛掐着嗓子说活。 他就跟做贼一样,先左右瞧了瞧,然后再踅到邬阑跟前,还是掐着嗓子说:“陛下不在宫里……” “哦……”邬阑秒懂,怪道虎大总管从景运门进来呢,陛下定是去了承乾宫。 “你在这干嘛?”邬阑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忽然发现他戴上了官帽,不是以往的平巾,又道:“最近老是找不见你,怎么?给了牌帽就飘了?” “嘿嘿,”小火讪讪一笑:“小的,小的这不是帮阑司珍打听事吗。” “那你说都打听些啥?” 小火复又神神秘秘的凑近耳语:“李公公啊……” 邬阑眉头一皱:“哪个李公公?” “啧,司礼监的李公公啊!”小火有些着急她反应慢。 “李东燕?”邬阑一下来了精神,这厮居然还有八卦:“啥事啥事?快说。” 小火有些为难的看着她:“这……小的可不敢在眼皮子底下说。” “走,出宫去!”邬阑也痛快说道。 她很快回乾东所换下女官常服,又换上太监圆领,胸前有坐蟒补子,怕冷又外加一件貂鼠皮的氅衣、貂鼠的暖耳,这都还是皇帝赐的。然后两人就出了皇宫,坐上马车往宫城内的里草场行去。 邬阑干脆让小火也坐上马车,车上,她又问起:“小火,李东燕有啥八卦事?说来听听。” 小火微微一叹:“这事……阑司珍可知,李公公有一亲生父亲?” “嗯?”邬阑闻言有些惊讶:“他还有亲生父亲?还以为他是孤儿出身呢。” “李公公家在山西,听说过去家里穷……一般这样的穷人家若有数子的话,都会选一个白净点的去净身,再送进内府,想来李公公就是这样的。” “哦……”邬阑头一次听李东燕的历史:“你说他父亲怎么了?” “说来也怪,李公公似乎对他父亲将他净身一事一直耿耿于怀,每年冬月末,他的父亲都从山西来宫里看他。可是李公公每次见他父亲都会先将他鞭笞一顿。” “啊!还有这事?”她吃了一惊:“为何?” 小火摇摇头:“不知道为何,所以小的才说李公公定是耿耿于怀呢,要不每次见他父亲都会打一顿呢。” “嘶……你又是听谁说的?”邬阑有点怀疑:“这等隐秘事宫里应该没多少人知道吧?” “阑司珍可还记得小的干爷爷?就是和李公公一同‘进皇城’的(注),这些事都是干爷爷告诉小的。” “切~,你干爷爷?不就是那个资财丰厚又崇尚方术,请方外术士炼丹,后来被骗了很多财物的王瑯王太监?” “呃……干爷爷的确笃信玉皇大帝,”小火只得尴尬回道。 “那你干爷爷就没告诉你李东燕为何要打他父亲?” 小火摇摇头:“干爷爷没说。” 马车出了东安门往北驶去,里草场就在保大坊对面,火道半边街以西,隔街就是外东厂。马车驶过**府(礼仪房)、中府草场和翠花胡同就到了里草场,其北就是御马监。 邬阑来里草场就是为了找御马监掌印刘炳,光禄寺的预算案同样要涵盖内府,后宫的找了皇后娘娘解决,内府的本该找司礼监,司礼监还管了整个内府庶务,只是掌印郑珰被永明帝外派刺事,如今最大的只有秉笔,可是…… 一想起李东燕那个德性,邬阑就很不想理他,但不理有不行。 邬阑考虑的是,御马监和司礼监的关系比较微妙,既然找李东燕不成,不如先试试找刘炳,看有没什么突破? 刘炳因为马场的关系,与她打过几次交道,虽然跟郑珰比还是‘凶’了一些,但再怎么也比李东燕强。 “嘿嘿,刘公公好啊,卑职今天可带了一个好消息……”邬阑一见着刘炳就满面笑容。 刘炳嘿嘿笑了两声,只是那笑声有些瘆人,一张黝黑的脸上,嘴角一勾,显得法令纹像刻上去的一样。 这样一副凶相,邬阑见了还是抖了一抖,都说太监有三性儿:太监性儿,闺女性儿和秀才性儿。太监性儿就是喜怒无常任意闹事;闺女性儿就是多泪常颦,一味娇痴。可她认识的这几个太监大佬,除了郑珰有些秀才性儿,其余还真没什么太监性儿和闺女性儿,感觉全是狠人。 “真的是好消息啊!” “行啊,说来听听,”刘炳不以为意。 “这不前些日子去了趟南堂,为着马的事……” 刘炳眼珠一转睨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邬阑只得继续:“那神父告诉卑职,说有一批马从欧罗巴要运到宁波, 115【散财童子】 邬阑一听是宫正司不说话了,对宫正司的人,她说话都要客气三分。宫正司别看是个司,也是六局二十四司中人最少的部门,却是掌纠察宫闱,类似于外朝的科道‘大事奏闻,小事决罚’。 宫人犯错一旦由宫正司处罚,那绝不是好玩的,甚至可能要命。她突然就想起去年才入宫时,因钱昭妃的刁难,自己曾被罚过‘提铃’。 从申正一刻(4:15pm)起至天黑宫门下锁时止,开始第一轮,从乾清门开始,经日精门到月华门,绕整个后宫一圈再回到乾清门。然后从起更(7:00pm)至二更、三更、四更之交,五更则同第一轮,从乾清门里开始,日精门到月华门止。相当于罚整个通宵,按更点来重复做五六次。 提铃时要缓行正步,大风大雨不避,提时高唱天下太平,与铃声相应。饶是邬阑身体倍棒又习惯于熬夜,而且意志力坚强,她恐怕也吃不消。这不仅是对身体的摧残,同样是精神的打击。 虽然后来她还是‘报了仇’,曾经那位罚她的宫正司典正自此消失再无踪影,钱昭妃也因此事被永明帝罚了三月宫禁,但这件事对她的触动依然很大。 ‘提铃’尚且如此,还有‘扳著’,身体弯折九十度,双手垂直于地,自扳两足,不许弯曲,否则横施夏楚(同槚,鞭子)。久而久之,待起身站立时必头晕目眩,僵扑卧地,甚至呕吐成疾殒命者。 处罚都是明面上的,私底下的不知还有多少?紫禁城表面看着光鲜,却是不能掀开来看,高大屋檐下的阴影里,藏的全是阴私。 “司正不是李大娘?”邬阑还是叹了一声道。 李大娘是诨号,李司正年纪不轻了,但生的容貌艳丽,宫里想跟她结对食的太监多了去,只是没想到人家早就是司礼监大佬的菜户了……这李东燕还是很有眼光。 “想必阑司珍有法子了吧?”刘炳阴区区一笑,那刀劈斧削一样的脸,要多猥亵有多猥亵。 邬阑这会可不觉得他就比李东燕好说话了,看着他那张凶相,心里突然生出些许恶趣味。 “刘公公可有贤伉俪?啊…对了,卑职记起一事,卑职手下有一厨师极擅烹制牛、驴之‘不典之物’,什么‘挽口’啊,‘挽手’啊,‘羊白腰’、‘龙卵’(注1),想必公公有性趣……嗨,其实没性趣也无妨,总还有别的法子解馋止渴嘛。” “哦?当真?”刘炳眼神一凝,竟似听进去了:“你这手下…手艺真好?” “哈哈哈……那是当然!我邬阑从不打诳语。” ———— 邬阑回到宫中,还没歇下来喘气,又去翊坤宫打一头,她找邬贵妃是想打听李大娘的事。 邬阑才起了头,邬贵妃就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原来贴在长街上的揭帖是你的主意?”邬贵妃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呃…也不是啦,”邬阑看她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苗头不对,于是连忙失口否认。这女人怎么联想这么丰富? “本宫信你的邪!” “真不是啦,都是皇后娘娘的主意。”不就是节约粮食嘛,至于这么大反应? 邬贵妃哪是轻易好骗的,她怒目而视,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邬阑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了火山口,屁股底下随时要冒烟……她赶忙想解压的办法,忽然急中生智竟想到一条。 “呃…姑母,戴春林要上一款新的面霜,美白带抗皱的,本来他们要送我一整套的,我想说都没时间试用,肯定带不了货,所以就……” “……真美白带抗皱?” “那是不假,戴春林你还不知道?我想不如这样……姑母你来用吧,想必效果比我用好。” “哼……”邬贵妃轻轻一哼,面色稍霁,眼珠子也回到了眼眶里:“你年纪轻轻,用什么抗皱?再说你也够黑,再美白也白不回来,本宫用自然是好的。” “是是是……” 邬阑好容易稳住了她,于是又拐弯抹角的问起了李大娘。 邬贵妃嗤笑一声,不屑道:“她最好什么?自然是樗蒱、朱窝、骨牌、叶子戏、马吊、纸牌……凡是赌钱,就没有她不爱的。” 邬阑一听头皮都麻了,怎么又一个好赌的? “姑母,我想这样……”她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跟邬贵妃交代清楚,又道:“陛下让我协助光禄寺做预算,这都拖了好久还没啥进展,我也没法子,只有出此下策了。” 邬贵妃看着她半天不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有点出息行吗!就这么想当散财童子?” 邬阑两手一摊,为难道:“我也不想啊,但是技不如人呐。我也不是为了输而输,李大娘我还是知道一些,说话算话的,也从不欠人情,只要她能答应……” 邬贵妃若有所思,半天,忽然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李太监的菜户?应该很少人知道的。” “自然有我的渠道打听喽。” “只要是结了对食,一般女的会成为对食的掌家之人。而宫正司的宫正是皇后的人,李大娘与之并非一路……” 邬阑疑道:“姑母是想说李大娘其实是陛下那边的人?还是这两人之间有问题?” 邬贵妃摇摇头:“没啥,只是想起来随便说说……这后宫里复杂着呢,连本宫都未必看透,何况是你。” 稍顿,又道:“既然你决定下来,本宫也不好太过反对,让掌事嬷嬷跟着你去,她与那李大娘有点交情,必要时还可指点一下,免得你真当了散财童子。” “也好啊,”邬阑自然没有不答应。 傍晚,李大娘果然‘应邀’前来,就在邬阑的寓所内。之前早就摆上了麻将桌子,桌上一副新的骨面竹背麻将。 掌事嬷嬷替邬阑前后照应着,还一位是尚功局尚功,算是邬阑的顶头上司。这四人凑成一桌,很快就玩了起来。打的还是血战到底,这玩法很有趣,需打缺一门,这本身就提高了门槛,然后还有‘刮风下雨’,最先胡牌的不叫赢,没胡牌的也未必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赢家是谁。 总之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很容易的就引人入彀。李大娘之前虽未玩过,不过一把下来她就完全懂了,接着便是实战,李大娘果然是老鬼,越打越熟练,开头邬阑手气还行,中程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她那散财童子的名声可不是随意封的,也就是去了趟茅房,回来之后就开始手气变差,老天都觉得她应该当散财童子。 掌事嬷嬷极力为她转圜,可还是挡不住她散财的‘好名声’,虽然今天明摆着来送钱的,可她也没有故意输给谁,根本就没机会让她‘故意’。 眼见着银子像雪花一样飞了出去,邬阑不禁连声叹气。 李大娘见状笑意更深,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更加动人心魄,打牌之余邬阑也在暗戳戳的想,好塞的皇帝怎么就没临幸过她?她的条件足够当宠妃了。当了皇帝的女人也就没李东燕啥事了。 116【光禄寺的财政预算】 邬阑想起贵妃说李大娘是李东燕的掌家,所谓掌家则是掌一家之事,相当于太监的私臣。再加上又是对食,所以这李大娘在内府后宫,绝非凡凡之辈。 司礼监的地位崇高,就体现在全面管理内府庶务和参预机务。庶务含大小衙门凡遇有应题奏之事,皆先关白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而行之;其次是司礼监直接掌管了其他监局库房之印。 司礼监还‘催督光禄寺供应’,是其一项差使,所以,要想顺利完成光禄寺明年的预算规划,非得经过司礼监不可。 建极殿之右后门以北,隆宗门之南,有一连坐东朝西的房屋,其名为「协恭堂」,相当于司礼监在宫内的综合办公区。李东燕一般会在每日申时之后,来这里入司房看文书。 是日照例他来到协恭堂,一众亲信掌班留在外边等候,他一人进入值房。这里算是机密之地,规矩还是很严的。 所有文书都要细看,先看文书房的外本,再看内府监官、典簿的文书。李东燕拿起桌上几份外本文书,虽是不同衙门呈上的文书,但内容都指向一处,就是京畿几府,诸如保定、真定、河间等府有关土地清查的结果,以及勋戚所上奏本,无一不是指出御马监大量侵占了这几府的勋戚庄田和民田。 这几府有三十六处共计三万多顷的皇庄里,有二十处就是占他人之地为草场、皇庄。李东燕一一细看之后,冷笑一声,这几年,刘炳仗着陛下宠信,倒是膨胀了不少。 他看完外本放下,又顺道拿起内府文书浏览,其中就有光禄寺最关心的内府预算方案,这文书已在桌上放了好几天。 他没有再细看文书,只是又想起晌午时李大娘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其实扪心自问,他与邬阑无冤无仇,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彼此都看不顺眼,只是他也知道,自己不喜邬阑,完全是因为她过界了,侵占了原本是内官的利益。 紫禁城里只有一个男人,二十四监局也好,后宫也好,都视这个男人为天,都要想尽办法讨好……在这层意义上,宦官与后宫嫔妃根本没有区别。 李东燕看着这几份文书思量了半天,一条‘妙计’渐渐浮出脑海:“既然要算,不如就都清算一遍……” ———— 邬阑异常惊讶司礼监居然很快同意了对内府预算的修改,她寻思,这李大娘真是功不可没了……可见美人关乃天下第一难关也,连刑余之人也难过此关。 得了司礼监的回复,她又赶紧找徐兖商量,光禄寺这份预算案得加班加点完成,然后通过廷议以政令形式下达才行。 预算案主要包含两大部分,一是经费,二是开支。经费来源有内府库藏,贡赋、厨役的折色收入,六部供给的经费,地方府州县的官钱,再加上对外承接宴席的收入。 支出的大头就在内府和后宫,也是入不敷出的主要原因。如今比较好的是,后宫的用度有中宫皇后的参与,修正以往存在的不合理之处,比如浪费。事实上各宫的用度并未缩减半分。 所以浪费才是问题关键。 内府的支出比后宫复杂多了,先抛开违规冒支等个人行为不说,光禄寺要承担的不光是紫禁城内机构人员的膳食开支。从内府设置的职衔就可见一斑:十二监二十四局之外,还有内承运库、灵台、汉番道经厂、御药房、御茶房、蓖头房、猫儿房、牲口房、刻漏房、甜食房、绦作、南海子、织染所、盔甲厂、王恭厂、京城内外各寺、安乐堂、京城内外十六门等…… 这里不光有人的膳食,还有各种动物饲养的开销,最关键问题同样是浪费和管理混乱,好比内苑狮子及养狮人早已发生变动,却仍在支领料食等。 所以,徐兖趁此也重新梳理了一遍大内有关动物的料食供应,不查不知道,真是一查吓一跳,冒领简直泛滥成灾。当然要杜绝冒领,除了在制度上改变之外,还有对其冒领行为的惩戒,这就不是光禄寺的职责,而是御史要做的事。 其次就是饭食供应无度,光禄寺还要负责内外衙门人员和军民匠作的饭食,这是继宫中用度之外的最大一笔开销。这些人既有俸禄和月粮于户部,还有廩食于光禄寺,偶尔兼有赏赐汤酒茶饭之类。 所以同样,一是重新梳理花名册,好比详记某衙门某工,旧有、新收、实在上工人数,直米数等,然后留底,再分送司礼监和御史。往后关于此类人员花名册,光禄寺不再负责统计和更新花名册,而是直接按册上所载人员数量来安排廩食供应。至于花名册的核查则由司礼监和御史来负责,每三月更新一次。 接下来,就是与光禄寺自身管理相关的问题,在做费用预算的同时,也进行了整顿。一是对于经费管理无序的调整,二是厨料物品管理混乱的整顿。 邬阑既是光禄寺银库大使,所以对于财会和出纳以及记账形式进行了大胆的调整,完全采用她火锅店的财务和仓储的管理方式,然后就规章制度进行的详细的规定。所谓事无巨细,细到对每一种行为以及承担的后果都做出了规定。 最后就是采购问题,因早有定例,除特定本色外,其余皆以折色形式供应。对于光禄寺所需物料,如何直接从市场上买办,这类问题一直比较突出。问题存在,又如何写进预算? 光禄寺一年几次的会估,宛大二县的铺行人户都会借机哄抬物价,致使京城内外物价彼此不平,也造成上报于光禄寺的物价揭帖中价格混乱。 此其一,还有采购人员的贪污舞弊及拖欠铺行价银,过去是随买随给,到预支,再到赊买,贪污舞弊属于私德问题,拖欠则完全是人为因素,尤其像乳饼麻绳菜果粗瓷等小行,常常是每遇领钱辄随涕泣…… 不仅拖欠,还有伴随而来的横征暴敛—中介对于铺户的剥削,及民间揽头对光禄寺钱粮的侵蚀。 邬阑的主张是直接通过皇商或者信誉良好的牙行,与之签定供货协议,由他们负责将所需物料直接供给光禄寺,而非采用以往的形式,从市场上零星散发的进行采购。对于新鲜食材的采购,则选择在周边地区与种植户直接签订生产供货协议,以订单生产的方式直接供应光禄寺。 徐兖听了还是有些疑虑:“这样可行?光禄寺要用的蔬菜果品可不是一点点,还有那牛羊鸡鸭鹅,除了上林苑供应,不足的每月也需向民间采买。” “近地采购自然是最佳选择,所以也可以这么办,像海淀、通县、蓟州、良乡等地,光禄寺可以村子为一单位来签订生产协议。而整个村呢,可以按里甲来成立多个生产合作社啊,按订单进行生产,然后全部供应光禄寺。” “好处就是,新鲜食材直接从地里到光禄寺,减少中间环节,这样岂不两头受益?农户受益,我光禄寺也可节省大笔采购经费。” “呃……好是好,只是以前从未这样做过,就不知可行不可行?” “内府的仓库再大也存不下全天下的食材,本色折银是趋势,往后现银采购的时候肯定会越来越多。当然签农户这事暂时不急,等完成预算之后再决定不迟。” 光禄寺几乎所有职官都参与了预算的制定,正卿、少卿、寺丞、首领官等,大官、珍馐、良酝、掌醢四署,司牲、司牧诸司,紧赶慢赶终于在三日之后,完成了整个部门的预算规划。 厚厚一摞的预算案呈给了永明帝,呈上去还不够,还需经廷议通过,形成政令下发才行。 这份预算又与户部、工部、礼部、太常、内府、科道相关,是以参与廷议的也是这几衙门。然而廷议并非想象中的顺利,整个过程中,吵架一直就没停过…… 争议的焦点在于:光禄寺要‘甩锅’,科道不愿‘接锅’;按预算估计可节省大量经费,相关部门想裁减供给光禄寺的经费,却遭到徐兖的坚决反对;预算算的都是固定性开支,浮动经费不足,想临时增加筵宴都不行。本来一年之中的筵宴活动颇多,若是限制了,往后再怎么‘吃公家’…… 对于此,邬阑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养成凡事按计划来的习惯,尤其这么大一个中央部门,又不是做小本买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徐兖是一人舌战群雄,邬阑从旁协助,两人直辩得众人哑口无言。 廷议从未时开始一直议到天黑,都没议出结果,永明帝听了一下午,早就头昏脑胀了:“行了诸位,今日先议到此,剩下的明日再议……” “诸位,既然陛下有旨,今日先议到此,剩下的部分也不多了,明日补之再来与诸位协商……” 众人心中都暗暗吐槽,这是协商吗?这他么是协商吗!从未看出你徐补之吵架还这么能耐? 邬阑却觉得今天特爽,就像以前玩过的街机游戏streetfighter,一人ko了一群人,爽翻了。 117 七月的南京,才出了烂梅天,天气便明显燥热起来,如火炉一样。清晨也不例外,天亮的早,一轮红日早早就挂在了钟山上。 此时,秦淮河上的明月早已隐去光辉,只留下一片宁静,还有尚未散去的脂粉香,混着早晨热烘烘的空气,深深吸上一口,仿佛骨头都轻了二两…… 大功坊的中山王赐邸迤西,是徐九家的园子,名为瞻园。园子西北角有一道西门,邻着古御街,这条街是南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南通聚宝门,北连内桥。街两旁的铺业兴旺,光幡牌幌子就有一百零九种,尤其承恩寺一带,更是百货辐辏。 这个时点还是早了些,开了门的铺户也是稀稀拉拉,往来穿行的人儿,倒是小贩多于逛街的行人。青石板铺就的一条街衢,难得有这样一眼望穿的时候。 日头就这么明晃晃的照着,照亮了远处一个移动的黑点,正当转眸的一瞬,那个移动的黑点就已到了跟前,原来是一顶青绢帷轿。这种帷轿被称为杭州轿,由四人抬着,难怪会移动的如此迅速,只是这大热的天,轿衣却遮的严严实实。 四个轿夫一水儿的青布衫裤,头上戴着阔边深网巾,腰间别一条白布手巾,脚上再蹬一双草履。汗水早打湿了衣衫却浑然不觉,他们口中吆喝着与行人擦肩而过,然后依然步伐齐整的向园子西门快速行去。 到了西门,轿子终于停下,帷幔却迟迟不见撩开,轿夫似乎也不敢打扰,只是抽出手巾擦着汗。半晌,轿帷刷的一声被掀开,一个高挑的青色身影从轿里蹒跚而出,一只脚才跨过轿杆,不成想就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脚上趿着凉靸也掉了一只。 轿夫们见状齐齐惊呼:“当心啊!徐少爷……” 这个高个身影似乎没听见,光着的脚在地上寻摸半天,终于勾住那只凉靸,然后脚往里一蹬,就头也不回的朝园子奔去,消失在大门里…… 四个轿夫愣怔好一会儿,才默然无语的转身,整理好轿衣重新抬起帷轿,缓缓向街心退去……此刻才是卯正三刻,日头似乎比刚才又毒辣了一些。 园子西门挨着一片葱郁的高岗,高大的树木正好遮住了毒辣的日头。园圃里,高个身影从阴翳中一穿而过,又箭步跨上曲廊,松垮的青色直裰在身上飘飘荡荡,差点衣不蔽体,下摆还露出银红的半截裈裤和半截小腿。 这身影在曲廊上飞奔,身后还有小厮跟着追,嘴里不停呼着:“少……少爷……等等啊……” 小厮在后面急呼,然而前面的少爷还是浑然不理,只一门心思沿着曲廊奔跑……这曲廊是沿着湖边的玲珑山子而建,曲曲折折直通湖边小亭。 小亭三面临湖架在水中,其背面却是挨着一片草地,中有一条石径,这少爷狂奔至此处,没做丝毫停顿,一跃栏杆就跳下曲廊,还没刹住脚,又往石径那边的院子奔去。 一双凉靸全落在草地边,小厮跟着跑来,见到此景不禁长叹一声,只得先捡起凉靸再继续跟着往院子跑去。 院子入口是一座垂花门,一个娇俏的婢女站在门边,穿着松花倩色的绉纱衫子。她无意间一撇,乍见一团飘扬的青色就往门口袭来……婢女一惊,还未瞧明白,这团影子已经裹挟着一阵风进了门,一闪便消失的无影踪,只余下那阵风带起她身上的裙摆,露出一双大红缎子绣鞋。 “诶,呃……”娇俏婢女还未诶完,反应过来是少爷。 于是跟着踅进垂花门,往左边的抄手游廊一瞧,见少爷已经狂奔至三丈开外,又眼睁睁看他一跃而下,抄近路就往正房急奔而去。 这俏婢一脸莫名,少爷急啥呀? 正房的四扇格子门,中间两扇洞开,垂以素纱门帘,性急的少爷一个大步跨上五级石阶,伸出手将门帘大力扯开,迅速一个旋身就进了正屋,身后只剩门帘在不停摇晃…… 俏婢觉出一丝异样,赶忙加快两步,稍后也掀帘进到屋内。 “怎么回事?”俏婢向迎上来的小丫鬟斥问道。 小丫鬟却带着笑意,朝西屋努努嘴,轻声答道:“往香室去了……” 俏婢闻言一愣。 西梢间分成两间,中间以碧纱橱相隔,最里间是卧房,外间是浣洗更衣处,窗槛下置了一张湘竹榻,与之相对的,是一座倭金彩画大屏风,绕过屏风便是香室。 香室是一间正方的屋子,紫楠雕花的落地罩里外隔开,再往里是一张带月洞门的大床,用紫纱帐围着,就占了一半的空间。另有两个小婢立在床旁,两人手里捧着香水香膏澡豆,去了硝的白毛纸,以及干净衣物。屋内还摆着一只睡鸭香炉,熏着好闻的鹅梨香。 少爷进了正屋,就风一般往香室跑去,挨近月洞门,紫纱帐一撩,抬脚就上了床……纱帐缓缓垂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帐外两小婢彼此相看一眼,正在纳闷,就听得帐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便响起一串深水炸弹一样声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哗……” 两个小婢瞬间回过味来,不禁红了脸,于是赶忙低下头,尽量绷住嘴角。 稍倾,一丝异味从帐内飘出,混着满室的鹅梨香,却变成了一种怪怪的味道,并不好闻。靠外的婢女稍稍转身对着门口,只见裙摆轻摇,脚步飘移出了香室。 出来才换了一口大气,仿佛浑身都卸了劲。她捶捶后腰,直起身子,然后再迈步出了正房。 房外的前廊,小厮和俏婢各靠着一边柱头,听见门帘响动,双双回眸一望。 这小婢一顿,赶忙解释道:“我去换些新的白纸……”说完,立马转身向耳房走去。 小厮寻思了半天,才转头问俏婢:“香莲姐,少爷是吃坏肚子了吗?” 这叫香莲的俏婢望着远去的婢女身影,一脸若有所思,半天才说道:“什么吃坏啊,定是昨夜凉着腚了……” “凉…着腚?”小厮顿时哑口,反复回味,竟觉出一丝滑稽。 他故意崩着一张脸,忍着笑意:“那……少奶奶可知道?” “哼…哼哼……”香莲勾起嘴角连声冷笑,并未回答他,美目一转,却向东边望去。 东边是院子的围墙,墙边载着一排翠竹,围墙之外的东南角有一片牡丹花圃,再往东就是这座园子正主徐天麟的大屋,所有的庭院都连着抄手游廊。 香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院墙,一路沿着抄手游廊向东望去……游廊上还有一个曼妙的背影,在缓缓移动,轻盈的纱裙裹着浑圆的臀,一扭一摆的韵味十足。 香莲的目光要是真能穿透围墙,她一定认得这个浑圆的臀,是属于老爷屋里的大丫鬟冬月的。 冬月提着精致的黑戗金莲瓣食盒,往正屋走去……只是老爷不在正屋中,她退出来复又折向东,再往老爷的醉墨书房走去。 徐天麟此时正在书房外的廊上逗着金丝笼里的小鸟,他同样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仿佛才从床上爬起,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细葛道袍,没系带敞着怀,下身围着腰裙,里面挂着空,脚上蹬着一双木屐。 徐天麟年界不惑,却是相当英俊,有些男生女相,冬月一见老爷这身打扮,脸先红了,微垂双眸不敢再瞧一眼。赶忙将食盒放在廊前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打开来拿出早膳一一摆好,然后再退到一边等着伺候…… 书房往北是一间佛堂,平日里徐天麟的正妻便在此吃斋念佛。 辰初二刻,一个年轻少妇走出佛堂,她身后跟着一位年长的嬷嬷,两人同样顺着抄手游廊往南边走去。路过牡丹苑,见一众仆妇正站在院子中,个个低眉肃穆,异常规矩。 这牡丹苑就在徐天麟正屋的旁边,是他妾室张蕙兰的院子。此刻的她端坐在大堂里主持中馈,处理各种庶务,然后再分派今日该办的事情……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仿佛她早做惯了一般。 “呀?今日她们怎么晚了?”年轻少妇笑着问身后的嬷嬷。 嬷嬷一时无语,又重重叹了一声:“少奶奶啊,您还有闲工夫说笑?” 少妇一下就闭上嘴不问了,因为她知道嬷嬷又要开始老生常谈。 两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过了一汪水池,又绕过偌大一片盆景园才走到一方山水俱佳的小院,不大的地方却有轩有廊,草木葱郁,风景实在不错。 少妇脸色红润,额头浸着汗渍,她一进到阴凉的屋内,就一屁股坐在竹塌上不想动了。小丫鬟连忙送上毛巾和一碗湃的正好的水果冰酪。 嬷嬷唠叨了一路还没停下,少妇却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她抹了汗擦了手,拿起那碗冰酪就开整。 不大功夫,一碗冰酪就下了肚,她这才觉得从里到外整个人都舒坦了。 嬷嬷知道话又白说了,有些很铁不成钢:“少奶奶,听老奴一句话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您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少妇默了几息,问道:“我知道,你想我拿回掌家大权,但怎么拿呢?去找婆婆?她都不管事啊。” “哎,”嬷嬷无奈道:“夫人她成天吃斋念佛,本就该正室的权力,却放任一个姨娘掌握,找她有何用?要找也只有老爷!” “咦~公公?后宅的事他不会管的吧,他能帮我?” 嬷嬷一顿,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情绪,又很快消失:“要对付张姨娘,只有找老爷……再说了,你如今身边连个信任的人都没有,现在拿回中馈你也管不了,这园子里里外外全是张姨娘的人。” “你说的容易,哪去找信任的人?” “记得上回给你提过,去买几个8到10岁的小丫头回来,好生教着,过不了几年,她们就都会是你的得力助手。” 少妇诧异:“上回你说就没明白,为啥呀?” “买下人要算经济账,尤其婢女。如今有很多人都难于婚娶,原因就是给不起彩礼银,一般越接近婚龄的女孩彩礼银越贵,年纪越小的彩礼银越便宜。穷人家很多给不起彩礼银子的,可走鬻身为仆这条路,求得主家给一个婚配。但凡精明的家主,只要掌握了婢女,就能以婚配为条件,以较低的代价获得大量的仆人乃至世仆。所以才要买小女孩,花不了几个银子,就有了长期听话的人手。” 少妇睁大了眼睛,惊讶着:“原来是这个道理啊?” 嬷嬷点点头:“所以奶奶想拿回掌家权,不妨做长期打算。虽然不急于一时,却可以一点点蚕食她手中的权力。” “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讨好你公公婆婆啊,尤其你公公……反正少爷是指望不上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 嬷嬷有些绝望的看着她:“学……学,哎……” 牡丹苑的花厅里,张蕙兰才安排好一大帮下人的大小事情,这才有空坐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 婢女端来精致的早膳,光粥就有七八样,餺饦,还有几样点心,水晶包、卷蒸、蓑衣油饼等,及一些爽口小菜。 虽然之前她简单用了些,但折腾了一大早,此时还是觉得有些饿了。她看侄女在一边站了许久,于是招呼道: “你也坐下来用一些,怀了身子的人要多吃点。” 她侄女也没客气,笑嘻嘻道:“好啊。” 118 “绿江天作堑,翠岭石为城;柳暗黄金坞,花明白玉京;春风十万户,户户有啼莺。” “背得好~畹香,但你知道这说的是啥吗?” “是说咱南京城的百姓啊,个个都爱唱戏呢。” “是啊,不光百姓爱戏,南京城的戏班子也多啊。” “我知道我知道,除了咱们沈香班,还有兴化班、华林班,呃,还有郝可成的小班,他们通通都厉害!只是……我最最爱看的,还是川戏班!” “咱们南京的戏行啊,有自个的规矩呢,好比有戏寓来管整个南京的戏班子表演,这也算给各家戏班机会,只要客人点的多,自然挣的钱也多。像水西门就有一个总寓,一个老郎庵,淮清桥有三个总寓,一个老郎庵。” “但那么多戏班,要怎么才轮得上咱们沈香班呢?” “戏寓里都实行挂牌,来供客人点阅,一个班一个牌,凡要定戏的,就先几日在牌上写个日子……” “那……要是我也想定戏呢?” “傻畹香,咱们沈香班就是牌子上的那个,要定也得客人来定咱们呐……” 七月南京的夜晚,戏寓里演出正是最忙的时候,无论是演整本还是折子戏,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直至通宵达旦。 直到快卯时,杜玉奇才卸下一身行头,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里外全湿透了。伺候她的小徒弟赶忙拿来干净的布巾和衣物让她擦一擦再换上。 “这天儿……太热了,”杜玉奇小声抱怨。 饮了一大壶温凉茶水,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抽干了,急需补充水分。 其实此刻她最想做的是痛快洗个凉澡,再饮上一大口冰镇酸梅汤,那绝对舒坦。但要真这么来,接下来几天就别想用嗓子了。 “师傅,还要温毛巾敷吗?” 杜玉奇点点头,只得将妄想的凉水澡和冰镇酸梅汤抛开一边,接过小徒弟拿来的温热毛巾,折成方块轻轻敷在喉咙处,这样嗓子才不至于充血嘶哑。 歇了好一会,算算应该已过卯时,天就快亮了,差不多也该往回走。 她就住在离淮清桥不远的桃叶渡,只是戏寓在桥这头,而桃叶渡在桥那头,坐上船也就半炷香的时间。 河岸边泊着舟,她下了桥,像平时一样登上舟,却不着急回去,吩咐船家道:“往武定桥走吧。” 船家倒没说什么,小徒弟有些不解:“师傅,您这是……” 杜玉奇也答的简单:“突然想喝茶了……” 破晓前的秦淮河,依然灯火明亮,却少了那份喧嚣,舟行在河道中,颇有些孤零零的感觉。 她们乘的舟比之楼船画舫要简陋的多,但也是五脏俱全,舱中有榻有几,有箱有橱,四周还用绢布围成幔帐。杜玉奇斜倚在榻上,单手支着头,双眸微闭,耳朵听着水声,感受着满带水汽的微风拂面,又吹起鬓角的一丝秀发…… 舟儿就这样摇着摇着,忙碌了一晚的她,终是抵不过身体的疲惫,浅浅睡去,还做起了梦…… 她梦见师傅头一次带她来戏寓里观戏,那是【西厢记】里的一场,「长亭送别」: “今日送张生上朝取应,早是离人伤感,况值那暮秋天气,好烦恼人也呵!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一声‘去也’……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那场戏无论劲头、尺寸、关子、俏头无一不拿捏的完美,只是她并不喜欢悲切的才子佳人戏,还是喜欢那种有趣的,像川戏。什么刘文斌改了头,辛文秀换了尾,刘电光掺和着崔君瑞。一声蛮,一声奤,一句高来一句低,异样的丧声气……光想想就好有意思。 “啊!” 不知过了多久,小舟一个晃动,一下惊醒了半睡半梦的杜玉奇,她睁眼四处望了望,原来已经到了武定桥。 武定桥连着钞库街,闵老的‘露兄’就开在此处,原本这茶坊也在桃叶渡,只是不知何时又挪到了钞库街。 “师傅,闵老的茶坊开门了吗?这才多早晚呐?” “没开门也叫醒他开啊。” “嘻嘻,好啊!咱们还从没这么早来过呢。” “叫门吧……” 跟秦淮河上的河房一样,露兄一样是一面临街,一面临水。临水的那面,家家的河房都会在二层之上再搭露台,自然露兄也不例外。 “闵老……闵老……”小徒弟站在茶坊前压低声音喊着。 “哎呀,天都要大亮了,怎么闵老还不出来开门?” “来喽……来喽……”很快,闵老的声音从门板内传出来,稍时,一阵窸窣声响后,茶坊的门板被一一卸下。 茶坊内,伙计已经忙碌起来,准备开门迎客,而闵老出来一见,不禁呵呵一笑。 “两位早啊……这是才从戏寓里出来吗?” “是呀~闵老,我家师傅才卸了行头就说来这儿,她想喝茶了。” 闵老笑着将二人引至二楼的露台,然后命茶僮拿出烹茶的一应家什,准备烧水烹茶。 杜玉奇凭栏而坐,这露台也并非完全四敞,更像一间茶寮,还有一小僮,专主茶役。 很快,小童便奉上新泡的茶汤,说道:“这是今年的虎邱茶。” 杜玉奇闻言一笑,似想起什么,用戏腔念了一句白:“虎邱新茶,泡来奉敬;绿杨红杏,点缀新节……” 闵老一听笑着回道:“有趣有趣!煮茗看花,可称雅集否?” “切~哪来的花?再说有茶没酒能称雅集?” “那倒也是……要不,小老儿也学着讲个笑话?” “也行……可别讲那苏东坡和佛印的笑话。” “哈哈哈,”闵老大笑起来:“小老儿倒是好久没看这出戏,已经记不得了。” 杜玉奇饮了茶,却没有再说话,话音落下半天,茶寮又变得寂静。她仰头望天,天色已微微泛白,明月也将隐去光辉…… 闵老笑吟吟的看着她,又问:“你一夜未眠,可是因为某人?” 杜玉奇终于回过头来:“闵老,刚才舟上小憩片刻竟做了梦,梦见师傅头次带我进戏寓观戏,是那出「长亭送别」,而我……竟有种预感,王魁他……” “他……又要进京了?” 杜玉奇点头,复又摇头:“虽然他还没说,但我猜到……” “昨日看邸报,他的老师工部尚书已廷推入阁,而王魁又是他的得意门生,想来,他重新被起复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杜玉奇闻言浑身一震:“果然!难怪这几日心中时常发慌……” “他从没告诉你吗?哪怕支言片语?” “没有……”杜玉奇苦笑一声。 闵老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不知如何劝解她,只有重新为她斟上新茶。 “我观他非薄情寡义之人,所以你也别多想。想来时候到了,他自然会与你说。” “时候到了……不就是那长亭送别?” 闵老默然,望着眼前这位女子,她的一双眼,曾经是那么神采飞扬,顾盼生辉……而今却像这黎明前的天色,一片灰白。 他又想起那出许久都未看的戏…… (丑)“才子佳人,难得聚会,你们一对儿,吃个交心酒如何?” (净)“香君面嫩,当面不好讲得,前日所定梳拢之事,相公意下允否?” (生)“秀才中状元,有什么不肯处。” (旦)“既蒙不弃,择定吉期,贱妾就要奉攀了。” (末)“这三月十五日,花月良辰,便好成亲……” 杜玉奇喝了茶还是走了,又回到桃叶渡的寓所,饭也没吃,倒床就睡,她实在太疲倦了。 翌日,她又起个大早,迎着风便开始练嗓。 “师傅,您为啥要迎风练嗓?冬天也是,那风吹得多冷啊,也不怕练坏了嗓子?”小徒弟不解。 杜玉奇半开玩笑:“你懂啥,才出道那会儿,不知唱了多少野台子。迎风练嗓是你师祖教的,这样最能开嗓。” “哦……” 小徒弟还是不懂,只是这会没心思细问,她听见有敲门声,心头一动,急忙道:“我去看看是谁?” 半晌,她又转来,手中拿着信笺:“王公子的小厮送来的。” 杜玉奇愣了几息,方才慢慢接过。 稍倾,却咯咯笑了起来:“他说他下晌来我这……” “那……是好事?”小徒弟疑惑。 “我倒要听听,他想说啥好事?”杜玉奇依然嘴角勾着笑,神情里透着愉悦。 小徒弟有些无语,想劝她几句,想了半天却多是词不达意的话,无奈只得道: “师傅,您曾说伶人取观于人,为日常功夫,练功就是练取观,咱们吃的就是这口饭。徒弟理解的就是,不能随便就动情动意……” 杜玉奇噗嗤一笑,打断她:“你小毛孩懂啥?等你遇见自己心仪的人儿,你才明白……” 小徒弟心头郁闷,有啥不明白的?只是跟你说不明白。 未时初,日头正毒辣。 那个说下晌就过来的人还算说话算话,顶着烈日就来了寓所。 两个有情人儿话没说两句就钻进了房间,小徒弟在房外只有连声叹气。 直到快入黄昏,才出了屋子,此时的天色依然火红明亮。 杜玉奇带着一脸餍足,将王魁送到门口,又谆谆叮嘱道:“路上小心,到了京城来封信,让妾身也好放心。” 王魁却有些依依不舍:“要不是老师催的急,我还想再等些时候……” 停顿片刻,又郑重其事道:“畹香,你在南京好生等待,等我在那边安定下来,就来娶你过门……” 杜玉奇眼角含情,点点头:“妾身自是相信王郎。” 小徒弟默默看着这场送别,果然同戏里一模一样,连尺寸扣子都如出一辙。 半晌,杜玉奇才转身回来,小徒弟不禁长哎了一声,随口唱道: “念当时题叶,念当时题叶,百年为节。可怜中道恩情歇。把盟誓重设,把盟誓重设。莫恋富贵宅,忘却茅檐色……” “声已咽,肠自结,怎将青眼送人别,难禁这盈盈泪成血……” “只为功名,轻离易别,肯负义忘恩,把赤绳再结。只恐鹏程杳,鱼书绝,万里关山,淹留岁月……” 杜玉奇本就冰雪聪明,哪有不知她的意思,只是…… 她昂起头,信誓旦旦:“此王郎非彼王郎,而我也非敫桂英。” 119 钱素秋与夫君新婚不久,就从老家泸州城出发,顺着大江一路向东来到了南京城。 想以酿酒谋生,可南京城不是她老家泸州那样民风淳朴,起初刚来的时候,租住在城中的糟坊巷。听这名字以为都是酿酒作坊,作坊倒是有三两个,但剩下全是客寓用来出租。龙蛇混杂不说,还有什么十三太保、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诸如此类棍徒。 租住没几天,好心邻居就给他两口子道了实情:“你两是外来户,不晓得这老城南的复杂,别看三山街热闹,连带内桥、淮清桥全是抢人的鹰贼。大忠桥多淫徒赌棍,偷情的常去砂珠巷,白塔、笪桥的收荒人多半是替人出贼脏,三山门的茶府湾和水关多外来娼妇,也就北门桥可以去一去……” “你媳妇又长得好,保不齐那天就被人盯上了,看你两老实,又有手艺在身,去哪不能挣钱呐?偏来这南京城。” 只是来都来了,难不成还回老家?小两口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另换个住处,想想倒不如往城外走,最好是依山傍水的地儿,好建酿酒作坊。 如此寒来暑往、四季交更,不知不觉已过三年,如今他两日子过得不错,还小小的攒了一笔银子。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钱素秋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其实酿酒这活路并不轻松,但钱素秋也非弱女子。好比冬月间酿建昌红酒,好糯米需用一石,还要淘得干干净净,倾倒缸内注水一石二斗。再另取糯米二斗,煮熟摊冷,与缸内的糯米同置,待二十余日摝去浮饭,沥干浸米。另外用到米五斗淘净铺于甑底,将湿米次第铺上,煮熟之后,略摊再翻到缸内,取浸米浆八斗,花椒一两,煎沸出锅,待冷。 再用到白曲三斤捶细,好酵母三碗,按一般的放酵法即可,只莫加厚了。若是天太冷,则放到暖处,用草围一宿,待第二日早,再将饭分作五处,每放小缸中,用红曲一升,白曲半升。取酵亦作五分,每份和前曲饭同拌匀,踏在缸内,将余下的熟米尽放面上盖定,等候二日打耙,如果面厚,三五日再打一遍,仍然盖下。 榨取澄清后,入白檀少许,置入酒坛,再用泥封住。头道酒糟可再加熟水,等二宿又可榨…… 如此一番倒腾,没有好气力可不成,往日里都是她夫妻二人协力完成,若是男人外出,这些劳作便是钱素秋一人做完。 她家酒坊酿各种米酒,最有名的除了建昌红酒,还有香雪酒、五香烧酒、茉莉酒、桃花酒,以及她家乡泸州的大曲酒等等。只是大曲酒这里无法酿,得从家乡运来此地。 自从有了酿酒作坊,都无需再开沽酒铺,只要每日将酒送进城里指定的酒庄饭店即可,而送酒收账就是她要干的工作。 城南的聚宝门有三进,向城内延伸成瓮城,光藏兵洞就有二十七个,钱素秋不知从此门进出了多少回,早就数的清清楚楚,而且她觉得这门可比老家泸州城的凝光门雄伟多了。 每天天不亮,钱素秋就会推着送酒车等在这,等城门开启,待交了城门税后,就可以进城。 五军都督府守着南京的各个城门,但治安和城门税却是五城兵马司来管理。虽然聚宝门有个宣课司,收税的仍是南城兵马司的人。钱素秋不光要缴城门税,她的酒也需缴税,只是这个税是踏曲的税,而门摊税则由售卖的酒庄饭店缴纳。 进入夏季以来,酒坊里酿酒基本就停了,炎热湿闷的天气并不利于酒的发酵,如今售卖的酒都是其它季节酿制,然后窖藏好的。 所以她并不会像以往那样天天进城,而是隔三差五送一次酒,即便送酒那天,也会早早的来聚宝门,清晨总是要凉爽许多。 其实南京的夏天跟她老家泸州挺像的,同样是炎热湿闷,人若呆在烈日下暴晒,过不了个把时辰,就会被晒得黝黑。独钱素秋是个例外,她皮肤天生白皙,无论怎么晒,仿佛都晒不黑,光这一点就羡煞别人。 要说大户人家的女子,生怕被晒黑,就是出门也会裹得严严实实,平日里更是想着法让自己的肌肤白嫩水滑。钱素秋也知道,南京城里有家戴春林,就在菓子行,卖的胭脂水粉、香膏香囊可比别家都贵许多,听说皇宫里的妃子们也用他家的东西。 她却从没用过,也不是花不起钱,而是她觉得没啥用,天冷时就从沿街叫卖的小贩那里买点油膏擦擦就很好,其他季节根本就用不上。 虽然不用,但不代表她不喜欢,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爱美。 钱素秋排队等着进城送酒,她看了看天色,估摸此时也就卯时初,高大城墙上还亮着火把,照亮了城下的一射之地。 城墙下沿着护城河全是密密匝匝的民房,以长干桥为中向两侧一字铺排开来,河中还有舟船往来穿梭,每只船上也亮着灯,如繁星点点,天上的明月还未隐去光辉,依然照亮四周的星辰。 钱素秋望着破晓前的水天一色,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心情出奇的好。今天送了醉仙楼就可以结好大一笔酒钱,早就想好了要去钞库街的绣佛斋看看。 快卯正了,等待进城的人群开始哄闹起来,隐约中能听见一声沉重的开门声。而此时天色也渐渐泛灰,远方天际还浮起一线微红,正好落在远处的赛虹桥上。 钱素秋站起身来,稍事整理,然后准备进城…… 从聚宝门沿秦淮河迤东,就能走到武定桥,只是光靠走还是很远,何况还推着将近两百斤的板车。不过好在是清晨,偶见树叶花瓣尚有露珠滚动,还有些许微风清凉。 这昼夜交更之际,才是秦淮河最冷清的时候,但这份冷清并不会持久,终将会被另一种喧嚣代替。 钱素秋是往东牌楼方向去,这条路她太熟悉了,就像话本里写得那样:家家幡幌飘展,酒馆十三四处,茶坊十七八家,还有街边路口张着布棚的茶摊,老虎灶烧的通红,灶上垛着茶壶,滋滋冒着热气。而茶摊的伙计随时手里都拿着一摞粗瓷茶碗,忙着招呼茶客。 她喜欢这种市井的喧嚣,就像她老家泸州那样。 醉仙楼旁边就有个茶棚,每次送了酒她都会在茶棚里歇上一歇,喝一碗最便宜的茶。只是这茶棚的老板王婆她十分不喜,打量她的眼神就像妓院里的老鸨看黄花丫头,一脸的精明算计。 算计?哼~,钱素秋心里透亮。虽说不喜,但每次这王婆也只是打量,未曾做出格的事,所以她也算客气,至少在面上是这样。 醉仙楼就在武定桥头,三层高的楼很打眼,刘富昌知道今天钱娘子会来送酒,于是早早等在酒楼外。 门外不远就是茶棚,王婆坐在茶棚里吃早饭,她早看见刘富昌站在那里,在等谁她也知道。观察了半天,不由意味深长的一笑……这个刘大老板丧妻有三年了吧,至今还没续娶,看来眼光够高。 刘富昌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保养的很好。一身打扮也得体,头戴漆纱方巾,玄青色妆花纱道袍,足下珠履绫袜。他远远看见一个高挑身影推着车往醉仙楼来,想必就是钱娘子,于是赶忙从店里喊出两伙计迎上去搭把手,那板车载着酒连酒坛子也是一二百斤重。 很快,伙计便迎上了钱娘子,接过她手中的板车继续推,眨眼功夫就到了门口,然后伙计跟着卸车,将酒坛子一一抱进楼里。 刘富昌的眼神一直就没离开过钱素秋,见她脸色通红,鼻尖还浸着汗,有些心疼,道:“钱娘子,大老远的辛苦了,先喝口茶再说。” 伙计端来一茶缸凉茶,钱素秋也没客气,道了声谢就接过来连饮几大口,半缸子茶水下肚,这才觉得解了渴,用手背擦了擦嘴,将茶缸递回去。 “谢谢了,刘老板。” 刘富昌笑眯眯的看着她:“钱娘子无需跟我客气,都这么熟了。” 他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逡巡,这钱娘子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却很引人注目,少见的白皮嫩肉,甚至比他自己见过的大家闺秀、豪门少妇的皮子都要白嫩。 也许是眼光太炽热了,看的钱素秋有些不适,她微微低着头,绞着手,嘴里轻声提醒道: “呃…刘老板,那酒钱……” “哦哦……”刘富昌立刻回过神来,孟浪了! “我这就把酒钱结了……” 钱素秋拿了酒钱,这才展颜一笑:“谢谢刘老板,那我也不耽误你做生意了,下次还是老时间,我再送来一批。” “好,”刘富昌看着她的笑脸心里有些痒痒,说实话有点羡慕她夫君。 茶棚里,王婆一直在注意他俩,待钱素秋离开之后,她朝刘富昌招呼一声: “刘老板,过来坐,老婆子有事给你说……” 刘富昌本打算回店,但想了想又转身朝茶棚走去…… “王婆,你有何事?” 王婆却不急开口,显得老神在在,先饮了一口茶,再道:“老婆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富昌呵呵一笑,这王婆,说话惯用这种伎俩,表面一脸诚恳,其实心里不知冒什么坏水。 “讲吧……” “好!那我老婆子就直说了,说错了还请刘老板原谅则个。”她果然一脸诚恳道:“想必…刘老板是看上那位钱娘子了吧?” 刘富昌心中微动,但面上不显,随口反问道:“怎么?” 王婆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七八分,褶子脸差点笑成一张菊花脸,却又假装叹了一声:“这钱娘子人不错,就是命苦了一些,她那夫君啊……” “她夫君怎么了?”这半截子话倒是勾起他一丝兴趣。 “哎,可惜他那夫君好赌啊。” “好赌?”刘富昌不由皱了眉头:“赌的很大?” “也不是,那小子倒也晓得节制,每次就带那么多钱,输光了也就不再继续。但是,保不准哪天就有人给他下个仙人跳?又或者输了逼他拿自己白生生的婆娘抵债?刘老板你也晓得,做买卖的人最是沾不得淫赌二项,所以说钱娘子她命苦呢。” 刘富昌寻思半天,又问道:“我说王婆,你怎么知道她夫君好赌?” “我那干儿子也住南城外,他就是混赌场,但凡进赌场的,基本都脸熟。他见都见了好几回,还打过招呼……就不晓得钱娘子知不知道她夫君好赌。” “你给老夫说这些,又有何目的?” 王婆觉得差不多时机成熟,突然压低声音靠近他耳边言语……半天,才又抬起头来,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 刘富昌嫌弃她的突然动作,暗骂了一声!但同时也知道,这王婆的馊主意还真戳中了他的心思。 他盯着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杀气,看了半天,忽然又笑了…… “王婆,老夫想起来了,你还真是媒婆……” 王婆被他盯的都要窒息了,心脏砰砰乱跳,只是见他突然笑,她也跟着一起笑。 “即这样,如果你真能做到,那老夫必定酬谢,不过丑话要说在前面……” “当说,当说,”王婆满脸堆笑。 “一嘛,要你敢伤害她,老夫绝对让你活不过第二天!这二嘛,最好不要出人命……” “嘿嘿,”王婆又桀桀笑道:“刘老板大可放心,老婆子自有‘妙计’!” 120 秦淮河,与其说它是一条河,不如说它是让你忘却世间所有烦恼的天上人间。 此时正是凌晨十分,文德桥上一片冷清,通宵达旦的人儿正在沉沉睡去,所以人间一片安宁。天上的明月还是完整的一轮圆月,它把光辉毫无保留的洒在人间。 然而却有一位翩翩公子依然伫立在这座桥上,向前后左右各看了一眼,似乎在考虑该往哪儿走…… “诶~谢三,君子不过文德桥哦……”原来他旁边还有另一位不夜公子。 这位翩翩公子半晌才答:“那我下桥可算君子乎?” “下桥?”不夜公子一愣:“你下桥去干嘛?” “笨!当然是去坐船……” 秦淮河依然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还有男人身上的龙涎香,都搅合在一起再沉入水中,待日头升起时,又蒸发成水汽凝结在空气中,所以,秦淮河也是一条香河。 水道并不宽阔,船儿几乎贴着河边行驶,翩翩公子站在船尾向河边望去,可以一览无余,他仿佛想辨认清楚那些青砖小瓦的河房,到底哪家是哪家的。 船行至武定桥附近,他望见河边唯一一栋没有灯光的河房,终于展颜一笑,而这一幕偏被身边同伴看在眼里。 不夜公子露出一丝疑惑:“谢三啊,刚才我就觉得你不对……让我猜猜,你是在找寻某位佳人?” 翩翩公子笑而不语…… 直到船驶过武定桥许久,天上的明月依然把光辉投向秦淮河,而那栋没有灯光的河房,此时却亮起一点昏黄,那是点亮的羊角灯。 张秀今天特意早起,因为要采摘红花。这是晚红花,五月种下,七月采摘,晚红花的色彩最为鲜艳,比春种的红花更好,适合染最正的大红色。 红花多刺,采摘时要趁着晨露天凉,此时红花的锐刺较软,花也未闭合,能迅速摘下花冠部分的花瓣,还不会伤手。 张秀家的后院临着秦淮河,前门在钞库街上,没有立幡幌,只有一块匾额,名为绣佛斋。后院并不像别家那样建有高露台,而是用一人高花墙围住,墙上有梅花墙洞,透过墙洞可以领略一种别样的秦淮夜景。 墙内种有三本红花,几株桃树,此外还有一口井、一架凉棚、一张绣架、一方旧漆方桌、几只圆凳和大小不一的陶缸数个。 采摘下来的新鲜红花不算多,要马上进行杀花,以去除黄色。张秀将红花倒入石臼,碓棒捣烂,分用清水和粟饭浆加醋淘洗两次,再装入布袋绞去黄汁。这样杀花后还需静置发酵一天,而后才能制作染液。 她还是有些犯愁,因为晚红花太少,就算制成红色染液,顶多染一二两丝线,还要叠染多次才能出大红色。想要多染就得更多红花,只是药铺、染坊售卖的红花饼自己又不太满意,这可如何是好? 无意间抬头,赫然发现天已微微泛红,这才惊觉:“呀,这么快天就亮了?” “姑娘,哎呦,你在哪里……”一个声音从前门穿堂而过,像一阵风吹到后院。 张秀回头,见是小丫鬟绢儿,提着大小包裹往后院来,于是连忙招呼:“在这里……” 她身边有一丫鬟和一老仆,这老小二人是爷孙,都是她在张家就一直跟在身边的。 “姑娘,那李氏药铺总算将东西送来了,”绢儿放下包裹长出一口气。 “打开来我看看……就这些吗?” “不止,光川红花就有二百斤,爷爷还在前面搬呢。这些是乌梅三斤十五两九钱,红花饼七斤十五两八钱,碱十二两七钱八分,还有生丝、熟丝……小婢只搬得动这些了。” “嗯,差不多够染十二两的丝线,那些川红花可以用来染小红色。” 说完,绢儿已将包裹一一解开,张秀便捡起一块红花饼仔细辨认一番:“嗯,这次的还行。” 绢儿不禁好奇,问道:“姑娘,这红花还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一是晾晒的和杀过花的区别,二是杀花工艺的区别。有些红花是采摘后直接晾晒的,没经过杀花不容易染成大红色,但是用姜黄、黄檗、芦木和苏木作为打底色染成小红色,或者橙红色还是可以。” “哦,原来这样啊……这下小婢又长见识了,”绢儿不禁赞道。 “以前也不是没给你讲过,你都不长记性?” “嘻嘻,那会不是还小吗,记不住,成天只顾吃了……” 张秀忍俊不禁:“你哪顿吃的少了?本想把你培养成一个绣花丫头,一不小心你竟成了吃货丫头?真是失策。” 绢儿咧嘴傻笑:“都怪姑娘你的厨艺太好,把绢儿的嘴巴都养叼了。” 一提起厨艺,张秀微微一叹:“祖母到底是顾家人……只可惜,我却没有把顾家的手艺完整继承下来,有些东西连我都没机会再品尝。” 绢儿一听眼睛亮晶晶:“姑娘,顾老夫人家还有啥好东西,连你都没吃过?” “呵呵,顾家的水蜜桃你吃过吗?” “水蜜桃啊……婢子想吃诶……” 闲聊间,绢儿爷爷已经将所有东西卸了车,打发了车夫走,又把它们从前门挪到了后院。 “姑娘,这里有川红花二百斤、生炭灰一斗五升、乌梅十五斤、帛十两,还有……”停顿片刻,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包裹,打开来继续道: “姜黄十两、苏木四两、黄丹一两、白矾一两、槐花二两,这是染小红色用的。另外苏木还有一斤、黄丹四两、明矾四两、栀子三两,这是用来染丹矾红,都是按您的要求配好了的。” “嗯~不错,辛苦你了,张伯。” 张伯笑着道:“不辛苦,那……姑娘这就开始准备吗?” “是,苏木、槐花、栀子都要事先萃取,还有这些干红花至少得浸泡六个时辰,其间还要不停换水,碱液、酸液也需提前备好……所以,这几日大家可能要辛苦一些……” 张秀交代完,三人便分头准备起来。乌梅要事先浸泡,碱液需制成二道碱液,制作碱液可同时制作酸液。然后便是打底色的萃取……如此一番忙碌,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午后。 其间还有两个绣娘的加入,五个人午膳吃过之后,继续早晨的工作。 待忙到晚间,天色完全暗淡下来,绣娘离去,但也总算准备就绪。而此时,透过院墙的梅花墙洞看去,那秦淮河再一次热闹起来,耳边还隐隐传来莺声呖呖,起初清晰可闻,又随着楼船画舫的远去而渐渐消失…… 忙碌间歇,张秀坐下来歇息片刻,饮一壶凉茶,解解乏,也解解暑气。 绢儿也累的不轻,哼哼唧唧的趴在桌上不动弹了,张伯身子硬朗,此时还依然有精神去观察那几株桃树。 他拿着羊角灯凑近观察了一阵,不禁摇头道:“姑娘啊,今年这桃树要是活不成,明年、后年的桃子恐怕也别想了。” 张秀同样惋惜,道:“哎,我就怕它水土不服,好不容易找来的苗……” 绢儿一听桃子又来了精神:“爷爷,难道这几株就是顾家水蜜桃?” “呔~你这丫头一说吃就来精神!这是树,还没结桃呢!”张伯瞪了一眼就不再理她,继续挑灯观察。 “是啊,现在要找露香园水蜜桃的种也不容易,得去黄泥墙一带找呢,小北门那里基本找不到遗种了。” “露香园水蜜桃?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诶……有南京的桃子好吃吗?”绢儿又忍不住接了话。 “切~,你懂啥!咱顾家水蜜桃是皮薄浆甘,入口即化,无一点酸味,最佳者每过一雷雨,辄有红晕,是为雷振红。” “哎哟喂……”张秀听的笑了起来:“说的本姑娘都要流口水了。” “真希望小树苗快快长高,那绢儿也可以吃到雷振红了!” 休息够了便继续开夜工…… 去黄的红花加头道碱液搅拌、揉搓,再入布袋绞挤出黄橙色液体,反复两次,将所得液体混合,此时呈桔红色;再次加入酸液调配成发色染液,待液体呈红色,放置待用。 为了再提纯红色,张秀又将帛浸入红色染液中来回拨动,直至帛完全附着红色,取出清洗,再置入二道碱液中揉搓,待红色全部析出,再中和染液,此时的红色染液就是很纯正的大红。 备好了染液,再备四绞丝线,可染四种色阶的红,头染为水红色,复染二道得银红色,若以黄檗、芦木、姜黄为打底色,又可得同一色阶中的不同色调。叠染三道、四道,可得桃红、连红;再叠染多次,即可得大红色。 每一次染色之后,入酸液固色、清洗,绞干后再进入下一次染色。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终于将染色成功的丝线挂在凉棚上,准备阴干后保存。而这次的忙碌,几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 从采摘到最后完成,总共是三天多时间,虽然不是张秀头一次染丝线,但染如此齐整的红色系的丝线却是头一遭。其实张秀也无需自己动手染色,颜料坊多的是染房,但不是所有的颜色染的都让人满意。色相的变化、明度的深浅及牢度都跟温度和时间有关,这就需要经验和手感了。 顾绣的出色在于画绣,在于劈丝,在于针法,还在于配色、借色、补色…… “所谓牡丹不用画胭脂,只索瑶筐捡色丝,这下二位全明白了吧?”张秀笑着问两位绣娘。 二位绣娘不无感叹:“以前只知绣牡丹要用最浓重的红,却不知还可以用中间色去调和,辅以层层晕染之法。” “的确,若想让牡丹明亮艳丽,借用暗色来突出,就比直接用浓重的红高明的多。”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你二位的悟性极佳,若在体现气韵上再下一番功夫,想来成为大家也不远了。” 其实在张秀心中有很多梦想,其中一个,就是重开当年祖母顾兰玉开的露香园绣坊,设幔授徒…… 带着心中梦想的她,又迎来崭新的一天。 后院那几株桃树似乎比先前又鲜活了一些,凉棚上挂着的各色丝线,在朝阳中,显出夺目光彩。 “姑娘……姑娘……”绢儿像一阵风一样,从前门奔向后院。 张秀无奈笑道:“绢儿,又怎么了?” “张……老张家来信了,给姑娘你的!” 张秀一皱眉,心中猛跳一下,竟有了一丝不详预感。她接过信匆匆拆开,以最快速度浏览一遍…… 绢儿内心焦急,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但见姑娘本是一双深潭微澜的双眸,渐渐失去了颜色,两道春山,却越皱越紧……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张秀觉得自己很乱,用了好大劲才平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屏住,然后慢慢吐出:“张家想让我去做豪门的妾……” “啊?这怎么可能!”绢儿一听睁大了双眼,惊恐万分。 “这……张家……怎么能这样!”惊恐之后转为愤怒:“姑娘,你可千万不能答……” 张秀挥手打断她的话:“别说了,让我静静。” 她呆坐在凉棚下,望着那一排排丝线,在阳光下,红的多么炫目…… 许久,她似喃喃自语:“我祖父张来二十四岁病故,独留下祖母和那时年幼的父亲,又遇兵荒马乱……可以说,是祖母撑起了这个家,才有父亲、母亲和今天的我。如今祖母和双亲都已去世多年,现在老张家倒想起了我这个孤女……” “姑娘……”绢儿鼻头一酸,眼泪竟掉下来了。 “祖父在世时,其实就已和老张家析产析户……” 绢儿一听擦把眼泪,赶紧问道:“那姑娘你可有办法?” “办法,自然有……”张秀顿住。 绢儿颤抖着声音:“什么办法?” “只有改立女户。” 121 张家族人居松江府华亭县,祖上泥腿子出身,早些年本业务农,后来跟随时代的发展,又经了商,赚了一些钱。 有了钱,自然想贾而优则仕以壮大家族,于是开始鼓励族里的年轻后生走科举之路,张来就是这么出来的,只可惜二十四岁离去时,也只是个廪生。 华亭县可是全国最强县,每年为朝廷上缴的田赋税收居1427县之首,甚至一县赋税可以抵一州乃至一府。可想而知华亭县有多富裕,所以张家这等规模的家族在当地实在算不上豪门大族。 如此普通的一族,可偏就有人看上了…… 张伯娘才送走一个说是南京某世家来的高贵嬷嬷,返回老宅堂屋的路上,她还在想这位一脸倨傲的嬷嬷,那身打扮真是漂亮。那衫子是皓纱的吧?真是薄如蝉纱,洁比雪艳。还有那头上插戴的赤金拔丝凤头簪子,看着就晃眼睛。手腕上那只绿油油的翡翠镯子,一看就是极品…哦对了,那双保养很好的手,还染着大红丹蔻的指甲。 张伯娘举起自己的一双手里外翻了翻,这就是一双做事的手,和人家那细皮嫩肉的简直没法比。都是女人,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回到堂屋,族长和族老还没走,依然在商量着族里的事,张伯娘知道他们商量的其实就跟张秀有关。 按亲疏关系,族长算是张秀的伯叔祖,而她是张秀伯娘,只是叫归这么叫,实际关系相当陌生。张秀的父亲她该称为叔,只记得见过一回,早就没了印象,而张秀她虽是知道的,也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至于高矮胖瘦美丑?那是一概不知。 “大哥,你说那丫头她会愿意吗?毕竟隔了这么久没联系……” 族长圆眼一瞪,就戗道:“笑话,还有她说不愿意的份?怎么,你觉得她不在族里,就不姓张了?我老张家就管不着她了?” “我哪是这意思,就是…那家人的公子又不是娶正妻,而是纳妾啊。我张家好歹也是本地望族,怎能让好端端的姑娘上赶着去当妾?说出来也不好听啊。” “哼,正妻?你没见那嬷嬷的派头?普通人家可找不出那样的,我看八成是那个谢家的,你知道哪个谢家吗?” “真是当今皇后那谢家?” “不说了吗,八成!你想想,那家的公子,就算庶出的也找不上我张家的姑娘当正妻,八竿子打不着嘛。就算是做妾,那也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偏就被那丫头摊上。” “可是…咱们也多少年没联系了,她如今又成了孤女,不会别人觉得张家在欺负她一孤女吧?” “怎么叫欺负?我且问你,何谓‘父母之命’?” “那还用说?她如今已是户绝之人,婚嫁肯定就是家族的族长来做决定,她一个在室女又不可能自作主张,法理也不容啊。” “那不就对了,我身为族长,还是她的伯叔祖,但凭这层关系也能做她的主!” “也对……只是她如今在南京,还是先派人将她接回来的好。” 族长转身对着张伯娘道:“秀英,就要麻烦你和仲愚跑一趟南京了。我会先修书一封寄出,你夫妻二人到了南京之后做两件事,头一件自然接张秀回来,第二件,就是打听一下南京的谢家,若是可能……最好。” 张伯娘心里明白:“虽说南京不远,但也不可能短时间就办的好吧?” “你们径自去就行,到那里先赁屋子住下,至于费用就族里承担吧。” “是,二伯,”张伯娘答应下来。 张伯娘回到自家宅院,与夫君说起此事。她道:“我老觉得这事蹊跷的很?” “哪里蹊跷了?” “听起来就不可思议,跟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但你想,才子偶遇佳人?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那都是编出来的好伐。” 她夫君不屑:“总归是那丫头常做抛头露面之事,让人看上了,还能有啥蹊跷?” “这么说也对,她不还开着绣庄吗……但男的又不会进绣庄,不都是夫人小姐进?” “你少想那么多,总之把她接回来就了事。反正她一孤女也无依无靠,张家能接她回来,她就该千恩万谢!再说人家那是谢家,皇后的娘家、太子的母家,将来太子……对我张家岂不是好事?可谓千载难逢。还你那两个女儿,如今还没说婆家,此事要成,往后咱老张家的门槛都要被说媒的踏破!” “哼,我那女儿…说的好像不是你女儿一样!”张伯娘乜他一眼,表示不满,但嘴角还是往上扬了扬。 “要你…咱女儿被人家看上了,我敲锣打鼓巴不得呢。只可惜人张秀虽是孤女,这次运气倒是不错……” “哼~先别高兴太早,”张伯娘又撇了撇嘴,“天底下姓谢的多了去,还不知是不是那乌衣巷谢家呢?” “你们女人就是…又嫉妒又羡慕,一脸酸样,矫情的很!” “滚……” 两日后,高贵的嬷嬷回到了乌衣巷,谢家大宅。 飞燕堂书斋恰好在园子中,依山而建,显得幽致而古拙。飞燕堂取自‘王谢堂前双飞燕,乌衣巷口曾相识’。 夕阳的余晖洒在园中,炙烤后的空气里有一种混着草木香气的特殊味道,又仿佛千百年的沧海桑田,唯一不曾改变的就是夕阳下的一山一水一草木…… 嬷嬷规矩的立在一架画绣屏风前,这幅画绣是带有题跋和虎头印的「东山图」,尺寸颇大,并非那幅遗留下来的原作。但看精美细腻的程度,想来还是顾绣传人仿照先祖遗作重绣的一幅作品。 其实这「东山图」还蛮适合谢家收藏,它的典故就是来自名士谢安之东山再起的故事。 屏风后有人影,所以嬷嬷显得恭谨而规矩,这个时候才体现出她所具备的世家修养。嬷嬷不紧不慢的讲述着经过,用语简洁,没有任何夸张或者贬低。 屏风后的人儿听了,应该相当满意,语调里带着一丝轻快:“嬷嬷辛苦,对了,你刚才说立纳妾文书……我想不妥,还是按正妻之礼来办,虽是纳妾,但…我也不想太委屈她。” 嬷嬷停顿了半晌,才回道:“是,奴婢明白。既要按正妻来,那就需走六礼……” 乌衣巷离文德桥不远,离武定桥还是有些距离,绣佛斋又恰在武定桥附近,它邻居正好是露兄茶坊。 前两日染好的丝线已经阴干,取下之后的每一绞需用纸包好,标注清楚品类和颜色,贴注丝样,最后再避光存放,尤其注意要避免与沉香、麝香等接触。一旦与这类熏衣香共存,数十日间颜色即毁。 接下来,绣佛斋的两位绣娘则正式开始学习画绣,既是画,就需以绣摹真。除了要笔墨效果外,还要追求书画中写生效果,即用绣技表现出光的感觉,和特殊的文理。 “这幅是【春山瑞松图】的粉本,我打算绣这幅,你们先看看,然后说一说想法。” 两位绣娘接过打底稿端详了半天,其实光看画稿没啥概念,只是这幅【春山瑞松图】是米芾画作,真迹在皇宫里,也不可能看到。 “我记得姑娘的祖上武陵绣史曾有一幅与之类似的【米画山水图】,有幸见过,可是那样的?” “没错,那幅的确有米派山水的意味,其实米派的特点就是‘云山墨戏’,对于刺绣来讲,确实很难绣出这种氤氲朦胧的特点,是不小的挑战。” “那…是不是在配色和针法上要注意?” “是的,所以我想,首先在配色上要选与水墨接近的米色、土黄、灰、黑,而针法只需采用简洁的掺针和齐针,来表现山川、松树、草屋,而云雾、江水则不加绣,而是画笔点染或者皴擦。” “这两种针法倒是可以理解,但从何方向入手?” “这是个好问题,问到点上了。单从画作上理解,米芾的用笔是侧笔横向点染,那么绣呢,远山用横向绣,近丘则斜向绣,如此可以表现出米派的用笔特点。” “那最好是直缠针、横缠针和斜缠针,”绣娘补充道。 “对,其实有些时候可以用空绣,只绣出线条,反而有一种光泽灵动的感觉。” “哎,听姑娘一番解释,真是受益颇多。那天姑娘提了一句‘气韵生动’,今天又听姑娘解释云山墨戏,突然就有茅塞顿开之感……” “你两都很有悟性,是可造之才……” 绣佛斋时常是这样静悄悄的,静的仿佛没人,不像其他铺户那样喧嚣,比如隔壁的露兄茶坊。露兄二字还是取自米芾,‘茶甘露有兄’,在临钞库街那里,从来都是人声鼎沸,茶坊除了喝茶,自然还有评书、瞽词、散曲表演。 静悄悄的绣佛斋与闹哄哄的茶坊,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绣佛斋当然也售卖绣品,只是那不是一般的价高。尺幅之素,精者值几两,全幅高大者,不啻数金,他郡未有而价亦贵。 张秀手上还压着好几幅画绣,都是交了定金,但具体多久能完成却是未知数,毕竟这画绣是慢工出细活,一年能完成一幅大尺寸的作品那都得是全年无休的状态才有可能。 所以,平日里绣佛斋基本没有客人登门,但今日却有一女客登门…… 117【廷议预算案】 翌日,早朝之后,诸位重臣又移至文华殿,继续商议早朝上未完之事,以及昨日议的光禄寺预算改革题本。 为什么选在文华殿,皇帝朱仲檐自有其考虑,因经筵日讲在文华殿。经筵在文华前殿,日讲在其后的穿廊,每逢日讲,日初出,他就要先到文华殿的东房,此房供奉着伏羲、神农、轩辕、尧舜禹汤文武九圣,左周公、右孔子,对圣人像一拜三叩头,只要是日讲,就须如此。 今日就有日讲,他宁愿听大臣吵架也不愿日讲,烦透了。 再说昨日的廷议,混乱之极,按理每次廷议召集人视讨论内容而由六部长贰轮流充任,若是涉及多部,则吏部主持,侍郎做记录。光禄寺改革不仅涉及多部门,而且事关重大,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只是各部会奏,而是皇帝自己都须参与,所谓朝堂议政,故君臣之情通。 永明帝此时正待在文华殿后的九五斋,这是他祖祖祖祖父嘉靖皇帝斋戒的地方,依然按照原先的模样布置,御榻设在东壁,相对的西墙则挂‘正心诚意’四字,御榻之后设有三曲屏风,上画舆地图。恭默室在九五斋之西,为斋宿所,有汉文帝止辇受谏图悬于左,太宗纳魏征十思疏于右。 永明帝端坐在御榻上,双眸微垂,仿佛进入了某种状态,跟随他身边的只有郑伴伴,这位从他小就跟着的老太监,对主子的一举一动都能心领神会,他静静的站在主子旁边守候,仿佛一个透明人。 与九五斋直线距离有十丈远的穿廊,昨日参与廷议的几部人马已陆续到场,吏部没有侍郎,所以由堂上官亲自主持,户部、工部、礼部、太仆都有堂上官出席,御史衙门来的是河南道的监察御史,内府是司礼监的随堂。 光禄寺卿徐兖一改昨日暴眼老头的形象,今日早朝开始就一直笑眯眯的,对谁都笑眯眯,尽管这模样谁见了都有些后背发凉。 昨日廷议占了上风,今日徐兖反倒安静下来,态度不禁让人生疑。其实是他心里一点都不慌,想起邬阑说的话——今日这场廷议,别想着他们会全部同意,毕竟这是大刀阔斧的改革,有人得利,自然也有人会利益受损。咱们就定个底线,一呢,内府人员花名册不再由本寺统计,而只负责按照名册来准备饭食。二呢,坚持不削减经费,要是削减经费,那么预算支出就要相应减少,反正二选一,让他们选。其余的,好比采购问题,就只有慢慢来了。 这丫头倒是精明,知道进三退二,不过,话又说回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光禄寺积弊也非近年才有,自打有了光禄寺就已经存在,就算如今大刀阔斧的改革,真能有用? 徐兖随廷议人员进到穿廊,这里正北摆了一张御案,背后一张曲屏,其左右下方各摆了一张桌案,徐兖选择坐在右手,而其余则全部坐在了左手方。这阵势,就是天然的敌我两方,故意的? 徐兖轻哼,还怕你们人多?老子一力降十会,会吵架的才是胜利者。 “呃,人都到齐了,不如……”吏部尚书首先说了话,“不如就请陛下出来?” 九五斋里,郑伴伴轻轻唤醒永明帝:“爷,您醒醒?外面廷议的大臣都来了。” 睡梦中的永明帝倏地睁开双眼,“嗯?哦,呃……” 有那么一刹,永明帝还两眼惺忪,但转瞬就清醒过来:“人都来了?” “都来了,在穿廊那候着爷呢。” “嗯,朕知道了。” 一盏茶后,永明帝就坐在了那张熟悉的御案后,望着诸臣行叩拜之礼,口中呼着吾皇万岁…… “众爱卿平身,都坐吧。” 众大臣起身,重新落座。 “诸位爱卿开始议吧,朕先听听。” “陛下,”户部尚书古德海头一个出声道:“要是按照那份预算来看,光禄寺每年可节省不少经费,即这样,臣还是坚持昨日所说,减少每年供给光禄寺的经费。” 徐兖一听冷笑一声:“自打我寺做了这个预算,你们就像是约好的一样,一个二个都要减给我寺的经费。嘶……我就奇怪了诶,去年我寺外派厨役承接民间宴席,确实也挣了些小钱,但那些钱没给你们分吗?分钱的时候你好我好,怎么到要你们付钱的时候,就要减少?凭什么?” “这……两回事好吧,既然你预算能做平,说明就用不了那么钱,我户部能省下给你光禄寺的经费,就能补贴别处缺的,好比国子监,祭酒希望重新刊刻典籍,与我说了无数次,无奈户部也拨不出这份钱,要是……不就……” “哼哼,古尚书啊,你怕不是忘了,国子监刊刻的钱阑司珍已经捐赠了。” 古德海愣了一下,好像忘了这茬。 “我算看清楚了,你们这是要让马儿跑,又不舍得给马儿喂草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我寺每年光寺供应筵宴、备办酒饭,经费就已经捉襟见肘了,再短了费用,缺钱找你户部借太仓银你借吗?况且,我寺待此预算通过之后,也要着手整治内务,首当其冲就是清算空吃粮饷的厨役,往后连厨役折银说不定都要减少,你们……还要少经费?” 徐兖越说越铿锵,而且句句切到要害:“还有啊,我寺已经免了每年五千两的入城税,想是为百姓谋个福利,要是你们一再坚持减少经费,那么对不起,即便这五千两还是还给我寺最好,还有那承接宴席的钱也就不再付给你们各部了。以及,预算的金额就不得不往下调整了……” 徐兖一人的慷慨陈词,永明帝听了这么久,心中不禁生出感慨,这不都是钱惹出来的? “徐卿家,朕问你,你的意思就是经费不能少,是这意思?” 徐兖斩钉截铁道:“是,陛下,而且头一次做预算心中没底,所以这钱,一分不能少。” 永明帝扶额,没钱,这皇帝当的也是憋屈,想当年祖祖祖父神宗帝……不也是没钱闹的? “好了,朕知道了,”永明帝不耐打断道,“你们谁还要说?” 众人自然而然都看着户部古德海,他没有再说,那别人就更没人提了。 “既然没人反对,那这一条算过了,”韩尚书又补了一句。“皆下来谁还有说的?” 徐兖见半天没人反应,那自己先开口提吧:“光禄寺希望以后就只管饭食供应,不再统计花名册。” “你光禄寺不统计,那归谁来统计?”吏部尚书又问道。 徐兖奇怪的看着他,又看看众人,嗤笑道:“别忘了光禄寺只是一个提供膳食的机构,自打高祖皇帝正式设立光禄寺起,至今已有三百年,也就是说这三百年光禄寺的职能就从未变化过。至于名单的提供,自然得有内府、后宫、户部……官吏、监生、军民匠作不是也在你户部支取俸禄吗?” “徐卿,你别忘了,”工部尚书刘一焜忍不住提醒道:“你光禄寺所执掌的是祭享、宴劳、酒醴、膳羞,辩其名数,会其出入,量其丰约,这才是当初高皇帝定下的诸司执掌。” 徐兖微微一笑:“我光禄寺一没决定权,二没监察权,我们只管好供应就好了,专业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去做吧,这叫术业有专攻……” “你这是在耍赖!”刘一焜眼睛一瞪,面带愠色。 “难道不是吗?就像有多少监生需要提供饭食难道是我能决定的?军民匠作又有多少人需要提供难道也是我所能决定的?既然我不能决定,那又如何辩其名数,会其出入?对于冒领的,我寺又无稽查权,又如何去查?” “那么你说!”刘一焜有些生气了:“这个花名册有谁来管?” “自然是谁的人谁管!军民匠作是你工部的人就工部提供名册,衙门内外多少人需要提供饭食就有司礼监和户部提供名册,然后稽查由都察院来做,这样才是分工明确。” 李琚一直没有说话,不过廷议已经进行至此,他该出来表个态了。 “陛下,”李琚起身向永明帝拱手道:“臣有话说。” 永明帝自然应允:“老先生有话就说。” “老臣以为,徐卿所说也不无道理。首先,预算这种方式,有光禄寺首开先河,这本身值得肯定,但是毕竟没有尝试过,所以有光禄寺开始,姑且叫做试错吧。一年之后可看成绩,若是此法可行,大可以在六部衙门推广,甚至整个两京衙门、天下衙门都可推广此法。若是尚有不足,也能知道不足在哪里,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此其一,其二,臣一直以为,虽然《诸司执掌》在国初就已经确定下来,当初高皇帝也是照《唐六典》敕修,但毕竟几百年过去了,天时地利人和都早已发生了变化,那么法度也该随之变化。有些人可能会反对,说祖宗之法不可变,但事实上,一些变化并非人力可掌控,所以变化才是常态。” “今日在座诸位也是朝廷的肱骨大臣,无论是六部九卿,还是科道三法司,无一不是手握天下百姓的生杀予夺,若是法度的调整能带给天下人实惠,那为什么不能调整?就好比人常说规矩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 118【鲶鱼效应】 皇帝朱仲檐听首辅一番话,颇感受用,“哈哈,好一个变化才是常态!老先生说的好啊。” “所以,老臣的态度,是支持这次光禄寺的改革,另外,臣也想看看,究竟这场改革,能否给朝堂带来一些新东西,对于这一点,其实臣很期待,无论是好的坏的,都想看一看。” 永明帝欣然点头:“不错,朕倒是想起某人说过的一句话,叫什么鲶鱼……东燕,鲶鱼什么?你可记得?” 李东燕转身向着皇帝回道:“陛下,那是阑司珍说的,叫‘鲶鱼效应’,意思就是将一条鲶鱼丢入鱼池里,本来池水平静,却因为一条乱动的鲶鱼而搅乱一池湖水,让其它的鱼也变得不安分。” “呃~对,就是这样,不过,朕没亲眼所见,所以不太相信,不如这样……”永明帝沉吟道。 “去找几条鲶鱼来,就投在后殿水池里看是否能搅乱一池湖水。” “臣这就去办,”李东燕答应下来,遂步出文华殿,招来手下急去办理此事。 殿内,李琚笑吟吟道:“呵呵,臣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种说法,臣也想见识见识。” “好,待会诸位爱卿就随朕一起去后殿观看。” 一炷香时间才过,尚膳监的小火者就提了一篓鱼过来,事情办的很麻利,要知道尚膳监和大庖厨都在武英殿以西。 那一篓鲶鱼被抬进了文华殿后殿,皇帝与诸位臣子便一同来到后殿水池边,这里的水来自西海子,过金水桥蜿蜒回绕到文华殿后,又从刻漏房穿过流经东宫大门前星门。 后殿有一小片池塘,风过而波澜不惊,小火者得李东燕示意,将这一篓不停扳动的鲶鱼一下倒入池中,三条约莫五斤左右的鲶鱼入水,瞬间激起无数水花。 众人连同皇帝在内皆目不转睛盯着池水,果然不出片刻,原本像镜面一样的池水开始搅动,有无数小鱼跳出水面,还有大鱼也从水底泛起,摇头摆尾不停地扑腾。一时间,不大的池子里竟挤满了大小胖瘦各种鱼。 徐兖不禁惊呼:“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鱼!”紫禁城里的河,是多么神奇的一种存在。 刘一焜却摇摇头,似带着遗憾:“这些鱼刺多,不好。” 徐兖一听有点哭笑不得,这原本应是一场严肃的廷议,议到现在,怎么就开始走样了? 李琚盯着这满池不停被搅动的鱼,忽然脑里灵光一闪,一下明白了什么,他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老臣明白了!明白何为鲶鱼的效应!” 永明帝笑呵呵道:“既然老先生明白了,不妨说出来,朕也听听。” “鲶鱼是不安分的,它们一旦被投入水中,同样会让原本安静的鱼变得不安分,那是因为鲶鱼破坏了它们习以为常的旧例,虽然池鱼是被动接受,但也正因此,这池水又活了过来。就好比新政改革就是鲶鱼,它带来的是不适应,本能抗拒,因为改革,让原本一成不变的法度、规矩、惯例全变了,为了重新适应,就不得不跟着变化。” “那么这池鱼岂不就是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急中生智?置死地而后生?”徐兖说笑道。 “呵呵,徐卿这么比拟也是可以。” “朕也明白了……”永明帝又扭头看向那一潭被搅浑的池水,若有所思,半晌,复又转身看着随他一同前来的朝廷大臣。 “诸位爱卿,朕之所以采纳廷议,也是为求集思广益,以使事理斟酌至当。朕记得上次廷议还是数月之前,那次比之今日参与者,人数多了不少,最后的结果,朕甚是满意。但朕也知道,你们一直以来担心所有廷议的结果不能拘天子意志,就好比上次廷议结果若是令朕不满意,那么会不会屡次下议?亦或置廷议而不顾以中旨行事?” “臣等不敢。” “汉置大夫,专掌议论,事苟疑未决,合中朝之士杂议之,自两府大臣至议博士郎,皆得议之。不似以卑亢尊,如盐铁议也……故曰汉之集议有公天下之心。今制亦议,那么朕也想反问诸位,你们可有公天下之心?可做得公天下之事?” 众人纷纷应诺。 今日廷议给事中马仕璋也有份参与,他听了这番话,心中微起波澜,公生明,私生昏,是后句,陛下言而未尽,似乎带了另一层意思。 有时他能体会陛下的某些不满,大概都来自言官。但作为天子,历来臣子都怕天子君德缺失,所以才有贞观之治的谏官随宰相入阁议事,宋太祖乃开国之君,也常常违心屈从廷臣的意见。自有君主以来,从来都不缺敢于直谏的臣子来纠君愆,格君心。 但若是站在君的一面,君又会怎么想?要是言官出自公心,奋不顾身直言极谏,即便杖打戍谪后,能够平冤昭雪获得声望和升迁,即可激励正气,又可鼓舞人心,这无可厚非,只是一旦这种裹挟了私心,被作为一种以退为进手段,那么言辞激烈的直谏就会变味,也就成讪君卖直,实为侵天子之权,陛下对言官的不满,大抵也来于此。 若是站在百姓的一面,百姓的优乐都取决天子的君德,若君德缺失则天下遭殃,那么纠君愆、格君心,言官以直谏为嚆矢,便在情理之中。 只是马仕璋想不明白的是,这尊君—罪君,周而复始,仿佛成了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圈,他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某种窠臼里面。 “好了,今日廷议到现在,已经时候不早了,诸位心中可有了结果?”永明帝继续道。 “老先生,你先说吧,”他又看向首辅李琚。 李琚微笑道:“臣刚才就明确表示了,支持光禄寺的改革,所以臣以为‘可’。” 刘一焜刚才虽与徐兖有小小的争执,但想了想,还是说道:“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附议……” 其他人见内阁已表态,也纷纷跟随附议。如此一来,不久前还是久拖未决的光禄寺预算案,就在一场生动的鲶鱼表演下全数通过。 永明帝面带笑容,显然对结果还是满意。“那么接下来,就请阁老们再辛苦一下?” 李琚恭谨回道:“臣不敢言辛苦,为陛下分忧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嗯,内阁先草拟一份圣旨,回头再拿给朕,没问题就施行下去,对此次廷议,朕就不另做批答了。” “臣遵旨。” 众人从文华殿再次出来时,已经申时过了,事情终于了结,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一想,原来午膳都忘了用。四位阁老要急着赶回内阁,徐兖则一脸喜气,他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 徐兖心情甚好,不等内阁提醒,就主动说道:“四位阁老请放心,先回内阁稍等,饭食很快就会送来。四菜一汤,包您满意!” 李琚呵呵一笑:“那就多谢徐卿。” 刘一焜却朝他一瞪:“赶快就行,别的就不用讲究了。” 徐兖依然笑吟吟的:“诶,您几位劳苦功高,再怎么也不能在饭食上亏待啊,再说我已经向陛下禀明,准备将那一池子肥鱼打捞上来,今下晌就给各位改善改善,先做个酸汤鱼,再来个沸腾鱼片,如何?保证刺少。” 刘一焜听了,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言语了。 “好啊好啊,那我等今天就有口福了,”次辅叶阁老也笑着道。 “哦~对了,”李琚又想起今日似乎没见到某人,又问:“今日怎没见阑女官?” “据说皇后娘娘找她有事,所以没来。” “哦……” 邬阑确实被皇后娘娘叫到了坤宁宫,一大早就去了,而且也确实事关重大,她此时就在东披檐下的清暇居里。坤宁宫是东露顶有安德斋,西露顶有养正轩,东披檐有清暇居,北围廊有游艺斋。这清暇居后来就成了皇后处理宫务的地方。 邬阑暗自寻思着,太子明年夏天要娶媳妇,她皇后娘娘现在就开始筹划皇太子纳妃的仪式了,皇后还让她在仪式中充任典内,这……她想了半天都没搞懂,皇后为何选她? 关键是典内本身属于东宫官,在仪式中负责为太子妃引赞礼的。她又不是东宫官,而且什么这个礼那个礼的,她都不懂啊!又怎么去引赞?不过有一点她是知道,王皇后于这次她亲生儿子的婚礼,亦是相当认真,哪怕有僭越。 “阑司珍……” “啊?臣在,皇后娘娘,”邬阑想的太出神,冷不丁让皇后‘抓住了’。 “本宫想让六局的女官参与进来,来代替”司闺、司馔、司酝等职。” 119【整饬宫闱】 宫壶肃清?邬阑一听这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邬阑朝说话这人瞟了好几眼,而对方根本就没留意她,只是眼神一直在跟随着王皇后。 邬阑暗自摇头,这不知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圣意?反正以她对永明帝的了解,陛下似乎从未限制过皇后的权力。 像每年除了冬至、正旦、万寿圣寿,文武百官除向皇帝进表朝贺之外,也向皇后进笺,皇后千秋也是,不仅年年筵宴,还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每年的亲蚕礼也从未断过。皇后能如此频繁的与外界接触,正是体现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权力。 但说话那人明显是皇后自己的人,她能说出宫壶肃清的话,是否就代表了皇后的意思?邬阑摸摸自己的下巴磕,心中也在琢磨着,这到底是要肃清什么? 又或者有人嫉妒她?也未尝不可能,她蹿红太快,圣眷正浓,要说有人羡慕,有人巴结,有人因妒生恨,其实都很正常。就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但如今她经比初进宫时长进多了。 “今日本宫让尔等前来,还有一事就是,宫里的诸事安排需要调派人手,虽然去年已然进了新人,但又放出不少老人,这两厢抵消,实际人手还是不足。本宫是想,与其等待每年采选新人,不如就以现有宫人进行重新调配。具体以六尚局为主,好比去年进的新人若有可堪用者,则大胆启用,此其一;其二,宫女当中,若经考核表现不俗者,同样可晋升为宫官;而年老体弱者,若还能服劳者,可安排相对简单、轻松一些的事。那些确实不堪用者,坚决打发掉,宫里也不养闲人。” 豪嘛!邬阑总算看出一点皇后的意图,这是趁着年底,要开始整顿后宫了。 嘶……难道……不会与她向皇后提的后宫预算有关联吧?要是有关,这还真是牵预算一发而动后宫全局啊。皇后平日里并不彰显,陛下这一立了太子,果然就马上不同了。 “对于此次宫人的重新调配,同样包括隶属于乾清宫,太子、诸位皇子公主身边服侍的宫人,当然,于此本宫自会向陛下禀明……” 妈呀!邬阑心里一惊,这说的不就是俺们? “清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严规矩,六局二十四司,要各司其职,尤其尚宫局。李尚宫……” “下官在。” “六局以尚宫为首,你作为尚宫,说说你局执掌,具体一点。”皇后问道。 李尚宫起身,敛衽行礼,侃侃说道:“尚宫总行六尚之事,凡出纳文籍皆印署之,若征办于外,则为之请旨,牒付内官监,监受牒,行移于外。本局下设司记、司言、司簿及司闱,司记掌宫内诸司簿书,出入录目,审而付行;司言掌宣传奏启之事;司簿掌宫人名籍廪赐之事;司闱掌宫闱管钥之事。” “嗯,很好,”王皇后十分满意,“本宫至今记得初进宫时,当时的老尚宫蔡女官对本宫所说的一些话,她说高祖皇帝严于宫闱之政,遂有后来的《祖训》,其中规定:自后妃以下至嫔侍女使,大小衣食之费、金银、钱帛、器用百物之供,皆自尚宫奏之,而后发内使监官覆奏,方得赴所部关领。若尚宫不及奏,而朦胧发内官监,监官不覆奏而则擅领之部者,皆论死,或以私书出外者,罪亦如此……” “今虽已过三百年,但《祖训》依然明若观火,所以,本宫决定自今日起,严规矩便以此为发端。而尚宫局即是总行六尚之事,就要担起总行之责,下设四司亦要严格执行。” 李尚宫恭谨答道:“是,下官谨记。” 皇后又道:“另外,宫正司宫正……” “下官在。” “平日里,宫人皆对你司讳莫如深,那你也说说你司执掌好了。” “是,下官遵命。我司主掌纠察宫闱,司责罚戒令。若宫人不供职者,则以牒取裁,小事决罚,大事奏闻。” “嗯,想来本宫的意思,诸位也明了了,尚宫局担起六尚之事,若有不供职者,宫正司司责罚戒。当然,有罚亦有奖,表现突出者,岁时赐赍,赏以官秩,并以所授品调整廪赐。” 皇后讲了这么多,邬阑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就不知皇后要怎么处理她这样的? “还有就是,阑司珍……” 邬阑微微挑眉,想什么来什么?“下官在,”她欠了欠身。 “虽然你如今在乾清宫行走,但你的宫籍还是隶属六尚,平日出宫办事,亦或随侍御前,同样须向司记申领出入文书,加印之后方与授行,不得差别对待。你可清楚?李尚宫,你亦清楚?” “下官清楚,”李尚宫回道。 邬阑眨眨眼睛,半天才回道:“是,下官清楚了。” “后宫里,没有特例,包括本宫亦会谨遵《祖训》。若有犯错,本宫自会领罚,但若宫人犯错,虽不至死,但是一顿鞭子肯定是少不了的……” 哼!邬阑闻言暗暗冷笑,这就是专门针对她说的。亏的当初造预算时还替她着想,看来还是天真了,果真应了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曲直。是非曲直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利益。 看来平时还是得向皇帝打打小报告才行。 邬阑微微一笑,显得温和而恭谨,“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是……唉,臣真是左右为难啊!一想到每日除负责女官库的诸事宜之外,还要日日到户部报道、历事,历事三年方能从国子监肄业。不仅如此,还要服劳光禄寺,掌光禄寺银库,这银库大使虽流于品外,但却是位卑而责重……皇后娘娘,非臣不想遵守宫规,遵守《祖训》教导,这实在是臣分身乏术啊。娘娘您看……” 王皇后默然看着她,半晌无语,稍后才哼笑了一声,“阑司珍确实难得一见的人才,能得陛下如此器重,恐我大明自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即这样,那么本宫自会向陛下陈情,准你特殊地位好了。” “哪里,臣自是不敢与孝慈皇后、仁寿皇后相提并论,这二位先皇后才是大明女性都该敬仰的女子典范,亦是臣心目中的偶像。再说,臣在宫中不敢说就特殊,在履行职责方面,臣与诸位女官也无甚区别,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王皇后一直保持微笑,末了还是点点头,道:“好吧,本宫知道了。”说罢,便不再理会邬阑。 ———— 直至午正时分,邬阑才得以从坤宁宫出来,此时她早已饥肠辘辘,想了想,还是先把小火招来。 小火很快来了,笑嘻嘻道:“阑女官,您有何吩咐?” “今天廷议结果如何?” 小火答道:“还没有结果,阑女官,还在议呢。” “那么久还没议完?” “是啊,不过挺奇怪的,方才小的还见李爷爷从文华殿出来了一下,吩咐人去找什么鲶鱼?后来小的打听是陛下要的,小的就搞不懂了,阑女官你知道吗?” 邬阑奇怪道:“我哪知道?” 心中又转过念头,既然还未结束,就暂时不管,还是先去填肚子吧,只是到哪里去蹭伙食呢? 寻思半天,最后还是去了翊坤宫邬贵妃那里。 从坤宁宫西庑的龙德门出来,正对广和右门,穿过此门右手第一间宫殿就是翊坤宫。翊坤宫为前后殿的工字形宫殿,邬贵妃通常后殿用膳,后殿两边各耳房三间,西二间连通,为茶室。 快入腊月,天气已十分寒冷,翊坤宫早早就烧起了地暖,所以邬阑一进到殿内,就如季节已进入春天一般。身上厚重的大氅已穿不住,邬阑赶忙脱下,只剩外面的短袄长裙。 “姑母……我来蹭饭了,有吃的吗?饿死了,”邬阑一进来就开始大呼小叫。 邬贵妃正在茶室里小憩,一阵嘈杂打断了她的午休。 她有起床气,于是没好气的说道:“蹭蹭蹭,成天就知道蹭,宫里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用?” 邬阑却不以为然,笑嘻嘻道:“没短,就是觉得你这做的好吃,要不以后我把月钱交到你宫里来算了,以后你就管我的饭,如何?” “不如何!”邬贵妃一口回绝,又懒得与她贫嘴,遂吩咐左右侍女:“去,给咱们阑女官准备些吃的去。” “是,婢子遵命。” 侍女出去准备,邬贵妃又问道:“从哪来啊?” 邬阑正好有一肚子苦水想找人倾诉,于是说起了皇后的种种改革后宫的举措。 邬贵妃一听,眼神微凝,而后渐渐专注起来,邬阑倾诉完,就见她那一道秀眉早已拧在了一起。 “姑母,你说皇后这是啥意思啊?” 半天,邬贵妃才开口道:“啥意思?你不都说了吗?还问本宫?” “不是诶,我是想问皇后她到底有何目的?而且我觉得她明显在针对我诶……” 邬贵妃眼珠一转,看着她:“针对……是啊,不针对你,又针对谁?说句不敬的,要本宫是皇后,也会针对你。” 邬阑有些惊呀:“为啥呀?” “为啥?因为僭越了……” 120【宫壶肃清】 邬阑实在搞不懂这些女人的逻辑,亦或说是宫里女人的逻辑。 一国之君开明,从不限制皇后行使权力,支持她母仪天下,这不仅是为天下女子做表率,还能给女子以勇气,尝试走出闺房去做职业女性啊。她不就是个例子,陛下从未把她看作是一个只能生孩子的后宫女人,而是给她机会证明自己同男子一样,是对朝廷、对国家有用处的人。 怎么就非得自己把自己往套子里钻?然后美其名曰为贤良淑德? 邬阑端详着邬贵妃,心中惦量了半天,还是把话问了出来:“姑母,怎么我就成了僭越?难道女子就只能呆在规矩铸成的四方天地中?不能有半点所谓的‘逾越’?” 邬贵妃眼神微凝,同样打量着她,半晌,笑了笑:“怎么?觉得姑母教训的不对?” 邬阑一时不知从哪解释,说女子同样可以享受男子的待遇,然后给她讲女权?讲平权?她不会认为自己是疯了吧? “一个人,不管男人女人,都有千万种可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或许是儿时的一个梦想,或许只是有优秀的人在前面做榜样,而她想向优秀的人看齐……人不怕怎么想,就怕什么都不想。” 邬贵妃脸上露着模式化的笑容,尽管这笑容看起来是多么亲切和煦,但邬阑深知,这样的笑容背后,有一颗非常硬的心,毫无同情之心。 邬阑突然没了吃饭的心情,也没了心思说话,她垂眸下来,考虑是否还继续呆在这里,或者立马抬脚走人。 想了一会,终于说道:“看来姑母这顿饭是没口福吃了,邬阑这就告辞,下回……以后再来看望姑母。还有,这天寒地冻的,您自己也当心身体,平时还是多做做运动,那样才对身体好,别成天老呆在暖气房里。” 说完起身,很快就出了后殿茶室,跨上穿廊。 邬贵妃并没有阻拦她出去,只是静静的看着。穿廊上正好碰见端着饭食的婢女,邬阑与之擦身而过。婢女一惊,轻呼:“诶?阑司珍……” 邬阑似乎并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往正殿走去,正殿后门洞开,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里面最后一道屏风。邬阑绕过屏风,很快便消失无影。婢女丈二和尚一样,不知发生了什么,还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屏风那里。 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手中还端着饭食,是一碗香喷喷的扁食,撒了几滴香油,混着葱花的香味能飘出老远,还配了两碟爽口的小菜。她想了想,只得继续进了后殿,将饭食随手交给小丫鬟,然后挑帘进了茶室。 “娘娘,阑司珍她……” 邬贵妃歪着头,用单手支着,双眼微闭似乎在小憩,婢女不敢太过打扰,遂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陪在她身边。 过了许久,久到婢女以为贵妃真的睡着了,但却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声,“唉,那孩子……” 婢女小心翼翼又问道:“阑司珍她……怎么突然就走了?” “坤宁宫那位,又要开始折腾后宫了,我只是想提醒她一下,哪曾想她……”邬贵妃懒洋洋的回道。 “整顿……”婢女稍稍皱眉,“那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难道就忘了前几年的事?” “哼~”邬贵妃哼了一声:“今时不同往日,太子已立,她觉得熬出头了呗。” “唉,真是搞不懂,”婢女无奈摇摇头,“为什么有人总喜欢折腾?难道还要像上次一样,不折腾出几条人命不罢休?” “别说了……”邬贵妃突然皱起了眉头,一脸难受的模样,“拿过来……”她伸出手指着地上一只痰盂。 婢女一愣,但瞧她脸色突然变得十分难看,一手捂着胸口,一副想呕吐的模样,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抓起痰盂递到她面前。 贵妃干呕了几声,却没吐出什么,脸色依然难看,呕无可呕,人却十分难受,她一把推开了痰盂,然后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就好似一朵娇弱得令人心疼的花朵。 “快倒杯温茶来!”婢女放下痰盂,厉声吩咐道。 然后抽出丝巾给她擦擦嘴,连声安慰道:“茶水就来了,先漱漱口。” 小丫鬟递上温茶,又拾起痰盂等在一边,婢女接过茶水递到嘴边,“漱口,漱了婢子再给您拿些酸梅子来。” 邬贵妃依言做了,末了倚在榻边,好似大病了一场,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直到婢女拿来梅子,放进嘴里,一股酸味直冲脑门,她似乎才感觉好了一些。 “娘娘,您……这样多久了?” “也就最近吧,算算小日子,感觉也没差几天呢。” “您的小日子通常都不准呢,这次您……会不会就怀上了?” “唉,”邬贵妃轻轻叹道:“现在说不好,只有再等些日子看,不过……” 她又顿了顿,继续:“通知下去,凡在翊坤宫的人,全部噤声,不准泄漏半点风声,违者杖毙!” 婢女神色严肃:“是,婢子记下了。” 邬贵妃又蹙眉想了想,道:“把饭食用食盒装了给那丫头送去,想必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地方蹭,送她住处去。” “好,婢子这就吩咐人……还是亲自去送吧。” ———— 邬阑果然回了乾东五所她的住处。 她从翊坤宫赌气出来,也一下找不到地方再去让她蹭饭,遂只得怏怏地回了乾东五所。肚子依然还饿着,回到住所就一头栽在床上,脸朝下,用被子拢着。 小侍女赵寿进来瞧她,嘴又开始叭叭着:“阑女官,吃了吗?怎么趴着啊?哎呀,阑女官,冷不冷,要不奴婢给您燃火盆吧?” 邬阑只觉呱噪,又把被子拉过全盖在头上,嘴上还嘟囔着:“出出出出去……” 赵寿一下没听清,以为同意让她燃火盆,于是答道:“好嘞,奴婢这就去。”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没多久邬阑又翻身坐了起来,长倏了一口气,心下非常懊恼,恼自己还饿着肚子,还恼自己太过冲动,对邬贵妃无缘无故就发了一通脾气。 赵寿复又回来,身后还跟着贵妃的贴身婢女。 “阑女官,殷姐姐来了,说给您送吃的来?原来你还没吃呢?刚才怎不告诉婢子一声,也好……” “行了,赵寿,你出去吧,”婢女一拍她的肩膀阻止她再唠叨:“去把火盆端进来,这屋子太冷了,跟冰窖一样。” “哦,好……” 赵寿出去,婢女这才端着食盒放到槛窗下的方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食物的鲜香就飘了出来,瞬间飘满整个房间。 这香气直往邬阑鼻子里钻,立马肚子就有了反应,“咕咕……”肠鸣声异常清晰,连隔着老远的婢女都听清了。 “扑哧~”婢女一下就笑了,“还不动?再不吃都凉了。” 邬阑这才哦了一声,下得床了来,走到槛窗边坐下。只看了一眼食盒,顿觉舌底生津,也不顾什么礼仪,拿起筷子就开整。 邬贵妃做事就是妥当,邬阑边吃边想着,知道她没地蹭饭就给她送了过来,生怕冷了,还贴心的用小炉子煨着。 “你……待会儿回去,替我给姑母道声谢……”邬阑嘴里还没咽下就含混不清的说着。 婢女笑笑:“晓得了,你先吃,什么话吃完了再说。” 一碗热腾腾的扁食,还加了些辣油,无比鲜香爽口,邬阑最后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喝完她额头也冒了一层汗出来。 婢女一直笑眯眯的看着她,见她吃完了又麻利的收拾起碗碟放到食盒里,准备待会提走。然后又为她重新斟了新茶奉上,这才坐下与她说话。 “阑司珍刚才,怕不是误会了我家娘娘的意思。” 邬阑手捧着茶,边喝边听她说,此时她心绪早已平稳了许多,虽是喝茶,但耳朵却在仔细聆听着。 “中宫皇后,几年前就搞过一次所谓‘宫壶肃清’,那时……其实在奴婢看来,是一次很不成功的整顿,整个后宫不但怨声载道,而且有好几个姐妹也因为那场肃清,而失了性命。” 邬阑闻言,颇为惊讶:“那时是因为什么要搞肃清?” “唉……”婢女不禁叹了叹,“要说原因……也不知皇后娘娘是受了谁人的怂恿,突然就提出要整顿后宫,而且一不说原因,二不说须整顿哪里?直到宫正司的人和六局的尚宫们,连同皇后宫里的嬷嬷,将乾东、西五所,一并六尚局里外都翻了遍,还不肯罢休,还要求东西六宫自行内查,主动交出‘犯错’之人……” 婢女越说脸色越冷,而邬阑却越听越心惊:“那最后查到什么了?又到底是纠察什么错,要如此兴师动众?” 婢女冷笑一声:“婢子是不知道那些‘犯错’之人到底犯了什么错?或者什么罪!这其中还包括很多低阶的嫔。” “那……”邬阑更加惊讶:“陛下就没阻止吗?” 婢女嘴角勾起一抹笑:“陛下?” “哦,”邬阑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没有。” 婢女长长吐出一口气,缓了缓,继续道:“婢子说这些,也没有其它意思,就是提醒阑司珍,对于坤宁宫,要长个心眼。” 121【资本北上】 一进腊月,就意味着一年快到头了。 宫里在年末都会很忙碌,包括皇帝在内。像冬至日就有祀天,以前是正月里的大祀,后来改成冬至祀天,夏至祀地,祈谷礼在正月里上辛日举行。但如今却又都改了回去,所以正月的天地祀也是一年中极为重要的祭祀,其次是祈谷礼。 正月第一天还有大朝会,因正月一日谓之‘三朝’,即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正旦大朝会就是百官朝贺皇帝,命妇朝贺太皇太后、皇太后、中宫,及百官朝贺东宫。 参与者除了文武百官,还有亲王、外夷贡使,朝贺之后还有大宴,以宴来款待参与朝贺的人。 正月里还有上元鳌山灯会,这是从永乐朝就定下的。元宵节百官会放假十日,与民间放灯十日皆从此制,十五这日,皇帝赐文武群臣宴,然后赴午门观鳌山三日。 腊月初八这天,因是常朝,所以百官上朝之后,很快便结束了,然后永明帝赐下腊八粥。虽是一碗简单的腊八粥,但也是充满了仪式感,先期数日,就要将红枣敲破泡汤,直至初八早晨,加上粳米、白果、核桃仁、栗子、菱米,一起熬粥。粥熬好,先供于佛圣之前,而后户牖、园树、井、灶也一并供上,然后才是吃粥。 早朝结束,永明帝没有再招臣子继续议事,遂回了乾清宫。不久,就有内官监的掌印来禀,请办正月十五的灯节烟火。 灯会承办者一般都是内官监和钟鼓司,像鳌山灯用到的奇花、火炮、巧线、盒子、烟火、火人、火马等,都是内官监供应。向陛下请办,其实就是向他申请筹办经费,经费足,灯会才会璀璨夺目。 一提起钱,永明帝自然就想到了宫里谁在管他的钱袋子,“伴伴,去叫刘炳和邬阑过来,”他吩咐道。 “是,陛下,奴婢这就去,”郑伴伴应下,立马遣人去寻两人过来。 很快,邬阑拿着帐本就来了乾清宫,随后刘炳也到了。 刘炳章掌管了三宫宫庄之外的整个皇庄,皇店,以及草场,每年为宫里创收近三十万两白银。除了这笔收入,各地的镇守中官也多为御马监宦官出任,其主要职责之一就是采办土仪贡品,过手的钱钞银两及作为支付手段的盐引更是无法估算。 刘炳知道陛下找他所谓何事,今年可谓是大赚的一年,光从收入上来看,就比去年有大幅增收。所以此时的他心情格外好,甚至可以想象当陛下知道今年收入那个具体数字之后,会龙颜大悦。 刘炳心情不错,看邬阑也觉得比以往顺眼多了,当然他也清楚,今年收入能增加,有赖于邬阑牵头的那几个大项很快就有了收入。 “刘炳,你那里今年收成如何?”永明帝直接开问。 年底自然也是各衙门最忙碌的时候,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算总账。后宫、内官同样不例外,像邬阑还掌管了东裕库,同样要年终扎帐。 刘炳早几日就核算好了御马监今年的收入,心中有了谱,此时他便从容不迫的回道:“回陛下,今年较去年有大幅增收,共有这么几项收入增加明显,待臣一一为陛下说明。” “好啊,你都大致说一说,朕想听具体一点的。” “是,首先是草场税田的子粒银,此一项因为一直沿用每亩征银3分的惯例,所以每年出入不大,不过臣要提出一点来,就是今年的征收比以往各年都顺利得多,所欠逋赋也大为减少。” “哦,这是什么原因?” “臣后来也打听过,大概就是佃户大都与赛马场有合作,地里只要有收成,基本都被赛马场收购,而且是当场银货两讫,概不赊欠。所以今年佃户的日子比较好过,基本都有盈余。他们不仅今年好过,听说赛马场还预定了明年的收成……想来越往后会越好吧。” 永明帝欣然一笑:“如此甚好,既然佃户都有盈余,那么切不可再随意调整子粒银,当然也无须一成不变,须谨慎调高,适时调低,懂了吗?” “是,臣明白。再说皇庄一项,同样因惯例是每亩征银三分,所以此一项出入也不大,每年子粒银十万有余。而皇店除京师九门,及张家湾、宣府、大同等处收十万两,还增加了两京赛马场,此一项就收入近三十万两。” “多少?”永明帝闻言不禁惊住。 “陛下,您没听错,此一项就收入近三十万两,也就是以往草场、皇庄、皇店收入之总和。” ‘朕记得这边的赛马不是明年三月才正式开始吗?” “是,也就是说,目前这笔收入多是南京马场来的,要是京城赛马一开,呵呵……还得再来个三十万两吧,臣估计。” 永明帝有些不敢相信,又转问邬阑:“邬阑,赛马场真多收入这么高?” 邬阑很淡定的回道:“陛下,银子您都拿到手了诶……您是两边马场的大股东,南京的马场每季度分红一次,一年四次,累计下来也就是这个数。如今南京那边已基本走上正轨,越往后分红越多,陛下您往后真的会数钱数到手抽筋的。” “胡说,什么手抽筋!”永明帝佯装生气,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 邬阑又道:“但陛下,您也别开心太早,因为您距离百万富翁还差的远呢,所以以后还得努力赚钱。” 这话表面看十分放肆,但却戳中了皇帝的心思:“呵呵,好啊,朕以后就等着……那啥,手抽筋。” 皇帝难得调侃,刘炳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却透出惊讶,他朝邬阑乜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垂下眼眸,掩饰住自己的心思。 “邬阑,你再说说你那边。” “是,陛下,”邬阑早就等着了,“因为臣是头一年接手东裕库,若是两相比较才能看出成绩的,那么就不得不说,臣胜之不武。” “嚯,口气挺大啊,”永明帝才听她讲头一句就笑了。 “臣不打诳语,臣刚接手帐本时,都是去前年的账,今年呢……说实话,收入不错,当然是跟未接手前相比。就拿现银收入来做比较,去年结存为三万两有余,到今年上月为止,结存现银为三十八万两,零头就不说了。” “多少?三十八,万两?”永明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数字比之刚才刘炳报的数字还让人吃惊。 “也就是说,现银收入整整翻了十倍多。” 刘炳也吃惊不小,眼里满满的不相信,但听邬阑继续道:“其时按理说也达不到这个数的。” “那是为何?”皇帝连忙追问。 “因为六合地价飞涨的时候,臣那时就替陛下做了点小投资,光投资一项的盈利,就有近二十万两银子。所以,臣为什么说胜之不武也就在这,这种机会不可持续,一般都是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你是说……南京搞土地拍卖的时候?”刘炳也急忙问道,他的脸色从一开始吃惊已经到了震惊的地步,他似乎很想搞清楚这事。 “是啊,”邬阑依旧淡定道:“陛下,还记得臣说过,在六合所发生的事,它本质就是一场游戏,就像击鼓传花,只要不是最后一个,就是稳赢。这场游戏中,有人赢钱,自然就有人输钱,一般来说,输钱的是绝大多数。” “阑司珍,那你怎么就能赢那么多钱?” “这么说吧,一是要有眼光和判断,二是要懂得见好就收。因为你不是那个游戏的操纵者,一般人看涨跌以为都是水到渠成,其实不然,那都是大资本在背后操纵的,资本背后就是人。所以,作为财力有限的个人,想要参与这种游戏,见好就收至关重要。” “嗯,说的好,”永明帝捻着胡须说道:“那谁又是操纵者?” 邬阑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陛下,那个操纵者,也是您认识的人……” 刘炳一直恭立,虽然垂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显然是在认真听邬阑讲话,当她说道赢钱只是少数时,他一只垂下来的手,下意识的搓了搓。 永明帝听过邬阑的一番‘吹嘘’,同样心情愉悦的,高兴都写在了脸上。 “既这样,正好今日内官监来请办灯节,朕就想……”永明帝想了片刻,又道:“伴伴,去年灯节支了多少银子给内官监?” “回爷的话,去年鳌山灯会大约花了三千两左右,太后她老人家又单独出了一千两,总共就是四千两左右。当然,后来您将这一千两还是补给了太后宫里。” “哦……那你看今年要不要再增加?” “诶呦,这奴婢可说不好,去年灯节也挺热闹的,除了宫里制作的灯,还有外任官员献的灯,以及江南、闽中等地献上的灯盏,所以才丰富多样,今年嘛,奴婢以为还是可以酌情加一点。” “陛下,”邬阑又开口说道:“臣刚才给您报结存时,只报了整数,还没报零头呢,零头是八千多两有余,可以将这零头拿去办灯节啊。” “呦,瞧阑司珍说的,八千还是零头……”郑伴伴笑着道。 “你的意思是拿出八千两来办灯节?这可比去年多出一倍来。” 邬阑点点头:“是,上元也是重要的节日,若是朝廷隆重办节,其实利大于弊,一来可以笼络民心,二来也可以拉动民间消费啊。您想啊,陛下,一般年节百姓兜里有几个钱的,他们不可能光看灯吧,肯定是买买买和吃吃吃,灯也看了,钱也花了,心里还高兴,做买卖的也挣到了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和谐了……天底下最美好的事,也不外乎如此了嘛。” “切~,你倒是挺会找理由,”皇帝嗤笑一声。 “爷,奴婢也觉得阑司珍说的有道理诶,”郑伴伴帮衬了一句。 “嗯,这事容朕再考虑考虑……” ———— 刘炳和邬阑两人向皇帝交代完了账目,便一同出了乾清宫。 路上,刘炳叫住邬阑,问道:“阑司珍,咱家有一问题不知能不能向你请教?” 邬阑一笑:“刘公公客气了不是?你我二人也不是头一次打交道,有啥不明白的,尽管问,在下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就先谢过阑司珍……是这样的,不知你最近有没留意,或者听说,就是保定、河间一带的土地买卖价在涨?” 邬阑一听保定河间,忽然一激灵,一下反应过来:“是雄安经济区?” 刘炳默了默,点头道:“对,就是那什么经济区,而且正是白洋淀附近。” “地价涨了多少?”她又连忙追问一句。 “不敢说很多,跟往年相比,两三成还是有的。京畿附近的土地买卖价几十年都不会变一下,现如今涨了二三成,这就很反常。但问题是,凡是手上有地的都在惜售,你也知道京畿之地,土地大都在皇室勋戚手里……” 邬阑一听刘炳这话,立马意识到,刚才还在说资本的游戏,看来资本搞的击鼓传花马上要传到北方来了。不过想想时间也差不多,六合那边如今应该有所降温,六合降温是降温,但热钱肯定不会降温,还会流向下一个有钱途的地方。 “也许之前在六合炒地皮的,可能如今就在京畿附近,他们开始低吸了。” “低吸?”刘炳思索片刻,又问:“低价买地?” “对,就是这意思。” “但是……难不成他们能从勋戚手里拿到土地?”刘炳十分迷惑,他作为御马监首领,地位尊崇,能在京畿附近拿到的土地都有限,何况是外地的商人? “这就不清楚了,”邬阑见他一脸认真严肃,心知他在想什么。 不过她无所谓,但他的话也提醒了她,既然资本都到了这里……还是先观察观察,看他们会怎么做,或者判断他们下一步会怎么走? 但是怎么观察呢?邬阑蹙着眉头冥思苦想…… “诶,有了!”她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一个办法。 “阑司珍,你又想到了什么?”刘炳问道。 “哦,没有没有……”邬阑摇着头打着哈哈。 122【耶稣会的生财之道】 在寒冬到来之前,方四维就已经好生体会了一把资本带来的冰风暴。在风暴席卷过后,留下了一地的鸡毛……如今想想都还历历在目。 地价是降下来了,可那一地鸡毛要打扫起来并不容易,幸好那时他当机立断,听了他人的劝,行平粜之术才稳住了六合本地的物价。否则新一年来临之季,六合就真的要百业凋零了。 方四维心有戚戚焉,每每梦回之时,依然会惊出一身冷汗。于是他更加能体会那句‘万乘之国有有万金之贾,千乘之国有千金之贾,然者何也?国多利失……夫民富则不可以禄使之,贫则不可以罚威也。法令之不行,万民之不治,贫富之不齐也’。 “所以利出一孔者,其国无敌啊……”方四维独自在省观堂里自我反省:“而一孔者,非国君不能为之啊。” “县尊又在反思了吗?”黄师爷都进来好一会了,方四维居然没有发现。 “利出一孔,予之在君,夺之在君,贫之在君,富之亦在君?可是想说这个意思?” “对啊!”方四维击节称叹,“师爷果然学富五车,令人佩服!” “嗤~,你就少拍马屁了,”黄师爷有些不屑。“不过你说的也不错,要是国君不对商人严加约束的话,那确实……” 方四维有些惊讶:“你也有同感?” “如今老夫算是真正理解了什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商人手中虽然没有兵器,但一样可以杀人,而且不见血,比真刀真枪还有杀伤力。民不聊生才是可怕,难怪秦王会杀吕不韦……” “关键不在秦王杀不杀吕不韦,而在商人要是个个都想当吕不韦,这才是最可怕的。” 黄师爷闻言,神色一凛:“你说的没错!个个都想当,那就要翻天了……” “不过有一点,应该说比较万幸,”方四维笑了笑,“就是商人手里确实还没有兵器,而他们也怕死。” 师爷眉尾一挑,瞅着方四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说……” “所以我决定给陛下进万言疏,来说明此次六合土地事件之始末。” “好!那老夫就等着拜读县尊老爷的大作。” 方四维粲然一笑,过了片刻又问:“对了,黄师爷这会来,所谓何事?” “哦,是这样的……”师爷整理一下思绪,道:“记得上次你提过一嘴说,想在六合建丰备粮仓之事,当是我还留了心。” “诶,对啊,我是有此打算,师爷今日提出,可是有什么想法了?”方四维一听这是当务之急的正事。 “想法不敢说,我是查阅了以前的县志,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远的不说,就说应天府内,除了六合其它各县都有社仓、义仓,独独六合从未建过此类民间粮仓,我就有点不明白了,为何六合没有?” “你忘了?我俩一起走访过的绅衿里老,他们也说过六合只有预备仓,只存放官粮积谷,就没有社仓义仓。” “就是记得,所以才去查县志,而且我还查了历年六合的积谷账目,岁该积谷也只有三百石。若是再往前翻,其实不难发现,岁该积谷数一直在降,说句不好听的,假如发生大的灾荒,这三百石真的就是杯水车薪。” 方四维摇了摇头:“这就只说明一个问题,这些年朝廷并没有重视粮食的生产,而对于把本该用来种粮的地改种其它作物,朝廷也没有拿出相应的对策来加以限制。” “去年吧,我记得就是南京的右都御史曾上疏建议各府州县要修仓廒、谨积储,也不知天下有多少府州县在响应?” 方四维默不作声,皱着眉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当中。 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总之,不管别处,先把本县的粮仓建起来再说。” “我的意思,要不再召集一次本县的绅衿耆老议事?就商量怎么建丰备仓?” “也好……” ———— 邬阑想到的办法是把京城报社两主管找来,去打听在京城的法兰西耶稣会的金融活动。至于为什么会打听耶稣会,因为她知道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绝不能轻视耶稣会这样的新宗教团体。 “阿叔、柯先生,你们呢,就把报社的人手全派出去,反正广撒网,只要是有点用的消息都给打听回来,咱们再汇总。” 舒岱宗想了想,问道:“要打听哪方面的消息?” “呃,其实我也说不好,反正个人判断吧,只要觉得有用,就记下来。” “那行,探听消息嘛,报社还是经验丰富滴,敢说不出三天,连谁家老婆睡觉打呼这种事都能打听出来。” “这种事都能知道?妈呀,难不成你们报社还在别家安了窃听器?” “啥叫窃听器?”柯先生不禁好奇问道。 “呃……没啥!”邬阑一下说快了,连忙把话岔到别处,“还有啊,上回你说南堂的神父在京城开了两家钱庄,具体情况你知道吗?” “不是两家,是三家,”柯先生纠正道,“其实开这三家就一直波折不断……” 邬阑眼睛一亮:“诶?柯先生是不是又打听到什么?快说来听听。” “嗨,也是道听途说,我那小舅子的媳妇的大嫂的妹妹的男人,就在南堂里当差做跑腿的活路,平日里就爱打听个八卦呢。” “嘶~,这关系还真复杂……行,你继续。” “听说是他们认为开办钱庄有违什么伦理,这话是他们一个大神父说的,放债收利者之所以犯罪,因为他们损害了付出利息借钱的人。” “这话说的有道理啊?”邬阑不禁点头赞道:“放高利贷就是害人不浅。” “但那人解释说他们神父是迫不得已才放债的。” “此话又怎讲?放债还迫不得已?” “是啊,当时我也这么问那知情人,他说,因为他们现在这个耶稣会跟过去那个耶稣会不是同一个会,他们现在这个要受澳门的制约。因为他们一年才接受一次汇钱,要是被制约了,生活都没法生活,更别说建新的教堂。” “哦……”邬阑这才稍稍明白了一些,感情是财务是被别人拿捏住了,所以才想另谋生钱之道。 “还有,他们投钱办钱庄,也是为了他们的什么传教事业,传教应该很花钱吧,我想。毕竟我大明江山宽广,要从澳门进入腹地可不容易,要先水路再陆路,然后再水路,走一趟盘缠都花不老少。” “的确,从澳门到京城我估摸着有两个‘两京之间’的距离那么远,要是盘缠不够,他们就只有一路乞讨,更别说还传教。” 舒岱宗道:“我明白了,他们这是怀着出世的心来做入世的事。” “哈哈,有道理啊,”邬阑笑道:“不过也难为他们了,按我们俗语说就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 “妙啊,这句总结的精妙!” 邬阑又问:“他们一般放贷给什么人,知不知道?” 柯先生又回忆了一下:“这就没听说了,不过,以我估计……可能不会是靠几个小钱养家糊口的百姓,他们那些神父都挺乐于结交名流。” “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懂了,”邬阑一下就反应过来:“上回捐资修路不就是,他们一再说不要任何回报,我当时差点以为他们就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了。” “他们的前辈不也是这么做的,那个利前辈。” “不过我有些疑惑啊,”舒岱宗又问道:“办钱庄也不是你有钱就能办的吧?” “舒先生有何高见?” “因为这次在南方跟不少钱庄主有过交道,所以大概知道一些,好比开钱庄不可随便开的,须得同业者五人联名保结,并纳捐四百两,禀官批准,皆带无限责任。而且伊始业务也以短期存放为主,浮欠计日起息,所发庄票半月为一比期……” “总结来说就是,要办钱庄,一要同业联名保结,且有人敢为你担保;二是其经营的业务必须是官府允许下才行。” “京城这地,说难听点,砸一块石头下去都能砸中一个当官的,所以也难怪他们喜欢结交名流,应该与官府的关系也不错,这样就有了一个质量相当高的熟人网,往后想做任何事都会有人帮衬。” “说的也是……看来咱们报社还得多向人西洋神父学习,多结交一些名流,这样消息才更灵通。” 三人一通分析下来,邬阑似有所悟,要是耶稣会提出想购买土地,凭他们良好的人际关系,应该也不是难事,况且京城还是有不少落魄的勋戚贵族,他们没银子但手里土地多少是有些的。 “二位,还有一个探听方向你们也要留心,就是他们手里拥有多少土地,尤其是京畿附近的。最近有没有交易土地,都跟谁交易的,还有买卖价如何……都最好打探清楚。” 舒岱宗两人一听,都不约而同眼睛一亮,柯先生问道:“小东家,是不是最近有什么风声啊?” “是啊,南方那边的大财主是不是到京城来了?” 邬阑笑了:“你俩还真是联想丰富,”她又沉吟一下,再道:“雄安经济区没忘吧,以往数十年不变的地价,最近已涨了两三成,不奇怪吗?” “哈!果然有名堂……” 123【新发地】 腊月的京城,要吃到新鲜蔬菜水果的确不容易,但还是有,好比菠菜、水萝卜、笋子,以及箭杆白菜。有钱人家就要丰富一些,可以用‘穴地煴火’的法子,在冬季种一些反季蔬菜,这种被称为‘洞子货’,不是一般人家能吃的起的,黄芽就是洞子货的绝品。 水果在宫里的品种要比外面多,有许多南方运来京城,专供皇室享用的水果,好比剥落(菠萝),从澳门传入广东,再从广东输入京城。邬阑就喜欢吃菠萝,喜欢那种酸甜的口味,她上辈子都没这么喜欢吃,这辈子反倒爱吃了。 或许是物以稀为贵的原因吧,在经历过物质极为丰富的时代,以至于养成的惯性思维就成了:什么都不缺才是理所应当的。 而在当下,‘理所应当’就成了对这个时代最可笑的误会,即便它已经很接近于现代,又或者以为只有现代才出现的品种,其实这个时代大都已经存在。只不过唯一的差别在于,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不同而已。 好比京城的冬天,平民想吃洞子货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付得起高昂的金钱就行。所以,那句‘没有什么是钱买不来的’,在任何时代下都是一句至理名言。 邬阑给翊坤宫送了一筐水果,其中就有菠萝,这是她从乾清宫陛下那里刮来的水果,她只留了一个菠萝给自己吃,剩下一筐全给了邬贵妃。冬天里水果本就稀缺,即便是后宫里皇帝的那些大小老婆,也不是人人都有份。 有时候,邬阑也会觉得进宫当差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生活优渥,尤其女官,在饮食、生活、看病等各方面,的确要比外面强多了。 宫里的女官,无论生活方面,还是受教育程度,都堪比小富小贵之家的闺秀。 闺秀在冬天可没有菠萝、黄芽吃,但邬阑有,这种差别就来源于宫里有‘菜篮子’工程,而百姓没有‘菜篮子’,宫里的菜篮子就在上林苑。 上林苑有四署,蕃育、良牧、林衡、嘉蔬,分布于京城内外不同地方。嘉蔬署的菜园子在广宁门外白纸坊的观音寺;林衡署负责果树栽种,在石景山东南一片古树参天之处;良牧署在顺义西北境,为皇家豢养牛羊之所。 蕃育署为上林苑管理机构,在去城七十里处的采育镇,辖其他三署,即所谓‘外光禄’,此处风土之饶,川泽之秀,不亚于燕京十景,同样也是帝王游赏之地。 其北五十里处即为南海子,同样隶属于上林苑,但由宦官提督。郑珰除司礼监掌印外,还掌天财库印,并提督御司房、御酒房、上林苑海子。 郑珰与邬阑关系不错,所以什么新鲜瓜果蔬菜,皇帝有一份的,她都能有一份,而她的火锅店菜品丰富也是得益于宫里这些‘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是个好工程,不光可以解决吃饭问题,还可以解决人口就业问题,每年那么多自宫想当太监的人怎么解决就业,南海子的海户无疑就是一个途径。 再说,光禄寺的预算案虽然通过了,依然还有诸多问题尚没解决,比如供应。光禄寺一年几次的会估,就成了许多铺行借机发财的机会,问题是,百姓能从中受益也可以,但往往事与愿违,诸如乳饼麻绳菜果粗瓷等小行,与其卖给光禄寺,真还不如自己做买卖挣钱。 所以,在光禄寺整个供应链当中,真正赚着钱的是那些民间揽头,吃亏的除了中小铺户,还有光禄寺这个冤大头。至于有无内外勾结的利益输送?肯定有,没有输送哪来什么民间揽头吃差价。但这个倒也不用着急,如今光禄寺面临业务结构调整,规章制度可以在调整中慢慢完善。 邬阑想趁着年底各部都有钱,尤其皇帝手中私房钱不少,就想怂恿徐兖和永明帝拿出一些钱来做‘投资’。徐兖一到年底就忙得不可开交,从腊月一直要忙到开春。 但禁不住邬阑的死缠烂打,“徐老大……”如今她都直接称呼老大。 “老大,对付那些无良中介揽头与其惩治,不如都收编。” 徐兖眼睛一瞪:“你说的好听,怎么收编?你当是水泊梁山好汉被朝廷招安纳?” “也差不多吧,只不过不是被朝廷招安,而是让市场去招安。”邬阑笑着说道。 “市场招安?”徐兖一听不气反笑,“嘿嘿,市场是什么?又怎么招安?” 邬阑知道他不理解,于是又耐心解释:“老大,咱京城这地有四方之货,不产于燕而毕聚于燕,凡山海宝藏,非中国所有,那些远方异域之人,都不避间关险阻,而鳞次辐辏,以故蓄为天下饶。所以您瞧,其实京城不缺物资,唯一缺的是一个大大的市场。” “多大的市场能容下南来北往所有的百货?” “咱不求容下一切商品,只要柴米油盐酱醋茶,跟蔬菜瓜果就行,要是这个市场由官方主导的话,本着公平交易的原则,买卖双方可以当场成交,市场只抽成就行,这样不就不怕被中介揽头欺负了?” 徐兖沉思一晌,问道:“你是想要光禄寺牵头来成立这个什么市场?” “对啊,”邬阑一拍大腿道:“正是!与其每年会估时间一到就被人故意抬价,不如自己组建市场。您想啊,谁敢在咱们的市场上故意哄抬物价啊?谁敢在咱们地盘上欺压中小铺户啊?” “那你说的这个市场要建在哪里?才容得下成千上万的铺户?” 邬阑仿佛胸有成竹,道:“关于地点我都想好了,就建在……南海子附近最好。” “嘶……”徐兖不禁琢磨开了,要说他完全不动心是假的,只是还有些顾虑,“为何要选那里?南海子可是皇家禁苑,一般人可不好逗留那里。” “我说的是附近,不是南海子里面,就在大红门外面就行啊。主要考虑交通便利,离采育镇也近,一旦那里形成了市场,运输也很便利。一期可以建在那里,二期还可以在保定府新城县再建一个市场,这样的话,整个北直隶的蔬菜瓜果米面粮油的供应就有保障了,往后就再也不用大老远从南方运过来,直接在市场一站式搞定,这多好!” “听你这意思,一个不够还要建两个市场?钱谁出?” “嘿嘿,早为您想好了,”邬阑依旧笑嘻嘻道:“一半钱光禄寺出,一半钱请陛下出。” “陛下?”徐兖不禁奇怪,“要真打算建个市场,光禄寺出钱也是应该,关键……你觉得陛下他会出?” 邬阑笑眯眯的点头:“陛下一定会出的,”语气间颇为肯定。 徐兖不太相信,不过话都说到这了,他还是考虑了一下,说道:“你要能说服陛下出钱,我自然也能答应下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 邬阑就这样兴冲冲地去了乾清宫找皇帝,结果没想到扑了空,永明帝不在?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他去了翊坤宫。 又从乾清宫西庑的龙德门出来,径直穿过广和右门,就到了翊坤宫。跨进垂花门,穿过甬道来到殿前,殿前有一座屏门,两边还各有一对铜凤、铜鹤的铜炉。 邬阑躲在屏门背后,顺便招来一个小宫女,偷偷问道:“诶,我问你,陛下跟贵妃在哪里?” 她本以为躲在屏门后就没人看见,其实不然,她自打进了垂花门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瞧个一清二楚,只是没人拦她而已。 小宫女抿嘴偷偷笑,末了还是回答了她:“陛下和娘娘正在后殿茶室。” “哦……好吧,多谢啦。” 邬阑得了确切信息之后,没有从翊坤宫大殿穿过,而是下了踏垛绕到配殿旁的抄手游廊往后殿走。走到穿廊上又‘鬼鬼祟祟’的进了后殿,结果被乾清宫的虎子大总管给拦住。 虎总管冷冷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情绪,一点也没有要讲情面的意思。 邬阑只得嘿嘿笑了两声,小心试探道:“虎总管好啊,嘿嘿,下官找陛下有事,麻烦您老人家给通报一声?” 虎总管巍然不动,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他不动,邬阑一下还没折了,不过耳朵却听到了茶室里飘出的说笑声……她灵机一动,忽然提高了声音喊道:“陛下,陛下~,臣有事禀报啊,臣有……” 说笑声戛然而止,半晌,她又听见一声叹气:“让她进来吧……” 邬阑计谋得逞,‘无奈’地看着虎大总管,然后两手一摊:“虎总管……” 虎子哼了一声,才慢慢放下阻拦她的胳膊,往旁边闪开半步。邬阑一蹿而过,很快闪进了茶室。 一进到茶室里,熏人的热气就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浓郁的龙涎香的味道。邬阑刚在寒冷的室外呆了一会,还不觉得怎样,乍一进到暖气十足的室内,忽然一激灵,鼻子就开始发痒,忍不住想打喷嚏。 “啊~~嘶哈……陛下,下官给您请安了。”说罢,就准备跪下…… 124【请您投资】 邬阑忍住了喷嚏,欲势跪下行礼,永明帝见之,打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哼,免了吧。” “嘻嘻,多谢陛下,”她立马迅捷无比的起身,就像身上安了弹簧一样。起了身,眼睛往室内看了一圈,嚯,人来的够齐的,三皇子跟小公主也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充满温馨。 邬阑又作势向贵妃行礼,邬贵妃笑容可掬连忙阻止道:“行了行了,快过来吧,咱们小公主刚才还念叨你呢。” 嬷嬷拿来杌凳,邬阑笑嘻嘻地坐在小公主身边,问道:“小公主都念叨啥了,能告诉臣吗?” 小公主今年才四岁,长得圆圆润润,甚是可爱,邬阑每次见了都想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但每次都只是想想,不敢真的捏,何况现在她皇帝老爹还在面前。 小公主年纪是小,但态度却十分老成,她一脸正经严肃,只是配上这个幼稚的年纪,邬阑怎么看都觉得她像在办家家,装大人。 “嘉莹就想问问阑表姐,上回布置的写大字,每天有认真完成吗?” “呃……”邬阑顿感无语,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呀你? 小公主用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睛认真看着她:“阑表姐,不能偷懒哟,每天都要练习,就像嘉莹一样。这样字才会写得越来越好,父皇才不会嫌弃……” “扑哧……”邬贵妃实在忍不住想笑,这个梗还是她创造的,当然知道个中奥妙。又看她俩实在是好玩,邬阑也是一脸憋屈样,再一次忍俊不禁。 邬阑只觉无地自容,尴尬得都想找地洞钻进去了,“呃,小公主啊,臣…虽然…但是…好吧,臣以后一定每日都写大字……” “每日要写三篇大字,写好了记得要让嬷嬷交来,嘉莹要检查。” “呃……好吧,臣遵命,”邬阑蔫蔫的搭下头,只得认命。脑子里立马想起一句歇后语:霜打的茄子……没错,此时她的样子就是霜打的蔫儿茄子。 永明帝看邬阑吃瘪,瞬间心情就好了,“哈哈,朕的公主好样的!” 又扬起下巴睨着她:“邬阑,公主是你的老师,你可要记住,尊师重道。” 皇帝的话,还带了一丝威胁之意,邬阑岂敢不听?她苦着一张脸,道:“是,臣知道了。” “哼~怂样!”在一旁的三皇子小声哔哔道。 自打邬阑进来,三皇子朱简炣一直像隐形人一样存在,她本不想理他,只是现在心情正不好。她低头瞅去,见他一脸不屑,不由暗自冷笑,公主我不好对付,难道你还对付不了? 不过此时先放过你……邬阑心中有了主意,又扭过头来,换上一副笑脸,看邬贵妃面前摆着丰盛的果盘,盘里有各色水果,眼珠一转,立马岔开话题。 “娘娘啊,这些瓜果可还对胃口?” 邬贵妃正用小银叉子叉起一块菠萝,听邬阑问起,脸上泛起欢喜之情,连忙点头:“嗯,很对胃口,尤其这菠萝酸甜可口,本宫很是喜欢。” “那太好了,只要娘娘喜欢那臣往后就多找一些奇珍异果来献给娘娘。话说啊,有一种果子,土不拉几的,还浑身长毛,样子是要多丑有多丑。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这果子也是同理啊,别看浑身长毛的果子丑,但却是天下美味,成熟的果子不但清香软糯,还极为可口,酸中带着甜,就跟配药的君臣佐使一样,酸甜香滑,只要尝一口,简直就让人停不了口了。” “哟,阑丫头,瞧你这说的多新鲜呐……”邬贵妃不禁咯咯笑了起来:“但世上真有这种浑身长毛的丑果子,还是天下至味?” “真的有啊,正经名字叫奇异果,一般人都称它为猕猴桃,长在中原和南方一带,十月果子正熟,所以这大冬天啊,正是吃它的时候。臣呐,十月下旬就写信给了在南方的供货商,让他们代为寻找。好在最后终于找到了,而且昨天正好收到信,说有几大框呢,已经发了陆路运来,想来要不了多久陛下和娘娘们就能尝到了。” “是吗,那感情好,我最近呐,还正好想吃这酸甜口的果子呢。”邬贵妃俏脸含笑,显得十分愉快。 永明帝一听说发了陆路,不禁有些疑惑:“走的陆路?你说的这种果子想必不能受颠簸,发到京师岂不都坏掉了?” 邬阑道:“不会的,陛下,有保护措施呢。一呢趁还是青果时就得采摘下来,二呢,包装上特讲就,每只果子都包了厚厚道外衣,即便路上颠簸,到了京城基本也有八成果子是好的。再说陆运快啊,七八天功夫,到了京城果子基本就熟了。还有啊……” 永明帝一直在听,只是她一直说果子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由心中起疑,想她应该不是特意为此而来,遂开始怀疑起她今天来此的目的。 他眼神微凝,天然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沉声道:“邬阑……” “啊,臣在,”邬阑一激灵,立马端正了姿态。只是心中在不断打鼓,陛下好敏锐! 皇帝眉尾一挑,轻哼一声:“说吧,今天来这想干嘛?” “嘿嘿嘿……”邬阑自己先尬笑几声,好掩下心虚,“是这样的……臣呢,有些小小的建议给陛下,呃,关于投资的……” 邬阑是三寸不烂之舌,恁底舌灿莲花、巧舌如簧说了半天,永明帝依然保持一个姿态,巍然不动。 最后说的皇帝都开始闭目养神了,邬阑还没有停下的意思,邬贵妃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家侄女,心中佩服万分,这丫头真是敢!敢诓陛下的钱来来投什么资? “嗯哼~,”永明帝终于有了反应,他悠然睁开眼睛,仿佛睡了一觉才醒,“说完了吗?” “呃,大概就是如此,关于立项,若是陛下还不明白,那臣也可以做一份可行性研究报告……” “邬阑,朕且问你,为啥想着建这么一个菜园子?” “陛下,不是菜园子,是菜篮子,就是打个比方。其实也是考虑北方物产不丰,很多需要靠南方供应,但目前的运输条件吧,陆路还不具备像样的运输条件,若是全靠漕运,效率也太低了。” “再说,北方不比南方,北方就只看京师一地还能对周边几个无漕省施加影响,所以,在此建立一个物资周转的中心,显得尤为必要。这个市场不仅可以有蔬菜粮油肉蛋奶等等,还可以周转大宗货物来打通边镇商贸,比如草料、地方物产,从边镇陆路运到京畿,然后再通过市场周转至南方各地。如此,就能改变京师长久以来对漕运的严重依赖。” “嗯,此话朕倒也认同,”永明帝听着有道理,也是不住点头,“但是,为啥要建两个市场?” “一个市场承载有限,只有市场越多,所施加的影响才越大,还有市场大了,买卖才兴旺啊,买卖兴旺,那么陛下您才有钱赚呐。” “钱钱钱,你就三句不离一个钱字!”永明帝故意沉下脸来说道。 “嘿嘿,臣早就帮陛下算好账了,您想,每一笔买卖您都可以抽一成做佣金,一年累计下来,那可是一个非常吓人的数字啦。” 永明帝神色中不见喜怒,显然没有被她几句话忽悠住,“好吧,第一个市场你选在南海子附近,朕还能明白你为何要选,可第二个市场为何要选在新城县?” 邬阑暗自叫苦,这皇帝还真不好忽悠。 “呃,臣是因为还查了宫庄的底账,新城县除了位置佳,还有就是有太子宫的宫庄在。但收成不好,其实整个新城县的田赋收入对比保定府其他县的收入都偏低,所以臣想啊,既然地里收成不好,还不如租来做别的,或许收入都要高许多。” “嘿,你这……好大胆子!胆敢算计太子宫的宫庄?”永明帝眉毛一掀,威压立现。 邬阑缩缩脖子,怕脖子着了风,“臣不敢算计啊,只是想着废物利用……不,提高收益!” 邬贵妃一见苗头不对,连忙出声温言相劝:“陛下,那丫头就那德行,您忘了上回?妾身就说她是掉进了钱眼,果然是没错的,她哪懂什么算计啊,除了算计钱!” 皇帝被贵妃一番温言细语,好歹劝住了,只是依然有些忿忿地盯着邬阑。 邬阑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又道:“臣真的都看了底账,不单是太子宫的宫庄,就是乾清宫和慈宁宫的宫庄,收益都好低,一年才两万两,真太少……陛下认为臣在算计太子宫的宫庄,那不如乾清宫的宫庄和太子宫的对调一下?这样臣也就不是算计太子宫了。” “那是算计谁?” “算计陛下您……行吗?” “嘿!”永明帝不气反笑:“好你个邬阑……” “父皇……”小公主突然开口了,永明帝一下收敛了怒气,转而换了一张慈祥的脸,对小公主笑着。 “朕的小公主想对父皇说啥?” 小公主一本正经道:“嘉莹觉得阑表姐说得有道理,所以恳请父皇好生听听阑表姐说,可以吗,父皇?” “呃……好吧,父皇就答应嘉莹,好生听你阑表姐说道理。” 又转而怒视邬阑:“要是你阑表姐说得没有道理,那父皇就要让人打她的板子!” 邬阑忽然感觉压力山大,屁股有些坐不住了,“陛下,臣从来都是讲道理的呀。” “哼!既如此那就继续说,”永明帝‘恶狠狠’道。 125【朕的钱还没捂热】 邬阑感觉压力山大,她挨板子也不是没挨过,那滋味可不好受。再说,就算打板子的人都技术过硬,但你挨的那一刻,小命都在别人手里握着,这感觉可不怎么美好。 “陛下,臣真的都讲道理的。您想啊,单就说太子宫在新城县的子粒官田,有四千四百多亩,一年征银才132两,这真的是投入与产出不成比例,做生意那得亏死。建立市场几百亩地就够了,但这几百亩每年带来的收益就能有几千上万两。” “真能有这么多?”永明帝半信半疑。 “这只是臣的保守估计,但话又说回来,整个北直隶一年的夏税秋粮只占到全国总的夏税秋粮的百分之五,北方是地广人稀,土地硗瘠,不比南方土地肥沃,再加上天气寒冷,所以北方粮食产量远不及南方,自然收益也就不及。虽然这些条件都改变不了,但还是可以进行优化,好比搞集约化种植和管理,把人丁解放出来,可以从事农副产品的生产,这样人均收益提高,自然收益就上去了。” “你的新词倒不少,集约化又是何物?”永明帝又问道。 “就是土地集中进行生产,由精通种田的人来进行统一管理。其实陛下也可以把农业生产看作是做买卖,产出的粮食就是商品,商品拿到市场上卖出换取银钱,农民再用银子缴纳赋税……这样大概率就是未来的趋势,因为大家都可以省时省力,百姓很轻松,朝廷也可以节约行政的成本。” “那你的意思,这些地都交给谁来统一管?” 邬阑笑着回道:“天下土地收归国有,自然需要专门的衙门来管,但由谁那不是陛下您来决定的吗?反正田骨归国家,田皮可以拿来租佃,也就是使用权和所有权分开。再比如光禄寺每年预算需要多少米面瓜果蔬菜酱料,除了上贡的外,还差多少数额,那么光禄寺就可以下订单给生产者,粮食瓜果成熟后再交付给光禄寺,这样一来,基本就能解决每年光禄寺的供用问题,再也无需一年进行多次会估。” “朕明白了,所以你要建什么市场,就是来交易这些产品?” “是啊,这就是从大了说,从小了说,从朝廷说,从个人说,和从陛下您这说,都能说明建市场的必要性。” 永明帝听了她一番话,没有立刻表态,但是扶额沉思起来。 “父皇~,嘉莹觉得阑表姐说的极好极好,”嘉莹公主忽然开口,令邬阑颇为惊讶。 永明帝呵呵一笑,问女儿:“哦?公主为何觉得她说得好?” 嘉莹圆圆的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嘉莹觉得阑表姐一说起银子就好认真,母妃常说,只有真心喜欢才会认真对待,就像嘉莹真的喜欢写大字,所以每日才会认真写一样。” “哈哈哈哈……”永明帝听这话不禁大笑起来:“好一个真心喜欢!朕想想,这话似乎也不错……爱妃,你说呢?” 邬贵妃差点笑得失了态:“陛下,哎哟喂,臣妾笑得不行了。”她又指着小公主道:“我的小祖宗,你这样说……让阑表姐要不好意思了。” 邬阑岂止是不好意思,还臊的慌:“不是…小公主啊,臣……臣也喜欢别的呀!不光是银子。” “那阑表姐喜欢写大字吗?”嘉莹又用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 邬阑一下哑了,她怎么可能喜欢写毛笔字? “所以嘉莹没说错吧,阑表姐就是最喜欢银子了,”嘉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唉……”邬阑叹气,实在不懂小姑娘是什么逻辑,但又不好说她不对。 永明帝的沉思虽然被公主打断,但也让他做了决定,遂又问邬阑:“既然公主开了口,你就说需要多少银子做那啥投资?” 邬阑笑吟吟道:“嘿嘿,不多,也就五十万两吧,徐寺卿那里也会出这么多……” “多少?”永明帝一下抬高了声调:“你再说一遍?” “五十……万两啊,”邬阑依然笑眯眯的重复一道。 永明帝瞬时脸色难看起来,这下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好啊,那你就说,朕到哪去筹五十万两?” 邬阑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此时并不心慌,不但不心慌,还很有信心说服皇帝心甘情愿拿出五十万两来。 “陛下,请容臣解释一番。” “好,你说!” “首先,臣没找公家,也就是古尚书,是因为走文书流程太繁琐,而且涉及钱的事既要内阁同意又要六部九卿廷议,就算通过了还要御史监督……与其这样不如就私人出钱便利,还没有诸多限制;二来,这些钱当中,有一部分需要用来赔偿被占地佃户的损失,虽然他们佃的是皇家的土地,但同样也写了佃田契约,而此时腊月,地里也没啥庄稼,所以赔偿不会太多,可以省下不少成本;三呢,如今北方漕河上冻,运输只靠陆路,若此时开建市场,依托陆路,就可以抢在明年三、四月漕河重新通航之际,分得长运一杯羹,只要陆运已成气候,漕运就不再是南北唯一的运输方式。没有优势可言的漕运,除非改变,否则只有被别人抢饭碗,这叫倒逼其改革。” “市场建好,北方各省和南方各省之间有频繁商贸往来,只要买卖两旺,还愁赚不到钱?陛下,虽然您一次性要拿出五十万两,看着很多,但收益也是可观的,如果运作得当,半年就能回本……” 对于邬阑的赚钱能力,永明帝还是持信任态度,只是如此大的一笔本钱,由他的小金库出……前两天刘炳和她才向他汇报了一年的收入,眼看着钱到手还没捂热,就要马上拿出去…… “咳咳,你说的朕也清楚,就是……” 游说别人出钱,不在口才有多好,而在道理都说在点子上。邬阑见皇帝欲言又止,想他应是已经动心,此时更应再添一把柴。 “陛下,其实您也无需担心无钱可使,京师马场三月即将开张,南京马场到三月又会分红,您只要忍耐一两月就成,再说还有福王爷那里火锅店的分红,想必这两日就能送来。” 永明帝乜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倒是挺会算计时间!” 邬贵妃一直没出声,在默默听他俩对话,面上保持一贯的笑容可掬,只是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这侄女在陛下面前能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甚至轻松自然,似乎毫无作奴婢的觉悟。而且夫妻多年,她也了解这个强势帝王,冷静而敏锐,并不是一个容易听进别人劝的人。 这……她觉得她应该重新认识这个侄女。 而小公主嘉莹在邬阑说完那一大段话之后,几乎在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想到自己的判断,就越发肯定阑表姐就是爱银子,不过她也喜欢看阑表姐说话时那神采飞扬的表情,觉得美极了。 “对了,朕再问你,徐兖那里你说同样会拿出五十万,但朕怎么不知道,光禄寺还有那么多钱?” “嘿嘿,陛下,臣不妨也跟您直说,光禄寺有单独的小金库,是臣建议徐寺卿设的。这些钱都是光禄寺自己赚的,笔笔都有来龙去脉,也不怕御史查账。” “自己赚的?怎么赚的?” “当然是‘不务正业’喽。” “哼,不务正业!你居然还敢说出来?” “总之,陛下,关于建市场,您要是还想知道更具体的,大可让徐寺卿来向您亲自说明?臣来之前就是与徐寺卿先沟通过的。” 永明帝看着她,权衡了半天,最后还是将虎子叫进来吩咐道:“去把徐兖找来,朕有事要问他。” 虎子得旨退下,离开翊坤宫去寻人。 而邬贵妃微挑秀眉,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不过眨眼功夫,神色又恢复如常。 “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 永明帝扭头看向她,按住她的手,又带着稍许歉意道:“有劳爱妃,只是,今日朕可就没法陪你了,不过朕心里记着,下回……” “陛下,”邬贵妃温柔一笑,轻轻打断他的话:“陛下无需解释,妾身懂得的。只是陛下您也须注意龙体,勿要太过操劳。” “好,多谢爱妃。”说罢,又扭头看向小公主,眼里带着怜惜:“朕的小公主,父皇这次又不能陪你了,怎么办?” 嘉莹公主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父皇不能陪嘉莹,但嘉莹可以陪父皇啊。” “哈哈,好啊,那就有劳嘉莹陪父皇出去?” “嗯,”小公主使劲点点头:“那,嘉莹送父皇离开……” “邬阑,你就在这陪你姑母吧,”永明帝又对邬阑道。 “是……那臣先送送陛下吧。” 许久不说话的‘隐形人’三皇子朱简炣也突然说道:“儿臣也送父皇出去。” 永明帝睨他一眼,但并未理会他,就起身离开茶室往前殿走去。随行侍从有五六个近身伺候的,赶忙先小跑前去张罗仪仗,随后又有几十百号人呼啦啦的一下涌在大殿前院子里跪着等候。 永明帝牵着小公主,邬阑和三皇子跟在其后,他们身后又是一群人,如此浩浩荡荡的人马,很快又像潮水退潮一样,消失在翊坤宫的大门前。 等人都退去,翊坤宫又恢复往常那样平静,后殿茶室里邬贵妃总算长倏了一口气,只是才将一会,忽然眉头一皱,状似一脸恶心的模样,丫鬟一瞧连忙拿起痰盂就递到她面前。 “娘娘,又想吐了?”丫鬟神情紧张的问道。 只见邬贵妃连着干呕几声,最后还是忍住了恶心。她无力的抬起头,鬓角的头发也稍显凌乱,此时她已是满脸倦容,丝毫没有刚才的巧笑嫣然的模样。 丫鬟连嬷嬷小心搀扶她坐下,丫鬟又道:“婢子给您倒杯水来。” 稍事,丫鬟端来茶水,贵妃勉强起身漱口,而后又软软的靠在榻几边。 “唉……”半晌,她又虚虚地叹了一声,道:“我如今这身子,还担心今日伺候不了陛下,还好被阑丫头一搅合,算是过了这关。” “是啊,刚才婢子也是担心得不得了,生怕娘娘您又想吐……” 贵妃虚弱的一笑:“说来也怪,只要吃那酸甜的果子,心里就会好受许多呢。” “那不如让阑司珍给您多弄一些菠萝?婢子看你爱吃。” “随意吧,也不用刻意去说。” “娘娘,”丫鬟想了想又问道:“今日陛下没歇在您这,会不会……” “不妨,陛下心里有数,倒是我身后那位……不知今日会怎么想?” “身后……是储秀宫?” 126【东厂】 永明帝离开了翊坤宫,回到乾清宫上书房,等了没多久,虎大总管就带着徐兖来到书房里。他没有留下,很快又退出书房,只留君臣二人在内秘密商议。 随着门被缓缓掩上,说话的声音渐渐变成只言片语,偶尔飘出一两个词,虽然一时不明其意,但也足以让虎大总管在内心震动。 一百万两的投入,对于皇室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小数了,以前内库存金花银,一年也就百万两有余…… 在外廷东南角的内阁直舍,四位阁老依然在为年终忙碌,诸多朝事须在三十内阁封印前处理完。 三间黄瓦大屋子,只有正北那间烧了地暖,也是阁老们的办公之所,所以四位老人家在埋首于案牍奏章时,也不会觉得有多冷。只是屋子采光不太好,若是遇到阴霾天,即使大白天室内也要秉烛,政务繁忙时,更是通宵达旦的点亮。 正北的大屋面阔三间,正堂与东西次间有落地罩分隔,中堂正北设首辅座,其左右两边设次辅、群辅座,这样设还是为了办公方便,而东西次间则是翰林院官协助办公的地方,以及大佬们闲暇之余消遣放松之地。 年关,六部九卿及科道的官们,频繁出入于这个内阁小院,刚才徐兖就是在此被内侍叫走的。 徐兖被陛下叫去乾清宫所谓何事,其实这几位多少有一些猜测,只是,令四人颇为惊讶的是,这年关,陛下手里突然就有钱了? 东裕库是陛下的私库,也用来藏私房钱,这谁都知道,但东裕库的账并不走内承运库,也不走户部,也就是并不公开,所以陛下有多少私房钱,藏了多少好东西,其实并没多少人知道。 首辅李琚就觉得这事,特别有‘意思’,大明历代的朝官对于皇帝花钱这事,从来都是要‘管的’,哪怕皇帝就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了,老子是皇帝就要花钱’那种,也要阻止,天天直谏,反正不打消花钱的念头就不会停止。 而本朝皇帝的处理方式是,与其被大臣天天在耳边念叨,甚至直谏,不如自己搞个私房钱,而且都不与内廷的收入挂钩。这在李琚看来,真正是聪明的做法,其实想想也能理解,就像大户人家里主母掌了中馈,但爷们儿手里多少还是有私房钱的。私房钱不用交公,当然可以理直气壮的用。 “诸位,这事你们怎么看?”李琚还是忍不住问其他三人。 “怎么看?”张阁老张瑛想了一下,“要不……再把东裕库充为内府库?” ‘哈哈,使不得吧?”刘一焜不防笑了起来,“这不是一个东裕库的问题,而是陛下的私房钱是怎么挣出来的,私房钱放哪不是放,也不一定非要放在东裕库。” “对,东裕库本来就属于内承运库,不存在充不充,关键是陛下怎么挣的这么多私房钱?” 李琚听了直摇头:“老夫提醒你们啊,既然都说是私房钱了,连太后都不好问,你做臣子的,怎么好意思还问陛下私房钱怎么来的?就像陛下要问你们私房钱有多少,你们会说吗?” “五十万两……户部一年收支盈亏就是这个数,感觉陛下这私房钱挣的挺容易?” ‘谁的功劳你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就是感觉这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太轻松了。” “会不会明天就有人风闻进奏?” “一定会,不过我觉得陛下肯定不会理会,甚至奏章留中。” “你们的意思,陛下拿他私房钱去什么投,投什么资,就不用管它了?” “问题是,管的着吗?” “五十万两啊!投了真能赚更多回来?” “不是五十万,是一百万两!还有光禄寺小金库的钱呢。” “嗯,这确实得找徐补之好好说道说道,”刘一焜又想起徐兖找他要明年经费的事。 这个徐兖真是可恶,明明自己有钱,还要找工部要索要修造费用,每年区区二千两都要!这算什么?如今二千两给他徐兖塞牙缝都不够。 “对了,光禄寺往年借支户部太仓的钱他有还吗?”刘一焜忽然想起这茬。 “听古献忠说是还了。” “全部都还了?欠的钱累计起来怎么也有小十万两吧,真都还了?” “古献忠说了,那还有假?” “嘶……光禄寺这一年挣了多少外钱?还了都还有五十万两去跟陛下合伙?” 不等别人回答,刘一焜自己都想起来,光禄寺还有御厨外包承接宴席,这一项应该挣钱不少。 “承接民间宴席那个,这部分收入光禄寺入账了吗?” “呵~你还别问,科道比你更积极,光禄寺的账都不知查了多少回了。” “就没问题?” “你见最近有弹劾他的吗?有问题早就奏章满天飞了。” “嘶……”刘一焜再一次惊讶了,“真是奇也~,过去光禄寺就是一笔烂账,如今他徐兖连账都能做平了?” “反正听说是看不出一点问题。” “对了,那丫头还是银库大使,是她在管光禄寺的银库。” “嘿嘿,所以说啊,真正厉害的是谁?你们这下该知道了吧。” 刘一焜暗暗琢磨,过去还真没把那丫头放在眼里,虽然知道她与侄儿刘瑾在合伙做生意,纵使相信侄儿的眼光,但也没多注意她。 “我寻思那马场应该很赚钱吧?” “对了,还有马场!”刘一焜差点忘了这个,“京师这个马场三月就开张,岂不是说,三月之后就能分红了?” “工部不是入了一些股吗?” “唉,”刘一焜不禁有些惋惜,“少了,当初只想意思意思的,看陛下都入了,没想到……” “切!” “切~” “切~” 另外三人对他嗤之以鼻…… 乾清宫,徐兖已在上书房盘桓了许久,最后终于出了上书房,又很快离开了乾清宫。临去前,虎总管暗自打量徐兖,见他脸色红润,想来与陛下‘商议’得还不错。 虎总管送走了徐兖,这才又进去继续守在皇帝身边。 “再去把刘炳给找来,”显然永明帝并不想让他闲着。 虎子没有多嘴,只把疑惑全部压在心里,立马说道:“是,小的这就去找。” 乾清门西侧有一道隆宗门,与景运门相对,隆宗门之南是司礼监文书房,协恭堂。 李东燕此时正在值房,早有小太监进来禀告说陛下找了御马监刘炳前来。 李东燕并未多问就挥退了小太监,眼神重新聚焦在了桌案上,那放了一份的密报,他拿起密报随手翻了翻,然后用手指轻轻一弹,其实不用看他都知道内容。他凝神思考片刻,遂吩咐身边人道:“备马。” 稍事,李东燕起身,长随拿来貂皮大氅与他披上,随后便跟着一起出了值房,而门外早有人牵来几匹马,其中一匹是李东燕的坐骑。 天气阴寒,北风狂啸,纵使穿的再厚实,刚从温暖的房间里出来,被如此冷厉的风一激,也会冻得人直哆嗦,但李东燕似乎并不觉得冷,他大氅一撩就翻身上了马,身后随从三四人也跟着一起上了马。 李东燕吩咐一声:“去东厂。”而后几人便扬鞭打马出皇城。哒哒的马蹄声,在寒风的伴奏下,其实听得并不真切。 他们一行人是去外东厂,在东安门外以北的中府草场之北,翠花胡同以南,占地颇广。到了东厂,李东燕下马,随手就将马鞭甩给后面的人,他依然没有说话,但跟他的家臣似乎早就习以为常,配合默契。 他一路在前,很快就到了厂督办公的地方,一盏茶之后,他已进了一间密室。 李东燕进到密室,脱下貂皮大氅坐下,才将坐下就有档头进来禀报。 李东燕根本就没有废话,直接问他道:“说吧,都查到些什么?” 档头显然有所准备,很快回道:“查到御马监在顺天、保定、河间、真定等府共计2400顷的土地庄田,另外,他还强占了勋戚庄田、军民屯田共计一万顷土地……” 李东燕闻言眉尾一挑,并未显得有多惊讶,仿佛他早就知道一般。 127【年关将至】 快到年关,紫禁城里过年的气氛一日比一日浓,乾清宫自二十四日祭灶之后,就会在丹墀开始安放鳌山灯、扎烟火,直至正月十七才会撤下。而且自这日开始,凡是皇帝升座、回宫等,都会燃一小会烟火,大白天也放。 而外廷却是正相反,越接近年关则越冷清,跟京城的其他衙门一样,只要封了笔,封了印之后,接下来就只是等着放假。 靠城墙根儿的那个内阁小院,若是平日里人来人往,到不觉得什么,一旦闲了下来,就会让人感觉冷清无比。院子里本来绿草如茵,还有郁郁葱葱的古树几株,皆因寒冬而枯黄凋敝,倒是有一两株柿子树,枝头依然挂着几颗红柿,在凋敝的枯枝败叶中,显得格外打眼。 四位阁老在闲暇之余,偶尔也会走到院中,看看这院中的景色。 “若是落雪的话,这景色就美了。” “所言极是,老夫这么多年在京城,每到冬天,就只有下雪天才会觉得南方不及北方。” “那可不,北京一下雪就成了白京……” “哈哈,白京?倒是贴切。” “什么贴切?那是季峰在学兵部尚书李泰说方言官话!” “哦?尚礼是哪里人来着?” “四川人呐。” “难怪……” 保大坊的翠花胡同以南,外东厂的密室里,李东燕刚挥退了档头,他依然留在密室,不过此时的他,脸上终于有了些人类的表情。 李东燕手里把玩着一个玉质极佳的玉佛像,这是他对食李老太李大娘送他的,他因时常把玩,索性就将整条玉链子绕在手腕上,这样随时手里都可以触摸到。 他李东燕可不像那刘炳,他可是专一的很。刘炳胡来,早晚有天会被反噬,而这一天,他想应该也会很快就来了。东厂所收集到的证据,能让他刘炳……哼!不死也会脱一层皮。 李东燕满脑子的算计,都是怎么让他刘炳去死。 而依然还蒙在鼓里的刘炳,此时还在乾清宫,与皇帝秘密决定着一些事情。 山雨欲来风满楼,在乾清宫里,却感觉不到什么风雨。刘炳最近的日子可称得上是如鱼得水,而且他也觉得近来越发精神抖擞,仿佛又恢复了没有当太监以前的状态。也不知是不是那些‘不典之物’真的起了作用,反正他感觉是真不错。 保大坊内还有两片草场,一是外东厂以北的天师庵草场,一是外东厂以南的中府草场,都是御马监在掌管,而御马本监其实离外东厂也就隔了一条火道半边街外加一片皇城墙。 邬阑此时就在中府草场,身后还跟了一个‘尾巴’三皇子朱简炣,她快要被这个‘尾巴’烦死了。 这事还得从陛下离开翊坤宫说起…… 邬阑出翊坤宫恭送陛下离开,三皇子也随其后送他父皇离开,待陛下的卤簿仪仗走远之后,三皇子终于‘原形毕露’。 “喂!姓邬的……” 邬阑本来不想理这个中二皇子,只是他这唤人的语气态度让人很不爽。 她扭过头来乜他一眼,讽道:“姓邬的?嘿~有趣啊,好像贵妃娘娘也姓邬吧?你这么称呼娘娘试试,看她不削你几个大嘴巴子!” “你!”朱简炣语塞,他吵架是吵不过邬阑的,所以只有干瞪眼,演出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你一个女子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切!这就叫粗俗了?”邬阑看他这副纸老虎的作派,十分不屑:“也就是你这朵温室里的小花,没啥见识,市井里的人说话远比这粗俗的多。” “没见识?好好好!”朱简炣一听气得不行,“既然阑司珍说本皇子没啥见识,那好啊,倒请表姐带着我这没见识的表弟去见识市井之人如何说话!” 邬阑瞧他气得直跳脚,不禁寻思道,这人特么是炮仗变得吧,一点就着?不对啊…… “说吧,你到底有啥事?” 正常人不会这么突然发疯,要么受了刺激,要么就是有事……邬阑直到到了草场,还在想刚才那一幕。这中二看着鲁莽无脑,实际心里还是有算计,一不注意就着了他的道。 不过转念一想,之前也是她先答应给这中二寻一匹好马,自己忙着忙着给忘了,别人心里可都记着呢。 “三皇子,这几匹才经长途运输,目前还在调养适应当中,不能马上就骑!” 朱简炣此时满眼满心都是眼前那几匹骏马,对邬阑的话自然是敷衍,“知道知道,本宫心里有数。对了,你说哪匹是我的?” 邬阑瞅他现在的模样,就跟他爹,皇帝陛下一模一样,真是亲父子,连兴趣爱好都遗传了。 “除了那匹纯血马,其它的你挑一匹。” 朱简炣此次费了好大劲才得以出宫来,就是为了相马,他一眼就看中那匹浑身毛色乌青体态健美的马。只是一听自己相中的马可能要归别人,一下心中就老大不乐意。 “本皇子偏要那匹呢?” “那……”邬阑没折,那匹本来是留个永明帝的,只是如今他老人家还不知道。这些马才经过漫长的运输到京城,目前状态都极不好,至少要调养个把月才能说献给陛下的话。 “我觉得刘炳刘公公会找你拼命。” “切,本宫会怕他?笑话!” “人刘炳是为了陛下,你要是夺去了,但怕陛下也会找你说话吧?你就不怕你皇帝老子?” 朱简炣倒是一脸倔强,盯着那匹纯血马一直不错眼珠,就像一个要保护自己心爱玩具的大儿童。 “那有何难?只要本宫得了这匹,往后生下的小马都归父皇,这总行了吧?” 邬阑只得苦笑:“三皇子啊,你可知道这些马为何叫纯血马吗?就是血统极为纯正,纯正到只能用同样血统的近亲马来配种繁殖,不是你想的随随便便找匹母马生了小马就是纯血马。” 朱简炣奇怪的看着她:“你倒是敢说!那本宫问你,既然讲血统,那它们祖上又是哪来的?” “嘿嘿,”邬阑一听乐了:“这问题问的好诶,这些马的祖上,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正是跟这些马有关,对于英纯马她多少知道一些历史,还是来自上辈子的见识。 按当下时代记年,英纯马在英国也才诞生不久,后代的英纯马大都出自三匹祖公马,作为基础繁殖的母马约有100匹,其中著名的有九匹,这九匹又可分为竞赛和种马两个系统。 要是能搞到几匹种马,岂不是……关键找谁去搞? “你说啊,它们祖上哪里来的?”朱简炣见她不说话,极不耐烦道:“既然不能随便配种,那就再把种马找来不就行了?” “对啊,我也在想,怎么把种马搞来。” “这些马你找的谁,你就去找谁。” “嗯,有道理……” 邬阑心里记下这事,想等着有空再去一次南堂。而朱简炣就是再喜欢,也没法立刻把马牵走,他只得悻悻而归。自此,他心里也装下了这些矜贵的马。 马的确是邬阑从南堂神父手里花重金买来的,而且是血统纯正的竞赛马,血统证上写其祖先是达勒阿拉伯,比之前耶稣会那匹英纯马的血统还纯正,这倒是骗不了邬阑,所以才花了重金购买。 这些马原来估计是年底才到宁波,然后开春之后再转运至京城。结果是法兰西耶稣会的大船提前到了宁波,那还是十月末的事。 随船运来的马和物质在宁波没有停下,而是换了大明的商船一路北上至八套口,从淮安到八套口是一段河道,也是淮安始发的海上运粮的起始。在八套口换下商船又登上漕运海船,起航至莺游山,自此便开始一段海上航程。 从淮安起到达天津大沽时已过了腊八,再从天津启程陆路至京城,事实上这些马儿已被折腾的够呛,即便随行的有耶稣会此程专门负责照料之人,但直到京城耶稣会,马儿的状态一直都不佳。 京城法兰西耶稣会一年一次的补给,因为这次搭了便船,很顺利的就到了耶稣会手里,说起来还是要感谢邬阑。 邬阑对于耶稣会的兴趣,除了他们是在当下,大航海后时代里不可忽视的一股宗教势力,还有源自自身身世的好奇,所以她才让报社去暗查耶稣会。 同样是年关将至,民间的景象与紫禁城里完全是两种气氛,城南的贾哥胡同就呈现出一派繁荣,而且越到年关越热闹。这里因为有各省商会会馆汇聚,才进腊月就已经开始热闹了。 128【新闻认知】 甫一进屋,一股熏人的热气扑面而来,是屋里那架最新式的煤炉子烧得正旺。 烧的煤还不是普通的煤,叫水和炭,如今管煤都叫石炭,水和炭可以和水而烧。像宫里除了烧红箩炭也烧煤,但不是整块的烧,而是捣煤为末,用枣梨汁合之为煤饼,再置于炉中。民间烧不起这种发香煤,但次一等的水和炭也是不错的选择。 舒岱宗放下那一卷报纸,忙着四处找茶水喝,走了那么长一截路,早就口干舌燥,而且到现在身上的汗还没收,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柯先生见之则把自己才煮好的茶倒了一杯递给他,“先喝这个吧。” “好,谢啦,”舒岱宗说声谢接过茶盅,嘴边吹了吹,再一饮而尽,然后又自己动手斟了一盅。 柯先生递了茶顺手抄起他带回来的一卷报纸,摊开瞟了一眼,不由奇怪道:“《江南报》?何时出的,怎么没听说?” 舒岱宗饮了茶水,觉得口不那么干了,他坐下来才回道:“我也是今天才发现,可能是才创刊不久的新报吧。” “哪里买到的?” “浙江会馆那里要来的,你先看看上面登的文章,我觉得很有意思。” 柯先生依言先大致翻了翻,有价值的内容并不多,只寥寥几篇文章,其余则都是摘抄朝廷邸报的内容。 “说无锡徐家的?”柯先生才看了开头就诧异起来。 他把其中一篇文章粗略过了一道,发现竟是跟如今丁忧在家的刑部尚书徐向学有关。这下倒勾起了他的兴趣,于是坐直了身子,怀里掏出一支圆镜片架在鼻梁上,准备认认真真读一遍。 他先前所受的伤,多少跟这位徐尚书扯得上关系,徐家因减价买田之事被报社揭发,因而迁怒于报社的人,他就是那个无辜被牵连的人。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没有这场祸又哪能抱得美人归? 柯先生嘴角勾起浅浅一抹笑,但很快又收回遐想,把注意力全放在报纸上。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多了起来,时而皱着眉头又松开,时而口中念念有词,时而又抿着嘴。 舒岱宗静静等他看完,才问他:“怎么样,有何感想?” 柯先生许久之后才放下报纸,又摘下镜片,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复杂还是震惊,“我看这些文章应出自一人之手……只能说,写作之人水平很高,远在你我之上。” 舒岱宗笑了笑:“确实,不仅文章在你我之上,而且还深谙新闻报道的手法。” 柯先生扭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恍然:“对,是手法!你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刚才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一下没想到,你这么一提,果然就是写法上有门道。” “呐,我给你说啊,”舒岱宗也不卖关子了,凑近身子,随手拾起一管笔指着报上文章道:“这几篇文章实际都在说无锡徐家,只是选材侧重不同,进而表述就不同,但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徐家开脱,或者是小东家常说的那词:洗白——将黑洗成灰,灰再洗成白。” “没错,其实我觉得文章作者在新闻选材上是故意有所侧重,换句话说,他想让读报的民众看到什么,就侧重什么,不想让民众关注的,就一语带过,以至于事情最本来的面目,我们从报纸上反而无从得知。” “说得好!”舒岱宗笑了,“选材有侧重,这是一个手法。另外还有,就是写作者的态度,起了至关重要的效果,是褒扬,还是贬损,抑或持中庸之道……” “怎么讲?” “你看这篇,讲徐家捐出土地五百亩和白银千两来资助当地县衙重修亿丰粮仓,说来这也是做善事,但你看文章写得,不说吹捧,但确确实实在褒扬。写作者这么明显的态度,读者就很容易被这种情绪带动,以至于对徐家产生好感。” 柯先生听舒岱宗一讲,竟听得有些呆住,回味半天,道:“老舒啊,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可能!难怪小东家常说写新闻要不带写作者的好恶,要保持不偏不倚,若真是带了态度,民众很容易被误导呢。” “我觉得吧,小东家这话看怎么理解……” “怎么说?” “再看另外一篇,来做个对比:这篇讲的是徐家的官司,自打徐向学在朝中被弹劾之后,无锡徐家的官司就接二连三不断,想必早就焦头烂额。徐家利用其官身的身份不仅大肆吞并土地,还强迫别人贱卖土地,这就是徐家在作恶。” “对啊,但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倒是不偏不倚,并没有包庇徐家的意思啊?而是关注了官司本身。” “确实没有包庇,而且新闻报道讲的就是实事求是,这篇正好符合。但就是因为写作者的不偏不倚,反而更有问题。” “嘶……”柯先生听得有些糊涂:“这话又怎么讲?” “你不觉得不偏不倚其实就等于他什么都没说、没讲?就像你刚才说的,有关徐家的坏消息就被一语带过了,要我是不了解实情的普通民众,看了这样的新闻报道,过眼就忘了,因为它没有态度!” “甚至于还因为他所谓不偏不倚的报道,而显得公正,这样反而能赢得读者的青睐,这简直是……啧啧,即洗白了徐家,又赚取了口碑,一石二鸟,这样的手法,你说他高不高明?” 舒岱宗将此事层层剖析开来,柯先生听得一脸震惊,仿佛听了天书一般,“原以为用春秋笔法写新闻报道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还能使这般手法!” “唉…”舒岱宗也叹了一声:“所以说啊,于新闻报纸一道,真是学海无涯……写这些文章的作者是谁,虽不得而知,但我大胆猜测一下,要是此人手握新闻媒介传播,说不定他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高手。” “对,足以引导舆论的偏向。” 舒岱宗和柯先生两人相视一眼,不由都沉默下来,他们心里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若真的手中掌握了这种能力,那么就可以轻易的带起民意,一旦民意被玩弄于掌上,就像具有了某种权力,而一旦手握权力,那么…… 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答案,还看到了一丝恐惧,和明白之后的一丝兴奋…… “我现在才完全明白了,为何小东家会对于新闻报纸这么孜孜以求。” ———— 腊月二十四, 民间称这天为‘交年’,而且这天要行祭灶之仪,坊间都要印灶马,百姓买了灶马回去要在灶前焚烧,此为送灶君上天。 除了送灶君上天,还要为他准备吃食,一般都有胶牙饧、糯花米糖、豆粉团和小糖饼。此外,还要召集一家老小罗拜灶君前,并且要说:辛甘臭辣,灶君莫言。 家家门前还要换新的桃符、门神、春帖、钟馗、福禄、虎头、和合诸图,从这天之后,街坊萧鼓之声,铿锵不绝。 报社这个小四合院里,这天同样在祭灶君,一片欢声笑语。虽然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彼此同事已久,情谊早非常人可比。当然祭了灶君之后,也希望来年报社依然红红火火。 大中午,同事间又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涮羊肉,正当众人酒酣耳热之时,却有陌生人登门到访。 一炷香后,这陌生人和舒岱宗、柯先生,这三人便出现在后院西北角的一间小院里,这原本是柯先生在报社里的住所。 进到一间不大的书房,很快郑娘子又为三人奉上了茶,在退出之后顺手将房门掩上,以便他们三人好生谈事。 陌生人喝着热茶,身体好容易暖和过来,这才斟酌着怎么开口说。 原来这人正是报社的‘爆料人’,通过为报社打探消息来赚取报社的‘辛苦费’。 “柯先生不是一直想深挖徐家的事吗……” “怎么,有消息了?”柯先生一听神情一下专注起来。 爆料人却摇摇头:“没有……” “那你问什么问?”柯先生一下又卸了劲。 “不过无意间倒是听到另外一个惊天大消息!” “切~,你别卖关子好不好,”舒岱宗对他说一半留一半的毛病颇为恼火,“年底了,你不想挣点过年钱?” “想啊,怎么不想?不想就不来了,”爆料人嘿嘿一笑,显得颇为自信,他伸出一个巴掌,继续道:“但是最好先把价钱谈一谈……” 舒岱宗眉毛一挑,乜斜他道:“哟,感情你这还是大新闻呐?” “绝对是你们想要的天大新闻!” 舒岱宗打量着这位,眼神犀利,仿佛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钱好说,我报社无论多高的价钱都给得起,不过嘛……” “大新闻不是你说它大,它就大,”柯先生把话接了过来,“你凭什么说你打听来的就是天大新闻?” 爆料人斟酌一晌,又道:“跟福王爷和耶稣会有关,算不算大?” 闻言两人一惊,彼此对看一眼,立马懂了对方心里想做什么。 舒岱宗提高音调,说道:“好!我可以先承诺你付你顶格‘辛苦费’,但我们要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虚假的,或是不翔实的,似是而非的消息,那对不起,这钱你就得不到。” “成交!” 129【爆料人】 “成交!” 爆料人对舒岱宗的承诺显然很满意,其实他也不担心他说出秘密之后又被反悔,报社在付费买新闻这方面还是很有信誉。 而且他还知道有人最高拿过白银五十两的辛苦费,这确实是一笔巨款了,要是他得了这笔钱,别说这个年,就是来年一整年都可以过得比较滋润。 一想到此,爆料人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手心里全是汗,又把手放在大腿上来回擦。 等呼吸平缓之后,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一没出五服的远房大哥,原本是河南福王府底下的一个佃农,后来不知怎么又当了洛阳县衙一个幕官的帮闲。最近他来了京城,说是办事,找到我,正好我家那小院子里有空屋子,在牙行了挂了许久都没赁出去,就让他暂时住了下来,想是亲戚也没收他租钱。” 舒岱宗问道:“你这远房大哥来京城做甚?” “送信呐……” “送信?”舒岱宗有些不信:“衙门里的幕官就是掌一县之文移,寄信不通过驿递反而让私人来送信?” “对啊,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但后来听他说了是给私人送信,怕驿递不稳当,所以才专门跑一趟。他这一说我就更奇怪了,问他给哪个私人送?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好家伙!他开头还不说,后来经不住我几次三番问,他才说是给京城教堂里的什么修士送信。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啊,怎么一个河南的县衙会跟京城里的教堂扯上关系?” “照你这说法,可见他口风有些不严,我却是怀疑他怎么就当了衙门里的帮闲?” “嗨,你们是不知道…”爆料人脸上露出得意之情,“我要套个话还不容易?说不好听我是有意为之,而我这远房大哥对我毫无防备。他好喝浑酒,我便投其所好,找宫里的小公公买了些好酒,整了一桌酒菜,他在那个小县哪里喝过宫里的酒,这不多喝了一两杯,就啥都说了。” “哦……” “原来这不说还不打紧,一说真把人吓一跳,河南府竟然跟耶稣会有借贷往来,你们信吗?反正我当时听了就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啊,更神奇的是……他当帮闲之前不是王府的佃户吗?据他所说,其实王府的王田早就易了主,要不然他也不会给别人当帮闲去跑腿办事。” 舒岱宗听得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听出这里头的牵连可能不简单。 “他既然是佃户,佃谁的田不都是佃?就算易了主,佃契不都跟着一起易了?跟佃户实际也没多大影响吧。” “说是这样说,可听他意思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反正他说他的佃期刚好也满了,就没再继续佃。后来他又打听了别的佃户,说是又比之前苛刻了许多,虽然中原这两年没啥灾祸,粮食也丰收,但再怎么也架不住苛捐杂税,他说好在他没再继续佃。” 柯先生一直皱着眉头,听到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问道:“就算比之前苛刻,但前面签的佃契不至于都毁约吧?要是这样完全可以打官司告地主了。”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他是没有继续佃。” “王田……”舒岱宗似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是不是佃王田都是跟衙门写佃契,而非跟王府写?” 柯先生一听笑了:“你这是问道点子上了,王田名义上是王的田,但实际都归所在地的衙门管,王府只照着规矩收子粒银就成。如今天下还保留有藩爵的王,新王没几个,但总还有一直传下来活到现在的。所以,全天下的王田,我想想……陕西没有了,四川没有了,广西也没有了,然后山西一个,湖广两个,山东一个,剩下的就都在河南了,而且新王多在那。” “唔……”舒岱宗若有所思,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半天,才又继续问:“就算河南官府要找民间借钱,但为何不找票号或者钱庄借?而偏要找耶稣会?” 爆料人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利息收的低?还是在泰西人那里土地更容易抵押?” “你这都是猜测……” “你那大哥如今还在京城里?还没走?”柯先生问道。 “没有,在等着取回信呢。” 柯先生思索片刻,心中有了主意:“我看这样,你呢,回去再让你远房大哥打听打听,然后把耶稣会的联络人再好生拉拉关系,毕竟谁都不懂泰西语,中间总要有个能沟通的不是?最好能打听到是否有土地抵押,然后抵押的土地里是否有曾经的王田。” “呵,这还不容易?”爆料人一笑,又道:“不过嘛……”他伸出手,两指搓了搓,又朝两人扬了扬下巴。 柯先生与舒岱宗两人对视一眼,舒岱宗轻轻点头,柯先生会意,说道:“你等着……”说罢,便起身离开书房。 不过一盏茶功夫复又返回,手里多了一只钱袋,他走到桌案后坐下,找出笔墨、纸张,纸张摊平在桌案上,然后提笔蘸墨快速在纸上写下收据。 待墨迹干透,检查了一遍方递给那爆料人,说道:“老规矩,要签字画押。” 爆料人接过收据过了一遍,无误,于是嘿嘿笑道:“懂得懂得。” 很快他签完字又印了手印,把收据还给柯先生,然后就不错眼珠的盯着桌案上的那只钱袋,满是汗的手掌又在衣摆上来回搓着。 柯先生收好了收据,才拿起钱袋抛给爆料人,“五个十两,你点点。” “哎唷,”爆料人轻呼一声,伸手接住钱袋顺势一掂,打开来看了一眼就收起来揣进怀里,“不用点,不用点了。” 他笑得脸上堆满了褶子,都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直傻笑着。 “记住回去再打听打听,最好能有确切的信息。” “一定一定……” “要是有更劲爆的……你懂的,反正我们给辛苦费是上不封顶。” “好说好说……” ———— 爆料人走了许久,两人还呆在书房里。 书房里同样燃着煤炉子,似乎热力刚好,没有让人觉得口鼻发干。 舒岱宗是最怕北方冬天在室内烤火,不过柯先生这间书房里感觉很舒服,至少口鼻没有发干。他抬眼打量了一圈,发现这间西北角的小屋子里光线明亮,以前的两扇窗户用的明瓦,即是白天天色稍暗,屋内都要点上蜡烛,如今全换成了西洋的大玻璃,明瓦再透也不如完全透明的玻璃来得敞亮,与过去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窗槛下是一张翘头书案,上面整齐的摆着文房四宝,左手边一只古铜书灯,右手边别出心裁的置了一只官定的旧陶笔洗,里面盛满清水,移植了一株水仙。这株水仙形态颇雅,即便没有开花,也给室内添了不少雅意。 像这种水养植物在屋里还有好几盆盎,怪道屋里烤着火,却并没有干燥的感觉。舒岱宗知道这定是郑娘子的细致贴心,有个女人身边照顾着,果然跟以前那个邋遢样迥然不同。 柯先生没注意他走了神,只一心还在想用五十两银子换来的‘猛料’:“老舒啊,你说……福王爷他有收到子粒银吗?或者有没发觉数目不对?” 舒岱宗收了思绪回到这头,他想了想,摇摇头道:“不好说,这位王爷似乎常年在京,都没听说他有回过他的封地。” “唔……也对,一般收钱这种事估计也是王妃在主持。” “子粒银要是有问题,应该早报到陛下面前了吧?宗室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啊。” “那……要是章三说的是实情,河南府又拿什么给王爷补上这些子粒银?一年少说也有几万两。” 舒岱宗寻思半天,还是摇头,道:“不知道……” 眼看天色渐沉,方才还明亮的屋内此时也像笼上了一层暗纱,而两人已枯坐近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得出答案。 窗外刮起了风,卷起无数沙尘敲打在玻璃窗上,震得窗棂都哗啦啦作响。 柯先生起身走到书案前,点亮了书灯,而这时郑娘子的声音恰在门外响起,似乎是提醒他俩该用晚膳了。 柯先生笑着应了一声,先打发了她,然后手摸摸肚子,觉得好像是饿了,但又好像没有。 “中午那顿还在肚子里呢,”他又笑着对舒岱宗道。 舒岱宗一撇嘴,打趣他道:“是,米田共嘛……” 柯先生闻言眼睛一瞪,抬脚就想踹他,想了想又收回脚,改用手去拽,把舒岱宗生生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走走,我如今也没啥好请你的,不如就请你一顿茅房,想必你也是堵了后门,赶紧解决了才好继续用晚膳!” “好你个……” 不等舒岱宗骂出声,柯先生早拽着他出了书房,径直往茅房去。 “你这个老神经!”舒岱宗笑骂着,但还是任由他拽着,“茅房里没草纸!难不成你还想用厕筹?” “厕筹就厕筹!” 舒岱宗一听那怎么行,他扭着头四处里望,看有没熟人经过。但看了一圈也只看到还没走远的郑娘子,在不远处捂着嘴偷笑。 舒岱宗老脸挂不住了,遇这疯子他着实没招,只得厚着脸皮朝郑娘子喊道:“快让瑞瑞送草纸来,他柯叔叔后门关不住了……” “老匹夫!你等着!” “哈哈哈哈……” 130【子粒银】 李白有诗云: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中国人的传统节日,其间无不蕴含着阴阳、时物盛衰的道理。好比元旦、上巳、端午、七夕、重阳,都是以奇阳立节,偶月则否,这其中便有扶阳抑阴的含义。至于像元夕以灯,花朝以花,中秋以月,全取望日,这其中也有讲究时物之盛的道理。 二十四祭灶之后,宫眷、内臣便要换上有葫芦景补子的宫服和蟒衣,之后也跟民间一样,各家都要蒸点心,储备肉食,以备春节期间一二十日之费。 民间同样为春节忙碌着。 整个京城,唯独一人最为特别,别人忙着过年,他却忙着改造戏园子……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福王爷朱伯煦。 如今的十王府有一半都成了他的王府,只是他却不爱住,偏爱住在广和楼。但广和楼本来就是戏园子,即便要改,又能改出什么花样来? 不,还真变出了花样,北边原本有三层高的大戏台,如今戏台还在,只除了这个,其余全变了样。在拆了无数间房之后,不仅挖了池子,引了东西河沿的活水,还修了不少的园亭楼阁,名称可谓繁多,什么月榭、红房、花拗、药圃、雪溪、冰室、莺坞、虎圈…… 赶着年前修好,福王爷便每日在园子优哉游哉,当别人忙着过年时,他成天却忙着与文人雅士赋诗饮酒看戏。顺便再唱几首自制艳曲,什么《春风十调》、《误归期》、《玉阑干》、《金儿弄丸记》,还都是极其婉丽的曲子。 福王爷常年在京,只是王妃却没他这般好命,同世子两人守在封地,每日依然要操着两头的心。 怎么不操心?王府一年的开销动辄十几万,还都是最基本的。钱从哪来?除了朝廷的禄饷,那就是王府庄田,以及经商。当然还有一些不太引人注目的其他收入,好比差役的征发,而事实上,差役征发也是朝廷财政收入的重要一环。自一条鞭法之后,徭役可以征银代替,同样,小民向宗室提供的差役对其而言,也是一笔可观收入。 虽然总数不高,但对于小民的税收负担来讲,反而充满了可怕的不确定性。所谓正赋虽有,不如杂赋,杂赋虽高,不如徭役。正赋的数额是白纸黑字,上下其手的余地很小,而杂赋和徭役,正额之外,地方和相关人等都有很高的自由裁量权。 只是对于王府来讲,这还算不上主要经济来源,禄饷充其量也只占一小部分,而剩下的才是大头——不过,如今也面临了窘境。 这话又从何说起?自然从朝廷颁下新优免则例说起…… 但要说这优免则例能产生多大动能?目前尚不好说,但是,对人心的影响却是已显现出来。 福王妃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而且颇有男才,如今面对新的政策,她不免也忧心忡忡。所谓形势比人强,一旦这影响形成共识之后,恐怕宗室的日子又要难上一难。 过去宗室的土地可以通过钦赐、奏讨,从皇帝手里获得,除了可自行征收子粒银,还能享有蠲免赋税徭役的特权。有了特权才有纳献,甚至侵夺他人土地来让自己获得更多的土地资源。 这两种获得土地的方式,唯一区别只在:皇帝赐田并非真赐田,而是赐赋不赐田。田并不在王府手里,而在当地官府手里。 年关将至,远在洛阳的福王府一样热闹非凡,每日王府门前车水马龙,王府官如同赶场一样的迎来送往,似乎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法啊,谁叫本家王爷就不在呢。 福王朱伯煦也是有意思,去京城真就是两袖清风的去,不但银子没带,王府官也一个没带,全留在了封地,也只有少数几个近侍跟在身边。他如此之洒脱,王府的担子也就压在了王妃身上。 因为王爷不在,王宫前殿就成了王妃处理王府日常庶务的地方。福王世子有事与王妃商量,来到前殿求见母妃。 内官引着世子进到前殿东暖阁,东暖阁被一分为二,里间是休憩之所,外间则布置成了一间书房。王妃此时正坐书房里,身前的书案上摆着王府账本,她锁着眉头看得十分专注,都没有注意有人到来。 越是过年,事情越多,就仿佛一年的事情都集中在了年前这几天来完成一样。 “儿臣参见母妃。” 王妃听到声音这才抬起头来,见是儿子来了,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世子来了,坐吧。” 命宫人搬来杌子让世子坐下,另有内侍奉上香茗,少时,又端来一盆炭火放在世子脚前,用来取暖。因为王爷常年不在,所以王宫里除了王妃的寝殿烧了地暖,其余的宫殿从去年就没烧,今年还是一样。前殿就是这样,只要王妃不来,平日里连个人影都少见,更别说烧地暖了。 世子瞟了一眼火盆,见是宫里的那种红箩炭,也就没有支声。他的鼻子敏感闻不得烟气,稍微次一点的炭燃烧生出的烟气他都受不了。 其实皇宫也好,王府也好,仅冬天用来取暖之用和膳房之用的柴炭,每年都是好大一笔支出。 像宫里用柴就有片柴、顺柴、杨木柴、马口柴、白炭、坚实白炭、红箩炭。最次的是片柴,用量最大,最好的是红箩炭,专供御用。马口柴是膳房专用,每根长约三四尺,净白无黑点,两端刻有两口,故曰马口柴。其身价本就不凡,供给宫中膳房所用的,更是根根要经过精挑细选。 红箩炭是直径二三寸,长约一尺的炭段,精选硬木烧成,再刮去浮皮、水磨,然后装入荆条筐运至京城,所以称之红箩炭。其成本之高,而宫里还要十不选一,可想而之其价值几何?宫里每年光红箩炭和马口柴都要消耗一千余万斤。 王府同样如此,每年光用在柴炭上的支出,都能重修半座王府。 王妃知道世子有事找她,先屏退左右,然后问道:“世子有事?” 世子想了想,道:“刚才孩儿问过长史,说今年王府的禄饷河南府依然要欠着,还是像去年那样,去年付前年的,今年付去年的,明年才付今年的禄饷。” “哼!”王妃哼了一声,她早料如此。 “子粒银也才付给王府。” 王妃闻言眼神一端,问道:“长史没说什么?” 世子摇摇头。 王妃放下了手中的账本,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了搭脑上,两手还撑着桌案,就像是看累了休息一下,她的眼神全然放空,虽然看着屋内某一处,其实并不对焦。 半晌,王妃带着一丝揶揄的语气说道:“还以为他们不给了呢……” “这河南府是不是有啥问题?”世子亦是带了一些恼意。 “问题?呵呵,”王妃笑了:“母妃刚才就是在看王府的账本。” 世子一愣:“难不成真有问题?” “河南府有啥问题,暂时没看出来,只是觉得账本上记的田数与子粒银……与我想象的有些出入。” “出入?隐瞒了,还是少给了?”世子一听颇感惊讶。 王妃又锁住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账没细算不好说,反正就觉得对不上数。也许是母妃太敏感,或者想多了……而且,我也不太理解河南府拖这么久的目的是什么?” “母妃怀疑本该十月就付给王府的银子,拖到现在才付是有问题?” “这也是想不通的一点……对了,世子,你有没打听别府的,是不是跟我们一样的情况?” “倒是没有听说,不过既然母妃问起,孩儿记下来打听就是。” “还是要给你父王写信说说,看他是什么意见。” 世子一听母妃又提起父亲,脸色冷下许多,这个父王……他并不想表现得自己对父亲多有不满,只是在心里,即便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也是骗不了自己。 “父王就打算一辈子留在京城不回封地了吗?” 王妃看着自己的儿子,她何尝听不出他话里所带的怨气,“唉,孩子啊,你还是不了解你的父王。” 世子微微一笑:“好啊,那就请母妃说说,孩儿的父王到底是怎样一位王爷?” 王妃摇摇头,深感无奈,“孩子,有些话现在与你讲,其实并不合适。只是,你如今也算王府的半个主人……你父王,并不是一个愿被各种典章、要例、禁例限制住的王爷。他心中有他的抱负,只是囿于他的宗室身份,而无法施展,他心中也有怨,也有恨……” 她停顿片刻,继续:“这话本不该在王府里说,你就瞧这王府,它虽然是福王府邸,但除了几个知根知底的老人,其余的,无论文官、武官,还是 131【顺藤摸瓜】 “当初太祖分封诸王,意在藩屏帝室,而王则永为国家藩辅,那时王不仅能设自己的亲王护卫,还能带兵打仗,于封地还拥有节制三司之权。真正削藩肇始于建文朝,太宗举兵靖难,本质就是继承建文的削藩举措。宣庙时,又颁布《王府官箴》,有云:藩王之德,惟忠与孝,惟善与存,惟仁之蹈……” “从太祖分封诸王,到宣宗完成削藩,前后不过百年间。藩王的境遇就从‘藩屏帝室,保国祚永久’,到‘帷忠与孝,惟善与存’。这就等于给我大明宗藩定下了一条你必须去走的路,这条路从出生直至死亡。” “儿子啊,如今再提这些老话其实毫无意义,但要知道,你父王也好,作为世子的你也好,这就是你们天生的命。若要认命,那你就乖乖的走下去,若不想把生命浪费在混吃等死上,那就……想法做些什么,像你父王一样。” 世子没料到母亲会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长篇大论,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难道父王他……”脸皮子跟着一紧。 王妃看他一眼,脸上露出嘲讽意味,她太了解这儿子心里想什么:“莫要妄加猜测,你以为我说的是你心里想的意思?” “那……父王想做什么?”世子放轻了声音问道。 王妃没有马上回答,不禁朝他多看了几眼,眼里的失望愈更明显:“锢之一城,使优游糜禄以老,亦足悲也。你若有心出仕,哪怕当一个小官,你父王也不至于常年不回……” 世子闻道,不但没懂,反而愈加迷惑:“父王常年在外,与儿子出仕有啥关系?” “哈……”王妃简直无语了,这儿子怎的就不开窍?“受恩食禄,锦衣玉食你心里就不觉得有愧?” “为何要有愧?儿子又没……” 王妃在心里仰声长叹,夫君尚有匡国之志,这儿子年纪轻轻却平庸异常,她不禁怀疑起自己从小对他的管教太过放任了? 福世子见母亲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于心不忍,他虽平庸,但并非不忠不孝之人,何况母妃从小伴他一起长大,谨这一份亲情于他,自然是母亲的分量大过他父王。 他一字一句地认真说:“母妃,并非儿子想优游糜禄,但藩禁是朝廷所颁,既然你要剥夺藩王的一切权利,难道就不该以钱财土地来补偿?所以儿子觉得受朝廷食禄是理所当然。” “再说,就算父王再有匡国之志,谁又能明白他这份忠心?陛下明白?还是朝廷大臣能明白?依儿子说不被怀疑都是万幸,一旦这份心思被有心人知晓利用,威胁到的可不止他一个人,还有咱们王府上下百来条人命!这可开不得玩笑……” 王妃渐渐沉默,她不得不承认世子所说全是现实,“唉~”,她轻叹一声。又想,心里总该要怀有一丝希冀不是?希望终有一天,不要再活得像个废物…… 日中时分,殿外天色阴沉,呼号的寒风中,还夹杂着零星雪花,即便人只呆上一会儿,都能从脚冷到心。书房内因为燃着炭火,反倒是让人感觉不出有多冷。 火盆里的红箩炭依然红火,这种炭最大的好处就是经烧,而且燃烧时不会噼啪作响到处溅火星。 王妃一大早就在书房里处理庶务,此时早已头昏脑胀。在屋里呆久了就是这样,仿佛整个人都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头的事,对世子说道:“饿了吗?” 世子回她:“母妃饿了吧,要不儿子陪母妃用膳如何?” ———— 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的袭击了北方大部分地区,包括京畿之地。 仿佛一夜间,北京城就像盖上厚厚一层棉被,此情此景,正好应了某人的那句:北京城一下雪就成了白京。 紫禁城里却非到处白茫茫,白雪压住了屋檐,却衬得红墙绿瓦愈发艳丽。邬阑走在西一长街上,她这是才从乾清宫下了职出来,准备出宫一趟。 西一街地上的青石板被扫得异常干净,她微微抬起头,眼睛就像取景器一样,自动构了一幅图。图像里有红墙绿瓦,有一线天空,其余皆是一片留白。 邬阑身上穿了一件大红貂毛内里的大氅,在一片留白的图画里,仿佛突然就有了焦点。殊不知当她的眼里是一幅画时,其实自己也早进了别人的画里。 在咸和右门折而向西,沿着慈宁宫北墙外的墙根走,路过隆德殿外那两根直插云霄的幡杆,再穿过重重宫门,直至长庚门出再折而向南…… 紫禁城实在太大了,她这一路走来,就像怀里抱着小火炉一样热热和和,直到出了西华门,坐上马车身上都还出了一层细汗。 上了马车,车厢也被围得严严实实,脚下还置了一只小巧的火炉用来取暖,就算窗外的寒风再怎么凛冽刺骨,于车厢内都感觉不出来。 虽然看不见外面,但邬阑知道马车行进时都要路过什么地方,才出西华门向南,两侧分别是御用监和银作司,再往南会经过宝钞司,过了宝钞司就是西长安街。 西长安街紧邻小时雍坊,只是这会她并非回父亲家,而是继续向西上宣武门里大街往南,出宣武门,跨过骡马市横街继续往南,拐进打劫巷,再从东边巷口出再来向南,便到了贾哥胡同。 这里的人太多,在打劫巷就已经挤挤挨挨的了,到了果子巷与打劫巷的交汇处,更是人多。过年的喜庆也只有在民间才是最真实的热闹。 邬阑没法,只得在巷口下了轿,打算穿过人群走到报社所在的小四合院。 好容易挨到门口,一脸焦急的席婶子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好不容易看见邬阑,她急忙上去招呼:“可算来了,再不来都要到巷口寻你了。” “哎呀,马车进不来,要不然早到了,”邬阑一脚跨进院子,总算脱离了蜂攢蚁集的人群。 还没等邬阑问到,席婶子就先开口说:“你舒叔和柯先生还没回来,不过他们交代过,让你一定等着他们,说有重要事。” 邬阑大感惊奇,“先在宫里时小火就说报社找我有急事,到底有啥事?” “婶子也不清楚啊,他只说等你来拿主意。”席婶回道。 邬阑只得不问,径直穿过院子完后院的编辑房走去。后院两厢是印刷房和排版装帧房,依然有不少小工在忙碌,明天将出今年最后一期报刊,然后便要暂时停刊,待来年正月初八再出新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