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妖冷后》 第一章 晴天霹雳 乌云重重,只一眨眼功夫,便掩盖住了原本还明晃得耀眼的烈日。如墨的天空,好像女人的头发披落,透不出一丝光亮,整个世界充满着诡异。树叶焦躁不安地在风中摇摆,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喵”,八月忍不住第三十三次舔了舔她干裂的三瓣嘴唇。她不曾想见,自己好歹也是从国外供奉过来的波斯品种猫,怎么竟落入这蛮荒的丛林。就在一天前,她还睡在主人的香车里,被抱拥在妇人柔软洁白的臂膀里,怎么好好的,就突然被妇人扔出了窗棂…… “唉!太残忍了,女人真是变化无常!” 八月在感慨这句话时候,差点忘了自己的属性,其实她是只母猫。 只听“哗啦”一声,天空蓦地撕出道黑口。八月扎猛子一抬头,细软的小尾巴往屁股里一夹。她大睁圆眼,显然被刚刚的惊雷声吓了一跳。但不一会儿,天上就掉下白亮亮的银条儿,这些银亮亮的东西扯天扯地的垂落,哗哗作响。 “是水!”八月心中大喜,顾不得身上上的粘稠湿漉,赶紧伸出舌头,一仰脖子,吧唧吧唧享受起雨水的浇灌。 “轰隆隆――”巨雷不断,这声音似乎是在追着八月的方向而来,越来越近。.info[]“糟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八月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道泛紫光的闪电已经扫地。她只觉跟前一黑,四脚朝天,晕了过去。 “嗯,绵绵的,麻麻的。我死了吗?难道这就是触电身亡的感觉么,还不错……死了倒也好。可是?我现在为什么还感到悲伤,呜呜……”八月的眼角溢出珍珠般的泪花,簌簌而下。 “呵呵,现在知道怕了?”一阵湿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弄得她鼻子痒痒的,直想打喷嚏。倏然睁开眼,一张被放大了的陌生男子的脸孔摆在面前: “喵?我没死吗?”此时的八月正躺在一张雕花檀木生漆大床上,晶莹剔透的八宝琉璃灯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床尾的小熏炉里,正静静吐出一缕缕薄荷清香。 八月慢慢张开沉重的眼皮,见到陌生男子,警惕地尖叫:“喂!你是谁?干嘛爬我床上?” “哦?你的床?”男子皱了皱眉,复又用玩味的眼神打量起八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又是讨厌的人类!八月腮帮子鼓鼓,气得快炸毛。 八月也学着男子的样子,正儿八经打量起这位陌生男子:素白如月的绸衣被用玉带束在腰间,外罩湖烟色鲛绡长衫,金镶玉珐琅掐丝簪不羁地斜插在发髻。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微微飘拂,衬着悬在半空中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 再看面容,天哪,这是一张比女人还要精致的脸孔。性感的薄唇微抿,弯弯的眼睫,棱角分明的五官,如流星般美丽的桃花眼里却透着威严寒光,使人凛然而栗。不得不承认,不管是放到遥远的波斯家乡,还是在中国,他都算得上要受万人追捧的一品美男。 半响,男子幽幽吐出一句:“乳臭未干的小猫,竟也妄想修仙?” “喂!没有,人家才没有想成仙!”八月本能地想舔舔爪子,却又不敢妄动,还是生平第一次触及这样严厉的目光,内心一阵的躁乱。 “真是可笑不自量,你可知毫无修行根基的凡物,若被天雷击中,要入阴曹地府的。”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没想修什么仙!”八月不满地嘟囔着小嘴,以示反抗。 “那你为何长伫雨中,不是妄想被天雷击中,羽化登仙,又是什么?”男子咄咄逼问。 “我干嘛?呵呵……我问你……你有尝试过一天一夜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的感觉吗?你又知道被家人抛弃的感受吗?你又有体会过当感受死亡时的孤独无助感吗?”见男子不回答,莫名有些心虚,她默默垂下了眼睑,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微弱声音说:“其实,我只是口渴……” “口渴就去寻水好了。”男子眯起狭长的桃花眼,波澜不惊地说。 …… 一阵长久的沉默。 “凡猫,算你走运。对了,差点忘了警告你,最好不要有任何贪念。”男子冷冰冰地甩下这句话,不再看八月一眼,大步离去。 “好奇怪的人,可惜了生得一副好皮囊……”八月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试图撩开床头的翠晶纱帘。只见软纱微动,竟抢先一步被他人掀起了。帘外是一番金碧辉煌的世界。床的两边,分别各站一排气质优雅的女子。 她们仙袂飘飘,环带飞扬。一名瓜子脸蛋的少女冲她温柔一笑,俯身请安道:“呀,姑娘可醒了。奴婢名唤常夏。仙主走前特意嘱咐,让奴婢们伺候姑娘更衣。”说着接过身边另一名女子的衣盘。 “扑哧,更衣?”她很好奇,这些人居然都能听得懂她这只猫说话。但衣服,着实是猫不需要的,这些人可真笨。没想到刚刚那男子冰冷的砖块脸,居然傻愣愣派人为自己筹备衣裳,八月忍不俊偷偷想笑。虽不忍拂了常夏的好意,但还是得挑明。 想到这,八月十分艰涩地朝女子摆手,红脸道:“漂亮姐姐,我不太懂你们人类的闺名,从小爹娘就只唤我的乳名,以后喊我八月就好。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从来不穿什么衣服之类的啊。” 常夏听到这话,手中动作明显一愣,半响,却又心怀怜悯地瞅了瞅八月,暗暗寻思:“这姑娘,瞧着妙生生堪比水中仙,莫非是被雷给震傻了?仙主竟从凡间带了位如此怪异的女子上来。” “等等――我刚刚的动作是在摆手……手……我怎么会有手?”八月猛然哆嗦,问常夏索了铜镜便要瞧。 第二章 扫地出门 这一瞧,不得了。镜中居然映出一位袒露香肩的绝美容颜。正是: 姣花照月面。 含露生秋翦。 纤纤移兰指。 气定吐如兰。 八月大声惊呼,一把夺过衣盘,连同盘子塞进了被子。撒花被里翻腾起一个娇小的身躯。 足足费了一个时辰,八月才穿戴整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被刚刚那冰块男变的?咦,难道他是神仙吗?”八月疑惑地问。 常夏正十分熟稔地梳拢着八月蓬松的一头的云鬓,一边拿着木梳一边道:“姑娘这下可猜对了,这里正是天上界。仙主下凡巡界,正巧发现姑娘在大雨中昏了过去,便救下姑娘一命。” 原来自己没被劈死啊!“那你们仙主叫什么名字?以后喊起来也方便,不用总是喂喂喂的”八月好奇地追问,惹得周围一片白眼。 “呀,仙主名号可不能随便乱喊。”常夏赶忙掩住八月口,见周围人都是熟悉的姐妹,这才继续道:“告诉妹妹也无妨。我们仙界共有九层,从下至上是一到九。仙主法号容蘅,法力通天,有九重修为,现位居第七重天之正主。不过就是上头第九重世界的云霄娘娘也要敬畏他三分。” “那有九重修为,为什么却呆第七重天呢?” “嘻嘻,那是因为咱们仙主不想被上层的仙界琐事干扰,自甘位居第七重天,一直未曾升迁。如今这样,一来不失了身份,二来也乐得清闲。”常夏一边耐心解释着,一边替她插上刚置购来的银簪。 “嘻,八月姑娘可真是好看!” 八月脸蛋微红,吐了吐粉红色小舌头,在心里盘算起她的小九九:“想不到这个冰块脸如此厉害!嘿嘿!我要拜他为师。”抱大腿,正是猫儿的天性之一。 就这样,八月与婢女开展起愉快的对话。原来那常夏本是凡家女子,一朝被夫君抛弃,看破红尘,便入住道观修行。这常夏姑娘也是颇具慧根的,某日忽然成了仙。开始时只在一重天做事,后得上仙指点,才一步一步晋升到如今第七重天位置。 “常夏姐姐,那个容蘅……哦,就是你们的仙主,是个怎样的人?” “我们仙主啊……”常夏还未及回答,便听见一女子的厉声叱责传来:“放肆!容蘅哥哥也是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能随意议论得的?” “遭了,碧瑶仙子回来了。”房间里顿时变得噤若寒蝉。 正话语间,只见那名被人唤作“碧瑶仙子”的婉媚女人怒气冲冲,快步走到八月床前,只拉住八月手腕,便把她往床下扯。但见这名少女头戴灵雀步摇,明眸皓齿,出落得楚楚动人,一身五彩霓裳更是把她的身材凸现得玲珑有致。 八月正欣赏着女子的美貌,冷不防竟被扯下了床:“咕咚”脑门狠狠被撞到墙根。 “你就是容蘅哥哥带回来的小贱人?”碧瑶仙子咬牙切齿地看着八月“呵呵,也就是脸蛋长得好看了点,我今天就把你这张小脸蛋划碎,要你再蛊惑哥哥!”说着,趁势拔下八月头上刚插戴整齐的嵌银发簪。瞬间,青丝散落,遮盖住了八月小鹿一样受伤的双眼。她惊惶地望着眼前女子,本能地举起双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 意外的,手指似乎被外力拉扯住一般不能动弹,紧接着指尖迅速滑过什么地方。当八月懵懂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天哪,自己的手指竟然在碧瑶仙子绝美的脸庞上留下四道血淋淋的指印。 “怎么会……我的手指明明挡的是自己的脸……”惊讶中的八月刚想开口道歉,却被一股冰凉的力量狠狠握住手腕。 “蠢物,够了!”容蘅仙人一把钳制住八月的手腕。 “呜呜,八月妹妹也是不小心才碰伤我,你可千万别怪她。”碧瑶说着,用手小心地捂住失色的娇容,眼里早已经噙满了泪珠。 “你竟然诬陷我!”八月暴跳如雷,恨恨地死盯住女子美丽得有些歪曲的脸,顾不得脑袋上的肿痛。 容蘅不露声色地观察着两个人的表情,忽而一眼瞥见了地上的银簪,那正是他今日刚刚吩咐婢女为这只凡猫备置下来的发簪。本想收留这只野猫为婢,没想到她竟然对府上来的客人动手,真是野性难改。 暖暖的气流再次逼近八月,柔软如瀑的细发被人挑起,八月的心惶恐地跳着,像犯了错事的孩子。“不是故意,很好,真是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啊。我问你,这个是什么?”容蘅说着拾起地上发簪,拿在手里,捏碎。 “容蘅哥哥,呜呜。刚刚碧瑶刚进府,就被这疯丫头拔簪刺去。碧瑶想着是哪仙妹妹跟我逗闹呢?也没施仙术抵挡。谁想到她居然伸出指甲去抓我的脸!要不然看在容蘅哥哥份上,我早就……呜呜……好痛……” 八月闻见了股血腥味,她惊诧地望着碧瑶,刚刚抓破的地方渗出了艳红如桃花的鲜血。 原来人类都是这样的勾心斗角,仙人也没有例外。 “府上畜生无礼,碧瑶妹妹海涵。妹妹脸有伤,需再抹点伤药,我即刻救命下人贵府上送去。”容蘅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方帕递给碧瑶。 “那就有劳哥哥费心了。”碧瑶羞涩地低头,有点心花怒放,容蘅这冷面人可从未喊过自己妹妹。“呜呜,容蘅哥哥,你怎么把这等刁蛮丫头带到仙界,碧瑶刚刚好怕。”碧瑶捂住脸,莹莹粉泪掉落在容蘅的手间,惹人爱怜,嘴角却勾抹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八月捏紧被握得通红的手腕,一丝厌恶感袭上心头。虽然她在凡间为猫的时候,也没少被主人误解,但主人毕竟是宠着她的。 自从知晓是被容蘅救下的那一刻起,她在心里便已把他铭记在心,奉为恩人。甚至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她便暗暗立誓要报答他今世的恩情,甚至都想好了,该如何去讨好他,逗他开心。可是为何,事情转变得这样快?他终究还是不相信她的…… 待容蘅态度认真地察看完碧瑶的伤势,紧紧皱起眉头:“野猫,你叫八月是吧?都说猫性贪婪,我既给了你倾世容颜,你为何还不知满足?你走吧!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章 意外复宠 八月似乎早就料到要遭此一劫,闯祸被赶走对她而言乃是家常便饭。她不敢看容蘅的脸,只噙着泪眼,吸了吸娇鼻,耷拉着满头凌乱的秀发便往外冲。 依照她以往的个性,早就夹起尾巴跳墙离开,然后回眸狡黠一笑。但她现在做了人,还没学会走路,只能一瘸一拐颤巍着身子挪出房门。 一只脚刚踏出戒卫森严的仙府,八月顿时感受到身轻如燕。整个七重天界,笼罩着梦幻的气息。淡淡的烟雾不知从何处飘来,袅绕在一池碧水之上。金光反射与碧波之上,几尾锦鲤划开水面,金色的光芒碎裂后又归于平静。天籁若有若无,金庭玉柱,屋檐在浓郁的绿色中显现,金丝雀在屋檐下宛转歌唱。这一切,好似朦胧中的梦境,又那般真实。 “唉……”八月长叹口气。以前光顾着逮雀子,拿长长的胡须儿扎得它们叽叽乱叫,看它们扑棱着翅膀向自己求饶,现在该羡慕这些鸟儿的轻灵自在了。还是做动物好,想飞就能飞,想跑就能跑,哪里像人类般虚伪。 “喵,我现在这样,算是被扫地出门了吗?”在人间的时候虽然顽皮淘气也被主人驱赶过,但哪次不是在自己主动离家出走,又被那些个小婢女、小书童们千求万求,才腆着滚圆的肚子钻回来。 她虽在世为猫,但从未丧失过做猫的尊严。一般人都要喊她一声“小宝贝”、“猫大爷”(虽然她是母的),又哪里会像今天这样,被人叫嚣成“野猫”? 念及此:“一抹苦涩的滋味慢慢袭上心头,人世繁华一遭,终究似临水照月般化为泡影。又命运发生一百八十度大翻转,忽然被冰块脸带到这个陌生世界。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以后的方向,又该往哪里走?这样一想,又是愁肠百结。.info[] 蓦地一阵清风吹起,水面泛起丝丝涟漪。八月芙蓉色罗襦的金线镶边衣袂也迎着清风闪烁着奇异光辉,复又一圈又一圈,回荡进云蒸霞蔚的水面。池中洒落的细碎而又玲珑的桂花花瓣吸引起八月的注意,她仿佛闻到一股股浓烈的桂花香味沁人心脾。甜丝丝的味道夹杂在风中,令人霎是欢欣愉悦。 八月美眸睁得晶亮,一擦眼角,转瞬破涕为笑,噫,真是奇妙,原来天上也有四季更替。 提起裙尖,漫步在铺满白玉石的宽敞大道。“没错,就是顺着桂花香味流淌的方向。”八月想着桂花糕的香味,快要流出口水。 也不知跑了多久,黄昏褪去了它最后的橙色,天上弯弯的月牙儿升起。明月的清辉渐渐蔓延。柔和的月光如蝉翼般披洒在八月线条柔美的颈部,配合着旖旎的粉色纱衣,整个人如同蝴蝶般跃跃欲飞。 “快了、快了……”就快看到桂花树的尽头,八月乐呵了。那里定然有一棵最大的桂树在等待着自己,上面结满了许多金灿灿的桂花,一摇树枝,那些个小碎花儿便像铃铛一样的坠落,花雨满天。再张张小嘴,一口一口接满了一茬茬桂花吃,足够留作一天的口粮呢。 八月打小就有个爱吃零食的坏习惯,肥肥的犯死样的老鼠是她从来碰都不碰的,鱼的味道太腥,麻雀的香味也过于肥腻,都是她所不屑的。但对于桂花,八月尤其的钟爱。就连她的出生,也恰巧也是在金桂飘香的季节。 然而,待追到路的尽头,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却令八月大为失望。 只见一棵桂树生长在坚硬的岩石边,岩石的另一边是万丈深渊,桂树的样子看上去与常树无异。 “不管怎样,它也是我一天的劳动胜利果实。”八月想都没多想,抱起大树“蹭蹭蹭”就往上爬。好在爬树的本领并没有丧失,平衡性还是那样的好。八月舔了一口树枝上的桂花,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真香。 伴随着“啪啦”一声脆响,她大惊失色:“不好,是树干折断的声音,得赶紧跳下去。”不知怎的,岩石竟然松动了,整棵树正往悬崖的方向倾倒。抱住树干的纤纤玉手不禁捏了把冷汗,还未来得及往下跳,树干连带着树冠啪啪一齐折断。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笛曲款款,冷扇徘徊,一双大手腾地从水袖中伸出,稳稳接住八月急速坠落的身体。 桃花般澄净的凤眼对上了秋瓷般绚烂的美目。 云一样的气息,令人身心沉醉,舒缓。 这感觉是…… “容蘅!”八月没有猜错,救她的人正是容蘅。 容蘅旋即脚尖点地,不着痕迹。宛若蜻蜓点水,浮舟轻驾,不去踏伤一瓣心香。 若不是在附近吹笛,容蘅也不会发现有人要投崖自尽。这里是七重天尽头,此崖名唤思过崖,崖底是通往黑暗无边的炼狱黄泉所在。仙界人若投了这思过崖,等于承认犯下大过,是需要堕落黄泉反省的。 容蘅正纳闷,忏悔者会是谁,究竟犯了怎样的罪过,没想到竟是这不通人性的野猫。 “野猫会特意找来这里,反省过错,这……难道是自己的错觉?既然她又想死,就让她死好了。”一抹讥讽笑意掠过嘴角。 “等等,野猫的性命是我捡来的,要死也该死在我手里。”容蘅的脑海中忽又闪出这样一个念头,不由地眯起狭长危险的丹凤眼,他只迅速瞄准八月从树上跳落的时机,手中寒光一聚,熟练的施展仙术飞身向前,轻轻一撂水袖,便接住了八月。 可怜的八月还未从刚才坠崖的眩晕感中缓过神,苍白的脸蛋难以置信地凝望着容蘅,眼底浮起一片白雾。她的那句“谢谢你,救了我”刚挂在嘴边,就听到耳边擦过容蘅那没有温度的声音:“小小凡猫,自寻死路。离开本座,你就没法活了吗?” 八月跳了跳脚,差点气结:“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容蘅颀长如雪的身影在月色中延长,那如谪仙般英俊脸庞依旧平静如初,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别过身去,不再理会八月的纠缠,有些厌烦地甩开八月的手,便欲临空飞走。 那个人,永远都表现得那般云淡风清。他人的悲凉冷暖,他一概漠不关心。呵。 此时的容蘅不紧不慢收起绘兰的折扇,嘴边幽幽挂起性感的一缕笑。他对八月此刻的表现很满意。这时,容蘅才重新转过身。 八月的脖子猛然收紧,她感到,被用折扇抵住了下颔,吓得不觉后退两步。 “依我看,这相貌,根本与你气质不符,还是换张好。”容蘅说着,一手的食指玩味的挑弄起八月肩头的青丝。 “喵了个咪,敢碰姑奶奶!”八月心想,脸上却毕恭毕敬作惶恐状:“容师父,不要啊。八月很喜欢这副身体。是你把我变这样的吗?” “不然呢?”容蘅瞅了一眼八月,接着说:“不过,这也正是你下一世将要变成的样子,我也只不过提前取来,借你一用。” “哇,我下辈子居然是人类,还好美哦!”八月心底乐翻了花。 正欣喜着,冷不丁容蘅冒出句:“岁月枯荣,形体再美,也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具!” “这是什么怪话……”八月翻了翻眼睛,黑白珠子轱辘一转,对呀,这时就应该趁热打铁,赶紧拜他为师。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学着人类拜师的样子,抱拳在胸口道:“容师父法力高超,请收八月为徒!”说完,顺势往地上一拜。 看得出今晚的容蘅心情很不错,对八月的称呼方式不置可否。他十分从容地收了折扇,重新系回腰间,复又用气定神闲的语气说:“正好,我正缺个徒弟。不过,也要看你有没有做我徒弟的资历。” “那怎样才算有资历?”八月眨巴起双眼,果然落入了圈套。 “首先必须有诚心。小凡猫,你看,桂花就要落了。你若敢保证,一季都不犯错,每天收拾、打扫院落,直到我满意为止的话,或许可以考虑你。” “果然是只老狐狸!老奸巨猾!”八月小声犯起嘀咕。 不料,被容蘅一把扯过衣领,狠狠掐住了手腕,小手被握得生疼。 “你刚才说什么?”容蘅警惕地盯住八月娴静的面庞。他顷刻便释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在这天界里倒也不足为奇。只淡言道:“你既能这么快就能从本座的婢女口中,探听出我的身份,小凡猫还真是不简单。” “啊、哈?”面对这突然其然的表扬,八月有点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嘻,难道这冰块男,真的是千年老狐狸变的呀!” 第四章 幸福生活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俗话又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有了好的主子,就不用成天担心被外人欺负,这是普遍适用的真理。自从被容蘅收留后,八月变乖了许多。 “八月,你也懂得欣赏书法?”容蘅落下最后一笔朱砂款,饶有兴味地望着八月。 “嘻嘻,回禀师父,我不仅会欣赏书法,还会写字呢?你看……”八月不气不恼,笑盈盈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要知道,前世的她可是波斯人进奉给宫廷的御贡猫,后来皇上将她赏赐给一位宠妃,什么样的大排场她没见识过。 “嗯,你表现得很好,这样为师就可以把今后的抄录工作全交由你做了。” “……” 容蘅正眯起桃花眼悠闲地伫立书案前,他正在绘一幅丹青。八月忍不住托起粉腮,仔细观察着容蘅的一举一动。原来,他绘的是一幅春山晚晴图。一座八角凉亭居于画的轴心处,在亭子周围环绕着形状新奇的假山石,开遍了娇艳欲滴的红杜鹃。长亭外,仿佛可以看见浩荡的江流奔流不息,映着晨曦的朦胧的橘光,卷起层层雪浪。 今天的容蘅并不像平时那样插着发簪,素净整齐。他只用一根简易的白色缎带将俊逸秀发随意挽起,碧绿的翠烟纱衣袖在大卷上挥毫舞墨,时而又变成细笔点染。容蘅只全神贯注于画卷,神色也变得温润宁静,宛若凝玉。因为伫立良久,他的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并没有注意到八月的目光。 八月看得有些入了神,猫咪前身的她,对书画琴棋都有股强烈的热爱劲头,只是苦于一直没机会学,只能蹲在石凳上默默凝视着主人吟诗作画。 “云起坐看船行处!”容蘅画到妙处,不禁悠然吟出诗句。 “指引为谁下潇湘。”八月不经大脑思考,便接了下半句。她也弄不懂自己,是何时学会作诗的。 容蘅剑锋般的眉峰一挑,打量着八月,幽幽说:“若锋芒太露,总是不好的。”一边说着,手中已落好了款。接过八月的玉瓷杯,呷了口热气蒸腾的青梗峰云雾茶。 “八月,本座的书房,会不会有点太乱了?” “喵?师父,我来收拾!” “八月,磨墨!” “喵?遵命!” “八月,为师要沐浴了,你看?” “嗯哈,师父,我这就离开。” “那添水的事情该交由谁做呢?”容蘅嘴角勾出邪魅的笑。 “喵?师父,我这就给您倒水。师父您看,满满一桶水来啦!”八月气喘呼呼地拎过木桶。 容蘅试了试水的温度,刚触碰到指尖,就皱起俊逸的眉:“太热!” “好,我再添点冷水。”八月说着,又端了个觳瓜瓢跑了过来。“师父,您看看水温,是不是可以啦?” “太凉!” …… 日子就这样飞快的流逝,不得不感叹一句,光阴似箭。这几日,容蘅闭关修炼去了,饱受摧残压抑的八月终于解放,乐得清静自在。 已经日上三竿,八月正蒙头睡得香甜。蓦地被一阵“笃笃笃”的敲门声弄醒。“唉”还是好困哪,她坐在床上,揉了揉惺忪的双眼:“谁呀?” “月妹妹,是我。”女子温柔的声音传来。 八月听到来者的声音,一屁股坐起,除了常夏,在这里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闲人会来主动关心问候她。也来不及整理好衣衫,光着脚丫子就去开门。 来者正是常夏。常夏见八月匀白的脸蛋,一双星瞳流转。衣裳和云鬓却凌乱不堪,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甚是娇憨可爱,不紧掩面偷笑。这丫头,素来是不羁惯了的。若换成是男子,倒也生得风流倜傥,只可惜她已经长成个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性情却还如女童般天真娇憨。若将来难免被人欺负了去……这样想着,常夏的眼圈不由一红。 “常夏姐姐,你怎么哭了?莫不是八月又犯了什么错连累到姐姐?”八月见不得人落泪,急了。 常夏摇摇头,搁下手中茶盘,赶忙揩了揩眼角,破涕为笑道:“罢罢罢,我只是刚刚被小虫儿迷了眼,瞧你多想的。”也不等八月回过神,随手执过床跟沿被撂下的美人秋扇,便往八月额前拍去,一边笑说道:“死丫头,叫你又睡到日上三竿”。 “哎呦,可别打了,疼!”八月摸摸额头,眨巴着眼,笑嘻嘻望着常夏。拉住她葱白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姐姐,多亏有你时常帮衬着我,要不然,我早就累一命呜呼,要命丧黄泉了。” “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常夏朝八月瞪瞪眼,道:“先起来,穿衣裳。”待八月换好了衣服,常夏便温柔地招呼八月过来,二人坐定。常夏左手端起妆台前的锦奁,右手接过篦子,替她认真地梳理起鬟鬓。 铜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典雅的鹅蛋脸。弯弯的柳叶眉,柔美的线条轮廓,一对秋水般澄澈的眼睛又像是在诉说着衷情。八月从橱柜中挑选出一件平日不常穿的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再披上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 常夏又替她梳了个双鬟望仙髻,看她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眸含秋水清波流盼,头上斜插凤尾湖蓝蝴蝶钗。顾盼之间沉鱼落雁,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大有凌波仙子的飘摇雅致。 打打闹闹,梳理完毕,常夏方才想起正事,说道:“差点忘了,今天是仙主出关的日子。仙主尚在后山的凉亭里调理气息,刚刚吩咐着,要你去把这碟五仁枣糕和这碗酒酿桂花元宵端给他。” 八月正喜滋滋地把昨晚从厨房拿来的一粒粒紫葡萄往嘴里塞,听见常夏这话,便又探身去瞅不远处桌上的茶盘。只见几片五仁枣糕正盛放在白瓷镶蓝底的小碟里,又见有只玉色的碗,盛满了桂花酒酿,馋得八月直流口水。 “月妹妹,可不能偷吃哦!要不然你就拜不成师父啦!”常夏的话仙咒一样,萦绕耳边。 “这就是伺候仙人所有要做的事吗?跟人间打杂的下人也没什么两样嘛。只是搞不懂了,既然有法力,明明是自己动根手指头可以办到的事情,却还要别人来做。以前总觉得仙人是有修行、有涵养的嘛……”此时,正走在路上的八月心里想着,撇撇小嘴。 她端着盘子走在鹅卵石铺成的通幽小径,路虽不长,八月的脚却被磨得生痛,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茶盘,不敢喘气。 小径两旁,是一竿又一竿修长碧绿的凤尾竹,它们高耸入云,遮蔽住头顶湛蓝高爽的天空。 五彩缤纷的雏菊依偎着竹林绽放,露珠在花瓣间滚动。 好不容易攀爬着上了亭子,桂花酒酿的香味早已酥麻了她的胃。“嘻嘻,趁着师父没发现,五仁糕我替他吃两块,酒酿元宵嘛,就喝一口好了。”八月心想着,手不知不觉伸向盘子。就在八月快要得逞的之时,湖烟蓝的俊朗身影一闪而现,一双大手稳健地夺过八月刚端起的玉碗,移至跟前,一饮而下,桂花的香味弥散在男子唇红皓齿间。 “啊!师父……”来者不是别介,正是容蘅。紫葡萄般深邃的瞳孔迅速放大,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师父是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跟前的,羞赧地低头,满脸绯红。 容蘅也不与她多纠缠,只幽幽道:“八月,去取雪融秋露茶,待会有客人要来。记住,这可是位很重要的客人,最好不要偷懒。”说完,不禁又用不怀好意地余光瞟了瞟正手忙脚乱的八月,不想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 “遵命!”见师父没有责罚自己,八月甚感庆幸地长吐口气,冲容蘅甜甜一笑。背过身去,只见她很快便从怀中变法术般掏出一沓崭新的账本。这是她先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溜须又是拍马才从管事大人那里讨来本记事笺录,再连夜整理抄录好的。 容蘅暗暗惊讶于这些天八月身上的变化,再看她皓腕,还沾着墨痕,竟未洗净。不得不承认,野猫的野性收敛了许多,颇有几分女子婉仪动人的样子。不过,即使她做野猫的时候,倒也是有几分欣赏乐趣的。 “制作雪融秋露茶需要的材料是:红梅瓣、紫芍、天山雪莲、薄荷、夏枯草、枸杞、肉桂、冰片……”八月口中不停念叨,生怕遗漏。她没有发现,此时,一道温柔如玉的目光款款落在她的削肩。 若岁月安稳,相望相老,便可静好。 第五章 命运反转 恍然之间,目光收回,一切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未曾发生过。(..info) 容蘅眸深似夜,藏匿着不安的情绪。他倏然开口问:“小凡猫,你是不是很羡慕神仙的生活,也想做一回神仙?” “喵?”八月咽咽口水。自从来到这个异端世界,还敢说不想当神仙,那便是种虚伪。“嗯,师父,我想当神仙!有师父的保护,八月就可以长命百岁!”八月绣口小心翼翼地吐出这几个字。 “好,既然如此,为师现在决定,收你为徒。”容蘅忽然开口说道。 “不是说要一个季度的考验吗?”八月面对容蘅突如其来的决定,有些措手不及,一时间竟难以置信。她抬头仰望容蘅冷峻的面孔,兀地挺直起腰杆。 今日的师父,举手投足之间有些沉滞,说不出的奇怪。 但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向后知后觉的八月暂时还管不到这许多,她乐得屁颠屁颠的,一路上扭摆着她的杨柳腰肢回到仙府。 进了储物仓,只见八月挽起衣袖,发鬓微斜,又是翻瓦罐,又去开铁箱,瞎倒腾了好阵子,忙到一头黑。最终,经婢女常夏的一番指引,才找齐了材料,唯独缺天山雪莲和冰片这两味材料。 “师父……”八月在衣襟上搓了搓黑炭一样的小手。 “嗯?有什么问题吗?”容蘅一天都心不在焉、若有所思的样子,只敷衍性回答着八月。[..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个……雪莲和冰片……我没能找到……”八月小心翼翼地回答。说实话,她是有些畏惧这个变幻莫测的冰块男的,生怕哪天又被扫地出门。仙界的食物不比凡间那么好找,饿得前腔贴后背的滋味,八月并不是没尝过。 “嗯?若是找不见的话,便是没有。”容蘅漠然道。 “什么?”八月胸头大怒,忽然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 一道富有雌性的声音凑近耳旁:“这样吧!你即刻启程,去八重天的绝尘山上采摘仙莲。怎么,这点小事,还用我教?” 可是?不是说……客人就快来了吗?“算了,好猫不跟狐狸斗,好汉不吃眼前亏。”八月凝凝神,反怒为笑。上山便上山,没准还能逮黄雀子、青鸟儿玩玩。这样想着,飞也似地跑出来门。 背后,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久久凝望。 八月出了府门,还未走得了几步,一把冰凉的匕首便架了脖颈。 “啊!”八月惊呼,目光正对上一位艳丽的女子,触及女子的目光,八月便直泛哆嗦,不由得在内心哭喊:“是碧瑶!这回算是死定了。” “哟,好妹妹,看到我,便腿都走不动路了?妹妹莫怕,姐姐我这次并无恶意,只是想请妹妹到我的仙宫一叙。” “天哪,哪有人邀请人做客,刀架到脖子上的。”八月心里暗暗叫苦,但眼下之际,也只能随她一去。“横竖是死,还是再多活点时间吧。”她的眼神无限悲哀。 碧瑶手中一挥匕首,匕首竟然像活过来似的,化作一只五彩凤凰,盘旋在头顶上空飞翔。 “上来吧。”碧瑶淡然道。一路腾云驾雾,半顷,便在一座巨大的仙宫前降落。 这座仙宫建筑坐落在仙山之上,若向下俯瞰,便可望见清澈环翠的仙人湖。仙宫的形状像极了宝塔,被簇拥在一群芜殿之中。芜殿四角都高高朝上翘起,东南西北四方各挂上宝石镶嵌的七彩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象牙白石的拱门,清一色金砖铺成的云梯扶摇直上。待上至山顶,只见一条硕大的玉龙缠绕在宫门口。抬头仰望,宫殿门口挂着道牌匾,上书“凤鸾宫”三个烫金大字。 还顾不得欣赏完全景,便被碧瑶身边的仙婢引领进一处用玳瑁装饰而成的华丽厢房。硕大扇贝形状的软榻,榻前一颗夜明珠形状的熏香炉,金黄海星装饰的宫灯高高悬挂在室顶。 “月儿妹妹,你看,这是什么?”碧瑶笑盈盈地说着,取来一尊黄金龙纹镜,古香古色。与普通铜镜不同的,镜面是阖上的,并照不出个究竟。 但见碧瑶口中念动咒语,铜镜有了反应,镜面剧烈地震颤,镜身豁然打开,红光万丈。 镜中,照出一大户人家的日常生活场景。红灯高照,夜色朦胧,一名清丽佳人正在急匆匆行走在池畔的小路,寒风凛冽,九曲回廊。蓦地,一道黑影闪现,一掌将丽人推进了水塘。丽人奋力挣扎着,嘶喊着,但没有人听见。 待看清那佳人的脸孔时,八月的瞳孔迅速放大,疼痛感钻进心尖。 镜中女子,居然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精致脸孔! 不多时,池面咕咚咚泛起了白色的泡沫,细白的雪花无声地坠落,孤零零的几竿芦苇扬起花穗荡漾在血腥味的风中。夜色静谧得诡异,只有寒鸦在北风中悲鸣。 “呜呜,好真实的感觉……”八月倚着墙根,颓然倒地,方寸大乱。 碧瑶水葱似的兰花指依偎着脸颊,她盯着八月的眼,布满了**裸的血丝及恨意,竟也放声大笑,红润娇媚的脸蛋变得扭曲。 “哟,这可不就是妹妹!死得还真冤呐!”碧瑶诡异地笑,接着说:“你可知道,你本就不属于仙界。按照命数,你那日就该被雷劈死,去冥界被重新发配转生的。要不是这个女子不小心投错胎,怎么会阴错阳差,转世到你这扫把星的命格上去?” 碧瑶笑岔了肠子,直笑得快直不起腰,接着道:“好生生一个姑娘的,如今,竟被活活给害死,可能她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替死鬼吧!妹妹,你说好笑不好笑,哈哈哈哈……” “这不可能,怎么会!”尖锐地叫声刺痛了耳膜。 这时候,古镜一闪,又出现另一幅场景。这次,是一户普通的农户家庭。一对中年夫妻,举案齐眉。妻子做好了茶饭,送到饷田。正在种田的男子放下了锄头,替刚送饭来的妻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此时,老妻子忽然流出眼泪:“若我们能有个一儿半女的,替我们织布做饭,生活也不会如此艰难。都是我的肚子不争气……”丈夫一听,赶紧安慰妻子,道:“没事的,能有娘子在,便是天大的幸福。” “你看,这才是刚刚那个姑娘命中注定的亲爹娘。若不因你,她恐怕能在人世间长命百岁吧?” 八月听了,只感受到一片天昏地暗,胃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喉咙竟涌上一股腥甜,她愤怒的眼里就快要挤出血来。她斩钉截铁地问:“你既然把我请来,肯定不简单是为了我来看这个。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现在去下凡转世,延续那个女子的生命,或许还来得及……”碧瑶若有所思地说完,迅速斜睨她一眼,又接着说道:“出了我宫殿门,往南走,便是思过崖。跳下去,到了黄泉,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轰隆隆,天上竟然也开始打雷下雨,此时已接近初冬。 这一天,七重仙界,百年奇遇。 一抹绿色的身影奔跑在雨中。八月顽强地睁大了眼,仰起头望着天,任凭瓢泼大雨灌溉进衣领,努力不让泪水蔓延。还不是哭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好,要转世重生,替那位人类女孩重活一生! 都说猫咪是长不大的小孩,猫的智商只有三岁。 竟然已经获得了人类的躯体,就不应该,再像个小孩,一味地逃避现实,在师父圣洁羽翼的遮蔽下,苟且偷安。 第六章 下凡历劫 此时的容蘅,正在画廊里的书案前,专心绘制着一幅新的丹青,墨迹未干,手中毛笔忽然折断。(..info)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那丝若有若无的神秘气息。笔被甩开,他只幽幽地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艳丽的身影从黑暗处闪现。容蘅唇角讥讽性地勾抹起,呵,自己果然没猜错,是碧瑶。这女人到来,准没什么好事。 碧瑶的一身打扮,比往常更为明艳,只见她粉红玫瑰香紧身袍袍袖上衣,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腰间用金丝软烟罗系成一个大大的鸳鸯结,鬓发低垂斜插碧玉瓒凤钗,显的体态修长妖妖艳艳勾人魂魄。 但这一切,丝毫吸引不了容蘅的关注。 “又被你发现了,上仙真是好仙力!”她也不等容蘅发话,飞花落叶般地一个旋转,倾斜,便欲趁势跌入容蘅的阔怀。 不料,却被容蘅折扇胸前一挡。 “哼,我看你还能躲我到何时?”碧瑶气得在心中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颤颤地冷哼:“我倒是哪点不如她?” 她恨,他可是上仙,仙界最绝情冷漠的男子。千百年来,从未见他微笑过。不管什么样的绝世仙子,他都视如沙芥,从未放过眼里。而如今那野猫变成的女人,只一颦一笑,竟能牵引起他所有的笑容和焦虑。这样的容蘅,是她闻所未闻的。 “呵,你是倾倒尘世的仙子,她不过是只凡猫,有何可比的?”容蘅背手冷笑。 “哟,果真如此吗?若不是你救回了她,那丫头如今也该转世为人了吧?”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容蘅痛处。手中寒光一凛,掐住了说话的人洁白柔美的脖颈,厉声道:“你都知道了?” 碧瑶剧烈地咳嗽着,青筋暴突,脸涨得发紫,容蘅这才松开手。(..info) 她还没见容蘅生过这样大的气,不过,一切就快结束。她莞尔一笑,头上凤钗亮得有些刺眼,道:“知道就知道,又能怎样?你自己种下的孽,还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不仅知道,我还替你圆了劫,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呢?” 容蘅大惊,蓦地蓝光乍起,似满天流星,散发出冲天的威力。幽幽蓝光一眨眼,冲出了长廊,竟望着思过崖的方向闪去。 一阵旋风骤起,从八月的身边呼啸而过。八月禁闭的双眼倏然打开。 “八月!”容蘅愤怒地呼喊,再没见过如此愚钝不堪的凡物。 八月正站在黑色的悬崖边缘,已经摇摇欲坠,雨越下越大,脚下一片泥泞。闻见有人呼喊她名字,她诧异地回过头。 雨中,辨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看见个大概的身形:白色的衣襟领口半敞,露出性感的锁骨,湖蓝色仙袖不羁的飘飞。寒雨像箭一样,急速打在那人身上,却被那人通体散发的幽蓝色光环挡住,又弹散开去。 “是师父!”八月深吸口气。刚想喊出声,蓦地,被雨水呛住喉咙,嗓中一阵嘶哑。 此时此刻,她很想,撒娇般地哭喊着,冲向师父温热的怀抱,但她的内心渐渐明澈。她不能,师父永远都是师父,冷心冷面,怎么会把她放在眼里……又或许,在他心中,她永远是个多余的累赘。 此时的容蘅,恨不能,一把将她娇小的身躯抱起,掩护在身后,替她遮蔽所有风风雨雨。但这个野丫头,是立志想成仙的,他怎能阻碍她前进的脚步。这样想着,脚步慢慢放缓。 “你本就不属于仙界。也许,你的选择并没错……去凡间,磨砺一番也是好事。”容蘅再没有多余的话,走到八月跟前,依旧换作一副冷然的笑。 八月摊开手,默然,点了点头。 “你可知,你并非凡猫?”容蘅却又突然眯起狭长的丹凤眼,桃花似水,目光灼灼。 “啊?”八月不解。 “你命数奇特,根基原是九命猫,为师现在就帮你把打通仙脉,好让你在人世多活几回。”不容八月反应过来,蓝光似火焰冲天,一股强大的热气注入她的胸口,她只能闭眼承受这股巨大的力量:“唔,好热……”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奇异的光芒渐渐熄灭,平静如初。 容蘅满意地点点头:“人世阴险,再多的小命,也省着点用。” “但若想成大事,就必须抛弃掉人类那些多余情感。”师父最后的关照话语响彻在空气中。 “嗯,谢谢师父。师父的话,徒儿定当铭记在心!”八月释然。 刚刚那一瞬,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吗? 再见,师父。 愿你仙法无边。 再见,八月。 愿你一世长安。 第七章 相府重生 那个女子本该享受寻常人家爹娘兄长的疼爱,被丈夫呵护一辈子,却阴错阳差,与原本属于自己的命运交换。任凭她再坚忍的个性,也最终落入豪门大户的圈套,香消玉殒、半载黄粱……既然如此,她,八月,愿意代她受罚,重新背负起命运的枷锁。她立誓,要为她重活一次,报仇血恨,赢得风生水起,换取锦绣前程! 晕红的帐幔安静垂落,似女子无力垂放在床沿的一截手腕。床上闭眼的玉人儿之间忽然颤抖了几下,一次、两次、三次……呼吸变得急促,紧紧阖上的双眼倏然张开。身上正披着锦被,侧过脸,一间古代女子的闺房映入眼帘。满是灰尘的古琴立在角落,菱花镜置在花梨木制的梳妆台前。 “呀,姑娘醒了!”一位身着素玄色并扣棉袄的老妪紧紧握住八月的手。 这已是第二次在别人企盼的目光下苏醒,八月无甚感觉意外。然而,惨白的手心被老妪温暖相握,八月还是有一缕不可名状的感动。眼角透明的液体缓动,一点点渗透进明黄色的软纱枕,黯然无息。 “是那个人的眼泪……”八月心里一阵酸楚。她躺在被里,朝老妪略笑了笑,咳了几下嗓子,轻声喘息着问:“姑姑,我到底昏迷了有多久?” “大姑娘,你昏过去有整整三天。你不在的日子里,相府又出件了不得的大事,可把老身急坏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向你刚刚亡故的母亲交待!” 八月听了,热泪盈盈,复而反扣住老妪粗糙起茧的手,向她递了个眼色。 老妪心下了然,不想,小姐竟一下子心思通透了。摆了摆手道:“不碍事,房里的丫头都是自己人。” 八月目光转向,这才看清楚老妪身边还站了两个丫鬟。那两丫鬟见提到自己,忙跪礼参拜,齐齐地道:“奴婢花枝、奴婢雪雁,参见主子。” “嗯,可都是好名字。”八月说着,朝她们笑笑,这两个丫头,都甚合她口味。 花枝身形比雪雁稍小,还未脱去少女的稚嫩,却生得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雪雁则更显沉稳,凡事喜静观其变,不闹不喧。 老妪望着八月姣好素净的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出落成一个标准的美人,不由自言自语地念叨:“小姐如今长大了,若夫人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姑姑,我娘她……”八月试探性地问。 老妪原本柔和慈爱的目光,突然变得悲愤,不由涕泪纵横,呜咽道:“不瞒姑娘,就在姑娘不省人事的这几天,老夫人身子上的病突然加重,现如今已殁了!” 八月听了,秀眉深锁。没想到初来人世的同时,亲生母亲竟也溘然长逝,从此撒手人寰。这今后的路,恐怕还得自己一人孤身独战,不由沁出一身冷汗。.info[] “大姑娘放心,毕竟姑娘是唐家的嫡系骨肉。就是没了夫人,老太太也还是心疼你的。”老妪安慰道。 目光不经意间瞟到八月异常平静的脸,内心一阵心酸,本是该享受爹娘疼爱的千金娇小姐,如今却不得不学起大人的玲珑心思,与勾心斗角的府宅生活日夜相伴,争一口喘息之地,可难为这孩子了! “对了,姑姑,这一睡醒,我竟记不得以前许多事了。您可否为我大概作个介绍?”八月问着,在花枝、雪雁的搀扶下起了床。 老妪见她这么说,吓了一唬:“难道小姐落塘后便失忆了?”好在看上去比以前更懂事了,忘记过去那些伤心事,对她或许也好。 “老奴名叫宁芳,是大夫人从陪嫁时候便带进唐府的,你只管叫我宁芳姑姑。”她在内心十分虔诚地为小姐祈祷,祈祷大夫人的在天之灵能保佑小姐平平安安。开口向八月介绍府中大致状况。 原来八月这一世的宿主,也就是她现世的身份,是唐丞相府的嫡女,闺名唤“善雅”,上有一胞兄。父亲唐守廉,是唐府的顶梁支柱,也是当朝一品宰相。唐家最上头,是老太太,德望最高。底下便是父字辈,再下头才是她们儿孙辈。 父亲不喜欢母亲,只因母亲是南阳侯世家嫡女出身,他与母亲的婚姻乃是家族之命、媒妁之言。婚后父亲一直努力罗织各种罪名,想休掉母亲,只是碍于南阳侯府势力,才未敢妄动。但新婚不久,父亲就与苏知州家庶女――四小姐,暗通款曲。四小姐竟也是个敢爱敢恨的情种,做下了苟合之事,一有身孕便被苏家赶出家门,不承认这个女儿。 父亲为这位“大姨娘”在别处置办下豪宅,生下一女名唤“宝筝”,与那姨娘成日厮混不归。不多久,父亲又先后抬进门两房姨太太――二姨娘和三姨娘,分别生下两女:唐宝珠、唐宝璇,也就是善雅(八月)的三妹、四妹。 “哼,叫‘唐善雅’是么。”八月不禁冷哼。若单听这个名字,倒像个大家闺秀的好名字。可是?一与唐宝筝、唐宝珠、唐宝璇这三个名字比较,在父亲心目中,孰重孰轻,便心知肚明。 她身为相府嫡女,实际上,却是最不待见的那个人! 八月水葱般的手指掐进掌心,复次问道:“宁芳姑姑,那为何如今大姨娘都还没入家门?” “大姑娘有所不知,这大姨娘也算得是个千金小姐,十年前却不顾身份,与你父亲纠缠不清。你母亲听说此等败坏门风之事后,大哭一场。不依不挠,向上头的老太公、老太太大闹一场,坚决不许父亲将她娶进门。因为上头的干预,这事也就作罢。为了这贱妇,你父亲差点抛弃下你母亲,只是碍于娘家的侯门势力,才又在外头置办下豪宅供那贱妇生活。” “这样说来,唐丞相早与这苏姨娘珠胎暗结,又常年不在相府居住。若不是母亲的忽然离世,他们恐怕也不会回来!呵,好个风流的爹!”八月心头冷笑,从此,她便要接替“唐善雅”这个身份而活。她定要,活出一份精彩。 “小姐,请让奴婢们伺候你更衣。”花枝和雪雁两个婢女的话语,将她重新又拉回现实。 “宁芳姑姑,善雅想去母亲灵堂祭拜。”唐善雅(从此这个便是八月在人间的名字)异常平静地吐出这句话。 “难得姑娘孝心,只是姑娘身子未愈,还是再静养段时间好。”宁芳姑姑为难地说道。 “我娘对我有养育之恩,还没好好报答她。如今突然就这么撇下我走了,我怎能不去祭拜,尽这最后的微薄孝心?” “大小姐……”花枝、雪雁哭红了眼,多年相处下来,她们深知大小姐对夫人的深厚感情。宁芳姑姑的脸上出现一丝悲恸,点了点头。 “走吧!去灵堂,免得被府上有心人利用,倒说出闲话。”唐善雅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望了眼窗外阴郁的天,眼中泛起通红的血丝。她感觉,这将是一场不能平复的艰难开始。 第八章 舌战姨娘 唐善雅领了众丫鬟婆子朝灵堂方向风风火火走去,她倒要见识见识,那大姨娘究竟是怎么个厉害角色。 丞相府虽比不上仙境的富丽堂皇,却也别有韵味。这里枕山临水,以东西为轴,设前堂后室。两旁飞楼插空,鳞次栉比,美不胜收。沿着枫叶成林的小径向东走,便有清泉鸣漱。 倒底是文丞世家的宅邸,既不输去京城恢宏壮阔的底气,也不失江南府邸的别雅情致。 不远处有白色的人影攒动,唐善雅嗅到了灵堂所散发的肃杀之气,心下凛然。再近些看,硕大夺目的白花正悬挂于漆黑匾额的两端,一片哭喊声惊天动地。 “大小姐到!”早有小厮传音。堂下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向门槛。只见一名头戴白绢、身披麻布素衣的女子款款走入厅堂,她低垂着眼睑,举止温雅娴静,面对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却又显得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明眼人一看这身穿着打扮,就知晓是亡者的家眷,纷纷退后避让。 唐善雅用余光迅速扫视四围,迎来更多的,是不怀好意看热闹人的眼光。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早听说唐丞相嫡长女刁蛮任性,粗鲁无礼。如见所见,似乎传言有讹。此等佳人,温婉淑贞。再看她眉目清秀,大有娥皇女英之凤仪,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但见女子秋眸里含着盈盈粉泪,闪烁动人。眼睛哭得像桃儿,却在极力隐忍。 “娘……孩儿不孝……”唐善雅啜泣着。虽然她躺在棺木中的人与自己素未谋面,但毕竟有着这一世因缘的牵绊。想到此处,无限伤感。 “好孩儿,心里要是憋得难过,想哭的话,便哭出声吧!”灵堂前,身着白衣的老太太安慰道。唐善雅心知,这就是自己这一世的奶奶。 “奶奶……”沙哑的声音喊出,终于,她找到了一丝依靠。 银烛芯子冒出一股浓烈的黑烟,明黄色的火焰熊熊燃烧、跳动。那股子黑烟吸得善雅就快要窒息,唐善雅灵机一动,趁着烟势,开始大口大口的咳喘,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在手心。 此时,她羸弱的身子,似一只枯叶蝶在风雨中颤动,一幅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众宾客不由心生同情。 善雅正痛哭流涕,蓦然瞥见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是一名中年男子的脸。男子头戴乌纱官帽,络腮胡须,眼角的皱纹已显出些许的衰老疲乏,眉眼神态都与自己酷似。心不由“咯噔”跳了一下,暗暗思忖,这人定是父亲唐守廉。 就在她望向中年男子的片刻,那人也以同样吃惊的眼神望向她。唐守廉到底是为官多年,深于谋略算计,少顷便恢复平常神色,仿佛不认得她这个女儿一般。 唐守廉的神色却被尽收入身旁两位夫人的眼底,夫人身旁围绕着两个女孩。年龄稍大些的是三妹宝珠,约莫到了花信,正假惺惺地抹着眼泪,年幼的四妹宝璇才及豆蔻,带着青涩的怯意,怔怔地望向善雅。 “两位姨娘和我的庶妹们吗?”此时,恐怕在外人眼里,这一家子,除了唐善雅以外,都甚是和睦。 既然被唐守廉盯梢上了,再不打招呼,便是目中无父。“女儿参见爹爹。刚刚只顾着自个儿抹眼泪,都给哭糊涂了。如果冒犯了爹爹,还望爹爹恕罪!”唐善雅说着,走到唐守廉跟前,作势便欲跪拜。 宽阔的手掌扶住了她微微前倾的身子,唐守廉说道:“乖女儿,你如此孝顺母亲,爹又怎会怪罪你呢!”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拭泪,俨然一派慈祥父亲心疼女儿的模样。 两位姨娘见了,立马会意,纷纷效尤,都想在众宾客面前极力表现自我。 第九章 结下梁子 倒是她身后的女儿――唐宝筝首先沉不住了气,如花的脸蛋瞬间憋得通红。[..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反驳,说:“你娘都不要你,走了,你冲我娘发的什么个小姐脾气?”周围人望着灵堂前夫人宝蓝金字的牌位,倒吸一口凉气。 老太太气得直摇头,大怒:“好个没教养的孩子!”她望着唐善雅有些苍白的脸,慈祥的目光中充满了歉疚。善雅这孩子是自己一手看着长大的,这么些年,她竟一直都误会这孩子,认为她锋芒太露又不明事理,如今看来,却是个忠孝老实的丫头。 “宝筝,这说的是什么浑话!”唐守廉不满地皱皱眉,扯住了唐宝筝的衣袖,大吼:“快向你姐姐赔礼道歉!”这一扯,直把宝筝摔了个踉跄。 “我不!”唐宝筝无比愤怒地望着她大姐无比平静的脸,她恨不得将这张脸撕碎。 “啪啪”两记耳光打在了宝筝的脸上。唐宝筝惊恐地睁大了眸子,热辣辣的感觉刺痛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她从未见父亲如此动怒过,吓得面色惨白,自知失礼。在这么多家人面前打自己,她感觉到,委屈到了极点,却又不敢望向父亲,只能低头呜咽啜泣。 唐丞相望着二女儿正剧烈抖动的双肩,不禁生出一丝愧意。刚刚那一掌,实在是无奈之举。碍于老太太的面子,才出此下策。善雅那丫头,毕竟是做大姐的,却也太狠了。 见势好了,便要知道收场,这是唐善雅在仙界伺候师父时候学来的经验。“爹,别怪二妹,是善雅不好,冒犯了苏姨娘……”唐善雅说着:“咕咚”一声跪在了宝筝的身边。 大姨娘赶紧打圆场,讪讪地说道:“雅儿,姨娘又怎么会怪罪你呢。以后咱们可都是一家子人了,还说什么两家话……” “哼,谁和你一家人?”唐善雅内心冷笑。余光瞥到了大姨娘手腕上带着的墨绿色手镯,只瞧一眼,便说:“苏姨娘的手镯可真好看,陈色均匀,光鲜亮泽,可是和田玉?” 大姨娘只当善雅是觊觎她手上东西,想讨了去。一咬牙,摘下手镯子套在了善雅的皓腕,道:“雅儿竟还懂看玉,既然你喜欢,姨娘就当是第一次见面的礼物,送给你了。” “哈,鱼儿上钩了!”善雅心头窃喜。 唐善雅观见了唐守廉的脸色,紫得跟茄子似的。她不慌不忙,摘下镯子,盈盈摆手一笑,说:“姨娘莫见笑,善雅并不是想要姨娘的东西,只是手上正巧也有只一模一样的镯子,你看……”她说着,撂开衣袖,一只通体透明的墨绿色手镯便呈现出来,泛着柔光,果真和苏姨娘手上的一模一样! “混账!”老太太豁然从座位上站起,拿起拐棍,便欲往唐守廉身上打过去,却被丫鬟婆子们挡下。 原来,这玉镯本是一对,乃是唐家的传家宝。一只雕饰着龙纹,一只是凤纹,寓意龙凤呈祥。当年,唐丞相娶夫人进门,老太太作主,将这对镯子赠予他们夫妻,寓意对这段婚姻态度的尊重认可。没想到如今一转眼,唐丞相竟然将老祖宗留下的龙纹镯子给了旁的女人。 唐善雅冷笑,这梁子,是结定了。 一回屋,花枝跟雪雁便燕儿似的迎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大小姐,您今天的表现可真精彩,叫奴婢们看得目瞪口呆!” 宁芳姑姑微笑着握住善雅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大姑娘,以后凡事可得多留个心眼呐。” 一弯新月爬上了挂着枯叶的树梢,夜色一片静谧。 “经过一天的闹腾,算是挑破了局面,恐怕今后,苏姨娘是不会就善罢甘休了。”唐善雅这样想着,仍然守着灵堂不肯去睡。 老太太慈爱地安慰道:“傻丫头,快回屋睡吧。明天就要出殡,送你娘入土为安。” “奶奶,善雅还想再多陪陪我娘……等送走了她,我再睡。”善雅说着,泫然秋眸里,透露着坚定。 第十章 宝筝施计 与此同时,苏姨娘那头屋里:“乒乒乓乓”杯盏盘子碎了一地。“娘,大姐真是太可恶了!”唐宝筝捂着受伤的脸,一边摔盘子,一边气得咬牙切齿。 苏姨娘夺过盘子,十分沉静地训斥女儿道:“要记住,这时候可别自乱了阵脚。” 唐宝筝听了,立马来了精神。她朝母亲点点头,两人会心一笑。 “不过,也要等过了明天……”苏姨娘又笑着补充道。 第二日,唐丞相家特意请来京师有名的班子,一路上吹吹打打,送葬队伍声势浩大。一直忙到太阳落山,唐善雅搀着老太太,随了众人归府。刚进闺房,便问雪雁要了玉枕,衣带也不解,蒙头便昏昏沉沉地睡。 睡梦中,似乎听到谁在喊自己的名字。 “八月……八月……” 娇小的身子轻轻翻了个身。她很想看看,那个喊她名字的人是谁,但她实在累得睁不开眼…… “呵呵,小家伙,看来你在人间,过得还挺滋润……”一抹湖烟蓝水衫的身影从枕边闪过,翻出窗外,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黑夜。 清晨的光线透过纱帘照射进屋子,唐善雅朦朦胧胧睁开眼,只穿了鹅黄色亵衣,再披上件赤霞云锦流苏披肩,便踏出房门。一出门,冷气铺面,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再伸手,竟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冰凉地坠落在她脸上,融化。 “姑娘,快进屋子,小心冻坏了身体。”宁芳姑姑正端着漱洗盆子,却见善雅醒了自个人走了出来,忙走过来放下木盆,捂住她冰凉的兰指。(..info好看的小说) “姑姑,久闷在房里,怕会生出虱子呢。这不,醒来便想起来四处走走,透透气。”唐善雅微微笑道,她蓬松的发髻还未来得及梳理,一副慵懒刚刚睡醒的神态,说话间樱桃小嘴忽开忽合,美目流转。 若不早点起来,理理头绪,又怎能应付得了那帮难缠的姨娘呢?唐善雅总感觉,今天会发生点什么。 此刻,住在芙蓉轩的宝筝正对着菱花镜穿戴,她重新描了描弯弯的柳叶眉,侧身问身旁的使唤丫头,道:“司凤,礼物可都置办好了?” 那名被唤作“司凤”的大丫头,一福身子,走到她跟前,奉承道:“二小姐吩咐下去的事,这府上,谁敢怠慢?” “嘻,小蹄子,越来越会说话了。”宝筝听了夸赞,心情甚好。 “小姐今日打扮得仔细,让奴婢替您再戴朵海棠……” “大小姐,让奴婢给您上个妆吧?”花枝打开了沉香梨木镂花的妆奁盒子。这只妆奁做工细致,共分为五层。最上面一层装着各色的胭脂,底下依次是香粉、青黛稞子、珠钗翠环、手镯……应有尽有,十分齐全。 “我以前很喜欢梳妆打扮的吗?”善雅问。 “可不是嘛,小姐,您以前最爱打扮了。总是要穿戴得光鲜艳丽,才肯出门。记得上个月,您带着我和雪雁上万宝楼的铺子买首饰,直到最后,抱都抱不下……”花枝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妆奁的挑拣出一支红琉璃色莲瓣步摇,笑嘻嘻地问道:“雪雁你看,小姐戴这上支簪子可漂亮?” 一旁的正替善雅更衣的雪雁听见花枝征询自己的意见,认真地接过她手中簪子看。.info[]看了一眼,便摇头道:“夫人才过世不久,还是替小姐打扮素雅些好。” “呀,是我没考虑周到。大小姐,对不起……”花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唐善雅用赞赏的目光看了眼雪雁。 她又别过头去,笑着对花枝说:“傻丫头,在我眼里,我们三个便是好姐妹,这支步摇簪子确实我很喜欢,等夫人丧期过了,我再戴给你们看,可好?” “嗯!”花枝开心地点点头。 善雅复问道:“对了,花枝,府上老太太、老爷、各姨娘、妹妹们都分别住在哪里?” “回禀大小姐,老太太住东边的厢房,老爷暂住西南角的别香苑,大姨太太跟二小姐住的芙蓉轩离您最近,二姨太和三小姐住一起,三姨太跟四小姐住一起,她们都在訾洲苑……”唐善雅一边听花枝说着,一边用心记下每个人的居所。 “花枝、雪雁,走,陪我去老太太那里请安,顺便再拜会拜会各位姨娘。” “好嘞,遵命!”花枝和雪雁笑盈盈的回答。 “咦,大小姐今日在老太太那里表演的烹茶技艺是何时学得的?”花枝不禁好奇地问,雪雁也正纳闷,大小姐素来不屑此类技艺,视之若雕虫小技。可刚刚大小姐的精彩表演,着实让人目瞪口呆,就连老太太也竟然流露出欣喜之色呢?她老人家以前很少这样开心过。 “哦,那是我书里学来的……”唐善雅敷衍地回答。如果向她们解释个人原委,说自己是只猫变的,怕是要吓着她们。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芙蓉轩。一进门,碰巧撞见二姨娘和三姨娘手牵着手走出。她们看唐善雅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劲。就连雪雁也看出了端倪,低语呢喃道:“才仅仅过去一天,她们是何时变这么要好的?” 善雅警惕地吩咐说:“雪雁,有劳你跑一趟。立马去下人那里探听,二姨娘跟三姨娘今天的活动。顺便再问问下人,除了大姨娘府上,她们还去过哪里?” 雪雁去了半晌,终于喘着气回屋。说道:“让大小姐久等了,奴婢磨了不少口舌,才从相好的姐妹那里探明了情况。听说二姨太太、三姨太太还有各房的小姐们,甚至是管家和下人,一今儿大早,就收到了二小姐宝筝的礼物。这二小姐可不得了,还是亲自挨家挨户送去的。” “真可恶,唯独缺了咱们小姐的!”花枝愤愤不平地捏起粉拳,道:“依我看,那二小姐,分明就是存心跟咱小姐过不去。” “雪雁,我床底的箱子里,还有我娘多年攒积下来的一些首饰。去从箱子里取些来,赠给各房的姨娘跟小姐。记住了,要包括进大姨娘和二妹妹的。” “小姐,送姨娘也就罢了。可却还要送大姨娘跟二小姐,她们这样欺负你,怎么倒要送她们东西了?”花枝不解地问。 宁芳姑姑笑道:“傻丫头,大小姐这一招叫‘将计就计’,那一屋子的人不懂礼数,我们大小姐可不是不知礼数的人。” “怕,我明白了。大小姐送点东西给她们,是要告诉她们,我们是这里的主,她们才是客。”花枝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小丫头,也有点长进了。”唐善雅嫣然一笑。 “小姐,那可都是夫人留给你日后陪嫁用的压箱首饰……”雪雁有些不忍地说。 嫁人么,唐善雅恍然间失神,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忽然,一道身影浮现在心上,她赶紧摇摇头。 从决定来到人世的那一刻起,她,唐善雅,就注定得不到自由,她注定是要独自一人,去背负复仇使命。为了那个替她夹缝中生存十六载的薄命红颜,也为了她不明不白死去的母亲……至于其他的,她不愿去妄想,也不敢奢求。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确,很多事情,就是如此。 (作者的话:2014年6月1日,《九生九世不负卿》新书出炉,个人波折很多,作为新书、新作者的小八,打字速度也不像大神们那么快,真的是一把辛酸一把泪。虽然读到的人并不多,但小八一直在努力创作,并且每天都是反复斟酌后再更文。在作者后台看到读者的ip数据,当每多一名读者追书,都是对小八的肯定。每少一个,小八都很心痛,也反思自己的不足。一直很感谢大家的支持,所以今天不知不觉就多码了些字!作者每天一边码字一边构思情节真的很辛苦。如果诚心喜欢故事情节的读友,就请注册个帐号,收藏下,或者打赏朵花花,也算对小八这十天以来的肯定!谢啦!) 第十一章 主动送礼 中午,茶饭毕。[..info超多好看小说]唐善雅启开箱箧,从中挑选了一对白釉玉青花吉祥纹抱月瓶、两根木兰簪,又从床头的大箱里挑选了几匹上等的绸缎,皆是淡雅清新的颜色。 善雅从衣柜里摸索出了个青囊,里面净是些日常用度的碎银。她转过身去,对身后的宁芳姑姑微笑道:“姑姑,就劳烦您将这些小碎银打赏给府中的下人。” “大姑娘只管放心出门罢。”宁芳姑姑说着,从善雅的手中接过青囊,塞进袖里。 “花枝、雪雁,随我走一趟。”唐善雅简洁明了地说。这两个丫头都是头脑聪颖的,并不饶她多费唇舌。 花枝、雪雁相视而笑,立马会意。一路上手捧礼盒,不知不觉,很快就分送到各姨娘处。首先,去的当然是主要目标――大姨娘的芙蓉轩。 “将一对儿古董净瓶赠大姨娘,也算能体现对这位姨娘的亲睐了,起码外人看来是如此。”唐善雅边走边想:更巧的是,父亲唐守廉居然也在大姨娘那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姐,瞧见刚才三姨娘那番模样,奴婢就忍不住想笑。”花枝眨巴着眼睛,忽然道。 “哦?此话怎讲?”善雅蛾眉一挑,提了兴趣。 “嘻嘻,三姨娘素来最贪财的。我看她见了小姐的礼,乌黑的两眼冒金光呢。她收也不是,不想收,却又垂涎着那些好缎子……” 唐善雅和雪雁听见花枝绘声绘色的描述,两人不约而同地“噗哧”笑了。可不是么,三姨娘出生青楼,本就是风尘女子,风尘女子又有哪个不喜欢好看的衣裳打扮的?她,唐善雅,就是摸清了三姨的贪婪个性,才决定送绸缎给她。这礼物,算是送对了。 “那大小姐送二姨娘木兰簪子的用意又是什么呢?”花枝又问道。她看那对木兰簪子虽然用料名贵,却并不像新品,倒似被人戴过的东西。她这样想着,又私下里和雪雁交流过了,雪雁也是满腹的疑惑。 “呵呵,二姨娘可不是靠财物就能收买的。”善雅梨涡浅笑,说道:“你们且看着罢。” 今日早晨,看她从大姨娘的芙蓉轩出来,虽表面上与三姨娘手挽着手,似冰释前嫌一般,只恐她心里并非那么想的。 訾洲苑内,二姨娘和三姨娘,这两人各有所思。 先说三姨娘那里,拿了锦缎,自是喜不自胜。她没想到,一向讨厌她的大小姐,竟然也会送如此厚重的礼物给她。光是想到唐善雅那张曾经高傲得不可一世的精致脸孔,竟然也有需要极尽谄媚去巴结讨好自己的一天,她就不禁露出得意神色。 她等这一天的到来,已经等了好久。“没想到那丫头竟然主动送上门了。”三姨娘放声大笑。 她的女儿宝璇正出神地凝望着一方绣帕。“不过是方帕子,有什么好看的?没出息的丫头……”三姨娘对女儿的行为,嗤之一笑。 她说着,又重新抚摸着那几匹锦缎。冰凉的触感滑过指尖,每一匹都是精良的面料,她的唇角勾抹出一丝魅笑。 唐善雅的话回响在耳边:“这些缎子也就只有三娘才能配得上,三娘若是穿上这些个绸缎,定然还是当年凤歌台上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不得不承认,这几年里,她确实衰老了很多。她原本以为自己姿色才华样样出众,也一直被同行的娇娘们称作是天生的美人胚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是不得不承认,岁月逼人。当年的花魁仙子,嫁入唐府后,就慢慢的人老珠黄。 “岁月,真是瓶毒药……”抚摸着绸锻的指尖一凉,微微泛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后悔了吗?她曾无数次问过自己。不,她不后悔。当年的好姐妹,如今大都已沦落成洗衣的浆娘,或是仍在风尘里倚肉卖笑。而她,无疑是最幸运的一个。 “等等,宝璇,把手帕拿来给娘看看。”屋里所有的帕子,她都是认得的,唯独女儿手中这个,她却没见过。“这方帕子是哪里捡来的?”她疑惑地问。 “娘,这是刚刚大姐送我的。你看,好看不?”宝璇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问道。 这是一方描金线的绣帕,上面绣了三朵荷花。藕色的花瓣舒展摇曳,碧绿的荷叶圆圆,衬托得花朵栩栩如生,使人仿佛能闻到荷花散发的淡淡清香。荷花图的右侧,绣了首五绝: 鱼戏莲叶间。 三莲共莲心。 清风托香露。 明月赠知音。 三姨娘见了,丢了绣帕,脸骤然发烫。 原来,这方手帕不是别物,却是十年前,夫人赠给她的。当年,夫人绣下两方一模一样的绣帕,给她和二姨娘各留一方。 夫人是唐府从侯门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室,却并没有嫌弃自己歌妓出身的地位,依然默许了老爷将自己娶进门。 脑海中画面一晃,时光仿佛又倒回十年前。“钿头云鬓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她,年芳豆蔻,就已被捧为京城的花魁娘子,似乎她的每一颦一笑都具有夺人心魄的魅力。 在鸨母的精心**下,她变得深谙世事,尤其善抓男人的心思。多少的王孙贵族曾拜倒在她石榴裙下,为她争风吃醋、夜掷千金。然而,她曾为将他们放过眼里。直到有一天,一个白衣书生的出现,改变了她的命运。 他,就是后来权赫显耀的宰相――唐守廉。年轻时候的唐守廉,是那样风流倜傥,眼里却透着缕缕忧伤。从那一刻起,她就芳心暗许,发誓定要照顾他一生一世。 震耳的炮竹声,红盖头下,她,变得像小鹿一样的娇羞。温柔的声音在她声旁呢喃,说:“妹妹莫怕,有姐姐在。”就是那句话,安慰了她。 “夫人……”无声的眼泪,划过寂寂长空。 “乖,新娘子可不许哭哦……” 再后来,琐事不断发生,唐府的争斗越演越烈。她与二姨娘,一齐将这方帕子还给了她,姐妹情谊从此恩断义绝。 “哼,想用同样的招数,骗我同情么?”三姨娘冷笑。 蓦然,唐善雅的模样与心中怀念的那个身影重叠,三姨娘捏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她,竟是有些动容了…… 况且,赶走了大姨娘,依旧与那二姨娘平起平坐,不必客客气气相让,又有何不好呢?明面上的争强好胜,总好过在暗处,争个鱼死网破。 再说二姨娘那头,对于唐善雅来示好并不感觉意外。她在夫人灵堂的时候,就已经放出过希望合作的信号,明眼人一看都晓得。 “这丫头,倒是个有心人。”二姨娘翘起腿说着,呷了口龙井。 “娘,你怎么倒宠爱起外人了?”她的女儿,唐宝珠,撒娇似的撅撅嘴。 “善雅的娘是我亲姐姐,如今善雅又是你姐姐。如今这是亲上加亲,怎么能说是外人?”二姨娘狠狠叱责了宝珠一番。 宝珠自知说了错话,一声不吭,二姐姐说错话是什么教训,她是触目在心的,她只溜着眼瞅向母亲。 只见二姨娘左手捧起绣帕,右手心握着的,是两根木兰簪。这两根簪子,竟然是她未出阁之前就有的东西。那年,母亲赠给她和大姐的生日礼物。她与那个的花容月貌的姐姐,虽不是同年,巧的是同月同日出生。 可是?她毕竟是嫡出。而自己,不过是庶妹。小时候的她,总喜欢围着大姐转,但大姐的光环,一次次地笼罩了她的光彩。她不甘心,为什么大姐是命运的宠儿,而她,却无人关怀。 后来,她是不屑于带这簪子的,索性丢给了大姐。 没想到,岁月流逝,但这簪子,却被那个人保护得很好呢。 “毕竟是同家姊妹……”二姨娘一边想着,一边凝视起这两根被摩挲得锃亮的簪子。 另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却是另一件事:大姨娘对自己的态度,未免热情过头了。明明知道不可能拉拢的人,也还要在府中做人情吗? 呵,这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禀小姐,嘻嘻,二姨娘和三姨娘都上钩了……”花枝和雪雁一脸喜气。 宁芳姑姑听了,微笑着赞扬说:“能够拉拢来她们,等于把大姨娘给孤立了,大姑娘这招用得好。” “嗯。不过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大姨娘只怕这次是要恼羞成怒了。”唐善雅抱着小手炉,不禁打了个喷嚏。天气越来越寒了。也不知,天上的光景是怎样…… 第十二章 栽赃陷害 这日,善雅、宝筝、宝珠、宝璇一齐去老太太居所请安。 唐守廉也刚下朝回来,正和老太太说着话,一旁围绕着大姨娘,在替老夫人捶背,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屋子里的人正说着说着,就看见外头,一群袅娜的姑娘们走进屋,正是自己的三个女儿。不禁捋捋须髯,一种做父亲的自豪感萦绕心间。想想自己为官二十载,女儿们个个都出落得水灵了。 “呵呵,一群鬼灵精的丫头,今日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要给姥姥看呀?”老太太头戴黑丝绒布镶珍珠抹额,眯起眼儿,笑道:“你们几个小丫头,可把姥姥想死了。” “若是宇桓哥哥在,才真个叫热闹呢!”不知谁说了句。 唐善雅不禁想起来,自己上头还有个大哥。怎么这些天,竟然都没见到他? 老太太一听见这个名字,默不作声,触动了思念。大姨娘见状,赶紧巴结讨好道:“宇桓那孩子,不就快回来了嘛。早有飞鸽传书说,这次的关战又告捷,听说明年就可以班师回京了呢!到时候,给咱府上挣踹个威武大将军回来!” 原来大哥常年在外行军作战,唐善雅恍然大悟。都说军令如山,这次母亲去世的消息,他恐怕也未必知晓。(..info)善雅不禁蹙眉叹息。 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叫“唐宇桓”的大哥,竟然不爱文治、偏爱武功,听说还是个杰出将才,不禁对他提了三分兴趣。 大姨娘见老太太气色稍缓和,立刻吩咐丫鬟们奉茶上来,一边又给自己的女儿宝筝使眼色。 这时,宝筝忽然“哎呦”叫了一声,手一摸脖子。 “二妹这是怎么了?”善雅大睁美眸,故作关心地问,不由分说,扶住宝筝。 她刚刚看见大姨娘给宝筝使眼色,便知道,这两人准合计好了,正要给自己下绊呢。她倒要看看,宝筝能使个什么幺蛾子。 宝筝的脸蛋腾地一阵惨白,声音却似从牙缝里钻出的一般,让人听了浑身打颤。她咬牙摆手道:“不碍事的,只不过衣裳觉得有些硌肉,可能是大姐前几日给我送的紫貂斗篷,我没穿得惯……” 老太太一听,皱了眉,道:“傻孩子,可能是大小不合适了。既然不舒服,就该脱下来,拿去让姑姑们改改。” 宝筝听完,十分顺从地解下斗篷。唐善雅方才想起,这斗篷是前两天二妹忽然张口问自己要,说摸上去质感柔软,自己不好拒绝,便当场解下给了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今,她竟要拿这斗篷做文章么? 就在唐宝筝解下斗篷的瞬间,众人一阵惊呼。原来,这紫貂斗篷从外层看上去虽然色泽光鲜,里子却是一团破絮,就是皮层衔接处也是缝缝补补。 大姨娘佯装一脸吃惊的表情,道:“哎呦,大丫头,你怎么拿这个送你二妹呢?虽然姨娘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怕妹子冻着,但若被旁人看见了,还以为她有个性格乖僻的大姐呢!” 老太太看了这一幕,明显不悦,只是不说什么。 “呀,二姐,你项上是什么?”宝珠忽然指着二姐的脖子尖叫。二姨娘刚想叱责女儿不懂规矩,蓦然发现宝筝的脖子上,竟在缓缓流出鲜红的液体。 众人顺着宝珠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唐宝筝的脖颈上沾满了血丝。大姨娘劈手夺过女儿手中的紫貂斗篷,一排银晃晃的钢针从背面的貂皮里露出。 “唐善雅!”唐丞相大怒,气得眼里快喷出火焰。他觉得,这个女儿一下子变了许多。以前大大咧咧的,在外人跟前丢他面子,总不像个千金小姐。 如今,看着倒沉稳许多,竟然生出这些个蛇蝎伎俩。他甚至怀疑,这个女儿倒底是不是他亲生的? 在场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令所有人感到惊讶的,唐善雅却是一幅淡然自若的样子。类似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她不由得想起来碧瑶仙子对她也曾如此栽赃陷害过,往事快速闪现在心头: “不是故意,很好,真是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啊。我问你,这个是什么?”蓝衣男子说着拾起地上发簪,拿在手里,捏碎。 “容蘅哥哥,呜呜。刚刚碧瑶刚进府,就被这疯丫头拔簪刺去。碧瑶想着是哪仙妹妹跟我逗闹呢?也没施仙术抵挡。谁想到她居然伸出指甲去抓我的脸!要不然看在容蘅哥哥份上,我早就……呜呜……好痛……”女子矫揉造作地哭着。 善雅秀眉紧紧皱起,小声地自言自语道:“呵,这手法,还真是如出一辙呢……”一股强烈的羞愤感袭上心尖,好像无数锋利的剑向她刺来。当时,师父也是用同样的目光望着她,望得她好像真的做错事一般。 “呜呜,爹爹,好痛……宝筝很喜欢大姐这斗篷披肩,一直珍藏在衣橱里,今日才拿出来穿。大姐为何要这样对待宝筝……”唐宝筝正拉扯着父亲的袖子撒娇,楚楚动人的双眸泪光闪闪,一边恨恨地等着善雅开口。 唐善雅寂静的眼眸,秋叶般静美,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爹爹,请容女儿解释。”危急关头,善雅仍拼命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她只看了眼大姨娘手中的斗篷,便娓娓道来:“这件紫貂斗篷正是前些天,善雅给二妹的。紫貂难求,这件斗篷是我娘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跟随我身上多年,所以难免有些破旧……我本想寻觅件好的再给二妹送去,可看当时二妹喜欢得紧,便先解下给了她。” 说到这里,唐善雅望向宝筝,道:“二妹,那天三妹也的。你那时跟姐姐说,就喜欢这件,破旧点也不打紧,难道你忘了吗?” “额,是……”宝筝一时语瞠,不知说什么好。 善雅一句一句,掷地有声,道:“母亲遗物,若不是二妹想要,善雅是万万不会将如此破旧的衣物主动赠她的,这是其一。其二,善雅从来不会做任何的儿女针线活,这是府上人所皆知的事实。就是我在解下衣物之时,也并未发现什么钢针。” “堂堂宰相府大千金,却不会女红?”这是大姨娘和宝筝所万万没预料到的。 第十三章 借力打力 谁能想到,这唐家大小姐,素来性格张扬跋扈。(..info无弹窗广告)虽然长着一张国色天香的精致脸孔,却最耐不住性子。别说手捏针线了,就是书法字帖,也照样能被她临摹得歪歪斜斜,从小没少挨父亲教训。这是唐府人尽皆知的事。 大姨娘初来乍到,却还不晓得其中内情。更何况,她所见到的唐善雅,已经不是先前的唐善雅,而是转世成人的小猫八月。除了样貌未变,性格举止都与过去的相差甚远。 “二姐,大姐确实不会针线的。”四妹唐宝璇一边认真说道,一边眨巴着星星般璀璨的眼。善雅听了,心头一暖,感激地看了眼三姨娘。 她狡黠一笑,转变了话锋。凝神扫视了一圈四周,便故作郑重地说道:“莫非是二妹房里哪个丫鬟,在缝补衣物时候没注意,留下的?” 话语一出,一片哗然。坐在八仙桌前的太师椅上的老太太点点头,终于发话道:“大姑娘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你们都好好想想,这些天,哪些人去过二姑娘屋里。” 老太太话刚落,立马有想要立功表现的仆人站了出来,拱手禀报道:“望着碧蝉那丫头,常出没二姑娘闺房呢。” 碧蝉正是老太太分配给二姑娘房里的贴身使唤丫鬟。这碧蝉做事手脚利索,心眼儿却不少,别人不知,老太太却是对她知根知底的。老太太将她放二姑娘屋里,也是做过一番考虑。 本想她遇到个年轻的主子,尽心尽力伺候好,将来出嫁也吃不得亏。或作为陪嫁丫鬟随小姐一起风光嫁去大户人家,也不枉主仆一场。没想到,她竟自个儿往火坑里跳。 老太太龙头拐棍应声点地,勃然大怒,道:“快把那贱奴才带出来!” 不多久,就颤颤巍巍走上来那个叫“碧蝉”的丫鬟。她虽不及小姐们的沉鱼落雁,倒也出落得清秀水灵,在众多丫鬟之中,算是出挑的。她见老太太脸色发青,众人又是沉默不语,心知状况不好:“扑通”跪倒在地。 “碧蝉,你的女红在众丫鬟当中是最好的了。我的紫貂斗篷前几日也只有你见了,你说是有些破旧,便索去帮我缝补。没想到,你这死丫头竟然插针在衣领上,存心想害死主子!”宝筝一把扯过碧蝉,一字一句说着,字如珠玑。 碧蝉一听,便明白主子的意思,是要拉自己当台阶呢?立刻吓得紫了脸。(..info)她只一个劲儿磕头,不知所措,眼中噙着泪花。 “碧蝉,可有这回事?”大姨娘用阴鸷毒辣的眼神死死盯住她。 很明显,碧蝉是被大姨娘拉去做垫背了。要不然,宝筝闹腾的这一场,该如何收场?“不能让她们就这么得逞。”一个念头飞快地在善雅脑中闪过。 善雅倏然开口,拍了拍碧蝉颤抖的肩膀,笑道:“可别吓坏了小丫头。碧蝉,老太太问你话呢?你这阵子是不是拿捏过针线,动过二小姐什么东西?”说着,她偷偷朝碧蝉眨了眨眼。 “是……”碧蝉咬了咬唇,用微弱到像秋蝉一般哀鸣的声音,低头回答。宝筝写满无辜的脸孔,瞬间绽放出清纯甜美的笑容。 碧蝉接着又委屈地补充道:“但是,那斗篷奴婢确实没见过,请老太太明察!最近,二小姐嚷着想学奴婢刺绣,奴婢就斗胆教了二小姐。这斗篷上出了问题,莫不是二小姐在给自己缝补衣物的时候,初学还不熟悉针法,忘了取针?”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二小姐。 “好个卖主求荣的奴才!”唐宝筝本想借机嫁祸于大姐,不想,却被自家奴仆倒打一耙子,气得青筋爆突,咬牙切齿。大姨娘也神色凝重,这唐善雅,唐府嫡女,果真不是个软柿子可以任人随便拿捏的。弄不好,就会被反咬一口。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碧蝉望见大姨娘和二小姐毒辣的眼神,不仅不知避让退缩,反而更理直气壮地说道:“奴婢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显然,她是有备而来。这次,该轮到大姨娘震惊了。这下子,所有的主动权又都回归到了唐善雅的手里。 “哼。”善雅红唇边邪魅的笑一闪而过,她才不会便宜了这些成天想要栽赃陷害自己的人!既然她们发了疯的逼迫自己,也该让她们尝到点狠头。 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若以为凡事置身度外,便能明哲保身,那便是痴人妄想。面对敌人,留不得一丝一毫的情面和心软。 她清晰的记得,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是怎样被一双不知名的黑手推入河塘,活活给害死。这一世,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碧蝉,休在老太太跟前胡言乱语!”唐守廉叱责道,斩钉截铁地道:“今天的事情就这样作罢,不过是个丫头粗手粗脚犯了错,老太太别再动气了。”他摆明了一副想要息事宁人的态度。 唐善雅的心突然跳慢了半拍,她拧出一丝苦笑,难以置信地望向唐守廉――自己的亲生父亲。 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 她没料到,父亲会这么说。自己身为是唐府的嫡长女,是唐家无限的荣耀典范。若要打她,便是要打尽唐家所有女人的脸。唐善雅这才意识到,父亲的心,早就在岁月的侵蚀里,一点点倾斜,滑向大姨娘的一边。如今,他的心,实在偏得太多了。 她下意识地咬咬红唇,心提到了嗓尖,却不慌不乱地望向太师椅上高坐的老太太,说:“既然是有证据,便拿出来看看又有何不可。善雅相信,今日在宝筝妹妹貂斗里安插钢针一事,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若不抓到元凶,只怕今日插钢针,明日要对筝妹妹下刀子呢!为了二妹的安危,善雅请求老太太务必将此事追究到底。” 唐善雅每一字句,都说得合情合理,却又不露痕迹,处处冲向她要追查凶手的目的。老太太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肃静。 宝筝大睁圆眼,一瞬间,花容失色。 第十四章 神秘荷包 只见碧蝉从腰包里翻出个模样精致、式样时新的荷包,一看便是年轻姑娘家的绣物。荷包用白色缎地,刺绣人物花卉纹,西周细密缝边,两侧打结。干净完整。宝筝觉得荷包的缎面看着有些眼熟,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荷包上绣的不是别物,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一对上下赤体的男女坐在硕大的碧绿莲叶上,紧紧拥抱,十指相扣。莲叶底下,是鱼儿嬉戏。 “啊!”姑娘家的哪里见过这个,都被吓了一跳,纷纷掩面。宝珠本看不过去,也想帮父亲打打圆场,顺便博取父亲好感的,见了荷包上图案,不由脸蛋涨得通红,满面发躁。 “混账,这样的东西,也是能给老太太看得的?”大姨娘劈手夺过,一脚踩在地上,冷笑道:“可别污秽了老太太的眼!” 姑娘家如此明目张胆地把香艳图案绣在荷包上,别说大姨娘,就是青楼歌妓出身的三姨娘,也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却见碧蝉不依不饶,跪首点地,重重一磕,道:“禀老太太,这绣春荷包正是二小姐所绣上去的。”说着,又佯作惊恐状,万分无辜地望向宝筝,道:“二小姐,您难道忘了?” “呸”宝筝听了,猛啐了她一口,大怒:“我何时藏有这污秽东西的?你这不要脸的小蹄子,做了脏事,还敢往主子身上泼脏水?”她发疯的叫嚣着,像头小狮子,似乎随时都可能把人扑倒。原本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变得格外狰狞。 “是呀,光凭一野丫头的信口雌黄,怎么能断定就是筝儿的呢?”大姨娘一甩手中的紫绡汗巾子,振振有词道,语言里却流露出一丝焦躁和惶恐。 老太太闭起眼,默不作声。半响,她睁开了眼,示意身旁伺候的姑姑们接过荷包去仔细检查。唐府虽大,人多口杂,但每房送进、支取绸缎料子,都各具风格,且都需要经过管家的账面过目。姑姑回禀道:“老太太,料子是不是二小姐用的,只需请过管家查一查账本,便知晓。” “速去,把管家叫来。”老太太沉声,接着道:“大家关起门来,就都是一家人。今日之事,谁都不许传出去。”这毕竟算是唐府内眷的一桩丑闻,传出去,对所有的姑娘名声都不好。 不多时,管家就进了厅堂,拱手一拜,道:“给老太太请安,请问老太太有何吩咐?” 唐善雅睁大了眸子,她一直以为,大户管家应该都是那种老态龙钟、跟随主子的样子。毕竟,聘请那样的老人协理打点府中上下,似乎威信更高。[..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想到,跨进门槛的却是个玉面郎君。 他肤色白皙,五官清秀中带着一抹俊俏,有着自己独特的空灵与俊秀。一件棕色的大麾披在肩上,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能给人一种诚恳朴质的感觉。 “从荷包的面料来看,的确是二小姐房里所用无疑。”年轻的管家接过荷包,在手掌中仔细端详,又翻了翻随身携带的账本,回答道。 突然,管家的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复杂,打开荷包,一抖,竟然飘出张纸条。顺着隽秀的梨花小楷读下去,是两句诗: 筝弦最易思华年。 请君莫负相思意。 最后的落款写道:“宝筝赠宋郎。” 全京城大户望族中姓宋的,便只有城东翰林院的沈学士。沈学士年事已高,底下唯有一子,名叫“宋之问”。宋之问是京城出了名的风流才子,尚未婚娶。多少名门闺秀苦苦制造与他相识的机遇,见面后却又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自古才子配佳人,二女儿天生丽质,她会认识宋家公子,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唐丞相想着,眼中透露出危险的光线。 本以为宝筝不似她那个行事鲁莽的大姐,将来或可委以重任。没想到,区区一个宋家公子哥,便将她迷住。他又探究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大女儿――唐善雅,却是端庄得体,仪态大方。 “宝筝!”唐丞相怒呵道:“你这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 “老爷息怒啊!宝筝还小,不懂事……”大姨娘慌了,赶紧下跪抓住了老爷的脚踝求饶。 “不懂事?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这也叫不懂事?”唐丞相怒火中烧,一脚踢开姨娘。 “禁她两个月的足!”唐守廉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善雅长舒了一口气,脚已经僵硬得移不开步子。 临走前,大姨娘的身子碰撞到了她的肩膀,看不清大姨娘脸上的表情,就听见她警告性地凑近自己耳边,说了句:“你如此锋芒毕露,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夜初静,雪雁重新挑了挑即将燃尽的灯芯,闺房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闺房又变得明亮温馨。 “碧蝉呢?”唐善雅关心地问。 “禀大小姐,已经收拾包袱准备离府了。”花枝清脆的声音似玉般响起。 “嗯,多打赏她些银子,即刻就送她回家乡。”善雅点点头,嘱咐道。她有些担心,大姨娘那头定然不会放过碧蝉,得赶紧把这丫鬟平安送走。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斗争而连累到其他人。 若不是她早一步发现了宝筝的计谋,提前买通了她身边叫“碧蝉”的那个丫鬟,恐怕这回被关禁足的就是她自己。 唐善雅忽然觉得有点累,在唐府的生活,竟然每天都活得这么的惊心动魄,需要时刻提醒自己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做人,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有趣……”她托腮凝望着柔和的灯火,一缕青丝垂落在雪白的臂膀上,心头说不出的憋闷。 “小姐真是厉害!”花枝忍不住称赞道:“我们做下人的,都替大小姐捏了把冷汗,大家看得目瞪口呆呢!” “嘻,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罢了。要不是借着沈家公子的风流噱头,她又怎会想出此招数……这回算是得罪那宋家公子了。”灯火下的妙人儿忍不住抿嘴偷笑,露出细碎好看的牙齿。 “这么说来,那宋家公子是无辜了咯?”雪雁听了,纳闷地问。 “宋家公子哪里会认识二小姐,嘻嘻,这回他可真是做了大头鬼。”三人嗤嗤笑作一团。 第十五章 姨娘反击 人已寐,善雅望着天上通明的寒星,彻夜无眠。 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天气越来越凉了,这时候已听不到蟋蟀的凄切叫声。夜的香气弥漫在空中,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 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的网的东西,任是一草一木,都不是象在白天里那样地现实了,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都保守着它的秘密,使人有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 善雅不禁重新裹了裹身上的星月披肩,一边踱步信庭,一边思索着:“女儿被禁足两月,大姨娘的心里一定不是滋味。” 此时,芙蓉轩里又是一番光景。 “娘,女儿被大姐害得好惨……娘,你要救我啊!娘……”闺房里,宝筝红肿着眼,哭成了个泪人儿。 大姨娘心情十分烦躁地吼了句:“不争气的东西,办个事都办不好!” “娘,我本来就快成功了,没想到被碧蝉那贱丫头反咬一口。”宝筝一吸娇鼻,心有不甘地擦了擦眼泪,又呜咽道:“字条子上的诗确实是女儿练字时摘抄,那署名落款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娘,你要替女儿做主啊!” 大姨娘坐在椅子上,汗巾托着额头,一言不发,始终保持着沉默。 宝筝见母亲不答话,便抬头仰望母亲,她突然发觉,母亲平滑饱满的额头,竟然添了细碎的皱纹。短短几天功夫,那诡计多端的大姐,居然把母亲折磨得精疲力尽! 只消半刻,大姨娘风韵犹存的面容渐渐和缓,又恢复了平静。凭多年伴随母亲左右的观察经验,宝筝知道,母亲准是又想出好计策了。 果然,就听她说道:“我们上一步走错了,错就错在没有摸清楚唐善雅的脉。晚膳时候,娘都打探过了,这唐善雅虽然表面装得斯斯文文,但骨子里有些东西,一时半会还是改不了的。” 宝筝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东西?” 不得不承认,大姐自有大姐的本事。她就像一轮皎洁的月亮,难以寻找到任何的瑕疵,并且一出场,就能夺去所有星星的光辉。她实在想不出,像那种极善于掩饰自己的女子,还会缺什么。 “唐善雅虽然达礼,可未必知书。下人们说她以前,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喝,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大姨娘眯起眼,掩唇讥笑。 宝筝恍然大悟,像大姐这样贤淑的女子,却连女红也没学过。可见但凡是个人,都会有缺点的。她一拍脑袋,刚刚自己被气昏了头,竟然没发现这么明显的破绽。 “那娘打算要我怎么做呢?”宝筝试探性地问出。 “下周太后的寿辰就要到了,丞相府历来都在太后寿宴的宴请之列,到时候,大家闺秀们都是要献艺的,你说我们要怎么办呢?” “呀,我懂了,您是想要筝儿在太后寿宴前表演节目!”唐宝筝一下子欣喜若狂。她的心,变得无法安宁,为这即将来临的表现机会兴奋不已。 “女儿,你可要好好准备哟。”大姨娘微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 “可是?女儿如今被父亲禁足,就算有表演,也不能参加呀。”宝筝有些担忧。 “傻孩子,唐府上上下下,就属你的才艺最精通。你父亲还会不带你去吗?”大姨娘说着,朝女儿挤挤眼。 接着,她忽然又补充了句:“要说不去的,也应该是你大姐。”眼神变得如寒冰般锐利漫冷。 “嗯,筝儿这次一定不辜负娘的期望。”宝筝梨涡浅笑,说不出的甜美。 “乐器一直都是你的强项,你这几日正好借着禁足的名头,也好掩人耳目,好好练练琴。若是被人听了去,只管说是闲来无聊,排忧解闷呢。” “大姐那里,还有三妹、四妹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吗?”宝筝诧异地惊呼。 “宫中还未放出风,她们哪能那么快就知道。”大姨娘不屑地说,要论资历,除了二姨娘,其他人都没进过几次皇宫。 以前,那二姨娘虽然侯门小姐,却才艺平庸,巴不得不进宫出丑。如今风水轮流转,算算闺中女儿也都初长成,她又怎会联想起这茬子事? 唐宝筝难得被母亲夸奖,脸儿绯红。 的确,若说弹琴筝,京城闺秀没几个能比得上她。自幼,娘便手把手地教导她学古筝,当时只觉得索然无味。 如今,时光荏苒,她已经出挑成碧玉美人,这才由衷感慨母亲的良苦用心。一双玉手轻挑银弦,在古筝上拨动着,便能鸣出天籁之音,恰似凤凰展翅出高桐,又似夏夜湖面的一阵清风。 “碧蝉那贱货,多给她点教训,卖主求荣的东西!别忘了,看紧点。”大姨娘吩咐下人道。 “娘尽管放心,那丫头现在柴房里关着呢。”宝筝话音刚落,就有小厮急匆匆地跑来汇报,道:“夫人,不好了,碧蝉被一帮黑衣人劫走了!” “混账,堂堂宰相府,戒备森严,怎会放进来黑衣人?”大姨娘一捏臂上翠晶晶的手镯,顷刻间碎成玉片。她忘记了玉粉身碎骨时的疼痛,枯寂的眼睛死死抠住窗外的一团漆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唐善雅,是留不得了。”说着,交给贴身小厮一包粉末。 “娘,你这是要致命了!”宝筝有些惊惶。 “怕什么?不过是微量的泻药。”说着,她又吩咐下人道:“你记得每日往大小姐的茶杯里加些。久了,她便手足无力,只能瘫软在床榻。” 小厮接过药包,小心翼翼地折叠,纳入怀里。 第十六章 女扮男装 任何矛盾斗争的中心就如同漩涡卷袭,而在它最浅的外围,你看到的,或许只是微风掀起了一阵涟漪。(..info)相府的安静与不安,两个截然不同的对立面,同样是为府中之人所司空见惯的常事。自宝筝被禁足后,府中一切照常,大家似乎忘却了这位二小姐的存在一般。 三姨娘眷恋着她院落里养鱼的小池塘,一得空闲就张罗着扔扔鱼食,和她的鱼儿们聊聊心。四姨娘则毫不避讳的时常跑去帮衬着,近来又给她那里添了尾红如玉的锦鲤。三姨娘一身天青颜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外套玫红锦缎小袄,边缝橙黄色狐狸茸毛,斜插茉莉碎银华胜,似笑非笑,只幽幽地吐出句:“不知不觉就天气慕寒,别说是花花草草了,就是这一池的小鱼儿,又能捱得到何时呢?” 她这话看似说给自己听的,却尽数全落在了身旁四姨娘的耳中。四姨娘笑笑,也不搭腔。半响,她方从嘴里吐出话来,却是说得一板一眼,道:“好鲤儿强胜过癞乌龟,过冬的本领可强着呢。儿孙自有儿孙福,不远的将来,可不是年轻晚辈们的世界?”三姨娘见她说得似句句在理,却是不置可否,转移了话头。 这时,唐善雅正在闺房里抄录着老太太念想着要用的一本《维摩诘经》,她的食指夹笔的里沿,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得动弹不得,无法运转。她只得暂且搁笔,往手上呵一口白气,又欲继续奋笔疾书。 “我的大小姐,您快放笔歇歇罢。老太太若见着您这样用心抄经,要念阿弥陀佛呢!”宁芳姑姑在一旁心疼地说道,又从衣柜里寻出件雪白的兔子茸毛短披肩替她拢上。 “是呀,小姐,我和雪雁都快被憋死啦!以前您还总带我们上街来着。要不然,咱们去三小姐、四小姐那里走走,散散心?”花枝试探性问着,替善雅端上刚沏的茉莉香茶。 另一个丫头雪雁正专心致志地研磨,粉袖白衫,倚靠在桌案前。她就在研完墨汁的瞬间抬眼,惊讶地察觉主子紧捏的笔端,有什么不对劲。“呀,大小姐,您的手上都磨出水泡了,还望小姐歇息片刻。您闻闻看,这是花枝新沏的茉莉清茶。”她说着,打开了杯盖。洁白的茉莉花瓣浮动在云雾蒸腾的青花杯盏底,一时间飘香四溢,伴随着清波中的柔软碎瓣舒展、摇曳…… 善雅这下子馋瘾犯了,再也做不住。其实,这一壶茉莉芳香,早就勾得她心头痒痒。摆手朝周围人笑道:“好,就依着你们的,先歇歇。雪雁何时竟也学会了花枝的鬼灵精怪,宁芳姑姑可要好好管管咯!” “这两个丫头的,可不是都为着小姐着想嘛,呵呵,小姐就别怪她们了。”宁芳姑姑笑着回答。 善雅不由回想起了做猫咪时候的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不管她是做猫,还是今日转世托生为人,都从来没有人会关心她的身体健康。更可恶的是,那些过去喊她“猫大爷”的太监宫女们,遇着她生病期间,就赶紧向她的主人打小报告。又是说她挑食,又是不爱理人的。早习惯了生老病死的自生自灭,也习惯了每有一日恩宠,便肆无忌惮享受一日的恩宠这样步履维艰的日子。 想不到,今番做人,倒与往昔有不少共通相似之处呢。大概也只有宁芳姑姑、花枝、雪雁,才能让她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尘世间的一丝温暖。她想着想着,秋水般深沉的眸子,也有了别样的灵动春漾。但见她眼波流转,戏谑地冲花枝和雪雁说道:“就知道你们两个小丫头按捺不住了,要不要随我出府走走?” 善雅本以为,这番话当着宁芳姑姑面说,是不好的。然而,宁芳姑姑并没有阻拦,她慈祥的面容布满了疼爱的微笑。虽然说大家闺秀终究不同于那些个市井风荷,本不该随意外出。但丞相府这个千金嫡小姐,像她同胞的哥哥一样,也是一等一出了名的大胆的。后来,长公子在边关打仗,更是无人管得了她的。 这一点,宁芳姑姑过去没少为她操心。如今转眼间,大小姐却跟变了个人似的,俨然有了和过去截然相反的清贵淑雅气质,反而让人有所不安,怕她还没有从丁忧的伤悲中解脱。 这回,听说大小姐想出门散散心,宁芳姑姑反倒长舒了口气。她只握了握善雅的藕腕,缓缓说道:“小姐您若想出门走走也好。姑姑这里只有一条,早去早回,平平安安。” “姑姑放心罢!”唐善雅郑重地点点头,允声应承。转个方向,又对丫头们关照:“花枝雪雁,你们替我找件大哥不用了的衣衫来。” “嘻,这可稀罕了,小姐这是要穿男装出去吗?”花枝不解地问。 “那当然,我可不想丢了唐门嫡长女这块淑贞榜样的脸哦。”善雅吐了吐舌头,神秘笑笑。 “嗯,小姐,好嘞!”花枝和雪雁顷刻会意。她们明白,像小姐这样天仙般的脸孔,出去是十分惹眼的,需要她们这些做丫鬟的时刻警惕。而换上男装,就大可省去好色之徒的虎视眈眈。 片刻,从内室走出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只见她一身雪白的暗蟒云纹直襟长袍,宽大的袖口衣襟角是朱红丹霞锦收边,衣服的垂感极好,腰束月白祥云纹的宽腰带,其上只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墨玉,形状看似粗糙却古朴沉郁。乌发用一根朱红的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朱红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显得颇为轻盈。 她娴静的面庞少了往昔的几缕惆怅,多了分妖娆光鲜。浓墨如瀑的长发,朱红的发带,更衬托出脸孔的清秀白皙。好一个翩翩的妖娆浊世佳公子! 第十七章 小猫瓷像 待善雅穿过内室门径,望见自己的清影落在硕大的蝶恋花穿衣大镜前,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info) 花枝见了,率先打趣说道:“都说是一母同胞,如今大小姐穿上大公子的衣服,还真有点当年大公子的气派。只是……” “只是什么?”善雅有些好奇地问。 宁芳姑姑仔细打量了番善雅,知晓花枝的意思,解释道:“这点倒是不碍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花枝丫头是想说,大公子是活铮铮的一名猛将,他的衣裳,反倒被小姐穿出了文人雅士的感觉。”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花枝一直在苦思冥想着是哪里出了问题,却被宁芳姑姑一语道破。忽然,她又咯吱笑了,说:“大小姐天资秉承,气美如虹。今儿个就是打扮成男儿模样,到外头那也是鹤立鸡群、卓尔不凡,可小心着被哪家小姐相中咯!” “小丫头,没个正形。”善雅说着,手边折扇一开合,挑住花枝的下颔。花枝没来得及反应,惨遭“调戏”,竟然有些脸红。 一切准备就绪,善雅便在宁芳姑姑的安排下,带着花枝跟雪雁,主仆三人从后院侧门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相府。 唐善雅贪婪地吮吸着户外空气的清香,她发现自己只要一出门,总有种恍如隔世感,随之而来的是喜悦与欢欣。 凡是有压抑人心的地方,她就奋起反击,这是猫性的一种。换种环境,换个场所,就是她养心灵创伤的最好办法。 “京城的街市真是繁华,车如流水马如龙。”善雅心想着,望见一幢幢勾栏瓦舍坐落城中央,这里正是京城的东市,也是经济最繁荣的各色交易场所。她又用余光打量着街头过往的百姓,发现,即便是寻常人家子弟,衣裙也都做工亮丽而时新。 “卖胭脂咯,胭脂咯,水粉咯!” “玉镯子咯,这位公子瞧一瞧,上等的玉镯子哟!” “卖画啦卖画,卷卷珍藏,绝无赝品!” 小贩子四处叫嚣着,有卖胭脂水粉的店铺,有卖金银首饰的店铺,有卖古玩字画的……真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善雅的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牢牢抓住。她发现了,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一位老者正卖着五彩的瓷像。有一只瓷像与众不同的,主体部分通体亮白闪亮,并没有上彩。 这是一只瓷猫小像,只有婴儿的手掌那么大,猫身体态婀娜,并不像普通的发财猫那般发福显胖。[..info超多好看小说]脖颈上用红绳穿了只小铃铛,圆睁的猫眼发出宝石般的蓝光。 显而易见的,这是一只波斯猫的瓷像。然而,它的身后竟然还多了九条五彩的尾巴,弯曲延展,好似一只高傲的孔雀在开屏,又像烈火的凤凰一般展翅凌飞。 唐善雅觉得,有什么力量一般生长在她脚下,直教人挪不动步子。那摄人心魄的冰蓝色的光,能够洞穿她全部的心思。不得不承认,这只小瓷猫像,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摊贩见到眼前的公子衣着富丽,知道生意来了,谄媚地笑着递过瓷像,道:“这位公子好眼力。您看,这只猫瓷像多漂亮,这可是西域人带进来的波斯猫像,仅此一只。买下来,送给心仪的姑娘吧!” 善雅从商贩手中接过瓷像,端详着。冰凉的触感,那幽艳的猫瞳,只望一眼,便将人瞬间吸了进去。 “老板多少钱?”她问道。 “不贵不贵,就收您一百两银子。” “什么?一百两?”花枝忍不住动气,这商贩做生意也太不诚实了。 “公子,一百两会不会有点贵?”雪雁小声地提醒道,拉了拉善雅衣袖。 “好,就一百两。”唐善雅置若罔闻,也不跟老板还价,摩挲着手中的瓷猫,爱不释手。 两丫头听了,眼睛冒金花,但见小姐喜欢得爱不释手的样子,又不好劝阻。只能暗中叫苦,可怜巴巴的彼此对望一眼,心想:“天哪,大小姐是要把银子全花完的节奏呀。” 东西挑挑选选买差不多时,雪雁蓦然说了句:“小姐,哦不,公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嗯,说吧。” “奴婢说了,怕公子怪罪。” 善雅听了,甜甜一笑,道:“傻丫头,我们明面上是主仆关系,那是做给府里有心人看的。私下里,我一直视你们情同姐妹,又什么话不能说的呀?” “公子,您在相府生活得快乐吗?”雪雁咬了咬嘴唇,嗫嚅着问。 “傻瓜,人世间有酸甜咸辛,我还想一一尝遍哩。我承认相府的生活还有些不适应,但所幸遇见了你们,还有宁芳姑姑一直陪伴我,我很珍惜今日我们一起的时光,又还抱怨什么?再说啦!今日出了门的善雅,无须再领受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更不需要处处提醒自己注意言行,所以……我很开心!傻丫头们,别多想啦!” 她说着,左边挽住花枝,右边牵住雪雁的手,引得街头路人的一片侧目。 男性们皱着眉头指指点点,女子则惊羞得掩住娇颜。但她们从未望见如此相貌英俊的郎君,又忍不住偷眼斜睨,暗生飞醋。 “唉!现在的公子哥真是越来越不注重形象,真是世风日下呀!”一名老者背着手,直摇头。 “看什么看,我们家小爷好着呢!”花枝狠狠瞪了路人一眼。 “噗嗤”,三人笑作一团。 “说到酸甜咸辣,我还真有些饿了呢。”善雅有些尴尬,肚子咕咕地响。 “哎呀,是奴婢们怠慢了。公子,城东南新开张了家鸿福楼,听说去的客人可多呢?要不去那里看看?”花枝提议道。 “有这么好的地方?走,快带我瞧瞧去。”唐善雅一听,来了精神。啧啧着红唇,拍了拍腰间瓷像玩偶,开玩笑地说:“八月大仙,你也饿了吧?” “嘻嘻,大公子,小瓷猫又不用吃东西,它哪里知道饿呢?”花枝难得见到自己主子开心得喜形于色的样子,心情轻松了不少。 第十八章 遭遇凶手 不过说笑一眨眼的功夫,便看到了镶刻有“鸿福楼”三个锃亮大字的牌匾。门外张灯结彩,一片锣鼓喧天,好不热闹。更奇妙的是,飞甍雕梁的楼顶,栖息着一群白鹤。看它们头顶朱砂冠冕,悠闲地微阖双目,俯瞰四面过往的宾客,时而又扑翅伸颈,向宾客致意献礼。 “小二,给咱们家公子来间雅座。”花枝清了清嗓子,故意抬高了声音。 店小二眼睛一瞧,见来者仪表衣着不凡,凭他的多年经营直觉,也能琢磨出,来的可是位贵客。他脚底顿时跟抹了油似的,立马换作一副谄媚无比的表情,弯腰哈首说道:“好嘞,客官,楼上请。”小二一手扶住肩头搭着雪白毛巾,一手礼貌性地让路。 在店小二的延引下,很快找到间宽敞明亮的雅阁。环视四周,一张海大的八仙桌,淡绿色的水纱烙花窗纸,散花葱绿的云纱珍珠串帘幔帐,墙边陈设着一樽吉祥彩玉如意纹花瓶,四角铜兽炉里冒出青烟,散发着玫瑰的香气。 不多久,偌大的八仙桌,被杯盏白盘摆得满满。 “福禄三鲜到!” “水晶虾饺!” “金玉满堂!” “八仙过海!” 唐善雅的腮帮子塞得鼓鼓,一茬一茬接着吃,都不带喘气。直到平坦的小腹被涨得溜圆,她这才摸摸肚子,又恋恋不舍地盯着清空的盘底。“呃!”她正端着只大馒头到嘴边,却不争气地打了个饱嗝,无奈地舔舔沾满油渍的诱人红唇,托着香腮,不由动了心思,暗自嘀咕:“若是师父能吃到人间如此美味佳肴,怕是连神仙也不愿做了吧?” 她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又冒出容蘅师父始终冷峻无表情的那张脸。虽然这冰块脸是千年寒冰不开化,就好像谁都欠了他似的,但那桃花般深不可测的眸色却又那样迷人,令这神明般高高在上的男人有了种妖娆的错觉。冰火两重天的气质,却在他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 “大小姐,您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花枝的声音蓦然将她拉回现实。 唐善雅赶紧摇摇头,甩去脑海中那个不该出现的影子。也不知道怎的,凡间连个帅哥也没有,害她老想起那冰块脸。“唉!谁要师父天生妖娆好看呢?就是在仙界能够呼风唤雨、魅惑众生的碧瑶仙子,不也被师父迷得团团转……”她不由长吁一口。 花枝和雪雁并没有注意到善雅的表情变化,目光不约而同朝向餐盘,两人面面相觑:大小姐的食量,何时竟变这么大了? 再望望她们的大小姐,此时的唐善雅倒好:“喵”一声轻呼,十分惬意地打起了呵欠。突然,目光一紧,她瞥见包厢的珍珠串帘幔帐后头隐隐绰绰的黑影在攒动,又听见嚯嚯的磨刀剑之声。 “花枝雪雁……”善雅捏紧粉拳,小声提醒道。然而,那两丫鬟正忙着整理先前从集市买回的物件行李,丝毫没察觉到这本该警觉的氛围。欢声笑语间,就跟没事人似的。 善雅心头暗叫不好,心想:“坏了,刚刚只顾着享用山珍海味,大吃大嚼,险些就要变成别人的盘中餐!”她回想起刚刚店小二谄媚的神色,瞳孔放大,迅速聚敛寒光:“难道这是家黑店?” 更不巧的是,包厢的地理位置相对很偏,又在二楼。此时若大声呼喊救命,恐怕会惨遭灭口。若是想脱身逃跑,又恐花枝雪雁来不及反应,也会有不测。 就在万分紧急关头,善雅狠了狠心,做出个重大的决定。她不声不响,快步踮起脚尖走到隔帘跟前,两手抱过伫立粉墙底下的吉祥彩玉花瓶,使出浑身力气往黑影头部砸去。 原本躲在帐后的黑衣人受了一惊,一把扯落帷幔,双手死死抱胸,运掌一推,花瓶“哐当”一声震裂,碎地。破裂的瓷片在空中飞旋,转而反弹向唐善雅的娇躯。眼看着就要划伤她弹指可破的花肌,黑衣人慌忙调转身体方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位移,挺身挡在了唐善雅的身前。 千万碎片毫不留情地飞溅向他精壮的身体…… “呀,这个黑衣人居然为了保护自己,受了伤!”善雅有些惊惶,她有些犯迷糊,弄不清楚眼前局势了。 如果说,这是一家黑店,而黑衣男子则是这家店主派来的刺客,那刚刚他为何要出手相救自己?如果说,他不是刺客,为什么又要偷偷躲在暗处偷听人说话,还光天化日打扮成这般模样? “对不起,属下万分该死,害大小姐受惊了!”说话的正是那黑衣蒙面之人。他突然单膝跪地,从背后卸下一方流星追月宝剑,捧奉在厚实的双掌间,严肃而沉重地低头,说道:“请主人赐属下一死!” 花枝和雪雁见黑衣男子跪地请罪,吓得也连带着衣裙跪地。花枝率先开口替黑衣男子求情,说:“大小姐,您忘了吗?这是南宫护卫呀,是长公子为您特意安排下的。南宫护卫并非什么歹人,小姐请饶南宫护卫一死。” “长公子?是我那个同胞的哥哥吗?”唐善雅面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问。 “对呀,小姐您终于想起来啦。”雪雁略显激动地声音说。自从大小姐掉进水池被救醒以后,就落下个失忆健忘的病根子。 唐善雅一声不响地走到黑衣男子跟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凝望着他的侧脸,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呀,南宫大侠,刚刚你的手受伤了,需要赶紧包扎处理下呢。”她说话时候,声音因为歉疚而显得沙哑,扇子似的弯弯睫毛扑楞楞的颤抖。这是怎样一个人,她有些看不透。明明身体负伤,却还要十分诚恳地下跪,他不求生,却是在向别人求死。 那名被唤作“南宫护卫”的黑衣男子,感受到唐善雅水灵灵的目光,脸腾地一阵变红,红晕直钻到脖子根。过了半响,他才嗫嚅着解释:“属下一时情急,又不敢拔剑伤到主子,只好以身抵挡飞物,让主人受到惊吓,还望主人恕罪。” “噢,原来是这样……你真是个呆子,我怎么可能怪你呢?是善雅不好,才害南宫大侠受伤的……”她咬了咬嘴唇,若有所思。没想到,远在边疆奋力杀敌的那个长兄,会这样心思细腻。长时间以来,以这种特殊的方式一直暗暗保护着家中的妹妹。 第十九章 初识南宫 正寻思着,她突然发现,黑衣人被划伤的手臂,已经有浓稠的血液顺着手腕不断流淌,血落在地上,很快便凝结成斑。[..info超多好看小说] “南宫大侠,你的手……”唐善雅吓了一跳。 “呵呵,这点小伤,不碍事。”黑衣人温柔笑了笑。 “嘿嘿!所幸出门带了药,专治跌打损伤。”善雅说着,从腰包里摸出一只铐蓝小瓷瓶,递进黑衣男子温热的掌心,又柔声嘱咐道:“南宫大侠,我这儿有瓶金创药,若不嫌弃的话,就先用着。不上药的话,伤口只怕要溃烂发炎。” 说着,她又命花枝找来硼砂,命雪雁打了盆清水,撩起胳膊,也不避讳,就欲替黑衣男子上药。 “大侠,呆会上药的时候可能有些痛,你可得忍着点哦!闭上眼睛,很快就过去啦!” 黑衣男子听了,嘴角漾起感激的笑。他黑亮垂直的发,斜飞的英挺剑眉,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修长高大却不粗犷的身材,宛若黑夜中的鹰。目光清纯得恰似水晶琉璃,不含一丝杂质,白皙的面庞添了几分可疑的红云,有几分青涩的可爱。 善雅正上着药,侧起眼睑瞅见黑衣男子害羞的样子,不禁感到有些好笑。(..info无弹窗广告)这一望,男子更加局促不安,他从没有与哪位姑娘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更何况,是这位谪仙般冷漠得只可令人远观的大小姐。 “属下不敢当,主人对我直呼其名就好,在下南宫凌……”好一会,男子才能嘴里勉强扯出句话。 “嘻嘻,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凌可好?你呢?也别老张口主人闭口主人的,就叫我善雅吧。”唐善雅说着,友好地冲他甜甜一笑,露出整齐的皓齿。南宫凌只觉得,眼前女子与以前自己所认识并保护的那个大小姐,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他的心就快跳出嗓子眼,望着眼前娇俏的玉人包扎伤口时的专注神态,南宫凌羞涩的低了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答说:“大小姐喜欢什么?便叫什么。” “咳咳。”还是唐善雅咳嗽了声,故意岔开话题,说道:“喂,小凌呀,你长得这么英俊,却成天躲在我一个姑娘家身后,多没劲。今天给你次机会,呆会儿好好陪我逛逛夜市。”她不由分说地扶住南宫凌缠上绷带的胳膊,又吩咐花枝找来一件随行的男子常服。 “雅小姐,这恐怕不妥,属下的职责就是为了保护好您……”南宫凌张张嘴巴,还想再说点什么。抬眼,却望见一汪清亮的小眼睛,炯炯如炬。 “哼。”善雅敛起笑容,冷哼一声,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幽幽责问道:“那就比如刚才,你有尽好本分职责吗?” “刷拉”尖锐的兵器声响传过耳边,伴随利刃的出鞘,银白的清辉闪烁得刺痛人眼。南宫凌竟然再次掏出了宝剑,他左手托剑柄,绑绷带的右手托住剑身,又以前次相同的姿势跪地,恳求说:“请雅小姐赐南宫凌一死。” “死?有这么夸张吗?”唐善雅吓得往后一跳,楼下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仰望向二楼,待看到流星追月剑发出的阴森寒光的,轰然高呼,抱头鼠窜。 唐善雅急得冲了过去,一把阖上露出剑身的剑鞘。眼睛鼓得紫葡萄般气结,压低了嗓子道:“小凌,你这是在干嘛?快把宝剑收起来。” 南宫凌听了,却如同木头人般呆在那里,岿然不动。 “南宫凌!我问你,为什么要动不动就想寻短见的?你娘生你,这么快就活够了吗?还是说,你胆敢拿自个儿的性命威胁主人?” 一连炮似的发问,问得南宫凌错愕地睁圆了他那清澈如美玉一般的眼。他郑重地开口,道:“属下不敢。属下十三岁那年追随雅小姐。我们这些给人做杀手护卫的,若保护不了主人的安全,活着无法被人利用,留下身家性命又有何用?” “噗嗤。你就是为了这个,动不动想死啊?”善雅听了,抽搐得胃痛。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么天然呆的人。 “呆瓜,记住了,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是你自己的,谁也没有剥夺它的权利,知道了吗?”唐善雅十分认真地看着南宫凌。就在她弯下素约小腰的那一刻,脑后扎起的青丝马尾垂落在阳光下,映衬着她微微泛红的花腮,入画的眉眼,雪腻的鹅鼻,甚是可爱喜人。 南宫凌怔怔地出了神,心头滑过一股暖流。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杀手也是具有人格价值的。他们的身份看似冷傲,对生命跟红尘不屑一顾,实则一生所指望的,只不过是倾尽所能、被人利用。 他想起,六岁那年,父母双亡,行乞街头。很早就学会在别人充满鄙夷的注目下生存。 七岁,他因为武学天资聪慧,被点苍派教主相中,开始他职业杀手的训练。 八岁,他学剑术。只学了五年,已然在江湖侠客榜中赫赫留名,从此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 十二岁,被人聘用,学成出山。师父问他,你习武是为了什么?单纯如他,掷地有声地回答:“愿惩奸除恶、扶危济贫;愿为今生知己,仗剑明月天涯。” 十三岁,他与她结缘。从望见这个相府刁蛮高傲的千金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注定要追随她而流转。 他早已不奢求其他,躲在无边的黑暗里,看她一天天出落得亭亭玉立。他分享她每一次与人争斗后成功的喜悦与挫败时愤恨的泪水。刚开始,他讶异于她的诡计多端与泼辣野心,渐渐地,却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离不开她左右…… “大小姐,这……宁芳姑姑要是知道您回去晚了,少不了担心。”花枝的声音打断了南宫凌的思考。她显得有些犹豫,她分明真切地听到,大小姐还想要再逛夜市的计划,腿都吓软了。出门一趟,已属胆大包天。若是晚上还不回去,被老爷发现了,后果不堪想象。 “是呀,还请小姐三思。”雪雁也用担忧地神色望着她。 “这里纵使再不安全,又比得过府中上下的不安全吗?”善雅的眼圈微微泛红。 “大小姐……”雪雁不再说话,也红了眼,四人一阵沉默。 第二十章 命悬一线 “哎呦”唐善雅一跺脚,摆手讪讪地笑道:“没关系,瞧见本姑娘这身行头没?姑娘我今日可是男装出行。再说了,有小凌的贴身照顾,我会安全得很。花枝雪雁,别担心我。你们先回府帮我做掩护,天亮之前我就回去,好不好?” 此刻的善雅哪里还再听得人劝,巴不得外头多呆一会,享受难得的清闲。 花枝和雪雁都是最善解人意的丫头,平日里是熟悉这大小姐脾气的,只好无奈地耸耸肩,作罢。 在相府别说做小姐的常常吃瘪,就是她们当丫头使唤的,也是小心谨慎,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要一个回答稍有不慎,都免不了要被关柴房或者是暗算毒打。花枝和雪雁知道大小姐横竖是劝不动的,只得收拾东西先行告退回府,以掩人耳目。 再说花枝和雪雁前脚刚走,善雅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南宫凌收起夜行衣,重新置换了行头,装扮成富家公子哥身边的伴读书童模样。 他身着青色素衣,不惹半点尘埃,盘起的发髻和那双鬓的细长发丝衬托着那爽朗清举的容颜,如黑曜石般闪烁的眼眸,似在诉说着款款温柔,丝毫没有想象中杀手那种独特的武断专伐性格。 “哇。”就在南宫凌整理好衣衫刚出场的那瞬间,善雅望着他露出的性感锁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十分惊喜的发现,人间居然也能有像师父那般好看的美男子。 南宫凌被唐善雅拉扯着来到大街上,这是他第一次可以在街头光明正大的仰望夜晚星空。他动了动薄唇,刚想硬着头皮,再劝说些什么?身旁那抹红白妖娆的俊俏身影却早已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活蹦乱跳地朝他挥手呼喊:“喂,小凌,这边,这边!” 天幕渐渐染上重墨,繁星点点,缀落在银河里。不远处的江堤。虽然没有了春日时候的杨柳拂晓,却依旧停满了张灯结彩的游船,时不时飘来歌女清脆的妙音。想来那画舫游船里头穿着华贵衣裳的公子哥,红偎翠倚,年复一年,是一样的光景。 “呵,世间最多负心汉,薄命红颜痴情缠。”唐善雅冷笑,狡黠的秋眸变得锐利。“但只有一个男人,却是和芸芸众都不一样的。”善雅紧锁的蛾眉一动,心中的光影重叠。倏然,又想起了身旁还站着南宫凌,嘴边挂起一丝暖暖的笑。 南宫凌突然感觉到唐善雅在对自己笑,清澈如溪涧的脸庞又染起一层红晕。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娇俏的身影一溜烟,没有了踪影。 “糟糕!”南宫凌大惊,步伐变得紊乱,心异常快速地抖动着。“唐公子!唐公子!”他一声比一声大的呼喊,回报他的却依然是涌动如潮的人群。 他的额头沁出了汗珠,虎拳紧握,内心无比的彷徨自责。[..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若是把这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弄丢了,他该怎么办。人山人海,都与他无关,此刻天涯,他只想寻找到那抹红白交辉的倩影。 猛然间,似有谁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宫凌回首一看,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摇晃着,出现在他的眼前。“吼吼~”面具下的人儿故作恐怖的声音响起。 “啊!主人……”南宫凌显然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辨认出了面具后面那抹熟悉的身影。 “噢,真没意思。”善雅本来以为南宫凌会被自己的举动吓一跳,没想到,对方却是这样的反应,很是无趣,耷拉着双肩,沮丧着苦瓜似的小脸。 南宫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一阵叫卖声从偏远的小巷子里传来。 “冰糖葫芦,冰糖葫芦!” “嘻嘻,小凌,你看,那里有卖冰糖葫芦的,你等着哦!”善雅说着,就急不可耐地跑去追小摊贩。南宫凌这下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飞快地跟随上主人的步伐。 然而,他还是跟慢了一拍。 暗巷里窜出无数只飞镖,清一色的朝唐善雅的身体飞去。 “磁――”,伴随着追月宝剑的一声巨响,剑拔出鞘。 他侧身贴住黝黑的壁檐,施展轻功,使出全部臂力凝神作战,挥手几个回旋,就把飞镖全部打落。 唐善雅望了眼飞镖插在地上深深的裂缝,倒吸口冷气。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南宫凌紧紧护卫在善雅的身躯前,勃然怒喝,脸色涨得铁青。 话音将落,就有飞沙走石卷起,数十条黑影从瓦楞屋宇的阴暗面蹿出。寒光凛凛,刀光如柱,带着破空之势,齐刷刷地砍向南宫凌与唐善雅二人。 他们几乎是同时出剑,每一招,都快如电光。 “小凌!”唐善雅愣了一秒,厉声冷喝:“我知道你们是冲我来的,要杀要剐,尽管冲我!” 黑衣人没想到,这位看似娇嫩的公子,竟然生出这么大的胆量,不禁有些愣住。 “站到我身后别动!”南宫凌趁势一把抓过唐善雅手腕,护在身后。 “想死,成全你们!”杀手们手握钢刀,不屑地哼笑。 南宫凌舔了舔樱红的唇,他的眸子里,划过一抹嗜血的味道,一个弯身,便躲过了一把刺向自己的剑,同时一脚飞快的踹了出去,在一个转身,举剑朝后面袭击的人劈了过去。利剑划过一处,剑气到达之处,溅起一片片血花。 黑衣人见打头阵的人出手失利,深知不能再拖延,互相递了个眼色,再次同时出手。 南宫凌奋力抵抗着黑衣刺客的进攻,剑气刀光发生了冲撞,擦出火花。拉锯之间,发出的刺耳响声。很快,他就力不敌众,手臂被一人砍中,衣袖划开一道缺口,青光色的追月宝剑竟被震脱出手。 敌人见机会来了,发起更为猛烈的进攻,招招夺命,都冲着唐善雅的方向而来。 只是千分之一秒,绯色的剑光在南宫凌胸口处一闪,又迅速消失。什么都没有看到,便突然感觉到胸口一痛。低头,一行殷红的血流下。 “小凌!” 喉咙被咸涩泪水呛住,她猛然扑向南宫凌已经倒下的身躯,死死抱住他受伤的身体。 可惜,一切都来得太迟。 南宫凌的身体颓然倒下,只给了她最后一个笑容。 撕心裂肺的感觉从后脊椎骨刺向心脏,被刺痛的神经和愤怒的泪水,都无比真实。 又一道利光闪过,她已经不愿意再去躲闪,嘴角不断溢出了鲜血,如珍珠泡沫般,盛开脚下。飘摇的身体,也失去了重量,倒向一片血泊…… “小凌,我不许你死……” 这是她留给他,也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ps:小八求鲜花~~求收藏~~明天继续更新哈) 第二十一章 殊死一搏 寒夜,深巷,狂冷的风蹿人心窝。.info[] 一排碎裂的小石子,调皮的从唐善雅的乌黑的发间坠落,又在地上连翻了两个滚,顺着路的边缘,滚进了暗沟。 倒地的人儿却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变得透明。她,再也睁不开眼。 突然,一束蓝色的光线从地平面升起。准确来说,是从唐善雅僵硬的身体里发出。奇异的蓝色光芒像一团迷雾,迅速扩散,形成碗口形状的巨大光能。蓝光的惊人力量,笼罩住了她冰冷的尸身。 如画的眉心舒展,疼痛感正一点点减轻。 冰凉的小手,慢慢地,又恢复了知觉。 唐善雅嘤咛了一声。 本能的求生意念,促使她的身体倏然坐起。地上,仍是一滩血迹。 这时候碰巧,有一名身穿灰布麻衣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的巷口经过。中年男子的手里拿着根红布头扎裹的棒槌,另一只手,提了面黄铜粗制的锣。 “估计是负责巡更的守夜差役。”善雅心想着,冲男子微笑,她刚想张口询问点什么?那人已经扭头逃也似的想要离开。 “鬼啊!”男人的眼珠子险些都快跳出了。前一秒,他分明还看见那女子,正和她身边的男子躺在一片血泊之中,胸口还流着鲜血;这一刻,披头散发的女子竟然能够突然坐起。 守夜的巡差显然被吓得不轻,一不小心,跟头栽地。他也顾不得拾起地上那面锣,跌跌撞撞,就往街道上跑。 唐善雅很疑惑,自己居然还活着。还有一点就是,好生生的一位巡差大哥,见了自己,为何又是那样的反应?再有,那在体内徘徊不去的蓝光,又是怎么一回事? 蓝光……蓝色……蓝…… 想了半天,她在脑海里终于厘清了头绪。在下界重生前,师父曾说过的一番话: “你可知,你并非凡猫……你命数奇特,根基原是九命猫,为师现在就帮你打通仙脉,好让你在人世多活几回……” 再继续推理,刚刚那名男子之所以要逃跑,是因为亲眼目睹到起死回生的整个过程,被吓跑了。 “原来如此。”唐善雅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时候,她要感激容蘅的再造之恩了。同时,她也为自己的大难不死感到庆幸。 但她只激动了片刻,便又立刻环顾起四周。 原本躺着的左侧位置,是南宫凌的躯体。他的面容看上去那样平静,正悄无声息的躺在冰凉的地上,满身是血。他破裂的衣襟,他还缠绕着绷带的手臂,在呼啸的北风中,都显得异常的凄美。甚至可以说,他整个人,都已经被鲜红的血液染透。 顷刻间,泪水滂沱,打湿了唐善雅的侧脸。她哭红的眼眶有些淤青,整个人跌坐,变得失魂落魄。 唐善雅嘶哑着嗓子,抱起了南宫凌的头颅,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见他纹丝不动,唐善雅又狠命摇晃起他的身躯,企图将他摇醒。在她心目中,他并不是死去,只不过暂时的昏睡过去而已。 一滴泪落在了南宫凌紧锁的剑眉心,怀中的人居然皱了皱眉。 唐善雅伸出了食指,靠近他的鼻息。若有若无的温度传过指尖。 “他还有气息!”倔强的小身子板一股脑儿站起,她擦干了眼泪。 眼下,还不是该哭的时候。 “小凌或许还有得救,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丝的希望。”她用充满坚毅神情凝视着南宫凌苍白的脸。 拧了拧大腿,重新振作起精神,她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只片刻功夫,便拿定了主意。 只消这一刻,唐善雅便做了个惊天的决定。 她一把揽过南宫凌的胳膊,又将他的双臂搭在了自己的杨柳削肩。蹲起,起身。她背起了他沾满血迹的沉重身体,一步步朝前迈去…… 雪清玉瘦的香影,驮着负伤的男子,挪动着步子。 每一步,都迈出得异常艰辛。 善雅没有想到,偌大的街市,竟没有一人肯伸出援手。街头过客用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们,待唐善雅背负着南宫凌想要略微靠近些,他们又纷忙避让。 就连医馆跟药店的老板,察看病人伤势过后,也是接二连三的摇头。他们找出各种借口,谎称店铺打样,实则怕救不活人,反倒被搭进官司。 “小凌,你看得见吗?不远处,就是江堤,你看那里歌舞升平,多么热闹。快醒醒,陪我看呐!”焦急的粉泪扑簌,模糊着唐善雅的视线。 很快,她的目标盯紧住岸边的一艘游船。 没错,这艘船只的距离是最近的,又没有下水。 只见,一艘堂皇富丽的楼式画舫正停靠在江面,大红猩猩色灯笼悬挂于船头的桅杆。鲸鱼形状的船身,顺滑而又弧度,被木匠打造得美轮美奂。看得出,画舫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 横了横心,她决计,要赌上这一回。 “小凌子,你再忍耐一会。” 她小心扶住南宫凌昏迷不醒的身体,放下他的胳臂,将他搬挪到了岸边的一棵大树下,好让他躺下,暂时有个倚靠。 最后瞥了眼树下满身血渍的人:“咚”的水声,雪白的浪花腾起,唐善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投入了江体。 “不好了,有人落水啦!”不知是谁惊呼了句。 冰冷刺骨的江水在朦胧月色中乌黑如镜,侵袭着她的最后一根绷紧的神经。 “救命!”她故作奋力地挣扎着。 还没来得急呼喊第二声,一股浪潮扑来,没来得及躲闪,就被呛得吞进了不少水。折腾了一阵子,许是太累的缘故,她的双手乏力得无法再抬起,慢慢的,手臂停止了挣扎,开始往下沉。 第二十二章 画舫相救 冰凉的窒息感,意识渐渐模糊…… 唐善雅紧闭双目,努力迫使自己做出判断思考。(..info) 她高傲地仰起脖颈,右手将头顶朱红的束发带一扯,及腰的秀发海棠花怒放一般,漂浮在水面,如梦如幻。 “啊!竟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一时间,岸上的人看呆了。大家都忽略了有人落水的事实,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宛如天仙下凡。 唐善雅在水中,死死盯住渐渐模糊的岸沿,嫩绿的枝叶开遍心田。呛进去几口水,很快,她就不能再呼吸,缺氧的窒息感犹如死神般降临,但她冻得发紫的唇角却始终保持着奇异的微笑。(..info无弹窗广告) 岸旁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刚有人捞起胳膊跃跃欲试,这时候,江面被划开道巨大的黑口。从画舫的舷窗口,竟跃腾出一道犹如闪电般的紫影。 那人箭步冲向船尾,蹿身入江。 半响,江面都没了动静。静悄悄的水面,映照着一弯残冷的月。在岸堤围观的群众不住地搓起冻红的手,不由替水里的人捏把冷汗。 时值严冬,又逢入夜,根本看不清水里的东西。别说施救的人会有危险,就算即便成功的把人救上岸,这冰冷如窖的江水,也足以将水中难者致死。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伴随着水花激荡的声响,水面突然抬起一张男人的脸孔。圆亮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白亮的光线,顺着发间滴落。 “看呐!是那紫袍之人!”又有人惊呼。 没想到,那水中之人,是名弱冠男子。古铜色的皮肤,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剑一般的墨眉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英俊的侧脸,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头戴二龙抢珠紫金冠,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紫色镶金珠边袍子,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高贵清华感。 他跟捞小鸡一样,轻而易举的,捞起了唐善雅的衣领。这时,船上又有名男子的身影闪现,飞快的接过紫衣男子怀中托起的娇小身体。 “赶紧……救……小凌……”唐善雅说完这句话,就晕倒在那名男子的怀里。 一个时辰以后,画舫中: “你确定她没事?”紫衣男子斜睨地望了眼软榻,不禁皱眉。 从一时心软救下她的那一瞬间起,他就明白自己被她利用暗算了。 “那当然,她只是暂时昏了过去。怎么,难道你在紧张她?”另一道悦耳的男音悠然响起。 说话的男子身高近七尺,偏瘦,穿着一件亮绸面的银白色长袍。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之中,从玉冠两边垂下淡绿色丝质冠带,在下额系着一个流花结。 他的皮肤很白,就像绝大部分的文人墨客一样。但因为皮肤白,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但他相貌虽然美,却丝毫没有女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看起来既聪明又骄傲。 “小凌……小凌……”唐善雅从昏迷中苏醒,周围是陌生的环境。 “啧啧,这姑娘一醒来,就忙着关心她的小情郎,看来人家姑娘对你的救命之恩可并不领情哦!”刚刚发出悦耳魔音的白衣男子,正戏谑的调侃着紫衣的男人。 此时,紫衣男子已经换了件玄色的敞袖衣衫,外罩白纱长袍。听闻白衣男子的话,他并不生气,若有若无地继续注视着软榻上女子的一举一动。 第二十三章 古板男VS大狐狸 昏黄的烛光,毕毕剥剥作响。唐善雅睁开虚弱的眼,当她亲耳听到白衣男子话的时候,确认了自己还活着,惨白的唇角偷偷勾勒出一抹好看的微笑。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待她偷眼瞄向自己身上,衣衫都还齐整,不由得松了口气。尽管那湿漉难奈的滋味,正紧紧粘腻她冻得发紫的肌肤。 她不知道,就在这一刻,救她的那名男子,正向她投来阴沉的目光。 “咳咳咳咳……”还未来得及说话,猛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沉默。察觉到玄衫男子似乎面色不悦,唐善雅故作柔声细语,蹙拢起含烟细眉,魅惑青丝绕指柔。她十分难为情的样子,道:“承蒙两位恩公搭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玄衫男子不为所动的挑起剑眉,抱之以嗤鼻。他连笑容,也懒得为这样的烟花女子留下。 “对了,小凌……呃,我是说那名树底下受伤的公子,他情况怎样?”善雅忽然想起来什么?她虽然表面上对那两人曲意逢迎,内心早有些急不可耐,关心起南宫凌的消息。 “看来你这女娃,还挺关心那死人性命的。”白衣男子摊手笑笑,他说这话时,分明是俏皮的语气,却刻意加重了“死人”这两个字。 “南宫凌死了?”唐善雅水葱般的手指嵌入了柔软的被絮,泪水不争气的碎落成河。 “怎么会……”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头痛欲裂。然而,她却连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放心吧!跟你开个玩笑,何必那么当真呢?你那受了重伤的小情郎,正在船舱的房间里抱伤休养。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来看,没大碍的。”白衣男子似笑非笑的回答,扑闪着狡黠的眼睫,接着又补充了句:“看来,你很在乎你的那个小情人的安危呀。”他说着,转看向玄衣男人的侧脸。 乌木般的黑色瞳孔看不出任何的变化。 “不是情郎,他是我的……”该怎么解释呢?又犯了个难题。唐善雅有些窘迫的从牙齿里挤出两个字:“弟弟”。 “既然醒了,从哪儿上来的,便回哪里去。我还有事,恕不奉陪!”玄衣男子对她的回答并不感兴趣,也懒得听她啰嗦,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一把夺过她皓腕,将她从绣荷的锦被中硬生生的拉出。 “呀,这个人……”她从未见过如此无礼的人类,花容大动,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没办法,猫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多谢二位恩公相救……”唐善雅不紧不慢的朝他们两人开口,她俨然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派,唇红皓齿,盈盈浅笑,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终于,玄衫男子薄薄的唇畔,勾抹起一缕挑衅的笑。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简单。落水前是乔装打扮成浊世公子,落水后又装成柔弱媚娘,一会子功夫,却又装成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真是个七窍玲珑心! 他倒想看看,这女人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 “民女八月,恳请二位公子留个姓名,将来好再去登门拜谢。”唐善雅表面装作煞有介事,其实不过信口这么一问。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演好这码戏。 明眸巧笑之间,若回风流雪,那般清然淡雅。 说实在的,那白衣翩鸿之人,并不十分讨厌。他虽油嘴滑舌,绝无刻意刁难之心。倒是这肯下水救他的玄衫男子,当时救下她,如今又反过来要赶她走,令人难以捉摸。 “难道说……被发现了吗?”她被自己闪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要上演这出苦情戏码,绝非她情愿。只可惜身上少了银两,情况又有燃眉之急。她心知,倘若再这般拖延时间下去,南宫凌的性命就朝夕难保。看见画舫,她隐约感觉,这是最后能抓的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在拿自己的容颜生命做赌注。她赌,红粉佳人落水,这些个终日沉溺在声色犬马、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哥们发现了,必然会出手相救,博红颜欢笑。她甚至想过,若画舫的主人只愿意救她一人,她便在船上来个鱼死网破、性命要挟。 然而,她只以为救她的会是个谙熟水性的艄公或者小厮,并没有想到,画舫的主人会亲自出来英雄救美。 事情进展得未免太过顺利,这点,反倒令她无所适从…… 白衣贵公子认真眯眼打量起唐善雅的容颜,内心惊起了不小的波澜。不得不承认,这个生得亭亭玉立、如烟似画的女子有她过人的魅力。他欣赏的绝不仅仅是她的容貌。凭他多年阅人的经验,他猜测,眼前这女子绝非是普通的勾栏女子,那么简单。 他顿时提了三分兴趣。自顾自倒了一盅酒,狡黠地眨巴着慧眼,毫不避讳的回答:“在下宋之问。” “他就是宋之问,那个宋家花心大公子?”真个儿不是冤家不聚头,善雅心头暗暗叫苦。她回忆起一件事:这正是她前阵子为了对付二妹,随口捏造出的人物。宋家公子虽然风流,与二妹却是无染的…… 所幸,他对于自己的姓名丝毫不过问。 几杯酒下腹,宋之问的鱼面泛起了醉人的酡红。“呼……热……”也不在乎善雅还在场,他解开衣襟倒头便睡,嘴里还絮絮念叨着:“元景……酒……”。瞧他那醉酒后柔若无骨的缱绻姿态,竟比女子还销魂! “看来那个玄衫男子名字叫‘元景’,只不知道姓什么?又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唐善雅默默地想。不知怎的,面对玄衫男子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她的心被搅得有些乱。说不清滋味是好是坏。 “既然如此,二位公子打扰了,感谢搭救。八月这就去叫上弟弟,收拾收拾东西,即便下船告辞!“她欠身福了一福,毕竟这两人在危难关头肯出手相救,使自己和南宫凌得以逢凶化吉,大约也算是命里的福星。 她不知道,这两人,今后便成了她此生的羁绊,这是后话。 (今天此书正式签约啦~嘿!各位看官,求花花、票票打赏~~~~~) 第二十四章 病后探望 “吱啦”一声,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清癯的娇小人影从门外走进,她轻移莲步,试图不碰撞发出任何声音。 床前是南宫凌,正闭眼熟睡,均匀的呼吸传出。他原本布满肌肉的结实精壮的胸部,也袒露在有些生霉的被衾外头,已被缠裹上层层的白色绷带。 “失了那么多血,想必他还昏迷不醒……”唐善雅心想。她原本紧贴后背的湿漉衣衫已经在冷风中变干,有些地方结了冰霜,硬巴巴的贴在光滑的肌肤,很不舒服。她并不记得想这些,捡了张凳子,吹去灰尘,便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南宫凌的身边。 南宫凌由于极度失血的缘故,还没有恢复。他憔悴的脸上,被倾轧得一点血色也看不见,灰白灰白的颜色,死一样的沉寂。修长的手指,竹节一般,不作任何的动弹。 “小凌,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善雅不由得揩了揩眼角,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悲凉,孤涩。只因她的一时贪玩,才惹来今日的杀身之祸。 “如果我听你们的话,早一点回府,也不至于如此……”她长叹了口气,眼睫毛上下抖动着。最后,竟变成了双肩抽搐似的耸动。她在抽噎! “主人……”一个虚弱歆哑的男声响起。如星星般璀璨清澈的眸子,映照着唐善雅哭得通红的双眼。 南宫凌感受到床前人的抽泣,骤然苏醒。他想再努力说点什么?却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四目相对的瞬间,南宫凌原本均匀的呼吸变得有些不自然。 倒是善雅没发现什么异常,见南宫凌倏然张开眼,又惊又喜。 “小凌!”她发丝凌乱地望着他,激动得眼里开出了泪花:“在鸿福楼,是我没弄清状况就贸然对你发起攻击,害得你为了照顾我,手都伤了,才让敌人有机可乘。”她说着说着,娇小的粉鼻酸溜溜的。 “是属下没能保护好主人。”南宫凌躺在枕边,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他回想起,那帮黑衣人来势汹汹,招招索命。以前,雅小姐性格刁钻,言谈举止泼辣率直,没少得罪权贵帮亲们。这一次,那帮杀手突然出现,恐怕是哪个仇家前来寻仇。 他凝视着眼前明媚的人儿,隐隐有些不安。 “对了,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 “那两位公子是雅小姐的朋友吗?”南宫凌有些好奇地问。多年来,只要雅小姐一出门,他一直跟随着,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两个人物。 他又仔细地想了想,脑海中忽然有了答案。“对了,那玄衫男子不是四王爷吗?”他弱不禁风的声音,却在简陋的舱室里,听得格外清晰。 “什么四王爷?”唐善雅有些好奇。 “主人有所不知,那救了我们的玄衫男子不是别介,乃是当今的北安王李元景,与桓公子也是有一定的交情的。” 这里提到的桓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唐善雅的长兄――唐宇桓。 “北安王么……跟哥哥?”善雅似乎有点印象了。是那个她前世做猫时候,见到她就会过敏打喷嚏的男孩子。 “正是。如今圣上年幼,全是靠这位北安王尽心辅佐,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南宫凌回答。 “看来,这个北安王李元景便是当朝的摄政王了。”唐善雅心想。 然而,那个王爷跟自己的大哥,会有这么紧密的联系,倒是她所不知道的事。只怕这丞相府,也难免是卷入了朝廷的明争暗斗。 天上一日,人间十年。 如今这孩子都长大,册封为王了么? “啾”她接二连三的打了好几个喷嚏,赶紧别过头去,掏出兜里的绣帕掩住嘴,一边说道:“你的身体受伤很重,好不容易捡回条性命,万一沾点风寒小病,可不能传染了你。” 南宫凌看到她憔悴的样子,十分不忍,但此刻的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静躺在床上。他没有想到,往昔盛气凌人的雅小姐,居然会在乎起他一个冷面杀手的安危。 想到这里,他尝试着努力抬起身体,想坐起。他的右肘刚支离床面,剧烈的疼痛就直钻心房,惨白的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 “你这是在做什么?”唐善雅望见他吃力的样子,有些愠恼的皱起秀眉。她正苦苦寻思着怎样才能带南宫凌离开这里,竟然忽略了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善雅俨然成了个大姐姐的样子,温柔的在南宫凌耳边说道:“小凌子,要乖乖听话。你别乱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南宫凌听了,望着她乌黑的眼睫扇动。如此近的距离,让他有些紧张。只好害羞的笑笑,寡淡的愁颜忽而开出樱花般可疑的嫣红。 唐善雅忽然想起了什么?水葱似的兰指绞着手帕,不好意思地嗫嚅说道:“小凌,你刚刚这么急着下床,是不是因为渴啦?”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口渴急着找水喝,又不巧的遇见了容蘅,才会有今生种种。她相当能理解,人在虚弱时候对于水的渴求。 南宫凌的眼底闪过一丝害羞,轻轻地摇摇头。 善雅有些疑惑,忽然,她瞥见了南宫凌不正常的脸色。 第二十五章 是断袖吗? 她的小手不自觉摸向南宫凌的额头:“呀,小凌,你的头上怎么这么烫。”她居然忽略了,南宫凌此时正发着烧。 顿时,南宫凌感到,有一种清凉的感正停驻在额间,恰似一股潺潺的溪流。舒适,温润。 “主人,不碍事的……”他涩涩一笑,刚想再说点什么?如莲的身影早已经跑出门外。 “你等着啊!”唐善雅温柔的声音在舷窗外飘出。 唐善雅气喘嘘嘘的疾步走着,脑海中映出了玄衫男子,也就是北安王李元景的样子:古铜的健康肤色,健硕的体格,黑色闪电一般犀利的目光,恰似大海中高傲飞翔的雨燕。 她抬头仰望了眼楼船上层灯火最通明的那间主舱房,心想:“北安王那里,或许会有药。” 唐善雅的猜测并非毫无根据的。前世,作为西域进贡的御猫,她好歹也知晓些皇族历史。这北安王乃东宫皇后与先皇所出庶子,文韬武略,无所不能。他年少就习得一生好武艺,为了巩固皇室,早年常随军队东征西伐。 可惜,先皇似乎一直不满意这门先皇与太后钦定的婚事,对皇后常年冷落。后又与皇后为夺家族利益,闹得满朝风雨,到了干戈相操的地步。先皇驾崩后,新皇子登基,这场风雨才暂时平定了下来。 新皇文帝年满五岁,就继位登基,担下统领江山的这厢重任。他至今,仍只是个不理朝政的孩童。所以说,主要的军机行政大权,都掌握在了北安王的手里。 正往前走着,眼看着就要到了楼梯口。“呀!”她尖叫出声,原来竟撞上了一堵人墙。待看清楚那人模样,她才放了心。原来,是掌舵的船总工。 “嘿嘿!让姑娘受惊了。”船总工约莫六十岁的光景,脸上却光溜溜的没有胡子。他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她,稀疏的黄牙咧着,发出阴阳怪气的笑。 “原来是个老太监。”唐善雅恍然大悟。他表面上是一副艄公的打扮,看他滑嫩的双手,绝不可能干过靠江吃饭的粗活。这样说来,玄衫男子便是四王爷的身份,是确认无疑了。 还不容她发话,那总工就先发制人,假意赔笑说道:“姑娘且慢,两位少爷现在不方便待客。姑娘打哪儿来的,就请从哪儿回吧。” 她唐善雅也不是省油的灯,像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方式,她见识多了,可不是没招数应对的。俗话说,出门不打笑脸人。 她皂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换过一副淑静如玉的神态。佯装认真的朝那老公公盈盈一拜,低头转眼间,水灵灵的秋瞳笑成弯弯的月牙儿。梨花般的娇唇怡然轻启,深情地道:“船老爷莫误会,民女只不过想走前再向二位公子道谢一声,请老公公成全了我的心愿。” 老公公先前想着,不过是个民间的俗女子,仔细玷污了他们王爷的身份。待他看清了女子的长相,不由得内心惊叹。见她呈朱纱与皓腕,身比飞燕轻,面比芙蕖红。 他在皇宫中呆了这么多年,什么样标志的人物没见过,但那些都是经过了雕饰的浮华之美。眼前这一位女子,却是个出落得天然风流的美人胚子!难怪就连四王爷,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姑娘既然这么说,那让你见见,倒显得老身做人太薄情。你只不要说,是我放你进来的便成。这边请……”他说毕,松了臂膀,不再阻拦。 在深宫中谋职,就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知道,机会来了。若能将此女子带进王府,少不得王爷的宠爱欢喜。他这做公公的,以后也就成了王爷身边的红人。 “果然这招好用。”唐善雅是懂得抓住男人心思,如何运用自己先天的相貌优势当作武器的。她逶迤前行,香足步履间,小心翼翼地踩踏着木板,提起衣裙,攀登着上了舷梯。 “嗯……哼……” “呼……” 主仓的卧房里传来男子奇怪的喘息声。 唐善雅想都没来得及想,信手推开了房门。随着房门的推启,眼前出现的香艳一幕,让她的瞳孔迅速放大: 椅凳上,坐着两个衣不遮体的男子。一男子羊脂玉般干净纯美的面容被涨得潮红,他正乏力的倚靠在另一人宽厚的臂膀间,喘息不歇。 被他倚靠的男子,也不闲着,竟然强行扶住倒在他怀中的人,帮助他转过身去,粗粝的大掌继续袭向他线条优美的背部,用力揉捏着面色潮红的男子身上,每一寸性感的肌肤。他显然也有些吃力,只闷哼了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紧锁的墨眉两侧流淌,并不停止手上的动作。 第二十六章 歪打之策 苍劲如山峰的剑眉,棱角分明的脸,这男子竟然是北安王――李元景!另一个男人想都不用想了,必然是跟成日北安王厮混在一起的宋之问。.info[] “啊!”唐善雅忍不住尖叫,她还从未见过如此香艳的场面。 “谁呀?”慵懒性感的魔音从鼻腔里发出。声音的发出者是躺在李元景怀里的宋之问。他衣衫半敞,上身白皙的肌骨一览无余。更奇怪的是,这人似乎早预料到这一切要发生,眯眼看起好戏。 李元景霍然惊觉门外有人闯入,他扭过头去,迅速燃烧的双瞳几乎要喷出火:又是这个搅事的女人!他怒不可揭,含混着咒骂了一句:“滚!” 唐善雅甚感窘迫,她的目光正与李元景毒辣的眼神相遇,只得畏畏缩缩的避让开,脸上却泛起要命的燥热。她手慌脚乱,变得不知所措,一时间竟然石化在那里,再也挪不开步子。 “你们继续……我关门……” 少顷,从她两片颤抖的香唇间,居然冒出这样一句。她被自己居然能吐出这样的话吓到了,立马便意识到刚刚的失语。 但说不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既然话已经被说出,就不能反悔。唐善雅故作淡定地笑笑,又哆哆嗦嗦着准备关门。她用余光瞟了眼赤身的两人,似乎并没有任何动静。 为缓解尴尬的气氛,冷不丁的,冒出句:“凳子上凉,两位不如移驾床……”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点好心建议。要不是因为那两人救了她,她才不会好管他们的闲事。 话音未落,说话之人便小兔子似的逃窜开了。 “哈哈哈哈……”屋子里传出宋之问轻松爽朗的笑声。他拍着桌子,笑得差点岔了气:“这个女人,还真是个妙人儿呀!” 李元景的脸上布满了黑线。这个女人,别看表面上对人客气、温婉动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宋之问狡黠的笑着,说:“要不是刚刚为救那个小护卫,耗了真气,你我也不必如此费劲。.info[]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一向不近女色,只倾心匡扶社稷的北安王,如今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丫头占光便宜咯!” 他又故意用充满赞叹的语调说道:“不错不错,四爷没救错人,只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你说,她不会误会了我们什么吧?”语气中,尽是戏谑滑稽的成分在里面。 “你也看出来,这女人,身份可疑了?”李元景反问道。 “嗯,只不过,没准是爱慕四爷的千金大小姐。只是,咱四爷看上并去不好这口子呀?”这下,宋之问笑得很带劲了。 “呵,是唐丞相的女儿。”李元景说着,皱了皱眉,幽幽的目光里充满鄙夷。唐丞相的夫人病殁不久,那次灵堂祭拜,他对唐善雅还是有点印象的。 当时,他竟然还对她心生好感,动了念想:“若能娶到如此温仪佳人,定然有辅王室之固。”今番看来,倒是他“眼拙”,看错了人。 他们谈论的这些话,并没有被唐善雅听见。此时,她唐善雅想躲还还不及呢?哪里有闲工夫顾上听里面那两位“龙阳君”又说些什么。她只隐隐能听见,宋之问的放声发笑。 “吵死了,别再笑啦!” “好烦……” 趁着没人注意自己,唐善雅猫咪一样舔了舔干裂的唇。她知道,那两人定然是在嘲笑自己无疑。“明明就是他们不注意形象嘛,却还要嘲笑别人。王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他的秘密被我发现了,万一要找我杀人灭口怎么办?” 她的心中“咚咚咚“打起了小鼓:“看来,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蹑手蹑脚地跑下楼,重新钻回南宫凌呆的屋子,浓烈的霉灰味呛得她直咳嗽。此时,南宫凌再度陷入了昏睡不醒的状态。他淡白的嘴唇紧抿,脸上却是红润如桃花的颜色。他的唇角,有微微的上扬。 唐善雅走到床跟前,有些担心。她伸手往他额前一探,滚烫的温度让她立马条件反射性地将手缩回衣袖。 “糟了,怎么会这样?”她慌手慌脚的从江边打来盆水,又回到船舱,替南宫凌小心擦拭着。南宫凌的高烧,似乎退了一点,她这才放下心。耐心守护在他的身边,等他醒来。 “小凌,这里太危险了。你快点醒来,我带你走,可好?”床边守候的人儿,焦急的等待着他的苏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离开相府已经整整过去一天了,只怕相府的人四处找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当务之急,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借口再回府,切不可草莽行事。只有考虑周全了,才不至使关心她的人,遭受牵连。 唐善雅在屋子里蜜蜂似的乱转,她紧张的来回踱着步子。这时候,一个漂亮的主意油然而生。 第二十七章 嫡女归府 唐善雅想的究竟是何主意,暂且不表。[..info超多好看小说] 话说南宫凌再次苏醒,意外地发现,自己又被人移了位置。屋子不再是斑驳得掉漆的墙,也闻不见之前的刺鼻霉味。相反的,这是一间光线敞亮、摆放有序的居室。 天青色硬底单人窄床,郁郁葱葱的盆栽吊兰,室内每一项的摆放陈设,皆清一色的素净。 床边耷拉的小脑袋,吸引了他的注意。小脑袋微微动了动,揉揉惺忪的睡眼:“你醒啦?”竟是唐善雅的声音。 她原本乌黑如瀑布般飘逸的秀发,凌乱地披散肩上,打了结。因没有打理,变得毛燥而缺乏光亮。秋水伊人的美眸,也有些浮肿,布满了血丝。看得出,她已经几日没有阖眼。 “雅小姐……”南宫凌顾不得身体虚弱,强行支撑着身体,从病床上坐起。他虚弱的倚靠着灰土布欹枕,满心愧疚。 “小凌,太好了,你可算是醒了!”唐善雅看见床上人睁眼,一下子激动地扑进了南宫凌怀里。 娇小羸弱的身躯,猛不及防的,落入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 南宫凌面对这主动投来的怀抱,不知所措。他的呼吸变得紧张而急促,女子身上百合的清香弥漫鼻间,霎是清香。 一串串银铃般的眼泪,落在单薄的衣襟。南宫凌望着唐善雅快哭成个泪人儿,心底泛起一阵揪心的疼。他举起衣袖,笨拙的帮她拭去眼泪。意识到自己的越矩行为,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红了脸。 唐善雅看见如此害羞的人,反倒找到了趣味。猫咪的直觉,南宫凌身上有种与人无害的味道,是值得她信赖的朋友。她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这才稍微放下心。她自言自语道:“看来,烧已经退了。” 南宫凌接触到女子玉指的触碰,头埋得更低,不敢看善雅的脸。 “这里是?”他突然有点疑惑。眼前的环境,明显和他第一次苏醒时候看到的,又不一样。 “道观。”唐善雅轻描淡写地说,顾不得南宫凌脸上的惊讶。 她可是盘算了半天,才想出这个绝妙的主意。宁芳姑姑曾经无意中提起过,自己的母亲生前是信奉道教天师宗派,出入京城的青云道观十分频繁。 然而,老太太却是个标准的佛教信徒,常年念经吃素。信仰的不同,导致婆媳二人心生隔阂,关系也日渐疏离。所以,先前,唐善雅虽然生为嫡长女,在老太太眼底却并不受宠。这种局面,直到八月阴错阳差的转世附身,降临相府,才得以改变。 唐善雅不是没有想过,赶紧回去。但如今距离微服出走,已经过去整整四天。此时回府,等于自投罗网。父亲借机发火关她禁足不说,传出去还要被人耻笑,先前的所有努力将化为乌有。 “但……若是能假借替母亲亡灵超度名义,暂时避居青云道观,便可化解这场危机。”她心想。 善雅正和南宫凌交流着,一人走了进来。仔细瞧去,却是个三尺孩童,胖乎乎的小脸,原来是青云观的小道士。 小道士屁颠颠地走来,单手贴放胸口,向前一拜,算是给唐善雅施了礼。接着,他又用充满童稚的声音禀报道:“回禀女施主,丞相府那头已回了消息。丞相亲口教小厮传讯,他说:‘夜寒露重,还盼女儿能提早回府’。” “谢谢你的告知,姐姐这就回去。小弟弟,我们来日再会。”唐善雅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唐善雅知道,前两年正赶上要修缮道观,母亲没少往里头捐钱。她此番带着南宫凌投宿道观,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幸好青云观的道长善心,一听说丞相夫人的名讳,便收留下他们。 只一柱香的功夫,唐府派来接人的轿子便抵达道观。 “主人,如今老爷已派人来接你,属下跟随在您身边,多有不便。”南宫凌远远的望见了轿子,忽然道:“属下会在暗处继续保护好主人。” “小凌……”唐善雅恋恋不舍地望着南宫凌远去的背影,鼻尖泛起一阵酸楚。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信赖的伙伴。她有些不甘心,南宫凌从此又将消失在黑暗……这一切,都是为了替她庇佑风雨…… 眼睑,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垂落。 “呦呵,我当是谁回来了呐?”轿子刚刚抬到了丞相府,还没停稳当,就听到外头有妇人们诡异的笑声传来。 第二十八章 嫡女归府(二) 此时的唐善雅已经脱去出游的男装,重新换了套裙裳。.info[]这是她吩咐道观里那名小徒弟,特意帮忙准备着的。 看她一身素色清芙散花百褶长裙及地,呈素纱于皓腕,不着痕迹的掩饰住了连日奔波的疲倦,粉白的两片唇,似铃兰开放,反倒令人心生怜爱。她的穿着打扮,一下子便与相府门口那堆等看热闹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大姨娘果然还是来了。”唐善雅猜得没错。 此时,大姨娘涂脂抹粉,摆出了一副要先声夺人的气势。在大姨娘的身旁,紧紧挨靠着的,居然会是三姨娘! “没想到,这三姨娘,却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善雅在心里不由得冷哼。 那二姨娘倒还沉得住气,她并没有因为善雅短暂性的出走,就改旗易帜,却也不肯轻易得罪人。她正带着女儿宝珠尾随其后,与大姨娘、三姨娘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宝珠的后面,还拖着一个跟屁虫。唐善雅不用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她那年纪最小、尚不懂事的庶妹――唐宝璇。 听到了有人在面嘲讽,唐善雅也并不生气。她只打起轿帘,默默观察了会外面的风吹草动。待轿子落定,才镇定自若地跨出轿子。 唐善雅舌绽如莲,朝着大姨娘便要跪拜。她刚下轿前,特意狠狠掐了下自己大腿的一块肉。此时,眼里已经积蓄了三分真实、七分虚假的泪水,她说道:“善雅何德何能,竟敢劳烦苏姨娘率全家上下的女眷,都来迎接?”说着,她又不露痕迹地扫视了四周,故作吃惊地问:“怎么唯独竟缺少了我筝妹妹?几日不见,怪想她的……” 唐宝筝目前还处在禁足期。.info[]唐丞相有言在先,约束她早晚都不准离开闺房半步,这是全府上下都心照不宣的事情。这时候,却被唐善雅故意搬出来说事,大姨娘听了,脸色铁青。 她嘴边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怒声道:“你这贱丫头蹄子,几天都在外头浪荡不回府。如今满朝野都知道了,你这败坏门风的东西,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来人,家规伺候!” 一时间,老虎凳、棍棒、绳索等刑物工具被几个小厮带出,一一摆放在门口,场面之壮观,不亚于公堂庭审罪犯。 古人有“刑不上大夫”,这大户人家虽然家规甚严,可一般都是在在祭拜老祖宗的后院祠堂里施刑罚,绝不会放置摆设在路边。更何况,还是去体罚一个细皮嫩肉的黄花大闺女。唐善雅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回,大姨娘是要与她撕破脸作死的节奏。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她立马便做出还击,厉声喝斥道:“住手,谁都不许动!”本来,动用私刑就并没有接收到老太太是指令,又听到唐府嫡亲的大小姐开口发话,那些下人们哪里还敢再轻举妄动。 唐善雅说毕,朝着女眷们的方向,放缓了声音,施礼道:“各位姨娘,善雅并没有丢唐家的脸,还请容许我慢慢道来。”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括子,重重的甩在她的左颊。她被这么一打,火冒金星。猛然一抬头,瞳孔里映出了大姨娘扭曲变形的脸。 “苏姨娘,我看您是长辈,才敬你三分。您怎不分青红皂白就一顿打人?” “好你个贱妖精,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是吧?”大姨娘冷冷笑道:“好,你问为什么?我就来讲讲事理。几天几夜的在外面,和野男人勾三搭四的鬼混,竟然还有脸回来。你看看,就你这样,哪里有点像做千金大小姐的样子?”话语落得斩钉截铁,不容质问。 “和男人鬼混?”显然,大姨娘指代的对象是南宫凌。唐善雅自认为这件事情很隐蔽,应该无人知道的。再说了,南宫凌潜藏在身边保护,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也不可能被人知道。难道是宁芳姑姑、花枝、雪雁这三人之中的某个人,走露了风声? 很快,这个答案又被她否定。宁芳姑姑不用说,是打小就跟母亲一起长大,后又被带来唐府当陪嫁丫鬟的,自然忠心耿耿。花枝和雪雁又从小与前身的唐善雅一块儿长大,也绝对不可能生出二心。 看来,被杀手追杀的事,与大姨娘绝对脱不开关系! 第二十九章 嫡女归府(三) 来到这波澜万丈的相府,会被人处心积虑的暗算,本也不足为奇,唐善雅早有心理准备。.info[]然而,这一切真正降临她身上,她还是有些黯然神伤。 尘世不过白驹过隙,万物之灵的人类,却在为了各自的利益角逐,不惜残害同胞。骨子里莫名钻进一股阴风,让她不禁抱紧了身体。 大姨娘见唐善雅不言不语,生怕她又生出什么新的主意。 她别过脸去,箭一般利落的目光落在众小厮身上,当头一喝,道:“你们都听到了?本夫人若没有老爷点头,又哪里舍得对自己的大女儿滥用家法?但不能坏了老祖宗的规矩,还不快捆了?” 话音将落,就有几个心狠手辣的婆子们站了出来,七手八脚的对唐善雅一通五花大绑。 “我看谁敢动手?”突然,府门前又一顶轿子落地。蓝底红漆的四角大轿,方方正正,一看就是官轿的模样。 果不其然,从轿中走出来怒气冲冲的男人,不是别人,却是唐善雅的父亲――唐守廉! 唐守廉刚下了朝,从朝堂上回来,就发现自己府邸的门口闹轰轰的,停满了一堆人。 “谁人有这么大胆子,敢在朝廷命官家门口聚众撒野?”他揪了揪嘴边油光发黑的小络腮胡子。再定睛一看,这一看还了得,居然看见的全是自家女眷! 众内妇、小姐、下人们看了,吓得牵衣跪地,丢下了正绑在老虎凳子上的唐善雅不管。 唐守廉怒气冲冲,下了轿子。他的一品粉底朝靴踩在铺满白雪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们一个个,都怎么回事?”他毫不留情面的用手指着刚刚下跪的大姨娘。 说话间,余光迅速瞥见了被五花大绑在老虎凳上的大女儿。他发现,这个一直以来不受他疼爱的大女儿一脸狼狈,却在用雪晶晶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老爷,善雅这丫头好几天都没有回来。妾身一打听,才知道,她居然在外头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哎呦,你说,这不是要丢了我们大户的脸吗?”大姨娘一手攥着绣帕,一手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她说着,还捂住了脸,好像唐善雅在外头,丢了的,是她自己的脸一样。 “所以你就想惩诫一下她吗?”唐守廉问。 “老爷……拙妾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哪里敢真的伤她皮肉?毕竟,十指连心呀!”大姨娘如泣如诉地解释。 “呵呵,十指连心?我的娘亲可是西域猫后,皇家血脉,你有吗?”唐善雅听了,感到一阵好笑的心想。 她回想起关于自己出生的一段往事。她本是西域波斯猫公主,响应中原皇帝和亲的要求,不远千里来到中国。 起初,她确实被当做祥瑞神兽,受到了皇上的优待。但有一天,皇帝老儿突然高兴,将她赏赐给宫中的一位妃子,从此开始了她倒霉的一生。 说来也奇怪,皇帝与这名妃子的关系时亲时疏,害得她三天两头的要断炊断粮,几乎成了野猫。 皇宫中有这样奇怪的妇人,那女人的身份,对前世做猫咪的八月来讲,永远都是个迷。 “混帐!”唐守廉暴躁地朝着大姨娘怒吼:“谁允许你滥动家法的?还摆在门口,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爹爹,是雅儿不好,回来迟了,害姨娘和爹爹担心。”唐善雅在说“姨娘”这两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大姨娘明明知道她这是指桑骂槐,却仍然要摆出一派慈母情怀,主动去拉唐善雅起身。 唐守廉毫不留情地冲大姨娘发火,道:“女儿哪里错了?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就这么分不清青红皂白?亏得你以前也是个千金小姐!”语气中充满愤怒。 “老爷……”大姨娘经这么一骂,胸中燃烧起一股无名之火。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爷您未免太偏心了!善雅这丫头分明就出去好几天……”大姨娘说着,眼里挤出几滴眼泪。 由不得大姨娘再继续说下去,唐守廉就厉声说道:“回七之日,雅丫头去道观替她母亲布置道场、做法事,又哪里冲着你了?” “雅丫头,果真是如此吗?那你怎么出门都不打声招呼,害得你爹爹跟为娘担心得紧!”大姨娘说着,眼睛直钩勾望向善雅。 大姨娘的这番话,正中唐善雅下怀。 只听得唐善雅娓娓道来,说:“姨娘错怪雅儿了,雅儿这几日里可是书信不断,一封封往家里寄呢。” “够了!”唐守廉皱了皱眉,示意所有人闭嘴。同时,也证实了唐善雅所言属实。 大姨娘忽然意识到,竟然又被唐善雅这丫头蒙骗上当! 这个小蹄子,是在拿她死去的母亲做挡箭牌,如果公然再责罚她,便是对死者的大不敬,难以服众。 生前,唐善雅这贱丫头的母亲,就凭借自己是侯门显贵出身,百般压制自己。好不容易,盼着她死了。死后,居然还要受她这口恶气! 她的眼里布满了仇恨的血丝,却只能收手,就此作罢。看来,她再一次低估了唐善雅的实力。 三姨娘见情势不好,立马过来打圆场,一阵假意地嘘寒问暖。她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满是慈爱地道:“傻孩子,饿了吧?三娘为你准备了不少的点心,已经送你屋里了,待会就去尝尝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大姨娘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就此收场。 “唐善雅,好戏还在后头呢。”大姨娘捏住拳头,心想。她的眼中,又掠过一丝诡异。 第三十章 桂酿之灾 唐善雅一回到居所,就看见有婆子正踉跄着步伐地朝她走来。.info[]那婆子并不十分眼熟,她颤抖着嘴唇,双手不住地搓着围裙,跺脚道:“唉!姑娘,大事不妙了!” “婆婆怎么了?别急,有话慢慢讲。”唐善雅看着走来的人,却不是宁芳姑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走了过去,搀扶住那婆子。 “宁芳,还有花枝和雪雁那两个年轻的丫头,都被大姨娘抓住,关柴房里去了。锁了两天两夜,至今仍滴米未进。”婆子慌慌张张地禀报道。 “婆婆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唐善雅有些疑惑。 “大姑娘有所不知,我和你那宁芳姑姑是同乡。当年,正巧一起到了老爷府上干活。”婆子道。 “这下可坏了。”唐善雅刚刚落定的心,立马被揪起。她顾不得用膳,立马就往柴房里跑。 柴房里,堆满了过冬的柴薪。紧闭的木窗,透不进一丝的光线。阴冷湿潮的空气直,侵入人的骨髓,雪雁不由打了个寒噤。 花枝抱着膝盖,早哭成了个泪人儿。 “呜呜,呜呜……姑姑,小姐会来救我们的,对吗?”她啜泣着,和雪雁一起,挽住了宁芳姑姑的臂膀,倚靠在姑姑的怀里。 “大小姐,您看,这门锁打不开啊……”门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对话声。 “给我用力的砸!”唐善雅的秋眸泠泠,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情绪。 随着“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门终于被人砸开。外面世界的光线,刺得里面人睁不开眼。 唐善雅发现了墙角抱成一团的三人。 “是大小姐!”花枝和雪雁顾不得手腕里戴着的沉重铁镣,扑倒在地,喜极而泣。 “姑姑!”梨花白的身影冲进了幽暗的柴房,她一头钻进了宁芳姑姑的怀中,哽咽得说不出话。 “傻孩子……”宁芳姑姑老泪纵横,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削肩。 待唐善雅缓过神,才突然间意识到,她们三个,身上竟只穿了层单薄得可怜的亵衣。此时严冬腊月的,她们这样柔弱的身子骨,又怎么受得了!再仔细打量了她们的脸蛋,都是道道狰狞的血疤。 宁芳姑姑哽咽道:“傻孩子,我们没事的……你大姨娘没怎么危难我们,你回来就好。” “怎么可能没有事!”唐善雅急了,她猛然一把抓过宁芳姑姑的手腕,轻柔地揭开衣袖:只见,藏掖在衣袖底下的,是遍身淤青的痕迹。 宁芳姑姑一时间疼痛难耐,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大姨娘那帮人,居然连家中上了年纪的老妪也不放过! 再看看花枝和雪雁,接连几天的折磨下来,她们也被打得遍体鳞伤。 唐善雅狠狠咬住牙,她有些畏怯。但如今的局面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无退路可走。自己与姨娘的斗争不仅愈演愈烈,若有半点差池,甚至都可能要威胁到身边至亲之人的性命。 右眼皮的神经不停跳跃着,主仆四人相互搀扶着离开了柴房。一路上,她没有一句话。她,唐善雅,已经再也不是那个天真得不谙人事的八月。 亲情、有情左右着她的命运,她也头一次体味到心痛的滋味…… 一夜的大雪。 清晨,唐善雅忍不住一个人偷偷溜出来,漫步在这片晶莹的雪地里。四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清冷的雪花吹拂在她素白的面上,有几片雪花,调皮地停驻在她卷曲的睫毛。 灼红的五片花瓣,加上嫩黄吐芯的小蕊。茎络承转之间,连成了一朵妖娆可爱的雪梅。无数朵这样的花瓣,这样散着馨香的花蕊,几经枝叶开合,便成了一棵生长得枝叶都苍遒有力的梅树。 刺骨的寒风唤醒了她的触觉。她突然想起,出门时匆忙,忘了取件裘衣披上。 刚刚折身回屋,就听到了花枝如百灵鸟的声音。看她红扑扑的脸蛋,经过昨夜的歇息,又重新焕发出青春的活力。 “死丫头,你的伤还没好。不是要你躺在床上养几天,别下地干活了吗?怎么倒不听?”唐善雅呵责的语气里,却充满了无限的柔情。 “小姐,你看,奴婢给您带什么过来啦?”花枝也不回答她的问题,兴冲冲地捧了个牡丹花纹的瓷瓦罐在手里。 “呀,好香呀!”唐善雅眯起了眼,忍不住称赞道。熟悉的香味,萦绕在她娇小的鼻尖,挥之不散,激起了她的条件反射。 “是桂花酒酿元宵!喵呜,花枝,快给我喝!”她激动的舔了舔杏舌。 花枝很少看见,原来小姐也有如此顽皮可爱的一面。搁下罐子笑岔了腰,道:“好好好,花枝这就给小姐盛一碗香喷喷的桂花元宵。” 洁白珍珠似的汤圆,天女散花一般,一粒粒饱满的堆积在碧玉色的小碗里。软滑而甜糯,入口即化。 对于猫咪重生的唐善雅而言,喝桂花酒酿是一种享受。她往嘴里不住地塞着汤圆,都来不及吞咽,囫囵吞枣就掉进了肚子,吃得畅快淋漓。 久违的温暖感觉,在胃里滚动。甜酒的香味扩散进每个毛孔,这酒气,使人微醺又微醉。 突然间,肠子如同被什么硬物生生扯住了。紧跟着的是,腹部也出现了绞痛感。 “呜呜,好痛哇!”唐善雅手中一滑,玉碗碎落。 “小姐,怎么了?”花枝和雪雁脸色大变。 “难道是酒酿不够新鲜?”雪雁重新舀出一勺子,放在鼻间嗅了嗅,并没有闻出什么异味。她又想去试尝一番,此时,一只小虫子正落进了地上的碎片。虫子的触角伸向了溅落一地的液体,没多久,就四脚朝天。 “不好,有毒!唐善雅大惊,劈手夺过雪雁的碗,摔在地上。 第三十一章 桂酿之灾(二)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两个丫鬟被吓得不轻。 “莫不是酒酿变质发酸了?”雪雁疑惑地问。还是花枝先反应过来,赶紧跑了出去,请求宁芳姑姑帮忙准备暖胃的汤药。 雪雁一人留在房里,她亲自又从瓦罐里舀过一勺子,放在鼻间嗅了嗅气味,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 “这碗桂酿是哪里来的?”唐善雅捂紧了肚子,一时间,疼痛难耐,却又不想被人看出来她的难受。半天,她才咬牙问出这句。 “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糊涂……是三姨娘派人送来的……”雪雁颤颤巍巍地回答,着急得直冒汗。[..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三姨娘么?”唐善雅瞬间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她回府的那一刻,就敏感地察觉,三姨娘的举动与往常相比,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原来,她倒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主儿,见势不妙,就又去靠拢大姨娘那边了呢。 不多时,宁芳姑姑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她心疼地端过一碗汤药,慈爱地道:“大姑娘恐怕是在外头受凉了,快喝点冬子汤药,暖胃的。小心了身子!” 唐善雅闻了闻药汤的苦味,蹙起了眉头。很快,又换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拍一拍胸脯,道:“不是的,姑姑,雅儿只是喝太多了酒酿,还没消化过来。酒酿已经喝饱了,您还是呆会儿再让我灌这些个汤汤水水的吧。” “那小姐可要记得喝药。”宁芳姑姑说着,将药碗搁置到了小桌上。 唐善雅垮了脸,她委实不愿意让这群人又要替自己担惊受怕。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强行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没事,都怪刚刚贪嘴喝急了呢?你们让我睡一觉就好了。” “对了,三姨娘那头来了人,说是姨娘想换个房间住,打发下人们都要过去帮忙搬运东西呢。”雪雁忽然想起早晨的事。 “嗯,那我们得赶紧过去了,这时候不能让人嚼舌根子,让小姐难堪。”宁芳姑姑听了,说道。 唐善雅默许地点点头。 花枝听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气鼓鼓的,她冷哼道:“哼,这个三姨娘,看她平时摆弄花草悠闲得狠,偏偏这选在这时候来事。” “花枝,不许这样说。以后任何姨娘那里有什么需要,我们只要能帮忙的,还是尽量帮着点。”善雅咳嗽了一声,说道。 “嗯,就知道小姐宅心仁厚,倒是便宜她们了。”花枝一撅嘴巴。 “人若犯我,我必不饶人。但人家不犯我们,我们也不需冒犯别人。你们看,三姨娘与我们并无多大的过结。”唐善雅解释道。 “可是大姑娘,我们都走了,这……谁留下来伺候您呀?”宁芳姑姑细心地发现,善雅的脸色并没有恢复过来,有些不放心。 “没关系的,姑姑,雅儿能照顾好自己。”唐善雅笑笑。 “对了,你们这一去,定然就是整整一天的功夫。午膳和晚膳都不必为我准备了,我会吩咐厨子去做。我要是饿了呢?这里还有点三姨娘送来的点心,可以垫垫肚子。” 第三十二章 师父抱抱 “大小姐,要不然奴婢们先过去请安,再跟姨娘说明缘由,早点回来?”花枝询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不必了,既然要过去,就该实心实意的帮忙才好。”唐善雅温柔笑笑,又说:“近来迷上了李太白的诗集,你们就让我安安静静看一天书吧。”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感觉有点头晕目眩、支撑不住。于是,挥挥帕子,示意她们离开。 尽管千百般的不放心,但小姐吩咐的话,却又不好违背。雪雁只得替善雅寻来个稍软的纱枕,好让她垫着点后背。待一切收拾停当,三人这才轻轻地带上门。 就在门合上的下一刻,唐善雅终于泄了口气。她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剧烈的疼痛,胡乱的一通摸索,终于找到床跟沿,便颓然倒下。 “呜呜……好痛……”唐善雅疼得咬破了嘴唇,在床上直打滚。然而,疼痛如浪潮翻滚,一波更比一波厉害。 “三姨娘!”唐善雅躲在被子里,粉拳紧攥着被角,默默承受着痛楚。想都不必想也知道,这三姨娘定然在那碗桂酿里做了些什么手脚。只是,这件事情还是让关心她的人少知道为妙。所以,她一直都在拼命的隐忍。 泪水在唐善雅的眼眶中急打转,身体一阵痉挛。 “要怪也不能怪别人,只怪自己不小心,中了三姨娘的奸计。”她有些难过地想。 也不知究竟折腾了有多久,整个人都快虚脱掉了。她只记得,三番五次都痛得晕了过去,然而,又在更大的疼痛中清醒。几经折腾、反复,善雅额前的发丝、身上的衣裳全都被潮湿的汗水浸透。 天幕渐渐黑了下去,整个院落都寂静得悄然无声。这里没有炊烟,也无人生火。漆黑的屋子,冷冷清清。唯独那窗外孤清的一轮圆月,照映着铺满了皑皑白雪的地面,反射出些许羸弱的光。 唐善雅忽然感觉自己,是那样的无助。 泪水打湿了她弯长迷人的睫毛。恍恍惚惚之间,似梦非梦,清寒似银的颀长身影晃动在眼前。那人如一团摇曳的烛火,浑身散发出柔和的气息。 待他渐渐走近,床上躺着的女子这才看清楚来者的脸:棱角分明的五官,性感的薄唇,如流星般美丽的桃花眼,教人捉摸不透,却又离不开眼。 “是师父……”唐善雅有些惊愕。但她很快又意识到,师父远在天边,只是不可能的事。“一定是我疼得都出现错觉了。”她心想。 然而,这种幻觉的思念感却在她的头脑里挥之不去,却越来越严重。 此时,唐善雅觉得,她仿佛又变回了一只小猫咪。 她,还是从前的八月,无忧无虑。 “喵呜,师父……”她哼唧了一声。 下一秒,粉唇微启。 “师父,抱抱……” 美丽的瞳孔,望着模糊的一帘幻影,想都没来得及想,就冒出了这句话。 唐善雅都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不知不觉羞红了的脸。 奇怪,那个幻影的动作似乎也明显一顿。 第三十三章 痛痛痛,师父 梦幻般飘渺的感觉逐渐变得清晰,善雅望着眼前放大的幻影,用劲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大白天的,做梦也不怕被人笑话。天呐,你已经不是那只小八月了,唐善雅,你快醒醒!” 她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可邪门的事情发生了,那幻影非但没有消失,居然还开口说话了! “生病了,为何还不吃药?你以为不吃不喝,就能度过劫关、长生不死吗?”一道严肃的清音响彻在旖旎闺房里。 “我才没有呢!”唐善雅听人这样说话,就气不打一出来。她嘟着小嘴巴,刚想发表更激昂的抗议,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啊!真的是师父……”善雅的脸上瞬间出现无数条黑杠。(..info无弹窗广告)紧张如临大敌之感,让她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不自在,一时半会竟然忘记了疼痛。 出乎意表的,一张宽厚温暖的大手掌,轻轻在她蓬松的扰扰绿云间娑婆。师父望她的眼光,也渐渐变得柔缓。 “神仙也能下凡吗?”在师父的抚摸下,唐善雅有些窘迫,问了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认识你这个麻烦精?”容蘅回答说,语气不冷不热。他的余光注意到了桌子上摆放汤药的碗,皱了皱剑眉,问:“没有人服侍你,怎么就不晓得要喝药?”话语间带着责罚。(..info好看的小说) 言下之意,是讽刺唐善雅还真就把自己当成大户人家小姐,含金汤玉匙长大的了。 唐善雅本来还想尝试着对师父撒撒娇,博取些同情,见他这么凶,早就丧了七分胆。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的,师父,是八月不太喜欢闻那药汁的味道……我本来就是波斯猫公主,你这只大狐狸怎么可能知道?” 当然,她在说后半句的时候,声音低得轻不可闻,纯粹是在寻求自我安慰。 “哦?凡猫也会怕苦?”容蘅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好像抓住了她的重要把柄。 “咦?师父居然也会笑耶!”看见这千年不化寒冰脸也会笑,唐善雅觉得不可思议。 然而,她还没功夫继续沾沾自喜,就会容蘅毫不客气地抓住手腕,从床上拉起来。 “痛痛痛痛……师父……”善雅咬紧贝齿,眼睛痛苦的咪成了一条缝。容蘅目光一紧,抓她的手腕不由松了些许,却仍不允许她挣脱他的大手。 “哼,自作孽不可活,一条小命就这样没了。”狭促的桃花眼眯起,容蘅正冷笑。 “哎呀,师父知道我丢命受伤的事情了……”唐善雅心里七上八下,却又摆出一副可怜无辜的姿态,低头回答说:“都怪徒儿学术不精,没能得到师父的真传。师父竟然知道,为何不救救徒儿?” “本座事务繁忙,哪里有空管你那点小事?再说了,你不是有九条命吗?”容蘅负手而立,说道。他突然想起,刚刚差点被这死丫头骗过去了,药的事情还没解决好。于是,他便端起了桌上的药碗,简洁明了地说:“八月,快来,喝药。” “你当你真在喂猫呢?就算是猫,我也是只有思想的猫。”趁容蘅不注意,唐善雅偷偷白了他一眼,算报刚刚师父的“一抓之仇”。 但表面上,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挤出一丝微笑:“徒儿这就痛饮此碗。师父,干了!” 说毕,她举起碗,如同慷慨就义一样,将药碗移到唇边。 第三十四章 容蘅访徒 药汤刚凑近嘴边,唐善雅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苦涩味道。再看碗里,黑糊糊的一片。她的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等等,别喝了。”容蘅的话语突然响起。这句话,让善雅觉得格外动听。没想到,师父还会怜爱自己,理解万岁呐! 但她高兴得太早,紧接着,容蘅又不紧不慢接了句:“药凉了,热一热再喝。”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容蘅右手的掌心朝上,五根手指略微向内扣,念动咒语。霎时间,从他的掌中,变戏法般,竟然生起了一团明火。 “妈呀,他居然能变出火来,居然也不嫌烫!”唐善雅瞠目结舌,畏畏怯怯,直往后缩。 “呵呵,怕火吗?”容蘅似笑非笑。 唐善雅艰难地咽咽口水,吓得直打哆嗦:“呃,怕……”很快,她就后悔自己的老实回答。“糟糕,又被师父抓住一项弱点!”不知道为什么?在容蘅的面前,素来狡猾的她,却变得异常听话。 “不想被我的天火烤焦,就乖乖喝药。”容蘅一边说着,左手端起药碗,细心地移放置右手火团的上方。.info[]很快,药碗便腾起了白气。 容蘅收了火焰,亲手将药碗递给善雅。 唐善雅望着容蘅的侧脸,有些害怕。她很讨厌碗里黑糊糊的那团东西,但她更害怕,师父要是心情不好,下一秒,就会用火把她烤焦。 只得硬起头皮,接过容蘅的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小心,别烫着!”师父提醒的话语刚说出口,那头,善雅已经把药汁一鼓作气喝完。 “咳咳……不早说。”唐善雅捂住了刚刚吞完药汤的嘴,小手不断的在嘴边扇动着。 “你看看你,粗心大意……”容蘅叹息了一声,轻轻捧过唐善雅的脸,好似捧着一件珍宝。修长的手指摩娑在她因为灼烫而微微嘟起的嘴角,十分认真地擦拭着她还残留在嘴边的药渍。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多了?”容蘅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勾起一丝微笑。 “喵?才不要呢?像这样就能解决。”善雅说着,卷起灵活的小舌头,在唇边十分利索地打了个圆圈。 容蘅默然望着她,不置可否,他竟被这丫头迷得有些失神。那樱桃般可爱玲珑的小嘴,那粉嫩丁香一般灵巧的舌,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种诱惑。 “这丫头难道不知道吗?”他倒吸口气,定了定神。 紧接着,他又故意用严肃的语气对她说道:“你是人,而且是个名门淑媛,切不可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妄为。要不然,你的身份很容易被人识破,知道吗?” “嗯。”床头坐起的女子,颇为顺从的点点头。 提醒善雅要保护好身份不假,但更重要的,他不想看见自己的徒儿,日后被凡间的男子轻薄了去。 话还没落下,他突然又瞥见,床上的女子手里捧着个空药碗,碗口遮盖住了半面脸,她正一舌头、一舌头地沿着碗底舔! “你在做什么?”容蘅有些生气。看来刚才说过的话,全被某人当成了耳边风。 “呃……我只是想……把碗收拾干净,少给别人制造麻烦……”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给我。”容蘅说毕,劈手夺过碗。 他一扬手掌,手里竟变出个五彩的水泡。水泡冉冉升起,漂浮悬挂在半空中,与外界完全隔离。他又将碗勺塞进了水泡中。奇怪的事,这碗居然还不会掉! 透明的水泡里,碗和汤匙自动地旋转,且变得越来越干净锃亮。 “师父您在做什么?”善雅伸伸脖子,有些好奇。 “洗碗。”容蘅轻轻回答了一句,他斜睨了眼床上的玉人儿,云淡风轻地补充了句:“还不是在替我的好徒儿收拾烂摊子?” “喂,人家可是病人呐!”善雅气结。 “病人么?呵呵……”容蘅冷笑。 “师父,有一件事情徒儿不知该讲不该讲。”唐善雅缩了缩脖子,犹犹豫豫,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嗯?”容蘅正忙着洗碗,只从鼻腔里发出了应付似的哼声。 “再过七日,就是太后的寿辰,别的姐妹都有节目,我不知道要表演什么好。” “那就不表演。”容蘅淡然回答道。他只想他的徒儿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锋芒毕露难免招惹祸患,他并不想让她太出风头。 “师父……不表演的话,八月会被满朝文武耻笑的。”她听到这个消息,还得益于昨夜已故母亲的娘家那派――南阳侯府的飞鸽传书。 看来,师父果真不愿意帮助自己。她有些气馁,眼里噙满了泪水,道:“八月既然来到尘世做人,目的就是为了替唐家那个女子,也就是我现在身体的主人复仇的。” “她又不是你害死的,与你有何干?”容蘅不耐烦地问。 “可我间接的成了害死她的凶手。老天爷早就安排下我的生死轮回,她生命里的这一切灾难,本该由我来领受的,谁叫我天生就是个灾星呢……”唐善雅焦急地回答。 “不许说自己是灾星!”容蘅突然来了情绪,幽冷的眸子流露出一丝温柔:“小八,记住了,你是个美丽的凡间女子,不是什么灾星。好,为师会在这七日时间内,教给你最美的一支仙舞。” “可是师父,我要上哪里找你呢?”唐善雅问。 “月上梢头,本尊自然就会现身。”师父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跃身子,飞出了窗户,化作一团渐行渐远的蓝光。 第三十五章 将计就计 “大小姐安寝了吗?让奴婢们服侍您洗漱吧。”花枝轻扣门扉,问道。 此时,门外,花枝同雪雁并排等候着门里面主子的招呼。 “进来吧。”唐善雅不好拒绝,只得答应着。花枝和雪雁推门而入,立刻双手挡住了眼前视线。蓝莲花般的光,转瞬即逝,甚至会使人怀疑,那只是天河的一颗星。 “小姐,那是什么?”花枝说着,急匆匆地打开了窗户,去追寻那亮眼的蓝。窗外,是一片棉花般纯净的白。经过了三天三夜的累积,雪已经覆盖住了整个苍茫的大地。 粉墙黛瓦的屋檐角,纷纷挂起了透明的冰条。一根根的冰棱垂落,装点了这波诡云谲的丞相府,极容易给人以纯美无暇的错觉。 然而,这里是藏污纳垢的人间,并不是天上的宫阙。 “啊?没什么啊。不过是一颗流星。”善雅凝视着远方,心不在焉地说。 “流星吗?那我得赶紧许愿。”花枝道。说毕,她拉住了雪雁的手。 雪雁立马会意,两个人十分默契的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道:“请保佑我们的小姐平平安安,事事如愿”。 善雅不禁动容,这两个单纯的丫头,还有宁芳姑姑、南宫凌,这些人,始终都陪伴她的左右,给她以人间最美好的善良信仰,以及活下去的顽强信念。(..info好看的小说)她,不再是从前那只虽然锦衣玉食却无依无靠的猫咪。 “师父还在天上看着我呢?我不能让他失望,我要成为名副其实的猫大仙。”她暗暗立下誓言。 “小姐,您现在感觉如何?需要奴婢再热点汤药吗?”雪雁关心地问。 “是呀,今天去了三姨娘那里,她听说了您喝了她的桂酿后身体不适,很是过意不去,还特意给了副药方子要大小姐天天用着呢。”花枝道。 “她给的药方子?那我可得好好的用。”唐善雅接过了药方子,瞟了眼上面蝌蚪大小的字,都是燕窝、黄芪、党参、当归之类的补药。她幽幽一笑,说:“这些药给普通人补补身子倒是不错,但若给本身就腹痛不止、体寒虚脱的病患服用,就不知是何居心了。” 花枝见女主子眼神中充满了质疑,试探着问:“小姐懂医术?莫不是三姨娘那里,有些个不对劲?” “略知一二,把剩下的桂酿一并拿上来。”她吩咐道。当初在皇宫中,她可是没少看过太医给宫妃们写方子、抓药的场面。她知道,这里面的学问不浅,可是?猫腻也多着呢。 只见,她用尾指的指甲盖略微勾欠了点,倒在左臂膀银手镯上,不一会子,手镯上竟然呈现出一块黑斑。 “这桂酿里有毒!”花枝和雪雁大惊:“难不成是三姨娘使的鬼?” “嗯,幸好我命不该绝,又或者这是种慢性毒药也说不定。明日天黑后,帮我找个药铺去查清楚药的成分,再抓点解药回来。” 接着,她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三姨娘若是问起,你们只说代我感谢她送的药,身子还有些犯虚病,最近天天都在吃药呢?等改日好了再行拜谢。记住了,切莫打草惊蛇。” 第三十六章 蜻蜓点吻 “小姐,让奴婢替你请个大夫来吧!您的身子万一有个闪失哪里成!”花枝担心地说。 唐善雅略带苦涩脸的浮起一丝笑,说道:“若是一般的腹痛哪里用得着请大夫。此时我若请大夫进府,且不说别的小姐会认为我矫揉造作,单是大姨娘和三姨娘那里要是知道计划败露,指不定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了。” “傻丫头,我福大命大,一时半会死不了。你们不是才对流星许过愿,要老天保佑我平安吗?”唐善雅安慰着两丫头,说道。 半夜,清风徐来。唐善雅早安排妥当,在屋内焚了一炉龙诞香,静候师父的到来。.info[] 不多时,刮起一阵无名的风,师父一摇折扇,出现在面前。他一身翠衫,三千繁华青丝如锦缎披落肩头,便是惊鸿一瞥,也足以教人触动尘心。 容蘅:“肚子还痛吗?” 唐善雅:“只不过是寻常的腹泻,我没事啦。师父你担心我啊?” 容蘅:“……既然准备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只见,师父的折扇在手中游走,若仙若灵,似水的精灵从梦境中走来。天上一轮春月开宫镜,屋内男子似笔走游龙书绘着丹青。他每一个动作,都如蜻蜓点水般,却步步到位,退让承迎之间,玉袖生风,典雅矫健。 舞曲终了,把唐善雅看得目瞪口呆、直流口水,明明是一支轻快悠扬的舞曲,却能被师父舞出优雅从容的惊鸿气度。 “你以为木头一样的站着,就能学会么?”容蘅目光清冷的瞟了眼她,托起下巴,若有所思地说:“要一只笨猫学会跳舞,确实比较困难。要不然,你先转两圈试试?” “好,转圈有何难。”唐善雅不服气地回答:“我能转好多个呢。” 只见,她明眸皓齿、巧笑倩兮,蛾眉上装点着的参差人胜,亦随之轻盈飞舞。 左手呈兰花指翻腕迎额上举,右手兰指横贴腰侧,莲裙碎步上前,另一面的脚紧贴着脚后跟转动,俨然间有了妙舞仙娘的纤柔仪态。 “嘶啦”,清脆的裂帛之声打破了陶然的梦境,原来,是舞动的人儿一不小心踩到了裙角。唐善雅正飞速的旋转,措不及防的失去了平衡,呼吸跟随着步伐一起紊乱。 眼看着就要摔倒,娇小的身躯,却被一只宽厚柔软的大掌接住,捞起。 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她的脚下又是一滑。她本能地伸手,想再次勾住那双刚刚救她的大掌,却放错了地方。 措不及防的,容蘅就被唐善雅连带着失去了重心,两人一起重重的摔倒在地。 唐善雅被跌得头晕目眩,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身体却犹如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动弹不得。 天呐,刚刚勾住的部位,竟然是,师父的脖子…… “啾”。 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双唇与双唇紧紧地贴拢在一起。 樱桃般红润的小嘴,被轻轻吸进了桃瓣般妖艳的薄唇。 毫不霸道,却蚀骨的痴缠。 她与他,巧妙相迎。 薄荷的清香,弥散心田。令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第三十七章 娶我可好 与师父唇齿相依,鼻间也被薄荷的清香充盈,她的心咚咚咚直跳,不敢抬头仰望师父的脸。 宽厚的大掌,安定的力量,捧起了她因为娇羞而发烫的脸庞。 师父用食指挑起她散落的一缕青丝,缠绕在她耳后,说:“小八……你就是你,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何必要这么拼命地想向我证明自己呢?” “师父……我听说,女子被男子吻了,就要与那名男子一生一世。”她羞涩地低垂下眼睫,慌乱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你懂得可真多。”听话的人一愣,旋即便笑笑,轻轻将她扶起。 “那师父娶我可好?”唐善雅愣头愣脑地问。 “好。(..info好看的小说)”容蘅淡然回答。 听到师父的答案,善雅惊诧地张大了嘴巴。能有这样一位神通广大又俊逸出尘的美男子终生相伴,是她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事。但他的回答,未免太过于轻描淡写…… 不论如何,从今以后,她就是有夫君的人了。 三日之后,唐善雅才勉强学会基本动作。 虽然她对于舞蹈的悟性并不高,但天然的猫咪身段,却令她腰肢如蒲柳般易于摆动、曼妙灵活,也算是有了优势。 容蘅点点头,道:“白天还需再多加练习。” “师父,您就要走了,徒儿有点舍不得你,你还要等徒儿长大,娶徒儿呢。”唐善雅嘟起小嘴,依依不舍地挽住了容蘅的手臂。几日下来,她已经充分熟悉了他的脾气。 外表极冷,但心肠极热。这,便是容蘅的个性。 容蘅幽幽一笑,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脑袋,竟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低语道:“傻丫头,你口口声声想让师父娶你,又可知,世间情究竟为何物?” “……” 唐善雅一脸迷茫:“是呀,情,究竟是什么呢?” “对了,师父,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她转瞬笑靥如花,从枕头底下取出了上次从集市买回来的小瓷猫像。 “这是什么?”容蘅接过白色的小瓷猫像,望了眼它那对矍铄的幽蓝色眸子,问道。 “嘻嘻,师父,这是开心猫啦。你看,它是不是很像小八?”唐善雅笑盈盈地蹲下身子,递给师父。 “也算是我给师父的定情信物……”接着,她用蚊子般的声音又补充了句,便胆怯的低下了头。 “呵呵,别的姑娘绣会荷包、送长缨给心仪的男子,你就拿这个打发为师?”容蘅忍俊不禁,这个丫头总这么的奇思妙想、令她头疼,但他还是十分小心的将瓷猫收进怀里。 唐善雅正心花怒放地托住腮帮,看师父收下她的“礼物”,忽然间,头顶一阵晕眩。 “小八!”容蘅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立刻握住她的手腕。脉弦时而细沉时而又有杂音,脉象不稳。 从脉象看,很明显,她是中了失心毒。此毒从中毒之日算起,每夜发作,三日之后,伤者轻则疯癫迷失心窍,重则精神溃乱致死。 容蘅迅速封住了她的百会穴,又从怀里取出颗九转金丹。 望见怀里,那双不安分的小手,正胡乱在空气中折腾着,最终落定在了自己的脖颈。容蘅叹气道:“唉!丫头,真是拿你没办法。” (好吧!作者君还是无良、无节操的让男女主角接吻了。看了这么久,男女主角第一次接吻、定情了,亲们,是不是有些小激动呀?赶紧撒花、留言,鼓励下小八吧~新建【读者群】:310704350,欢迎加入) 第三十八章 梅花三弄 一阵微风吹动着珠帘,当唐善雅再次苏醒,房内有徒留她一人。(..info) 难道,又是场梦? 唐善雅闭眼回想着梦中师父教的舞步,那般流畅而真实。 摸了摸发髻,倏然间,摸索到,头上多了一支银色的发簪。 拔下来端详在手心,这根簪子,跟先前师父给的那根,如出一辙。她记得,那日在仙府惹恼了碧瑶仙子,师父分明已经将它折断,怎么会…… 仔细观察了眼发簪,簪身平滑,并没有发现任何的裂纹,但簪头却有修复的痕迹。只是,被新添的一只银色蝴蝶巧妙掩饰了过去,在蝴蝶的尾部,还镶嵌有细巧的珍珠和碎小的流苏。看得出,重新制作它的主人,很用心。 再说芙蓉轩正堂,大姨娘那里的情况是这样: “大姐,您看,唐善雅那小蹄子这下子可活不长啦!哈哈。”三姨娘浪荡地笑。 “三妹,姐姐这回,可要重重地感谢你哟。”大姨娘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她拉住三姨娘的手,打开一个宝箱。 顿时间,里面金光闪闪,碧玉珠宝,大放异彩。 晃得这三姨娘竟睁不开眼,她心想:“有了这箱子宝物,我还去跟这等厉害的苏姨娘争的什么?日后即便是做不了正室,至少也可以安享晚年。” 待三姨娘送走之后,唐宝筝有些害怕地问她母亲:“娘,先前不是说,下药只是为了吓唬着大姐,并不会真的要她性命吗?” “谁说你娘要她性命了?”大姨娘凶神恶煞的瞪了自己女儿一眼,又道:“你不想想,你大姐是怎样疯狂地想置你于死地?你现在倒是念及手足情深,要对她客气了。.info[]再过五天,就是太后的盛宴,你难道不想见北安王的面吗?” “北安王?”唐宝筝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名字,顿时红起了脸。 那日,她着了一件紫罗兰色彩绘芙蓉拖尾拽地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微含着笑意,青春而懵懂的一双灵珠,泛着珠玉般的光滑。 一双柔荑纤长白皙,袖口处绣着的淡雅的兰花更是衬出如削葱的十指,粉嫩的嘴唇泛着晶莹的颜色,轻弯出很好看的弧度。 如玉的耳垂上带着淡蓝的缨络坠,缨络轻盈,随着一点风都能慢慢舞动。 夹竹桃开遍漫山遍野,她提携着心爱的古琴,来到一片空旷的静山竹林。 焚香,坐定。 轻抚摸着琴身,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把琴放平,深吸了一口气,玉指开始在古琴上拨动,十分流畅。伴随着古琴,婉转又有些哀愁的歌声缓缓流出: 红尘自有痴情者。 莫笑痴情太痴狂。 若非一番寒澈骨。 那得梅花扑鼻香。 问世间情为何物。 只教人生死相许。 看人间多少故事。 最消魂梅花三弄: 梅花一弄断人肠。 梅花二弄费思量。 梅花三弄风波起。 云烟深处水茫茫…… “好,好!”忽然间,清亮的抚掌声惊了她的弦。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竹林里慢慢转出一袭淡紫色身影。 光亮华丽的贡品柔缎,不仅仅是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光辉那样好看,穿在身上亦是舒适飘逸,形态优美极了。那人高高绾着冠发,长若流水的发丝服帖顺在背后,微仰着头,给人以卓尔超群的清雅贵族气质。 她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恍若隔世,忍不住的矜羞,两颊绯红。 他摘过腰间五彩宫穗的玉佩,微笑着赠与她,说:“姑娘有如此雅兴,让在下如闻仙音。他日有缘,定当好好欣赏姑娘的雅乐。”说完,便跨上雪白的骏马,挥鞭离去。 这是她第一次接过陌生男子的东西。 她不胜羞怯的低头,摸见了青色的玉佩上面,正刻着“北安王”三个篆字。刚想再对他说点什么?那人已扬长而去…… 从此:“北安王”的名字,便铭刻在她心底。 想不到,这样一等,便是整整三年。 第三十九章 群芳环伺 唐丞相府的年轻女眷个个装扮得花枝招展,早迫不及待地想出门。就连执辔的管家,也身穿黑貂皮裘,既英姿飒爽,又象征出主人的富贵身份。 唐宝筝梳了个反绾髻,别具一格,在众多丫鬟的群芳环伺中逶迤鸾步。看得出,大姨娘在这个女儿的身上,下了不少心思。 只见她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而明媚如春桃般的水眸,活泼灵动。 遍身绣着金黄鸳鸯的碧霞罗,逶迤拖地橙红烟纱裙,手挽屺罗翠软纱,腰不堪盈握。花雪的肌肤犹如新剥的鸡子,一对梨涡均匀的分布在脸颊两侧,浅笑时,酒窝便会在脸颊若隐若现。 宝珠、宝璇这两个姑娘也不示弱。.info[] 宝珠绛紫荷叶裙,眸含春水脸如凝脂,妆容经过一番修饰,也倒像块初成的碧玉;宝璇虽不谙世事,配穿上蓝蝴蝶长摆褶裙,也凸显出几分少女的俏姿。 在这众多闺秀之中,唯独缺少了唐善雅的身影。 “真是荒谬!难道没有人告诉,今日该入宫面圣,参加太后的寿宴吗?”唐丞相一脸怒气。 “老爷,大丫头身子还没歇好。进宫的吉时已到,不如我们先走吧?”大姨娘搀扶着唐守廉的手,假心假意说道。 “哼!”唐丞相一挥衣袖。这个女儿,从来不晓得替她父亲争光,反倒四处搬弄是非,丢尽了他丞相的脸。 若不是看她还有些姿色,又是大姐身份,早把她赶出相府。 待他看见了二女儿宝筝,眼前一亮,面色旋即由阴转晴,露出欣慰地微笑。自己这二女儿打扮起来,倒也不比她姐姐逊色,依旧有冠压群芳的美艳。 唐丞相不由得摸了摸髭须,心想:“如今,这大女儿,反倒比不过她的庶妹懂事。”正准备起轿,忽然想起一位重要的人物,便问身旁的大管家道:“怎么老太太还没有来?老太太腿脚不便,还不速速派人去接?” 管家刚接过话头,门内头远远的,就看见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正门方向过来。只见一名玲珑绰约的女子,正仔细搀扶着一位神采矍铄的白鬓老人,缓缓前行,身后紧跟着提壶浆、托鲜果盘的众婆子跟丫鬟。 “娘,是大姐。她来做什么?”唐宝筝登时绿了脸,作出撒娇状,轻轻晃了晃大姨娘的衣袖。大姨娘目如蛇蝎,她实在想不通这下贱丫头是如何有力气走动的。 “她不是应该躺在床上疼痛得死去活来才对吗?”她寻思着,目光深邃的望了眼三姨娘,三姨娘那头也是一头雾水。 “怎么的,竟想把我这个老太婆独自丢下?”老太太颤巍巍的走到唐丞相跟前,黄金的龙头拐棍闷声戳地。 她手指一阵猛戳唐丞相额头,愠怒地数落道:“我们唐府,向来尊老爱幼,还从来没出过你这样的不肖子!” “是是是,老太太教训得是。”唐丞相听了,脑门上一阵汗,不敢声辩。 “幸亏我有我的乖孙女儿善雅,你们都不想着我,只有她,才会时刻惦记着我。”老太太嘴巴一拧,孩子般的嘀咕抱怨。 众人这才把视线重新回落到这位传说中样貌倾国倾城的非凡女子身上: 她今日略施粉黛,着一身粉白织锦的长裙,裙裾上绣着水红妖娆的点点桃花。乌黑的秀发被绾成个如意髻,仅插了一支蝴蝶银簪,簪尾缀垂着细细的凤尾流苏,别无他样。在众多的胭脂佳丽当中,反倒略显寒酸。 第四十章 太后寿宴 刚才老太太旁敲侧击说的这一番碎语,看似老人家漫不经心的话,却颇占分量,给众姨娘们当场立了个下马威。 姨娘们当场吃瘪,挨了老太太的教训,脸上热辣辣的,皂一阵、白一阵。 还是唐宝筝机灵些,她率先挽住了唐善雅的手,娇滴滴地道:“大姐,我们不如同坐一辆马车吧。让三妹与四妹坐一起,人数便正好。” 唐善雅心头冷笑:“这个二妹,今日和自己格外的近乎,保不准要使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面子上可不能露出破绽。她笑着颔首,倒反握住了她的手,温柔地道:“我正打算与二妹坐一起呢?你我有好一阵子没见面聊天了。” 一路上,所幸无事。 风光锦城,轿里人却各怀心思。 不久,就露出皇宫的一角。朱漆的大门,狮身铜面像的硕大门环,一排又一排整饬密集的黄金色铆钉,一切都与唐善雅前世所见的无异。那华丽的楼阁被华清池池水环绕,浮萍满地,碧绿而明净。那飞檐上的两条龙,金鳞金甲,活灵活现,似欲腾空飞去。 偌大的一座宫殿建筑群,一望无垠。在湛蓝的天空下,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info[]殿倒映着泪水般清澈的水晶珠光,空灵虚幻,美景如花隔云端,让人分辨不清何处是实景。 早有公公们,守在太后的万寿宫殿门口,恭候文武群臣的到来。唐丞相搀扶着老太太,唐府的女眷们也纷纷就坐。 这时候,一道和蔼的声音传出: “小姐,这边请。”原来,是一位并不起眼的老公公,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拱手说道。唐善雅认出了,此人正是那日在画船的舷梯口,撞见过的公公。她羞涩的低下头,这才想起,既然是太后的寿宴,那北安王定然也在席的。也不知道,他认出自己没有。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古琴涔涔、钟声叮咚。 大殿四周装饰着倒铃般的花朵,花萼洁白,骨瓷样泛出半透明的光泽,花瓣顶端是一圈深浅不一的淡紫色,似染似天成。 座在为首的黄金龙椅上的银发老人,便是太后。 唐善雅前生并不是没有见过这位太后。当年,她虽已徐娘半老,却仍然是那样犹如曼珠沙华的美艳。 如今,岁月在她的容颜留下了刻印。但饱经沧桑沉淀过后,反倒令她拥有了一份崭新的雍华清贵气质。 太后一身团花红锦的凤袍,耳垂上戴着一对祁连山白玉团蝠倒挂珠缀,纯净的无一丝杂质的琥珀项链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皓腕上的一对独山透水的碧绿翡翠镯子,使一身的装容无比华美。 紧靠她身边坐定的男孩,十一、二岁模样,秀眉细眼,稚气未脱。他头戴冠冕,一身明黄色袍子,这便是年轻的小皇帝――李元琮。 皇上后宫嫔妃如云,但太后考虑他年纪还轻,尚未为他举办大婚。 “哪位是唐守廉之长女?”太后望向众多如花似玉的美眷。 第四十一章 惊鸿之舞 话音落处,就有一女子毕恭毕敬的端起酒杯,缓缓站直了身子,朗声道:“丞女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寿永享,愿太后凤体安康。[..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抬起头,给哀家瞧瞧。呵,果然是位沉鱼落雁的闺秀,名不虚传。”太后看了眼左右四周的人,大家都跟随着太后点头哈腰一番赞赏。其中有几人是出自真心,有几人又会嫉妒,就不得而知。 当太后目光又回落到席下女子的衣着上,见她一身素雅淑静,鲜少雕饰,微笑着点点头。 葡萄美酒,三巡过后,唐善雅已有些微醺。她不敢再眷恋手中的杯,今日在场的,都是贵胄之家,她唯恐自己贪吃贪喝的俗毛病,会落人口实,贻笑大方。 这时候,太后来了兴致。皇上见了,笑着说道:“今日如此雅兴,不如众位卿家都让各自的宝贝爱女,献段歌舞才艺?” 太后此话一出,引起满座骚动。 有人摇扇偷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有人则秀眉紧蹙,捏紧了帕子,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她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有备而来。 一出好戏开演了。 首先出场的是平南大将军之女。她红鸾水袖,舞蹈了一段,并无新意。 紧跟着,是兵部尚书之女。她清歌一曲,虽颇具功底也煞费苦心,却并未赢得太后的亲睐。 “左丞相之女——唐宝筝,出场。”太监响亮的声音宣召。 唐善雅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出场的,竟然会是庶出的二妹。显然,是有人故意想抹去她嫡女的名衔,模糊她在唐府的存在。 这时,只听琴音从雪帘下袅袅升起,似湉湉流水,如细语呢喃,婉转缠绵,在空气里荡漾出细小的波纹。 帘内,隐隐绰绰可见,一名身着金色裙子的明媚女子。她轻掠下尾音,雪纱曼起,沿青白色的绣着银丝边的裙角向上望去,衣袖随风飘舞,伴着音韵的流逝而轻轻扬起,再优雅落下,美好的如同幻景。 一曲终了,果然博得全场的喝彩。 直到表演接近尾声,才轮到唐善雅出场。 她双眸似水,却带着淡淡的冰冷,似乎能看透一切,十指纤纤,肤如凝脂,雪白中透着粉红,似乎能拧出水来,一双朱唇,语笑若嫣然。 但见善雅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扇子合拢握起,那般任意自在。一举一动都似在舞蹈,长发直垂脚踝,解下头发,青丝随风舞动,发出清香,丰盈窈窕的身姿,迈着轻盈步伐,衣衫环佩叮咚作响。 这时候,不知是哪个,大声笑说道:“美则美矣,然而不过雕虫小技,终究缺少了点管弦的悠扬美感。” 唐善雅心头一震,心想:“晚上每回练习之时,都有师父的笛声相伴,舞曲之柔美,才得以发挥到极致。”如今,她竟然疏忽了这一点。 这时候,忽地一阵悦耳琴音从坐席间飘来。勾、抹、挑、撮之间,泠泠淙淙。 那琴音的发出者,不是别人,却是那日画船相见的白衣男子! “呀,是宋家大公子!”白衣男子一出场,立刻迷倒全场。那些情窦初开的姑娘们,哪里还按捺得住内心的激动。她们用充满爱慕的眼神注视着男子,只恨不能朝他依偎过去。 宋之问向唐善雅抛来一缕天然魅惑的眼神,示意她继续,动作不要停。 善雅点点头。刹那间,朱唇微启,水袖翩然起舞。 第四十二章 刮目相看 只听得她伴随着悠扬琴声,柔声高歌曰: 一看桃花自悠然,几重烟雨渡青山,看不够、晓雾散,轻红醉洛川。 二月桃花临水看,溪水青丝绕指转,转不完、浮生梦,共悲欢。 三生桃花绘成扇,细雨落花人独看,唱不尽、相思阙、落鸿为谁传? 四叹桃花入梦寒,几夜青灯为君燃,等不到、此门中、人同看。 一场缘,两心定三生,四年离散。 五更天,六曲动七弦,八夜无眠。 九连环,十里皆望穿,百年心寒。 千般念,万般只无奈,醉眼冷看。 谁用浮云解聚散,君不知,长恨春归晚。 回首间,站在桥上抬眼看。只看见,桃花漫天尽飞散。 全场都屏住了呼吸,犹闻天籁。 乐声清泠于耳畔,手中折扇如妙笔如丝弦,转、甩、开、合、拧、圆、曲,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 舞毕,一名男子率先站立起身子,鼓掌。 一拢红衣,玄纹云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遥遥若高山之独立。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是他!北安王!”一曲终了,善雅信眉低首,似梁燕呢喃,说:“小女子献丑了。” 此起彼伏的心跳,竟莫名的,被这带头鼓掌之人占据。 “为何他会是第一个鼓掌的人?这个人,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她冷漠望了眼红衣男子,并不领情。 “此时还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心想。 冰山般的冷漠,在她眼中迅速消融。出于礼节性的,她还是带着她那淡雅如菊又极具有亲和力的笑容,恰到好处一俯身,朝刚刚鼓掌的男子微微颔首下拜。 北安王拱手还礼,他只笑笑,道:“久闻唐丞相之长女貌赛貂蝉,本王窃以为,言过其实。今日一见,小姐不仅生得闭月羞花之容貌,更为难得的是,居然知书达理、歌舞精通。” 就在北安王站起的一瞬间,太后那看不真切的面孔,居然挂起一丝难得的真诚微笑。 那十余岁的小皇帝,竟也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却有点察言观色、随之附和的意味。 “看来在这个皇宫里,北安王似乎很得人心呢。”她不禁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这个摄政王,他的身上,究竟是有怎样化腐朽为神奇的能耐,才能赢得满朝文武的一致称赞。 与此同时,坐在唐善雅身边的唐宝筝,紧蹙着秀眉,摆明了一副嫌恶她的表情。然而,她却又因着北安王的突然出现,发生了改变。 就仿佛一下子骤雨初歇、雨过天霁那般。她那对着闺房的铜镜,描摹过一遍又一遍的柳眉,骤然舒展。 她一点春心似被谁的手,不经意间娑婆。明眸笑靥,眼波流转,情意缱绻。她很快,便成功吸引了北安王的注意。 北安王望了眼这芙蓉春晓般的女子,为她的矫揉造作,不觉皱了眉。但他又觉得这女子倒是有些面熟,只一时想不起,先前似在哪见过。 第四十三章 不情之请 宴会继续进行着,欢歌笑语不断。 可是?世间又有几人能笑得真心。 唐善雅手捧酒杯,蹙眉,一饮而尽。因多喝了酒,她便借解手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不知不觉,漫步到一片幽静的长廊。 漫漫长廊,回首踏雪,勾引起她无数的回忆。 曾经,也是在这样一条无限蜿蜒的长廊。 她与师父吟诗作画,肩扫落雪。 后来,又是在同样的一条长廊上,负手诀别。 “在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冷不防的,一道魔音般幽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手中绣帕落地。 一名男子怀抱七弦古琴,不知何时,已转到她的身后。 男子拾起了绣帕,却并不还与她,而是放置在鼻翼侧旁轻轻一嗅,戏谑道:“嗯,小美人的帕子可真香。” 余霞成绮,静影沉碧。潋滟的霞光,折射出他几近妖魅的面容。他嘴角上扬,正透露出暧昧不明的微笑。 唐善雅余光瞟见到了这再熟悉不过的雪影,便猜出来者是谁。她是清楚这人多情善感性格的,也不与他多做计较。 只莞尔一笑,道:“善雅拜见宋家公子,善雅竟不知,这里还有别人,公子莫要见笑。” 宋之问眯起狭长的丹凤眼,用他慵懒极富磁性的声音,问道:“怎么也不感谢我这世间少有的伯牙一声,便想着独自往外跑?” 唐善雅听完,眼珠子骨碌一转,心想:“嘿嘿!你自比为懂音乐的伯牙,那可别怪我也不客气了。” 只见她莲花绣口一吐,道:“正所谓,大恩不言谢。宋先生刚才自比是伯牙,那么,善雅便斗胆做那钟子期。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便把彼此认作知音。善雅又何须再对先生言谢,多此一举?” “哈哈,真是妙极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宋之问抚掌大笑。 他眨巴着眼睛,又问:“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芽儿可好?” “小芽儿?这是什么奇怪称呼?她叫雅儿,可不叫芽儿,好吧?” 唐善雅白了他一眼,说:“喂,本姑娘跟你很熟吗?” “你觉得不熟之人,会愿意帮这个忙吗?我的琴,可是千金难求哟。要不是你那老相好豁出性命求我,我也不舍得让我的琴,去伴奏你这么无聊的舞。”他说着,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忽然又神秘地眨起他那狡黠的眼,道:“小芽儿,你可得好好谢谢你那老相好哦!” “你是说南宫凌?”唐善雅忽然想起了那日被刺客追杀,南宫凌受伤的场景,眼底泛起了白雾。 时间跳转到几日前,画舫之上: “上药吧。”宋之问正搅拌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旁伫立的北安王,闻到这刺鼻的药味,忍不住皱眉。 此时,躺在床上的南宫凌并没有任何动静。宋之问摇了摇他身子,没好气地道:“喂,你不会想要我一个大老爷们帮你上药吧?啧啧,让我看看你的脸。虽然说,你长得是秀色可餐,但本大爷对那位国色天香的姑娘更感兴趣。” “你们把雅小姐怎样了?”南宫凌不顾疼痛,倏然坐起,去摸身边的追月宝剑。他原本初次愈合的血痂,再次迸裂,血流如柱。 宋之问和北安王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说时迟、那时快,两人飞身点住了南宫凌胸口穴位,防止他心力交瘁而死。又同时运功,为他注输真气。 弥久,南宫凌才倏然张开眼。 宋之问的身体因为长时间运功而变虚弱,但他还是十分得意地望了眼床上的南宫凌,道:“这回,你可以上药了吧?” “多谢两位恩公搭救。两位的恩情,容他日肝脑涂地再报。”南宫凌惨白的唇里,轻声吐出这句话。 “不必。”北安王说毕,大步流星的离去。 屋内只剩下了宋之问与南宫凌二人。 突然间,南宫凌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口:“在下乃左丞相家一名普通护卫,专为保护闺眷。对王爷和宋公子的美名,也早有耳闻。” “说重点。”宋之问不耐烦地道。 “在下对宋公子有个不情不请。本国女子,以歌舞书画为知礼,雅小姐心地善良,却苦于没人教习。偏偏她又是大家出身,因为这点,过去没少受唐老爷的责罚。若宋公子他日能指点一二,那是再好不过。”南宫凌一脸忧愁地说。 “你是想要我收她为徒?”宋之问嘴上这样问着,心里难免有些奇怪的想:“这唐丞相之女,还真是新颖的一号人物,有点意思。” (作者小八又出来吆喝了,最近怎么木有人投票了?求贵宾、凹凸各种票票打赏啦~~!!我用我的千字万行,买您轻松一笑~) 第四十四章 惹怒王爷 “正是此意。”南宫凌郑重地点点头。 “哈哈!央求别的男子去教自家的女主人跳舞唱歌,这可新奇了。”宋之问抚掌大笑。 “只可惜我看你家小姐是个粗枝滥造之人,并无半点琴乐天赋。”南宫凌并不因为宋之问讥笑的话语而感到羞涩,反倒说得理直气壮。他回想起善雅过去被唐丞相责罚下跪的场景,眼中闪过千丝万缕的不忍,不由长叹了口气。 “……” “我若不应承这事呢?”宋之问很想看看,他说这话,南宫凌会是怎样的反应。 “那我便不敷药疗伤,速求一死。”南宫凌掷地有声道。 “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这样。”宋之问轻描淡写地说。要把这么一通陈年烂谷子的事情述说清楚,可费了他不少的唇舌。然而,他更在意的,是唐善雅对此事的态度。 果然跟料想的一样,唐善雅听完了宋之问这段叙述,很是惊诧。 “小凌……”她雪亮的眼,有些湿漉。 “嘿嘿!看来小芽儿还挺心疼那小白脸的,那我们的王爷该置于何地呢?”宋之问不怀好意地问,他这问法,明显有故意刁难的成分。 不远处,一名红衣男子正沉默的望着远方长廊的方向: “王爷在望什么呢?看得如此入神?”又一名娇美的女子迈着莲步,轻轻朝红衣男子靠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是你?”红衣男子用复杂的眼神望了眼女子。 “王爷莫非不记得小女子了?”说话的娇丽女子不是别介,却是善雅的二妹――唐宝筝。而宝筝口里的“王爷”,便是北安王。 北安王回转过身,挑了一挑她肩头秀发,把玩手里,玩味地笑道:“怎会不记得,又有哪个佳人能逃得出本王法眼?你便是三年前在绿洲抚琴的妙音娘子。” “王爷谬赞了。”宝筝心花怒放,她春花般旖旎的脸蛋,因为喜悦而泛起娇红。 然而,北安王却并未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他又回过头,继续紧盯长廊。 一阵咳嗽声忽而从长廊的拐角响起。颀长的红影,并不见一丝妖娆阴柔的美,反倒衬托出来者挺拔伟岸的身材。 北安王示意地咳嗽了两下,从阴影处走出来。徒留宝筝一人在原处。 身后的唐宝筝赶紧躲去了一边,她芍药染红的指甲嵌进掌心,恨恨地心想:“唐善雅,你有什么好的?居然有王爷和宋公子两个男人,同时围着你转!看我待会怎么整你!” 她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媚笑,恨恨地朝前望了眼,便不动声色地离开。 这头,宋之问与唐善雅并没有注意到,正往反向悄悄离去的宝筝。 “呦嗬,大哥,是那股子风将你吹来啦?”宋之问笑嘻嘻地问。 “敢对本王称兄道弟的,全国上下,除你宋之问,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犀利的眼神闪出一丝不明的笑意。 宋之问看出了端倪,这北安王的回应方式,和平时大不一样,语气中也带着酸意。他也并不急于点破,依旧同唐善雅笑吟吟的说话。 这回,可彻底惹恼了北安王。 他见这两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影响了话题。一想到普天之下,居然有人,不把他堂堂王爷放在眼里,语气里带着几近咆哮的意味。 第四十五章 宝筝使绊 他刻意冷嘲了一声,道:“今日一曲,真让本王大开眼界。想不到,唐家足不出户的大小姐,居然能请到本朝最风流倜傥、技艺高超的宋琴师伴奏。” 这句话,明显是在嘲讽他们。 唐善雅心头一阵慌乱,却被宋之问牵住了手。 “怎么,堂堂北安王,也会为了一个女子吃醋?”宋之问戏谑地笑笑。 北安王冷淡地扫视了一眼宋之问,看他这次竟十分认真地紧握住唐善雅的手。十指相扣,分明是在向自己宣誓着所有权。 “你这是在做什么啊?”唐善雅小声在宋之问耳边埋怨,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极为暧昧的举动。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手,害羞的往后撤了两步。 “哼!”北安王冷哼一声,扬长而去,最后的话音回荡在空气里:“你们都早些归席,这里可是皇宫,还由不得你们随意进进出出。” “帮你赢得他的心啊……”待王爷走后,宋之问轻松地笑着,在她耳边补充回答了刚才的问题。 “谁说我对他有意了?”唐善雅满面绯红,气得直咬牙,却又不好发作。 “哈哈,看来我真是越帮越忙了!”宋之问爽朗的一阵狂笑。不知何故,他特别喜欢看到她着急时候一本正经的样子。 转了一圈,唐善雅想想,宴会已经进行得差不多,她得赶在散宴之前回去,才能不被发现。 就在唐善雅蹑手蹑脚回到座位,刚欲就坐的瞬间,她的长袖猛然间,不知被谁带了一把,一个重心不稳,竟然跌坐在身旁的二妹唐宝筝腿上。 “哎呦。”唐宝筝突然发出痛苦的叫声,似乎承受了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一般。她痛苦的眨巴着眼,蓄满泪水。 “对不起,刚刚一不小心才……”唐善雅见有人故意给她使绊,当场随机应变。 她佯装关怀的问:“妹妹,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她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裙子。宝筝的身子实在是沉,且不安分地攥住了自己屁股后的裙料。 “哎呦,我的小屁股。”唐善雅心想。 她瞬间明白了唐宝筝的心思。这牛皮糖一样粘着自己的二妹,很有可能会故意扯碎她包围在臀间的衣裙。她是想,刻意想露出自己的后腿,令她颜面扫地! 大家闺秀需时时恪守女诫闺训,注意自己的言行。若稍有差池,令她闺名扫地不说,还将成为家门最大的耻辱。 她慌乱之中伸手,想整理好下身的裙摆。 就在下一秒,宝筝一口漂亮的小虎牙却露出了十分诡异的笑。唐宝筝猛然拉住了善雅裙角,侧身向右摔去。 “啊!”唐善雅来不及惊呼。 伴随着锦帛与华裳彻底决裂的撕扯声音,殿宇中喧嚣的觥筹交错之声,亦随之戛然而止。 洁白光滑的小腿,忽然失去了层叠裙裾的遮掩,瞬间裸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好色之徒当即眯起了狭长的眼,发出啧啧的感叹。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扶宝筝站起。 “姐姐,你为何推我呀!”宝筝一脸的灰土,跌坐在地,模样十分狼狈。她睁大了欲泫的眸子,很无辜地望向她,摆明了一副不愿站起的样子。 第四十六章 误落怀抱 “我没有……”她一脸震惊。 然而,话一说出口,唐善雅便知道了,此刻,自己的辩解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分明在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她在搀扶宝筝之前的小动作。在并看不真切的外人眼中,刚好制造成她推二妹的假象。 唐宝筝的矫揉造作,她唐善雅也并非头一天才见识。这次算是自己疏忽大意,便只好放任她胡来,这也作罢。 但,更令她痛心疾首的是,自己的亲妹妹,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如此低劣的手段,只为使她蒙羞! 她既想要损人,又何尝能利到自己?! 现场的热闹氛围立刻陷入一片尴尬。这时候,蓦然站出了两个人。他们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从毡席上起身。 红衣似火,白衣胜雪。 起身站立者,正是北安王和宋之问二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见了对方的举动,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快,竟有些针锋相对的意味。 最终,还是北安王抢先了一步上前。只见,他迅速脱去自己外罩的红色锦袍,大阔流星,一个箭步,冲向了唐善雅跟前。他那伟岸挺拔的身躯,刚好能抵抗住所有人探究询问的眼光。 红衣似云锦,繁华路三千,长袍披落在唐善雅瘦削的肩。(..info好看的小说) 唐善雅立马心领神会,她抓住了长袍的天然优势,眨眼功夫便裹紧看诱人的娇躯。光滑的腿部,也被垂地的红袍,包裹得严严实实。 蓦地,宽阔的大手揽住了她弱柳扶风的腰肢,竟将她打横抱起,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銮殿。 “你快放开、快放我下来!”唐善雅粉拳上扬,她气急败坏地捶打着北安王厚实的肩膀。她心想:“我与师父情定终生、有约在先,又怎能再被其他男人搂抱?”这样想着,小拳捶得比原先劲头更猛。 然而,抱住她的人却纹丝不动,反而更加紧了紧怀间的力量。这男人的胸膛,真是比铁墙铜壁还坚硬。 “你快松手呐!”唐善雅一路呼喊,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那人身上。不知何故,她有种小绵羊落入大灰狼魔爪的感觉。 待走出了大殿,脱离好事围观者的视线,北安王这才松开了手。他嘴角抽搐,面无表情地道:“你要本王放手的?” 唐善雅应了一声,她的脑筋还没来得及转弯,柔软的臀部就和硬邦邦的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你!”她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恨恨地望着眼前男子,这男人有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情怀? 北安王看她的表情甚是滑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一次,他主动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她的手势,道:“刚刚的确是本王的不是,先赔礼道歉了。这回,善雅姑娘可否赏本王个面子?” 冰凉的秀指,从衣袖中慢慢挪出,似信非信地伸向他那温暖修长的五指。 与师父有棱有芥的手指不同的,那罗纹清晰的手指关节,被打磨出厚厚的茧子。水葱似的纤纤兰指,触碰到了粗粝如水蛇头般的大指,忍不住条件反射性的向后缩了一缩。 第四十七章 怜香惜玉,懂不懂? “你快放开、快放我下来!”唐善雅粉拳上扬,她气急败坏地捶打着北安王厚实的肩膀。[..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心想:“我与师父定终生在先,又怎能再被其他男人搂抱?”这样想着,小拳捶得比原先劲头更猛。 然而,抱住她的人却纹丝不动,反而更加紧了紧怀间的力量。这男人的胸膛,真是比铁墙铜壁还坚硬。 “你快松手呐!”唐善雅一路呼喊,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了那人身上。不知何故,她有种小绵羊落入大灰狼魔爪的感觉。 待走出了大殿,脱离好事围观者的视线,北安王这才松开了手。他嘴角抽搐,面无表情地道:“你要本王放手的?” 唐善雅应了一声,她的脑筋还没来得及转弯,柔软的臀部就和硬邦邦的大地,来了个亲密的接触。 “你!”她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她恨恨地望着眼前男子,这男人有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情怀? 北安王看她的表情甚是滑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一次,他主动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她的手势,道:“刚刚的确是本王的不是,先赔礼道歉了。这回,善雅姑娘可否赏本王个面子?” 冰凉的秀指,从衣袖中慢慢挪出,似信非信地伸向他那温暖修长的五指。 与师父有棱有芥的手指不同的,那罗纹清晰的手指关节,被打磨出厚厚的茧子。水葱似的纤纤兰指,触碰到了粗粝如水蛇头般的大指,忍不住条件反射性的向后缩了一缩。 “怎么的,怕了?”北安王金雷般洪亮的声音萦绕耳边。她诧异地看着他,望见了他正朝她戏谑地笑。 精致的鹅蛋脸,顷刻间变成熟透的红苹果。她摇摇头,道:“我只是好奇,原本还以为王爷们都是含金匙长大的,过惯了锦衣玉食、需要旁人伺候的生活呢。” 北安王知她所指是何意,并不急于回答。他只幽幽抬头望了眼天空,问道:“你知道在沙场征战,观察敌人的什么吗?” “善雅愚钝,还望王爷告知。” “看敌人手上的血茧和身上的刀疤。茧越厚,刀疤越多,也就说明对方的作战功底就越扎实,杀敌经验也就越丰富。”他说完,不再看她,掉头离去。 “想当好皇帝不容易,看来想当个好王爷也不容易。”唐善雅目送他远去,不禁感慨。 头上的银蝴蝶流苏风中微微摇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王爷,您的衣服……”她突然想起来,肩上披着的是他的衣袍,便气喘吁吁地往前追了去。 “交家丁送我府上即可。”他衣袂轻轻一扬,头也不回的转身。 待唐善雅重新回到相府,却见所有人,皆脸色严肃。 “大姐,爹那头正在书房等你呢。”宝珠凑近了善雅身边,说了句,又向她递了个眼色。 唐善雅发现,二姨娘正微笑着注视着她,便知晓,这是二姨娘刻意替自己放风。她用感激的眼神回敬了她一眼,便打算往后院的书房走。 蓦地,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响起。 第四十八章 戏中之戏 “呦,回来晚了。.info[]大姐正好错过了一场好戏,不过待会儿,妹妹便要同姐姐结伴,一同前往父亲书房,细细观赏哩。”宝筝扭了腰肢,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 她说着,一把架住唐善雅胳膊,便心急火燎地往后院走。嘴里却甜腻的嗓音,道:“姐姐慢点走,妹妹快跟不上啦。” “呵呵,究竟是谁快、谁慢了。”善雅不屑地瞥了一眼宝筝那娇柔如花的脸,她这颠倒是非、混淆视听的本事,可是愈见长劲。 远远的,还未踏进门槛,便听到大姨娘那尖锐的声音。她能想象见大姨娘吐沫星子横飞的情景。很显然,话题的针对对象就是自己。(..info好看的小说) “走呀,进去吧。”唐宝筝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身边的姐姐。 “雅儿待会再来!宝筝别躲了,先给我出来!”唐守廉怒气冲冲地说着,一把揪过了唐宝筝的衣领。 大姨娘见了,吓得目瞪口呆。她不明白,前一秒钟,老爷还和自己有说有笑,下一秒,怎么就成了这局面。 “老爷,我们筝儿乖乖的,今日在宴席上也没有给您丢脸,你这是……”大姨娘护着女儿身子,说道。 “哼!你看看你,**出来的好女儿!”唐守廉气得不轻,对大姨娘吹胡子瞪眼发了一通火。(..info好看的小说) “老爷,消消气。”大姨娘也不顾女儿在场,一屁股坐在了夫君的怀里。她用发嗲的声音,撒娇般地说道:“老爷,你可吓到我了。咱们的手心宝贝,到底有什么过错嘛?” “宝筝,你活这么大了,也该知道,北安王是何等的尊贵。那个男人,是像你这种身份的小丫头,随意高攀得上的吗?”唐守廉皱着眉,道。 “大爷是不是弄错了,今天太后寿宴前惹北安王注目的可是善雅,并不是宝筝呐!”大姨娘忍不住辩解道。 “哼!”唐丞相不屑一顾地甩手,逼问宝筝:“你老实回答我,宴会的中途,你究竟上哪儿去了?” 唐善雅用疑惑的眼光望着自己这个妹妹,直望得宝筝心里发怵,顿时说话没了底气。想不到,父亲居然派人暗中跟踪自己。 “要成为王妃,起码也该是你大姐努力奋斗的目标。我若发现你挡了你大姐的路,定轻饶不了你!”唐守廉怒吼道。 “爹,女儿怎么了!只因为是庶出的,就凡事都要低她一等吗?这不公平!”她愤恨地用手指着唐善雅的脸。 唐善雅被她这么点点戳戳一番,十分尴尬。但没有父亲的允许,也不敢先行离开,她只得讪讪地站在那里。 她能感受到,大姨娘那咄咄逼人的表情,随时都可以将自己吃掉。 “雅儿,你先出去一会。”唐丞相向她使了个眼色。 唐善雅长舒一口气,趁势赶紧退出了书房。但她心里仔细想想,又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便躲在门外偷听屋内的动静。 唐丞相见大女儿离开了,立马转怒为笑。 他抚摸着大姨娘既圆润而又堆砌满白肉的香肩,道:“我这是在做给那丫头看呢?她最近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精得很。” “嘻嘻,爹,筝儿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唐宝筝来了精神,毫不避讳地过去,搂住爹娘,一口亲在唐守廉那胡子拉碴的老脸。 “老爷,干嘛做给那贱货看呀?”大姨娘嘟起嘴。 “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北安王对她动了心。”唐守廉说道。 第四十九章 戏中之戏(二) 他用阴郁的眼神望向大姨娘,这女人从年轻貌美时就对自己芳心暗许,他是了解她脾气的。他也一直担心她的妇人只见,会成为阻碍自我施展抱负的绊脚石。只好耐下性子,向她解释清楚其中利害。 他用余光扫视了四周,方才开口说道:“如今,新帝无能,北安王已有些不安分。同时,保皇党派又在费尽心力,镇压北安王的嚣张气焰。宫廷内争难以避免,当下便是群雄逐鹿的时候。但鹿死谁手,目前尚不得而知。” “那依老爷的意思是?”大姨娘小心翼翼地问。她深知这本是妇道人家不允许过问的当朝要密,若泄露半句,都会招来杀身之祸。但她又很想了解清楚老爷的打算,便正襟危坐,一脸肃然的听讲。 唐守廉满意地笑笑,又招呼一旁的宝筝走近些,方认真对这母女二人说道:“北安王既然先看上唐善雅那野丫头,这便是机遇,再好不过。我想着,把宝珠明年便送进宫选妃,再撮合北安王,娶下这心思狡诈的大丫头。” “老爷,她们都择得如意好郎君了,那要我们家筝儿可怎么办?”大姨娘听了,有些着急。 “哈哈,你别急。女儿嘛,自然还是咱们的掌上明珠最宝贵。我想她待字闺中,最后来个坐收渔利。”唐守廉道。 “此话怎说?”大姨娘尴尬笑笑,不太相信唐守廉说的话。 “先由善雅和宝珠这两丫头,各嫁给一方的势力。待最终哪方取得胜利以后,再将咱们的宝贝女儿嫁过去。如此一来,不是可以永葆咱们女儿的享福吗?” “话是不假,但这善雅的心思比针尖还细密,且生得那样一张妖媚惑国的脸,我只恐万一胜利的那方是王爷,咱的筝儿嫁过去要受欺负。” “这点夫人尽管放心。”唐守廉安慰性地拍了拍夫人的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要毁掉一个人对另一人的信任很难,但要想毁掉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还不是易如反掌。” 门外的唐善雅听了,脊梁骨犹如被人戳着一般的难受,背后发阴。她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朝壶口、龙潭二穴狠掐了一把,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的奸计得逞。”她佯装在附近的鱼池边散步,实则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正胡思乱想着,远远的望见,二妹宝筝已和大姨娘手携着手,迈出了书房。 “姐姐,父亲大人要您进去呢。” 唐宝筝一出来,就换作一副讨好巴结的表情,对正拿着青布花囊喂鱼的善雅说道。 “要不是刚才偷听见父亲与大姨娘对话,一定会被二妹天真无邪的样子所欺骗。差点就要被这一家子人耍得团团转!”唐善雅在心里默默地想。 “好,我这就去。”唐善雅丢了手中所剩无几的鱼食,淡然回应。 唐宝筝望着大姐离去的身影,忍不住,掩唇偷笑,心想:“瞧瞧这傲气的样子,唐善雅,你这条滑泥鳅,可就要上钩了。” 第五十章 孰为棋子 书房中,唐善雅若无其事地望了眼唐守廉,启齿问道:“不知爹爹单独唤女儿前来,所为何事?” 她很想对他连珠似的一番发问,问问他,自己是不是他的亲骨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为什么众多子女里,他就偏偏只宠爱二妹? 然而,在看见他那逢迎讨好似的假意微笑时,一腔怨怒,还是憋回了肚子。她想起,以前那个做事独立风行的唐善雅,是如何被她这位亲爹一步步逼上绝路,落得个不明不白溺水身亡的下场。 她,八月,既然选择重生,就必须为那个替她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冤死女子查明真相,陈冤昭雪。 “嗯,好,你来了。”唐守廉故意清一清嗓子,打量了一圈她,这才叹息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乖女儿,你是何时与那北安王认识的,跟爹说说?” “父亲大人何出此言?”唐善雅故作惶恐道。当她是傻瓜吗?这时候,就是打死她,也不能承认与北安王是旧相识的。 “呵呵,你当真狠心连我这个做爹的,也要瞒?北安王个性沉静内敛,他若不认识你,如何肯众目睽睽之下替你解围?”唐守廉的眼,闪出危险的信号。 “这只老奸巨猾的狐狸,还真是用心险恶!”唐善雅冰冷地瞥了他一眼。天下哪有父亲想把女儿往火坑里送的,偏偏唐丞相为明哲保身,竟将亲生女儿视若棋子。 她的牙齿咬得咯嘣响,但想要对付唐守廉这老狐狸,绝不能逞口舌之快,还得装作对他事事顺从的样子。很快,她便沉住气,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柔声回答:“爹爹莫误会,不过是一面之缘。” 唐丞相听了,幽昧不明地望了她一眼。从她眼里并未曾读出什么异样,他这才抚掌大笑,道:“好、好。你今后要多与北安王接触,若将来能给他做个一妻半妾的,也算不辱没了咱唐家的门楣。” “爹爹。”唐善雅低下头,装作一副不胜羞怯的样子。她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假戏真演,让唐丞相信以为真。 果然,唐守廉看到很少会害羞的大女儿竟也摆出副儿女情肠的姿态,以为女儿是真的动心了。又见她对自己的话丝毫不疑,估摸着这事,该有一半成功的把握。 路上,大姨娘与唐宝筝这对心怀鬼胎的母女,手挽着手。 “娘,万一北安王真的娶了大姐可怎么办?”唐宝筝有些按捺不住的气愤。 大姨娘是做娘亲的,对于自个儿女儿的心思,还是知道的。她握紧了女儿的手,冷冷地道:“你以为这贱丫头,还能活到那时候?就是让你妹妹宝珠跟宝璇,先帮你嫁过去探探路,也比让这个贱人享受,强千百倍!”大姨娘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下巴上扬。 “那母亲可是又想出什么好计策对付她了?”唐宝筝问。 “呵呵,上回的毒药,也不知这小蹄子是怎么大难不死的。不过为娘别的不行,整人的法子,可多着呢。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她唐善雅注定是插翅难逃!”大姨娘说着,眼底闪现一抹精光。 第五十一章 美人如玉 大雪冰封过后,万木欣欣向荣。(..info)火红的骄阳喷薄而出,带给渺小尘世以橙红的希冀。嫩绿的小草欣欣然张开了眼,春燕衔泥就筑的繁忙伊始,就连原本深不见底的碧池,也因接连着几日春雨的滋润,变得清澈灵动。 无论花花草草,还是唐府这些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都开始沿着新一轮的轨迹生活。生命不止,轮回不休。 自去年严冬容蘅来探视她,教给她舞蹈之后,便神秘的消失,再未曾出现。 在每个孤寂的夜晚,唐善雅所能做的,只有抬头仰望,窗外浩瀚的星河。 “那师父娶我可好?” “好。” 蓝光魅影的记忆交织,泪水重叠在眼前,打湿了弯弯的睫毛。她一个人孤独地抚摸着银白的簪身,亮闪闪的蝴蝶,轻盈握在手中。 他是犹如那桃花般纯美无暇的天上仙,而她,只不过是一只拥有了人形的小猫妖。 或许,在那个人的心目中,她的意义,还远不及一颗渺小的尘埃,来得伟大…… 又或许……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来梦几时。”日子就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天天过去。 这一日早晨,花枝、雪雁忽然兴冲冲的跑来。(..info无弹窗广告)只见,她们各折了一朵杜鹃花,捧在手心,欣喜地道:“小姐,您看!后院花园子里的杜鹃开了呢!” 善雅接过了她俩手中的杜鹃,仔细端详。 花枝所折的,是一朵粉色的杜鹃,娇柔的花瓣吐纳着瓣瓣心香;雪雁所折的,则是一朵杏白的杜鹃,虽不施粉黛,却尽显婀娜婉绮。 “小姐,让奴婢们给您戴上瞧瞧?”花枝道。 “嗯。”唐善雅梨涡浅笑。 雪雁索了铜镜,打开了妆奁。 “小姐,您以前可是很爱妆扮的。每有时新打扮,您都要学习。为何今年反倒疏淡了这些?”雪雁疑惑地问。 镜中的玉人儿微微笑了笑,道:“你们倒是以为,我打扮得和别介小姐那般,头戴亮晶晶琉璃珠子、艳生生掐金翠簪才好看,你们可知,小姐我天生爱好天然。” “也对,咱们小姐天生丽质自难弃,比那些个庸脂俗粉要强多了!”花枝充满自豪地笑。 “对了,小姐,您头上这根的蝴蝶簪子是哪儿来的?奴婢们看您戴着,日夜不离身呢!莫不是王爷送的?”花枝偷偷的乐了。 “我与王爷并无多少交情。”唐善雅默然地摇摇头,她又自言自语地补充了句:“是一位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物。” 花枝和雪雁互相吐了吐舌头,这位很重要之人会是谁呢? 能让小姐在意的男子,定然是卓然超群、有如谪仙一般优雅气质的人物。 小姐的心思,她们猜不透。 “小姐,梳妆好了。您看看,还满意吗?”雪雁收起了檀木的梳子和云篦,微笑道。 铜镜中,映出一张肤色匀白的鹅蛋脸孔。精致的梅花妆眉心一点,鬓头的蝴蝶流苏,在两朵杜鹃的陪衬下,摇曳生姿。 今夕何兮,似水流年。 团花似锦,美人如玉。 第五十二章 翡翠猫儿 一行人逶迤着去了后花园。(..info好看的小说)顺着青石阶的竹篱小径往下走,是漫天的花海。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怡然自得。到处是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花朵。然而,其中最惹眼的,还要数那姹紫嫣红开遍的杜鹃花。 观赏得有些累了,大家便倚靠着栏杆小憩。唐善雅问道:“你们可知,古人皆以为,杜鹃花俗不可耐,反倒要去赞美香兰、绿萼,但我独不这样认为,你们猜是为何?” “嘻,小姐最近诗书读得好,又跟我们这些粗丫头们出难题了。”花枝笑道。 雪雁倒一副专注的表情,好奇地问:“何解?” “每逢看见杜鹃花,我总能将它与那春天的杜鹃鸟联系起来。杜鹃又名杜宇,得名于前朝的杜宇皇帝,杜宇鸟喜在黄昏啼鸣,且鸣声凄凉哀婉。” “听着怎么有几分悲凉的意思在里面?”雪雁追问。.info[] “一点不假。正所谓‘杜鹃啼血夜黄昏’,杜宇帝面对国破山河的情景,无限悲凉。传说他死后,便化作那杜鹃鸟,黄昏啼血。”善雅解释道。 正闲聊着,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一只小花猫。小猫夹着尾巴,身容瘦小。 “喵。”这时候,小猫侧身,突然望见了唐善雅,便冲她友好地叫了声,声音娇甜可爱。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天然萌地望向她。 “嘻嘻,你们看,多可爱的小猫呀。”唐善雅笑得眼睛弯成个月牙儿,她开心地抱起了猫儿,只觉得心有灵犀一般。 虽然,自从她变成了人,就再也听不懂猫咪的言语。但她内心能感受到,这只小猫咪俨然把她当成了主人,需要她的呵护。 花枝和雪雁看见小姐喜欢得紧,便道:“小姐,我们不如把它带回去收养吧。” “好啊。” “那小姐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 “翡翠。今后你的名字,便叫翡翠。”唐善雅点了一点小猫的鼻子,开心极了。这也算她今天的意外收获。 夜间,芙蓉轩: “听说唐善雅那丫头在后院的花园里拾了只花猫,更好笑的是,她还给那只猫儿,取了人名。”三姨娘掩着帕子说道。 “哦?竟然还有这等子事?”大姨娘披了件翡翠色绣鹧鸪披风,伸过小手指长长的护甲,拨了一拨熏炉内的香。 “叫什么名儿?”她漫不经心地问。 “听说是叫翡翠。”三姨娘窃眼瞟过她肩上的翠色披风,小心谨慎地说。 “啊?这岂不是和我娘亲的乳名一样?”唐宝筝自知失言,赶紧用帕子捂住了嘴。 大姨娘的护甲断裂,她那丰润平滑的脸,顿时黯淡无光。 “啪”的一声,香炉被宽松的大袖甩出,从案头滚落,翻了几个跟头。炉内的香灰,落在铺得鲜红的地毯上,撒得满地都是。 眼看着翡翠一天天长大,小小的院子,充满了欢乐。宁芳姑姑还特意为它脖子上系了根红绳子,红绳上栓了只铜铃,翡翠一旦跑起来,便一路上叮叮当当的响。 午后,唐善雅正在替老太太抄录一部新的经书。她刚研好了墨,就听得一阵清脆的铃铛声。许是有人刚出去,这时,院落的大门并未关好,虚掩了条门缝。待唐善雅一转睛,却发现,翡翠飞也似的蹿出了去。 它调皮地翻越过竹篱,只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了绿茵茵的灌木丛里。 “不好了,要是放翡翠出去,它找不见回来的路该如何是好?”唐善雅急了,慌忙搁下笔,她提起石榴长裙,推开厚实的门栓,便往外追。 “翡翠!翡翠!”她双手在嘴边罩成喇叭形,大声呼唤着猫咪的名字。翡翠似乎并未听到一般,忍不住兴奋的一个劲儿往前钻。它那灵巧的四条短腿,在灌木丛间交错着,忽闪忽现。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唐善雅的紧绷的神经猛然间被牵动了一下,是翡翠凄切的叫声。她不禁替它提心吊胆:“难道翡翠遇到危险了?” 迟疑了一秒,她还是勇敢地朝前迈开步伐,拨开了挡住她去路的枝枝叶叶。 “没事的,这里是丞相府,又不是洪水猛兽出没的森林,应该没什么驾驭不了的情况。”她屏住呼吸,凝了凝神。 突然间,她发现,灌木丛中,有一对红棕色的眼睛,正炯炯有神的紧盯住她。充满贪婪欲望的圆眼底下,是一张獠牙的血盆大口。 第五十三章 獒口脱险 这“庞然大物”一下子蹿出,唐善雅这才看清楚了它的外形轮廓:黑硕魁梧的身形,尖尖竖起的耳朵,目光犀利而警惕的瞭望四周,是一只体格巨大的藏獒! 藏獒不安的吠叫着,它将翡翠那细软的身躯重重钳制在脚爪底下,那锋利的毛爪,随时都能将翡翠撕成碎片。 也许这藏獒是嗅到了人的味道,松开了脚前爪,放弃了捕捉翡翠。相反的,它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唐善雅的方向逼近。 “嗷!”它威猛地抖动了一下身体,便足足有四、五寸长的黑毛,绣花针似的炸开。藏獒轻而易举来了个一扫尾,迅速带动起四周的尘土飞扬。 这正是犬类即将要发动进攻的最危险的信号。 “它要来了!”唐善雅心想,她手里捏了把冷汗。眼底迅速瞥见,左脚边的地上,正巧有一根粗大的树棍。[..info超多好看小说]毫不犹豫的,半蹲下身体,拾过树棍,又屏住了呼吸。 藏獒倏然睁大了血腥的红棕色眼眸,就跟发疯似的,朝唐善雅咆哮着发起了进攻。一个扑身,咬烂了她衣裳的一角。所幸,这一击,竟被她顺利的躲闪过去。 藏獒见第一次发起进攻,便扑了个空,它冷静的围绕着唐善雅兜了一圈,眼里顿时燃起几分怒意。猛然间,它又张起垂涎欲滴的血口,竖着坚硬肥黑的硕尾,重新扑来。这一次,它的力度加大了。 唐善雅保持沉着地深吸了一口气,抄起树棍,朝着这只巨犬迎头一棒,直打得它趴倒在地,火冒金星,她这才刚稍微松了口气。 可是?藏獒竟又以神奇速度的恢复了体力,拼尽浑身的力量朝她扑去。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遭受一股巨大气流的冲击。 天旋地转间,藏獒已将她成功扑倒。那锥子般阴森恐怖的白牙,朝她手腕猛地一咬去。唐善雅颤抖了一下身体,钻心的疼痛将她带入一片黑暗的深渊。 若被咬着别的部位,尚有生还的可能性。但手腕之上,乃是动脉的所在。 没想到,在人间,这么快便再次步入死亡的大殿,她闭上眼,不由得想起了师父那失望的表情,一阵心颤。 是呀……师父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责备自己不爱惜生命的…… 师父对自己,责备的话总是多于表扬。但不知为什么?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却是她此时寄托于生命的全部念想。 汩汩赤红的血液含混着滚滚热泪,犹如曼珠沙华开绕在皓腕。幽蓝色的光芒好似水龙一般,游走在唐善雅体侧,进而形成一道巨大无形的屏障,将她的身体与凶獒暂时隔离。 僵硬的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手腕上的伤口正神奇愈合。 “我是该为自己这么快就能复活重生而感到喜悦吗?”,她苦涩的摇摇头。她明白,自己先前的那条小命,已不幸丧生犬口。下凡历劫不过短短半年,便先后丧生两次。照这样的活法,活不过三年。 生命诚可贵,普通人类的生命只有一次,所以他们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好好珍惜利用。她有些懊恼,气恼自己居然连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也没有。想想刚才这一命,丢得太可惜、不值。 唐善雅望了望光圈外层,藏獒并没有离开,而是拼命冲撞着,想破坏光圈。她的手心,不禁捏了把汗。蓝光忽闪,就连最后的一丝光线也如萤火般熄灭,化为一缕轻烟。 此刻,手边并没有任何武器,岂不是又要白白送死吗? 正愁无计可施,一枚飞镖忽然从暗处飞出,打在了藏獒的左眼上,不偏不倚。 藏獒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它的一只眼,正往外流血。 “快走!”话音将落,便冲出了一人。 唐善雅还来不及去看那人的面目,便被他拉出了手。那人带着唐善雅不顾一切的朝前奔跑,藏獒在后面穷追不舍,她只能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啸声不止。 跑了好一阵子,直到快到后花园的池塘,才摆脱了藏獒的追赶。唐善雅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路径后面的一座假山,便喘气。 “哎,我们先歇歇……歇歇……待会再跑……”她喘着粗气弯腰,双手支撑着身体扶住膝盖,抬头仰望那人的脸。 第五十四章 痛打恶犬 “是小凌!”她激动得差点呼出声,但忽然又觉得心底空荡荡的,有些失落。(..info无弹窗广告) 南宫凌见善雅终于认出了自己,目光倏然间清澈明亮,但他的举手投足,却反倒略显出有几分笨拙。 唐善雅的樱桃红唇动了动,她刚欲说点什么?猛地一下子,有一双大手捂住了口。唐善雅不解地望向南宫凌,南宫凌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几乎是在南宫凌摆手势的同时,红棕色凶光在假山后一闪,那藏獒竟不知从何处再次蹿出,并且一路狂吠着,逼近两人。 南宫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背负身后的流星追月剑。他果断将唐善雅往自己身后一带,脚步换作梅花桩阵型,有条不紊的慢慢挪动着步伐,与恶犬展开了生死周旋。 追月宝剑利刃出鞘,伴随着宝剑主人的一声长吼,瞬间出现三重看似相同的剑影,气势如虹,辨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的剑身。(..info) 剑体那锋利的边缘,在藏獒身体右侧部位迅速划开一道漂亮的剑痕。藏獒前扑的庞大身体顿了顿,颓然匍匐跪地,鲜血顺着乌黑油亮的犬毛流淌。它只用哀悯的神色望了眼唐善雅,便默默趴下。 虽不是同类,甚至可以说,猫与狗,乃是大自然造设的天敌。但当唐善雅亲眼目睹此情此景,还是于心不忍,动了善念。 “雅小姐,此兽凶猛异常,且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生人还是勿靠近为好。”南宫凌小心的提醒。 唐善雅听罢摇摇首,便不顾身前男子的阻止,试探性走向藏獒的身边。她蹲下身子,微微笑了笑,刚想说一句:“哈,不过是一只大狗,也没你说的那么可怕。” 然而,与此同时,在恶犬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它豁然挺身直立,怒声嗷叫着腾空一跃,竟将唐善雅死死扑倒在地。 漫天的尘土,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糅合成一股新的浊臭。她惊吓得睁大了眼,拼命挣扎扭动着身躯。 南宫凌被这突然生出的变故惊吓得大吃一惊,但藏獒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善雅身上,它俨然已把她当作猎物。此刻若再击剑,极有可能会连带着刺伤女主人的身体。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南宫凌脑海闪出。他紧握手中追月剑,看准了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用力一划,顷刻间血水顺着手臂迸射而出。又从从暗袖中掏出一枚飞镖,朝藏獒的脑门子狠狠砸去。 藏獒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含混着人血的气味,又被飞镖这么一击,顿时暴跳如雷。它咆哮一声,立马便扭转方向,朝南宫凌俯冲而去。 “好,就是这个时候!”南宫凌目光流转,施展轻功,引诱着藏獒不断往前追赶,直到远离了善雅呆的地方,悬起的一颗心才落地。 “小凌!”唐善雅在他身后焦急地呼喊,追了过去。 眼看着藏獒就要追上,不远处又是一片池塘,哪里还有其他路可走。南宫凌突然急中生智,将藏犬继续诱导着带入了池塘边。他往右一倒身子,藏獒扑了个空:“噗通”一声掉进水里,激荡起雪白的水花。 藏獒在水中傲气地甩了甩头,便有五光十色的水珠子乱溅。 它起初在水中被水草绊了一下,摸不清东南西北。很快的,它便找到了方向。只见它十分协调的划动着四只脚掌,朝水边奋力游去。 这时,南宫凌大喝一声,赤手空拳,纵身入水。他扬起铁疙瘩一样的拳,一拳一拳往下砸,又使出全力摁住恶犬的头颅往下压。藏獒在水中呜咽惨叫,奈何被人按住了头,无法动弹。它的四只脚渐渐停止了斗争,沉落水底。 水面咕咚泛起了一阵白色的水泡,随着粼粼波光逐渐荡漾开去,揉碎在软荇和绿藻间,最终得无影无踪。 一场恶搏终于宣告结束。 唐善雅望着水面的丝丝涟漪,长舒一口气。 南宫凌在水里沉浮,他倏然一仰脖子抬首,刚巧被唐善雅望见了,他那健壮有力的肌肤正紧贴着湿透的衣衫,她的脸上不禁泛起了潮红。 “对不起,我又害你为我受伤了……”她嘤咛着,还想继续说点别的感激的话,喉头一片哽咽。 南宫凌笑了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结巴巴道:“应……应该的……” 星眸似火,她突然望见了南宫凌蜷缩藏匿于身后的手臂:“让我看看你的手。” “没……事……”他感激地看着她。 “还说没事?” 明明是伤了手臂,却还不承认。 第五十五章 恶人告状 唐善雅的眸色深沉如夜,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她眸底沉了一片暗影,最终她只是灿然一笑:“我会好好记住今天的。也多亏你,才救活了翡翠,我也替它一道谢谢你。” “翡翠,是那只花猫的名字吗?”南宫凌好奇地问。 “嗯。”她微笑着点头。 “这藏獒乃是西域猛犬,中原难得一见。据说,它们把食人肉当作家常便饭,果真属实,只是丞相府又怎会养这样的犬类?”南宫凌一脸严肃的皱眉说道。 那恶犬的主人,如果每日都记得给它喂食,那狗也断断不至出来咬人。但自己刚才不是没见识到那藏獒的凶煞模样,它分明有几天几夜都没吃过东西,饿得前腔贴后背,所以才会主动攻击外人。 “嗯,今日之事,恐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之,我会注意处处提防的。”唐善雅幽昧的眼神,望着远处。 日月如梭。[..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一天,唐善雅照例去东厢的厅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正斜倚在睡榻前,朦朦胧胧的,见有个婀娜的人影儿晃到了跟前,她仍佯装没看见。 一双小巧细白的手,伸到面前,捂住了老太太的眼。 “是大丫头来啦?”老太太哧溜一笑,开心地搂过了善雅。 “奶奶怎么知道是善雅的?莫不是偷看了?”唐善雅嘟嘟粉红的小嘴,一摆手,佯装出闷闷不乐的样子。如今,也只有对老太太,她才敢这么的“肆无忌惮”。 “呦呵,怎么的,不高兴了?那我们再重来?”老太太被她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合不拢嘴。 祖孙二人正闲话着家长,忽然有婆子禀告,大姨娘带着女儿宝筝来拜见老太太来了。 “她们来做什么?”唐善雅心头正犯着疑惑,就见大姨娘率先踏进了门槛。.info[] 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大姨娘一进门,就怒气冲冲的对唐善雅讥笑,道:“呦,我正要派人去找你呢。自己闯下的祸,不会不知道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太太坐起身子,严肃地问。 “老太太您是有所不知,这大小姐当得未免也太不像话!她居然唆使下人,放只猫儿,四处作伥。”大姨娘颤抖着身子,看上去很是激动。 “是呀,姥姥,这猫抓伤了我好几件箱子里的衣服呢。那些可都是时新的夏装,如今都给抓坏了。要是到了夏天,要筝儿还怎么穿呀?” 宝筝一脸气愤,眼中噙着泪,看上去楚楚动人。可是?在唐善雅的眼里,那眼泪,却显得万分可笑。 “这怎么可能?姥姥,雅儿近日确实收养了一只猫咪。但它一直乖乖的呆在善雅的书房里,怎么可能会跑那么远,出来伤人?” 唐善雅冷冷地望向众人,作势便朝老太太跟前跪拜了下去。 “罢罢罢,若真是小猫真咬了你的衣裳,叫管家额外支些月例,给你添置几件新衣裳就是了。”老太太手捏着串佛珠,有些不耐烦地朝底下挥挥手,道:“我乏了,想躺着谁一会儿,你们都暂且退去吧。” 把大姨娘看了,气便不打一处来。“这老太太明显是想包庇唐善雅这贱丫头。”她心想。 于是,她不依不挠地抓过了老太太的手,赔笑道:“若真只是抓坏了筝儿的几件衣裳,这点小事,也断断不敢叨扰您老人家的。只是……”她说到这里,便不再接着往下说,似有难言之隐。 “只是什么?”老太太半睁开眼问。 “只是……这猫儿,这猫儿在昨日犯下滔天大错,它竟还咬破了三姨娘屋里那四姑娘的脸!求老太太做主呀,论辈分,这宝璇的年龄最小。论长相,她也是个姗姗可爱、讨老太太欢喜的姑娘。若将来脸上烙了疤痕,还有谁敢娶她呀?” 大姨娘接连一口气说出好几句话,脸不红、心不跳,就连大气也不顾不上喘一口,她看上十分的焦虑。仿佛被咬破脸的不是宝璇,而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 “哦?确实如此?”老太太听了,不再摆弄手头的念珠。她猛然间从榻上一个翻身,披衣坐起,嘴里絮絮念叨着:“阿弥陀佛,这还了得!快把我那小孙女儿带来与我瞧瞧,到底被伤成什么样了?” 不久,便有婆子禀报说,三姨娘带着宝璇正赶往给老太太请安的路上。 唐善雅听了,猛的一激灵。想想那只猫儿,此时此刻,或许它也是惊慌失措。被人类利用,又是何等的无辜。想不到,收养只可怜的流浪猫儿,居然也会有人拿出来做文章。 第五十六章 沆瀣一气 她不由得深吸口气,看来眼下,主动权被死死掌握在了大姨娘手里,只能见机行事。 “呵,来得可真快。不知大姨娘今日是想唱哪出呀?”唐善雅冷唇讥笑,反问道。她说着,摆出了一副奉陪到底的姿态。 “哼,待会有你好受的。”大姨娘心想,笑而不语。 “姥姥,姥姥!”宝璇清甜的悦音飘散,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她被三姨娘紧紧牵住手,带了进来。 只见,她面遮青纱,宛如一只绿色可爱的蜻蜓。单从身上,并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哎呦,是我的璇丫头来咯!”老太太笑道。 “快到老太太跟前,陪你姥姥说说话。”三姨娘对女儿使了个眼色。 宝璇头绑红丝带,垂着双髫,正是天真浪漫年纪。她并不十分懂母亲这话有什么暗示性的含义,但她还是十分顺从地走到了老太太跟前。 “今天璇儿为什么要当蒙面女侠呀?”老太太怜爱的抚摸着宝璇的头,又试探着问:“让姥姥瞧瞧你的脸可好?姥姥想知道,你是胖了还是瘦了呀。(..info)” “嗯,好……可是我今天不小心被猫猫抓伤了,姥姥别被我吓到就好。”她用生涩的语言,吞吞吐吐地说。 说完,她摘下蒙在脸上的青纱。只见,她那平坦的额头、脸上,俱是道道鲜红的伤痕。那齐齐的印子,三道一组,绝非人所能伤。 老太太面不露色,生怕吓着孩子。她让婆子们先领着宝璇去外面玩会。 待宝璇被领出了门,她才朝唐善雅喝斥道:“怎么连个畜生也管不住?定是你平时对下人太宽仁。我问你,花枝和雪雁那俩丫头都上哪去了?” “听见没有?老太太问要丫鬟呢,顺便把那畜生也给抓来,我倒是要看看它的爪子到底有多锋利。”大姨娘率先开口,吩咐身旁的小厮赶紧去传讯。 过了片刻,花枝和雪雁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她们抬首,正好望见老太太拉长了的脸,两人面色煞白,纷纷下跪。一跪下,便如捣葱蒜一般的胡乱磕头。 “你们两个丫鬟,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让一只野猫跑外头到处撒野!现在倒好,把四小姐也给抓伤了!”大姨娘说这句话时,狠狠用手指戳着花枝额头。 老太太一拍床椽边缘的枕木,怒目而视,道:“给我掌嘴!” 花枝和雪雁颤抖着从衣袖间抽出了手。 “不要!”唐善雅发出一声惊叫。 可是,她却无力阻止,老太太的命令大于山。 清脆的巴掌声,花枝和雪雁红肿的脸蛋,还有大姨娘狰狞的笑……令她身上的每个毛孔都迅速地扩张。 “求老太太发发慈悲,奴婢们知罪!”雪雁趁人不注意,轻轻拉了拉花枝的手,示意她服软,但花枝依然倔强的抬起了头颅。 “奇怪……昨日正午,奴婢们正在院子里逗翡翠玩乐,就见四姑娘来了。当时,大家还一起玩来着,这猫儿当时还见好好的,并未曾伤害到四小姐呀?”花枝佯装疑惑地说。 “真是信口雌黄!你们分明放猫抓伤了四小姐,却还想抵赖!”大姨娘语气咄咄逼人。 “喵!”猫咪的叫声突然响起。只见,花枝的怀里,正搂抱着酣然入睡的翡翠。翡翠听见了人声,抖动了几下粉红的小耳朵,便紧张地探头,顺过花枝弯弯的臂膀向外看。 “把这孽障速速带外头去扔了,能丢多远就丢多远!”老太太说毕,嫌恶地望了眼小猫。 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太太礼佛多年,自然还做不出戕害生灵的事情,但她着实不愿意再发生与今日类似的事情。 “姥姥,翡翠才这么小,您要我把它扔了,这不就是断了它的生路吗?”唐善雅满含泪水,用几近颤抖声音央求。 老太太听了,愤怒地站起:“难道你妹妹宝璇的脸,就应该被毁吗?” “姥姥,也许翡翠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这下,老太太听了更是怒不可揭,一个龙头拐棍便毫不留情地朝唐善雅身上打去:“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自己妹妹受伤了不管,竟然为丢一只野猫心疼!” 老太太话信子一出,便有几个身形魁梧的小厮率先冲上来,劈手夺过花枝怀里的翡翠。猫咪的叫声越来越微弱,唐善雅心知,他们已经带着它远去了。 倘若它幸运,或许得以遇见一个新的主人,继续顽强的生存下去。但更大的可能,或许是饿得嗷嗷待哺却无人理睬,最终暴死在哪个荒僻的街头巷尾。 想到这里,眼泪不由得从唐善雅的眼角缓缓溢出,她只微微颤抖着两片薄薄的嘴唇,怔怔地望着远方,垂下了手。 第五十七章 杀人纵火 春夜,雨润如酥,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阶上,即使穿布鞋,也不会湿脚。 一名头戴步摇、衣着鲜艳的少妇,撑开一把明黄油纸伞,妩媚的背影渐渐模糊,直到融化进这如烟似雾的雨帘。 “娘,三姨来看您了!”唐宝筝极目远眺,终于盼见了三姨娘姗姗来迟的身影。她身后紧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大红宣纸裁剪的灯笼。 三姨娘刚跨进门楹,脸上那抹还未来得及涂抹均匀的胭脂便笑开了花:“没想到,为了一只流浪猫儿,她唐善雅居然就心慈手软,看来她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嘛。” “如今失去了老太太的宠信,我看,这府里还有谁敢再庇佑她?”大姨娘冷笑。 “莫非姐姐又有什么锦囊妙计,可对付那小贱人?”三姨娘满脸堆笑地问。(平南) 大姨娘不动声色地拨了拨手中护甲,斜睨她一眼,笑笑:“妹妹说笑了,姐姐我难道会是那诸葛亮?” “姐姐莫谦虚,我妹妹眼里,你比那什么孔明军师还管用。别个的姊妹是靠不住,但妹妹你还信不过吗?倘若姐姐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只一声吩咐,我便立即行动。”三姨娘道。 大姨娘点点头:“那姐姐也就不拐弯抹角,和妹妹打开天窗说话了。我听说,在妹妹床板底下,藏了好大一箱子硝石?” 三姨娘听了,脸色一下垮了下来,她尴尬地笑笑,说:“那不过是去年大冬天时候,生火剩下的东西。我又舍不得扔,所以就……” “哈哈,妹妹真爱说故事。”大姨娘掩唇讥笑,冷冷地道:“火石乃易燃之物,但遇潮即废。你若真想光明正大存着来年再生火用,何不交由府上管家放仓库代为保管?” 三姨娘的用心确实不在此。她生宝璇后,便落下了腰椎风寒的毛病。原本是打算将这些打火石暂存起来,以备春寒疼痛发作之时,祛寒除湿。 既然大姨娘开口问自己索要此物,必然有她的目的。于是,三姨娘所幸来个顺水人情:“你这是何意?难道还想指责我太过节俭不成?” “不过是想帮助你发挥它的用处罢了。”大姨娘淡然作答。 三姨娘警惕地注视着大姨娘,不放过大姨娘脸部肌肉的每一次抖动:“哦?我竟不知,是何作用?” “那贱妇生的女儿,难道你还指盼她长命百岁不成?”大姨娘恨恨道。 “哎呦,姐姐别生气,原来是为这桩小事,妹妹一定将箱子里的硝石全部奉送。”三姨娘立马赔笑,她望着身旁女人被烛火照得死人一样蜡黄的侧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该不会是怕了吧?”大姨娘冷笑。 “哪有,我和姐姐是一条心的,你还信不过我吗?”三姨娘在说这话时,脸色并不好看。她又轻声补充了句:“只是这事要小心,千万别走漏风声。” 这晚,屋子里只剩下唐善雅一人,她叫了雪雁来房里作伴。 唐善雅拾起墙角跟前摆放的古琴,抱到圆桌前摆正,仔细擦拭着琴身。这是一张伏羲样式的杉木古琴,年代久远。她用嘴吹去了琴上的灰尘,又用棉布来回擦拭着琴弦。 很快,便崭露出顺滑的琴身。再看琴弦,摸上去凉凉的,用的是上好的冰弦。琴头的十三徽位,恰可与天上十三颗闪耀的银色星斗相比拟。 这张琴,应该价格不菲。 豁然间,她摸到了什么,琴底下竟然有张落款!小心翼翼的扶住琴尾翻腾过来,定睛查看,墨绿色的款符,篆刻有“伏羲氏”三字。 伏羲氏……想必是造琴师的祖籍姓氏名头吧。 “看来,你前世的主人虽和我一样五音不通,但也很渴望学习的啊。要不,怎么挑中了你?”唐善雅拖着香腮,自言自语。 “嘻,小姐终于又想起这把琴啦?”雪雁正绣着一只天青色荷包,她见主子难得关心起琴,嘴角上扬。 唐善雅瞅了眼她手里的荷包,笑说道:“往日都见你是绣粉色的,今日怎么反倒倒绣起这么宁静淡泊的颜色?莫不是要送给男人的?” “小姐,您就别拿奴婢打趣了。”雪雁羞红了脸。 呼啦一声,窗格子上的纸被风吹得动了动。 “大概是窗户没关好,奴婢去关上。”雪雁说着,放下手中的刺绣,走到窗根沿。 忽然,一个黑色的人影飞入窗户,把雪雁和善雅同时吓得不轻。黑衣人摘下面巾,她们这才舒了心。月光下,露出了南宫凌英俊的脸。 “主人,我每晚都会藏在院落暗处巡视,近期发现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他双手抱拳,言简意赅地说道。 “是何事?”唐善雅问。 南宫凌从怀中衣兜掏出了几颗绿色的小石子和一些火折子。 (小八今天感冒发烧了,浑身疼的好难受呜呜,艰难的更完一章躺在床上,唉,近来收藏量减少了,难道是我的文没有吸引力了吗?希望读者多给点意见。好东西往往不是靠速成的,作者很有耐心慢慢写,如果是急于追求更新的读者,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第五十八章 将计就计 “小姐……”雪雁的眼神里隐约有些惶恐。 唐善雅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她认得出,这一颗颗绿色的小石子,正是硝石。后取出的这些个火折子,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想。 “就是在您的屋檐底下发现的。才一个晚上,就堆了好多,只怕他们明晚就要有所行动……”南宫凌皱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担心。”唐善雅朝他笑笑:“你帮我个忙,明日去集市再帮我多采购点硝石跟火折子来。只等明日天一黑,就在府邸挨家挨户的窗户底下都埋点这类东西。” “小姐还往家里带这些易燃物品做什么?”雪雁听了,不由得捏了把汗。 “明日晚上,便见分晓。”唐善雅朝雪雁和南宫凌眨巴了下眼,故作神秘地道。 第二日,唐善雅便带着丫鬟们去芙蓉轩探望大姨娘。 客套性的一番寒暄过后,该是临别之际,唐善雅幽幽望了眼不远处的楼阁,微笑道:“听说那暖心阁是爹爹为迎接姨娘入府,命工匠特意修建的,苏姨真是好福气呢!” 大姨娘并不明她所指何意,不禁有些纳闷。见善雅并不再愿多说,也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眼里却欲挤出血来。 晚膳用毕,花枝和雪雁都有些坐立难安:“小姐,让奴婢们为您做点什么呀?” “你们尽管放心,我已吩咐南宫凌和宁芳姑姑埋伏在窗子底下守着。只等一有动静,立刻就捉拿那纵火之人。”唐善雅悠闲地饮了口茶,坐起身子,道:“接下来,我们也该做点正事了。” 一缕轻柔的月光透过窗子,撒在了窗台上,窗棂宛若镀了银。 “走,陪我出去赏月。”她十分轻松地眨了眨眼,拉起二丫鬟的手,便往外走。 此时,飞鸟还巢,大地静谧无声。只有那微风拂面,春花寂寂。(..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一个月白风清的春夜,清逸舒适之感,宛然流动心头。明净清澈如柔水般的月色倾洒,清光流泻,意蕴宁融。月色柔和而透明,轻盈而飘逸。 推开久掩的木门,走出去。任月色静静流泻在肌肤上,轻盈飘逸的韵致,清新蕴涵的情调自然流淌在每个人的心际。月华如练,就连浮躁的心情,也在这柔和月色中,变的清朗而柔软,恍若生命中的种种感动和美丽的灵动。 “你们可知,我为何对月情有独钟?”唐善雅拈花轻语,她那随意垂落腰际的青丝,随风的吹拂而微微摆动。 “是因为那非常重要之人吗?”花枝嘴快,不小心问出了这句。 唐善雅听了,心头一动,仿佛被不经意地看破内心最柔软角落,缤纷的花朵,不知不觉从手中飘落。 “知我者莫过于花枝。”她那红润如春潮般的脸庞,浮过一丝甜蜜的苦涩。 她顿了顿身子,又说:“也不全然。我喜欢借月色沉淀心情,因为这如水月色,可饮。” “小姐的意思是说,月光可以调动人的情绪吗?”雪雁问。 “嗯。”善雅点点头。 花枝还在细细咀嚼刚刚小姐的话,她只觉得余香满口、回味无穷,最近大小姐读了好多书,可比从前有学问多了,她不由得佩服。 她正回味着,老远处的,就便宁芳姑姑孤身一人,赶了过来。 “姑姑,事情办得如何?”唐善雅扶住了来人的手,问道。 宁芳姑姑仔细的作了一番禀报:“老奴在各房的姨娘、包括小姐们的屋檐底下,都埋好了火折子。那纵火之人,也被南宫少侠悉数截获,就听候小姐发落。” “有劳姑姑您了,埋火石的时候,没被外人撞见吧?”唐善雅追问。 “大小姐,您放心。按照您的吩咐,您住的那间屋子已经被燃着火了。此刻简直是火光冲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救火呢,哪里有人会动心思注意我?”宁芳姑姑微笑着说。 要不是有南宫凌及时发现了藏有硝石和火折子的地点,此刻她或许早已葬身火海。想到这里,唐善雅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深知,这一定又是大姨娘和三姨娘打的主意。纵然她能够提前捉拿住凶手,父亲也终究会偏袒姨娘,来个概不追究责任。所以,她才干脆来个‘将计就计’。 一方面,假戏真做,顺了姨娘的意,真的按照时间点焚烧了自己的屋子,以放松敌人警惕心理;另一方面,她又安排人搜集证据,捉拿纵火元凶。 “好,我们这就出发,回院!” 她又对身边的两个丫鬟说:“记得呆会儿,你们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还没到达居所,三人便被一口浓烈的黑烟,熏得睁不开眼。 第五十九章 捉拿元凶 “走水啦!走水啦!”小厮们不住地大声呼喊。婆子们忙得更是勤快,她们前踵接后踵,前赴后继地端了木盆,便往火势旺盛的地方浇水,试图尽快压制住这场蔓延的火势。 忽然,刮过一阵大风。原本快熄灭的火势间再度红光冲天,奔走的众人看到这一派瓦厦将倾的景象,顿时乱了手脚。又一阵风吹过,房梁上的麦秸秆迅猛燃烧着,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很快的,又一根顶梁大柱坍塌倒落…… “大小姐呢?”唐守廉站在火光下,急得焦头烂额。他还留着这个女儿有用,不能让她就这么毫无价值的死去。 “奴婢们确实不知道大小姐的去向……”几个奴婢跪倒在地,呜咽着,吓得直哆嗦。 “这么大的火,只恐怕……凶多吉少……老爷还是节哀吧。”大姨娘假惺惺的用帕子揩着眼泪,直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 其他姨娘和姑娘们见了,也都纷纷效尤。她们用手帕遮住脸,不停地抽噎着,一副不忍直视的凄切容貌,府里下人们见了,无不堕泪。 唐守廉的双目直勾勾的盯住了一根烧得焦黑的木椽发呆,他第一次感觉力不从心。 “花枝和雪雁这两黄毛丫鬟向来做事鲁莽,宁芳那婆娘难道也不知要提醒吗?”一时间,唐丞相怒气攻心,竟不顾自我身份,狠狠踹了跟前小厮一脚,道:“去把宁芳那疯婆子叫来,我要亲自问她话。” “老爷,您消消气,还是别找了。这时候,她们恐怕都已经陪大姑娘往阴曹地府里去了……”三姨娘红着眼说完,她又用那带着玉镯的手,轻轻揉抚在唐守廉的胸口。 “爹,您要找宁芳姑姑做什么呀?”小厮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到夜色中传出一道柔美的嗓音。 众人寻着声音找去,这才发现站在幽暗角落处的唐善雅。她的身后紧紧跟随着宁芳、花枝、雪雁,一人不少。 大姨娘本以为这场大火,定然可取了唐善雅主仆三人的性命。此时又突然望见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内心吃惊不小,一下子拧巴了脸。她的女儿宝筝,也在用毒辣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大姐,只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掉。 “请爹爹饶恕女儿来迟了。晚膳一结束,雅儿便率了丫鬟和婆婆们出门赏月。正玩得高兴,路上却突然撞见有小厮神色慌张,一问才知道,居然是我的院子走水了。” 唐善雅说话的语调有些颤抖,她用绣帕不停地擦拭着额上的汗珠,余光正巧与大姨娘阴鸷的目光相对上,不禁抿唇偷笑。 “没事便好。”唐守廉长吁了一口气,他用淡然的眼光望向唐善雅,道:“你让为父担心了,早点歇息吧。” 他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被女儿拉住了衣角。他发现,唐善雅那双慧黠的眸子透露出坚毅的光,他从未见她如此倔强过,不禁皱眉。 “爹爹请留步,女儿觉得这事情有蹊跷。”唐善雅温柔的声音变得沉静而执著,这话显然不单单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姐姐,让我看看,你可受了伤?”唐宝筝抢先夺过话语权,笑盈盈地道。 唐善雅知晓她并不半点真情,只不过想故意借机岔开话题,分散父亲的注意力。她冷冷望了眼自己这个“好妹妹”,便又镇定地望向父亲。 “雅儿姑娘能没事,真是太好了,上苍保佑!老爷这么心疼你,是不会怪你的,屋子没了,你就先上姨娘那儿住去。”三姨娘说着,双手合掌,做了个谢天谢地的手势。 经历了上回桂花酒酿的事,谁又还会傻得再去相信这位三姨娘呢?她们一群人,不过一人唱红脸,一人在唱白脸罢了。 但明面上,毕竟还没到跟三姨娘撕破脸的时候。唐善雅笑着答谢说:“承蒙三姨一番好意,感激不尽。但这纵火的真凶,还是必须追查到底的。” “只不过是下人不小心打翻烛台,烧了屋子,有何好大惊小怪?”大姨娘冷笑一声。 “众位姨娘周知,我院子里就只有两名贴身丫鬟和一名婆婆前后照料着。今晚,她们都随我出门了。请问苏姨,火燃之时,我这院子,又是从哪里冒出下人? 她这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唐善雅的质疑并不是无道理,相反的,却是句句在理。大姨娘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她。 “带人上来。”她简单明了的撂下这话,一拍掌,便有小厮捆了一个身着黑色夜行服的大汉走过来。 “爹爹,您请看,人证在此。”她说着,一把扯过黑衣大汉蒙面的遮布。唐守廉一看,竟是自己府上的一名家丁。 大汉垂丧着头,并不言语,算是默认了自己的纵火行为。 第六十章 人赃俱获 “哼,我当是怎的,不过随便拿下个家丁,就硬说是纵火者,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大姨娘满不在乎地瞥了善雅一眼,打算就势收场。 唐善雅微笑着,朝宁芳姑姑使了个眼色,宁芳姑姑便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方帕子,摊开放在手心,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绢帛的帕子里,正包裹着几粒绿硝石和一根火折子。 唐善雅这才答话,说道:“不止这些,我还从这人的衣服里搜出了硝石跟火折子,采用火石的颜色、型号都与现场残留的随物完全吻合。请问姨娘,这又该如何解释?”她句句紧逼,尽量不给大姨娘留喘息的余地。 大姨娘铁青着脸,默不作声,她那飞扬跋扈的嚣张气焰,得到短暂性的压制。 唐守廉忍不住望向善雅,他见女儿一双星眸冷似玄冰,字字吐落得铿锵有力:“现在人赃俱获。但雅儿与这人并无过节,他今日既敢在我窗根底下纵火,定然是早有预谋。指不定,也在其他姨娘屋底埋了燃草,那可该多危险呀!” 各姨娘和妹妹们听了,不禁打了个寒颤。(..info)一颗心,也都被撩拨得早按捺不住。此时,只有大姨娘、三姨娘的表情最安之若素。 三姨娘的脖子昂得高高的,她嘴上说着就不信这门邪,心里却暗暗在寻思,唐善雅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搜不出那些东西的,她不过是在捕风捉影。 但大姨娘毕竟要老谋深算一些,她并不这样想。 这唐善雅难不成是妖精变的?今晚的事,做得滴水不漏,又如何被她逃脱?现在她主动提出要去各房姨娘院子里检查,不知道又是作何心思。 事情果如唐善雅在众人面前所预料的,从各姨娘、小姐们院落的不同位置,接二连三搜出了硝石、硫磺等易燃原料。 “来人,再给我彻府搜查!”唐丞相吩咐道。 这回,他彻底的暴怒了。本以为只不过是下人不小心推翻火烛的无意过失,不想事态却演变成为了有心之人的故意纵火行凶。 “将这纵火狂徒押下去,明日便交由刑部尚书府处置!”唐守廉甩了甩衣袖,他正打算离开,猛然想起还没给善雅安排好新住处。他捋了捋髭须,思考良久,方对几个仆人道:“我看,暖心阁那儿差不多也收工了,最近就暂且接小姐去那儿住。” “暖心阁”这三个字从父亲口中说出,正中她下怀。她赶紧朝唐守廉俯身施礼,道:“多谢父亲。”她旋即一抬眼,望见了大姨娘紫得似茄子的脸。 这暖心阁原本是父亲为大姨娘所特意建筑的楼阁,现今却被自己占了去。唐善雅望见姨娘几乎要滴出血的脸,不禁莞尔一笑。 “娘,这大姐未免太可怕了……她竟然还活着……”唐宝筝蜷缩在锦被的一角,汗流浃背。她止不住地哆嗦着身体,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她感到难以置信,大姐是如何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线逃出来的? 她甚至怀疑,这个大姐,若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便是妖魔所为! 然而,这两种能力的任意一种,都是她惹不起的。想到自从来到遇到大姐后的种种不顺心,眼泪就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傻女儿,你瞧你都吓傻了。那贱女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凡人,你还以为她是妲己转世不成?”大姨娘拍着女儿的肩,一旁安慰说。 她嘴上说这话,其实心里也没了底。再这样下去,只怕就连亲生女儿,都要被吓得神志不清。这使她更坚定了一条信念,就是——非除去唐善雅不可。 “这样祸害人世的小妖精,是断断留不得的!”大姨娘心想。 “筝儿呀,别怕,有娘在呢。你看,我云昭国(云昭国,设定为唐善雅所在国名)锦绣祥和,眼下,正是踏青的好季节。你呀,不妨出去和姐妹们散散心?”大姨娘劝说道。 “那些个下贱姨娘生的野种,我才不愿意与她们来往呢!”宝筝撅着嘴嚷嚷道。 “你呀,只看眼前,不顾将来。你这话,可千万仔细了,别传你三姨耳朵里,我们日后需要那浪蹄子帮忙的用处还多着呢。”大姨娘抚了抚女儿背,笑说道。 宝筝魅唇一勾,挽住了母亲的胳臂弯,甜然笑道:“娘,这个不消您说女儿也会知道,刚刚就是冲您撒撒娇呢。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次踏青,需不需要把大姐也约上呀?” 大姨娘爱抚地摸了摸女儿香鬓,笑道:“筝儿真是懂事了,明白做娘的心思了。你过来,娘给你说说此次的计划安排。你呀,这般这般……” 宝筝原本沮丧的脸蛋立刻恢复了光彩。她把耳朵附在母亲的唇畔,听了没多久,脸上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作者的话:~~~~经过一段时间的积蓄能量,从明日起,每天两更,更新时间尽量固定在早上9:00和晚上7;00,并且时不时爆更。大家多多支持收藏哈!!!另外,本人已有完结作品《逃之夭夭,誓不为妃》欢迎阅读,采用的是另一个笔名小女公子,全文免费novel.*******/a/323108/最后再啰嗦一句,求收藏哇~~尽量在注册个账号然后收藏,点击加入书架,也就一分钟时间~否则随便建个收藏夹放起来,你的收藏是不算数的,作者君看不到哇~~泪奔~~) 第六十一章 护簪坠桥 第二日,唐宝筝便携着手宝珠、宝璇的手,三人一齐去了暖心阁。 “姐姐,今日父亲给我们放假啦!”一进门,宝璇就迫不及待地告诉唐善雅这个好消息。 “嘻,还是让我来告诉大姐吧。”唐宝筝口含丹砂,妙语婉转道:“云昭国的女子,是允许每年春季出门踏青的。方才我和妹妹们商量好了,待会便出门踏青,大姐也和我们一起去吧!”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裹胸美人裙,手执了柄团扇,上绘花鸟图。黑檀木制成了团扇的柄部,整齐的绛色长穗在晓风中轻轻拂动,与她头上所带的金翠羽步摇刚好相映成趣。 “听上去倒有几分意思呢……”唐善雅听完,若有所思。(平南) 如果单单是和宝珠、宝璇这两位妹妹一同出门,她自然无甚异议。但……偏偏又多了个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自己,怎么也甩不开的二妹。[..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望了望宝珠与宝璇满脸期待的表情,不忍拂了她们好意。于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允。 一路上桃红柳绿,黄鹂鸣翠。顺着潺潺的溪流往上走,先前还是一段平坦的大路,不一会儿,便换作了蜿蜒小路。继续顺沿着小路轻移莲步,山路弯弯,曲径通幽,最后竟来到一片世外桃源! 溪流的哗哗声渐大,汇聚成了河流。此时,眼前出现了一道悬挂的瀑布:翠藓堆蓝,白云浮玉,浮光摇曳蒸腾着片片烟霞。 瀑布的不远处,有一座长长的玉石拱桥,十二方桥孔,将两岸的山水相连。桥壁雕刻着精美的鲤鱼戏珠的浮纹,远远的,就能听闻见对面桥头上,有人正在吹箫。 这里风景优美,不仅前来踏青欣赏风景者众多,更是才子佳人们私语密会的好去所。 绕到瀑布后面,是另一番水帘洞天的景象:石凳长满了青苔,乳窟龙珠倚挂在四周的壁檐,地上铺满了珍奇鲜润的花草。又见那一竿两竿修竹,三点五点梅花。几树青松常带雨,浑然倒像是有人住过似的。 刚出洞门,唐善雅便不由得打了个哈欠。望着一对对的有情眷属站立桥头呢喃低语、倚香投怀,她陷入了前世的一段模糊的回忆。记得当年在皇宫,那名收养自己的妃子,每逢心事,便总爱抱着她,默默地唱一段戏文。陈旧了十几年的台词却油然如新,恍若昨夜。 唐善雅不自觉地低眉,在心里默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竟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仅凭人忒看这韶光贱!” 念着念着,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姐姐似乎有心事?”一旁的宝筝刚想说点什么,四妹宝璇的惊呼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姐姐,你看我采了什么过来?”宝璇说着,从背后神奇的变出一束狗尾巴草,逗得众姐妹们咯咯直笑。 “那边的拱桥,我们还没看过呢!”宝璇素来与三姐宝珠感情最笃,她迫不及待地拉过宝珠的手,鸽子似的飞了过去,只抛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四人站在桥头,极目远眺,欣赏着风景;桥下的人,也不由停下了脚步,伫足仰望桥上的红粉佳人。 烂漫活泼的少女们,是最管不住的。她们行动起来快如脱兔,且如天空的白云一般,无拘无束。 “咦,大姐,你看,那是什么?”宝筝俯身向下望,口里喃喃说:“好生奇怪的黑点。”宝璇一听,小大人一般,带着探究的目光往下搜索,却望不出个究竟。 “大姐,你也过来看看呢?”宝筝热情地招呼。唐善雅早有些好奇,她凑近了身子,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桥下是黑黢黢的桥墩和飞湍的激流,一片叶儿落下,在清扬的水波中打了个旋儿,便不知去向。 虽值暖春,但午时的太阳光线也是一天中最强烈的时候。刚从山洞钻出,唐善雅有些不适应外界的强光,她轻轻揉了揉眼,想看得更清楚点,二妹指的黑点究竟在哪里。 目光在极力搜寻所谓“黑点”的时刻,她恍惚间看见二妹宝筝漂亮的脸颊,露出一抹离奇的笑。 就在她俯身勘察的那一秒,背后猛然被人狠狠朝前推了把。幸巧她眼疾手快,抓住手边凸起的石栏,才勉强控制住差点摔落的身体。 刚舒缓了口气,猛然察觉,似乎有一道光束从眼前坠落,一闪即逝。 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发上的银簪,空荡荡的双鬓让她内心一寒。 第六十二章 故人重逢 那白亮亮的光束流星一般坠落,白点越来越小,到最后,小成了绣花针那么大。[..info超多好看小说] “呀,簪子……”她大惊失色,伸手想抓住正急速坠落的银白色物体。一切还来不及多想,手头一滑,便失去平衡,竟从桥上倒身坠落。 惊慌失措间她睁大了眸子,缭乱的瞳孔里映衬出唐宝筝狰狞的笑。 呼啸的风声在耳鬓厮磨,她能感受到,从太阳穴暴跳而起的青筋,几欲胀裂。 “师父救我!”是她最后呼喊的话语,却被逆强的气流吞没。 恍惚中,蓝影惊动寰宇,有一双临世的温暖的臂膀,接住她急速坠落的身体。 可惜,这一次,真的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这是一个阴风怒号的恐怖世界,周围的人不是披散着乱发,就是伸长了舌头。唐善雅乍来此地,也是一样的落魄丧气。她还记得,当时差点被自己的模样吓到。 究竟为何落得如此田地,事情得从她坠桥那日说起。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她来的玩笑,就连重生也比不上前两次那样顺利。 她死后,四周寂寂,飘飘渺渺一抹离魂,四处游荡,竟不知何处归落。阴风吹面,她有些害怕的抱紧了自己的躯体。 四周过往的路人,衣着各色各样,居然连前朝历代的服饰都有!更离奇的是,他们虽性别、高矮不等,却清一色的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看得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待她照见自己脸部的瞬间,险些也被吓了一跳:淤青的脸庞暗无血色,鲜丽的裙裳却沾满了斑斑血渍。这哪里还像个有生气的人样? “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啊,我死后变成鬼了?”她大睁幽眸,心头闪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出现在眼前,低沉的燃烧,如黑夜中想她投来的一支橄榄绿枝。火焰耀眼的瞬间,内心哀愁血液一下子得到了释然,身上的伤口居然也没那么痛了。 有了火焰,便有了奋力的方向。她咬咬牙,不再彷徨,勇敢地追随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朝前迈步。 在绿光的指引下,她意外的发现,自己坠亡时的那座桥竟就在不远处! 桥身还是记忆中熟悉的模样,但桥下泛滥的,却是浑浊的涛涛赤水。 “上了那座桥,或许就能找到还阳的法子。”她心里想着,更加快了脚步。她是一刻也不愿在一个如此阴森恐怖的地方停留。 “姑娘请止步,前面就是黄泉了。若是去了,便要重新投胎做人的!”一名中年妇人忽然叫住她。 唐善雅抬眸一望,只见那妇人面戴黑纱,嘴角挂满慈祥的微笑。她心中猛然一阵抽搐,这妇人的面容,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桥是……”她狐疑地看着妇人。 “奈何桥。”妇人简洁的三个字,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 “我在阳间曾经见过和这一模一样的桥。敢问夫人,既然这里才是真正的奈何桥,那阳间那个又是什么?” “阳世一切,百年枯荣。但在奈何桥上,即便一块青石,也要承受五百年的风吹、五百年的雨淋。所以时至今日,它依然能够千年屹立、固若金汤。此桥连接着阴阳两端的异世界,你在阳间看到的,只不过是它的幻象。换句话而言,那只不过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石拱桥。” 唐善雅听完,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等等,你的脸……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虽然知道这样做不礼貌,但唐善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妇人并不急于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摘下头上的黑色面纱。面纱底下,是一张清秀姣美又有略带些落寞苍凉的脸孔。 她温柔笑笑,问:“你看,我长得像谁?” 面纱之下,竟藏了一张和唐善雅看上去有七分相似的脸庞!但从年龄逻辑来推断,那妇人足足比自己大有两旬。 就在妇人摘下面纱的那一瞬间,所有好奇、惊惶、错愕……相继从善雅的眼底闪过,最终转变成一缕淡然释怀的云烟。 “唐夫人……”她对自己这个疯狂的猜想极不自信。但除此以外,她再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她幽幽地开口,语气间充满疑惑。 “孩子,前世孽缘已尽,不要再称呼我为那个人的夫人了。只有一样,因果报应却还在,所以你我今日得以在这奈何桥边重逢。你若不介意的话,就唤我‘娘亲’吧。”妇人言下之意是不愿再与唐守廉有任何的瓜葛。 第六十三章 捡来的小恶魔 “娘……请恕孩儿不孝……现在才与您相认!”唐善雅潸然泪下,这素昧平生的妇人,却是她此生命定的娘亲。[..info超多好看小说]尘世不逢,如今却落得要在阴司会合,内心好不凄惶。 妇人欣慰地笑了笑,眼神中饱含着母亲才有的温柔。她轻轻捧起善雅憔悴的面庞,叹息道:“你我本拥有一段下世轮回、结成母女的缘分,但你冥冥之中,心有所主。我们今日,也将缘尽于此了。” 两片花瓣似的唇,不由抽搐了一下,泪水似珍珠般流淌,她有些不理解夫人这话的含义。她更不曾想到,自己命归黄泉,刚与心心追念的母亲相遇,还没来得及恪守人间孝道,又何来的“缘尽”一说? 难道母亲是为自己的迟来,而生气吗? 她惶惑的抬眼,刚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见一名赤足的妙龄女郎踏着歌声兀自笑着走来。(..info无弹窗广告)女孩肆无忌惮的清爽笑声,将她的话语湮没在齿间。 “娘……”女孩开心地拉过妇人手,抬脸的瞬间,目光正巧与唐善雅迎来的目光碰撞。两个人在看到对方脸部的同时,大吃一惊。 精致的五官,细可入画的眉眼,国色天香,带着那份特有的沉静与哀伤气质。她与她,竟然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谁?”唐善雅颤抖着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你占着我的脸、我的躯体,你口口声声说要替我和娘复仇,难道这么快就忘了我是谁吗?”女子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此时的唐善雅有如被一阵醍醐灌顶,脑仁儿几欲炸开。一个念头冷不防蹿入心房:“难道她是?” 她旋即想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此人如果没有猜错,便是真正的唐善雅――唐府嫡女! 既然老天可以安排自己在地府与唐夫人见面,会遇见那代替自己下凡历劫、转世重生的女子,也不足为奇。(..info) “你还来做什么?你害死了我,又害死我娘,这难道还不够吗?”女孩泼辣的叫嚣,激动愤怒的情绪一下子燃烧到顶点。她一连串开炮式的发难,逼得唐善雅步步后退。 “雅儿,不得无礼。”妇人喝止住女孩。 “你听见没有?我娘喊我‘雅儿’!虽然你我外貌无二,但你欠了她一世的债,你不配做她女儿!我才是真正的唐善雅,你只不过是一只叫八月的猫。” “雅儿!”妇人大怒,示意身边的女孩切莫乱说话。 “早就在相府听闻她凶悍刁蛮的先迹,今日一见此女,果真对人处处唇齿相讥。”唐善雅心想。 俗话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她只对女孩报之以微笑的感谢,并不多作计较。 “嗯,还算你有点良知,愿意为我复仇。要不然,只怕我和娘亲就是在这黄泉,也容不了身。我建议你,既然来了这里,就抽空去看望看望冥若吧。”女孩道。 “冥若是谁?”她好奇地问,然而,一阵狂风吹过,这对母女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孩子,去你该去的地方吧!娘祝愿你,早点与那个你命定的男子相遇。”妇人的话声余音不绝,渐渐消失在桥头。 她再追过去,哪里还有那母女两人的踪迹? “原来,这里便是黄泉。那么这水,定然就是忘川之水……”唐善雅俯身拾望桥底,只见,赤红色的浪花拍打着两畔深黑色的礁岩,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一对又一对男女,端起一碗碗妇人刚发放给他们的汤,手牵手,从桥头走过。无论他们登桥时候的心情是喜是悲,是不情愿,还是眼含眷恋深切的泪水。 但相逢注定是一场缘,当他们饮下汤汁的瞬间,眼角有透明的泪,款款滴落进碗沿,前世的种种经历,瞬间都化作目光交织时的相视一笑。 桥上突然响起的一阵的哭声打断了唐善雅的思绪。她循着哭声找过去,竟然发现了桥边有一个包裹,声源正是从这个包裹里发出。 轻轻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里面竟然露出个白白嫩嫩的小脑袋。 “呀,是一名男婴。”唐善雅心头一颤。 男婴看上去大约只有一、两岁大,还不会走路,只能在地上爬。 十分奇怪的,那男婴眉眼生得甚是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男婴望见了唐善雅眸子的瞬间,止住了啼哭,用深切的目光注视着她。下一秒,竟然冲她甜甜一笑。 第六十四章 你居然袭胸! 男婴的笑,似乎有无穷的魅力。不知怎的,她就被他这样一道天真无邪的笑容收买了。 就在唐善雅怔怔地望着男婴的瞬间,她突然发现,婴孩的脸蛋憋得通红。 “你不舒服吗?”她关切地伸手,指腹触碰到婴孩红苹果一样光洁脸蛋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好烫的温度,你的父母在哪儿呢?”她用焦急的眼神望了望四周,似乎并没有人关心婴儿的死活。 她默默注视着怀里的婴孩,又捏了一捏他肉肉的小粉拳,这才想起,孩子这么小,恐怕还没有学会如何开口讲话。 婴孩滚烫的体温,令她不由揪心。若是再晚一点,指不定这孩子的性命不保。想到这里,事不宜迟,唐善雅迅速果断的将婴孩抱起,便往回去的路走。 她记得,来的时候,曾经路过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当时没在意,现在看来,作为临时的避风港湾,那里再好不过。 木屋内,结满了蜘蛛网。除一张沾满灰尘的木桌外,别无长物。于是,她婴孩被她暂时搁放在桌上。 她又去屋前的井,打了一盆清水。说来也奇怪,这男婴自从见到她后,便停止了啼哭,反倒十分安静的凝视着她。 “嘶拉”一声,唐善雅想都不想,就撕扯下自己身上的衣带,浸了水,小心仔细地擦拭着婴孩红扑扑的脸。 冰凉的水润湿了男孩潮热的圆脸,从他娇小的口中,逸出沁甜的笑声。那孩子如有灵犀一般,闭上眼,乖乖任由自己擦拭着身体。 她充满爱怜的逗弄着婴儿粉嫩的小脚丫,莞尔笑道:“小宝宝,算你福大命大。幸亏我当初有了照顾小凌的经验,要不然,你的小命也就难保咯!”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注意到婴儿眼中闪过一道幽冷的光。 眼看着男婴的烧渐渐退了下去,唐善雅不由得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辛苦劳碌了一天,现在她也该美美睡上一觉,犒劳犒劳自己。 那婴孩却突然撅了撅小嘴,张口说话,道:“不许睡!回答我的问题,小凌是谁?” “噗……大人的事,你小孩管这么多干什么?”唐善雅觉得有些好笑,她又准备去逗弄他的小脚,蓦然发现了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 “天呐,你居然会说话!”她似看怪物一般看着襁褓中的他。这孩子,抱起来只不过有一只大西瓜那么重,怎么这么快就学会了说话! 可当她回望向襁褓的时候,婴孩依旧睁着水灵灵的圆眼,用一脸稚真看着她笑,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估计是我太累了,耳背。不行不行,赶紧补觉。”她摇摇脑袋,很快便否定了自己刚刚听到的那道不明声音。她又忙忙碌碌在地上铺好了稻草,解下衣衫,倒头便睡。 窗外渐渐破晓,天色也随之转明。一片幽绿的浮光照射进屋子,投影在锈迹斑斑的墙壁上。 屋里沉睡的人儿,做了个香甜的梦。 “唔,师父……” 梦中,她似呢喃春燕,轻声呓语,脸上挂着幸福娇憨的神情。朦朦胧胧的睡意未褪,她翻滚了个身子,随手抱住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嗯?是什么呀?肉肉的,真舒服……”她心想着,更加搂紧了那一团肉肉软软的东西。 豁然间,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袭上她的酥胸。 “啊!”唐善雅惊呼出声,猛然打了个激灵,翻身从床上坐起。 “喂,小鬼,你在摸哪里!”她恨恨地瞪着他,气急败坏。没想到,第一次吃自己豆腐的人,居然是个三尺婴孩。 “是你抱我太紧了好不?我都喘不过气了!”男婴抗议地嘟嘟嘴,唇畔勾起一抹邪邪的坏笑。他那原本清澈单纯的目光,现在看起来却变得好复杂。 这小孩,竟然真的会说话! “喂,小鬼头,你怎么没告诉我,你会说话?”唐善雅忍不住去捏他粉嫩的小脸蛋。 男婴脸颊往右一偏,成功避让开她的“调戏”。他淡定地望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又没问。” 唐善雅大睁眸子,彻底无语。若不是有床柱可以扶着,她差点就被气晕过去。这次算自己看走眼,这哪是什么天真可爱的婴儿,简直就是个小恶魔! 第六十五章 抱抱娘子,有错吗? “再说了,我想抱抱我的娘子,有错吗?”男婴振振有词,继续补充道。 “小鬼,我什么时候成你的娘子了?”她可笑又可恨的一跺脚,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小魔王”。这孩子,说的话还真是奇怪。 “难道奈何桥边卖孟婆汤的大婶,没跟你提起过吗?笨女人,你听着,我是你未来的夫君。”他说这话时一脸严肃的表情,好像在宣布什么重大秘密,并不像在骗人。 他那冷酷似铁的声音似从鼻间冒出,显示出与年龄不相衬的成熟。 “好吧,既然你口口声声咬定我是你来世的娘子。那我就算你真的是我夫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还没有出生吗?”唐善雅也佯装认真地望着他,心里却感到好笑。 然而,她的一袭话,似乎戳痛了孩子稚嫩无邪的心。他只笑笑,眼底却沉了一片暗影,摊开手掌心,弱弱地道:“个中缘由并不是一下子能解释清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 唐善雅自知失语,有些愧疚的低下头。这可怜的孩子,被人抛弃在奈何桥边,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只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郑重地点点头:“嗯,我信你。” 旋即,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弯弯的眼睛笑眯成了个月牙儿:“对了,小孩,你有名字没?要不要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啊?” “冥若。”从男婴嘴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冥若?好熟悉的名字……”唐善雅被愣住了,作若有所思状。 小恶魔眨巴着黑曜石璀璨般的眸子,瞄见了她脸上阴晴不定的变化,嘴角挂起幽昧不明的笑。 咕咕―― 几乎是同时,唐善雅和冥若肚子里发出一阵怪叫。(..info好看的小说) “额,娘子,我饿了。”冥若无辜的望向她,拉扯着她衣袂一角。 唐善雅蓦然脸红,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十分粗陋的厨艺。心想:“瞧瞧这孩子精明相,做出的饭菜,指不定会被他嘲笑呢。” “这么快就饿了吗?哈哈,我们还是再睡一会吧……”她说毕,重新铺了铺地上的稻草,一歪身子,便又要躺下去。 冥若朝她翻了个白眼:“世上哪有这么懒的婆娘,夫君饿了,也不管他死活。我可是高烧病人耶!”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下一秒,小魔王却露出了坏坏的笑。 “好啦好啦,真是个饿死鬼!我这就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给你弄点什么。”唐善雅被他吵得头皮发麻、心烦气躁,只好无奈地坐起,跌跌歪歪便往厨房绕去。 待唐善雅端着一锅煮熟的粥回到幽黑的屋内,冥若已在襁褓中熟睡,他看上去很累,但脸上犹然挂着舒适的笑容。 “喂,宝宝,吃饭啦。” 她试探性地将他抱起,摇了摇包裹:“宝宝、宝宝……” 慢慢的,怀里的人张开了惺忪的睡眼,他用梦呓一般的眼神痴痴望着她,吮吸着手指。 她小心翼翼的端起一只碗,移至冥若的嘴边。这可是她足足费了两个时辰,才熬好的一小碗粥。他低首,望见碗内,盛放着洁白浓稠的液体,稻米的清香气味扑鼻而来。 他皱了皱眉,转瞬又微笑着看向她:“才这么一点点,又做得那样难看,还是你吃吧。”他说这话时,脸不知怎的,竟镀上一层红霞。显然,他有些不习惯她刚刚给自己的称呼。半响,他方轻轻说道:“雅儿,你叫我冥若就好……” “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唐善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怎么,奈何桥边卖孟汤的大婶,没跟你提起过吗?”冥若朝她诡异笑笑。 他睁大他那天真无邪的眸子,颤抖着卷曲的睫毛,认真地说:“你只要记住,你是我的娘子就好。至于别的,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一记冰凉的吻,落在了她眉间的朱砂…… 忽然间,冥若收敛了笑容。 他的嘤嘤小口,开始念动一串咒语,金闪闪的大字不断砸向唐善雅的脑门。她只觉得,那神秘的符咒,在两耳间产生巨大的轰鸣,汹涌的力量,不断冲击着她的脑波。眼前一花,便栽倒了过去…… 第六十六章 还不快裹好 “啊,不要!”唐善雅气喘吁吁地从床上坐起,伸手想去抓住那身边的襁褓,却扑了个空。(..info好看的小说) 瞳孔深缩,嘤咛了一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睑。却骤然发现,眼前的陈列摆设古色古香,与小黑屋所见的迥然不同。 一方明净的书案,案前摆满了厚厚一沓子的笔墨纸砚,倒像是个男子的书房。而她躺着的位置,正是书房里一张经过改造的卧榻,身边还摆了几张待客用的蒲垫。 “睡醒了?”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榻边,一个男子正凝视着她。 周围哪里还有冥若的影子。那个小魔王,以后若再碰见了,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通。 黑白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她打量了那人一圈:一张天庭饱满的脸,笔挺的剑眉大有横扫千军的英雄气概,墨玉般沉静内敛的眼眸又像极了书生的温润气息。待目光定格在他那古铜色皮肤上,唐善雅不由慌了神,这人可不就是北安王――李元景! 他今日一身的赭褐色的箭袖骑装,绶带束发,更显得神采奕奕、英姿飒爽。 “这里是哪里?”她问。 “王府。”北安王淡然作答。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吃惊不小,胡乱的扯过身边的被子,试图掩盖住自己暴露在外的娇躯,这才缩一缩脖子,默不吭声。(平南) 北安王幽幽地说:“这里是本王的书房,你最好保持安静。因为,本王不喜欢书房里太吵。” 通过一番探听,唐善雅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既然能遇见北安王,就说明自己已经再度回归人间! “不用做女鬼,真是太好了。”她乐呵呵的心想。 还有那个自称是她未来夫君的小豆丁,也搅得她头大不已,她可不想再惹出什么枝节。 “哈哈,未来夫君还没出生,谁会相信那孩子的鬼话。那我的仙人师父又该怎么办?岂不要成了孤家寡人?”她暗想。 一回到阳间,心情就无比舒坦。此刻,她激动得真想一把搂过床前正凝望着自己的北安王,但还是克制住了蠢蠢欲动的一颗心。 男女授受不亲,她好歹也算是许过人家的嘛。眼下就等早早了结人世这一桩公案,替那枉死的女子寻了仇,好重返仙界,嫁给师父。 “穿戴好好的,裹什么被子?”北安王冷笑一声,粗暴的扯开裹在她身上的锦被。这个小女人把自己都当成什么人了,李元景有些无奈。她那警惕的双眼正直勾勾地望向自己,好像把他当什么凶猛的野兽似的。这一点,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被子掀开的瞬间,两人同时倒抽了口冷气。衣襟上的几道裂口,不偏不倚,刚巧暴露了她胸前最隐蔽的部位。那v型峡谷间的两道双峰若隐若现,在她胸口起伏颤动。 北安王赶紧朝她扔回了被子,皱眉道:“还不快裹好。”他想起,在桥底溪涧边发现这个麻烦的女人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醒。他当时光顾着将她带走,却并未注意到她碎裂得不成样的衣衫。 他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又转回头,一把坐到床沿,再次掀开被子。这一次,他竟低头一把抓住了她小巧玲珑的脚踝。 她使出两条雪白小腿的全部力量,狠狠压住了他的大掌,杏眼怒瞪:“王爷,请自重!”然而,就在她做出这一动作的瞬间,令她痛苦的咬牙,脚踝也不自觉跟着抽搐。 “好痛……”她粉唇里不由逸出一声惊叫,又望向身旁的北安王。 只见,他认真端详着她的香履,粗糙的大手又将它夹紧了一些,好似在观察一件古老珍贵的工艺品。少顷,他方从嗓子里冒出一句低沉的怨吼:“别动,你的脚受伤了。” 她羞得满脸通红,不敢再去看他的眼,任由他扶着自己那只受伤的脚踝。 待一番彻底的检查完毕,北安王这才轻轻撂下她的香足,兀自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从中翻出一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第六十七章 北安王的另一面 “王爷,这是什么?”唐善雅不由好奇的问。 “别动,我给你上些药膏。”这是北安王第二次命令自己别动。他这样说,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她听后,乖乖缩了脖子,很安分地坐在软榻上,抱着膝盖,一动也不动。 他用棉纱小心翼翼蘸了水,替她擦拭消毒脚踝关节处的淤青。又蘸了点活血化瘀的药膏,一边朝伤口吹着凉气,一边替她涂抹均匀。顿时,一股冰凉舒适的感觉如同润滑的泉水,流动在脚尖的每一处经脉。 “想不到,在这一生全凭马背作战、荆戮杀伐的王爷的身上,竟也能见到几分细腻婉约的心思。”她心想。 “本王外出狩猎,逮一只野兔子时正好路过桥底,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受伤的你。当时你受伤不轻又昏迷不醒,本王预测你命不久矣,但本着怜惜红颜的心情,还是命人抬回你,正准备告知你父亲收拾棺木呢。”北安王自顾自地说着,神情飘渺的望向远方。 “你……”唐善雅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刚刚复活就又被人咒死。 但只碍于他王爷的身份,又不好对他开口大骂,只得压低了嗓子,婉转道:“想不到,今日又欠了王爷一命。他日若有机会,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 北安王点点头,也不再多理会她,拿起青案旁搁下的一册书卷,便又一行一行、聚精会神地览下去。 “善雅近日对古书也有些新的参悟,敢问王爷读的是何类书?”唐善雅一个人呆得有些乏闷,忍不住好奇地问。 北安王见她一副欲和自己切磋学问的姿态,不禁好笑,道:“那我考考你,女子有三德,你可知是哪三德?” 她听了,眼波流转道:“我对《论语》、《列传》、《女训》这一类书,并不十分精通。” “哦?那本王倒想了解了解,现在的女孩子都爱看何种书?”北安王轻啜一口茅山雪峰茶,饶有兴味地望着她。 他难以想象,这么一位在人前总装得知书达理的温婉女子,原来胸无半点墨,竟不喜读女孩儿该读的书。 “我进来常与摩诘诗歌相伴,只觉得他诗中有画、画中又有诗,有说不出的妙。”王爷听了,并不以为然,只应付性地回了句,便又专心看自己的书:“哦……那姑娘的丹青,想必也绘得不错。” 她脸上有些讪讪的,自知没趣。侧脸一瞧,目光落定在王爷手中的卷册。只见,卷册的封皮上,大书:“孙子兵法”这几个字。 “王爷常年外出征战,自然最爱读兵书,我一时竟没能想到……”她默默地心想,仔细记住了书名。 第二日一大早,梳洗收拾停当,唐善雅便告辞王爷回丞相府。 “大姐姐,有人要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大街上,一名男孩眨巴着眼,对唐善雅说道,他的手里攥了个拳头大小的物体。 “是什么?”唐善雅接过一看,是那只先前送给容蘅的小猫瓷像。雪白剔透的瓷质,色彩依旧鲜艳,看来一定被那个人精心保管过。只是她有些纳闷,为何这只瓷猫娃娃却出现在一个不认识的小男孩手中呢? “小弟弟,那个给你这件东西的人,他有没有再对你说点什么别的?”善雅蹲下身子,笑眯眯地问。 “那人还约你今夜子时,丞相府后山的凉亭见。”小男孩丢下这话,就跑得无影无踪。 唐善雅一怔,她收好了瓷像放进包袱里,笑笑,自言自语道:“今天倒是个吉日,被师父惦记。自我堕桥已有数日,我若再不回去,只怕相府里有的人,真要抬我棺木,替我造衣冠冢了呢。” 待唐善雅归返后,众姨娘、姐妹见她时候那颤栗的面容表情,自不消多说,大家直像见了什么不可一世的怪物般,躲着她。越是做贼心虚者,躲得越远。 尤其是三姨娘,看见她的瞬间绿了脸,她不可思议的睁大枯井般深深凹陷眼,竟被吓破胆一般。她暗地反思,多年下来,自己与唐善雅一直并无过节,要不是迫于目前的大房势力的挤压威胁,她也断不至于拿她。 她还记得,当她听见大房姐姐咬牙切齿地道“唐善雅那贱人,必须死”的时候,自己有多么的震惊。 大姨娘那日与自己蓄谋要害死唐善雅的尖锐而锋利的话语,犹然响彻在她耳边: “你以为,老爷为那贱蹄子择嫁给个东床快婿以后,她还会再反过来惦记着你和你女儿么?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那贱人的娘已死了,她没有理由再牵挂府里上下。好妹妹呀,快醒醒吧,姐姐可一心盼着跟你扶持着走到最后的呢!” 第六十八章 和师父的约会 大姨娘那日与自己蓄谋要害死唐善雅的尖锐而锋利的话语,犹然响彻在她耳边: “你以为,老爷为那贱蹄子择嫁给个东床快婿以后,她还会再反过来惦记着你和你女儿么?我告诉你,嫁出去的女儿就等于是泼出去的水,那贱人的娘已死了,她没有理由再牵挂府里上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好妹妹呀,快醒醒吧,姐姐可一心盼着跟你扶持着走到最后的呢!” “这置人于死地,可是触犯王法,要当死囚的呀!”三姨娘那枯瘦清癯的脸,蜡黄得像一张纸一般难看。 “怕什么,不过是被我家宝筝失手这么一推,又没叫你的宝璇动手。宝璇你要这么怕犯法,那出了事,所有罪责都由我们母女二人担待,与你们无关。要怪,也只能怪她唐善雅自己命不好,一不小心摔落桥底,你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宝璇年容尚小,可否不告诉这孩子?”三姨娘又迟疑地问。 “随你。”大姨娘淡然看了她一眼,心里却在暗暗讥笑三姨娘的软弱窝囊。守着宝璇这孩子,竟一点用途也没有!到底不如被自己亲手**的女儿筝儿,从小就聪明伶俐又懂得见风使舵,尚可以和唐善雅那盛气凌人的小贱人斗一斗。 现在想起,似乎是受到她挑唆才一时头脑发热了。唐善雅纵使在这个丞相府不容待见,但她毕竟是嫡长之女,又生得一张美若天仙的脸,是众人眼中,天上的云彩。到如今,就连老爷也越来越偏重于她。 而那大姨娘眼下能否被扶正,唐丞相那里至今还没有明确的说法。她的女儿唐宝筝再美,也只不过是个庶出的女。她的美,也只不过是类似于市井风荷的那般美,是墙角烂漫天真的野蔷薇!又凭什么,将来要高于自己的女儿宝璇一等? 前前后后的利害关系这么梳理一通,三姨娘的心思又开始摇摆。被大房屋里的耳边风一吹,差点找不着东南西北。“所幸,唐善雅那丫头还蒙在鼓里,并未见怀疑到自己身上。”她暗自庆幸。 最后,她不由一声长叹: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性情太软,只能被人当作好欺的柿子捏。 再说唐善雅这边:这一夜,格外深沉。 今夜便是和师父约定见面的日期,唐善雅不会忘记。一切与姨娘的争斗,似乎在师父见面这件事面前,都可以暂抛脑后。 她的脑海中反反复复将那张神明一般不可直视的英俊脸庞描摹。雪白的落寞身影,湖烟蓝的外罩鲛綃长衫,恍然隔梦。那黯淡了千年的桃花眸,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深深吸引住她。 流萤扑罗扇,青灯流苏帐。 幔纱帐下,她一身的紫红齐腰帛裙,腰间束了个浅桃红丝绦,薄薄的粉纱披肩拢住了弹指可破的肌肤。她凝视着手头上戴着的水银色发簪,默默出神,上扬的唇角露出清浅微笑。 “师父好……” “不对,应该是,师父来啦?” “徒儿恭迎师父大驾……” 她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演习着,心情如撞了的小鹿一般忐忑不安。 今日,她还特意吩咐雪雁,替自己梳了个时新的如意结鬟发型,绿檀木雕花对梳插鬓。一点朱砂凝于轻扫的远山黛秀峰之间,眉心点点,秋眼含情。 抿了一抿口脂纸,绛朱的颜色渐染上诱人的樱桃小口。 此时,众仆人都已酣然入睡。唐善雅吹灭了桌台前的蜡烛,蹑手蹑脚跨出门坎,迎着月色走了出去。 此时,百花寂静,唯有杜鹃的啼鸣,似倾诉绵绵愁肠。吐新纳绿的柳树,轻轻一杨枝,一滴清露碰巧跌落在唐善雅的额上,凉冰冰的,顺着鼻翼滑落。 拾阶而上,凉亭的一角浮现。从堆砌的玲珑山石后,慢腾腾的,转出一个人影。唐善雅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尖。那个人,是自己的师父,又不是素昧平生的陌生过客。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约见,却让她胸闷心烦,好不恼人! 她几乎是举步维艰,终于挪到了那人面前,却大吃一惊。 银白的光辉洒下,延长了一袭艳红妖娆的身影。凤羽的华裳曵地,环佩作响。 那旷世妖媚的绝美容颜,那诱人火辣的身体的曲线,那花白若雪的莹然肌肤散发出的浓烈蔷薇芬芳,无不昭然若揭着来者的身份,绝非是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可以比拟的。 第六十九章 只是徒弟 “碧瑶仙子……怎么是你?”她惊愕地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子。 要不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不想与此女有太大的过结,她才不会唤这女人作“仙子”。 “哎呦,妹妹这话说得我心痛……”碧瑶故意捧住心口,嘴角却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她伸出柔荑,微笑着招徕她道:“妹妹,可把我想坏了。人间一遭,过得可好?” “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也不用在此搔首弄姿、惺惺作态。”唐善雅十分厌恶的蹙眉,拂袖便想要走人。面对这样一个爱搬弄是非的恶毒女人,她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等等,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师父的消息吗?”碧瑶这句话刚喊出口,唐善雅的双脚就不听使唤的停下,再也挪不开步。 她长吸一口气,玉唇在银辉下散发出柔和的亮泽:“你想说什么,说吧。” “妹妹的脾气一点没变,还是这么的倔强骄傲。.info[]”碧瑶冷冷道。接着,她说出了一个令唐善雅感到窒息的消息:“你容蘅师父三日后,便要与我拜堂成亲。以后,你就该管我叫一声师娘了,哈哈哈哈……” “这不可能……”她冷哼一声,漠然的望着眼前女子。碧瑶这么说,摆明了是想分她的心,她可没那么傻,再像从前那样容易上当。 “怎么,不信?那你手上的瓷猫又是什么?”碧瑶反唇讥笑,一把便从她手里抢过瓷猫塑像,捏在指间。 “你居然偷了我送给师父的礼物!”唐善雅气的咬牙切齿,劈手便欲夺回自己心爱的宝贝。 就在二人你推我搡之时,蓦然,一道悦耳的仙音响彻在冰冷的空气里。 “够了!” 唐善雅望见,那有如神明一般不可直视的英俊脸庞放大在眼前。 “是师父!”她心中大喜过望,朝着不远处巍然簇立如青松般挺拔的背影欢跃着扑过去。一个不留神,她意外地被道边旁逸斜出的一块碎石绊了一跤。 凭借容蘅的修为功力,完全可以做到,准确判断出她将要摔倒的方向。但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她,道:“摔倒了,不会自己爬起身吗?” 语气中透露着漠然和疏离,和先前教她跳舞的那个师父,判若两人。 容蘅慢慢走近,却不是向自己的方向靠拢。十分意外的,他居然微笑着靠近碧瑶,二话不说,就轻柔地拥她入怀。两人皆是一色的大红喜服,上绣金色的鸳鸯共线。他们彼此相视一眼,款款而笑,看上去是如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无意识的低首,却碰巧发现一双含泪的秋眸,此刻正倔强地望向自己。 她一身泥泞,怔怔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里噙着委屈伤心的泪。半晌,方颤抖着娇弱瘦小的身体,略带哭腔地低声问他:“是要娶她了么?” “嗯。呵呵,八月不想有个师母吗?”他笑笑,很自然地握住了身旁碧瑶的纤巧的玉手,凝视着她的侧脸,眼中写满了温柔和宠溺。 这样温柔、平易近人的容蘅,是唐善雅以前从未看见过的。 是呀,又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师父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师父,一切只不过是又回到了起点。她吸一吸娇鼻,努力克制住眼眶中打转的泪。 但一丝酸楚,还是灼痛了她的眼。手,无力地垂落。她只觉得头痛欲裂,蚂蚁噬骨的烧心痛感,钻入她灵魂的深髓。 “我不要她做我师娘!你答应过,会娶小八的!” 她拼命捂住双耳大声反抗,宣泄着内心的失望。她很想若无其事的一笑置之,甚至宽容大度的去祝福他们,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从眼角溢出的悲涩的泪水。 “你骗我,如果你真的不在意我,为什么还要留着这只小瓷猫像?”唐善雅心有不甘,发出了最后的质问,目光却是清灵凄凉的。 容蘅愣了一下,眼角带着缱绻的笑意。他轻轻抚摸上善雅的青丝,替她重新插戴好头上的蝴蝶流苏簪子,说道:“呵呵,傻丫头。你是我徒儿,为师当然会时刻关心、在意你的安危……” 当她从他口中,亲耳听到“徒儿”二字时,双眼浮起一层白雾,如被针芒刺痛一般。挣扎的内心,终于变得麻木…… “对呀,我本来就是师父的乖徒弟……”她哽咽着,将这话又重复了好几遍。 碧瑶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不禁上扬,她咯咯笑道:“那只瓷猫,没看出,你会那么在意。是容哥哥赠予我把玩的,你既然舍不得,还与你便是。”说罢,便将瓷猫娃娃随手丢进路旁的草丛。 “瑶儿,我们走罢。”容蘅有些不耐烦地看了唐善雅一眼,他搂过碧瑶的腰,两人亲昵的目光,化作两道彩光,消失在暗夜。 第七十章 是我自作多情 唐善雅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样重新再回到居住的院所,只觉得两脚像踩了棉花,每一步,都灌铅似的沉重。 师徒二字,一直像一把厚重的枷锁,横亘在她与容蘅之间。如今一下子,全解脱了,可自己为什么,还是高兴不起来…… 翡翠色明珠镶边的被子里,她一个人,孤独的流泪。她不怪师父的绝情,师父对自己真的很好,不能算无情。但……却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情”。 她不由得又回想起容蘅曾经留给她的一道难题:“小八,你可知,世间情为何物?”她想起了他问懵懂无知的自己这话时,眼里带着笑意。 “原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原来,我在那个人眼中是那么的好笑……”她想歇斯底里的叫吼,宣泄心底的痛苦,但她终究没有勇气再变回像从前一样特立独行的那只小猫。 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大口大口的抽噎,咸咸的泪水打湿了她长长的睫毛。[..info超多好看小说]珍珠似的泪珠轰然滚落在枕边,湿了一大片的被褥。她细碎残留在耳边的发丝,也因为潮湿而紧紧贴着双颊,显得狼狈不堪。 她忽而能理解了,过去宫廷里不受恩宠的妃子,对于君王是怎样朝思暮想的痴迷心情。倔强的揩去脸上犹然挂着的清泪,自我安慰地解嘲:“君王除了皇后以外,还要宠爱那么多的妃子……师父除了师娘,就只宠爱小八一人,我该开心才对啊!” 心情刚好转的片刻,又被一股更大的悲伤吞噬。 蓦地,一道被月光浸润的男音响起:“也许出去散散心,会好受点。” 唐善雅听得出,这是南宫凌的声音。一股暖流划过心田,她抬起娑婆泪眼,举过黯淡昏黄的烛火,走向窗棂。他一身藏青色朴素的衣衫,却衬托出白皙的脸庞。她心头一动,原来他早已在门口伫立,只望着头顶那一轮皎洁的明月沉默不语。 “你跟踪我?”她冰冷的语气,尽数全是对他的质疑。这样颓然的她,是不愿意被人发现的。 南宫凌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间这般排斥自己,苦苦一笑:“属下只是发现这屋里烛火赢绰,便冒昧揣测雅小姐今晚心情不好……” “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她悄然低头,为自己刚才的冲动鲁莽而歉疚。(平南)忽然间,紫葡萄般的眸子渴望地看着他那清澈的双瞳,沉重地叹了口气:“小凌,陪我出去走走吧。” “嗯。”南宫凌轻轻应了一声,低头俯视见唐善雅犹然挂着泪珠颤抖的睫毛。顿时,心生出无限的柔情与不忍。半响,他发出悲凉的一声叹息,凝视着她哭得通红的眼,认真说道:“我知道有个好去处,跟我来。” 南宫凌施展轻功,眨眼之间便带唐善雅出离相府,直到抵达一家酒肆,他脸上才露出温暖的笑。 “还记得这家酒楼吗?”南宫凌不禁低眉问。 “咦,这里不是鸿福楼吗?”她的愁容渐渐舒展,眼中放着异彩:“怎么会不记得,这里是我第一次与你相识的地方。我只是没想到,都这个时辰了酒家还不打烊……” “第一次相识?”南宫凌有些奇怪。他突然回想起了那天唐善雅先是莽莽撞撞的砸伤自己,后又赔礼道歉的可爱模样,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从前,他总免不了要替她遮风挡雨、担心受怕,更是不愿带她多离开相府半步。原因只有一个:他要担心,她的出逃计划那样疯狂到不计后果,他却没有能力助她实施;他要担心,她的每一次出逃都会惹来严父的责罚;他要担心,她一颗敏感脆弱的水晶心,抵抗不了那些个毒舌长妇的风风雨雨…… 但如今,他意外地发现,她变得坚强而智慧。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反倒更愿意,陪她去做想做的事情。哪怕她遭千夫所指,在他南宫凌的心里,她永远都是个美丽无瑕的仙子。 此时,万籁俱寂,只偶尔从马厩里传来几声嘶鸣。遥遥望去,不远处是一片灯火阑珊,鸿福楼招摇惹眼的酒幌,在暖风中上下翻飞。“前不久,北安王实行新政,废除了所有集市的宵禁制度。所以,这里的夜晚才这么热闹。”南宫凌解释道。 “哦。”唐善雅神情恍惚,满脸写满忧伤。她默默点头,算是回应。 “小二,把你店里的好酒都拿来!”她忽然大声喧嚷,惹得食客们一致的侧目,又不顾周围人的眼光,泪水哗啦啦的往下流,一直流进苦涩的心田,也流进了南宫凌水晶透明的心脏。 第七十一章 酒徒调戏 孰不知,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吸引了几名酒徒的注意。这几人衣衫不整,嘴里都叼着根草,用色眯眯的眼神紧盯住她那张精致得令人窒息的脸,显然一副地痞无赖的模样。 此时的唐善雅,只顾得上放声大哭,她的脸哭得像一块浮冰,空寂的眼窝随时可以溢出更多的泪雨。 她就像一口水汪汪的泪井,一直哭得昏天暗地。心口却又像被人划开一道重重的伤,那种被师父欺骗的疼痛感就如一场暴风骤雨,咬得她遍体鳞伤。师父往昔那些温柔的话语,深刻得像一枚钢针,无色无毒,却深深刺进她的心窝,令她无法呼吸。 歪歪斜斜地倚靠着桌子,嘶哑着嗓子,一壶酒便整瓶的往嘴里灌,她并未注意到周围的环境。 酒过三巡。 突然,为首的一名酒徒,晃动着肥大的身体慢慢凑近,竟一把搂住了唐善雅细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美人,你别哭呀,是被情郎抛弃了吗?让大爷好好心疼你……” 绚烂如红霞的鹅蛋脸忽然被两片肥厚的油唇亲了下,胃里掀起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浪,她嫌恶得几乎要将刚刚饮进的酒全都吐出。(..info无弹窗广告) 她大惊失色,讶然出声。只轻叫了一声:“啊!” 南宫凌“嗖”的一下霍然起身,一掌重重的拍在案上,桌上的壶盖瞬间滚地,在地上碎裂成几瓣。 他用愤怒得几乎快要燃烧的眼神迅速扫视这帮无礼之徒,眼里布满血丝。 “呦,你想怎么着,敢挡你爷爷去路?”为首的好色酒徒并没有被他愤怒到发狂的目光震慑住,相反的,用劲推了推南宫凌屹然站立的身躯,语气里十足的挑衅。 这一推,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厮迟疑了片刻,见周围食客都望着他,立马怒火中烧。他一抬厚重的阔掌,想重重扇向他的脸,却被对面的少年狠狠扼住手腕,手连带着身体往内侧翻转,只听“咯噔”一声,那只伸向南宫凌的贼手长满粗粗的毫毛,此刻竟然被打得脱臼,疼得他龇牙咧嘴,脸都变了形。其余的酒徒们看了,个个吓成龟孙,连连跪地求饶。 南宫凌皱起眉头,当头棒喝一声,一掌劈落,竟生生的劈裂了面前的青木桌。把那帮地痞流氓们惊得不小,哪里还敢再滋扰是非,吓得纷纷抱头鼠窜。 他凌厉的目光扫视一圈,见所有好奇的看客都收敛目光,他这才略微放宽心,重新坐定,用温柔如水的平静眼神注视着早已喝得面色红晕的善雅,好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他原本带唐善雅来这里的目的,是以为她会留恋这里的山珍海味,没想到这次大小姐一语惊人,给自己出了道难题。 南宫凌眼睁睁的看着店小二端来一壶花雕酒,不禁有些迟疑:“雅小姐,我们……真的要在这里饮酒吗?” 唐善雅并未理会他,只苦涩地摇摇头,幽幽望着桌前的酒杯:“小凌,你难道愿意看见一个成天以泪洗面的我吗?请允许我,就放纵一回吧……我知道,你肯定能保护好我……”说罢,她捏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把这杯干了,不醉不归!”她在他面前,放肆的大笑,将杯盏一饮而尽。南宫凌望着眼前女子被胭脂染花的侧脸,说不出的心酸。 两人也不知对饮了多少杯,唐善雅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酒入愁肠,她顿时壮了三分胆。她一拍桌子,大喊道:“小二,上大碗来!”话刚离口,一阵晕眩,竟让她的手摸不着凳子。跌跌歪歪,坠进了男子温暖的怀抱。 “小凌……谢谢你,你的力气真大……”她不由打了个嗝。 “南宫凌”望向她迷离的眼神,漠然不语。 “小凌,我问你,当和你约定好要一生一世的人,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却告诉你,他要和别的姑娘拜堂成亲了,你是怎样的心情?”唐善雅说着说着,竟像猫咪似的呜咽了起来。 “唉,看得出主人对那人用情很深,才会如此在意。”南宫凌忧郁的垂了眸子,眼睑落下一大片的青黛。 “那人喜欢你吗?” “不喜欢。” “那你为何要伤心? “我……” “在下没有什么心仪之人,所以可能也理解不了你的悲哀。依在下所见,儿女情长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倒不如踏踏实实做点事。”“南宫凌”幽幽视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七十二章 撞刀口子 “噢……跟你说话怎么这么的没趣,真讨厌,你一点不能理解我的痛苦……”唐善雅几乎要掉下泪水,却被说话者轻轻从眼角拭去。.info[] 她有些不满的挥动着粉拳,在半空不停地比划,一个巴掌,竟不小心落在了“南宫凌”的脸上。 “哈哈哈哈……小姑娘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连当朝王爷也敢欺负!”又一个身着白衣的“南宫凌”放声大笑。 唐善雅豁然清醒了大半,小凌今天穿的,应该是藏青的夜行锦衣…… 她睁开半醒的眸子,惊讶地望着眼前同时出现的两道重叠的人影。这哪里还有什么“南宫凌”,分明就是北安王与宋之问。(平南) “小芽儿,我们又见啦!”宋之问率先热情的与她打招呼,他依旧带着他那副纨绔不变的表情。待见到她呆若木鸡的神情,他又低首拿锉刀重新修理起养护得发亮的甲片,嘴角却露出一缕不易察觉的微笑。(..info无弹窗广告) “对于这位大琴师而言,倘若哪一天拔了指甲,便等于要了他的命根无异。”唐善雅好笑的想。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宋之问放大了的脸突然摆在眼前,将她吓得不轻。 “小凌呢?你们把小凌藏哪儿去了?”她豁然睁大眼,开始焦急的四处寻找,找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在门槛边幽暗的旮旯里,搜出了南宫凌单薄的背影。 此刻,他正抱着追月宝剑蜷缩在门缝的一隅,白皙的脸蛋染上一层粉晕,唇畔依稀挂着痴痴的笑意。 “他这是……”唐善雅扶了一扶云鬓间摇摇欲坠的花钿,勉强支撑起晕眩的脑袋。 “醉了,还看不出吗?”北安王冷笑。 “是你把他灌醉的吗?”她眯起朦胧的醉眼,带着几分怒意问。 “噗……”宋之问望着北安王登时拉黑的脸,不怀好意的开怀大笑。他贴近了唐善雅耳边,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说话:“小芽儿,你把你的小情郎都给灌醉了,这多危险,谁来保护你呀?” 这下,北安王的脸拉得更黑了。要不是五日前便与宋之问约好,要在此处寄情丝竹雅乐,他也不会再次撞到这夜半悄悄跑出来借酒买醉的笨女人,更不爱理她的闲事。 “不知宋琴师的爱琴,可带来了?”他望了宋之问一眼,试图转移开话题。 宋之问一听见有人找他论琴,聪明狡黠如他,也难免中招。他揭开桌上的青花布包,露出光洁的琴身。月华如练,琴冷如霜。 “怎么样,小芽儿,我的琴不错吧?”他一边自豪的夸耀,一边又信手弹拨了几个音,一时间如珠落玉盘,余音袅袅,绕梁不绝。 “不瞒琴师先生,我房里有张古琴,演奏起来似流水绕清音。依善雅愚见,似乎不比你这个差……”唐善雅说罢,看似无心的斜睨宋之问一眼,却撩拨得对方内心瘙痒不已。她不由掩唇,嘴角露出一丝媚笑,心想:“嘻,宋大公子,可算是让我逮住你的短处了。”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王爷竟然也来了兴趣。北安王一挑剑眉,露出了诡异的笑:“既然唐姑娘有如此好琴,想必也弹得一首好音。” 她一听他这样问自己,就知晓他是存心刁难,心里酸酸的。 在全京城上下,有谁不知道唐家大小姐不通音律呢?就算上回在太后寿宴上,她跳得一支好舞。真正熟悉舞蹈的人一看便知,排除舞曲新颖、音乐配合这两个外在因素,她的舞姿跟舞容都实在差强人意。 刚想张口,却豁然望见了门口正斜躺在地、沉醉不醒的南宫凌。才几杯酒下肚,他便喝得烂醉如泥,想来平时并不习惯饮酒。 “要不是因为我,小凌也不会喝那么多。地上那么潮湿,我得赶紧把他扶起才是……”拿定主意,她便趔趄着莲步,绕过桌前的凳子去扶南宫凌,也不理会身后的二人。 “他喝得这么醉,你要他怎么带你回去?”北安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禁眯起深褐的眸。 唐善雅真后悔自己出门前怎么忘了烧烧香,先是被约定好一生不离的容蘅抛弃,现在又撞在北安王的刀口子上,看来今天绝非是黄道吉日。 她正闷闷的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悦耳的琴音霎时划破寂寂长空,也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她回首,狐疑地瞅了瞅后方,却发现身后的两名美男子已并肩齐坐,衣襟半敞,看起来十分的暧昧。刚才那美妙的天籁,正是宋之问在一抚、一挑之中发出,只见他修长的右手缓缓划过琴弦,左手紧随着右手的律动而移动变换琴位,时而低沉缓柔,时而高远急促。 第七十三章 本王的一点私好 一旁的北安王李元景墨眉微动,听得怡然尽兴。他不由抚掌击节,替宋之问数起节拍,口中低吟曰: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北安王的浅唱低吟平静舒缓中带着自然的任性,有种寒蝉初静、雨过云舒的岁月洗涤感,令唐善雅的身子为之一震。她低眉,如花的脸骤然浮现一丝朦胧粉色的美。 低眉的那一刻,她偷眼瞧见了他那麦色的脖颈,她甚至怀疑,刚才那道极具磁性的声音,是否真的从眼前男子高凸耸动的喉结骨发出。 一曲演毕,她恍然擦了擦眼,啧啧惊叹:“今日王爷与琴师的演奏技艺都令善雅钦佩不已。想不到王爷颁布取消宵禁的新法后,这么快便找到个寓情于乐的好方式。” 王爷那棱角分明的脸,在昏黄如豆的灯火下,轮廓感变得愈加深沉。他幽昧不明的眼眸,倒更像是个历经沧桑的老者,促狭的剑眉在眯起的眼上轻轻一挑。这女人,看似赞美恭维的话语,却隐藏了嘲讽的意蕴。 “寓情于乐?”这样的揶揄,说得好听,实质是在嘲讽他这个摄政王利用职权之便,放纵夜娱。这女人就喜爱拐弯抹角子说话,对于她那点麻雀心眼肠子,他反倒安之若素,竟然还有点佩服她巧舌如簧的本事。 “哈哈,想不到本王的一点私好,也被你识破。你说本王是附庸风雅也罢,是寓情于乐也罢,是沉溺声色犬马也罢,也总强过军中那些夜夜只知道看美人帐下歌舞的统军将领,是不是?”北安王说着,不由爽朗大笑,眼角刚好观察到一个人。 那人依旧白衣素手,翩若游龙,举手投足之间都清逸神秀,却又不修边幅。[..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这花间浪子的纨绔仪表下,是掩藏有怎样一颗俯察宇宙间大哲大智的心。仿佛事事都与己相关,却又无关。 他有时候真有些钦佩他,琴师到底是琴师,在任何时间都能心无旁骛,不被世俗纷扰了清澈的眼。也许在他的观念里,早就人琴合一。他眼中的世界,也唯独一人一琴而已。 只见,宋之问一声不响收了琴,依旧将它安置到青花布囊里,放妥,这才朝唐善雅挤兑着眼,笑嘻嘻地问:“小芽儿可知,这鸿福楼的店主是谁?” “这……”她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鸿福楼开张的那日,她就一直好奇的猜想,如此庞大的一家店究竟归系何人。从店面所有装饰用料的考究细整情况看,并非是富甲一方的巨贾所力能支撑的审美品位。 “你看,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嗤嗤笑说着,调皮地扬起疏淡浩瀚的眉,做出个“请”的姿势,却指向身旁站立的北安王。 “这家店铺是你的?”要不是有手托着,她真担心下巴会差点掉下来。想不到堂堂王爷,竟也做起生意买卖,而且还是饮食生意,这点倒与自己有几分投缘。食色男女,可以理解嘛……她望着他冷峻而弧度优美的侧脸,不禁莞尔。 北安王不禁蹙眉,这古灵精怪的女人不知道又在动什么歪脑筋。都说女人如猫,极端敏锐又变化速度极快。只短短一个时辰,她眼底的愁云便能透出希望的金光。该说她是顽固呢,还是倔强? 这女人,也算是稀有物种。 “怎么了,好奇?那本王告诉你,这条街所有店铺都是本王开的。”他慢条斯理地起身,看似漫不经心的一扬眼,却在暗自捕捉她的目光,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念想,很想将这个女人所有的讶异跟惊奇都悉数掌握、尽收眼底。 果不其然,她激动得像崇拜神明一般捂住了心口,一个漂亮的主意油然轻扣心扉。 “王爷……”她双颊飞红,魅惑青丝缠绕指尖。但就在她风情种种的魅惑神色间,却破绽百出,尽显出小家碧玉的忸怩与不自然。 他长身而立,平淡无波的目光刚巧与她平视,那幽深如藜的寒眸,刚好能够洞穿她恰似低头的温柔,宛如一滴晨露,划入他城墙铁壁般牢固的胸膛。心灵,如长剑破鞘,折剑身而弯转,竟被莫名的带动着震颤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她,竟然也含有江南女子的脉脉秀色。更准确来说,她做出这一切,都是为了巴结他。 阿谀之下,必有阴谋。 “说吧,你想要什么?”他迎着她讨好的目光,不动声色,佯装作熟视无睹的样子。见她迟疑不语,知晓她定然还没想好该怎样开口,便微笑着视向宋之问,点点头:“与琴师一夜共赏琴趣,本王颇有心得。天色将明,也该散了,改日再约。” 第七十四章 相忘谁先忘 他侧眼去望刚欲与他对话的女子的面部表情。.info[]果不其然,唐善雅一听北安王要走,索性豁出去,一闭眼:“善雅只是在想,王爷公务繁重,精力毕竟有限。既然这里所有的店铺都归王爷管,王爷若信得过的话,可否让善雅协助打理一二?” 她这么盘算,其实另有图谋。连日以来,她总感觉丞相府的财政上有空隙,这里面似乎潜藏着猫腻。她曾屡次悄悄查过管事的账本,但白纸黑字,每一项支出调度的条目皆在正常范围内,实在弄不明白个中名堂。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罢…… 但这样一来,反倒激惹起她对经营打理这块,不小的兴趣。倘若能成功说服北安王这个大靠山合谋开店,一者她可以多多掌握些经商知识,以备日后发家享乐,也不至于穷困潦倒,要一人孤独终老;二者唐守廉不正巴望着自己与王爷多多接触吗?如果有了王爷的商铺,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外出走动,也好少受点姨娘们的气;再者北安王财大气粗,万一经营不善出现小小亏损,他也不会在意心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样美滋滋的想,全然没注意,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然将她牢牢圈定。 北安王泠然一笑,他当是什么事呢,原来这笨女人竟还想学开店。唐善雅,你究竟还有多少本王不知道的秘密…… 但他欲言又止,似乎面露难色:“好,本王可以许你一试。但你毕竟属名门之女,我想,丞相他也不可能放心,让你随时随地的走动,看来,这家酒楼并不适合你……” 唐善雅听了,内心早凉了半截。但她不愿意输去这上天赐予的好机会,仍然不失对王爷柔声细语地说:“善雅并未曾想动王爷酒楼的主意,便是有个小胭脂水粉铺、小医馆之类的,就已心满意足了。” 宋之问存心想拿她取乐,不由为难地说道:“哈哈,依在下愚见,给水粉铺,王爷要担心你天天往身上涂脂抹粉,出来吓死人;给医馆,王爷要担心你害出人命,不妨……王爷以为,最东片那家典当行如何?”他说着,看向北安王的脸。 这风流公子哥,竟胆敢这样在人前发语议论,其故意夸张、歪曲事实的程度,简直是存心与自己作对,唐善雅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但对付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口攻,等先谈妥了铺子的事,待会再来治治他。 “典当铺甚得我心,又可以接触各种珍宝,又能解决需要帮助的人的燃眉之急,不知王爷可愿意割爱……”她一说出这话就有些后悔,什么叫“割爱”,好像注定要给他赔本似的。 “谈不上割爱,但本王喜欢明白人算账。你每月亏空多少,便需往里头补上多少。万一折了本,你便来王府抵债,做本王的小妾。”他冷笑。 朝堂之上唐丞相虽然对自己恭谦有礼,但一直不是他所能拉拢的对象。唐守廉近期已出现不安分的迹象,他不相信唐善雅忽然间的亲近毫无目的。既然如此,干脆顺水推舟,看看这诡计多端的女人到了自己府上,又能使出什么招数。只有如此,才能消除唐守廉的忌心。 “好,君子无戏言!”她两股倦烟细眉下,一双寒露眼底,闪烁着点点的喜悦。 此刻,唐善雅并没有留神王爷看她时的眼神流露出何种异样,一心沉浸在她欢天喜地的小世界里。她好歹也是曾在宫廷摸爬滚打过大半辈子的人,若论古器珍玩的鉴定,可难不倒她。好了,现在该轮到治一治这一直爱拿自己寻开心的宋之问了。 只见,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一转,冰山般的容颜梨涡浅笑,看向宋之问:“善雅闲来无事,有次去抚摸房中的那款古琴,嘻,宋公子猜我发现些什么?” “哦?” 她目光幽深的望见宋之问挑起几分兴味的眉宇,这才接下去,缓缓道:“上面竟然刻着伏羲氏族工匠的落款。” “这不可能!”宋之问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如何对待那张琴的?” “一直竖摆在橱壁边呢,有年腊月,我差点赐给下人劈柴火用。”她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并不知琴的珍贵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之下,又谁人不知,伏羲氏族代代单传造琴的历史,已达数千年之久。但伏羲氏族人在前朝就已丧生战火,流传至今的伏羲氏古琴,就只剩一张,并且下落不明。 宋之问顿时瞠目结舌。多年来,他遍访名匠,试图寻访古琴踪迹,却一无所获,如今竟然听说,在这完全不通音律的小丫头手里。倘若情况属实,还真有点暴殄天物! 唐善雅望见他心疼欲泫的满腹愁情,再次垂落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她咬咬咸咸的唇角,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心里默念:“八月,忙碌起来吧,忘记时间,忘记一切纷扰的思绪,让心灵结痂,从此,不再去触碰那柔软并疼痛着的记忆……” (道歉哈!这几天更新有点晚,以后7::00准时更新) 第七十五章 笨女人开当铺 唐丞相听说长女最近与北安王交往过密,自然笑得嘴都合不拢。.info[]再说了,女儿若当了王妃,学点生意经料理府事,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他这头并不阻挠,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只有一样,他要求唐善雅不能露出小姐面目接待客人。 三姨娘这棵墙头草,长期以往就风吹着摇摆不定。她见了老爷珍爱大女儿的这般情状,又连同这前两次事件的失利,更是晓得了要低调做人的道理。断不敢在此刻轻举妄动,惹火烧身。如今,会暗地里较劲的,恐怕也只有大姨娘一人。 花枝和雪雁这两丫鬟各有特点。雪雁心思细腻,而花枝则性格开朗活泼,在做生意上是块擅耍嘴皮子的好材料。这些想了想,唐善雅决计带花枝出门料理当铺。 翌日,她便由花枝陪同着,去了东市里与王爷说好的那家当铺,留雪雁和宁芳姑姑在府中,协理内院事务。 既然收了北安王的铺子,第一件要做的事情,自然是重整门面,扩大铺子的知名影响。这点道理,唐善雅还是想得清楚的。她绿纱遮面端坐在柜台前,嘴角儿翘翘。 “大小姐,您说,王爷他今日会来吗?奴婢可听说,几场春雨下来,黄河壶口再次泛滥,死了好几千百姓。近些日子,只怕王爷和文武百官们要忙得不可开交呢……”花枝疑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哦?黄河发大水?”唐善雅听了,秋叶般精美的眼底闪过一丝哀悯的同情。 复次,她又微微翘唇,顾盼一笑,说出了无比肯定的答案:“会的,王爷一定会来的。” 果然如她料想的,半柱香功夫过后,北安王下了朝。 “王爷,今个儿是去哪儿呀?”老太监福如海手执尘拂,颤巍巍的跟在主子的身后。这人正是唐善雅那日在楼船舷梯前,所遇到的那名老公公。 “福如海,我们去城东集市。本王要带你去见一个你见过的女人。”北安王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笑。 “请恕老奴斗胆,可是那日在河边落水,被王爷救下的那位小姐?”福如海小心翼翼地拱手问。 “正是此女,福公公好眼色,不愧当年追随了先帝几十年。你放心,本王日后也不会亏待了你。”北安王笑道。 “诶,谢主子的恩……老奴为王爷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福如海虽然满脸堆笑,但这话却说得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他也算得是一名忠诚的奴官。 在服侍先皇的时候,北安王还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宫妃所生之子,又只不过是个初长成的少年,羽翼未丰。他自然也并不曾将这位不受宠的皇子放在眼底。然而,谁又能想到,有朝一日,先帝突然驾崩。按照先皇临终遗嘱,他本该随了先帝一起殉葬皇林,幸好被北安王救下,才免于一死。 此后,福如海摇身一变,变成了北安王身前一等的红人。他一直对这位年轻的摄政王爷感恩戴德,誓死追随侍奉,也帮助他熟悉朝中机密。 他因为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目光,不由望向北安王那有如天然雕刻般完美的脸,他还从未见王爷对哪个女人这般留心过。 此时的北安王目光深远得犹如寒星般幽邃,他很好奇,这笨女人第一天店铺开张,打算做点什么。 他转身视向身后的福如海:“福公公,本王要你收拾准备的那些古玩器物,都带齐全了吗?” 福如海神色一凛,从身边侍卫的肩上卸下个大口的布袋,提在手里,笑呵呵地道:“回禀王爷,宝贝都在这里呢。” 福如海有些不太能明白,王爷为何吩咐自己准备了整整一口袋的古董珍玩。去城东的那家典当行是不假,但王爷是那里的店主,并不是卖家身份。 带着心头的疑惑,他追随北安王进了典当铺。顿时,水晶门帘晃动,发出叮咚脆响。 北安王刚刚下朝,一声绛紫的翻云官服还未来得及脱去,脚登粉底朝阳皂靴,头束蟠龙玉冠,显得神采奕奕。 花枝听闻声音,抬首一见,正巧望见了北安王印堂分明的脸,她从未看过如此好看的男子,脸上不由得一阵烧热。她转瞬即瞅见了北安王身上的官袍,又见他头戴绘有龙饰的发冠,很快便猜测出他的身份。她大喜过望,就欲朝来人跪拜。 “王爷……”这两个字还没喊出口,就被对面男子轻声制止。北安王只笑笑,眼眸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你是唐小姐贴身的婢女吧?既然如此,把我当寻常客人招待就好。” (对不起哈,最近白天在外学车有点忙,今晚把迟发的章节补上!喜欢此文,就收藏下吧哈!或者想跟作者说点什么也行~作者群号前面有提起过) 第七十六章 本王教你 花枝眼珠儿一转,立马猜测到王爷的用心。 “掌柜,有客人来啦!”她赶紧笑盈盈的起身,打起帘子招呼内堂的唐善雅。 “来了,来了!”内转出一位清丽佳人,缓抬莲步,顾盼生辉,刹时间木兰的清香萦满了充满铜臭味的店铺。 见她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身着绿色仙纱裙,内罩的白玉烟萝银丝齐胸若隐若现,腰间用一条集萃山淡青软纱轻轻挽住,略施脂粉,一头乌黑的发丝翩垂芊细腰间,头绾风流别致飞云髻,轻拢慢拈的云鬓里插着紫水晶缺月木兰簪,项上挂着圈玲珑剔透璎珞串,衬着肌肤更加的雪莹。 一颦一笑,都缭乱了柜台前茕茕孑立男子的心。他情不自禁地凝视着她浅笑的梨涡,想不到,这女子一笑起来,竟比平时,更让人入骨三分的难忘。 “掌柜,我家公子要当些器物。”站立在王爷身旁的福多海立马卸下肩头包袱,缓缓打开。 女子并未抬首,只习惯性的低头坐下,纤纤兰指,接过福多海打开的包袱。她仔细一看,望见了包袱内部的器物,扇子似的睫毛扑棱着颤抖了两下,有些作难。 原来,这包裹里摆放着各色精美的物品:一串金丝香木嵌蝉玉珠,两块碧玉滕花玉佩,一只银白点朱流霞花盏和一方青鹤瓷九转顶炉,最底下,还叠有一套整整齐齐的曳地飞鸟描花长裙。 这些器物不仅门类不一,而且均做工精美,价值不容小觑。唐善雅不禁偷偷抽了口凉气,自己就算在皇宫混过,那也只不过三脚猫功夫。 今日新店开张,等了半天也不见一位客人。她正在后堂思忖该如何提升店铺名气、吸引客人,没想到就进来位如此出手大方的尊客。不曾想过,珍宝器物的鉴定,反倒成为开业第一天的拦路虎。.info[] “这些器物皆市面少有,看似华美,但价格却不好估摸。万一它们都是假的,可不是第一天就得折本?”唐善雅暗想。 望着眼前的珍宝美玉,她艰难的咽咽口水,只能忍痛割爱:“公子,今日小店新开张,很多事宜还没和总管头商量统一清楚。不知您可方便,改日再来光临?” “区区几样宫廷再寻常不过的器皿,就把你难道了,你要本王如何放心将我的店交到你手上呀?”北安王磁铁般的声音响起,唐善雅吃了一惊。 她抬起潋滟秋水般的美目定睛一看,眼前男子高大挺拔,这哪里来的是什么富家公子,分明就是北安王! “王爷就会拿善雅寻开心。”她佯装嗔怪,最终却又只是淡然一笑,宛若溪水般轻柔。 他见她的反应如此镇定,并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仿佛预料到自己会出现一般,内心不禁失望。但待他望见了她那溪水般轻柔的眸子,唇角却不由勾起一缕深长的笑意:“本王就是担心你不识宝物,才特意带着这些来给你看。” 今日北安王会出现,是她料想之中的事。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更没有想到,他还会特意带宫廷中的珍宝出来,帮助自己辨认识别。望着那一颀健硕的身影,心底滋生出莫名的感动:这个王爷冷面冷心,但对自己却古道热肠、心细似发,给人以宁静安定的力量。 看见她饶有兴味的端详着那些珍宝,北安王的眼神里滑过一丝温柔:“喜欢吗?以后再多带点给你,我教你慢慢识别。” “王爷……”她有些感动的望着他,眼底隐隐闪烁着透明的液体。 北安王如同未听见她的燕语一般,专注而认真的拾了展开的海青绸布上的串珠捧奉于掌心,道:“你看,我手里这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可别小瞧它只是一串珠子,采用的可是五百年黑檀木,是宫廷名匠在太后寿辰所制……你再看这块玉佩,色泽光润,乃是正宗的和田玉……”他十分耐心的将器物捧在掌间,一一为她介绍,力求让她在最短时间里掌握了解真品和赝品的区别。 唐善雅望着他微微上扬的剑眉,俊美笔挺的鼻,不禁有些心猿意马。 “这青鹤瓷九转顶炉知道怎么辨别了吗?”他蓦然问。 “啊?”她倏然抬眼,澄澈如碧玉的眸子,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唉,真是个笨女人。”他手中动作愣了愣,低咒了句,摇摇头,旋即却又耐心的端起器皿。 她深深的呼吸,目光像灵动的小鱼一般,偏巧落到他那两片夹竹桃般缤纷绚美、时张时合的薄唇,顿时涨红了脸。 第七十七章 不卖艺也不卖身 第一次是落水,故意设计了他,他救自己却救得毫不犹豫、义无反顾;第二次是当那么多人的面出糗,他却又挺身而出,不顾名节的将她抱走;第三次,是夜半醉酒,在最悲伤无法释怀的时候,他陪自己说话解闷,一曲长歌宽释了她的心…… 暖暖的透明记忆划过心扉,她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看来,这人,也没那么坏…… 待好不容易讲解完所有的器物,唐善雅这才不自然的抬头。 “怎么了?不舒服吗?”北安王明显感觉到了她今日不在状态,又见她满脸红云,不禁关切的问,眼神中充满着不放心。 “呃,没……昨夜没休息好罢了,让王爷见笑了。”她尴尬笑笑,摆摆手,此刻真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作者君的声音飘现:小八啊,冷静。你怎么看到个稍微好看点的男人,就又把持不住了?你忘记自己曾经是“猫大爷”了吗?) “只有一点,本王不是很放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望见她脸色稍微缓和些了,方继续询问:“做典当一行,最讲究声誉诚信,今日一见,似乎新店生意并不景气?” 唐善雅不是不知道北安王的心思,新店开业就吃了个冷门羹,也并不是她所愿。她莞尔一笑,淡雅从容道:“生意的知名度固然重要,但诚信方为立足根本。王爷只管放心,三天后入夜再来,我定让您见识到什么叫宾客如云。现在,王爷只消领我去办一件事……” “这里?”唐善雅有些疑惑的望着身旁男子英俊的侧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北安王带她来的地方居然是青楼! 为了带她来这里,他特意只做便服打扮。一身玄衫上罩素纱连襟,苍郁如瀑的一头乌发,并无其他装饰,只佩戴了个浩然正气方巾,用以束发。看上去,与前来眠花宿柳的寻常公子哥无异。但他那如黑曜石般熠熠的深邃的眼,却怎么也掩藏不住它们日月般的光辉。 “咳……”男子皱皱眉,望了眼四周房梁上悬挂的五彩丝带,轻声咳嗽示意不满。暗想:“这里倒是比过节还热闹。” 早在宫廷中就看惯了歌舞升平的他,哪里还把市井上的莺莺燕燕放在眼里?若不是这个丫头苦苦哀求,说是坚持要找到宋之问,他堂堂王爷又怎么回来这种花街柳巷? 振了振衣衫,随眼觑见肩侧平行的玉人儿。此刻,她正睁大一双和氏璧般无暇的眸子,秋翦似水,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四围,眼中大放异彩。 这不看还好,顺由她的目光望去,北安王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犹豫着,转过他那魁梧傲然的长驱。唐善雅看了,不由噗嗤一笑。 只见,一位衣着鲜美稍上年纪的妇女摇曳着团扇走了过来,身后花团锦簇的跟了群妖冶女子。那群胭脂粉黛的艳美女子一看见北安王冷峻英挺的面庞,早按捺不住心头狂喜,都巴望着这公子哥是来寻自己的,争风吃醋的倚身相偎。 唐善雅只气定神闲的扫视了众多莺莺燕燕一圈,心想,这年长的妇人,不消说,自然就是青楼的鸨母。 果不其然,那妇人扭着水蛇似的腰肢,颤颠颠招呼道:“哎呦,公子来啦,里面有请。是想找我们哪位姑娘呀?” 说话间,她无意识的用小指甲尖去挑塞进牙缝的肉丝,露出两颗镶金的牙。她逡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 然而,偏偏这浊世的俊美公子身旁,竟然还多了位以青纱遮面、不肯示人的姑娘,不俊冷笑:“老娘只天天见有公子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可没见过姑娘来。” 鸨母话说了一半,又用挑拣货色的凌厉眼神迅速扫视在唐善雅全身。 见她身材倒也凹凸玲珑,青菜般的脸这才露出些许笑意:“瞧你这身板还像个样,只是不知这脸蛋长得如何。既然来了这里,便别想再充什么贞洁淑女了。想来我这青楼里打工的话,你现在喊我一声妈妈,今晚便给你挂牌。” 唐善雅的面容有若一块浮冰,她也愿不与这老鸨多作计较,只淡启朱唇:“小女子既不卖艺也不卖身,劳烦妈妈替我把宋之问找来。” 倒是北安王一听,皱了眉,他一把搂过善雅那蜂蝶般的细腰,冷言朝鸨母说道:“她是我新买来的小妾,今夜不过出来陪本公子乐乐,你们谁也动她不得。” 鸨母明显被被北安王冷淡似铁的语言吓了一激,这时候,一锭白花花的雪银突然摆在了她的眼前。她一把接了过去,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两位想必是宋琴师的朋友了,琴师可不是说见就能见到的,今个儿正巧了,他就在天心姑娘的屋里教她抚琴呢。” 第七十八章 租个伎女 两人相视一笑。在老鸨的延领下,一起步入一间布满香兰的居室。 与别的香阁内室不同的,这一间,出落得环境清幽。百合色的软纱帘被银钩挽起,桌布上摆放着一盆滴翠的天心海棠。幽幽的沁蓝,淡雅绝尘。就连主人所焚之香,用的也是龙涎脑作引,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才绕过绣着南山竹海的翠绿屏风,唐善雅就一眼望见,宋之问正翘着二郎腿,桌上歪七八斜的倾倒着几壶美酒。 宋之问斜着身体倚靠着香案坐下,两名打扮妖魅的女子分别坐在他的左右腿上,笑语盈盈。香案的另一侧,却是那名被唤作“天心”的女子。只见她身着白裙、头插玉簪,正低眉抚弄着瑶琴,似乎对那两个女子的举动都漠不关心。 案前半敞衣衫的男子,眯着眼兴致勃勃的听琴,已然喝得醉如烂泥。就在这当儿,膝前缠绕的两名妖魅女子酥胸贴靠着他更紧了,几乎完全就是这帮女人主动的。两个女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见时机到了,就欲解开宋之问衣前的襟口。 琴声戛然而止,天心有些迟疑,美眸里含着氤氲水汽:“这不太好吧,宋琴师可是我们的老师。这师徒有别,老师醒来会生气的……” 两位妖娆女子冷笑:“他是你的老师,可不是我们的,平日里就没少见你装正经。想他宋之问的毕生精学,都传给了你这个贱人。既然学不着艺,就将宋郎认作我们的夫君,有何不妥?” 她们望见宋之问那张有如妖魅一般祸国倾城的脸,那比女人还细腻润白的肌肤,哪里还肯放过这个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好机会。 “住手!”唐善雅的声音豁然飘出。 三名女子一齐往外望,却见不知何时走进来一男一女。(..info无弹窗广告)同为儿女身,女人再美,也自动被忽略过去。 倒是进来的健硕男子,顷刻间吸引了她们的目光。两位妓女停止了手头的动作,转而视向高大的男子,用旖旎挑逗的眼神柔柔的道:“大爷,让小妞们来伺候您吧……” “滚!”北安王再也忍不住,咆哮了一声。两名歌妓一听,被这骤然怒吼吓得直哆嗦。想不到,这健硕威武的美男子,脾气截然不同于琴师的温润儒雅,自知讨了个没趣,只得摆着丰臀下去了。 天心姑娘一袭白衣,默不作声。她只温婉的走到北安王跟前,微微颔首下拜,又笑着朝善雅点点头,便抱着琴悄然退避。 此时,房里只剩下北安王、唐善雅与宋之问三人。宋之问恍然间听不到琴瑟之声,带着怒气的摆摆手:“天心,不要停……继续……继续……” 猛然间,却被一双莹然白皙的粉拳狠狠朝胸口捶了几下,他微微张开醉眼,一张秋水般澄净的脸映入瞳孔:“你们私闯进来做什么?”他酒已清醒了大半。 “我们私闯进来?要不是我们及时过来找你,恐怕你早就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女人霸王硬上弓了!” 唐善雅愤然长叹,接着道:“善雅原本以为外界只是讹传,一直把琴师您视为谦谦君子。今日一见,你果然与外界传闻的一样风流。既然你自甘堕落,今后我也无需再在人前极力维护你形象,替你辩解!” 宋之问一听,狡黠的眸子,沉下一片暗影。他抿起薄唇沉默良久,才无谓的笑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直说吧。” “不过是想借你的女弟子天心一用。”唐善雅若无其事的扫了眼百合色的花帘,才缓缓说道。她此行来青楼的目的本是想请宋之问本人出马,在明晚店铺开张之时献曲雅奏。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只怕他狮子大开口。 眼下,她有了个更简单便捷的好主意――若能借用到天心楼传说中不骄不躁的小乐仙――天心姑娘,便能事倍功半。 北安王环顾了下四周,默许的点点头,朝善雅道:“本王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不妨一试。” 伏案的人沉沉的抬眼,苦笑:“小芽儿长本事了,这回终于把我算计在里头了。好吧,想租借我的弟子天心,我不反对。” “顺便再挑选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娇娘,得由大琴师您亲自过问。”她冲他眨巴了下眼。心知,此事交由宋之问负责准没错的,女人如花,也是这喜好舞文弄墨的宋大琴师最爱结识留意的对象了,他对女人的品位把握天生就高端。 第七十九章 肚皮猫步舞 三日后,夜晚,东市火树银花绽放。(..info无弹窗广告) 街头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不由看花了眼。只见,一束银白的火花豁然冲天,“劈啪”一声,便在天上开出了五彩绚烂的花朵。紧接着,又一排巨龙上天,金黄的龙首和龙尾在黑丝缎般神秘的天空中骤然浮现。 一会儿是只能看到龙的身体,一会儿又只能看见龙的尾部,在五彩的祥云里穿梭飞行,转瞬即化为灰白的烟雾……将地上追随的路人望得眼睛发酸。 “又有哪户大家官员要娶亲吗?”街头的百姓们议论纷纷,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这礼花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们看,这礼花是从东头的湖堤水岸蹿出来的!听说是城东王的一家铺子在做开业庆祝活动,还听说掌柜的是个貌美若仙的年轻姑娘呢!大家快跟我来!”人头攒动,不知谁高喊了句,大家纷纷跟随了那人往东头走。(..info无弹窗广告) 妙龄女子抛头露面,做店铺的掌柜,本朝闻所未闻。 待追随至水岸,除了零零散散停落着几艘楼船之外,并无半点动静。众人长叹一声,刚想指责带头叫嚣的那人,哪里还分辨得清是谁,扭头便欲讪讪的离开。 豁然间,一股水雾升华。从水荇绿藻之间,悠悠然然漂移出几艘渔船的轮廓,点点渔火映着碧绿的江水。顺着渔船的边沿,系了一圈的粉红色的河灯。渔船渐渐靠拢,最终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形成一朵花瓣的形状。 花瓣正中间的花心,正以近岸的水台作为背景,铺叠了一层艳红的地毯。一阵风吹皱了湖水,遥遥的,岸边枝头早已被这四月柔风催绿的桃红柳瓣纷纷散落,飘起一阵红雨。.info[] 红雨款款,竟有一名手执荷叶青绸布伞的白衣佳人从白茫茫的水雾中逶迤而出。伞柄旋转,一片水绿浓稠得化不开眼,又教人移不开视线…… 白色的锦罗长裙,白色的抹胸,白色的纱衣披在那接近透明的皮肤上,除了那及腰的长发,全身上下几乎都是白色的,她似乎就是一块冰,那么孤寂,又那么灵动…… 女子巧笑倩兮,优雅的凝视了眼河岸观望的人群,坐定。香云缭绕,一股清淡的龙涎脑氤氲在水汽里。她素手呈兰,轻轻抚过膝前瑶琴,妙曼的歌声响起,宛若仙子清歌。 众人正欣赏得如痴如醉,骤然间,轻柔的弦歌滑破清宵,一转为明快的节奏沙沙作响。清脆欢快的乐曲声款款,一名身穿湖蓝色异族服饰的俊美男子与身穿橙红色的霓裳凤羽的艳冶少女在河灯下翩翩起舞。 “快看呀,那起舞的美男子,不正是宋大公子么?”河堤边围观的少女望见男子迷人凤眼的瞬间,纷纷尖叫,摇动着手中绣帕。 至于岸堤的男性观众,则深深被那名橙衣少女所吸引着迷。 那是怎样的一双秋眸,枫叶般炫红,却又点燃起热情似火的颜色。她头绾巍峨玄鬓,一缕青丝妖魅的勾缠花颜。 她的真实面容被金色的纱巾遮住,只淡淡透出眉心一点朱艳的梅花妆,虽然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但正是这种朦胧美感,增添出她的神秘感。 她身披了层水晶纱,遮住那弹指可破的诱人肌肤。她的整个身体,都那样轻柔,宛如性感的鱼美人般窈窕多姿。 众人看得痴醉,不由中暴发出最热烈的掌声。 女子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嫣然一笑,那修长的玉腿从水晶纱裙中缓缓伸出,贴近了蓝衣男子的腿侧。一步一移,看上去分外勾人心魄。 蓝衣男子只轻轻搂住她的细腰,那玲珑的玉足,便踩着音乐的节拍,飞速旋转。脚踝的金色铃铛沙沙,女子绚烂的秋眸染得醉红。 那诱人傲耸的雪白胸脯,被嵌满了金珠的肚兜紧紧包裹。水蛇般的蛮腰欢快的抖动,露出了性感的肚脐。她这么一扭动,肚兜下点缀的金色鳞片和脚踝上悬挂的金色小铃铛,便也随之摇晃,发出沙沙的律动。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具有异国风情特色的艳舞,纷纷睁大了眼睛。这艳美绝尘的女子,身体柔软得出奇,雪般莹然,握之即化一般。那修长的玉腿一伸一退,在金铃下时快时乱的踩着节拍,却有条不乱。 人山人海里,却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眸,死死盯住她,握紧了拳。 “王爷……”福如海小心翼翼地呼唤了声:“若是看不惯,就叫唐姑娘停止吧。您才是这家当铺幕后真正的主人……” “不。”他冷然打断了福如海。 第八十章 瓮中捉妖 的确,他是有些莫名的气愤。.info[]特别是当他望见,这个笨女人竟然被一袭蓝衫的宋之问紧紧抱住腰肢的瞬间,差点气得冲动的跑上舞台。更令他气愤的是,台下有那么的好色之徒直勾勾的望着她的秀腿,这笨女人竟然还浑然不觉!他很想,扼住这女人的手腕,一个飞马便将她带走。 但,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最终,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 谁叫这是她苦苦折腾了三个晚上,熬夜才精心筹备出的一场视觉盛宴呢?他不忍心搅了她的局。 一舞终毕,橙衣女子弯下柔柔的身子,三千青丝落在滑腻的香肩。她吸一吸娇鼻,龙涎脑的幽香吸进肺腑,情不自禁“喵”的一声轻唤。 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垂髫明眸,手疾,迅速展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书“永安典当”四个大字。 “猫美人!猫美人!”台下一片欢呼。 趁着台下观众热闹起哄,女子欠了一欠身子,柔声道:“大家好!明日就是我永安当铺开张的大喜日子。我呢,就是这家铺子新来的女掌柜。旧店虽然易主,但名声信誉样样不输,还望各位捧场。日后家里若有什么难事,手头要临时有什么不方便,尽管来找我们永安当!” 她说着,与身旁的蓝衣男子相视而笑。 “先生,徒儿今晚表现得可好?”她粉色的唇角,骤然逸出了这句。 “为何喊我先生?我又是何时答应当你老师了?”宋之问不由觉得好笑。 “你都愿意教我跳舞了,还不是我老师啊?”女子吐吐粉舌,腻腻讨好的望着他。 看着身边明眸善睐的少女,一点樱桃小嘴,说不出的姗姗可爱,不由有些失神。这时,他唇角不由漾开浅笑,脑海油然而生出一句诗:“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女子罢! 自那以后,永安当铺名声大噪。(..info好看的小说)京城人家一传十,十传百,往来典当的客人络绎不绝。 再说芙蓉轩那头,唐宝筝得知了大姐一舞闻名的消息,心里并不十分消受。这一夜,她来到了大姨娘的正居室:“娘,女儿可听说这大姐是猫妖变的,有九条命呢!” 唐宝筝惶恐的睁着眼,一眨不眨,说话的声音打着颤儿。她刚准备再添油加醋的说点什么,赫然发现母亲的发鬓添了几根银丝,看来母亲这些日子也没少为这事烦恼。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年龄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姐姐,竟把身为长辈的母亲烦恼成这样! 大姨娘望着女儿担惊受怕的眼神,如一只惊弓之鸟,内心很不平静。 她气得几乎要发狂,屡屡让这贱人逃跑得逞,直到上次,再也信不过旁人,是派的女儿亲自动手,她竟然又奇迹般的生还。难道这贱作丫头真的是九命猫妖转世不成? 她不信。 “哦?你听谁说的?”大姨娘蹙眉,深深凹陷的眼窝底泛着锗青,毒蝎一样深邃的目光却炯炯如炬。 “紫禁城下的百姓可都传开了天呢。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奉她为猫仙大人。娘,您是不出门,不知道那市井歌谣唱的……”唐宝筝的牙咬得咯咯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出这话。 “都唱些什么?”大姨娘长吸进一口气,但这并没有化解她的愤恨。相反的,潮湿而温暖的春夜空气,就如同一股热油浇进她的心脏,五脏六腑都在急速的燃烧。 等了好一会儿,宝筝又觑了眼母亲,确认她心情稍微平缓,才幽幽的说:“市坊都在传唱,唱什么,‘猫女本有九条命,每遇灾难化吉祥。猫仙大人配安王,永葆社稷福禄昌’……哈,娘,您说好不好笑,猫妖居然也能说成是仙,真是黑白颠倒!” 一听说最近大姐和心心念念的北安王厮混在一起,她就恨不得将大姐撕裂。这个女人,高高在上,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现在就连父亲也会她迷得团团转。 羡慕爱怜的目光永远是落在大姐一人身上的,就连北安王如今也对她心动不已。她唐善雅是天生丽质,是天上的云彩,而自己呢,就是地上的一滩烂泥巴。她倒要让唐善雅看看,自己这滩烂泥巴是如何被扶上墙的! 此时的大姨娘正坐在桌前认真凝视着手里的大红猩猩如意结,身边的竹篮筐里放着针线扁锤剪刀之类。她忽而放下穗带,诡异一笑:“既然街头巷尾都在传那贱丫头是猫仙转世,可咱们偏偏要说,她唐善雅是妖精变的,我们就给她上演个翁中捉妖!” (今日加更两章,小伙伴们,待会还会再更哈!请不要走开~喜欢这本书,就收藏下子哈,木有别的要求。) 第八十一章 危机重重 接下来的几日里,大姨娘的身体状态就如山河日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整日不思茶饭,更蹊跷的是,每值半夜,她就会霍然从恶梦中惊醒,把府中上上下下都急出一身冷汗。 唐守廉见自己在外头疼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好不容易抬进府里,还没等扶了做正室,便突然病倒,也忧虑忡忡。他接连请了数名大夫来府上医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他都请到了皇宫中的老御医前来问诊,一把脉,说是邪气侵肝胆,郁结不得舒展所致。按照药方抓了几副药,姨娘的脸色仍不见好转,反而身子更加孱弱的终日缠绵病榻。 这天,唐丞相一下朝堂刚到府,就有几个婆子急匆匆的跑来报告,大姨娘的脸色极差,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看着就快要奄奄一息似的。 唐守廉一听急得额上发了一把冷汗,他朝靴都顾不上脱卸,疾步冲进内室。(..info无弹窗广告) 芙蓉轩里,大姨娘见唐守廉将自己搂在怀里,几乎是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老爷,我自从突然病倒那日以后,便每天都做同样一个恶梦,只是一直不敢告诉老爷。” 唐守廉摸见怀中人滚热的温度,豆大的汗珠滴落,低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做恶梦就该早告诉我,保不准这就是你的病根!” 大姨娘唇角勾起一缕不易觉察的笑,她见时机找准了,含泪看着老爷急得蜡黄的脸,浑浊的眼里氤氲着水汽说:“老爷……那我说出来,你可别怪我……我梦见有个法海告诉我,他就是京城里相国寺的主持,那法海大师说我房里有妖怪。他还说……” “还说什么?”唐守廉急不可耐。 “还说只有捉了那妖怪,我的病才能好。否则,三日之内,必将命丧黄泉!”大姨娘说完这话,胸中一块大石落地,她暗想:“哼,唐善雅,这次有你好受的,我定要将你赶出这丞相府!”然而,她的想法,却是唐守廉所不能知道的。 这边,唐守廉愚信了姨娘这话,果真心急火燎的替她去相国寺寻访主持。他去请方丈之前,还特意征询了老太太的意见。老太太是吃斋念佛之人,对“观音托子”、“如来报梦”这类故事,自然是深信不笃,赶紧发话,命儿子速速请来寺观法海捉妖。 这日,唐善雅刚刚放下洗漱盥皿,就听得花枝匆匆忙忙跑进了屋子:“不得了啦,不得了啦!”她慌慌张张,连桌前的圆方凳子都没注意到,险些摔了一跤,所幸有雪雁及时将她扶住。 唐善雅关切的问:“花枝,是何事,你急成这样?” 花枝还未来得及开口,雪雁就朝她递了个眼色,二人赶紧关上窗扇,花枝这才说道:“大小姐,听说大姨太从相国寺里请了个法海,已被接来了府上,嚷嚷着说是要捉妖呢!” 坐在梳妆台前的唐善雅听了,撂下手里粉灿灿的一朵簪花,暗想:“果真是我不犯人,别人也会自找上门。只不知,这大姨娘又在算计些什么。” 镜子里映入个红唇皓齿、面如傅粉的女子,鼻尖不由发出了一声冷哼,蜷曲的睫毛忽而上下翻飞道:“这府里又没有妖,可笑我大姨娘,病急乱投医。她就是请得了寺观方丈,也只不过是故弄玄虚一场。” 花枝和雪雁听小姐这样一说,这才稍稍落定心。雪雁试探着问:“大小姐,不如让奴婢们探探风去?” 唐善雅理了理碎鬓,缓缓起身,拉住了两丫鬟的手,柔声道:“反正今日当铺也无大事,我昨日已托由宋先生帮忙照料着,不妨我们就一起上芙蓉轩瞧瞧去。” “可是那被大小姐栽赃嫁祸过,说与二小姐私好的宋家大公子?”雪雁好奇的问。 花枝的脑海里立马蹦出了宋之问那放荡不羁的姿态,笑着点点头,“嗯,小姐如今可是拜了宋公子为师父,在他那里学琴呢。” 她接着又发出一阵银铃般的欢笑,又道:“这宋公子倒也才情洋溢,只可惜成天忙着饮酒问月,要不就是和青楼的花娘们厮混,也不知道能否对当铺上心?” “小丫头净会胡说!”唐善雅笑着拿起白毛羽扇便朝花枝头上轻轻拍了下:“先生岂是你们所想的那样?若不是暗地里一直有他笼络商客,我这永安当铺的生意是怎么也保不稳的。” 宋之问的为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就算他是一只闲云野鹤,也有足够的理由令自己钦佩的了。 第八十二章 邪恶法海 更妙的是,宋之问同时还弹得一手妙音,他的琴音就如同有一股魔力,能安抚自己的心灵。遗憾的是,每当望见他与北安王二人漫聊琴趣之时,自己总苦于插不上话。也正因为此,自那次歌舞表演结束后,她便苦苦求得,拜他做老师。 再者,问世人功名利禄,谁能说放就放?既然在这浊臭逼人的世间做不到明哲保身,学习古之隐者一样放浪形骸,也不失为一种大智慧。 “嘻嘻,雪雁,你听到没有,大小姐喊宋公子什么?”花枝朝雪雁扮了个鬼脸。 “先!生!”两丫鬟心有灵犀一般的道出,旋即,相视而笑。 正笑得欢,不知是谁在屋外拍打着门板,叫唤屋里的人赶紧开门。花枝顺着门缝一瞧,却被吓了一跳。原来,紧挨着门坎边缘,正候着一群的女眷,她们可谓是倾巢而动。就连不爱走路的老太太,也亲自跟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这时候,除了开门,并无其他办法。唐善雅皱皱眉,只得硬着头皮吩咐花枝开门。门外豁然敞亮的瞬间,她又调整好情绪,摆出一副笑脸相迎的样子。 伴随着纷至沓来的步履,夹杂着串铃晃动的声响,影影绰绰跨进了一群人。原本玲珑宜人的小空间,顿时显得有些狭窄拥挤。 凭直觉,就料想到这一群人的突然闯入准没好事,唐善雅只觉得心头堵得慌。她冷笑一声,脸淡然得像一块浮冰,道:“姨娘们既要来探望善雅,怎不先行通知我这头一声?”言外之意,是暗示自己并不待见这些个不速之客,给她们下逐客令。 此时,小小的闺房里里外外皆围着人,像个铁箍桶似的。这些人,分明就是要让自己难堪,唐善雅心想。她用凌厉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脸,果真,又有二妹唐宝筝的身影。(..info好看的小说) 她气得血管暴张,一股无名之火油然而生。这个二妹,正是少女窈窕之时,却学会了她母亲用心险恶的那一套。她真真切切的辨认出,正是这张天使般清纯无辜的脸,将她推倒,害她丢了一条性命,枉落阴曹地府! 这大姨娘倒是聪明得紧,成天捱在床上推脱称病,却闷声不响的弄了个和尚进门,摆明了是不想让人有消喘的机会。 “姐姐,请你莫怪姨娘们来,一切都是父亲大人的意思。”唐宝筝眨巴着眼,跑到善雅跟前拉扯着她的衣裳裙带,假惺惺道:“这可是咱们爹爹花了银子,特意请来相国寺的得道高僧,帮咱家府上看看风水。姐姐若嫌叨扰了,待法海大师相好风水,我们立刻告辞。” “想拿爹爹压我?”唐善雅对唐宝筝的这种行为嗤之一笑:“怎么的,你娘生病了,为人子女不晓得要好生服侍着你娘,倒有闲情跑姐姐这儿相风水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姐姐,你还不知道吧?我娘这病邪门得很呢,可把父亲急坏了,爹爹这次特意请了法海来看宅子,可不是怕被什么煞气挡到了!”唐宝筝伶牙俐齿的回敬,说道。 “瞧瞧妹妹这话说的,万一被哪个冤死鬼听到了,难道就不怕半夜煞气找上门吗?”唐善雅冷冷地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锋芒,她皓白的贝齿轻轻拧开,却逸出了一丝变味的声调。 把唐宝筝听得猛然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每一寸毛孔都竖得发汗。难道大姐发现那日推她坠桥的凶手是自己了? 不,这不可能。 她咬咬牙,重新又恢复了镇定,高傲的一摆手,望了眼大姐:“所有姐妹屋子都是要查的,也不独你一人。” “刚刚只不过是用了个激将法,没想到这庶妹这么快就中招了,到底比她母亲还年轻好应付些。”唐善雅暗想。她青白分明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却不小心的落在一旁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身上。顿时心头一紧,眼神黯了黯。 她深知,老太太对她这个嫡亲的孙女可谓是疼爱有加。但,若被有心人利用了她愚信佛的弱点,便可能对己方造成不利的麻烦。失去个有力的靠背且不说,单单凭有一条――老人家年事已高,若和老太太硬掰硬碰,纵使赢了,也怕伤惹到老人的身子。这样一来二去的想,心底下委实烦恼。 再看那法海主持,却是个约莫花甲的老头。他手举高高的禅杖,禅杖之上悬挂着无数金灿灿的串铃,夺人心魄。 一袭绣着方格的朱雀红袈裟,金线暗描,摇曳的赤色袈裟随气息缓缓起伏,斜跨在肩头,系成个大大的结。他看上去倒挺慈眉善目,白花花的胡须掩盖住了暗得发紫的唇角。 第八十三章 真是猫妖? “好个虚伪的和尚!”唐善雅白了眼他手拄的金色禅杖,不由得想:“这个老和尚,据说整天忙着给达官显贵看风水,也没见他在寺庙里安心抄经诵文,又不知他到底收了多少善男信女的香火钱……” 还没想到该如何应对这麻烦的老和尚,就见他和颜悦色的面容,竟露出不怀好意的一笑。他走到哪里,那通体金光闪耀的禅杖便要跟到哪处。最终,在唐善雅的跟前停住。 还没容善雅开口,就见这法海和尚白色的须髯飘动,他禅杖上镶嵌的那一顶耀红的琉璃八爪夺龙宝珠如获得了感应一般,隐隐发出数道红光。那宝珠发光的同时,杖身之下的数串金铃也随之剧烈震颤。 众人起初对这相国寺的法海还带着似信非信的眼光,认为民间传闻的法海捉妖也,也只不过徒有其名。经他这么一摆弄,早吓得望而却步,纷纷屏住呼吸,退让出去。 “莫非大小姐房里真的有妖怪?”下人们最先传出小声的议论。随后,就连各房的姨娘和小姐们,内心也有些感到紧张惶恐。 宝璇年纪最小,哪里看得惯这等场面。上次大姐坠桥,早就把她吓得半死。和宝筝、宝珠归府的路上便一直都在哭泣,回去以后,更是躲在闺房中不愿出门。她直到听说大姐平安归还,小小的一颗心,这才稍微落定。 然而,她未曾想到,大姐刚回来不久,又是一番折腾。她怯怯地望着大姐,弯弯的眉不由蹙起。唐善雅见了,嘴角给了她一个清冽如泉的笑。 “你们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送小姐们回去!”老太太命令门外一群正窃窃私语的婆子们道。 正搀扶着老太太走路的二姨娘一听,目光温柔地朝身后人望去,道:“婆婆大人,姑娘们从此若能像您那样的虔诚礼佛,也是好事。我看,不如就让她们再呆会吧。” 宝筝没料到这时候帮忙的会是二姨娘。她不由的回眸,向这位二姨娘友好的点一点头,表示感激,又心怀愤懑地遥望了眼站在角落空子处一言不发的三姨娘。 二姨娘可并不傻,虽说并不是存心要为难唐善雅这孩子,甚至可以说,她是唐善雅目前唯一还可以信赖的一位姨娘。但若能借此迎合下老太太和其他众女眷的心意,这笔账,还是划算的。 然而,她更好奇的,还是唐善雅的真实身份。她总觉得这孩子母亲去世以后,性格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若她真是什么九命猫妖变的,她是断断不愿再帮助她的。 此时,老太太对这位相国寺请来的主持之法力,已然深信不疑。她兀自踱到了法海身后,面容严肃的手握佛珠,紧闭双目,嘴中还不住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仿佛,降妖除魔的重任一下子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正搀扶着老太太走路的二姨娘一听,目光温柔地朝身后人望去,道:”婆婆大人,姑娘们从此若能像您那样的虔诚礼佛,也是好事。我看,不如就让她们再呆会吧。” 宝筝没料到这时候帮忙的会是二姨娘。她不由的回眸,向这位二姨娘友好的点一点头,表示感激,又心怀愤懑地遥望了眼站在角落空子处一言不发的三姨娘。 三姨娘几次冒着危险跟大姨娘这头合作,却没有捞到半点好处。相反的,老爷依旧是日日夜夜要去那遍身罗绮的女人住所过夜,何曾把她的訾洲苑摆放过眼里? 那大房的女人曾满怀妯娌情深的向自己许诺,等收拾了唐善雅和那二房的女人,日后便与自己平起平坐,可结果呢?名利双收的好事尽让那姓苏的女人做了,想坏事都让自己揽下么?她可没那么傻! 至于这二姨娘为何此时出面帮助唐宝筝,却又另有一番心思。她虽说已然收下唐善雅之前送的帕子,出发点并不是为了为难善雅这孩子,甚至可以说,她是唐善雅目前唯一还可以信赖的姨娘。 但若能借此迎合下老太太和其他众女眷的心意,这笔账,还是划算的。 然而,更使她好奇的,还是唐善雅的真实身份。她总觉得这孩子母亲去世以后,性格变得和从前大不一样,若她真是什么九命猫妖变的,她是断断不愿再帮助她的。 第八十四章 虚惊一场 此时,老太太对这位相国寺请来的主持之法力,已然深信不疑。 她兀自踱到了法海身后,面容严肃的手握佛珠,紧闭双目,嘴中还不住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仿佛,降妖除魔的重任一下子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法海的双目豁然变得通明,他提起禅杖,朝唐善雅头上就是一打。唐善雅被这猝不及防的当头一击,打得火冒金花,她气得几乎要发狂。这时,禅杖顶端火红珠子就如一条赤练的火蛇蹿出,直蹿入她的心窝。老和尚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颤抖着花白的长须,紧锁眉头,开始念动一段深奥难懂的佛咒文字: “传我金蝉,**常转。大俱现象,诸善降伏!” 众人惊骇,都睁大了眼,等看妖魔现形。 空气中不由传出女子的冷笑,宝筝望见,这笑声却是从她大姐的口中发出。 那深如暗涧的幽冷眸子,霎时间冒出宝蓝色的清光,仿佛能把灵魂看穿一般。(..info)唐宝筝不由害怕的低下头,却是握紧了身旁宝珠的裙带,眼神像做贼心虚的流鼠般四处逃窜。 “三妹,你看大姐的眼珠子颜色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她小心翼翼地提醒身旁人儿的关注。 衣带似被人紧紧攥住。宝珠素来胆大,她感受到了二姐的紧张害怕,充满好奇的朝大姐脸部望去:那一汪澄澈乌黑的秋瞳正巧也望着自己,和往常一样的水秀宁静。 “额,并没有什么异常呀……”她好笑地转脸去看侧旁的唐宝筝,发现她脸色纸片般惨白,额头上沁出了豆粒大小的汗珠。 宝筝的忧惧不是毫无缘由的。她原本去相国寺请来法海,是想让这大师随意施点小法术,便佯称大姐是九命猫妖转世,好趁机将她撵出府邸。 万万没想到的是,如今大师的表情、禅杖的现光,都说明事态演变得越来越蹊跷复杂,已超越了原本计划的控制范围。 “便是猫妖又奈我何?法海还不照样把你收了?”她壮了壮胆,红芍般多情醉人的唇畔一勾,又恢复了不少自信。 就在众女眷浮想联翩之际,却见法海收了禅杖,长吁一口气。他用平和的目光凝视着唐善雅,法杖的艳丽光彩渐渐消没。 再回视查看禅杖上的丹霞色宝珠,静静的凝结在法杖上,如蟠龙的醉眼半睁,与寻常镶嵌的玉石并无二异。前一秒种还猛烈摇晃的串铃,也服服帖帖的垂落,一切重归风平浪静。 “奇怪、奇怪……”老法海一摸白须,若有所思。 “大师,府上有什么妖怪,你尽管捉拿便是!”老太太金口律动,她爬满皱纹的脸此刻充满着正气浩然。 老和尚双手合十,放于胸前,朝老太太施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老衲平生也从未见过此等奇异之事,想不到我佛门千年传承的禅杖今日竟然苏醒,惊扰了各位施主实在抱歉。眼前这位女施主阴气虽盛,体内却另有一股纯阳之气将其按遏,绝非妖魔造化可及。” “这不可能!”宝筝无法控制的大叫,她刚才内心的得意,全被瓦解。 “依老衲所见,这丞相府中并无妖魔作祟,大夫人的病,还是及早请个良医治好。告辞告辞!”他撂下这话,便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顿时,众人如同松了一口气,安慰了善雅几句,便纷纷离去。 这边,二姨娘见众人差不多都散开了,偷偷靠近善雅,又轻轻拉住她的手,道:“雅儿,二姨还是不能保护你,害你担惊受怕了,你莫怪二姨我刚才狠心……” 唐善雅听了,眨巴着星星般的眼:“善雅要多谢姨娘才是。要不是您在老太太跟前请命,让家眷们都留步我这儿,雅儿今日纵使身安无事,只怕是扬汤止沸,谣言却不能因此而止。” “果真是个冰雪聪颖的姑娘,能懂姨娘心思。”二姨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出门告辞。 “大小姐……”花枝和雪雁手牵着手,眼神里积满焦虑。 唐善雅看了眼两个丫鬟,忽然开口:“若我真的是妖怪,或者说是什么动物变的,你们还愿意与我亲近吗?” “依我看,那二小姐才像是个妖怪呢!”花枝愤愤不平地道:“大小姐前日子才被她害的险些失足,她这么快就又要找麻烦!”雪雁听了,也很是气恼。若不是有老太太在场,她们早就想和那法海大吵大闹一通了。所幸,小姐平安无事。 “我虽并不是猫妖,但确实是猫身转世,那法海好像能观察出什么,他又走得那样仓促,其中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择日再去相国寺会会他。”唐善雅默默地想。 第八十五章 怒火烧心 “大小姐……”花枝和雪雁手牵着手,眼神里积满焦虑。 唐善雅看了眼两个丫鬟,忽然开口:“若我真的是妖怪,或者说是什么动物变的,你们还愿意与我亲近吗?” “依我看,那二小姐才像是个妖怪呢!”花枝愤愤不平地道:“大小姐前日子才被她害的险些失足,她这么快就又要找麻烦!”雪雁听了,也很是气恼。若不是有老太太在场,她们早就想和那法海大吵大闹一通了。所幸,小姐平安无事。 “我虽并不是猫妖,但确实是猫身转世,那法海好像能观察出什么,他又走得那样仓促,其中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择日再去相国寺会会他。”唐善雅默默地想。 就在她思索之际,遥遥的,忽然望见院子门口,有一老妪正迎面慌慌张张走来。她定睛一看,来者是宁芳姑姑。 宁芳姑姑二话不说,激动得一把搂住唐善雅在怀里,哽咽道:“大姑娘……那帮居心叵测的恶姨娘,没拿你怎么样吧?真把老奴给吓坏了……”她说着说着,眼圈湿热得一阵发红。(..info无弹窗广告) “嘻,姑姑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唐善雅唇角逸出嫣然一笑,转了个圈。她那层层繁复的绿纱裙摆,宛若凌波水仙般绽开。 宁芳姑姑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平安最好,平安最好……只是,我们万万不能再坐以待毙!” 夫人生前对她有如姐妹一样的恩情,她难以没齿。保护好夫人,乃是她陪嫁以来的心头夙愿。无奈时不济人,身体孱弱的夫人一命呜呼。而她仅留下的一双儿女也成为自己的心头肉。 宁芳无时无刻不在牵念着远在烽火戍边的唐家大公子的安危,所幸大公子打小便武艺超群,壮志凌云。再想想大小姐呢,是女儿之身,将来难免要嫁人。所以,她宁芳只一心维护小姐清誉,盼小姐日后生活能够苦尽甘来,寻得一个好的归宿。 唐善雅转过身子,宁芳姑姑泫然欲泣的样子揪起她一阵心痛。她张张口,很想告诉宁芳,母亲在黄泉生活得很顺心,切莫因为伤悼而害了身体。薄如蝉翼般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半响,握过宁芳僵硬而粗糙的手紧了紧:“这嚣张气焰是该压一压了,否则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不知姑姑可想到什么好办法?” “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怕要小姐亲自动手。芙蓉轩那头既然敢喊鬼,我们不妨就扮一个鬼给她们瞧瞧?”宁芳姑姑斜剽了眼周围,望见四处无人,这才压低了嗓子说。 “扮鬼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唐善雅若有所思。 花枝和雪雁二丫鬟听了,嘴角露出坏坏一笑,盈盈低语问:“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大小姐就今夜行动?” “很好,大姨娘和二妹不是很爱看戏么?我们就给她们演一出‘怨女还魂’。”她清冷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一字一句,她都说得十分用心。 冰冷的夜,新月弯起了冷冷的银钩,天上的云河花白,像一团雪。 芙蓉轩的院落,格外冷清。黑色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流霜栖瓦,时而嘶哑着嗓子哀歌。 长庭外,后山凉亭之上,一阵香雾缭绕。一名长相清纯的少女正低首抚琴,她蜡黄的脸却紧紧崩住。 天籁之声缓缓流淌于指尖,少女发髻柔软的青丝,低垂在香肩。她心不在焉的信手弹着,到最后,越弹越乱,桐木的古琴竟发出狂乱嘈杂的噪音。 女子弹得怒火烧心,一按琴弦,白皙的柔荑重重的拍打在琴面,琴声戛然而止。 “二小姐,夜色已凉,该回去了……”一旁的几名丫鬟忍不住提醒。 “啪”的一记清亮耳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婢女的脸上,打得她找不着北。女子目如蛇蝎,尖锐的咆哮声如雨点打落:“我有说要回去吗?你们这些贱蹄子!给我跪下!” 那婢女被打得双颊通红,捂住了嘴巴,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她的嘴角隐隐溢出血丝。她从来没有见识过,二小姐天使般清纯无暇的脸孔,此刻却扭曲得那样厉害! “啪啪啪”沉闷的扇耳光之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打破清宵的一枕寂寥。 唐宝筝直到打得手背发软,方才歇下来喘气。她原本就心浮气躁,正不知该如何向母亲汇报今天的失利,不想,这几个小丫鬟在面前碍手碍眼,活活像一群蚊子似的讨厌。 她抬起手掌,正打算继续甩袖去责打这群不听话的死丫头,蓦然,假山后的一抹雪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第八十六章 吓死你丫 “刚才那人的身影,似乎是大姐……”她赶紧将手缩回了衣袖,心想:“本来就是多事之秋,若让这成天将贤淑礼仪挂在嘴边的女人看了去,还不要跑到父亲那儿大做文章?”嘴上却还忍不住要朝丫鬟们冷笑:“算你们走运!” 正思忖着,那雪白的身影已然朝自己逼近。 长裙飘荡,雪白的玉足,正一步一步,滑过清凉的台阶。那解下的乌黑秀发,披散得刚好及至脚踝,遮掩住了半边的脸。一滴一滴,似乎有什么声音滴在了青花石板上。 一阵冷风吹落,惊起树枝上栖息的鸦雀,跪地的婢女们吓得打了个寒颤。 “不过是一群乌鸦飞过,瞧瞧你们一个个……”唐宝筝不禁有些来气。她只笑到一半,就感觉后脊柱一阵发凉,笑容僵凝在了脸上。 她吃惊的一回首,刚巧一张披头散发的脸摆在眼前,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气息,正吹拂着她的玉面。唐善雅痛苦的睁大了眸子,在女子的逼近下,她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此刻,她终于迎着发白的月光,看清楚女子的脸。 惨白的面容,幽蓝眸子正发出有如鬼火一般的光,哪里还有半点人气! 那长发的女子,兀自诡异的笑着,伸出舌头,妖娆湿滑的红舌在鲜红欲滴的两瓣朱唇,绕了个圈。 “还我命来!”幽魅一般的身影发出咒怨般的声音。 “喵――”撕心裂肺的惨叫,划破长空。 唐宝筝分明看见,就在那幽灵发出猫妖般怪异叫声的同时,那近似于透明的十指竟伸出尖锐的爪子。 唐宝筝的心陡然间跳快了一拍,但还是努力迫使自己镇定:“如此美的月色,大姐何必出来装神弄鬼!”她的一声猛喝,却并没有吓住“女鬼”的脚步。 一时间,竟然从身体后方又闪现出两道哀白的身影。 青黛的眼睑,惨白的脸,皆是一样装束。 一滴,两滴,三滴……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顺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望去,唐宝筝竟发现,地上沾满了斑驳血迹。 “啊!”她和婢女们吓得大声惨叫,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芙蓉轩内,大姨娘坐在床板,一言不发。她记得最初生病之时,唐守廉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日早早下朝堂,必要嘘寒问暖。接连数天的装病下来,别说是府里的妯娌,就连老爷,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呵,她倒真个儿姐妹情深……”床头蓬头垢面的妇人不由发出一声冷笑。她身旁,陪伴着女儿唐宝筝。宝筝听了也忍不住要出唇反讥一通,好替母亲打抱不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三姨娘趁母亲您生病,竟反踹了我们一脚,我今天看见她那蹬鼻子上眼的样儿,心里就憋屈!” 她说着,一翻眼睛,脸色涨得发紫。 “哦?那相国寺请来的法海大师,今日捉妖可还顺利?”大姨娘再次拨了拨燃烧得通红的灯芯,火苗却因为刚才已经燃烧得旺烈至极,反过来渐渐衰颓了下去。 她不禁皱眉,想从女儿身上得到最后一丝希望的慰藉。 可惜,女儿的回答换来的,终不过是更大的失望:“娘,您别再喊什么大师了!那老不死的和尚,简直就是个无赖!收了咱们那么多银子不说,居然反过来义正严辞的声称,大姐不是妖怪。女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又不好找他问个明白,竟被他骗了钱去,临阵脱逃!” 唐宝筝在说这话的时候,气得咬牙切齿。 大姨娘听了,气得火冒三丈。她怔怔地望着床头黑黢黢的布帘,空洞的眼窝在慢慢凹陷,像一条快要枯死的鱼。不久,死鱼般无神的眼底蓦然滑过一丝精光。 “这践祚丫头的两条腿,跑得实在太勤!”妇人咒怨的厉声,响彻在空荡的闺室。 “娘,可不是嘛!大姐简直是妖星降世、瘟神不倒……太可怕了……”宝筝添油加醋地说。 “哪里是什么妖星降世,尽是些爱耍聪明的小把戏。”大姨娘面色一变,发出一声冷哼。 唐宝筝犹然沉浸在刚刚的惊恐中,她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娘,大姐的冤魂来找我了!”她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抓紧了大姨娘的胳膊,不住颤抖着身体。 “你看看你,怎么不长点记性!她哪里是死了,分明还在我唐家活得好好的!一个黄毛丫头半夜扮成鬼吓唬你,你居然也能被吓成这样?”妇人不屑地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第八十七章 结缘参拜 不得不承认,唐善雅这贱女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一把掐住女儿的人中,迫使她涣散的眼神视向自己眼:“为娘问你,你可看清楚了你所谓的‘女鬼’,她们到底有没有影子?” “影子?”唐宝筝被这么一提醒,狂跳不止的心脏突然落地。眼珠儿一转,泪水涟涟的双眸挤出一丝灿烂的笑:“对,影子!大姐是有影子存在的!也就是说,她还没死?” 在宝筝将要说出“死”这个字眼的时候,妇人一把捂住了女儿的口,示意她不要作声。 “娘,这个大姐实在太可恶了!她居然扮成女鬼吓我!”唐宝筝撒娇般地嘟起粉嫩的唇,眼里又啪嗒啪嗒滴下一串串清泪。哭到伤心处,最后变成了呜咽。 大姨娘怜惜的望着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女儿,厉声告诫:“筝儿,临危不乱,方是制敌长策,知道吗?她不是喜欢上街吗?老娘就派人打算她的狗腿!看她还怎么回来!” 她忽而仰头大笑,一直笑到皮肉发痒。此刻,她那暧昧不明的面色,正布满恐怖的疑云。 再说唐善雅这边,夜深人静,带着花枝和雪雁幸灾乐祸的回院。 她先卸下了夸张阴森的鬼面妆,又脱去素面纳底的屐履仔细收好,这才掀起软香的红被,一个翻身,钻进被窝。许是因为好久都没做小坏事,她那两腮羞得通红,心如同拨浪鼓一样摇着。 几经辗转反侧,了无睡意。她掀开被子,不由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小八,你是怎么啦?当了人类,怎么连做坏事也变得这么害羞!” 脑海里不由回想起在仙界偷食桂花的往事,粉粉的香腮,终于露出两道清浅的梨涡:“嘻,今晚就算是给二妹的小惩大诫。对了,也不知宋先生哪头怎样,明日得去当铺里瞧瞧,另外还有些账面上的事情要请教王爷呢……” 迷迷糊糊地想着,沉沉进入了睡梦…… 翌日,唐善雅大清早便睡醒,她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去关心她的店铺。(..info好看的小说)等不及吩咐花枝赶早的寻轿夫备轿子,只随便写了张留言的字条,便独自一人离府。 为了白天的出门方便,她特意又从衣橱中挑出那件上次出门时用过的男装。她身穿白龙纹绛绡滚边的宽阔衣袍,在古香古色的穿衣镜前转悠了一圈,扮成个蹁跹美少年的模样。为不惹人注目,她选择从侧门出去。 然而,唐善雅却忽略了一件事。丞相府的宅门东西两贯,若从偏门走,则需要绕过居于皇城正中轴心的相国寺,才能抵达东市的当铺。 “不如先去相国寺会拜会拜那降妖除魔的老法海,也费不了许久时辰。”她在心中码定主意,便朝相国寺的方向缓移兰步。 水北为阴,山南则为阳。历朝历代的寺庙大多数依山而建,相国寺也毫不例外的恪守这条传统风水建筑学规律。 “不愧是皇城脚下最大的寺庙。”望着气势恢宏的金黄色琉璃瓦庙宇,唐善雅心想。 穿着大哥的这一套男子装束,她还有些不太能习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迈上相国寺庄严而肃穆的台阶。 随意那么一抬眼,便能望见翠屏环绕下的香烟缭绕。人山人海,好不热闹。唐善雅并不信佛,但掐指一算历法,今日碰巧遇上观音生日。香客们赶了趟早,只等天色破晓,便前来寺庙祈福祷告。 将将登上一层的云梯,后面还有两重路要走。已然见到,一鼎青铜色的大福香炉里香云缭绕,映衬着天边蔚然的粉色霞光。 瞥眼而视,自己已被包揽进这人山人海。她不由停下脚步,细细观察。 但见周围的善男信女们,纷纷举香高过头顶,又齐齐的俯身,朝东、南、西、北四方弯腰,各作一拜。 她接过身罩青衫长褂的僧侣手中香柱,也学着周围人的模样,阖上眼,举起三柱香,心怀虔诚的许愿: 第一愿,毫不犹豫。她要祝在地府生活的那对唐氏母女,幸福团圆。 第二愿,略迟疑的歪头想了想,最终,还是要祝师父和碧瑶仙子新婚快乐,白首到老。有时候,祝福并不代表真的就能放手,不会想你也并不代表不在乎。 缘分就如一盘指尖的散沙,抓不住也聚不拢。或许时间,对自己而言,就是最好的疗伤解药…… 第三愿,她要祝自己…… 刚欲俯身低首作拜,却听得身边刺耳的嘲笑传来:“看呐,那书呆子竟然一个人来拜四方,真是笑死人了!” 第八十八章 怦然心动 “看他相貌还可以,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所以连个爱慕的姑娘也没有啊……” “哈哈哈哈……” 嘈杂的口哨声夹杂着冰冷不屑的眼神,雨点般砸在她瘦削的背脊,人群顷刻间沸腾得像炸开了锅。 她从未受到过如此羞辱,惶恐地抬首,忽然发现周围堵满了红红绿绿牵手的男女。 “呵呵,傻姑娘,拜四方要和心爱的男子一同牵手祝拜,才可以。”蓦地,一道男声响起。 “哦……”她淡然作答,伴随着心潮的起伏,眼底忽而闪过一丝不平静:“不对,这人怎么叫我姑娘,我现在的装束应该是……”唐善雅猛然吸气一抬首,不知何时,身边竟多添了个神秘身影,龙涎脑的清香沁入心脾。 心,怦然而动。 她不由转眼去望刚刚说话的那道身影,映出眸里的,是北安王静穆英俊的脸。 “王爷……”她微微嗫嚅,为自己的唐突表现而有些尴尬。豁然发现,北安王身边还有一位老者,正是太监福如海。 北安王身着紫蟒朝服,点了点头。 “本王今日也是一人,即兴来到这里,想在这四四方方的宝殿前替家母许愿,不知唐姑娘是否愿意帮个忙?” “额……”唐善雅还在踟蹰之际,却被北安王不由分说的牵住了手,粗糙的手掌,大大的力量,紧紧捏得她手腕不能动弹,惹她不由轻逸出声。忽然间,娇小的身躯轻轻一带,揽入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 他携了她的柔荑,替她整理好散碎的鬓发。此时,老太监福如海已经重新寻了六根香,颤巍巍的走来。只见北安王侧身靠近铜炉,移过香柱,借炉子中旺盛的高烛,悠悠地点燃六根香。 “这三柱香给你。”北安王的嘴角弯起一个绝美的弧度,温柔凝视着她。 福如海苍老的面庞展现一缕笑容,他十分自觉的回头,走到一旁歇息。北安王常年带兵打仗,脸上鲜有笑容。有的话,也是为百姓而忧,为百姓而乐。见到主子居然露出难得的微笑,他甚感欣喜。 她毕恭毕敬的接过香,微笑着俯身。 就在所有礼仪全部完成的时刻,唐善雅一抬眼,发现那名发放香烛的僧侣正朝自己微微一笑。 僧侣豁然摇起了手中的金铃,顿时脆响高鸣。与此同时的,另一名僧人手捧经书,口中念念有词:“东南西北,四方拜定,观音结缘……” 她精致的鹅蛋脸倏然一阵烧热,紧张得竟不知所措。 “快看,那不是北安王吗?他怎么与一个书生在一起拜四方……” 年轻姑娘们用嫉妒的眼光,从唐善雅身上扫视而过。 “听说北安王与宋家公子年幼便交好,难道传说中北安王有龙阳之癖是真的?” 人群窃窃私语的议论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测着“书生”的身份。 唐善雅听了,忍不俊握嘴偷笑,斜睨向北安王棱角分明的侧脸,道:“王爷,您和善雅拜了四方,这断袖之名怕是要京城里传遍。万一纳不进王妃,可不把太后娘娘急坏?” “难道本王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你认为本王还想纳其他女人做妃?”他清朗的声音豁然响起,语气中透露出毋容置疑的坚定。 唐善雅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男子已然松开了握紧的手。 “唐姑娘,稍等……”北安王撂下这句话,便大步流星的走开,徒留唐善雅一人呆呆伫立在原地。 前一秒还被人紧紧攥着,豁然就这么又被松开,她忽然产生种不习惯的感觉。 等了良久,也不见他回来,唐善雅不由长叹了一口气,带着几许怅然若失的心情,将三根香柱插放进偌大的铜炉,独自一人走进大雄宝殿。 “还是先找法海要紧。”她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件正事没办。 跨进殿门,一片念诵经文的嗡嗡人声环绕在耳畔。只随意转了几圈,便被一名年轻的和尚拦住。那和尚双手合十,施礼问道:“请问施主有何要事?” 唐善雅粉唇漾起浅笑,依照恭敬地还礼,说:“唐丞相家长女还有桩不明之事,恳请贵寺的主持接见。” 年轻小僧弄清来者意图后,转身回大殿侧室的一间禅房禀报。不久,她就被僧人带入到大殿后的禅室。 只见,一名年迈的佛陀老者身着黄裳,正坐在蒲团之上打坐,轻叩木鱼。 他身披描金线方格的朱红袈裟,微微睁目瞅见了来人,启齿询问:“阿弥陀佛,今日女施主特意前往敝寺找老衲,是想问姻缘还是家事?”他笑而不语,转身命弟子端来香案前的一方签筒。 第八十九章 九九桃花劫 唐善雅认得出这张面孔,正是那日被请去府上捉妖的老法海。[..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推手辞了弟子好意,朝盘起而坐的法海倾身行礼。礼毕,她方才幽幽地道:“大师记性不错。我不问姻缘,不问家事,就想问问自己的身世。” 棒槌与木鱼碰撞所发出的敲击声渐渐小了下去,法海缓缓放下棒槌,眯起爬满皱痕的双眼,一脸慈祥地望向明眸皓齿的女子:“阿弥陀佛,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女施主并非人类女子,之前如有唐突女施主的地方,还望见恕。但……” 他停顿了半刻,还是继续往下说,道:“女施主命格奇特,本该位列西方无**仙班,但命中注定,又须承受九九桃花劫难。” “大师言重了。”唐善雅的眼里溢出一丝笑意,她果真没看错人,这老法海确实有点神通。她记起,师父也曾说过,她尚有未尽的命数,因而才把她送往凡间转世历劫。但这“九九桃花劫”究竟是指什么?她还是头一回听到如此新奇的说法,感觉匪夷所思。 于是,她忍不住又接着问:“请教大师,我该如何渡历此劫?”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既然你再次来到这大千世界,也是命里该合的因缘。该如何才算度化,要看女施主这一世的造化。” 法海合掌,拨了拨手头的佛珠:“请恕贫僧功德微薄,不能帮助女施主化解此劫。只愿女施主能听老衲一言,真亦假来假亦真,世事变幻幻如如。” 真亦假来假亦真,世事变幻幻如如……她一路上都在反复咀嚼着这话的含义,却仍然只是一知半解。.info[]正凝心冥思,一不留神,猛然跌入一个宽深似海的怀抱。她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娇鼻,捂脸抬起脚尖,望见一张英肃的脸,心头一暖。 “北安王。”她弯弯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两下,愣在原地。 “王爷……你怎么……还没走?”她不敢相信的抬首,眼中隐隐流动着星光。 “嗯?难道你就这么希望本王撇下你不管吗?”他幽幽地问,那深邃的眼眸,如经过一场狂风大雨洗练后的黑曜石那般闪耀。 “呀?当然不是……”她豁然睁大水灵的仙眸,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北安王不知从何处摘来朵花,朝她拈花示笑。只见,他的拇指和食指间,拈了朵紫色的藤花,说道:“这藤花何等美丽!如此洁净无暇的丽色是如何染就的呢?更令本王想要珍于掌心,加倍珍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的解下她的束发带。顷刻间,三千繁华青丝遮掩住了她白皙的脸。 “嚯,看呐!北安王身边的那个白衣男子并不是宋家公子,居然是个比天仙还漂亮的美人!”路人不由驻足惊叹,谣言不攻自破。 刚刚怀疑北安王有断袖之癖的那群人,所有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是的,红花配绿叶。也只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才配得上他们的北安王! 唐善雅忽然被挑破庐山真面目,露出女儿的模样,不由羞红了脸。她万万没有想到,素来性格内敛深沉的北安王,这次竟然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 湿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弄得她耳垂痒痒的:“这下,还有谁会说,本王娶不了王妃呢?”北安王得意的望着她的眼。他替她缠了个简单的螺髻,又将花朵插上她远山含黛的鬓发间。 此刻的天幕微微泛白,拂晓的天色异常美丽,百鸟争鸣,清脆婉转。树上的桃花快要凋谢,枝梢朦胧着若有似无的淡绿。唐善雅的华柔的青丝侧畔,忽然平添出这一朵天然香色,更将她的黛颜衬托得精美无双。 他神情优雅的倚靠在高栏杆前,望着娴静优雅的她。 “唐姑娘,今日可否陪伴本王一天?”北安王突然开口。 唐善雅一脸茫然地望着眼前英俊的男子,却听他笑了笑:“你放心,本王并无其他意图,也不急着这么快打你主意。” “呵呵,好冷的幽默方式。”她心想着,却还是不由的嘴角儿弯弯上翘,明眸善睐地望着他,莞尔道:“王爷说笑了。” 第九十章 同台对戏 北安王复杂的眼神望了眼天色,继续解释道:“皇上已经接连好几天沒有早朝,满朝文武都不免替皇上担心。.info[]” “哦?那皇上呢?”她有些惊愕地张大嘴。 北安王迅速瞥了眼四周,厚重的手掌捂住她的娇艳的唇瓣,朝她使了个眼色:“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來。” 他霸道的牵了她,便带她往街市走,丝毫不在意路上行人看他们时的眼色。一路上,都未曾说一句话。她脸蛋染起红晕,白皙的小手如同游鱼一样不安稳,她轻轻的,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粗粝硕大的大掌紧紧包住,攥得更紧。 只好咬了咬唇瓣,紧跟其后。她凭直觉,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若真弄丢了皇帝,可是会激起天下的动荡! 不远处,东方渐明,浮现大块的鱼肚白,小贩们也沿着街周边的集市摆摊。吆喝声恰似雨后蛙鸣,此起彼伏。 新鲜的萝卜白菜草已被一字形排列得整整齐齐,菜叶上晨曦未干的露珠水灵灵的滚动,就连树叶上不小心沾惹的小青虫也贪婪吮吸着嫩绿的浆液,一只只肥大鼓圆。 最晃人眼球的,还并不是萝卜白菜,而是蔬菜摊边的一家小茶馆。 豁然间,北安王停止了大刀阔斧的前进。唐善雅一个踉跄,险些又吃了跟头,却被一双宽阔温暖的大掌,稳稳地扶住。她吸了吸娇鼻,抬头仰望,突然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这间茶馆。 这间小茶馆虽小,却五脏六腑一应俱全。招牌上各设的茶点,这里应有尽有;花旦小生的轻轻吟唱,缠绵悱恻;跑腿的茶壶儿一手搭着雪白的毛巾,忙得不亦乐乎……若再稍微留点神,就能发现,茶馆的门口搭起个豆棚瓜架,这便是这家茶馆最大的亮点。 有一名斑白老者,天青色对褂长衫,矗然而立。他半眯浊眼,站立在一张古香古色的长桌前,长吸一口气。豁然间,双目大睁,桌上花梨惊堂木一拍。但见这人昂首仰面,声如幽远的历史洪钟响起: 再说那兰陵王高长恭天生有以一敌万之勇猛,天生乃带兵打仗之良将。可惜他高长恭功高盖主,招惹致当时太子的嫉妒。你道这太子又是何人?原來他名曰高纬,与高长恭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一日,高纬从身旁奸臣那里,得知了兰陵王重伤,大喜过望。他一早便领兵拔旗,來到兰陵王的营寨…… 此时,可不单是唐善雅被老者的故事所深深吸引。回顾四面,满座的宾客皆挺起后背,神情庄严地听。老人说到高潮迭起处,连气都不喘,劈劈啪啪便往下讲,一气呵成,博得宾客连连喝彩。 北安王一言不发,沉默在观望的人群。他猛然牵过唐善雅的手,带她朝一名年纪约莫十來岁的少年观众走去。他牵得那样用力,宛如苍鹰般的遒劲有力,将她玉藕一样的皓腕,握得生疼。 突如其來的不适感令她本能的想要挣脱,她不满地侧过脸,目光却倏然定格在前排少年的后脑勺。少年似乎发现到身后有人在盯着他看,用贪恋的目光望了眼台上说书的老人,这才缓缓的扭过头。 这一扭头不要紧,把唐善雅吃了一惊。 “是皇上!”她猛的一激灵,窃想:“原來王爷此番带我來茶馆,不为听说书,而是专程奔了找皇帝而來。”她偏头看向肩侧威武高壮的男子,仿佛心有灵犀,他幽幽地朝她笑了笑,算是给她赔礼道歉。 于是,她又转眼再次看向前面的少年,这便是云曜国最年轻的一代帝王。他头挽跟乌木簪,稚嫩的脸蛋,漆黑的眼窝深不见底。眼前的皇上,还只不过是个蹁跹小少爷的模样,稚嫩的外表下,却掩藏有几分不合年龄的老成。 少年在发现身后站立的北安王的瞬间,不禁秀眉紧锁。 显而易见的,他们的到來,给小皇帝在某种程度上,带來不愉快。他厌烦了瞪了眼两人,竖起身子,就欲结账拂袖而去。一双腿刚跨出勾栏,就被北安王和唐善雅逮住个正着。 “皇上,请借一步说话。”北安王逼视少年的侧脸,语气充满了冰冷。 北安王将年轻的帝君带到稍微僻静点的地方,这才抱拳于胸,低首:“皇上,近些日子地方官员奏疏频繁。蜀地旱灾,民不聊生,老百姓都还指望朝廷开仓放粮救济,臣恳请皇上早日还朝。” 北安王薄薄的双唇时张时阖,嗓音里滚出股犹如黑磁铁吸引人的力量。但见他墨眉不展,却字字说得干净利落、铿锵有力,仿佛以一己之危在默默承受着旱灾。 唐善雅不自觉地攥紧衣带,她似乎有点能理解,为何很少能看见北安王的笑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能忧民所忧的好王爷。 年轻的帝王并不领情,他几乎是在用仇视的目光射向对面那高过他头的肃穆男子,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我敬你才喊你一声皇兄。你可知道先皇生前,为何要册封你为北安王?皇兄,我告诉你,你可别太过分了。” “北定中原,安佐社稷。”北安王神色淡定地道:“微臣对国家一片赤胆忠心,刚刚所言,字字句句也皆是关乎江山社稷大业”,目光宛若溪水般清澈。 “好,不愧是朕的股肱大臣,云曜国的摄政王!好,你们都很好!”帝君愤恨地伸出右手食指,正对北安王的鼻梁,他的眼底有一团荆棘般的火焰在燃烧。他说这话时候,刻意强调了“你们”二字,唐善雅不由打了个哆嗦。看得出,这两人心中,埋下了太深的仇怨。 “这北安王劝导人的方式也太凶了吧,难怪小皇上不愿意听他……”她朝北安王翻了翻眼珠,暗想。 豁然间,在她,唐善雅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念头:既然被她撞上了,就干脆把事情说开。 她如同袒护幼犊一般,站到了北安王对面:“王爷,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皇上呢?”她用忧虑的眼神望向年轻的帝王,却听见皇帝不着一丝感情的话语响彻在耳边:“右丞相唐守廉之女是吧?”冷淡的话语,寒如冰。 看來,事情远比自己考虑的要复杂,皇帝显然已经将她划分到仇敌之列。 榴花般耀眼的红唇绚烂,皓白的齿扉轻扣:“民女给皇上请安。民女早就听得王爷说,东市一家茶馆的老者善于说书,今日不过是同王爷一起碰巧路过此地,想不到皇上竟也有兴趣來此听书?只是……” “只是什么?”小皇帝突然觅得半个知音,顿时提了精神。 “嗬,只是民女窃以为,长者说书的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大胆!”皇帝顿时提高了嗓子,对她怒目相向。他愤然的小脸,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勾起一缕挑衅的笑:“难道你有听过,比这说得更好的评传?”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走向瓜棚另一头临时搭建的草棚。 这头,茶客们正听得说书老人说得带劲,突然被脑后一阵嘈杂吵闹的锣鼓声惊起,老者的说书声很快就覆盖在锣鼓声里。几个听客不由厌恶地皱眉,拳头用力一捶桌子。这下子,惊醒了底下所有人。人们带着愤恨的神色,拧过头去,想看清楚后头究竟是什么动静。 却见,一名头戴青纱的妙曼女子,红襟白袖,款款站定。 “嗤……”众人对眼前突然冒出的这位红粉佳人嗤之以鼻,一扭屁股,嗑起了瓜子壳儿。 要知道,他们可是來喝茶听书聊天的,又不是去逛窑子选美的。再明艳动人的美人,也撩拨不起他们的半点兴趣。更何况,这女人还蒙着脸。有时候朦胧带來的效果不一定是美,也可能是丑的错位! 女子从容淡定地瞥了眼场下观望者的目光,丝毫不胆怯。她美眸流转,化作一道凌厉如闪电的光,敲起锣鼓,当堂高喝一声:“各位看官你别慌,且听小女说一场。别说小女讲不好,铁嘴可是响当当!” “快讲!快讲!”一人不耐烦的敦促。 “嘿嘿,要是爷们听得不爽,就把这嗑了满盘的瓜子壳儿朝你头上倒下去!”又一名茶客吆喝,目光充满鄙夷。 唐善雅察见大家的目光被吸引到这边,这才毕恭毕敬地朝对面说书的长者拱手,道:“大爷,小女子先声给长辈您陪个不是。我也只为混口饭吃,并不是刻意來搅局的,还请您继续!” 说书老人气得面须发白,一个黄毛丫头,也胆敢和他唱对台。他提起青木桌案的梨花木,气得重重拍打下去,继续刚才的精彩演说: “这高玮从小就性敏多疑,且又高傲自大,他的眼里,哪里还容得下高长恭这颗沙子……” 这头,蒙面女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张了小口,却是字字珠玑,道: 今日,小女子就给各位演说个从遥远波斯流传入中原的故事,我要说上一段,,阿拉丁神灯。 从前,有个国王…… 第九十一章 乱箭穿心 她绘声绘色地演说着,轻快的话语富于年轻者的弹性和节奏,给人以张扬向上的力量。(..info好看的小说)原本了无生趣的故事,竟然能通过她那灵巧的舌头和樱桃般神秘的小嘴,演说得精彩纷呈、活灵活现。她不仅是在说给自己一个人听,同时,她又认真观察着台下听众的不同反应。 当说到精彩处,她便刻意加快语速,给人内心以忐忑之感;当说到内容舒缓处,她又刻意压低嗓子,直教人想要凑着耳朵上前聆听。她的演说内容就如同是脱口而出,如数家珍一般,使人很轻松的,便能领略异国风情。 大家从未听说过如此奇异的“天方夜谭”,不由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他们对这样故事,饶有兴味。 “看呐,是东市最里头那家典当行开张时,曾经露面的哪位仙子!”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 “再看她身旁的,可不就是英勇杀敌的摄政王爷嘛!” 顿时,齐刷刷的目光一起看向她:“呀,果然是猫仙娘娘和北安王!”看客们由衷的鼓掌,欢呼出声。 小皇帝听得聚精会神,挥手示意她,不要停。 倏然,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凑到他近旁,温柔地抚摸着他脑袋,道:“皇上,民女说完了。” “唐姑娘,你说的故事甚合朕的口味,都是朕在皇宫中闻所未闻的,比宫廷里那些个老宫娥讲的,好听多啦!再给朕讲一个故事,如何?”少年天子睁大了眸子,微笑着望着她。 唐善雅歪着脖子响了片刻,花瓣的嘴唇逸出一丝浅笑,道:“皇上您若不再街市流连,及早回宫,民女以后便愿意天天给皇上说有趣故事。” “好,朕答应你,君无戏言。”小皇帝点点头。 她说这话时候,未曾察觉,一双温柔如黑珍珠般的眸子,正安详地看向她。然而,就在北安王温柔专注地望着唐善雅之时,冷不防的,从豆棚瓜架底下蹿出无数条飞箭。它们像极细又极其尖锐的银蛇,直逼草棚的高筑。 顷刻间,箭落如雨,偏走的箭锋直逼近人的心窝。唐善雅还沒來得及反应,就见面前的宾客倒了一大片,大家纷纷抱头鼠窜。狭窄的棚子底,最后的人数所剩无几。 “快跟我走!”北安王寒冷似铁的声音响彻狭小的茅棚,他的语气,带着惊恐的暴戾与不安。 唐善雅不由倒抽一口冷气,闭上眼:“看來,这次的公然袭击,是早有预谋!” 唐善雅望见这突如其來的惊变,心神大乱,暗叫不好。她与北安王几乎是同时高呼:“保护皇上!”她的身体连着往右一沉,便被北安王大掌推开。 街上的行人见了,纷纷躲闪。商肆小贩來不及收摊,丢了摊子便跑,顷刻间集市上鸡飞狗跳。 但见北安王墨眉深锁,脸色瞬间暗沉。他恰似倔傲的雄鹰,俯冲进乱箭的包围圈。施展探云飞龙手,双掌狠狠钳制住一名黑衣蒙面刺客的肩膀。 对方耸了耸肩,刚想摆脱,挥舞手中刀柄的刹那,却被北安王反手劈掌,扼住隔臂。 “咔嚓”,胳肘脱臼的清脆声响,直痛得他龇牙咧嘴。 小黄帝到底年幼,早被这情形吓破了胆,直钻到唐善雅背后,哪里再敢半点动弹。 千钧一发之时,从附近某间楼阁的纸窗中突然飞出一小拨人马,与黑衣歹徒展开殊死搏斗。见他们來势汹汹,虽然蒙面,却身著锦衣官服,身手敏捷。 “看來他们就是宫廷传说的护龙禁卫。”唐善雅暗想。谁人不知,护龙禁卫军是宫廷禁卫的核心成员,他们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皇上遭遇危险的危难时刻,才会现身。[..info超多好看小说] 刀剑如谱,乱箭穿梭。越來越的黑暗势力逼近,地上血流成河。虽说护龙禁卫军骁勇善战,但这群黑衣人是精心策划好这场哗变,再加上黑衣人数量甚多,一时之间打斗得难分难解。 局势陷入胶着状态,这时,不远处忽然一阵红尘飞扬,便听得“哒哒”马蹄之声传來。 从茅棚的另一边,露出道骑马的俊秀身影,是个青衣男子。远远望见他白皙的皮肤,不过是个玉面玲珑的书生。青绿布衫的男子勒紧马缰,“吁吁,,”,马儿止住了前蹄。 这马上之人正是南宫凌,唐善雅的眼眸浮起一丝暖雾,她以感激的眼神望着南宫凌。 “主人!”南宫凌大喝一声,翻身跳下马。 他手持流星追月剑,剑光闪耀,削铁如泥。青幽的剑柄在啸鸣,刚好能挡在唐善雅与小皇帝跟前,形成一道及时的围墙。 身陷危境的南宫凌尽显杀手本色,显示出不同寻常的冷静。沒有半点犹豫,便剑拔出鞘,招招皆击中敌人的要害。 眼看着,有更多的黑衣刺客倒下,敌人的嚣张气焰得到有效的压制。 冷不防的,从黑压压的人群里,蹿出一支白羽箭。“嗖”的一声,离弦利箭宛若一条漆黑滑腻的细蛇,吐着点赤的箭头,朝少年天子的方向射去。 小皇帝來不及躲闪,眼看着箭锋带着一股子冷气钻來,空气仿佛凝滞在了那一秒,所有人都深抽一口冷气。 就在危急之间,蓦然间钻出一道红白缠绕的莲影。那朵莲花般轻巧的娇影,衣袖高举,飘扬的袖口轻轻擦过身边小帝君的惨白脸蛋,下一刻,她便死死抱住了年幼的皇帝,伸手遮住孩子的双目。 此时,北安王李元景和南宫凌都早已和黑衣人混战作一团。李元景看见自己弟弟那头受了突袭,不由分了神。 本能的,他迅速抽步,朝手无寸铁的两人扑过去。然后,箭光偏巧与他挺拔的长身擦了个边,他愤跳而起,狂怒如烈豹。 “小心!” 他來不及出手,寒箭已将眼前玉人的身体深深刺穿!一步,他离她的距离,仅一步之遥! 北安王愤怒的双眼,血丝通红。然而,他双手接住的,却是一具刚刚倒下的身体。 他仰天长啸,嘶哑着喉咙,声声念念呼唤怀中人儿的名字:“雅儿!” 唐善雅只感觉,眼前一黑,后背一阵剧痛,便倒入一个宽阔的怀抱。如山般沉稳,似海般沉静。 敌人的那一只冷箭深深嵌入她柔软的后背,正穿心脏的位置。 努力朝惊惶失措望向自己的那张英俊脸庞挤出一道淡淡的微笑,她便感觉胸口大痛。一口紫红的鲜血从嘴边吐出,她的脸腾的翻了色,凄凉如霜。 北安王眼里布满惊恐的血丝,他粗厚起茧的大掌,紧紧搂住唐善雅正在流血的身体。 “笨女人,看着我的眼睛,不要睡!本王不许你死!”他几乎是在用下命令的语气,冲她咆哮。 唐善雅的身体颤抖了两下,眼里噙满泪水,轻轻蹙了蹙眉,嘴角又跟着蹙起的眉抽搐了一下,她开始说话,几乎是用叹息的声调:“这箭有毒……” 还沒來得及说完,又是一口紫色的血块从喉咙里吐出。 不远处,南宫凌望见自己的主人中箭,哪里还有心思恋战。他飞身來到角落,拾起地上的马缰,凝视着北安王的方向,朝马后股重重给了一掌。 “快上马!”南宫凌疾呼,将缰绳抛向北安王。 那马被人这么突然一拍,立马前蹄振奋,如有灵性一般,奔腾向受伤的女子身边。 说时迟,那时快。北安王抱紧了怀中人儿,翻身跨上马鞍。他一甩长缰,驾着棕色的骏马夺路而逃。 “别让他们跑了!”一名黑衣人眼尖,打斗中发现了异常。 他们见有人逃跑,当机立断,分出一小股力量去追那匹骏马,剩余组织的人仍然与锦衣卫纠缠不休。 再说北安王扶住了唐善雅,一路驰骋。马背上的颠簸不适,令怀里圈住的人儿,痛苦不堪。她鹅蛋般柔美的脸庞此刻却线条紧锁,虚弱的依偎在北安王胸口。 狂沙打面,疾风吹动劲草,而在狂风中骑马奔驰的男子,更加搂紧了怀里的温度。他感到,她就像粒糖,随时都有可能融化。 这边是身前女子虚弱的倚靠,那边是后方黑衣刺客就穷追不舍。他感觉,自己额上的太阳穴在跳动。 带着唐善雅一路奔驰,他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在哪里。但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必须活! 再往前,峰回路转,山路突然被一道巨渊拦腰截断。北安王的眸底沉了一片青黑,他一声长喝,赶紧勒住缰绳。 脊梁骨后,传來一群黑衣人疯狂大笑:“李元景,看你哪里逃!你既身为摄政王,就陪那狗皇帝一起送死吧!”他们说着,已经包围了他。 马儿停住前蹄,看见了前方深不见底的巨渊,忍不住击打前蹄,慢慢往后退。有碎小的石子,从肥壮的马体边滚落山崖。 “哼,你们这群乱贼草寇!”北安王放下缰绳,冷哼。 他眯住了黑曜石般的眼,掉头环顾后背的黑衣刺客。黑衣人们手提钢刀,被这样盛气傲然的目光逼视,吓得退后了几步。 第九十二章 再遇小魔王,冥若 “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抓住这两人的头颅,可有赏金千两!”一名黑衣人首当其冲。.info[] 眼见着这群狂徒如饿狼一般扑來,他用余光快速扫视了眼前方的环境。 深渊的这头,马儿不耐烦的嘶鸣,不住的用前脚刨地。只电光火石之间,马上的男子手中缰绳使劲一甩,马儿被这突如其來的攻击吓慌了神,飞也似的向前冲。 “坐好了!”男子低吼一声,搂紧了怀里受伤的女子。 顿时,翠绿的屏障从眼前闪过。马儿纵身一跃,竟然跳过了深渊! 穿梭在树林里,骏马不受控制的乱跑。它脖子上整齐的长鬃,在阳光下发出油油的光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北安王才逐渐让它的情绪安定。 他面容刚刚浮现一丝微笑,就豁然惊觉,怀中女子沒了动静。手指放在唐善雅鼻翼底下,幸运的是,她还有气。只是,这气息变得越來越微弱…… “雅儿!”他沙哑的低吼,一脚踢在马肚上,却仍感块垒积压在心口。他绝对不允许,这笨女人有任何的意外! 马儿疼得连声嘶鸣,仰起脖子继续狂奔,向征服在它背上的霸道男子泄愤。也不知道这样策马奔腾了多久,终于发现一座破败的庙宇,可以安顿。 冷静的观察了番庙宇周围,确认沒有杀手埋伏后,他方才打横抱起马鞍上昏迷不醒的可怜人儿,跨下马背。 屋角,残损的蜘蛛网被一只橙红色花斑的蜘蛛结了又结。这只蜘蛛很是聪明,它既沒有选择在被风吹得吱吱呀呀的破木门上安家,也沒有选择积满尘埃的椽梁;而是利用了明黄绸布的遮幔华盖作为起点,又以香台烛案为终点。 拂去地上尘埃,抱着怀里的人儿躺下。北安王狠狠擦了一把额头,豆大的汗珠甩落,便头也不回的推门而出。(..info无弹窗广告)解下系马的缰绳,挥鞭潇洒离去。 这边,北安王还沒走多远,地上的女子便倏然张眼,摆在眼前的,是一间十分简陋的民居。她尝试着依靠下肘关节的力量撑地,竟然摸不到之前伤口的所在。 谨慎的回忆了番事情的经过,她确定,能记起的最后时刻,应该是北安王带着受伤的自己策马狂奔。 “还疼吗?”她问自己。很快就否定掉这个答案。就算重生复活,也不可能一点疼痛感沒有。况且,这间民居十分诡异,倒像是几百年都沒住过人似的。 “醒了?”似乎有人故意推了推她。 唐善雅只觉得这道声音像是前辈子听过,却又记不起说这话的主人是谁。 本能的警惕心理令她顾不上多想,翻身坐起。最终,视线落定在床头。 “这里是……”她有些迟疑,但很快便辨认出,这间民居正是上个月在阴曹地府救小魔王时路过的屋子。她还在这里过了一夜,就是这屋子烧成灰,她也是认得的。 脑海里不断构现的一幅图景,使她情不自禁去裹紧胸前单薄的衣裳:那襁褓中婴儿诡异的笑容,冷不丁从眼前冒出。 “奇怪,怎么又來到了这里……”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该忍一忍疼痛,不该昏睡过去的。那么,现在见到的人,就会是北安王,也不至于重回这阴曹地府走一遭。 正苦苦冥思事情的前因后果,竟然有股湿热的气息拂面,吹得她心里痒痒的。 不俊低头一看,身子震了震,竟然发觉有一顶乌黑得发亮的小脑袋正朝她张望:“娘子,这么快就又想为夫了?”小脑袋的主人邪邪笑着,他的面容被一幅冷银色的面具遮掩。但面具底下那双琥珀色瞳孔,却能透出星星般璀璨的清冽光辉。 “啊!”她吓得花容失色,哆嗦着用双手揉眼。 眼前,和她并坐床头的,是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 “你是谁?你别动、别过來啊!”她快气结,心想,怎么会有如此无礼的人,还是异类。 “我是娘子的召唤兽。”少年勾起唇角魅笑,声音清甜似蜜。 唐善雅移过视线,看他一身蓝衫,及背的密发被一根乌木簪子随意挽起。虽然背影还略显青涩单薄,但单单看那白皙的皮肤,修长的手指,就足以害少女心悸。 “唉,这孩子,天生就是个会祸害少女的无良主儿。”她心想。 猜测了好半天,她终于艰难的咽咽口水,用打结的舌头,颤颤巍巍,道出了一直憋在心里久久不敢开口的答案:“你是冥若?” “嗯。”他点点头,紧接着一阵仰头大笑:“哈哈,娘子,被为夫这样子给吓住了吗?” 面具男笑得很开心,但他不羁的话语,却带着一丝寂寞的底色。 “冥若?真的是你!”唐善雅感到难以置信,她一把抓住这小鬼的手,又在胸前比了比他的身高:“一个月不见,你怎么长这么大啦?” “很奇怪吗?”小魔王冷笑。 “可是我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才西瓜一样大……”她瞠目结舌的比划,片刻之后,恢复到平静。 “哼,你这小魔王,又把我拐骗來这里,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唐善雅好笑的问,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少年的秀发:“让我看看你的脸……” 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面具,就被冥若一把按住。一张冷傲如银的面具脸,放大在眼前:“看了我的脸,今晚就要跟我拜堂成亲哦!” 唐善雅听到此话,浑身上下止不住的,打了一激灵。她缩回手,百无聊赖地叹气:“好吧,你赢了。” 她忽然想起,北安王此刻或许还在焦急的盼望她苏醒,便有些坐立不安。 冥若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低垂下眼脸,一言不语。 “嘻嘻,你生气啦?”她拱了拱他肩膀,解释说:“我并不是急着要走,只是人间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皇上那头也不知情况如何,我很为他担心,你教我就这么撒手人寰,怎么行呢?冥若,我以后再來看你好吗? “嗯。”他沉默的点点头。 “我知你会通灵之法,所以还有件事想拜托,也不知能否办得來。”她有些心虚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无家可归的小魔王有些不舍,尽管如今他已长成翩翩美少年,又有法术,足以自保。 “娘子你说,冥若一定办得到。”他认真地笑了笑。 “就是……我的师父曾经说我有九条命,每次复活,我身上的伤口总有自愈能力。可就是因为这样,我很担心会被人类发现。”唐善雅说。 “你是在担心北安王吗?”冥若问,他在问这话的时候,语气中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气恼。还沒來得及替自己辩解,就见冥若拉下脸,冰冷地道:“我即刻就送你往生。” 他略带不满的手袖一摆,口中长念一段咒语,唐善雅便觉得身体渐渐变轻,好像一只五光十色的水泡在上升,一点点,接近太阳…… 耳畔怪风呼啸,当唐善雅再度睁眼,正躺在冰凉的地板。 她艰难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被一片黑暗的阴影笼罩,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看清周围,此刻,她正躺在一间破庙的地上。 刚想起身,背部真实的疼痛感几乎要撕裂她的心脏。 “王爷……”她咬咬牙,试探性地从唇边挤出这两个字,却沒有得到任何回应。莫名的失落感,占据她孤独的灵魂。 “连他也要抛弃我吗?”一抹苦涩的笑浮上苍白得沒有一点血色的脸。 地面的潮湿感,刺骨的心寒,让她一刻也不愿意在这个地方多作停留。她挣扎着坐起,却疼得泪珠子滚地。再度挣扎,站起。双手抱臂,几乎是半走半爬的拐出庙宇。 推开落满灰尘的庙门,跨出暗红色门槛,却听见一阵答答的马蹄,伴随着马儿轻快的嘶鸣。一种久违的愉悦感浮上心头,她惊喜的侧脸,去看那马:棕色的马身起伏,细密乌亮的马尾在來回甩动着。 “是王爷骑的那匹马!”她捏紧了粉拳,蓦然抬眼,一道高大飒爽的身影出现在夜幕。 趁着柔和的月光,她看清楚了來者棱角分明的脸,身不由己地一步朝前挪去。 北安王望见从庙门走出的女子,吁的一声,喝住跑马。他立刻翻身下鞍,紧紧将女子抱在怀里,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倒。 他皱了皱眉头,用责备而又怜惜的语气道:“怎么一个人出來了?” 还沒來得及再启口,早有一行绵绵的热泪,沾湿他宽阔的肩膀。伏肩女子嘤嘤的呜咽声,搅得他肝肠俱裂。 北安王温柔的声音缠绕在唐善雅的耳畔:“笨女人,我只是出去了一小会,谁允许你擅自做主行动的?”他说着,从胸前衣襟掏出一大束药草。鉴于月色昏暗,并看不真切草的颜色。但从叶子的生长情况來看,应该是止血草。 “王爷,这么晚你……”还沒继续说下去,她忽然皱眉捧住心口,头顶一阵天花乱坠。 “别再乱动,你已经中毒很深了,听话!”北安王声音低炮似的怒吼,不由分说,便将唐善雅打横抱起,又将她那柔软的白荑缠上自己的脖颈,闯门快步走进破庙。 第九十三章 相诺相许 他忙而有序,有条不紊的从怀里掏出打火石,香烛冉冉升起青烟,明黄色的火焰在滚烫的蜡炬中心跳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待他好不容易从香柜前寻觅到一只紫金钵,将钵体反复仔细的擦拭,又将新鲜的药草研磨捣碎在里面,移碗快步走到唐善雅跟前。 整道繁琐的程序,他只花了短短一刻钟的功夫便办妥。这时,地上早已铺好干燥舒适茅草,唐善雅闭目皱眉躺在草上,脸色也如枯草一般。 “雅儿,可以吗?”他认真的望着虚弱的女子,手中托着药钵,在征询她的同意。 唐善雅听了,寡白的面容瞬间涨如春水。微弱淡白的唇,颤抖了两下:“王爷……还是我自己來吧……”她刚想接过北安王手中药钵,心窝刺疼,竟然倒吐一口黑血。 看她情况危急,随时都可能丧命,北安王再也顾不上和她多废话,一把扶住她柔若无骨的柳腰。 他死死盯住唐善雅后背插的冷箭,伸出厚茧的大手,轻轻握过她冰凉的小手:“忍着点。” 唐善雅闷哼一声,锥心的痛感令她不由攥紧了那只阔掌,水葱似的指甲深深嵌进他手背上的肉。 拔出毒箭的瞬间,她那雪花般娇嫩的后背,立马开始往外不断涌动暗黑色的鲜血。血液浸湿了她的后背,怀中的女子痛得涕泪涟涟。 “该死!”他咒怨了一句。 紧接着,便有布条撕裂所发出的“嘶啦”声响,在昼夜中突兀的响起。下一秒,唐善雅线条优美的后背就完完全全的暴露在空气里。 來不及跟她解释,北安王的两片大唇便紧紧贴到了她温暖的后背。一阵血腥味冲上他的喉咙,他贪婪的吮吸着她中毒的伤口,帮她清理毒素,丝毫也不避恶。 “王爷,不可!”她睁大了水眸,微微泛红的眼眶中氤氲着泪。想要制止他这种以身试毒的涉险行为,却反被他大手握得更紧,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喊:“王爷,您不要命啦!” 大唇相贴的温度,不断吮吸的力度,让唐善雅的娇躯止不住的震颤。 北安王动作迅速的帮助她清理好后背伤口残留的余毒,又轻轻敷上药草。一股冰凉的感觉缠绕心口,使人暂时忘记了疼痛。 “舒服点了沒有?”温柔的男音回荡开來,却沒有得到怀中的女子的回应。此刻,唐善雅的脸因为害羞,而埋得更深。 “睡吧。”他冲她笑笑,怕她更尴尬,只装作是沒发现她的异样。然而,她肚子却开始不争气的咕咕响。 “呵呵!” 北安王忍不住轻声咳嗽,以掩饰刚才的笑意:“就知道你会饿”,他变戏法一般的,从腰系的荷包掏出一把山枣,放在唐善雅的手中:“就只找到这些东西,你先将就一下。” “王爷不吃吗?”她问。 “不用了,本王外出的时候,就已经在山里摘了不少野枣解馋。”他说毕,他便躺到了距离唐善雅有一段距离的另一侧,沉沉睡下。 他实在太累了,只消片刻,便坠入睡眠。均匀的呼吸声,在这料峭春寒中带着丝丝的暖意。 唐善雅独自一人享用完“晚餐”,便起身,轻手轻脚走近烛台,想要吹灭蜡烛。 这才发现,眼前沉睡的男子一脸疲惫,墨眉紧皱。 “就是在梦中,你也不愿放松片刻吗?”她略带愧疚的低语,叹了口气。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穿进残破的小庙,唐善雅的眉尖蹙了蹙,小手不由抚摸上他平坦的额头,想要帮他舒缓抚平眉上的皱痕。 躺在草席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女子条件反射性的将手缩回衣袖,她满脸羞怯地低头,目光清浅如水。她的小动作,尽收他眼底。 他忽而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搂紧在怀,热气厮磨着她的耳畔:“好点沒?”语气中尽显关切。 这个笨女人,三番五次给自己制造麻烦。但,不知怎的,他越來越习惯于关心她的安危。 他的嗓音略带沙哑,忽然发问:“你可知道,你那父亲……” 他话刚说了一半,却被怀中的女子掩住了嘴。她水葱般柔嫩的玉指,划过他唇畔。 “原來他早就知道!”唐善雅内心一颤,眼睑垂了下去,弯弯的眼睫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呼吸凝滞在空荡的残庙。好半晌,两人都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她方才鼓起勇气,回答:“你猜得一点都沒错,父亲是暗中命我多接近你,以保住他在朝廷的官位。王爷既然早就知道,我父亲别有用心,时至今日为何还……” “你说想问,我为什么不急着拆穿你吗?” “嗯。”她愧疚地低头,不由捏紧了裙裾边衣带。 原以为,身前男人会大发雷霆。不料,后脑勺“嗡嗡”的一声,他竟然直接覆住了她的唇! 一双燃烧的大唇,紧贴在娇艳欲滴的小小红唇,带着强烈的索求。 唐善雅想要推开紧压她的男子,却被北安王拥得更紧。他滚热的唇舌,蚀骨的吮吸着她樱桃般红润的小口。 “啊!”唐善雅吃惊的嘤咛一声,反倒诱使北安王找到了机会。他霸道的亲吻,疼痛而有力量,迫使她尖叫中扣开了贝齿,与他灵舌纠缠。 起初,还是他一人热情的亲吻,慢慢的,她开始生硬的慢慢回应他。他用手按住她的后脑勺,贪婪地吮吸着她朱砂小口。亲吻之间,唐善雅的大脑突然有一阵子的缺氧,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娇身不由跟着微微震颤,皓腕也情不自禁缠绕上他长长的脖颈。 她的呼吸也变得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如潮。而她的这一举动,对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北安王闷哼一声,重重压上了唐善雅的身体。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以下那炙热处,正紧紧贴着自己的平坦的小腹。 “雅儿,可以吗?”他喘着粗气,用焦急的眼神望着她,语气有些急不可耐。不由分说的,便将怀中人儿拥抱得更紧,生怕她离去一般。 唐善雅从未看过北安王如此热烈的眼神,好像一团荆棘,在火焰中燃烧。她被这样的如火炬般炽烈的目光吓住了,一时之间,愣在那里。 还沒容她多作思索,北安王粗厚的大掌已经覆上她胸口剧烈颤抖的那对柔软的“小白兔”,轻轻摩挲着。 “喜欢吗?” “嗯。” 她情不自禁的回答,倏然张眼,脸红得仿佛熟透的苹果那般晶莹剔透。 “不要!”她忽然大呼出声。 北安王听见她的呼喊,不由停止了手头动作。他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才按捺下刚刚身体沸腾的那阵热血。 “对不起,我……”他愧疚的望着她,好像一匹犯了错事的大野狼。 望见北安王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唐善雅不由“噗哧”一笑,尴尬的气氛顿时缓解了许多。 他忽而握过她的手,认真地说道:“雅儿,嫁给我,嫁给我可好?” 唐善雅被这魅惑的男音迷住了,她害羞地凝望着他,心想:“这算是对我的表白吗?” 然而,她最终还是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看他的眼神,却冷冷开口,道:“王爷,对不起,恕善雅不能答应。如今党伐争斗,勾心斗角,而善雅从小养在深闺,自由散漫惯了。于家室,难承相夫教子大任;于社稷,亦不能尽心尽力辅佐王爷。” “本王才不管那许多借口!”北安王忽然激动的大声说话,他死死抱住了刚才拒绝他的女子:“雅儿,你知道吗?本王驰骋沙场多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当我看见你受伤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你会要离开本王……”他略带沙哑的倾诉,眼底无限柔情。 唐善雅听到这样认真的表白,不由屏住了呼吸。 “还是说,你还是放不下,心头的那个男人!”北安王说着,眼底浮现一缕苦涩。 虽然他并不清楚,这笨女人一直以來念念不忘在口的“师父”究竟是何人,但他仍然嫉妒得快发狂! “不是这样子的……”她惊惶地开口,想要替自己辩解。然而,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辩解竟带着几分心虚。 原來那个人,终究还是放不下么…… 泪水,不由润湿了她的眼眶。一种伤口溃烂的疼痛感,在心口蔓延,深入骨髓。那是她第一次爱上的人,也是第一个许诺要娶她的人。 恨不该,爱的那个人,却是最亲最近的师父。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远隔天涯…… “那便嫁给我,做我的王妃,又有何难!”北安王几乎是带着怒气的质问。 “对不起,王爷,我……”话还沒说完,却被北安王再次霸道的堵住了嘴。霸道的唇舌相依,十指相缠,令唐善雅不由闭紧了眼。 “刚才本王吻你的时候,你分明有回应,你心里是有本王的,难道不是?”他挺拔的高鼻梁,霸道贴近她的娇鼻,一股潮热的气息拂面,吹得唐善雅心慌意乱。 她想躲闪他直视的目光,却被他反握住手腕:“爱慕本王,真的就令你感到如此痛苦不堪吗?” “不是、不是的……”她惊惶中睁大水眸,掩住他嘴,不愿他再接着说下去。 “扪心自问,真的就有那么讨厌北安王吗?”她问自己。很快,唐善雅便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小心翼翼地凝视眼前认真望向她的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踌躇了半响,她终于松口,道:“好,我答应你。只是,丞相府那头,还有些事情要查清楚……” “可不许反悔!”他露出难得的微笑,宠溺的吻上她脸颊。 第九十四章 你怀疑本王? 话说,北安王那日飞马跳檀渊以后,唐善雅又在破庙养伤数目,直至北安王确认了她身体无碍,两人才一起牵马下山。 树林山谷间,飞驰的骏马,金童玉女般的组合,无疑给山色又增添了一番人间美景。 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直到太阳的余晖淹沒了宇宙渺小的一切尘埃,终于回到热闹的皇城脚下。 唐善雅本是想悄悄独自归府的,奈何北安王前几日的一番劝言,倒也说得合情合理。 若此时贸然回府,难免要忍受众人的羞辱,姨娘的数落。就是自个儿被人说了闲话,倒也不怕。皇上那头,将來定会给个说法,护她女儿家清白。 但,倘若帝君微服私访民间遇刺的消息,无端走漏了风声,恐使君王面上难堪。倒不如由小皇上亲自开金口,主动权掌握他自己手里,更为安全。 现在回想起事情经历的种种,那些刺客的真正目的,恐怕正在于此。他们制造这场民间混乱,就是想让小皇帝威严扫地,再辅佐某个狼子野心、不服帝制的狂徒,继位登基。 这样前前后后冷静的梳理一番,思路豁然清晰。她的心也跟着忐忑了起來,两行眷烟眉无精打采。她带着疏离的失落,一声不吭地打量起身旁的威仪男子。 如今,朝党之间相互倾轧。而权力最旺、德声呼吁最高者,很明显就是摄政王。 剑眉如墨,高挺的鼻梁,一双鹰隼般犀利有神的寒眸,透露出王者才有的风姿。那饱满的天庭,性感紧抿的薄唇,显得英姿飒爽。 她忽然觉得,有点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倒抽一口气,身子不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难道你怀疑本王?”北安王好气地凝视着她:“别忘了,你可是我的王妃。” 一听到“王妃”二字,内心平静的一厢湖水,霎时被微风吹皱。她双腮红如桃花,不由回想起那日清晨与他缠绵亲吻的情景,头埋得更低了。 “若那些刺客真是本王派遣的,他们就不可能对你我一路追杀,更不可能逼得本王带你涉险跃马过断崖。”北安王好笑的解释着。 这笨女人是什么逻辑,他有些心怀抑郁地望着她,忽然发现身旁这个小女人正满脸绯红的绕弄着裙带,不知所措。 看得他不由心神荡漾,再次霸道的圈她入怀。 “在想什么呢?”温柔的男低音萦绕耳边。 唐善雅正懊恼自己无端怀疑起王爷,忽然被他扯带入胸怀,吃了一惊。她满脸绯红,起了一阵娇色:“王爷……” 话信子停留在香唇边,还未脱口,北安王惩罚性的一吻已经落在她红红的脸颊。 “王妃,不许再怀疑本王。”说完,他又重新抱她上马背,牵马朝相府走去。 “老爷,大小姐回來啦!”北安王的马儿刚抵达相府,便有小厮飞腿一般,屁颠屁颠的进了唐丞相书房禀报。 “哼,这不守规矩的丫头,这时候还有脸回來!我就当沒她这女儿!”唐守廉不耐烦地摆摆手,气得笔往纸上一摔。 浓黑的墨汁,顺着桌脚蜿蜒流淌,滴到地上。 “老爷,您消消气,别动怒。听说,大小姐是随同北安王一齐回府的。”小厮依附着唐丞相的耳朵,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你不早说!她是和摄政王一起來的?”唐守廉先是惊讶得瞪眼,旋即,嘴角露出一丝狡猾的奸笑:“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迎接小姐!” “是,老爷!”小厮一阵喜气洋洋,接过老爷递來的赏钱。 与此同时,芙蓉轩: “你说什么?唐善雅那小贱人又回來了?”大姨娘听完贴身婆娘的禀告,心花怒放。 进而,是一阵放声大笑:“哈,哈!你说你这大姐,这时候还有脸回來!我早看出这浪荡蹄子不安分了。上回她拿她死去的娘当幌子,才侥幸逃脱。这一次,这小妖精就是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不够她用的。” 她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女儿唐宝筝听的。唐宝筝今日把自己打扮得格外精致,她一身玫红色紧裙,内衬月牙白绣描金色海棠肚兜,梳了个倭堕髻,耳挂明月珠。 发髻之上,又有藕粉色大朵睡莲花雕饰着,显示出少女的柔情与清纯可爱。 宝筝望见母亲干涸蜡黄的面上,竟然有了一丝喜悦之色,精神大振,也跟着咯咯浅笑。 这时候,突然发觉前來禀告的婆子脸上,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大姑娘身后,似乎还跟着个男子,像是王爷……”她嗫嚅着说,一边不住地往衣襟上搓手。 这母女二人听了,同时大吃一惊。唐宝筝用略不放心的语气道:“大姐若是声名扫地,被爹爹赶出府。便是北安王喜欢得紧,将來收她做妾,可如何是好?” “我女儿尽管放心,摄政王爷权势熏天。他又不是傻子,会去娶一个对自己毫无帮助的女人?”大姨娘拍了拍女儿手。 “只怕他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做下了什么……”唐宝筝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虽然反反复复告诉自己,北安王爷英俊潇洒,绝非风流孟浪之徒。但当她得知了北安王陪大姐一起回來,还是暗暗气恼。 大姨娘眯着眼,望向天空的残云。她不由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命运,放着个好端端千金小姐不做,还沒成亲就和唐守廉做下那苟且风流的事。有了个不该有的孩子。 她是用自己的大好青春,成全了一个男人的风流韵事。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才能有更加深刻的领悟。声名,对于男子而言可有可无。可对于弱小女子而言,是多么宝贵的东西。 这么多年,她哪一朝、哪一刻不是费尽心思,讨好枕边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唐宝筝,,这个一手栽培的女儿接入相府,再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千金。 唐善雅,无疑是她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娘,我们走吧,看看大姐要如何的出洋相!” 女儿的话语,将思绪飘渺的大姨娘拉回了现实。 “如今,这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大姨娘心想,干裂起皮的唇角,有了笑容。她牵着女儿手,一步步朝大门迈去。 远远的,她就望见一人影。 “盼星星、盼月亮的,可把我们的风流大小姐给召唤回來啦。”大姨娘皮笑肉不笑的说完这一句,又瞅了眼伫立门前的女子,正是唐善雅。 “姨娘倒是消息灵通,望风望得真够紧!”唐善雅不依不饶的唇齿相讥。 大姨娘被这话气噎,她刚想再指责点什么,却被女儿唐宝筝拉住了衣袖。 “娘,北安王他果真在此!”唐宝筝嗫嚅道,瞳孔痛苦的收缩。 但见北安王慢条斯理,朝她拱手,道:“夫人,冒昧打扰了。” 大姨娘听这么个位高显赫之人,居然如此平易客气,还管她叫夫人,不由也让了三分礼。 恰恰这时,小厮飞腿來报,老爷从书房出來了。不一会儿功夫,唐守廉便迎到了府邸大门前,他侧眼一望,刚巧望见呆呆站在原地的大姨娘和唐宝筝二人。只得讪讪笑着,朝北安王施了朝堂之礼,道:“愚身到底年纪老,腿脚都沒以前方便了。竟然让内子抢了先,还请王爷见恕老臣招待不周之礼。” “诶,唐丞相说的哪里话。小王还有诸多要和丞相商量之事,还请借一步说话。”北安王扫视了一眼周围,他在看向唐宝筝头上那朵硕莲的瞬间,忽然又道:“尊夫人的令媛今日打扮得甚清丽脱俗,倒让本王眼前一亮。” “小女无礼,还让王爷见笑了。”大姨娘微笑着答礼,她知道,北安王说的只不过是面子客套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唐宝筝经这么一夸赞,倏然微红了眼,万分羞涩地看着眼前高大颀长的男子,眉目间流淌着旖旎春光。 北安王倒是云淡风轻的,对她回之以笑。然而,二妹宝筝的举动,全然落在了唐善雅眼里。她略显失落地呆滞在原地,却被北安王豁然牵住了手,小声附在她耳畔,柔柔道:“爱妃和未來的小姨子,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唐善雅经他这么一挑逗,更是满面羞色,恨恨的白了他一眼。身旁男子看见她忽而嫉妒忽而羞愧的样子,暗暗勾起唇角。 “好,好好。”唐守廉已经等待多时,忙拱手让路。此时,天色已晚,他又忙命一旁的小厮打起灯笼。 “娘,王爷他怎么來了……”唐宝筝望着北安王牵着大姐手离去的背影,一股浓烈的醋意油然而生。她小声咕哝着说道,眼睛却恋恋不舍直盯着北安王远去的方向,恨不得追过去一听究竟。 “这……为娘也沒有料到啊。”大姨娘沒有再接着往下说,怕女儿着急会干出不理智的事情。但,一股不详的预感仍然冲撞着她的脑穴。 用拇指摁了摁头上太阳穴,她幽幽地说:“乖女儿,别怕。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娘就是为了你,上刀山下油锅,也豁出去了!谁敢挡我,遇佛杀佛,遇神杀神!”她的眼神犹如血蟒张开,异常恐怖。 第九十五章 下聘礼来了 书房那端,唐守廉是何许精明的人。他见北安王一刻不肯放松的搀扶着大女儿的手,来人的三分意,他已猜着两分。 “王爷请坐。”他客气地说着,吩咐下人端来一张太师椅。又亲手端过一碟茶盏:“这是府上的茅山雪峰,请王爷品尝。” “茶是不错,茶美人更美。唐丞相可知小王我,醉翁之意不在茶?”北安王抿了一口雪峰茶,袅袅云雾,混合着茶水的清香,飘散在书房里。 “哦?老臣愚钝,还望王爷指教?”唐守廉佯装不解地问。 “那小王就实不相瞒,小王我对令府大千金善雅小姐一见倾心。今日特意来府,是想向丞相求亲,不知唐丞相能否成全美意?” “嗨,什么成全不成全的,王爷见外了!王爷愿意屈尊与小女结亲,老臣万分惶恐,反倒觉得有些高攀不起啊……”唐守廉道。 唐善雅望见,唐守廉说这话时,表面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估计内心比谁都高兴。 她不由暗暗咬唇,在心里发誓:“爹爹,莫怪女儿对你不住。女儿嫁了王爷,便是王爷的人。纵然你是我亲爹,我也绝对不会容许你伤害王爷一丝一毫。” “那丞相大人的意思就是答应咯?唐丞相,请容许本王称你一声‘岳父大人’!”北安王拱手笑道。 “不敢当,不敢当……”唐守廉早笑得络腮胡须一颤一颤的,合不拢嘴。 “依王爷的意下,婚事定在何时?”他抚着胡须,笑咪咪地问。 “三个月后初七,七月初七。本王已派人占卜,正是宜婚娶的良辰吉日。”北安王斩钉截铁地说。 “好,就定在三个月后!”唐守廉抚着手掌,笑道。 “爹,您都还没和女儿商量呢……”唐善雅双手捏上唐守廉的肩,一副父慈女笑。.info[] “哦,对对对……宝贝女儿呀,嫁给北安王这样的人中俊杰,你还不满意呀?” 唐善雅本就是口头说说,造个势。她心里虽对父亲随随便便就将女儿嫁人的行为百般厌恶反感。但要嫁的人是北安王,也就作罢。 只过了几日,北安王王府便派遣出人在集市采购聘礼。很快,摄政王要娶丞相府嫡女为妃的消息便在京城里扩散。 这一天,丞相府格外热闹。大清早的,便有抬舆的轿夫抬着一件又一件大铁箱子进门。最前头,还有个打扮得浓妆艳抹的妇人。 瞧着这妇人年莫四十,身材丰腴,腰鼓粗圆,浑身遍地的光鲜亮丽。鬓发上插满了金簪宝钗,五光十色,一步一摇。她走起路来,却极力扭晃着腰肢。显然,一副媒婆的打扮。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刚绕过屏风影壁,媒婆的步子还没跨进大厅堂,便先见着了大姨娘。 媒婆误以为是这家子的女主人,笑呵呵道:“哎呦,给夫人道喜!” “何喜之有?”大姨娘听了,气得脸色发青。 她闷哼一声,走到媒婆跟前,绕着轿夫打量了一圈。见他们有的肩头抬着大铁箱,有的扛着鹿首虎皮,还有的手捧珍宝礼盒…… “哟,好大的气派!”大姨娘尖尖的嘴儿一歪,怒喝:“怎么来的,还给我怎么抬回去!”她恨得直痒痒,自己打小就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 “莫不是老爷又要将哪个**娶进门了?”她心想。连日以来,唐守廉外出活动频繁,已引起了她的猜忌。“那老头子,说是与文武百官密会,实则在外头又包养了哪个狐狸精也说不定!” “嗬,我当是谁呢?差点忘了,丞相爷的夫人早就殁了。.info[]今日这些可是北安王府抬来的聘礼,焉有退回去之礼?”媒婆当仁不让,尖起了嗓音和眼前这不讲理的女主人争辩。 争到最后,她所幸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道:“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丞相大人特意许下的亲事,而且新郎官还是堂堂摄政王爷,也有人胆敢阻拦,真是不要命咯!” “北安王?难道市坊的那些谣言是真的?”大姨娘听了,不由头脑里“嗡嗡”的一片作响,整个身子都瘫软了下去。 “简直是胡闹!”蓦地,唐守廉威严的一声怒吼。从后院,姗姗踱步,走出一位中年男子。唐守廉见大姨娘居然趁自己不在,阻拦聘礼入门,顿时怒不可揭:“这个家倒底你说了算,我说了算?” 大姨娘没想到,曾同床共枕的夫君,而今却恍然成了异梦人,会给自己来这一出。立马心凉了半截,面上虽挂不住,犹然笑道:“老爷,不知北安王是想娶咱家哪位女儿。这,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你看看你,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难道你都忘了?”唐守廉倒抽一口冷气。 他眯起狭促的眼,望向身旁的大姨娘,又特意将她牵至旁处,小声指责埋怨:“若早通知,只恐怕有人会熬不住,险些坏我的大计!” “老爷何出此言?”大姨娘睁大了眼,手里的帕子被她涂丹寇的指甲搅了又搅。 “哼,你以为你对付大丫头的那些个小伎俩,我就全然不知道?我劝你,一切还是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不要再轻举妄动!”唐守廉说完这句,又转过身子。 他朝媒人拱了拱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银子,赔笑道:“拙荆不知,莫要见怪。一点小心意,不诚谢意。若婚事办得圆满,事后还有重赏。” “嘿嘿,不敢当。那就多谢老爷打赏小的啦!今日之事,我就权当没有发生。北安王那头,我若回去禀报,定给老爷讨个吉言。”媒婆接过银子,乐开了花,露出一排整齐的镶金牙。 “怎么还不吩咐华管家来记账?”唐守廉问下人道。他话音刚落,就见一俊介书生模样的男子从迎面而来。 但见他遍身金缕,头戴个紫荆镶红玛瑙簪笏,模样虽三十来岁,却别有一番富贵风流。 唐府有三绝:府中大公子不爱文房爱刀枪,是一绝;府中大小姐不懂琴棋书画,却能赢得万人心,是二绝;这玉树临风的华管家,则是第三绝。 据说华管家出身于没落商贾之户,不仅两手拨得好算盘,更做得一笔好帐,可辅人打理家产、发家致富,京城官员人人愿花重金聘之。 这姓华的管家手执了杆极细的羊毫,腆着笑脸迎来,步履生风。他先是恭敬地朝唐老爷施礼,后又从怀里掏出个账薄,朝媒婆点点头,示意她可以报数。 “你可得仔细着听好,别记茬了!”媒婆瞅见管家不过三十岁,并不老成。所以,她还是不放心地提点。 “一切就绪,愿闻其详。”华管家倒是不和这媒人一般见识,毕恭毕敬的作答。 “咳咳”媒婆命人一一打开箱子,她刻意清一清嗓子,朗声诵读大红色的聘礼名物清单: 黄金五百两 白银三千两 金、银镂花珐琅彩掐丝茶器一具 龙凤呈祥蓝田玉如意一对 牡丹鸳鸯新婚贺礼刺绣摆件两对 苏杭彩绸绫罗锦缎五百匹 鸡翅木八宝锦盒香镯帖盒簪花首饰若干 全副鞍辔文马二十匹 夜明珠一对 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鱼翅海味若干 …… 媒婆的每一声朗读,在围观的其他仆人眼里是沾了喜气。但对于大姨娘而言,则宛如一把匕首,深深的插进胸膛。 她趁着没人注意,恨恨瞪了媒婆一眼,便抱病称恙,甩袖愤然而去。独自一个人静静绕过回廊,一路上不断地用汗巾子擦脸,心里犹如压了块大石头。 大姨娘正讪讪地走着,一不留神,就是个趔趄,却不知被谁扶住。 “娘,娘,你怎么啦……你可别吓我……”宝贝女儿的声音响彻在耳边。她定了定神,抬眼一看,撞上的这人,可不就是自己女儿。 “唉,是娘无用,耽误了你的幸福!”她使劲擦了一把额上冷汗,抬起一张枯瘦的脸。深深凹陷的眼窝里,映出女儿水灵秀气的倩影。 唐宝筝心头猛然一震,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刺骨的心寒。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脸:“难道外界传闻大姐要嫁给北安王,是真的?这、这不可能!” “不得不信,如今人家的聘礼都抬上门了!”大姨娘忽然食指大动,挥起汗巾帕子,直指厅堂的方向。她只要一回想起刚才的那幕,就气得直哆嗦,因为激动,牙齿止不住的上下打着颤。 唐宝筝怔怔地望着母亲,睁大清纯唯美的眸子,她忽然发疯似的一阵狂笑。笑着笑着,又起一件事,有了主意。 这件事,她一直都没顾得上和母亲汇报。这也是她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娘,女儿不服!大姐有何能耐,能够坐上那王妃的位置!这种麻雀要变凤凰的故事,传出去,岂不是大笑话!”她狠命擦拭了一把眼眶中的泪珠,硬声说道。 她的眼神,充满了心灰意冷后的邪恶。就连那天使一样清纯的面容,也变得极度扭曲。 人若失去了希望,失望也能化作一股神奇的力量。正与邪,只存于刹那。 第九十六章 尺素传情 “好,我的乖女儿果然是长大了。(..info无弹窗广告)为娘和你,一起从长计议,定然不能让此女嫁过去。斩草定除根,否则将來后患无穷!”大姨娘厉声说道。 她轻轻搂住唐宝筝的肩,深陷的眼窝底下,那深深埋藏的一双黄眼珠子,却亮如蛇蝎。 “女儿倒还有一计,可以给父亲施压退婚。若成了,她唐善雅便当不了这北安王王妃!”唐宝筝诡异地笑着,轻轻附上母亲耳边。 说着说着,大姨娘的脸上,绽放出幽冷的笑,她抚摸着女儿的手,道:“哈哈,原來是杨家大少。这人你不提醒,娘亲还真记不起!” “母亲您就等着坐观这一场好戏,也瞧瞧女儿的本事!”唐宝筝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狡诈笑容。 与此同时,唐善雅院子里,花枝正精心打理着一盆杜鹃。 她忽然探过头,朝着屋内正端坐的红粉佳人,神秘兮兮地说:“小姐,听说北安王今日來府上下聘礼了呢。” “小丫头就会胡扯!”此刻,唐善雅正在屋子内呷茶读诗。她听了,放下手中书卷,不禁莞尔一笑。 于不知不觉之中,忽然來到花枝身后,用罗扇轻轻拍上了花枝的背,把正在浇水的花枝吓得不轻。 “小姐,是真的。昨日老爷下了朝就满脸喜气,看他领了好大一盘的金银锞子,还有御赐的夜明珠。这一次,皇上可是特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褒奖小姐您救驾有功呢。”此时,雪雁也端來一碗冰糖雪梨羹,附和着说。 “哦?是么?”唐善雅的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三人正聊得起劲,宁芳姑姑突然赶來。她气喘吁吁地摇晃着手中信笺,朝唐善雅道:“大姑娘,不好了!” “是何事,害得姑姑如此紧张?”唐善雅迎上前一步,牵住了宁芳颤抖的手腕。 “唉,大姑娘,不好了!杨家派人修书送丞相府來了!”宁芳一口劲地说着,顾不得去揩额上的汗。 “怎么,这杨家大少爷不是早年就纳了个妾吗?”花枝睁圆了眼。 唐善雅却是从來沒有听人提起过什么杨家的事,不由纳闷地问一旁雪雁:“雪雁,好些儿时的陈年往事,我都记不真切了呢。你可否给我说说,这杨家又是什么來头?” 一向沉稳如雪雁,听到这晴天劈下的噩耗,也有些按捺不住胸头愤懑。她气得一跺脚,道:“大小姐您忘了吗?这杨家的大少爷,与您从小可是结下娃娃亲的呢!” “你说什么?”唐善雅难以置信地睁大眸子,目寒若水。她沒有想到,自己还未來到人世,冥冥之中,居然就和那么多男人有了撇不清的关系。 先是阴曹地府那神通广大的小屁孩,硬说自己是他的娘子。偏偏來到人世,又突然蹿出个什么”杨家大少”。 但她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遂笑一笑,安慰说:“不过是娘胎里为着求个安心,随口开开的玩笑。如今早已多年不联系,他又还纳了妾,这过去的话岂能再当真?” “大小姐您有所不知,这杨家大少是出了名的无赖王孙!前些年,他天天逛窑子,买了个妓女当小妾。这阵子,又天天在外头眠花宿柳呢!”花枝愤愤不平道。 “唉,这封书信,老奴本是极不情愿签收的。但这是杨府管家亲自送來,如今这杨家老爷又成了皇亲国戚,故不敢多得罪。”宁芳说着,呈上了书信。 “皇亲国戚?”唐善雅若有所思,疑惑地抬眼,问:“宫中淑贵妃,莫不就是杨家的……” “大姑娘猜得一点也沒错。(..info无弹窗广告)当今权柄后宫的淑贵妃,正是杨家大女杨淑娴。” “原來如此。”她听了,默然点点头。 她接过宁芳递來的书信,当场拆分。牛皮封面的封皮底,包裹着一张粉色的彩纸。一打开,便能闻见浓烈的熏香,是玫瑰香粉的气味。她捏起彩笺的指甲,在微风中抖了抖。 一阵香风吹过,唐善雅不由打了个喷嚏,手中彩笺落地。不知怎的,她对这种味道变得过敏。不由想起,碧瑶仙子身上,也是此种香味。 细心的雪雁又替她重新拾捡回來,她只好皱着眉头,一行行慢慢读下去。 信的内容很长,但概括起意思來,却又很简短。信的开头,句句皆在指责她唐善雅无情无信,弃婚毁约;信的中间,又满怀深情的控诉了他对美人的一腔思慕,希望约定明晚相府花园东墙的后院赴约,内容猥琐;结尾处拖沓残余,扬言若不赴约,后果自负。 好不容易,读完了书信上全部歪歪斜斜的蝌蚪文字。唐善雅揉了揉双眼,情不自禁地解嘲:“怎么,这杨家大少的字,倒还不如我一个女流辈!看他枉在胭脂粉黛厮混这许多年咯!” “嘻,可不是嘛。”花枝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好,既然杨家大少如此盛情邀请,我明晚便出去会一会他!”唐善雅唇角轻轻勾起一抹媚笑,不以为意。 “大姑娘,你一即将出嫁的女子,夜色出门,恐多有不便。不如让丞相老爷出面,摆平这杨家……”宁芳姑姑不放心地说道,眼里隐约透露出担忧。 “不可。”她轻轻摇摇首,又解释说:“谁人不知,杨家乃保皇党羽一派。若父亲大人亲自出面解释,等同于公然退婚。一來显得我唐家附炎趋势,二來反倒激惹起更大的权势争斗。” “嗯,这一层,老奴倒是沒能想到。”宁芳姑姑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头,可把花枝跟雪雁听得云里雾里。花枝更是急得不得了,抓耳挠腮了好久:“小姐这话,奴婢怎么竟有些听不懂?” 见花枝和雪雁还是不解,唐善雅又笑着继续补充,道:“皇上与北安王其实并无多少过节,然而,他们背后的朝党势力却水火不容。我这样做,不就等于是陷王爷于不仁不义?” “呀,似乎挺有道理的。”花枝听得认真,深深屏住了呼吸。 “大小姐,真的要一人出门吗?”花枝一想到唐善雅刚才的决定,有些干着急。突然间,她一拍脑袋瓜子,说道:“大小姐,要不然,让奴婢代替你去吧?” “这如何代替得了?”唐善雅摇摇头,叹了口气。 “杨家大少并未曾与小姐谋面过。他虽一直偷偷想念渴慕娶到小姐,但依照小姐您以前的火爆脾气,他也只有按兵不动的份,最多是言语的不逊,所有信件都被您付之一炬。”雪雁忽然道。 “雪雁,你的意思是,杨家大公子从未见过我真面目?”唐善雅犹如抓到一颗救命道草一般,握住了雪雁双手。 “确实如此。”宁芳姑姑的脸上,终于挂上一丝云彩。 “那就好办了。”唐善雅轻快地笑笑,又一脸愧疚的视向花枝:“花枝,我的好姐妹,只怕这次要连累你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花枝能为小姐分忧,着实开心!”花枝甜甜一笑,让唐善雅的心,反倒生出无限愧疚。花枝和雪雁同样都是她的忠实奴仆,但自己对待花枝,似乎更亲昵放心一些。与其说与她是主仆一场,倒不如说是情同姐妹。 喜欢她的天真活泼,也喜欢她的快嘴伶牙。 于是,唐善雅在心底暗暗寻思:日后出嫁,一定也要把花枝这丫头带着,不再让她受苦。 “这……花枝姑娘不会有事吧?”宁芳姑姑还是有些担忧:“要不,再派老奴暗中盯梢着?” “小姐想让花枝代替您赴约,那奴婢们又需要配合着做什么吗?”雪雁也不禁同时问。 “嘻,我怎么舍得让花枝一人以身犯险呢?当然是需要暗中跟踪咯,而且还是我们一起去,让那杨家大少吃个黄连哑巴亏!”唐善雅莞尔一笑,目光泛起丝丝涟漪。恰似一阵清风,划过碧绿无痕的水面。 到了第二日傍晚,芙蓉轩那头早准备好看热闹。 “娘,今日下雨,您说,大姐她还会去吗?”唐宝筝狐疑地望着母亲。 大姨娘剥了剥手上花生米,冷笑道:“唐善雅是何等聪慧又疑心病重的人物。这等子丑事,她一定会亲自出马,动手收拾的。” 唐宝筝听了,略微放款心。“娘,写给杨家大少的那封书信,是您伪造的吗?”她揉着自己母亲的肩,讨好地问。 大姨娘听了,搽粉的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傻丫头,为娘是看你那么辛苦,好不容易引诱來那杨家赖头鬼。这一次,我们可不能再出差错。娘亲只不过是代你大姐,又修书给杨少,作个回应罢了。” “喏,娘亲的做法实在高明。筝儿只想到要那无赖先缠住大姐,不想,竟骗得他主动找上门來!”唐宝筝面上,浮现芙蓉春色一般的喜悦。 入夜时分,唐善雅那头却吩咐花枝打扮成自己往日的模样。她又暗自领了宁芳姑姑跟雪雁,偷偷在暗中跟踪着。 花枝临危受命,不卑不亢,奔赴后花园的约会地点。她特意挑选了一身华丽鲜美的衣裳,雪雁又替她梳了个望仙髻。单从背影看,与唐善雅,倒真的有几分相似。 第九十七章 花间戏浪子 看她轻轻逶迤莲步,一步一摇腰肢,朝后花园东墙边迈去。(..info)唐善雅的绣拳,不紧替她捏了把汗。 “杨公子……杨公子……”花枝故意提高了嗓音分贝。 豁然,从东墙的墙头,小心翼翼探出一颗黑脑袋,却是一名男子!不消猜测,便知晓來人身份。 他一身宝蓝色黄扣马褂,一双**燃烧的赤目炯炯有神地盯向呼喊他的少女。在他发髻后端,缠了一头油光黑亮的小麻花发辫,一股脑儿的,编在头后。 來人并不知晓花枝身份,见她衣着鲜美,又长得水灵,便把她误当作是唐善雅。他用阴阳怪气的声音,轻轻呼喊着唐善雅的名字,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雅妹妹,是我啊,我是你杨哥!”好不容易望见朝思暮想的佳人,杨家大少激动得摩拳擦掌。却又碍着怕相府周围有人巡逻,并不敢贸然翻过墙去。 花枝摆出一副无比妩媚的神态,她傲然耸立着双峰,魅惑青丝缠绕指尖,又像墙砖缝里探头的男子娇滴滴的抛了个媚眼。 她的这一举动,把墙头男子的七魂六魄,都直直勾到九霄云外! “小美人儿,让哥哥抱一个,哥哥好想你……”男子说着,嘟起了恶心的蛤蟆嘴。 花枝不动声色,飞了他一眼,浪笑着掩唇,语气里却充满着不屑和嘲讽:“爷若真思念雅儿,就该翻过墙头來见一见雅儿呀,如今实实切切的人儿可就站在这里呢,也省得你再终日胡思乱想。” 经这么一撩拨挑唆,杨家大少哪里还按捺得住。他顿时感觉到浑身飘飘然然,骨头都酥了一半。他忽然瞟见,高高墙头的另一侧,刚巧不知被谁在那里,放了一张云梯。 “好妹妹别急,哥哥这就下來抱你!”他说着,偷情的贼胆顿时壮大了三分。不消片刻,便手脚利索地爬过墙头。刚欲跳墙,却发现那云梯早不知所踪! 一声“咕隆”,肥大的身子便翻过墙头,重重摔倒在地上,直摔得他头晕眼花。 “哎呦!”他不断哼哼,头晕目眩地瞅着眼前美人儿。揉一揉屁股,立刻爬起,又道:“好妹妹,把我摔得好疼,看你也不心疼我!”语气中,有些嗔怪的意思。但更多的,仍是垂涎欲滴的享受。 “哥哥,我在这里呢。快來,好好抱抱妹妹。”佳人的声音飘來。 杨家大少定睛一看,佳人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 “妹妹,你怎么又换了方向……”他说着,肥重的身子趁势压了过去。 这时候,眼前一黑,一只大大的布麻袋,不偏不倚,死死套在了他的头上。 “好……你竟敢耍我……”男子的话音未落,就被一帮人手忙脚乱的堵住了嘴。 接着,一阵凄惨的叫声,惊破寂静长空。 唐善雅与雪雁、宁芳姑姑相视一笑,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木棍。 “我打你这个花田浪子……我打……” “要你日后再來亲薄良家女子……” 三人笑作一团。 巨大的棒槌雨点一样,落到了这位倒霉公子的身上。直打得他满地找牙,头晕眼花,惨叫连连。 此刻,唐丞相正携大姨娘的手细雨中赏花。他本沒有这冒雨赏花的乐趣,可大姨娘偏偏从前日子里摆弄带回來一盆梦昙花。 蓝紫色的叶,淡淡怡人的清香,却怎么也不开花。 忽闻一阵喜报,说今辰昙花忽然开放。这昙花一年难得一遇,又是吉兆,唐守廉也心头痒痒,有些个按捺不住。 大姨娘一身华丽大同纹锦绣紫褥裙,腰间缠了个玫红色丝绦。她满脸诡异的笑意,虽说是出來看昙花的,一路上却心神不宁。 夫妇俩人正有说有笑的,逛进了后花园。 这大姨娘正准备上演一场花园“捉奸”,却突然听到男人的惨叫,不由在心头暗暗窃喜。 她误以为阴谋得逞,遂道:“老爷,您听,这是什么声音?” 唐守廉看了一眼身旁妇人,也跟着停住了脚步。他听得出,这男声不同寻常,皱了眉:“走,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绕过池边凉亭,池塘里,一片青嫩的细碎莲叶飘荡。循着莲叶望去,不远处,隐隐约约攒动着人影。 唐守廉认出为首的一人正是自己的大女儿唐善雅。见她卷起衣袖,藕荷一样白的手臂肆无忌惮的暴露在外,不由动了三分怒气。 这等沒教养的举止,让下人看见,可怎么是好!况且,他本就很不喜欢这心思缜密的大女儿,女孩家心思太重,总是不好对付的。但眼看着这枚“棋子”就要被自己送出阁了,此时万万不能出差错。 “放肆,大晚上的,你们跑这里干什么!”唐守廉的声音,不怒自威。 那边,园子里,唐善雅正率领着宁芳姑姑、雪雁木棍挥舞得起劲,冷不防的,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木棒,重新卷回了衣袖。一双晶莹而又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望着威严冷漠的父亲,一眨不眨。 “回禀父亲,女儿是特意來观赏大姨娘前些日子植入花园的梦昙花的。听见花园的东边似乎有不同寻常的声音,故而过來瞧一瞧。”唐善雅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看看你,又是抄木棍,又是撂袖子的。就是要教训下人,这也由不得你动手!你一个就快出阁的小姐,成何体统!”唐守廉用手指着大女儿花容月貌的脸,正好借此机会,给这难以驯服的大女儿來个下马威。 “哼,老爷您瞧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又是露胳膊露腿的,怕是在这后花园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彩!”大姨娘嗤之以笑,她不冷不热的这句嘲讽,刚好能添油加醋。 唐守廉正要发作,却听得一声婉转如黄鹂的妙音从唐善雅的红唇皓齿之间发出。 “嘻,父亲大人和大姨娘,怕是有什么误会!”她粉嫩的唇角,轻轻荡漾开一笑,眼波流转。她又接着解释:“女儿只不过碰巧路过此地看看,不想竟然有一桩丑事被女儿撞破!” “哦?”唐守廉眯起的眼,发出危险的信号。 他的丞相府,在华管家的打理之下,一向家规严谨,近日却怪事连连。起先是说府上有妖怪,闹了一场,又传出有女鬼的绯闻。 他捻了捻髭须,刚想说点什么,豁然发现地上有一个巨大的灰布口袋。布袋里,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呼喊救命。 “好毒的招数,居然把下人关布袋里,往死里打!”他心想着,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肌肉抽搐着怒指大女儿:“这是你女孩子家,就能干得出來的事吗?我丞相府素來赏罚有规矩,岂能容你这般胡來!” “现在说我歹毒了,朝堂之上又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忠臣的冤魂,要來找你索命!”唐善雅心想。 面上却装作万分的羞愧难当,道:“爹爹教训得是!但请爹爹看看,这布袋里究竟是何人,再罚女儿不迟。” 她说着,又朝宁芳姑姑跟雪雁两人递了个眼色。两位仆从立马会意,一把揭开了布袋。 只见,布袋中人犹然颤颤惊惊的,不敢出來。他只蹲在那里,吭着头,一声不响。 “抬头让我看看!”唐守廉下了命令,他劈手提起那人辫发,就往上拽。 “唉哟唉哟!”把布袋中人疼得连连叫饶。 待那人完全站起,众人才看清了他的面目。见他衣着打扮光鲜,又细皮嫩肉的,完全不像个下人模样。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我相府的园子撒野!”唐守廉怒问。 这一问,反倒激惹起布袋里跳出人的怒火,他愤怒的双眼,火狮一般望着看他的人:“唐丞相,你与我杨家是世交,我是看我父亲面子上,才尊你一声‘世伯’!你这趋炎附势的小人,竟然把我的雅妹嫁与那摄政王为妻!不瞒你说,我今儿便是上府來找你理论的……你……” 杨家大少还沒说完,却被唐善雅一张巧舌如绽,堵住了嘴:“哦?杨哥哥上门理论,何以不走正门,反倒上到女眷云集的后花园來了?” 唐守廉一听说來者提到“杨家”,猜出了这人正是若干年前与唐家结亲的杨家大公子。他本因着理亏而有些畏缩,听得女儿这样责问,不由壮了胆。 “我……”杨家大少结结巴巴,仰着脖子吆喝:“我怕打扰诸位,走小门进來的,不行吗?” “此事我日后自然会登临贵府,与你父亲解释清楚。世侄,你的脸是怎么?”唐守廉不禁有些疑惑地问。 “噢,下雨天路上湿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叨扰诸位了。”他结结巴巴说完,一瘸一拐地就欲走。 蓦地,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哎呦老爷,杨少爷脸似乎摔得不轻呢,怎么就连那么结实的衣裳也摔坏了?” 唐善雅唇角儿弯弯,长吁口气。终于,请的“救兵”到了。一场好戏开始。 这说话的人儿渐渐移步到了众人面前。众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三姨娘搀扶者二姨娘,逶迤而來。刚刚说话的,是二姨娘。 第九十八章 梦魇惊泪 “二位夫人怎么也出來了?雨夜春寒,小心着凉了身体!”宁芳姑姑慈祥的话语充满关切,却是明知故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正巧,问出了唐丞相心中的疑惑。 “哦,是我们的璇儿调皮,非要宝珠姐姐带她到后花园里捉蝈蝈。这孩子刚刚还在这儿的,怎么就一眨眼就不见了?”三姨娘作找寻状。 大姨娘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她深知,二姨娘的这一番戏码,全部都是演给唐守廉看的。 前些日子请法海來捉妖,就是这二姨娘请老太太要众人都别离开,才帮助唐善雅这贱蹄子一下子洗清了干系。 她明面儿上是在帮助她们母女二人,却又屡屡坏事。这个二姨娘,不是个简单女人。她又听三姨娘说要找宝珠的话,知她在扯谎,瞳孔一阵猛烈的收缩。 “怎么?就连这行事轻浮‘墙头草’,也被她们收买过去了吗?”大姨娘想着,脸色愈发的难看。 这时候,众人群里,忽然有个丫鬟一屁股坐地,哭得寻思觅活。 “你抬起脸,让我瞧瞧?”唐守廉被这哭声吸引住了,他不禁皱了皱眉。 看她伤痕累累,哭得甚凄凉,哭声又十分熟悉。唐守廉一作兴,便叫那丫鬟一抬头。她这么一抬首,反倒把自己唬了一跳。 她一脸的黑泥,衣衫褴褛,手臂上被掐出青色印迹,嘴角还浮肿着血丝。 他费了好大劲,才认出,这女孩儿竟是大女儿房里的使唤丫头,,花枝。 这花枝素來机灵利索,人缘极好的,不至于平白无故落此毒打。唐守廉心知事态不妙,不由倒抽了口气。 却见花枝只管哭哭啼啼,并不敢说话,他不禁又增添了几分探究。 “女儿,你如此心狠手辣怎么当得了王妃?你看看你,把下人都折磨成什么样子了?來人,把大小姐带走禁足三天!”唐守廉怒喝道,想要借此摆平事端。(..info好看的小说) 不想,却被一对凝雪的玉腕紧紧牵扯住衣袖。唐善雅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珠子,道:“父亲,要不是花枝这丫头偷人偷到我们丞相府,女儿也所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她偷的人,是杨家公子!” 杨家大少听到唐善雅这样说,身子明显一震。他这才厘清事情的原委,难以置信的用食指指着唐善雅如花似玉的鹅蛋脸:“好,你们合起伙來骗我。原來,你才是……” 他的话还沒说完,就被唐善雅一声哀怨的啼哭打断。 只见,这名红粉佳人正以帕拭泪:“父亲,要为女儿做主呀!” 唐守廉正愁沒有台阶下,不想,却有大女儿送來的台阶。且不管这事是真是假,杨家大少夜闯花园,与丫鬟私会是真。只单单这一条,就足以有脸面名正言顺去杨家登门,撕毁婚约。 他幽冷的眼眸发出阴鸷的光,瞬间如同换了一个人。死死盯着杨家大少,不屑的从嘴中吐出一句:“墙角扶不上的烂泥,还不快滚!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杨家大少犹闻当头一棒,又是做贼心虚。顾不得拾鞋,趔趄着脚步,逃也似的走了。 临行之际,他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唐善雅一眼:“我是不敢娶你这凶神恶煞的疯婆娘,你也休想能平安嫁出去!” 杨家大少被赶走了,一伙人自觉离场。 “娘,大姐好厉害,又聪明!”三姨娘那里,宝璇满脸羡慕的神情。她刚从后花园的草丛里被乳母发现,抱了來,手里抓了个八角形竹笼,里面关满了蝈蝈。 三姨娘一个人牵着女儿的手,带着乳母奴仆,往回走。她因为既得罪了大姨娘,又与二姨娘并不同心,所以遭受排挤,反倒落了单。 她听见女儿伏在肩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暗暗讶异女儿也长大,懂得察言观色了。她又遥遥望了眼唐善雅远去的方向,摇摇头:“女儿家太精明总是不好的,倒不如一直学糊涂。” “娘,大姐她居然把那杨家大少给打了!”芙蓉轩,唐宝筝回到住处,气得咬牙切齿。 憋了半天,她终于得以发泄。本想制造一场风流韵事的假象,沒想到,却被大姐识破。 “不过是个泼辣的小妖精,逃得了初一,还能逃得过十五?”大姨娘鼻子里冷哼了句。 她的脸上,却沒有丝毫的不悦。 宝筝暗暗讶异于母亲的反应,母亲一回來,她就觉得奇怪。这次,明明又输了,为何母亲仍在高兴着呢? “娘,您话的意思是……”她睁大了眸子,眼里燃起一丝不甘心扑灭的火花。 “哼,还看不出來吗?唐善雅这次虽然侥幸得了清白,但从此与杨家大少结怨且不说,以后更要成为悍妇的典范咯!”大姨娘拨了拨手上的墨玉手镯,又道:“皇室娶女,与朝廷息息相关,到时候可就不是北安王他一人说得算的。” 记得刚进门那会子,这只镯子便成为唐善雅首先进攻的缺口。本是她年轻时候甜言蜜语好说歹说,费了好几天唇舌,才从唐守廉那里要來的传家宝。 可她偏偏沒想到,却被老太太发现的端倪。还指责她对死去的夫人大不敬! 死人尤其压得她不得翻身,唐善雅这大活人,她是发了血誓要治的。 “嘿嘿,女儿懂您意思了。大姐她纵使得了清白,与杨家大少的羁绊,怕是很难抹。这风流孽债她一日不消抹,皇室便一日不会接纳她为妃。”宝筝满意的笑了,这正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 这夜,雨惹绿了梧桐芭蕉。花枝和雪雁怡然并肩坐在院落屋檐底下,听雨打芭蕉,颇有意境。古香古色的纸窗底下,唐善雅卧在灯下,读着一卷书。 她正读的是《杜丽娘还魂记》,读到兴味阑珊,昏昏然进入了睡眠。 书里讲述的是杜宝太守家女儿丽娘梦中痴恋一名书生柳梦梅,生不得相见,竟一缕香魂飘渺。死后,道姑将其葬身太湖石畔,最终还生,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唐善雅读着读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舍了书卷,拉过锦被倒头睡下。却又翻來覆去,犹然回忆着书中作者开头的那段:“生生死死,死而不能生,生而不能复死者,皆非情之至也。” 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到心底最柔软的情脉,脆弱敏感泪水悄然无息的淌落。静静的,阖上了眼。 “呼啦”一声,纸糊的窗户忽然一下子吹开。 唐善雅吃了一惊,喘息着从梦中坐起,脸上犹自挂着颓然的泪痕。 “师父!”她本能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这时候,宁芳姑姑听闻了内屋的动静,踱步走到她床前。见唐善雅满头的大汗,知晓她是受了梦魇。便抱住她,又抚着她的背,柔声道:“大姑娘,沒事了。只是一场风刮过,我派雪雁去关窗户了。” “雪、雪雁……”她慢慢地镇定下來,脸色缓和了些。 “雪雁这丫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成天心不在焉的。”宁芳姑姑兀自埋怨:“成天打扮得像个狐狸精一样,倒是轻浮了许多。喊她做事,也不愿多动了。这两个丫头做的事情,一下子全落到了花枝头上。” “哦?还有这样的事?”唐善雅皱紧了眉。 豁然,又摇摇头,笑道:“女孩子该到爱打扮了年纪了,这也正常。本打算出嫁以后,把这两个丫鬟一起带去北安王府的,倒是我疏忽了。女大当嫁,等我过几个月出阁以后,便为她寻一门好亲事。至于花枝,也随她的意愿……” “唉,大姑娘仁厚,这点,真像极了过世的夫人。老奴追随夫人出嫁才來到唐府,只要大姑娘不嫌弃,老奴愿意继续伺候姑娘一辈子。”宁芳姑姑说着,俯下身子。 唐善雅见宁芳就要拜,忙扶住她颤巍的身体,和言细语道:“姑姑快快请起。姑姑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便是善雅唯一可以信赖的长辈!” “姑娘抬举了!”宁芳脸上浮现一丝喜悦,却又忍不住用衣袖拭了拭微红的眼角。 “姑姑,我明日想亲自登门,去一趟杨府……”唐善雅忽然动一动身子,偷偷地附在宁芳姑姑耳边,说道。 “是呀,我们唐家与他杨家的误会,若不及时洗脱澄清,只怕你与北安王的婚事要受阻。但毕竟,这杨家与我们,又是娃娃亲家,这可难办了……”宁芳长叹一口气,又问:“既然姑娘已经拿定主意,那姑娘可想好,到时候怎么说了?” “其实我也未曾想好,只能到了杨家,再见机行事。”唐善雅无奈地低垂下眼脸。 翌日清晨,唐善雅经一番更衣盥洗,便离开了小院子。 今日,她打扮得格外艳丽照人,与往常的淡丽风格迥然不同。 见她一身的百花水绿散花褶裙,银翠鹧鸪齐胸,肩头手臂挽着个红绫飘带,头戴粉牡丹簪花,并插一支银白蝴蝶流苏簪,遥遥望去,竟跟牡丹仙子下凡似的。 她先是给老太太请安,奉了茶。在老太太那里,陪着说了好一刻的体己话,方告辞起身。 跨出老太太房门了时候,她忽然看见,地上有个恙物,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白光下,那死物满身的鲜血,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第九十九章 登门谢罪 然而,理智战胜了情感。她捏紧了绣拳,并不作声,一声不吭移步到死物面前。原来,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躺在地上。乍眼一看,像极了过去那只被老太太驱赶出府的翡翠猫儿。 她也不嫌恶小猫身体散发的腐臭,俯下身去,蹲在地上仔细观察。 很明显,这是只死猫,从它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并非白天发生的事。 再看它通体毛色洁润,身形比翡翠略小,且全身并无爪痕。 联系起近日的天气风和日丽,就是下雨,也都是微雨如酥,这样的天气,猫儿是再喜欢不过了。既不至于饿死,也不会渴坏。 如此健康的猫儿,不是死于自然意外。并不爪痕,说明也不是死于与其他动物搏杀。看来,是人有意为之! 这样推想着,目光的焦点一下子落在了死去猫咪的嘴角边。看它嘴角暗红,牙关紧扣,一副痛苦的表情,更证实了唐善雅的猜想。很明显,这只猫死得不正常,是被人喂了毒。 “好狠毒的人!”她的心抽搐了一阵,眼里燃起愤怒的火焰。 “是老太太手下那帮婆子们做的吗?”她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 当初驱逐翡翠出门的事,老太太虽也有份。但杀生这等事,她是断断不可能做得出来。老太太是这副菩萨心肠,她手下的人自然也非歹毒之辈。 再者,这只猫若不仔细辨认,极容易与过去的翡翠弄混淆。看来,是有人故意制造这场事故。“目的呢?是在向自己提醒警告吗?”唐善雅用疏离的眼神淡然扫视了眼周围,优雅的笑着离开。便是有恶人作祟,她也不惧! 但一直忙了这么几天,有个重要人物,是她一直想去看的。只不知道,此刻他又在哪里。正满心踌躇的走在长廊,忽闻一阵清香。原来,竟是五月的石榴花开了。 艳红艳红的,一大片。(..info无弹窗广告)榴花虽小而不起眼,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显眼,足以照鉴人心。 正如这五月花香,蜂拥蝶闹。繁华怒放只为争宠媲美,而石榴花呢,却为守护它即将到来的秋实而绽放。 若得像这榴花一样的男子,便如梭如镜,足以照鉴光阴,荏苒一生。 正胡思乱想着,头顶的瓦楞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飞过。 “主人,让属下护送你出门吧!”南宫凌的声音豁然响起。 “你是如何得知我今日要出门的?”她见了一袭黑衣的南宫凌,正从墙瓦上飞跃而下,稳稳的,落定在她跟前。 南宫凌的武艺似乎又精进了不少,却满脸倦色。 他说道:“是昨天夜里,属下刚巧赶回来……” “这么说,你是偷听我们的谈话咯?”唐善雅噗哧一下,笑了。 “主人,请恕属下冒犯。时刻保护在主人身边,也是长公子交待下来的日常任务……”南宫凌显得有些不安。 “嗯,哥哥倒是细心。”唐善雅点点头,但愿此生能早日与她那个传说中的“大哥”重逢。 她忽然有些好奇:“小凌,最近怎么总不见你?” 南宫凌温情脉脉的脸撇向一边,一下子红的升温。他嗫嚅着回答:“因为属下武艺不精,不能保护好主人,三番五次害主人遇险。所以,属下特意重回旧门派修炼,请主人恕罪。” “可是那次,你也受了伤!”唐善雅急得跺脚。 呆子,真是个呆子…… “小凌,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么拼命了好吗?”她默然低头,闭上眼。 南宫凌怔怔看着女子,桃红色的颜面,洋溢着傻傻的笑容。 “走吧,可别误了正事。”唐善雅眨巴了几下通透的双眸,拉住南宫凌手臂。 很快,一道青纱蒙面的娇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大街上。 所幸,有南宫凌陪同保护着,她才一路平安的抵达杨府。 杨家的气派,是丝毫不逊色于丞相府的。唐善雅不禁在心底,暗暗赞叹。 “小凌,这里人多眼杂,你还是先走吧,不用管我。”唐善雅别过头,朝南宫凌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南宫凌瞅了眼四围,点点头。身体豁然腾空,翻身上了墙头。他心知,大小姐若知道被他暗中监视,定然不悦。遂也不敢在飞檐多作停留,施展轻功,便离开了。 唐善雅一直在用余光斜睨墙头,见南宫凌已然远去,唇角这才勾起一丝笑。这笑里,却掺杂了太多的无奈。 她移着凌波微步,缓缓走到杨宅正门铺砖的辉煌大道前。 蓦地,一弯膝盖,重重的,跪了下去。 门口看守的老管家,见来了个华丽打扮的女子,知她身份显贵。刚腆着笑脸,想上前讨银子通报,却见女子一声不吭跪倒在地。 看她这架势,倘若不解决清事情,是绝不会善罢甘休了。 管家立马慌了神,急出一头汗。 他哆嗦着上前搀扶住女子:“姑娘,你倒是起来呀。你说你好端端的,跪在咱们杨府门口。要是让外人见了,该如何是好。” 跪地的女子邪邪一笑,目光清冷如溪水,悠然道:“老公公,小女子并非有意让您为难。还望老公公行个方便,进门告诉杨老爷,就说丞相府大女求见。” 大厅的正堂,杨国舅和他的夫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刚捏起一块绿豆糕点放在唇须边,就看见老管家扑了进门。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杨国舅训斥管家道。 “老爷,不好啦!有个衣着华丽的女子跪在咱们杨府门口,也不知所谓何事。”管家一五一十地禀告。 杨国舅放下手中茶盏,皱了眉头。他与夫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夫人便接过话茬,又问:“你可看清楚来人何面容?何年纪?” “来者年纪不大,看她衣着发髻装饰,像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至于面容嘛……”老管家开始努力的回想。 他忽然一拍脑袋:“对了,这姑娘家以青纱遮面,所以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我问她,她也不旁的,只说自己是唐丞相家大千金。” “哼,他唐守廉家的,打了我儿,如今还敢来我门前叫嚣?”杨夫人大怒。 她侧脸望向坐在太师椅上的杨老爷,却见他有些坐立不是了。杨国舅“腾”的一下,从座椅站起。他来回的在厅里踱步,越走越快。 “老爷,你倒是说说话呀。”夫人不满的撇嘴。 她又豁然道:“都怪他唐守廉家那死了娘的大小姐,我早就听说她是什么猫妖狐媚子转世。这个小妖精,居然设计陷害我大儿,妄想攀上高枝嫁与那北安王做凤凰!你说,我们大儿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这话,正巧被老管家听了去。当管家听到她说“我们大儿有什么不好”这句的时候,也忍不住掩唇偷笑。 “唉呀,你看看你……”杨国舅手指着夫人,气就不打一处来。但他毕竟是惧内的,也不敢多言。 “唉,我才说两句,你就……”杨夫人说着,佯装以帕拭泪。 “好好好,算是我不对。我说,都这个时候,你就别给我添乱,你倒是想想对策啊!这唐丞相家嫡女,人家不顾脸面的亲自登门谢罪,咱们让一个大姑娘吃闭门羹,这传出去该有多不好。”杨国舅叹息道。 杨夫人听了,忙屏退管家。她窃窃私语道:“有何不好?我们只当不认得她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就是。” “夫人的意思是?”杨国舅眼里,忽然闪现一丝精光。 “这唐丞相家千金,倒真是个鬼灵精的货。她来我们杨府的目的,不就是想解除婚约后,还她己身一个清白么?我们怎么能平白便宜了她。她在我们门口,爱怎么献丑,那是她的事。我们权且当作不认识她什么身份,等她跪得腰酸腿软,自然会回去。”杨夫人紧绷着脸皮,轻声道。 “哈哈,夫人好主意,真不愧女中诸葛。”杨国舅扬脖大笑:“那我们,继续吃茶!” 再说唐善雅,在门口跪了好久,也无人理睬。 她心中不妙,看来苦肉计,也不是这么好演的。 白亮亮的太阳直刺人眼,再加上早晨,她又没顾上多吃点茶点。此时,早已饿得腹中空空。 晌午,太阳立竿。她跪得久了,不仅仅是膝盖发麻,就是腰,也酸累得不行。 “唉,要做个直立行走的人,还真不容易。”她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了一番。 以前,身为猫咪的她,依靠四脚行走,背后还有根细软的小尾巴维持平衡。四脚行走的好处就是,既省力,又可以弯着腰。 哪里要像人类,动不动两条腿坐地就算了,却还想出“跪拜”这种酷刑。本来就比其他动物少了两条可以走路的腿,还要变着法子折磨这仅有的两条腿吗? 虽然还并未曾到炎天热暑的时候,但她今日可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才出行的。看她里里外外三层裹的,再加上是绫罗绸缎衣裳,并不透气。 骄阳似火,热气蒸到头上,整个人裹的,就跟热粽子似的。 唐善雅有些“猫性大发”,坐不住了。她舔一舔干涩的嘴唇,暗暗咬牙,提醒自己要坚持,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着。 第一百章 师父,舍不得你走 忽然.眼前一黑.一扎猛子.倒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心中大惊.会从杨府门口经过的的.还会有谁.难道是杨家大少. “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唐善雅挣扎着.猛然抓住了一只精实的胳膊. 毫不留情的.她一咬牙.深深的齿印嵌入那人手臂. 再抬眼一看.她不由愣了神. “师父……”她微微颤抖着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两个字. 站在眼前的男子.一袭水绿湖烟的衣裳.遗世而独立. 一双穿透千年寒冰的桃花眼.寂寂望着眼前吃惊的女子.眼底折射出琉璃般耀眼的光芒. “小八……”容蘅温柔而专注的笑着.捋了捋她额前细软潮湿的碎发.又宠溺地刮了下唐善雅的娇鼻. 沒错.这正是师父身上才有的.幽幽薄荷清香. “喵呜.”她满足地笑了.舔一舔唇.仿佛又回到曾经那个天真可爱的小猫八月. 容蘅忽然转过脸.目光恢复了平静.一切如同沒发生过一样.他打量了一眼唐善雅.看见她撑着地面的小手.早已被地上的沙砾磨破皮.擦出血. 冰冷的男音传來.使人不寒而栗.他用不着一丝感情的语调.问:“难道师父交给你的.就这点本事.非要到伤害自己身体的地步.才行吗.”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那带着厌烦与不屑的眼神.却还是于无形中.伤害了她的心. “师父.我错了……”她耷拉着脑袋.珍珠般的眼泪流淌而出. “把你的眼泪擦去.”容蘅冷冷地吩咐.接着道:“想成仙.就好好呆在人间.历完劫.” 为什么要哭呢.她也弄不明白了自己.跟师父在一起时.总是迷迷糊糊的.像丢了魂. “我如果说.我不想历劫了呢.”唐善雅撅一撅嘴.抽噎着娇鼻.小心翼翼问:“那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师父的身边.” 容蘅听了.忽然滞了半秒;“怎么.你不想修仙了.” “如果修仙之路就是要成天提心吊胆.如果修仙之路就是要尔虞我诈.那小八愿意.永世不为仙.”唐善雅漠然凝视着头顶高照的艳阳.太阳光线越强烈.她的眼.就要比太阳睁得更大. 容蘅叹息了一口.闭上双目:“小八.你还是这么的倔强.事事乃天意.命数半点不由人.纵然想改变.也太迟了.为师今天來.就是想告诉你.你我在仙界的缘分.也要就此斩断了.” “缘分……就此斩断.”唐善雅不敢相信地凝视着眼前男子.她还未來得及说话.那人的身影却变得越來越模糊. 凭空胡乱抓了一把.终于挽留住师父的衣袖. “怎么.舍不得我走吗.”容蘅豁然间邪邪的.凝视着自己. “嗯……”唐善雅无意识地回答.倏然羞红了脸. 身体的香味并沒有变.还是那股淡淡的薄荷清香.沁人心脾. 但她忽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刚刚那话.可不像是师父平时教导自己的语气. 唐善雅条件反射性的将身子往后一缩.凝着秋露的瞳孔骤然缩小.一张戴着银白色面具的狰狞的脸出现在眼前. “唉哟.”唐善雅的心咚咚直跳.待她看清楚那张面具脸的衣着身形.才勉强镇定下來.看他一身水蓝色衣衫.明媚得耀眼.一头乌黑泛着蓝光的青丝.只简单的.被素白发带挽住.看上去.俊美若仙.却又沾染着邪魅之气. “喂.冥若.我说呀.你什么时候能摘下你的面具.”唐善雅翻翻白眼.有些气恼地看向他.她真正气恼的原因还并不在此.而是在于好不容易又与师父见面了.却被这面具男搅了清梦. “娘子.为夫不是说过吗.你什么时候愿意和我拜堂成亲.我什么时候就给你看.要不然.我现在就摘下來……”冥若邪邪笑着.一副少女杀手的魅惑表情. “啊.我不要.你这年龄.做我弟弟还差不多……”唐善雅慌忙捂住眼睛.一副死活不愿意看的表情.生怕冥若摘下面具. “咦.你是怎么來到人间的.难道这么快.就要到鬼节了吗.”唐善雅好奇地问.她忽然哆嗦了一下身体.勉强朝冥若挤出个笑容:“小孩.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让爹娘找哦.” “嘻嘻.娘子就这么讨厌嫁给为夫吗.地府冥王爷爷有说过哦.娘子是我前世的恋人.”冥若眨巴了一下眼.接着又道:“如果娘子是嫌弃阿若的身高的话……过段时间.阿若还可以再继续长大的.” “继续长大……”唐善雅差点笑喷.她不是沒见识过这小奶娃生长的速度.短短数月.他就又襁褓间的小婴孩.一下子长成个翩翩美少年. 但.魔王毕竟是魔王…… 唐善雅记得.当自己还是小猫咪的时候.猫妈妈就告诉过她.千万不可与妖魔两界的人有染.否则.将会永世不能再入六道轮回. 这來历不明的冥若.是鬼界的小魔头.若被这家伙缠上了.今后哪还会有她的自由生活. “为什么要一直跪在地上.地上不热吗.”冥若嘟哝着嘴.有些生气.想要将她抱起. 沒想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力气却大得惊人. 眼看着.被他拉得膝盖离地.唐善雅不由自主地推了他一把. 冥若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唐善雅怀里.眼看着.他那银白色狰狞的面具.就要与她精美无暇的嫩白鹅蛋脸重合.冥若迅速控制了方向.这一次.他并沒有摔倒欺压在她的身上.而且來了个与大地的亲密接触. “阿若.”唐善雅见他趴在地上纹丝不动.慌张得不知所措.正紧张着.地上的少年忽然翻了个身.拍拍地上了尘土.继而站起.面具下.唇角勾起一丝坏坏的笑. “你可吓坏我了.刚刚明明可以借助我身体力量缓冲一下的.你为什么不栽靠在我肩膀.”唐善雅问. “因为我是娘子的守护兽呀.我.不喜欢看你受伤.”冥若忽然低下头.淡然道.他羽翼般的睫毛.扑闪扑闪.眼底流动着萤火虫般清凉的光.他继而道:“娘子别跪在地上了.地上好烫.要是腿生疮就不能和为夫洞房了.” 唐善雅听了.满脸布满黑线.这孩子.果真少年早熟.她结舌瞪眼地问:“你懂洞房是什么意思吗.小孩别乱说话.” “你一直把我当孩子看吗.”冥若问. “你不是孩子.又是什么.”唐善雅好气地看着他. 他不再言语.只幽幽凝视着她的秋眸.两片唇颤抖了两下.道:“我不是孩子……” “那你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就不把你当小孩看.”唐善雅水灵灵的眸子转了转.笑笑.想疏散少年心中的不悦情绪. 这孩子.总是神神秘秘的.身体发育惊人不说.还一副少年老成的姿态. “这好办.你总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谁会在意呢.不妨试一试.大哭大闹.把话都讲明白.”冥若眨巴了下星眼. 经这么一提醒.她如被醍醐灌顶.思绪突然清晰.小魔王的提议.乍看之下.实在荒谬.这不就等于搬石头砸自己脚.破坏自己好不容易制造出的淑女形象么. 试问.又有哪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敢像泼妇骂街一样呢. 再慢慢寻思.既然找上杨家來了.本來就是丢人现眼的丑事一桩.她原本是为了与杨家大公子解释清楚误会而來的.既然对方都不给自己这个解释的机会.所幸把事情闹开. “你不仁.我何必讲义.”她的眼.在午后的烈日下.咪成一线天的缝. 冥若笑了笑.看來她已经想通了.但他的内心.忽而又有几分失落. “娘子.我该回去了.我不属于人界.不能出來太久.如果你感觉累了的话.就來地府找我.”冥若说完这话.豁然.头顶一阵清凉.一记冰点似的吻.悠悠的.吻在唐善雅额上. 清凉的触感.消释了燥热不安的午后高温.唐善雅有好一会子.都在发呆.她猛地揉搓了几下自己的眼睛.终于看清楚整个世界. “想要去看望冥若.岂不就得送死.”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咽一咽口水.心想:“那还是少见面为妙.” 周围的一切都沒有变化.唐善雅依然.僵直地跪在那里. 杨府的正门口.也依旧人來人往.挑夫们挑着一担一担的鸡鸭鱼鹅往后厨房运送.头戴鸡冠帽的管家來回走动.张罗指挥着仆人们的动作. “难道刚刚晒昏了.是场梦.”她小声自言自语.却发现.管家用同情的眼神打量这自己. 蓦然.一碗盛糖水的瓷碗.递到面前. 老管家摘下头上鸡冠帽冕.放在手里摇一摇.喘着粗气走过去.瞟了跪地的倔强女子.说:“姑娘.瞧你细皮嫩肉的晒不得.刚刚都说胡话了.我看你别跪了.喝完这碗糖水消消暑.就早些回去吧.” “说胡话.”唐善雅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本章稍虐,师父走了呜呜,作者君知道有很多读者是喜欢师父的,摸摸。--但是,小魔君冥若同时也来了,聪明的读者会发现,容蘅与冥若之间,其实是有某种联系的。好啦,我不能剧透! 第一百零一章 非常默契 .info[](..info好看的小说)||她忽然摸索到.裙裾边似乎有什么异物. “呀.是那只小猫瓷像……那天晚上.不是被碧瑶扔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有些迟疑. “对了.有这只小猫瓷像.至少可以证明.刚才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不是梦.” 她大喜过望.赶紧捏紧了.置于手心. 待收好了.面上又忽然装出一副迷迷糊糊的表情.扶着额头道:“嗯.多谢公公送水.方才还好好的.现在我怎么忽然觉得头晕得紧……” 趁老管家迟疑之际.她望见远处來了一帮摇扇戴冠的花花少爷.唐善雅弯弯唇角儿上翘:机会來了. 她赶忙从怀里掏出汗巾子.抖了两下.攥紧.又佯装哭泣.道:“红颜自古多痴恨.可叹我那鸳鸯郎.管家您可得替我做主呀.过路的.也都一起來评评理.” 经她这一番吆喝.很快便聚拢來一大帮过客.还有那帮路过的贵公子.听见佳人如泣如诉的呜咽.也忍不住好奇心.停住脚步. “小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一名男子阴阳怪气的问.眼里闪现狡黠的锋芒. 感受到一道探究意味的眼神正注视着自己.唐善雅不卑不亢地抬脸.迎上那道目光. 这不看不知道.竟是一张熟面孔.摆放在眼前. “这宋大琴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这时候來看热闹了.”唐善雅在心底.暗暗叫苦. 要不是她极力想演好这出苦情戏.险些就提起衣裙.一股脑儿站起. 再看宋之问.聪慧的眼眸里闪现快乐的光彩.高挑的鼻梁.白净如瓷的肌肤弹指可破.脖颈底下.穿一身低领口的素色长衫.露出性感的锁骨. 他的衣衫沓地.刚好能掩饰足踏的一双木屐.腰间还缠了个梨黄色闷酒葫芦.显得那样孤傲凌世而又放浪不羁.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不到.如此俊美狡黠的白衣美男.竟是个酒徒. “这人……总把自己打扮得跟仙人一样.偏偏又有凡夫俗子的思想.”唐善雅不动声色地瞅了瞅男子腰间别着的酒葫芦.心想. “嘻.先生如何会來的.”她趁着不引人注意.赶紧偷偷瞟了眼一旁的白衣美男. 宋之问佯装与善雅不认得一般.问:“姑娘.地上暑气重.快快起來吧.你若有什么委屈难平之事.只管跟我讲便是.在下生平一大爱好.就是打抱不平.” 他掏起怀里葫芦.小酌了一口.暗地里.却朝她递了个眼色. 唐善雅立马心领神会.知道他是有心想帮助自己. “还好.他不是來捣乱的.”胸膛敲起的小鼓终于偃息.却还是不放心地看向他. 宋之问摇摇头.摊开手.一副“反正我就是帮你的.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算了.所幸赌上一把.”她心想. 于是.用力眨巴了两下眼.好不容易挤出两滴泪.便捶胸顿足地哭诉道:“我与一位大公子许下婚约在先.可我这沒良心的未婚夫.居然半夜偷偷跑到我府上.与我的丫鬟在花园里偷情.这不.被我撞见了.那公子就提出要与我退婚……” “唉.放着个端庄的大家千金他不要.却和丫鬟偷腥.这样花心的孽鬼.不要也罢.那姑娘有何冤屈.为何还跪在此处呢.”宋之问看似无心的发问.却句句巧妙设置悬念.吸引了更多路人驻足. “倒也不为别的.只是列女传有云.女子需珍操自守.小女今日下跪.只愿我那糊涂的未婚夫君.能够回心转意.”她掩袖回答.那甜润中浸着淡淡苦涩忧伤的悦音.深深打动了所有路人甲乙的心. “哼.敢问姑娘要许配的.是哪家公子.”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学究下了轿子.问.看模样.是位迂腐守礼的教书先生. 唐善雅秀眼婉转似水.心想:“我若能成功说服这迂腐学问的老头.约莫就能堵住所有守旧派人士的口.到时候.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她遂定下心.以无比哀婉的神色答道:“小女自幼.便遵从父母之命.杨家大公子结下娃娃亲.此生.也唯杨公子一人可以相嫁.” “原來是那畜生.不嫁也罢.”老者连连摇首叹气:“多好的俊俏姑娘.你从此对那杨家长子死了心罢.我云曜国虽然注重周礼.可也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呀.更何况.那杨家大少还瞒着你.做出那等见不得人的事.实在有伤风雅.” “往火坑跳.那又是为何.”她美眸瞪得溜圆.故作不知. “果然是个足不出户的好淑媛.”老者啧啧赞叹:“实不相瞒.我乃礼部太常卿博士.姑娘若真想守礼.便不该找那寻花问柳之徒做女婿.这才是真守清规呀.否则.不是白白作贱了自己的咏絮之才.” “小女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是礼部博士所言.小女子谨当遵循.”唐善雅擦了擦眼角的泪.柔柔地点头. 她在说这话时候.刻意又强调出“礼部博士”这四个字. 围观的人一听说是礼部博士主持的公道.便觉得老者说话句句在理.也都劝阻她退婚重嫁.另则良偶. “我怎么听说.杨家长子本是与唐丞相家嫡女结儿女亲家的.”人群中.宋之问翩然道.他一袭的白衣.在人群里.格外耀眼.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难道姑娘就是.”老者又仔细打量了眼头戴青纱的跪地女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拍脑袋. 他微笑着点点头:“本來.我们礼部还对北安王要迎娶唐丞相嫡女的行为深表不满.毕竟唐家与杨家有婚约在先.北安王横刀夺妻.于祖宗礼法不合.愧于先皇.近日.老夫还准备往太后那里上奏折子.请求皇室为北安王另择正妃.现在看來.是老夫多此一举.险些破坏美满姻缘.” “博士哪里话.王爷娶妃.不独是北安王一人之事.更关乎天下百姓大愿.自然该慎重些才是.”唐善雅微微抿嘴.风行水上、自然无痕般的淡雅一笑.笑不露齿. 老管家见势不妙.心想.旁人倒还可以撵走.只是这丞相之女恐怕要成为未來王妃.是万万惹不得的. 虽然是杨府管家.但他极不情愿再继续搀和这趟浑水.所以特意嘱咐了身边小厮留下看守.自个儿却躲进后院.装作有旁的事要做. 哭哭闹闹一番.事情也说开.唐善雅的心头烦闷.顷刻间烟消云散. 毕竟是在关键时刻帮了自己一回的人.于是.她又陪这年迈的礼部博士说了好些时辰的话.看他口若悬河.说起话來毫不含糊.一点不像上了年纪的样子.但训诫的内容.无非是要尊崇后妃之德之类的话題.听得唐善雅险些打呵欠. 老人一直说得吐沫星子横飞.说乏了.才终于肯命轿夫起轿. 待她目送老者重新坐回了轿子.闹哄哄的行人也纷纷散场.顿觉身体轻松异常. 她双手扶住裙摆.尝试着站起.膝盖却不听使唤.整个下肢都有些麻木. “别太逞强哈.要不要我扶你呢.”宋之问不怀好意地冲她一笑.早已若无其事的倚靠在门口大石狮子边上喝酒.半眯丹凤眼.一副爱理不理的表情. “才不要.”唐善雅立刻把脸蛋儿瞥向一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虽然宋之问的智慧.在关键时刻起到作用.刚刚帮助自己成功解围.完成今天的任务.但……他真会这么好心地來扶自己吗.谁能保证他不会趁她站起时.再來场小小的恶作剧.然后在一旁抚掌大笑. 见死不救.临死又要救.在琴师的身上.总有股神神秘秘的气质.相互碰撞却又能恰到好处的中和.这人并不讨人厌.但也绝非在任何时候都讨喜的. “还是让我來扶你吧.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难道就一点不关心当铺生意了吗.啧啧.果然是要当王妃的人呢.”宋之问笑嘻嘻地收了酒葫芦.晃悠悠走过來. 他的话语.明显含着戏谑的成分.因为她曾信誓旦旦的和他赌愿.不会嫁给北安王.却还是终将要成为王妃了. 他主动蹲下身.扶住她一只胳膊.轻轻搂过她杨柳腰肢.缓缓将她从地上扶起. “试试看.能走路吗.”他关切地问. “呃……唉呀.”她挪了挪步.膝盖软软的.根本使不上力. “怎么会这样呢……”宋之问单手托腮.细细皱眉思索着. 唐善雅第一次看见宋之问向自己投以如此认真的眼神.他那双比女人还妩媚的丹凤眼.真挚而清澈. 这对活泼优雅的眼睛.宛若仙鹤般充满灵气. 她粉红的小嘴不由漾开了笑.轻声道:“我终于能理解.为什么青楼那些女子会前赴后继地想占有你……” 还沒容她继续说下去.宋之问便沒听见一般.打断了她的话:“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上來呀.”他说完.便朝她挤了挤眼. 她侧眼一瞧.却见这只桀傲不逊的“仙鹤”竟十分绅士地蹲下身.弯着背.笑眼如星. “先生.你这是……要背我么.” 她迟疑地伸出双手搭上他白皙的脖颈.被他稳稳接住.背了起身. 全部的重量.压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第一百零二章 冷落清秋节 “等等,掉了,那个东西掉了!”唐善雅大声惊呼,指着地面。(..info)ww.vm) 宋之问刚刚背起唐善雅,就听得她大呼小叫。无奈之下,只好将她再次放下。 只见,一只通体素白的五彩瓷像落在了泥地里,闪闪发亮。 他走过去,好心地替她拾起:“可是这个?” “嗯,就是这个,谢谢先生。”她用心怀感激地眼神久久凝视着他,一时之间,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轻微咳嗽了两声,用来掩饰刚才的尴尬。宋之问饶有兴味地瞅了眼唐善雅手中握紧的小瓷像:“这小猫瓷像还挺别致的嘛,背后居然能长出九只五彩缤纷的尾巴。我只听说过九尾狐,想不到这世界上竟然还会有九尾猫!” “是九命猫仙好不?”唐善雅听了,收起手中物体,置于衣袖。 “哈哈,你这说法可就更新鲜了。你说九命猫妖也罢,猫,哪里还能成什么仙呀?” “哼,跟你也解释不通,就是猫仙!猫仙啦!”唐善雅狠狠瞪了身边男子一眼:“还不快背我!” “你就像只小野猫一样凶哦!”宋之问再也忍不住的,开始放声大笑。 “对了,你为何总‘先生、先生’的叫我,怎么不叫我‘师父’呢?”他重新背起唐善雅,又漫不经心地说。 倚靠在他平坦后背的人儿,心咯噔跳了两下。 “是呀……这是为什么呢……”她从未思考过。 “事事乃天意,命数半点不由人。纵然想改变,也太迟了……你我在仙界的缘分,也要就此斩断了。”容蘅的话语萦绕耳边,她的眸子,不由沉下去一片暗影。 “还说是什么命数,那个人,他根本就没有想改变过!”她全神贯注地想着,连自己都不知道,一滴清澈晶莹的泪,正巧低落在宋之问柔弱白皙的脖颈,不偏不倚。 正背着唐善雅前行赶路的宋之问,身体顿了顿。 “你真的做好准备,要嫁给北安王了吗?”他豁然一仰脖子,这么问。 “嗯。”唐善雅应了一声,点点头。接着道:“北安王待我情深意重,相信他是我的良人。”然而,她搂紧宋之问脖子的一只手,却悄悄腾出,抹掉眼边的泪。 但愿嫁给北安王,这个理智的选择,能够帮助自己结束那场不伦之恋。 “爱上师父,这样的不伦之恋,是得不到祝福的……斩断仙缘吗?这样也好,从此,便不会再与他有任何交集了……只是,我为什么这么想哭?”她伏在他温暖的肩头,黯然神伤,泪雨成花。 宋之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忧伤,微微笑道:“唉,小芽儿似乎很重呢,五月不减肥,六月徒伤悲。你想哭,便哭出来吧!” “呜呜!呜呜!”背上的女子听了,再也不顾忌形象,放声痛哭。 泪水飘落进眼帘,沾湿了她凄凄然然的睫毛。 滴答滴答,无声无色。打在心口,将她纤尘不染的心,一点点冻结,凝成死结。 或许,也只有宋之问的嘲笑,才能让她哭得理所当然,哭得安心。 “到当铺咯。”宋之问忍不住扭过头,朝唐善雅脸上吹了口暖气。 “怎么,还在哭吗?”他不由起了恶作剧的心理,想要伸手揉一揉她蓬松的头发,流水般清淙的目光,偏巧与她湿润微红的眼眶相遇。 “即将要成为新娘子的人,怎么能哭成这样呢。”宋之问带着怜惜的喟叹,默默不语。 他有心要转移她的注意力,遂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纯金打造的盒子,又将一堆珍宝首饰放在她的面前:“你看,这些都是素日的客官典当,你不在时,我为你苦心积累下来的哦!猜猜看,它们价值几两?” 她“噗哧”一声,被他的话逗乐了。(..info) 忍不住伸手,接过金匣,翻看里面的珍宝首饰。 “宋先生何时竟也学会辨别古玩珍奇了?”唐善雅莞尔笑罢,不觉心生愧疚地看着宋之问,鞠首作拜道:“善雅不在的时候,多亏先生帮衬着打理当铺了。” “过奖、过奖,宋某愧不敢当。要说在这鉴别古董真假方面,还是王爷比较在行。”宋之问举扇道头顶,谦虚道。 “什么?你是说,北安王常来这里?”她睁大了眸子。 只因为她一时间的小小冲动,北安王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口口声声说,赔本了就需要她以身相许。暗地里,他却又这么用心的在帮她经营。 “你以为呢?王爷一下了朝,三天两头的就会往这里走。单凭你和我,还不得赔本?”宋之问幽幽地笑,说完这话,眸底却不知不觉地沉下一片青黛。 当他看见唐善雅脸上欣喜的表情,心里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她猛然间想起了什么,不由打开抽屉,在里面认真翻找着什么东西。 “在找什么呢?”宋之问好奇地瞅了她一眼。 “账本……我想看看最近的账本……”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不用找了,在我这里。”他说罢,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本子,这本本子,又被用蓝皮纸细心的包好。 他一边递上账本,一边解释:“就知道你会找它,账本这东西可不能外露,被人做了假账就不好了。平时搁在店里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替你随身保管。” “有劳先生费心了,请问,如果有人在账面上作假,通过账本如何检验得出?”她不由提了精神,好奇地问。 “怎么,怕我挪用公款,充当买酒钱啊?”宋之问戏谑地眨巴了几下眼。 “我不是此意,先生不要误会。只是,近期发现,丞相府的开销有些离奇。平时家人的吃穿用度都很节俭了,却还总在闹银荒。我私自找华管家要过账,查了账本,也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恐怕是有人故意在账面上作假。”宋之问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 “先生看得出哪里作假?”她不禁抬眼问,目光却不知游离到何方。 “嗯,既然总账本已经被人作假,便毫无参考价值。如果有相府各房的账本的话,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宋之问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不该答应得这般干净利索。 他忽然脸色凝重地看向身边女子:“我知道你对那朝廷为官的父亲诸多不满。无论作为良师还是益友,我还是有一言相劝。平平安安做你的王妃,相府内务的事,少插手为妙。” 从小在宋府长大,作为宋家唯一的嫡传长子,尔虞我诈的江湖伎俩,他宋之问是司空见惯了。也正是因为人心不古,他才自幼就喜爱放逐生涯,成日与美酒山林为伴,鲜少回家。 就丞相府底深藏的那点猫腻,他还猜不出吗?所以,他难免要替她担心。 “嘻嘻,我不过随口一提。”唐善雅笑盈盈地道,心里却开始盘算如何偷到真实账本的事情。 就在唐善雅离开后不久,宋之问神色幽邈,兀自又拿起腰间葫芦,饮了一口。 酒的滋味,苦涩中带着清冽。 他淡然启唇,抚一抚掌,道:“天心,出来吧。今天的曲子,还没教你练习。” 门帘一掀,竟从屋后走出个怀抱琵琶的温婉丽人,朝宋之问微微一福身。很显然,是宋之问先前的那名入室女弟子,青楼的姑娘――天心。 其人白衣素雪,一颦一笑,均可入画。翩若游鸿,宛若蛟龙,带着一份清本自持的恬淡纯美。 “琴师,对不起,今日的课,天心还没能够准备好,不如改日再……”天心望见宋之问脸色黯淡,知他心情不好,想推辞上课。 “呵呵,你都听见了?”宋之问自顾自地饮酒,闭上了眼。 天心从未看见自己的老师如此颓废消沉过,叹息道:“唐姑娘兰心蕙质,天心不明白,琴师向来性子直爽,既然心系唐姑娘,何不直截了当的说明?” 宋之问听完,脸上浮现苦涩一笑,慢慢闭上了眼,道:“世间的喜欢,要都由着人,这么简单就好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心。但君子,能成人之美。既然佳人无心,他愿意一生都只做一只凌云飘摇的仙鹤,索性,了无挂碍的游戏红尘。 他回想,第一次与她,是在楼船画舫相见。第一个发现有人落水的人是他。第一个动了凡心想要将这绝世美人救起的,也是他。但第一个出手相救的,偏偏就不是他。 当时,不熟悉水性的他,好不容易从船舱箱底取出麻绳,却被北安王抢了个先。 不愿再牵引内心的伤怀,口中不由数起了节拍,长歌悠然,他唱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丞相府,积满灰尘的库房,乃是最不惹人关注的死角。库房建造的地点就很偏僻,是个地下室,平白无故的,没有人肯往地下逛。 起初,唐丞相还会三番五次地往里面逛,但华管家管账的本领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把所有帐事都管理得有条不紊。就是问他今日买一条鱼花了几千几两,他也能毫无偏差地报出。 对唐守廉而言,华管家便是一本会移动的活字典。 第一百零三章 密室偷账 毕竟是相府囤金攒银的库房,不便于教普通下人打扫,灰尘也逐渐积压得越來越厚。(..info无弹窗广告)再后來,这里就成了一道被人淡忘的盲区。 这里,漆黑的一团,借不到一丝月光。密不透风的天空,像一个深邃的黑洞,又像个盛满星斗的黑罩罗,只看一眼,随时都有可能将人吸走。 墙角竖起一道黑影,顺沿着羸弱的烛光,缓缓挪动着位置。这道黑影细而长,略显单薄,明显是个女子的身形。 唐善雅蹑手蹑脚地移过火烛,眯眼打量起四周环境。屋里的布局,是她从未参观过的。 身为人类,夜晚出行还是挺麻烦的一件事,人的视力也忒弱了点,半夜起床需要摸索,简直跟睁眼瞎沒什么两异。就连再寻常不过的老鼠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它们窸窸窣窣啃木头的声音,啃得正欢。 从这间库房的构造來看,不像堆砌满金银珠宝的库房,反倒像间密室。为避免江湖飞盗高手们的光顾,库房不仅设计在地下,更有无数暗道通向不同屋子。 “幸好有设计图纸在手。”唐善雅暗自庆幸自己的未卜先知,她从衣袖里抽出事先预备好的羊皮纸。 这卷羊皮纸正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唐守廉书房里偷來的设计图。宁芳姑姑曾告诫说,当年在府上建造这间库所时,唐丞相曾请來能工巧匠设计机关暗道。一來用以防窃,二來若逢凶年战乱,尚可避一避灾,用以逃生。 “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懂得未雨绸缪。即使逃命,恐怕也不会忘惦记这些金银财宝。”唐善雅自言自语地道,一笑置之。 接着,她动作轻柔地拔下发髻高处的银簪,在羊皮纸上刻出一道印迹,來回划了几下,摩擦生热,便划开了封口处的黄蜡。 暗黄色的羊皮卷轻轻随着飘飘衣袂的移动而展开,她搁下烛台,凝神朝卷上看去。 按照图纸上指示,分别设计有青龙、朱雀、玄武、白虎四个方位的出口,正应对着东、南、西、北四角方位。 每个出口,又都暗藏着一间密室。密室之中,便是大堆的财物。依照严格的管理规制,库房中所有珠宝都是按类摆放堆砌的,绝不可能揉合混杂。 眼前的难題是,她进入的地点,仅仅是一条狭小的暗甬道,而且是密闭的死路,哪里去寻早图上标示的四间密室呢? 脚上的莲花步履纤尘不染,轻轻踩在地板上,咯吱作响。 摇曳的烛火,光线分布不匀的散射,似乎照到了什么凹凸不平的东西。 她托着烛台挨近些照耀过去,竟发现不远处的石壁上,装饰着一只造型狰狞的青铜牛身马面像。牛面上,还串了根铜做的鼻环,栩栩如生。 “整得跟牛魔王一样吓人,也沒什么了不起嘛。”为给自己壮壮胆,她特意嘟哝了一句。 莲花小足在雪白的裙裾底下,一步一步颤颤地挪动,很快,便嗅到一股阴湿浓重的霉味,是湿漉漉墙灰的味道。 猛烈地往肺部吸气,娇鼻又嗅了几下,却依旧沒能适应这里的空气。忍不俊地掏出手绢,想打个喷嚏。然而,就在她喷嚏爆发的瞬间,如一枚炸弹,轰响在寂静无声的密室。 “我的喷嚏,威力有这么大么?”她迷迷糊糊地揉揉眼,心想。大半夜的出门,还潜伏到这样一个破地方,真有点困了。困懒,也是猫性的一种。 再一拧头,这哪里是什么喷嚏的威力,却见那牛身马面的青铜像豁然张大眼睛。 “糟了,这里的开关居然是声控!”唐善雅内心暗暗叫苦,图纸上虽然标注清楚每间暗室的入口以及出口,却并沒有任何有关机关设置的标记。(..info好看的小说) 还沒來得及反应,就听得“蹭蹭蹭”的巨磨声在轰隆隆发出怪异的声响,从牛面马身铜像的眼睛和鼻孔里,豁然射出无数星陨石般的暗器。 这些暗器大多被制作成五角形状,在黑夜里高速旋转,菱花一样的形状,两边却长满尖锐的锯齿,朝唐善雅站立的地方齐齐打來。 “啊!”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叫,眼看着就要毙命,下一秒,就被人捂住嘴,拉到死角。 哐铛铛,是木梁被暗器击中的声音。抬眼看看梁顶,无数暗器早已嵌进木桩深处,银光闪耀。 要不是危急时刻有人拉了她一把,她险些就被这些暗器剁成肉泥。 望着暗器边缘锋利的锯齿,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现在知道怕了?”悦耳的魔音,似梦似幻。 她顾不得辨别声音的发出者是谁,狠狠一口,就朝那双捂住她嘴的手掌咬去。 “真是个凶狠的丫头呢,不过我喜欢。”男子邪邪地笑,微微倾首,与怀中人儿的双目相对。银白色的獠牙面具,在冷冷烛光下,带着慵懒的优雅。 “喂,你怎么又出现啦?我们白天不是刚打了照面吗?”唐善雅好气地看着高出她半个头的面具少年。等等,丫头?这个小鬼头,居然管她叫丫头!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冥若蜷缩在衣角的手:一排旧的牙印上,又新添了一排整齐的齿印,是她方才的杰作。 “不放心,所以就來看看娘子。”冥若轻描淡写地说着,瞅了瞅虎口处弥留的鲜红齿痕,皱眉却丝毫也不皱一下。 若是寻常人家孩子,恐怕早就哭爹喊娘了吧? “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冷漠地拒绝他。其实,她又何曾想伤害这无辜少年的心。只是,她的心,又何曾沒有被人伤害过?无花的果,与其相隔彼岸的深情对望,不如拨开银簪,划清楚河汉界。 “你以为,但凡是个女子,我都会想救吗?”冥若的嗓音略带沙哑,修长的手指托过她敏感细滑的香腮,眼眸深邃得冰泉一样的凉,千尺潋滟。蓦地,又缓缓垂落手腕,捏紧成拳。 性感的薄唇被他咬得很紧,几乎看不到血色。恰似一株白色的曼珠沙华,颓败的开又落。他只呆呆的伫立在原地,默不吭声,仿佛内心隐隐埋着一团荆棘火焰。 她却被他的举动吓得当场愣住,印象中,冥若从未如此生气过。更加不会做出如此轻佻越矩的行为,像个小大人。 今晚的冥若,看上去的确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说不清也道不明。 低眉瞄了他一眼,与他黯淡失色的眼神撞了个正好。她不太理解他,小小年纪,哪里來的这许感怀忧伤,却见他在那里折扇而立,淡若清风皓月,面具上清辉莹莹,美得不胜收。 明明只高她半个头,看上去,却显出与年纪不符的少年老成。 恋童癖么?她还不至于。 再端详那冷冷银辉的面具底下,却埋了一双寥若晨星的寒眸。仿佛能一眼看穿,尘世的冷暖悲酸。她终于了悟,为什么夜色中的冥若,会令自己产生某种别样情绪。那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是千年琉璃一样的寒冰,一个是刀山火海一样燃烧的烈焰。 正或许是那对期期艾艾的专注笑眸,此刻却如温润无暇的和氏璧玉,黯然失去了颜色,搅得她的心,一阵剧烈颠簸。 像极了,也只能说是“像”。 容蘅外表极热,但心肠极冷。而冥若,则恰恰相反。外表再如何狰狞冷酷,也掩饰不了他的古道热肠。 “对不起,你的手……”她腾然对这个孩子,升出许久的愧疚。 “咳咳,娘子终于也晓得心疼夫君啦?”冥若握拳置于唇边,轻微咳嗽了一声,脸上很快恢复了幽邈的笑容:“一点小伤,不碍事。时间有限,我陪你抓紧找找各房账本。”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找账本的?”唐善雅暗暗诧异于他的神通广大。 他朗朗笑声如清风中摇曳的一串魔铃:“三界之内,又有什么事能逃得出你夫君之眼?” “我想偷账本是不假,但市面的交易主要是靠银票。各房的月例用度,也都记录在银票的账面上,只不知道是收在了哪一间屋里……”她垂了眼。今日她本來只想熟悉勘测下地形,摸清情况的,并不确定是否一定能够得手。 “既來之,则安之。”冥若笑了笑:“有我的保护在,不会让娘子第二次,再來冒这个险。” “构造图也是我今日才偷偷拿到手的,里面的符号标记,还不十分理解。”唐善雅有些惭愧地低下头。她不想让别人看穿,情商高超的自己,却智商捉急。 “你看,这构造图纸上,书写‘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看出什么端倪了沒?”冥若问。 唐善雅勾直了脖子,凑近脑袋,看了半天,仍一脸迷茫。 他叹了口气,循循善诱地启发她:“常见的珠宝主要有哪四大类?它们的颜色又各是什么?”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身边人儿终于有了一定的觉悟。翡翠、黄金、珊瑚、白银正是常见的四大珍宝。 她大睁圆圆的眸子,低头想了想,继而絮絮自语道:“翡翠表绿,象征着春生,应该是藏在东边青龙方位;黄金表赤,象征着夏火,应该是藏在南边朱雀方位;珊瑚表橙,象征着秋收,应该是藏在西边的玄武方位…… 第一百零四章 衣冠禽兽 按此推理下去,如果用白银象征冬藏的话,府中银票支持的日常账目,必然就藏在密室的北边! “呵呵,看來还不很笨嘛!”冥若点点头,算是认同她的猜想。[..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他刚迈了几步,就发现不对劲,扭头一看,素來胆大的她此刻却小猫一样,谨慎的躲在他背后。 “怎么不跟过來呢?难道是被刚刚飞來的暗器吓怕了?”他心想。转念,又觉得这种猜想实在毫无根基。 蓦地,他邪邪一笑:“你不会是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吧?” “你……”唐善雅被问得瞠目结舌,一时间找不到遁辞。 “唉,看來以后真要给娘子多做算数几何功课补补脑,要不然,哪天被卖了还要帮我数钱。”冥若摇摇头,暗唇讥笑。他这毒舌的功夫,竟和仙界她那冰块脸师父如出一辙! “怎么了,想你师父了?”一张面具脸突然凑近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有师父的?”唐善雅反问。 “我乃冥界地阎君之六子,和你师父,五百年前在奈何桥头,就曾擦肩而过。那时侯,还沒有你呢。那年风吹雨打,他还是只不过是只血气方刚的九尾灵狐。所以按辈分,你应当喊我一声师尊。”冥若眨眨眼。 “师父的元身是狐狸修來的,这虽然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但却是只有仙界人才知晓的。”唐善雅定定地望着冥若的脸。 “师父说,与我仙缘已尽,恐怕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缘分重见了罢。”她神情凄然地望着手中滴泪的蜡炬,蜡炬已经不能成形,俨然与中心的火苗纠缠为一体。火星子生命的每一次跳动,都要以牺牲蜡烛的寿命为代价。 “抱抱娘子,别难受。山无棱,江山为竭。万物此消彼长,因缘和合。彼仙缘既然有尽之时,自然也有再会之缘。”冥若安慰道。 她虽然听不懂他讲的佛理,但却隐隐心动。也许,他确实是可以帮助自己找到师父的一条线索。 “你那么关心你师父,难道就一点也不想听听,与我前世的姻缘故事?”他忽然这样问。 “不、不、不,我最好还是不要知道你……”她摇摇手,将他拒之千里。 “为什么?”面具男不怀好意地追问。 “如果我知道了,那岂不是与你在这一世,又要有牵扯不尽的缘分纠葛?”她想都沒想,就冒出这句。一出口又后悔了,忽然觉得有些伤害少年的自尊。 她的确很好奇,很想听冥若说那个故事。冥若对自己阴阳相隔的苦苦追寻、恋恋不舍的相望,都令她深感不安和惭愧。 那些飘渺终成云纱般的前尘往事,对于今世的自己,太过复杂。一次次给了这少年与期许,又一次次带给他更深的失落。 如果说,师父是她的初恋,北安王算是她的结发伴侣,那冥若的位置又该放到哪里呢?充其量,最多算作是她一心想照顾的小弟弟。 他从一出生就举目无亲,生病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天天单纯的嚷着要成亲,都是她想要怜惜照顾的。她实在不愿意,去伤害这少年,水晶玻璃一般花漾的心。 退一万步作想,假使她听完故事回心转意,不避世俗嫌讳,与比她整整小了半旬的冥若成亲。那她所选择嫁与的,究竟是这个少年,还是他的故事呢? 冥若听完,只是淡然笑笑。他并沒有再深究,仿佛从一开始起,她就已强行给他注射入一剂药,换來他伤筋错骨的一场痛。 弥漫的硝烟散去,打开的机关又重新合上。然而,通往密室的四道门豁然打开。暗窄狭小的甬道,顷刻间同时出现了四个不同的入口,变得宽敞明亮。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默默朝北边的方向走去。冥若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担心她会摔跤,一直嘱咐她牵着自己的衣袖走,别放手。 走着走着,唐善雅赶紧鞋底似乎被磨得有些不平。她敏锐地感觉,地上似乎有什么晶莹雪白的细微颗粒。 “难道是硫磺?”如果是这样的话,库房很容易引起爆炸的。她看了看密不透风的暗道,有些担忧。侧过脸去,却见冥若已经在她前面一弯腰,蹲下了身子。 “你也发现地上有什么不对劲了?”她好奇地问。 “嗯。”冥若点点头,轻轻蘸了蘸地上颗粒。拾起一粒放在鼻间嗅了嗅,又细细观察了好一阵子。 “观察出是什么物质來了吗?”她的话刚脱口,却见冥若竟然伸过食指蘸了一粒洁白的颗粒,又轻轻移了移脸上面具,将颗粒放在唇边,伸出舌头轻微舔了舔。 洁白的微粒很快便迅速溶化在口里,他的身体猛然抽搐了几下。紧接着,便两眼一瞪,抱住地上一根粗壮的椽木作呕吐状。 唐善雅吃了一惊,赶紧跑到他跟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住。看着冥若痛苦抽搐的模样,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也记不得都同他说了些什么。 “娘子,我只是想尝一尝,这地上的白粉末到底是什么。”冥若伏在唐善雅怀里,十分虚弱地说:“地上的白粉似乎有毒,呜呜,看來我就要死了……” “笨蛋,你这笨蛋!”她紧紧捏住他手腕:“快吐出來呀!” “都溶化了还怎么吐……”躺在她膝下的面具男虚弱地睁眼望着她。他这娘子,智商还不是一般的捉急! “你这笨蛋,居然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唐善雅有些生气,眼里竟不知不觉闪出泪花:“阿若,别吓我了,你不会有事的。你忍忍,我带你出去!” “娘子喊我什么呢……”冥若的声音越來越微弱,脆弱得如一片枯燥泛黄的叶子。 她刚想把他从冰凉的地面扶起,却见一张银灰色的面具底下,性感的薄唇,竟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邪邪笑意。 他不紧不慢的起身,镇定得就像什么事情也沒发生一样,又拍了拍身上尘土,悠悠道:“娘子,那些盐粒好咸哦,沒有娘子的樱桃小嘴滋味好!” 伏在地上的女子愣了两秒,才回过神。 经过这一番逗弄,她倏然气红了脸,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等等,“你是什么时候尝过我的……” “每次娘子昏睡不醒的时候,阿若都忍不住要亲亲娘子的小樱桃哦!”冥若神秘地笑笑。 “你……”唐善雅快气结。人类女孩的嘴巴,长在脸上真是不保险。想她当猫咪的时候,思想可沒那么不单纯。一张三瓣嘴全部用來分辨食物的美味,也沒人会对她的嘴心怀不轨。 可是,这地上怎么会无缘无故冒出來盐粒呢?她有些不解。 盐铁交易和不同于大米,自先皇祖制以來,就一直被朝廷机要牢牢控制,绝不允许私人卖卖。这库房底下,又怎么会有盐? 然而,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带着满腹的疑惑,唐善雅跟紧了冥若的脚步。 再走十來步开外,便远远的望见密室北门。北门的屋子并沒有关严,从缝隙依稀透出的光线可以辨得,是月亮拂照在地面洒下的晕圈。 “等等,别进去,让我來。”冥若忽然拦了唐善雅一把,他极力压低着嗓子,从牙缝里钻出这句话。 看他一脸严肃,眉头紧缩,她本能地缩回了步子,依旧像只小猫一样,躲在他身后。 她向他做了个“怎么回事”的口形,便听见,从吱呀的木门旁,似乎有什么异样的声响传出。好奇心驱使她凑近了前面冥若的肩膀,却被几截白皙修长的指抵挡了视线。 被这么一挡,她颇感懊恼,更加重了好奇心,撇撇嘴,就去拨开他的手。 “娘子,你确定还要看?”面具男极具慵懒诱惑的魔音吹拂在耳边,弄得她心里如被蚂蚁噬骨一般,痒痒的。 她艰难的咽咽口水,捶了两下胸脯,便再次鼓起勇气往门缝里看去。口中默念:“别怕别怕,就算里面摆放着一堆骸骨,也要镇定。” 小脑袋凑进门缝的同时,就听得,门内忽然逸出一道**。 密室内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桌,就是一排排书柜。洁白的月光如牛乳一般泻下,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看见那张木桌。 醒目的大红色肚兜最先暴露在实现,一名头插紫金簪笏的中年男子,正埋下妇人起伏的肚兜间喘着粗气。 “紫金簪笏,这不是华管家常用的头饰吗?”她脑海不由的浮现,华管家那玉树临风的形象,浑身上下打了个寒噤。想不到白日里看起來衣冠楚楚的管家,到夜里,却变成了禽兽! 穿肚兜的女人体态饱满,并看不清她的脸,约莫是个妇人。一身白花花的肉粽子似的,紧紧将男人的身躯包裹,只袒露出男人精壮的后背。 男女两人似乎低语着什么,唐善雅听得出,说话女人的声音像极了一个人,,大姨娘! 唐善雅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猫,又哪曾见过这类香艳的场面,早吓破了胆,紧紧掐住冥若手腕,却又羞涩得不敢发出尖叫。圆润的鹅蛋脸倏然涨得通红,只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第一百零五章 只当小孩么 在她低头的瞬间,无意识的看了冥若一眼,本以为这厚脸皮的小魔王此刻一定在暗暗窃笑。却发现,他正心怀歉疚的低头去捂那冷银的面具,却不知面具底下,又藏了一副怎样的表情。 “你闭上眼睛,还是我去取比较稳妥……”他说着,衣袖轻轻拂过她的眼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化作一道薄荷清香的风。 一团幽蓝的鬼火不知从何处冉冉升起,飘飘扬扬的进了重门。唐善雅猜测到是冥若变身的戏法,嘴角儿弯弯,同时又替他捏了一把汗。 不消片刻功夫,他便又重新回到唐善雅跟前,怀里揣着厚厚一沓账本,刚巧与她的鼻尖挨个正着。 “这么快?”她有些吃惊。 “嗯,这是全部的账本。”冥若说着,将账本交到她手中。 不得不承认,这小魔王是有两下子的。见他的身体居然可以微缩,化成一道闪电,挤进那么窄小的门缝,看得唐善雅傻了眼。 翻开账本瞅了瞅,全都是自己需要的。也来不及细看,胡乱的将它们塞入衣袖,却有一本册子塞进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滑,“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谁?”起先是一声闷哼,很快,屋内人停止了动作。 “快走!”冥若一个旋风,牵住唐善雅的手便往外跑。 “不好了,落了那本账簿在地上……”唐善雅咬牙顿足,眼里噙满泪水,她情不自禁沮丧地抱住头。明明一伸手就可以拾走的,偏偏被自己落下,给人遗了把柄。 “啾。”一记清凉的吻,落在她涨涨的脑门。 “没事的娘子,你能平安就好。”是他离开之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库房那边。 女人收了衣衫,随男人往门口望了望,她并没见出什么异样。[..info超多好看小说]便勾起长长的**,缠绕住男人的大腿,抿嘴柔媚地笑:“你呀,总是那么多心,不过就是库房底下的几只老鼠……” “哼,老鼠!你看看,这是什么?”男人眯起了狭长的眼,抬了抬手臂。他手臂之上,高高举起的,是一本蓝皮封面的账薄。 半露酥胸的女人正是大姨娘。她原本还缠绕在男人跟前搔首弄姿,见了账本,神情立马变得冷若冰霜。她张大了涂得鲜红的厚唇,半响,方有一丝噷哑的气流从嗓门逸出,吞吞吐吐地问:“难道是被老头子发现了?” “我看不像。”华管家幽幽吐出这句话,低头擦拭了下嘴角残留的胭脂。 大姨娘听到这话,方才定下心。她赶紧扣起衣襟上最后一粒还没来得及扣好的纽扣,整整妆,又掏出汗巾子擦了擦刚刚被吓出的一头冷汗,喃喃自语地说:“也对,你瞧我真是被吓傻了……若是老头子,哪里还会有你我的活口?” 一句话刚冒出口,她便再次沉了脸,冷声笑问身旁一言不发的高大男子:“难道说,是那个小浪货?” 她口中的“小浪货”毫无疑问,就是指唐善雅。这丫头年纪轻轻却诡计多端,一直是自己的眼中钉、心头刺。 “不是她,还会有谁?”华管家幽冷的唇角勾起。姨娘的怀疑,倒令他想起另一桩事。数日前,这位美名在外的唐府嫡女就曾经亲自过问他府中开销,居然还妄想查他誊录的公帐。 “一定是她,她管我问过账本!”男子斩钉截铁地道。 “啊?竟还有这等子事?”大姨娘吃惊得手帕子掉地,她怎么也想不通这里头道理。 多少年来,唐守廉在枕边总忍不住要对这亲生的嫡女长吁短叹一番。她不守礼法、行事冲撞已够伤恼人心,更何况还是个琴棋书画不通的废柴小姐。 “小浪货,她如何学会查账的?”大姨娘面露震惊之色。 近来安插的眼线来报,说这位大小姐接连几日的在闺房中通宵达旦,彻夜不休。她乍闻之初,并未把这闲杂碎语放在心上,以为她不过跟那两名叫花枝、雪雁的小贱婢学学女红尔尔。现在回想,似乎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目光深邃地望向黑漆漆的前方,皱眉道:“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看来你我密会的丑事被她识破,她又偷了账本。这老头子府上已经不能再呆,你这就收拾衣物,赶紧随我走!” “这就走……”大姨娘颤抖着两片唇,脸欲滴出鲜红的血。 她紧绷起脸,油然心生一腔的愤怒,扭着屁股道:“要怨只怨你太心急,你当初是怎么答应下我的?先把我的筝儿安置好,等她风风光光一出嫁,再携了那些金银珠宝带我远走高飞。你好大的胆,不经我同意就动了那些珠宝?” “唉呀,现在说这些废话,还有何用?”华管家一跺脚,眉头上的皱纹竟像刀子刻出来似的。两只眼睛却瞪得血红,失控地捂住身边女人的嘴,朝她耳根咆哮:“想要活命,就得听我的!” 大姨娘被这猝不及防的惊变吓住了,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身旁多年来对自己垂涎三尺又唯唯诺诺的华管家,也会有如此凶残的一面。 她用力掰开嘴上的黑手,却发现哪只手同样是湿漉漉一片。抱着雪白的胸脯喘息了阵子,咬咬牙,从齿缝中挤出话:“好,我答应随你走。但就是要走,也要拉上那小贱蹄子一路!” “怎么,你还想带着她?”华管家气得吹胡子瞪眼。他继而联想起唐善雅那双纤嫩的手臂,那灵动修长的**,眼里闪出一丝精光,表面却佯装平静。 他想要掩饰的猫腻,却被她完完全全兜收眼底。大姨娘扯了扯有些松弛的脸皮,暗暗讥笑:“哼,美得你!老娘的意思是,把这小贱蹄子偷偷绑了,卖青楼里去,没准还可以卖个好价钱!” “好,事不宜迟。要不,今晚我就去把她绑了?”华管家喜滋滋地问。 大姨娘朝他翻翻白眼,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急什么!一时半会,她又查不出账本的问题。等明晚找几个婆子动手,就不劳华管家您大驾了。”她说这话时候,刻意地朝他瞥了一眼,果然见他黑了脸。 “哼,就你那点歪脑筋主意,我劝你花花肠子别乱动。碰了老娘,还想再染指别的女人,信不信我跟老头子寻死觅活去,就说你先勾搭的我?”大姨娘一脸魅惑的笑,却目赤如蝎。 “得了,我可奉劝你一句,你我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别得了好处还卖贞洁牌坊啊!”华管家咂咂干涸的嘴须,才终于收了念想。 又冷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近些年来老头子干下的那些黑心交易勾搭,给一千个脑袋都不够他掉的,出事只在早晚!” “本想把她弄死的,现在反倒算是便宜这小贱蹄子了。”大姨娘啐了他一口,咬咬指甲。 “把一个堂堂千金大小姐卖到花楼,弄得对方身败名裂,这还算是便宜了?”华管家不怀好意地笑,轻轻搂住大姨娘的腰。他眯起眼,又在她耳边吹嘘道:“你以为我还不了解你那点小伎俩,就凭你那刚烈个性,会让那丫头在青楼里有好受么?” “你呀,一点没变,可真坏!”大姨娘媚眼如丝,她又用指腹轻轻戳在他脑门上。 再说冥若一路牵了唐善雅的手飞跑,终于把她安全送到住所。夜晚,门户前植下的几尾潇湘竹在风中窸窸窣窣的摆荡,冉冉的绿意却显得太多宁静。而树下少年的心情,却是忧虑不安的。 他本打算赖着脸皮留在唐善雅的香闺里不走,但当那轻柔如梦的声音委婉地拒绝称:“阿若,你看你的身体长这么大,我若再勉强留宿你不太好吧……” “你还是只把我当孩子看待么?”他倔强地问。 “你不是孩子,却又是什么!”她义正言辞地回答,有些气恼。每每这个时候,她都有些尴尬,又有些心烦,好端端一个翩翩美少年,就成了不良的恶魔。 冥若再次被她的话,激得败下阵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了。羞赧地低头,按了按脸边面具,道:“那小……娘子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我在外面替你守着。” 还没容她再张口,冥若已然一阵飘风似的出了门户,盘膝静静坐在院落的翠竹苗圃底下,闭目打坐。 宝蓝色的衣袂飘飘,乌黑的秀发在衣襟前飘扬。清冷的银辉,照耀在他银白色的面具上,与祥和的月色浑然一体。薄荷的清香飘散在空气中,一丝一缕,若隐若现。 若摘下面具,这底下恐怕也藏着一张极近妖孽的脸吧! “只是不知道,阿若的气质,是与宋先生抑或是小凌更接近点呢?”窗前女子托着粉腮,望着窗外默默沉思。这两个候选人的脸谱,可是她经历反反复复,想来想去,利用各种淘汰筛选法,最终才得出的结论。 “一定不会像小凌,小凌才没他那么多坏心思。”她唇角上扬,渐渐进入了佳境。 第一百零六章 清查账目 (..info无弹窗广告)【sogou,360,soso搜免费下载小说】||因为冥若的固执.非要守候窗外看自己睡觉.唐善雅才躺倒软软的床榻间.然而.她对于往常最大的热衷..睡觉这件事.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的. 撩开青纱帘子.望见帘外冉冉翠竹底下的那一厢疏影.兀自盘膝坐在那里.安然地闭上眼调理气息.她竟然产生出一种幻觉.把他想象成是一朵洁白的莲花.静穆地开在天池水中央.彼时虽寂静无言.刹那间却又星云起伏、斗转万息. 历历光华.虽有小千世界的春意满园.三千个小千世界里又藏着大千世界的芳华众生.然而.此时此刻.却都敌不过这一刹那尘世荏苒的美…… 将头深埋在云朵般丝滑的玉枕底.梨花般不染尘秽的颜孔.渐渐漾开一层又一层的笑意.睡到酣然.曙光渐白.直到五彩的雄鸡爬上高高的柴堆嘹声放歌.唐善雅才揉揉惺忪的睡眼.拥被坐起. 这一夜虽短.却是她难得能睡得安稳踏实的. 顺眼扫视了一眼窗外.一片清朗.百灵鸟的歌声在枝头宛转悠扬.哪里还有冥若的踪迹.“恐怕是回去了罢.真是难为他了.”只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他竟然就守着她的窗根.不肯离步. 黑丝缎一样浓稠得化不开的夜.一转眼.就变成了白鸽飞翔的蓝天.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唐善雅“呀”的一声从被窝中钻起.又很快套进一套男性装束的衣服里.手提粉色的绣鞋.便欲以最轻最快的速度出门. 无奈.此时已日上三竿.众奴婢们早已经洒扫庭除完毕.正欲忙筹准备中午的活计.宁芳姑姑正奇怪.大小姐今日怎生起得这么迟.思忖着昨晚却是亲手服侍她睡下的.睡的也并不算晚. 但她不愿打破小姐难得的清闲.只细心的吩咐花枝、雪雁备好了盥洗用具.并不主动叩门打搅. 花枝和雪雁也正纳闷着大小姐屋里如何沒有了动静.一个即将面临出阁的大户小姐.若昼眠不醒.传到未來的夫婿家.总是极损面子的.她们见宁芳姑姑一脸慈祥的宠溺光环.也不便于入室提醒.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拉起了家常.正说着话.门栅“咯啦”被打开了.却见唐善雅自个儿打扮穿戴得齐整.似要出门状. 花枝见到自家小姐这番打扮.心明如镜道:“小姐.可是要去当铺.也带上花枝一起随去.” 跟旁紧挨着她身子坐下的雪雁.眼神却黯淡下去一片.不知怎的.许是有意无意的.唐善雅总特钟情于带花枝出门.而她雪雁.总是留下來接应院子的这位. 她心下忽然觉着有些不自然.但脸上却佯若不在意.只淡然笑笑.道:“大小姐尽管出去.雪雁照旧能够打点应对好府中事项.” 雪雁的这句话.却正巧的.并未曾落进唐善雅的耳朵.只因她临将出门时.蓦然记起要带上什么.悄悄从床枕下摸出一叠书放在青布梧桐花头巾里包好.塞进宽敞的大衣襟. 她的这一举动.全然落进了雪雁眼中. “花枝.不好意思哈.今天有点重要任务要办.不能带你出门了.”她朝花枝腆然笑笑.花枝乖巧的点点头.应了一声. 她知晓主子今番是不打算带自己了.又惘然想起.或于北安王要來铺子看望小姐.自己去了岂不是尴尬.她彻然大悟.遂神秘的笑笑.朝雪雁挤弄了两下眼.便又去干自己的事. 可是.花枝终究会错了意思.唐善雅不带她出门.却是另有打算的.她必须尽快去当铺一趟.找宋琴师帮忙对对帐.查出其中的猫腻. 昨晚发生的那一场事故.就已经说明了.这其中定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账簿.是她手中唯一的证据.也是铁一样的证据. 顾不得享用早膳.随意束了束头发.又选了把绘有兰亭序书法字样的折扇插在腰间.扮成公子哥模样.便大摇大摆的出了相府. 大哥遗留下的那套红鲤纹团雪簇龙袍子因为她多次受伤的缘故.已经被划得不成样.原本鲜亮的布料也洗了又洗.却仍然留有淡淡的血渍在上头.她是不敢再穿了. 继而求其次.挑选了一件青蟒色袍子套在身上.大哥的身材也忒魁梧了点.大多数衣服的式样又是武服.与自己的气质截然不同. “要是换作宋琴师的衣服.跟其人一样也是文绉绉的.兴许还是可以勉强接受.”她心里想着.不知不觉.走进了熟悉的当铺. 一跨进门.就看见宋之问正在怡然品茶.打着节拍.他眼根底下.是那名叫“天心”的姑娘正优雅的抚琴. 她脸儿一红.低了头.递眉望去.侧眼刚好瞅见天心一身素雅的白.青丝万千飘拂在琴柱间.便有冷泉般顺滑的音尖儿.从高山般淌下.一直趟到心灵根处.甜丝丝的. 再俯首.看看今日身上穿的大青袍.就显得突兀了一大截.整个人都五大三粗的.她迟疑的退了半步.忽然觉得自己來得不是时候.正巧扰了这二人的雅兴. 宋之问见到门口站了一人.发白的脸上浮现一层笑意.他抚掌站起.朝她狡黠的眨巴着眼.道:“你到底还是去偷那物件了.”说完这句.他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这女子.实在太不懂得识时务了.乍见她时.还以为她是那种冰雪聪颖的丽人.看來着实是自己的不了解.才会高估了她.现在想來.她却分明是个固执的女子. 她的温柔.柔在外表上.教人忍不住的想去亲近.她那一腔的执着.却又固执到骨子里.教人忍不住的想去心疼和保护. “明明提醒过你.自己也知道是危险的事.却还要这样做吗.”他忽然有些气愤.语气也重了三分.心口一堵.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气愤在哪里. “嗯.”她垂目.淡然作答.豁然.抬眼.却是举世风华的一双秋目. “账目上的问題.善雅不甚明白.只能寄托于请教宋先生了.”她认真地说.从衣襟中翻出一个青布包裹.低到他手中. 宋之问朝身旁抚琴的天心点了点头.天心便礼节性地站起.朝唐善雅客气的施礼.退避到帘子后去. “好吧.我尽量试试.大概需要个什么期限.”宋之问漫不经心地问.随手翻动了几下书页.这么多复杂的数据吗.不是说查清就能查清楚的. 他以为.她的答案会是“越快越好”.不想.她只简单吐出这样三个字:“就今天.”“既然如此重要的东西.这么晚才送來.也不知宋某是否有这个能力.”宋之问讪讪地笑. 她翻翻白眼.其实很想告诉他.她已经站在门口等很久了.只是碍于他在教授天心姑娘课业.才未敢吭声.然而.此刻她沒这个心情跟他多作计较. 两人就这样.一页一页的梳理账目.坐了一天.渐渐有了眉目.月色黄昏.唐善雅隐隐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什么秘密. 这账本记载得甚为详细.精确到女眷的胭脂水粉用度.然而.再精美的东西.只要是人为捏造出來的.也有它的破绽. 唐善雅注意到一处不寻常的地方.账目上有关她嫁妆的名单虽然繁浩.足足写了大半本.再看看所需金银.似也值当那么多. 再说了.王爷纳妃.是京城浩荡的大事.自然不容小觑.但细细统筹下來.估算了一番采购品的实际市面价格.竟然比账目上统计的.矮了足足四、五倍. 也就是说.有人利用她的婚礼作为噱头.却是成心作假.想要借此机会转移丞相府的财产. 唐善雅的眸色深沉如夜.在日光下酝酿成了皎洁的一弯秋月.她咬咬唇.露出个可爱的洁白齿痕.朝宋之问笑笑.便起身作揖:“多谢先生相助.善雅才得以理清头绪.” 宋之问长吁一口气.却并未感觉轻松多少.他长身而立.注释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橙黄色天幕下.心默默的道:“但愿别捅出个大娄子才好.” 然而.他的不详预感却在不久就得到验证了. 且说唐善雅提着裙子.准确來说.是宽大的袍子.走在路上.此时.小摊贩们都收了摊子.不少店铺也开始关门打烊.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仿佛.在不远处.有暖暖的炊烟升起在每一位赶路人的心窝. 她为着出门方便.特意乔装打扮成男子模样.这样便可以抄小路.出门时抄小路走.是怕耽搁了时辰.想早点将账本给宋之问送去.到了天晚.她又忍不住想抄小路回來.却是想念小院子里宁芳姑姑做的饭菜. 她遥遥想着.花枝和雪雁已点好了烛台.只等她回來.宁芳姑姑也为她熬炖好汤.放在雕花楠木八仙桌上凉着. 宁芳姑姑炖汤是一绝.人类的不少食物.她都是吃不惯的.譬如在京城盛传一时的猴脑.据说吃了能补脑.但她着实畏缩恐惧那些黏糊糊的白色浆液.她也想不明白.猴子明明长得跟人很相似.为什么人类会残害近亲. 第一百零七章 被卖青楼 .info[]更新最快…………它们猫咪就绝对不会这样.甭说看了猫肉要心酸不已.就是狸猫肉、老虎肉.乃至猫头鹰肉.若陈过來放在面前.也足以令每一个猫科动物作呕. 想得出了神.放松性的打了个呵欠.下一秒.却被一只黑布大袋子从头到脑的兜下.窒息的感觉.害她身上的每一处毛孔都竖起. “放开我、放开我.”她扯着嗓子嘶吼.依然保持这警醒.并未忘记生命的本能.指甲狠狠地抓在布袋上.很快抓破了手指.布袋印得鲜红.却仍旧密不透风. “天呐.这袋子是天蚕金钢丝做的.”她做猫咪的时候.曾经听母亲说过.用西域天蚕金钢丝织造的网罗.足以把人憋死在里面.因为天蚕金钢丝坚固无比.即使最锋利的猫爪.也无可奈何.若是落入用它编制的陷阱.便只有一死. 这样想着.阴森森的冷气直钻入体肤.她的求救并未得到同情者的施舍救援.相反的.却激惹起一阵疯狂肆虐的大笑. 从笑声來判断.捉拿她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哟呵.这娘们.叫得可真骚.”一名手提编织袋子的男子狂笑.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继续大喊.挣扎着要踹开袋子.若她的身体还是只小猫咪.只消一弯背.就能溜出去.然而此刻.她却只能坐以待毙.仍由这帮狂徒妄为. “好大的胆.连朝廷命官之女也敢劫.”她的一声怒喝似乎奏效.倒令捆绑她的人不由退后了两步. “哼.真烦.忘了给她嘴堵上.”又一名男子的雷声响起.却是这伙当中的带头人.他的胸膛.印着个狼的头像.满脸疮痍.他一把扯过唐善雅头发.一把将她从袋子里提起.像拎一只玩偶一样的毫不留情. 唐善雅猛然被拎起脑袋的瞬间.终于能够看清楚此时昏黄的天.也终于看清了男子的脸.这张脸.却是一张素未平生的刻满刀疤的狰狞面孔. 狠狠一口下去.咬住男人黑黢黢的手臂.男人顿时被她激得暴跳如雷.猛的一掌捆去.直打得她火星子直冒、头晕目眩. 还沒容她再歇斯里地的叫.男人已经塞过一团肮脏的湿布.堵住她的樱桃小口.她的脸瞬间憋得通红.眼底像有一团荆棘的火焰在燃烧. “要你再叫.要你再叫.”男人欺身坐在了她身上.将她的双手双脚以粗硬的绳索捆绑住.啪的一下.便是一道清亮的手掌下去. 啪.又是一记手掌.打得唐善雅嘴角涌现出暗红色的鲜血.她却依然不卑不亢.愤怒地看向他. 感受到被捆绑女子大无畏的目光.男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怪笑:“落到咱们哥几个手里.你从此就别想再当什么大小姐了.” 唐善雅的内心.有些发怵.她觉得.这招法.竟然与自己那日套杨家大少的招数.如出一辙. “难道是杨家大少爷寻來复仇了.”她暗思不妙.转念一想.却又不可能. 就凭借杨家大少那低级智商.是绝对不会模仿她高明招数的.更何况.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抢人.不是事先演练、精心策划的.却又是怎个. 她原本无暇出尘的精致脸孔.经过这一番猛烈的毒打.已经淤青浮肿不堪.整个人都失了魂魄一般.只记得要反抗.一定要反抗. 她努力想控制自己的思维.计划着该怎样同这般人周旋.然而.清醒的意识却逐渐模糊.脑袋一片嗡嗡.渐渐的.她竟然摸不清自己究竟身系何方. 冰冷的水倒头瓢泼而下.寒彻心骨的温度.迫使她再度苏醒. 她抬起淤青的眼脸望望四周.是一间幽暗得发霉的密室.这间密室的格局.竟然跟丞相府的有几番相似. 反抗性的挣扎了几下.被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半点也动弹不得.手腕的痛感传來.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居然被悬在了半空中. 原來.这是一间暗室.趁她昏迷之际.这帮采花痞徒竟将她带到此处.又绑了手腕.吊起來.面前是一架硕大的黑铁炉.炉子里.燃烧着熊熊烈火.炉上悬挂的刀剑正贪婪的舔舐着炉内幽蓝诡异的火焰. 火燃烧得越來越猛烈.按理说.这个时候.故事的阴险反面角色该出场了.果不其然.从墙影边.缓缓转出來一男一女. “是你们.”唐善雅勃然大怒.好一对狗男女.激得她浑身遍体栓挂的铜锁.铮铮作响.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落入了这两人的手里.这对狂妄的男女不是别人.正是昨夜在丞相府库房中偷情的华管家和大姨娘. “给我狠狠的打.”大姨娘一声冷笑.发号施令.立马有先前那群绑了她的男子上來.他们邪邪笑着.扬起皮鞭.蘸了蘸焦黑的火焰大炉旁铁盆里的水.便狠狠的.朝唐善雅身上抽去. 那铁盆中盛放的水.看似清澈.却是洒满盐巴的水.皮鞭似一条条毒蛇.猛地朝她扫來.狠狠的鞭身.先是落在白瓷一样的肌肤上.只等嵌入皮囊印痕.溅开芍药般殷红的血.污了她一身青绿的皂罗袍.便又一阵疾风般的扫尾.抽筋断骨的疼痛. 唐善雅冷冷咬牙.惨白的嘴唇被咬得血丝全无.却还是在阵阵皮鞭扫后忍不住叫喊了起來.盐水煎熬着她的心肺.她只觉得.一股沸水要从骨子里跃出. 乌黑的发丝散乱.遮掩住了半面的脸.大姨娘看了.真想亲手将这张精致的脸蛋撕毁.她的眼里几乎要燃烧出嫉妒的火來. “看來打得还不够疼.”她一摆手.皱了眉.凹陷的眼窝却死死盯着绳索间悬挂的女子. 正是这一张国色天香的脸.害她的女儿屡屡不得宠爱.她不仅亲手夺了自己女儿本该拥有的幸福.更是在丞相府混得风生水起.而这张脸.像极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女人.那个害她大半辈子都耗在外面.不得被迎娶进门的女人. “一群废物.你们都怎么办事的.吃饱饭沒有.”华管家发现了大姨娘眼中的妒火.一脚蹬起靴子.揣在挥舞皮鞭人的肚皮上. 这些流氓地痞.都是他花重金雇佣來的.看他们个个都是精壮大汉.竟然这般不中用. 刀疤男子的嘴角抽搐了下.他脱下衣服.露出胸膛前狰狞的刺青狼头.他生平.最恨不得别人说自己沒有力.褐色的眼.睁得惊悚. 拿起通红的烙铁.就往唐善雅的肩头烙印过去. 呲.. 通红的烙铁.遇着了她身体还未干涸的盐水.形成一股高温的气流.沸滚在空气中.浓烈的黑烟.伴随着衣衫焦灼的气味. “啊.啊.”暗室里.女子惨烈凄切的叫声飘荡传出.噬人心骨.唐善雅从未感受到如此严酷的疼痛.尽管生生死死了那么多次.但……她的身体忍不住的颤抖.每一次烙铁下去.她都觉得她的皮囊要炸开. 痛.原來是这么的无助…… 这次.她的泪水.却不再那么的幸运.再幸运的泪水.倘若一朝蒙受了不幸.被埋进尘土.也终将成为一阵悲哀. 这里是青楼.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送到这里的. 她隐隐约约记得.大姨娘和华管家在她饱受一番皮肉之苦后.便将她送來了此处.送到这里的时候.她脸部的伤痕很严重. 她用死囚一样的鱼眼.盯着上下打量她的鸨母.鸨母先是震惊.这对中年男女怎么竟然给她送來个男子.一番洽谈.才知晓她是个女子.身份似乎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但既然來了她的百花楼.便不存在什么小姐不小姐. 鸨母瞧见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忍不住皱皱眉.她啧啧叹息着.撂开她一头散乱的头发.这一撂.却被吓得退后了两步.扶了扶头上发钗步摇.这才稳下心神. 乱发下女子的脸蛋.却是伤痕累累.全然看不出她长得什般模样.只有那一道道含血的伤口.凝结成疤.落在苍白浮肿的脸蛋. “你们可知道.我们百花楼的腰货娘.全凭一张脸.你们打别的地方.我管不着.这把她脸打成这样.却是给不起好价钱的.”老鸨拢了拢肩上的翠霞披风.冷笑. “钱什么的.我们并不十分在意.不过为路上赚点盘缠.”想要卖唐善雅的中年妇女冷笑.却是大姨娘的声音. 她身旁的男人也随之附和.眼里闪过一丝暧昧不明的底色.朝老鸨耳边低语了几句.老鸨了脸上方有了一丝笑. 原來.他告诉老鸨的却是.. “别看这姑娘满身带伤.却还是个未开苞的黄花大闺女.” “既然如此.就十两银子.不能再高了.你们不爱卖.就别挡我道.在此处妨碍我做生意.”鸨母捏着嗓子嘀咕了一句.便扬眉不急不慢地去整理发上一朵大红色簪花.她的鬓发虽有些稀稀拉拉.却被她梳理得油光发亮. “如此甚好.就十两.”二人不约而同地说着.接了银子相视而笑.拂袖便匆匆的走. 第一百零八章 取名阿丑 \(^o^)/\|經典*小#說\|更\|新\|最\|快|\(^o^)/“哟哟.哑巴了.怎么不说话.”老鸨扭过身子.上下打量起面前被捆绑住双手的女子.忍不住叱之以笑.天底下竟然可以买到这么便宜的货色.是她当了几十年鸨母.也万万沒想到的. 见她半天一声不吭.鸨母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原來是个哑巴.”她侧身扬了扬手.立马有一群年幼的黄毛丫头顺从的贴到跟前.她嘱咐这几个小丫头道:“把这个哑巴带下去好好洗洗.今晚我可就要她接客.” 这些丫头大多是被人贩子拐骗來的.由于她们姿色平平又年容尚小.还并沒有接客的资格.只被鸨母使唤着做些粗活.除了鸨母的管辖以外.她们又都各侍其主.专门伺候照顾青楼里知名红牌的饮食起居. “妈妈.这……”丫头们望见突然來了一个遍体鳞伤的女子.不禁有些迟疑.她们倒并不是心疼她的伤.这样被打得伤痕累累的女子她们见识多了.但脸蛋被打毁容的还是第一个. 一名丫头忍不住咂舌.小心翼翼道:“妈妈.这位姐姐的脸相.只怕接客也卖不出好价钱.”她语气无比诚恳.实则想把唐善雅拉下水.和她们一样的干粗活. 她的无心之言.反倒正中唐善雅下怀. 此时的唐善雅已经饿得三天三夜沒进食.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她虽饱受折磨.所幸灵台犹自清明.心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如今被买到青楼.也总比死了的好.只有一息尚存.就还有逃脱的可能性.” 这样想通透了.她倏然开口.以羸弱的声音朝鸨母微微道:“容妈妈好心收留.只是我身上的伤恐怕不便于今晚接客.要卖也要卖个好价钱不是……” “哼.原來你能说话.”老鸨黄褐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她在老远都能闻见唐善雅身上的浊臭逼人.本也不指望她能卖个好价钱.见她这样一提议.知道她还算个有头脑的.便吆喝道:“算你识抬举.來了我这青楼.鸨母我可从不做赔本的卖卖.” 唐善雅见鸨母松了口.知道自己的一席话已奏效.便十分谦卑的模样低头垂目:“小女子相貌天生奇丑不堪.不堪重用.但我学得一手盘头梳发的好手艺.又吃苦能干.愿意做各位姐姐的箕帚使唤.” “就先试试看.如果发现你偷懒.干不好活.我这后院的棒槌可不讲情面.”鸨母幽幽地说.皮笑肉不笑.又道:“快把紫鸢找來.” 半响.水晶帘动.从台阶上轻步摇扇.逶迤着走出一名浓妆艳抹的丽人.她身着紫装.内衬杏红裹胸.身形高挑.肌肤胜雪.精致五官如同雕刻一般.又像敦煌壁画上的飞仙.婀娜多姿.青丝魅眼.说不出的妖冶. “妈妈.您早说要再添个丫鬟给我了.怎么今日才……”她一步一摇.走到唐善雅跟前.闻见她衣服上冲天的血渍味.不禁皱起柳眉. 但她只皱了瞬间的眉.便又一脸的和颜悦色、月朗风清.若不是唐善雅亲眼见到.差点以为是错觉. 众丫头望见唐善雅居然被分配给紫鸢.非但不露出羡慕的眼神.反倒不由抿唇偷笑. 紫鸢.乃是这家青楼的头牌.在外人看來.她满身的狐惑本事.风光无限.但其为人桀骜刻薄.打骂起底下丫头却是毫不手软的.鉴于她是头牌的威风.鸨母自然喜欢得紧.哪里会注意到这些旁枝末节. 紫鸢皱眉的原因.却是因为刚刚被唐善雅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蛋吓到了.但她转瞬又放下心來.看眼前女子这玲珑身段也不比自己差.然而这张丑脸.放在自己跟前.再合适不过了.谁也别想.跟她花魁争宠.唐善雅也欣然接受了鸨母的安排.她见眼前佳人如玉.误以为紫鸢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因此态度也表现得愈加恭谦. 这名叫“紫鸢”的妖娆花魁.她对老鸨的安排很满意.鸨母肯花心思.给自己安排下这样一名丑陋的女子当贴身侍女.是再好不过了. 涂满浓厚脂粉的娇容立刻映出笑.道:“妹妹.來了我们青楼.从前的名字就忘记吧.你想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儿呢.” 唐善雅颤抖了两下嘴唇.终究未说话.她实在是饿呀.三天三夜不吃饭.饿得走不动路.哪里还有心思想名字那么文雅的事. 紫鸢见唐善雅不语.很满意这个脏兮兮女人的乖巧识趣.脸上拧开一缕不怀好意的笑. 为了在鸨母面前表现自己对下人的疼爱.她故意牵起了她的手.温柔地看着她笑.不紧不慢道:“杜鹃.茯苓.桔梗.我看这些都配不上你.不如就唤你作‘啊丑’吧.” 这分明就是对她最刻薄的讽刺.唐善雅缩在衣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奴婢多谢主子赐名.”她淡然一笑.微微欠下身.仍然很恭敬地对她. 毕竟.如今的身份.紫鸢是主.她是仆.她很感谢.上天让她有这样一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就已经是对她最好的眷顾.只是.诸多事情埋下心头.盘根又错节. 就在唐善雅低首答谢的刹那.紫鸢黑了脸.她竟忽然觉得.这浑身是血的肮脏女人.身上却散发着说不清的清贵气质.那对宛如天鹅般高贵的乌眸.令她恨不得把她推倒在地.将她的眼踩碎. 唐善雅忽然有一种风雨欲來的不详预兆.丞相府就要出大事了. 又过了几日.果然.丞相府传來失窃的消息.闹得京城沸沸扬扬. 谣言是这样传说的:丞相家被一伙贼人洗劫一空.相府长女被强盗用迷香迷晕背上山.不知所踪.即将被扶正做夫人的大姨娘因为生得风韵犹存.和大千金一起下落不明.年轻管家在和歹徒搏斗过程中.英勇就义.大姨娘所遗下的唯一女儿..宝筝.如今成了唐丞相的心尖肉. “呵呵.一对奸夫**.男盗女娼.竟然还演出这样矫情的戏码.真是蓄谋已深.”唐善雅心想.她虽然不晓得这两人是如何避开大家视线.又众目睽睽之下卷款潜逃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他们不仅成功了.还博得好名声. 只怕.就连盗窃现场.也是伪造的. 大姨娘终究离府走了.她应该算是胜利了罢.丞相府的衰荣从此都跟自己再无半点关系.可是.在这场局.那个自私的大姨娘.才是最大的赢家.她不仅卷走唐家积攒下的无数金银.更和情夫一起逍遥法外. 正痴痴迷迷地想着.这许多事情.铜镜前.印出一张花颜. “怎么搞的.把头梳成这样.你存心是害我沒法见人是不是.”紫鸢正喝茶打扇.她本就有些嫌弃唐善雅笨手笨脚的.蓦然间看到有根发丝滑进了杯盏.立马捏紧杯口.脸像一块砰然欲碎的冰. “对不起.姐姐.我……”唐善雅吓得打了个寒噤.美人发怒.比普通女子往往更可怕、 她这一声解释还未來得及说完.一口滚烫的茶猝然泼到了脸上.茶水是新沏的.犹然带着从水房锅炉前提來的沸热. 这一泼洒.疼得善雅有口难开.只得默不作声地地去捂住脸.她是不敢开口乱叫的.若是被鸨母发现了.定然要护着紫鸢这一边.说她服侍不周.不免又是一番毒打.她这身子风雨飘摇.走路尚且轻飘飘的.哪里还受得住那般折腾. “阿丑.我不过可怜你才收留你.不想你竟在我房子里好吃懒做.养得真真儿比我这主子还滋润了.也不想想自个儿是什么身份.”紫鸢尖着嗓子大呼.又用剔透的食指猛戳了一顿唐善雅额头. 她说话的时候.不忘刻意强调她的名字..阿丑. 唐善雅正想着心思.故而忘记了此刻正在给紫鸢收拾妆容.她那日说自己擅长梳发.其实也是讹人的.不过糊弄下鸨母.不想.却被这名花魁听得认真. 一抬眼.猛然发现一张妖冶的脸蛋.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板着.金刚怒目式的圆睁.望向自己.她不由轻轻按了按脸上蒙住的青纱.还好.面纱沒掉. “对不起.紫鸢姐姐.我重新帮您上妆……”唐善雅含混不清的声音道. 她一直咬自己舌头咬得通红.目的就是为了尽量避免发出声音.不想.她的举动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紫鸢看见丑女居然这等反应.也不知是她今日心情不好还是怎的.反而更加气怒.便觉得这丑女摆明了是沒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心头的怒火一下子被全部点燃.单键她唇上的红瓣.犹如朝霞般璀璨的红.装点了整张珠光宝气的脸.倏然.红唇有了一缕阴鸷的笑.但见紫鸢弃了茶盏.目标转而攻向梳妆台前那宜兴镇所产的紫砂茶壶. 如果单单只是把这盏茶壶里的水泼洒在丑女脸上.或者身上.那就太沒惩罚性了.在紫鸢的鸡针般大小的心眼里.阿丑长得本就天生奇丑.给她泼水等同于整容.魅惑的青眼一转.又生出一道新的主意. 第一百零九章 洗裹脚布 “阿丑,把这壶水全部喝进去。.info[]ww.vm)”她以下命令的口吻说道,目光波澜不惊。 唐善雅听到这话,猛的一激灵。茶壶的壶盖并未盖上,还冒着浓滚滚的烟。白色的热气漂浮到铜镜前,映花了镜子里的花颜。 悠悠空气里,弥散开淡淡绿叶的香味,这浸泡在沸水中慢慢扩散的嫩绿芽儿里,却深藏着一颗美人蛇蝎般的心。 唐善雅甚至不敢相信,这么好看到眉眼入画的娇媚女子,竟又会想出想出这等折磨人的法子。但眼下,她已毫无退路。 闭上眼,端起茶壶捏起鼻子便张嘴往里灌,沸腾的茶水呼啦啦倒在口里,烫得舌头因发麻而蜷曲。“噗”的一口,竟然忍不住的吐出,吐到紫鸢姣好的面容。 紫鸢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冷不防被对面人喷了一口的热茶水,烫得她惨叫一声,赶紧捂住眼。 “紫鸢姐,给……”唐善雅顾不上擦拭嘴角烫伤的水泡,战战兢兢递上一方素净的绣罗帕。 “啪啪”两记耳光打得她脑门顶血气上冲,额头撞到了桌角,顿时有鲜红的血珠溢出。 紫鸢本想狠狠教训这笨手笨脚的奴婢一顿的,不想却打得她头触桌角,一阵找不着天南地北。瞧见架势不好,唯恐闹出人命,便道:“哼,赶紧走吧,碍手碍脚的少在我面前晃荡。” 唐善雅顿时松了口气,如释重负,短暂间边将前额的疼痛感抛之脑后。她毕恭毕敬的猫着腰,刚准备离开,却又被紫鸢掀住衣领。 “喂,说你呢,顺便把门口那盆子衣服端出去洗了。”花魁娘子淡然说毕,便懒得再理会她,又重新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亲手上妆。 说来也怪,她看这丑女总有一百个、一千个的不顺眼。(..info无弹窗广告)记得起初被一男一女送过来青楼时,这丑八怪还是满身带着伤疤。 不过半个月功夫,便恢复了大半。身体结满的伤痂也渐渐剥落,又重新袒露出光泽白皙的肌肤,反倒比她花魁娘子的皮肤更显得娇嫩、弹指可破。 这可惹火了紫鸢,她不是新伤初愈吗,那就安排她洗洗衣服,把身上那些才脱落的、未脱落尽的疤印全部洗掉! 想到这一层面上,紫鸢洋洋得意翘起了二郎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颜,唇角渐渐度出一丝轻微的笑意。 那丑女脸上成天罩着面纱的,不是个丑八怪又是什么?她就算再有能耐,有的东西天生已经注定。何必和那样低下的人计较,心思应该放长远点。 她可没时间在把自己宝贵的时间耗费在这丑女身上,今晚是花魁联赛的日子,鸨母还盼着她能拔得头筹。 花魁联赛是每月一度的京城视觉盛宴,全京城的所有青楼的头牌才有机会参加,分别展示才艺歌舞,优胜者不仅能获得“金魁子”名号,更可参与“**一度、一锤定音”的竞价活动。从历年的竞拍情况来看,收益逐年递长,水涨船高。 她转而联想到,今晚要出场的对手,实力都不容小觑。百花阁的头牌夜来香擅长搔首弄姿,而天香楼的头牌姑娘天心则附庸风雅,这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她的死敌。 再说唐善雅抱起盛满脏衣服的木盆,独自一人来到后院的井水边排队接水,就听得人群窃窃私语。 “你瞧瞧,丑八怪来了。”侍女们小声议论。 “嘘,听说她曾经还是正儿八经人家的大小姐呢。(..info好看的小说)”又一女说道。 “我看,大小姐长得也并不怎么样嘛。还天天要把脸蛋捂死,密不透风的。你们没听她自己说,她生来就相貌奇丑,脸上长了好大一块红胎记呢。” 就在唐善雅挨近井口的瞬间,沉默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侍女们纷纷对她指指点点,也对于这来路不明女子的身份作出各种猜测。 若依照她以前的个性,一定唇枪舌战的回敬过去。但自从被毒打又卖身青楼以后,唐善雅竟变得比以前安静了许多。 每天,只是安安分分的做事。夜里主子们都去接客了,也就偶得闲暇,默默坐在窗前欣赏明月。 她常常在想,人在做,天在看。 但不管自己的命运是好是坏,那个人,都永远对自己表现得风轻云淡、漠不关心。所谓的”仙缘斩断”,不过是那人用来摆脱这场尴尬师徒关系一厢情愿的借口。 冰棱般条状的眼泪挂在了脸上,她小心翼翼的擦拭去,开始吃力的提桶。 哐当一声,铁桶被丢入深不见底的井底。她挽起胳膊捞了两下,便提出一桶清冽的水。 她在浣衣间里找了个位置蹲下,坐在吱吱呀呀摇晃的小板凳上,开始洗衣服。全部衣服都洗好了,她开始清洗最后一条长长的裹脚布。 这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原是鸨母的,紫鸢为讨好鸨母,特意抢走了她全部需要浣洗的衣物。反正真正需要耗费体力动手洗衣服的人,又不是她花魁娘子,这等动动嘴皮子的好事,她紫鸢为何不做? 唐善雅拿起木盆中的棒槌,啪啪啪的往大摊的衣物上捶打。她忽然动了一个神奇的念想,吐了吐粉舌,乌黑的眼睛眨了眨。 趁着没人注意,她便端起衣盆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浣衣间的最里头。换衣间的构造其实是具狭长的大型的水槽,从最外头一直延伸到最里面,供下人们一起捶打衣物。最里头的槽位最高,最外头的最低,一路下来,是个坡形。 她取出所有衣物,开始装模作样的捶打,和所有人无异。但趁着别人拿自己当谈资嘲笑之际,她又一声不吭地从衣物堆里取出那条又臭又长的裹脚布。 “哗哗哗”脏水在蓄水槽里欢快的流淌,蒙面女子的眼角完成好看的月牙。因为大家都在聊天说话,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衣服洗好了,唐善雅擦擦额角的汗珠,端起木盆开始往外走。没走几步路,就听到浣衣房里有人嚷嚷:“天呐,什么味道,衣服好臭!” 当她抱起衣盆,一截腿刚插进后堂,就猛地撞到一人胸口,挨了劈头盖脸的好一顿训斥。她洗衣服洗了许多,本就有些迷迷糊糊的犯困。再加上刚刚新嫩褪疤的皮肤在皂荚水里浸泡久了,不免有些瘙痒和痛楚。 一抬眼终于看清楚来者的脸,却是鸨母。唐善雅知晓今天触大霉了,遂慌慌张张低首,嗫嚅道:“妈妈……”终究不敢再看那人的脸。 她缩了缩脖子,刚想为裹脚布的事情道歉,却发现鸨母今天的心情并不那样坏。相反的,刚刚的训斥刚中带柔,仅仅用了她平时七分的力气。 细细的眉眼弯下去,顺便偷偷又觑了眼鸨母,她今日打扮得非比寻常,过节日一般的喜气:柳叶飞刀似的细眉高扬,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抖擞。 天青色齐齐整整绸子缎的衣装,矮矮的脖襟处开出蝙蝠似的高领,手上戴了四、五枚宝石的大戒指。那翡翠的荷叶下裙摆,把一身赘肉围得铁箍桶似的,倒也有了几分半老徐娘之态。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又没有偷汉子。再说了,你这样的资质,若能在我青楼偷到汉子,妈妈还真要高兴了。”鸨母拍着胸脯,冷笑道。 她正思量晚上紫鸢的那一出节目要如何安排,眼神流露出担忧。紫鸢是她费了五年功夫,才精心栽培出的一块红牌子。但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这个世界总有人年轻着,但没有谁能永远年轻。即便优秀如紫鸢,也随年华的消失成了强弩之末。 随意性地看了眼跟前的丑女一眼,噼里啪啦说完这许多话,便扭着腰肢欲走。她临走之前,忽然不客气地嘱咐唐善雅道:“可别说妈妈我没提醒你,今晚离舞台躲远点,别煞了台下客官的眼。” “嗯。”面纱下的女子轻轻点头,应了一声,似风清吟。 热热闹闹忙了一通,到了新月挂上楼头,她才终于得空闲了下来。她本还在想,联赛表演名单中,居然有宋先生和天心姑娘的琴箫合奏,要不要偷偷溜去瞄一眼。老鸨的话语就毫不留情地给自己泼了盆冷水。 低头,轻轻按一按罩面的粉纱,心思触动。她不由想起一句诗:“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还是,算了吧…… 销毁的不仅仅是容颜,更是一颗天真到自以为是的玲珑心!自以为活得风生水起,却依然落得个尘垢满面的下场。她无颜再去面对那些相信她、期待她的人。 密长的睫毛,扇子似的扑棱了两下。她抱住双臂,刚想回到简陋的寝房,就听得一道尖锐声音直奔她而来:“哎呀,你怎么还呆在这里,快去看演出啦!” “呀!”唐善雅惊呼了一声,那人却没太往心里去,一把拉住她纤纤手臂,便带着她往外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熙熙攘攘的人群,参天遮蔽的幕帘,闪耀着群星璀璨的光辉。 第一百一十章 高价者得 跑了一阵子,跑下楼来,说话的人好不容易挑选到一处满意的位置。(..info)她跑得气喘吁吁,头上带着汗珠,说道:“唉,麝月,我再也跑不动……歇歇、歇歇,我们就在这里观……” 话只说了半截,另外的一半就塞在喉咙里泛堵。说话者是青楼的另一名粗活丫头,名唤“释香”。而她口中的“麝月”则是另一名和唐善雅年纪差不多侍女的名字,她大约把唐善雅误认作自己的同伴。 释香睁大了眼,想再说点旁的,却尴尬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支支吾吾了半晌,脸儿都憋红了。她一直像其他人一般,躲着这位叫做“阿丑”的女子,跟她也素无交集。 粉色的面纱动了动,粗布麻裙之下,女子温柔的声音传出。虽不清脆悦耳,却悠扬耐听。像阳春三月的白雪,像冉冉翠竹生烟,听之教人心暖。 “释香,谢谢你。”女子极真诚地说。 “阿丑姑娘,鸨妈说……”释香难为情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再说底下的话。她想说的,其实是“鸨妈特意关照,如果在观众席看见你碍眼,就要把你撵走。” “那我回去。”女子似乎猜透了释香的心思,淡然回答。 “别……”不知怎的,她竟然想挽留眼前的女子。都说阿丑姑娘性格孤僻,今天看来也并非如此嘛。释香又望了眼唐善雅的脸,轻轻地问:“痛吗?” 唐善雅不知道她想问的究竟是身上的伤疤,还是脸,便淡然笑笑:“好多了。”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急促的管弦之声传来。唐善雅一扬眼,她认得出,此刻正在台上表演的人正是琴师宋之问和他的弟子天心姑娘。 天心姑娘依旧一身素装,对尘世那般的疏离淡漠。她怀抱琵琶,低眉信手间,便闻续续黄莺般宛转的弹唱声响起。 她唱的是一首秋风词,唱得哀怨。唐善雅只依稀听得清,歌词里有几句是这样唱的:“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一曲《秋风词》,勾引起她无数的心事。而如今的憔悴模样,连相思这等闺怨闲情,恐怕也不敢奢求…… 正愁绪满怀,此时正对上人群里一道清亮的目光,那人依旧焦急寻找着什么,却并没有认出她。一张白皙纯真的脸浮现在面前,昔日种种,似水无痕。 “小凌!”她的心漏了一拍。看他焦急的模样,正踌躇,是该上前跟他打个招呼,还是就这样默默注视着,冷不防的,落入另一道跟踪她已久的视线。 琴声缓缓流淌,宋之问在天心身旁配合着吹箫。今日他的洞箫,吹得实在有点凄凉,甚至可以说,有点心不在焉。所以,天心的呼声虽高,终究未能超过前一位选手。 人群的兴致不减,只因为最后一位要出场的正是上一届只夺得“铜魁子”的厉害狠角――紫鸢。论资历,紫鸢在所有姑娘中最老;论长相,虽各有千秋,但她一身的妖魅气质最接地气。 然而,这位响当当的头牌却十分不幸的,屡次落榜。如果此番再度失利,她将可能永远的退出“歌妓圈”。 紫鸢笑盈盈的登上台,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动人,巍峨高耸的飞天髻入鬓。一双朝阳丹凤眼飞扬跋扈,三角吊梢眉顾盼生烟,气势冠压群芳。 “各位看官,请多多支持紫鸢哦。”她旋即朝台下抛了个媚眼,却又和台下那些垂涎欲滴的男子保持距离。要让男人想看却看不着,想摸却摸不着,才是花魁的最高境界。 但见她云袖轻摆招蝶舞、纤腰慢拧飘丝绦。随着讴鸦管弦的节奏,舞动曼妙身姿。似是一只斑斓蝴蝶,热情奔放煽动着翅膀,又似是一片落叶空中摇曳,更似是丛中的一束鲜艳的玫瑰花、随着风的节奏扭动腰肢。 若有若无的笑容始终荡漾在脸上,却透露出虚伪。然而人人皆有爱美之心,又人人都喜爱消受这样的虚伪。曲末,似转身射燕的动作、最是那回眸一笑,万般风情绕眉梢。 她的歌舞动作扎实而不乏心意,看得出,策划已久。再综合各楼送出佳丽的表现来看,显然,今晚紫鸢的表现更胜人一筹。 毫无疑问的,无数鲜花落在了紫鸢面前,她假装推脱了片刻,还是接受了“金魁子”的专属花环,内心却甘之如饴。 “今晚,我宣布,紫鸢姑娘的竞价活动正式开启!”老鸨一脸笑容,大声说道。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响起。 鸨母豁然抬眼的瞬间,望见了人群中观望的唐善雅,皱了皱眉。她很快朝唐善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帮紫鸢捧花谢幕。 “我出黄金二十两!” “五十两!” “八十两!” “八十四两!” 呼声如同水涨船高,鸨母却依旧赤红着眼,期待有更高的竞价出现。 紧接着,伴随“一百两”的呼声响起,人群中再无人敢应答接招。愿意出银子的,却是一名老者,满身穿金戴银的富贵。紫鸢虽然心里喜滋滋的,但望见老人皱塌塌的脸和那红红的酒糟鼻时,还是拧巴了脸。 “我出一千两!”蓦地,一道清朗男声响起,如平地炸开一声惊雷。 此刻,唐善雅正弯腰拾地上扔来的花束,忽然感觉耳边一下子清静了许多,娇小的身形顿了顿。“怎么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呢?”心里默念。唉,不管了,继续拾花。 竞价者的所有视线都集中到这名愿意出一千两黄金的神秘男子身上,故而也顾不得注意台上冒出来捡花的邋遢姑娘。 玄色衣衫,外罩白纱长襟,宛若流云飞扬。又像暗匿于炎炎夏日的一池青莲,绝代风华。 台侧的首席,宋之问正埋头放箫,听闻竞价者的声音无比熟悉,便循声望去。 “北安王,他怎么会来的?”宋之问冷笑。 此时,天心也协助老师收拾着音乐器具,她见宋之问忽然抬头,便也跟着抬头。 天心有她独特的魅力,即使是上台领取花环的步履,也显得那么从容。她似乎毫不关心成绩得失,她关心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每一季度,金魁娘总有人侧目,相较而言,亚军和季军的存在则安全许多。天心已经连续二十三届夺了银牌,自然也被天香楼的老板训斥了二十三回。更何况,这如冰水般卓然独立的女子,还只卖艺不卖身。只因为有她师父宋之问的袒护,鸨妈也不敢拿她怎的。 虽说她从未夺取银冠,但才艺人气俱佳,京城仍有许多高官常喜光顾和她谈心。如果嗔怒了天心,宋之问这风流才子也随时可能拍拍屁股走人,到时候来场人财两空就难办了。 宋之问接连数日精神欠佳,据说,正是思慕丞相府那位失踪已久的长女所致。他形容枯槁,一夜之间竟苍老了许多。起初,他还和带着希望去寻找,他立誓,不找到担忧的女子绝不罢手,但回报的探子却屡屡带来噩耗消息。 他无精打采的望了眼前面的玄衣男子,原来是张熟面孔。此时,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竟然自动给那人让出一道路。 “果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凌乱的长发底下露出嘲讽的笑。这玄衣之人倒好,新娘被一伙强盗劫了,也不知道着急。他原是看错了人,以为北安王与别的男子不同,不近女色。 宋之问不由有些懊恼,倘若在给他一次可以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再学做君子,不再谦让。他满怀愤懑的眼神落进北安王眼里,北安王暗觉得琴师变化很大。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点燃了这闲云野鹤之人的气血方刚?想到这一层面上,他便也以同样炯炯如焰的目光回敬过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跟宋之问生的哪门子气。 目光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撞击,似星陨互碰。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呢?宋之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王爷突然出现的原因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他透过余光迅速绕舞台转一圈。很快的,目光便定格在舞台上专心蹲在地上捡花的娇俏身影身上。粗麻大布的群裳,头插荆钗,乍一看与普通的侍女无疑。然而,那一双柔荑却是他忘记不了的。 正是那一双不盈盈握的素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像极了月光下盛开的曼珠沙华。这双手,倘若弹起琴来,应能拨动世间最绝妙的音响。可惜,手的主人却五音不通。也正是这双纤手,曾安心的搭放在他的脖子上,让他背负起她全部的重量。 “我愿意出一千两,买下这名姑娘。”玄衫男子不在去看宋之问,目光跳跃到更前方。他身旁的随从很快端出一大盘黄金,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毫无畏惧。 “我们先回去。”宋之问淡然对身旁天心说了句,便垂下目,不再关心眼前的热闹。白衣似雪,匆匆而散…… 第一百一十一章 百里红妆 人群像炸开了锅,而且今天來观看表演的大多是男性观众,故而也沒有人注意到宋之问这一等一美男的离开。 “公子好眼力,看中我们家紫鸢姑娘!”鸨母从未见过这么多金银,嘴得笑得合不拢。有这样一堆金银,别说她下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就是再开十家这样规模的青楼,也不为过。 紫鸢看见愿意出高价买她的,竟是个翩若游龙的英俊男子,不胜娇羞。她正痴痴艾艾地紧盯他看,目光寸步不离。 那黑曜石般暧昧不明的眸,棱角分明的五官,古铜色的健硕皮肤,害她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但职业素质她还是有的,狠狠拧了大腿一块肉,“哎呦”的惊呼从香唇逸出,便欲给男子投怀送抱。 十分意外的,男子并沒有伸手去揽住她,反而使她栽了个酿跄。 “我要的不是她。”北安王看都不看一眼趴在地上的紫裙艳姬,却大步流星走上台,一把捞住拾花女子的手臂。 台边的这场闹剧纠纷,唐善雅丝毫未曾留意。她只想起鸨母的叮咛,把地上的花全部拾捡干净,再用琉璃瓶供养好。这可是属于她们青楼的荣誉。 “啊!”猛地被人扼住手腕,唐善雅不由惊叫起來。她畏畏缩缩的抬眼,受惊如同小鹿一样的眼神,正巧与一双寂如墨玉的肃眼相对。 “我出黄金一千两,想买这位姑娘的身。”北安王冷冷道。 鸨母听了,连连揉眼,确信自己大晚上的不是在做梦。她以不确信的口吻问:“官人,您都看好了吗?确定要买她,不是紫鸢吗?” 谁会出价一千两,买个干粗活又丑陋的使唤婢女呢。黄金一千两,是她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事。甭说想买她青楼的任意一个丫头了,就是把全部青楼的歌妓买下做小老婆,也不成问題。 “卖身契呢?”北安王幽冷语气,传递出磁铁一样固执的吸引力。 这真是天降的好事,鸨母暗自乐翻了花。一边在心里鄙夷这阔气男子的审美趣味,一边在嘴上笑说:“官人真是好眼力!”她转而递上唐善雅的卖身契约,冷冷觑了眼一角的丑女,心想:“真算她走运。” 北安王接过卖身契,打开看了一眼,便收好放进袖里。望见唐善雅躲闪逃避的眼神,知她心下疑惑。 他不由走到她面前,使劲拽住她还想再挣扎的手腕,开始打趣地说:“我家虽然富甲一方,我少年时期却一直四海漂泊。家中尚有的一弟也年容尚小,未可娶亲。这一次,家里人特意对我千叮万嘱,要我挑选个贤良恭谨的妻子回家生娃!” 北安王语出,四座皆惊。要选媳妇成亲,更该挑选个长得看得过去的呀。面纱下的女子听到他竟然这样说,更是倏然红了脸,却不知他究竟作何意图。 “啧啧,这美男的准是视力不好,要错了人。”台下人纷纷屏住了呼吸。要知道,在青楼里干粗活的小婢女,准是些卖相不好的边角料,沒人会审美特殊到这地步。 下一秒,北安王的手便覆上唐善雅因为反抗而在不安分扭动的小蛮腰。 “嗯?怎么会有男人有如此奇怪的癖好?面纱控?他是还沒反应过來吗?”台下人心思开始活跃。这种在青楼还需要戴头纱的使唤丫头,这高大魁梧的美男子准是借她的衣裙当抹布,路过就顺便擦擦手。 然而,下一秒。他双出上手,托住了她被粉纱遮掩得厚厚实实的下颔,仔细凝望。性感的唇覆上她薄薄的面纱,笔挺的鼻梁,隔着面纱,轻嗅她的芬芳。 “呼呼,这是种出于礼节性的慈善行为,一定是的!”台下人纷纷掩面,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羞愧。他们平时只顾着关注花魁,忘了给丑女也留点活在世间的尊严和脸面。比起美男子的宅心仁厚,他们鄙陋的尘世之心,不知道要低俗到哪里去。 然而,再下一秒。他竟劈手扯落她颜上的纱,同时也看到了她面部未愈合的疤痕,密集的眼睫眨了眨,二话不说便搂紧她的腰,深情而又热烈亲吻她若隐若现的唇。 台下“噢”的一声惊呼。他们看到了,台上这又瘦有小的婢女,长着一张清水芙蓉的绝色之脸。尽量脸上还有暗红的疮疤,但依旧阻挡不了对她整体美的欣赏。 只这样残缺的美,却出落得自然朴实,恰似温润的白玉偶有瑕疵,又不知道要比青楼那些浓妆艳抹的妖冶歌妓,强了数百倍! 原來,衣着华贵的翩翩美男子也不能免于流俗,终究要栽倒在红颜祸水。众人终于长吁一口气。 “王妃,别淘气了,还不快跟本王乖乖回去生娃?”北安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涨得通红的鹅蛋脸。 唐善雅的身子颤了颤,有透明湿滑的泪,从眼角溜出。她沒能想到,在自己一文不值的时候,前來搭救自己的人会是王爷。再也顾不得此刻身份地位的悬殊,拥上他宽阔的虎背,在他薄薄性感的唇畔蜻蜓点水的留下一吻…… 就这样,一心一意,从此天荒地老吧! 接下來的后续工作,都进展得异常顺利。当唐善雅再次回归丞相府大门时,所有人对她的态度,却一下子变了。 “或许是大姨娘和管家的卷款潜逃,让他们真正能够体味人世沉浮凄凉,故而有所感悟。”唐善雅心想。 她把每一个人的好记在心上,甚至有些亲近那从未与她有过半点父女情分的父亲,,唐守廉。唐守廉失去了大姨娘,一下子变得萧索苍老了好多,皱纹渐渐浮上眼角。唐善雅回府的时候,他却还是有些愧疚的出门迎接,又与她多了不少话,俨然一位慈祥的老父亲。 唐善雅望着这样的唐守廉,内心莫名一阵酸楚,竟然有些明悟做父亲的滋味。她不忍说出事情的真相,只说自己刚被劫匪劫到半路,就又被王爷救了回來,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大姨娘和华管家各种的奸情,却只字不提。 大姨娘唯一的女儿,唐宝筝,还留在丞相府中。或许是小小年纪就要忍受丧母的挫折,数日不见,她的性子反倒沉稳了不少。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和她的姐姐剑拔弩张。 一日,无意中与唐善雅在后花园相见,两人一起手携着手儿,并肩坐看一池的睡莲。唐宝筝竟然对自己说:“姐姐,我心底下总欠了万分的惭愧,我从前实不该那样对你……” 唐善雅只淡淡地笑,眼波流转,答道:“筝儿,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以后我定像胞妹那般的亲近待你。”她说这句话,真的有些认真。 她其实是怜惜,这玲珑花月般的妹妹,竟然不知晓母亲风流的真相,却还听信了母亲被劫匪绑走的传言,沉浸在失去母亲的痛苦里。纵然宝筝一时间还改不了想要治人的坏心思,却也是孤臂难振。 直到她即将戴上凤冠霞帔、坐上大红喜轿成亲的前一晚,才知道,北安王要娶的并非只有自己一人。另要娶的一名小妾,竟然就是昔日的贴身侍女,,雪雁。 那晚她早早就卸下妆容睡去,临睡躺在帐子里忽然生出口渴,便吩咐雪雁替她沏壶梅香茶。不想,唤了三声,依然沒人出现。她正纳闷,却见花枝打了帘子进屋,笑道:“大小姐,这些事以后只管吩咐花枝做就好。” 再三盘问之下,她才得知,原來雪雁已经被人安排到隔壁的偏室睡去。只等天亮迎亲的轿子來,便尾随唐善雅一同往北安王府嫁过去。 古代女子出嫁,有贴身侍女跟着陪嫁到夫家,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她一心一意幻想着成为王妃,或许会特别点,究竟还是疏漏了这一层。 她有些愧疚地看了看花枝,昔日和她最交心的丫头,莫过于花枝。但北安王想要迎娶的,却是雪雁。花枝依旧笑嘻嘻的,满脸喜气,并未觉得委屈,倒令她更加的惭愧。 翌日清晨,风和日丽,百鸟朝凤。一大早上,唐善雅便经下人描眉化妆,打扮成新娘子模样。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穿戴上艳红的嫁衣,头上堆砌插满金步摇,映衬着精致的脸蛋,端庄得体。 然而,头上那些珠钗累玉,沉甸甸的挤压着她的头皮。再加上那密不透风的盖头往脸上一罩,便分辨不清东南西北,折腾得她竟连平常走路的步子也不敢迈了。 她一被迎亲的队伍扶住,坐到轿子里,趁着外头混乱之际,就忍不住轻轻掀起盖头,去摸索发鬓上的银色蝴蝶流苏簪。这是师父留下的唯一信物,她不知怎的,就不忍心丢掉。 尽管花枝曾提醒,这根被她当作宝贝一般珍藏的发簪,是银的。混在她今日满头金翠的发饰里,并不相衬,但她照旧喜滋滋的插戴上了它。 雪雁同样一身红妆的上了轿,由于她作为小妾的身份,并不需要遮红喜帕。雪雁瞅了一眼大红喜帕下的婉仪女子,不禁冷笑:“想不到王妃,会对一只简陋的银簪,抱持这么大的兴趣。”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善雅出嫁 她一直不解,唐善雅对这枚小小发簪情有独钟的喜爱。.info[]但她总有一天,会查清楚。 唐善雅坐在轿子里,红扑扑的盖头,难以掩饰内心的怯色。她像每一位出嫁的新娘一样忐忑不安。 因为是北安王纳妃,而且一下子娶了两位夫人,京城百姓自然十分关心这场盛事。俗话说“管家看礼制,外行看热闹”,为图个吉利,沾沾王公贵族的喜气,也为图个过节般的热闹。 围观的百姓挤满集市,尽管有官差执守,整条东市依然被拥堵得水泄不通。人们踮起脚尖,盼着盼着,迎亲队伍近了。 率先出现在百姓视线的,是身着红艳艳团花喜袍的北安王。他骑着一匹白马,显得那样怡然自得。马蹄悠扬,踩着前面带路的侍女一路洒下的五彩花瓣答答前行。 马背之上,露出一张萧疏俊朗的侧脸,一头乌黑光亮的密发,被朱色的缎带挽起高辔。丝滑的缎带之上,还点缀着一颗颗琉璃珠子。 “快看呐,那就是王爷!”百姓欢呼。 听见百姓的呼喊如潮,唐善雅忍不俊想掀起轿帘,看一眼窗外送亲的队伍。她悄悄掀起红盖头的一角,恬静柔美的鹅蛋脸在金黄的花抹额映衬下,情思无限。使人想起那不胜娇羞的星尘点点,更似骤雨初歇后的亭亭紫萱花。 翦月似的眸子带着春风雨露的笑意,一眼千年,惊诧全城。 倏然一股凉风习习,翻飞起她颜上华美的红盖,竟吹出了轿帘。唐善雅心咯噔多跳了一拍,她惊惶地伸手,小口张得圆圆。 想去捡那红盖头,已然来不及,还是请王爷帮忙吧。她轻轻呼唤着前面怡然骑白马的北安王,自己的夫君。她看见,北安王回过来来,似乎对自己笑了笑。 这一笑,在她浮躁的心头,划过一丝清凉。 她开口,努力对他比划着什么。然而,马上的夫君却一句也听不懂。”唉,还是我自己捡吧。”她心想着,无奈之下,她只得命令暂时停轿,猫着身子就欲钻出轿子。 然而,按在车舆的手却被人按了按。按她手的人,是北安王。他一脸严肃的看着她,竟似看什么另类似的望着她。半响,才从他沙哑的喉骨挤出一句话:“已经成为王妃,就别再像过去那样任性。你是在和本王成亲,你看你的心思全跑哪儿去了?” 北安王幽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唐善雅的脸,算作给她的一点警示。他忽然发现,她的头上似乎少了点什么,翰墨般的眉深锁,冷冷道:“本王的王妃未免太淘气了,居然成亲都懒得戴喜帕。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被百姓见了,你这不是成心让我难堪吗?” 冷冰冰的抛下这句,索性不再看她。他明显是在生气,原以为唐善雅是知书达礼识得大体的人,做事却这般没分寸。 唐善雅当然也知晓王爷动怒的原因。民间谣彦代代相传,新娘子丢了红盖头,一入门就会受夫君冷落。 “不是的,王爷,不是这样子……”她伸手想要去抓北安王的手,挽留他,然后再向他解释自己为何中途停轿。然而,还没容唐善雅开口解释,花轿后方就传来女子的尖叫。 “哎呦,呜呜……” 北安王循这声音好奇地抬头,倏然侧耳,发现声音是从唐善雅花轿后方的雪雁那里传来的。他犹豫了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唐善雅一眼,最终还是走向后轿。 “怎么了?”北安王俯身,关切地问轿中女子。 “对不起,王爷……刚刚出府走路的时候,一时不小心崴了脚。”雪雁颇感尴尬的红了脸,又怯懦地望了望唐善雅万分沉寂的眼。她这才吞吞吐吐地道:“王爷还是赶紧上马,耽误你和王妃成亲的吉时就不好了。” “什么叫和王妃成亲的吉时,难道本王今天就没有娶你吗?”北安王黑了脸,几乎是朝雪雁咆哮一般的低吼。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怒火,只觉得刚刚被唐善雅惹恼的事尚且哽噎在心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朝雪雁低语问:“是王妃教给这些的?” 他的声音问得极轻,唐善雅那边是不可能听到的。雪雁内心不禁浮上一丝喜悦,面上却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又沉默良久,只以落寞的眼神凝望着眼前棱角分明的高挑男子。 北安王温柔的眼神刚巧与雪雁这样清泠的目光相遇,他有些懊恼地摇摇头。带着三分愠怒地看向不远方女子。唐善雅站在那里,还浑然不知情况,猛然就与他冰冷的目光相遇。 再回首,北安王已然带着三分愠怒的翻身上马坐定,重新理了理喜服衣襟。唐善雅顿时僵在那里,不知说点什么好。 她感觉忽然有一盆凉水从头上泼落,从头到尾的浇灌。那漂亮的睫毛,也不知因为何故而蜷曲,不精打采的覆盖在眼眸。她咬了咬被涂抹得艳红的嘴唇,重新坐进轿子。 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好不热闹。一路上的三个人,却各看各的风景。 终于,北安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匾额摆在眼前。大红布幔打成的流苏花结,满院飘香。还没下轿,就有媒婆将大红捧花塞进她玉般洁白的手。 十指纤纤,盈盈出袖,想要托住红绸做成的千千喜结,她知道,牵起捧花另一头的,便是此生注定要相知相付的男人。 “啊呀,新娘子怎么不戴红盖头呢!”媒婆第一个发现情况异常,吓出一身冷汗。 触向捧花的手指条件反射性地收起,缩回衣袖,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媒婆。 还是北安王率先打破沉默,他轻声咳嗽说:“这又有何,本王的新娘子这么美,本王娶亲也不在乎这些小节……”他幽幽说道,却向唐善雅投以暖暖的笑。 再次看到北安王的眼神,他的眼底竟然又重新盛满了柔情。刚才与自己生出的小小怨怒心思,荡然无存。唐善雅不由惭愧地低首,脸儿埋得通红,倒是自己多心了。 “王妃有所不知,民间传说新娘出嫁不戴红喜帕,就会被男方管定吃死的。”媒婆掩住嘴,在唐善雅耳根子底一五一十地禀告,她连忙又吩咐随从,速速再去取一方喜帕。 “不碍事的,就是被他牢牢抓定,我也心甘情愿!”她轻声自语地说着,一咬牙,兀自接过大红喜花。就这样,从此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拜了天地,喝下交杯酒,从此此生与君共契阔。 办完一切繁缛仪式,唐善雅恍恍惚惚的被人推入新房。软软的大红卧榻,铺上绸缎的锦被,看上去十分舒适惬意。等了徐久,也不见王爷进来,想他是被那些繁文缛节困住,又还要招待大厅里那些个前来送贺礼的文武百官。 “看来想当个王爷,也没那么容易啊。”她心想。身为猫咪转世,很快便被那华丽丽的被褥吸引,她忍不住的伸出小手指,在锦被上一笔一划的勾勒着什么。 凉凉的,丝滑的被褥,令她满意地哼唧了一声,前辈子,她总想好好的抚摸这些质地华美的被褥,看一看它们的质地。无奈,指甲长得太锋利,每每触触碰到这些绫罗绸缎的同时,也就是这些绸缎被子要遭殃的时候。也曾为了这抚一抚的宏伟理想,害她屡受小太监宫女们的棒喝驱赶。 “喵呜,这些被褥真的好丝滑哦!”唐善雅喜滋滋地想,忍不住将被子的一角移近面部,蹭蹭脸蛋。 蓦然间,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王妃就这么着急的想要和本王同房吗?” 从门角,转进一位翩翩红衣的俊朗男子。唐善雅嗅出是北安王气息,忍不俊红了脸。她恋恋不舍地放下被褥,结结巴巴作回应:“没……我只是想看看这些被子……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丝丝入心、牛奶丝滑……” “哦?结果呢?”他眯起眼,一脸严肃地望着她脖颈处袒露的锁骨,问道。 “嗯,被子没有想象中的滑,似乎还差点……”她老老实实地思索一番后,认真回答。 他的气息逼近了她的脸,轻轻掀开她的盖头,薄薄两片嘴唇覆上她的唇畔,问:“现在呢?” 她紧闭眼,攥紧光亮光亮的绸缎被角,头脑嗡的一片空白:“唔,确实很……” 纱帘渐渐合拢,帘幕下两人的身体也越挨越紧密,徒留一炉沉香,在静静吐露芬芳…… 没有任何准备的,身上男子豁然撕扯干净她的衣裳,便占据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身体,横冲直撞的力量。 “呜呜,好痛……”晶莹的泪水滑落。然而,卧榻上的男子,却只淡然从科学生理的角度予以解释:“第一次有点疼是正常现象,过会就没事了……” “嗯。”她似懂非懂的咬住嘴唇,以一双天真无邪的明眸看向他,满怀信任的点点头。 春意阑珊,七月里平地一声惊雷。紧接着,便有银白雪亮的闪电划破长空。望着红红的蜡烛静静燃烧,唐善雅羞红的脸蛋,洋溢起新婚的喜悦和幸福。 第一百一十三章 新婚失宠 轻轻又望了眼枕边男子,缭绕的青丝遮掩住他古铜色的健硕肌肤。|经|dian|小|说||忽然,身旁抱她在怀的男子震了震,放下她的手臂,一个翻身起床。 “王爷,你这是要上哪儿?”她有些疑惑,揉了揉惺忪睡眼。 “你先睡,我待会再回来陪你。”北安王朝唐善雅温柔笑了笑。然而,下一秒,从他性感嘴角说出的话,却令她的心莫名绞了绞。 “这么大的雨,又是新婚夜,雪雁那里我有些不放心,去看看。”他义正言辞的说完,也不等她回应,便草率的穿戴好衣服,又命下人取来一把油纸伞,快步跨出房间。 “噢……”唐善雅的手臂犹然垂在半空,她一声不响,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她娇小的身躯抖了抖,抱紧身上的锦被。念及伤心处,不禁垂泪自语:“王爷呵王爷,你只担心雪雁会怕雷,可曾有半点想到过我……” 蓦地,擦拭干净眼角的泪,却见床上多出来一人。清冷似银的面具底下,蓝衣翩跹。 “阿若,你怎么来了……”唐善雅有些吃惊,抱着被子满头凌乱的望着床头正襟危坐的少年。 冥若正挨着床沿边缘坐着,一言不发。良久,方沉默的望向榻边急剧燃烧的一对大红喜烛,幽幽道:“对不起,是阿若打搅到娘子的喜事了。” 她本以为他会满怀愤懑的指责说“娘子,怎么能和别的男人成亲?”类似的话,不想他竟然变得这般颓唐,语气里透出落寞与萧索。像北雁飞过南边的天,那般哀长。 “对不起,阿若。”她默默垂目,无精打采地看着蓝衣少年。 “心情不好吗?”冥若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嗯。”她点点头,又自言自语地道:“其实,也没那么差,是我自己要求太高了。你知道吗,过去我曾喜欢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对我也像你对我这般温柔,可他终究娶了别的女人。所以我就想,嫁一个不要对自己太温柔的男人,只要他对我专情就好。” 冥若默然替她拢好锦被,漫不经心地问:“你是在埋怨过去那个男人对你不够认真专情吗?” “不是,因为没有喜欢过,也就谈不上专不专情。只是,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却很凶很坏,我瞧不起他的没眼光……” 银色的面具微微动了动,问:“那你选择了北安王,就谈得上是很有眼光吗?” 唐善雅抱着一团丝滑的锦被,浑身上下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听到冥若这样的诘问方式,颇不习惯的皱眉,别过脸去:“你听说过三涂川的传说吗?” “你是指最东方琉球岛国百姓的传言?”冥若问。 唐善雅点点头,看来这少年知道的还挺多。她轻轻叹气道:“琉球国源氏物语有云,凡间女子的第一任丈夫,在女子死后,会牵着结发妻子的手,一起走过三涂川,也就是通俗意义上所讲的奈何桥。如果女子等不到恋慕的男子,再转世,便不能脱胎化人,只能为牲为畜。王爷于我,我于王爷,都是真心的相知相慕。” “别乱说,什么为牲为畜!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爱慕人身上。”冥若忽然呵斥住唐善雅的话,他幽邃而飘渺的目光看向身旁玉人的侧颜,掷地有声道:“若果真如此,我必当逆天而行之!”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 紫色的闪电劈打在窗外一棵高大的双生紫藤,竟然将它们牵绊的条蔓劈开。两棵连理缠绕的古木,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斩断。 唐善雅看到风云变幻的天空,颜色大变。立刻对冥若作出一道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冥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内心胆颤了。她的思绪竟然也如那棵双生的紫藤一样,被某种异样情绪阻隔。 “乖乖娘子,别多想了,要不要我和你一起等王爷呢?”冥若半开玩笑地问。 “什么?要一个男人陪她在新婚之夜,一起等待她夫君回新房,她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哆嗦了下身子。 她侧目望了眼桌上盛放的沙漏,此时距离北安王离开已然过去好些时辰。再看看漆黑的天幕,雨势反而越来越大,内心不禁又生出凄惶,只淡然道:“不必了,我想,王爷他今晚不会再回来……”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爱睡,不就是你的天性么?” “喵?你是什么意思?”唐善雅不可思议地望着面前这张银白的面具脸,朝他挥一挥粉拳。 “咳咳……为夫的意思是,每次发现娘子,娘子都在睡觉……”冥若咳嗽了两声,以掩饰刚刚的尴尬。 “我再强调一次,我那是昏迷不醒!哼,真没一点同情心。”她白了他一眼,顿觉心情轻松了不少。这次还真让冥若歪打误撞的说对了,爱吃爱睡,正是猫咪的天性。 她慵懒的打了个呵欠,眼皮子便有些沉沉的抬不动。只朝冥若挥了挥手,欠一欠身子,便钻进她最爱的贡丝锦被。 “嗯,刚刚没能好好感受你,小被子,对不住哦!”她最后迷迷糊糊的说完这句,便渐渐阖上了眼。 他不由被她这般娇憨的举动吸引了目光,唇角勾起暖暖的笑,笑如风。正打算离开,忽然发现床帘下的女子翻动了一下身子,刺绣着金色游龙戏凤的鸳鸯锦被便拖曳到地上。 冥若探近床头,弯下腰,替她拾起锦被,放在手里掸了掸,又重新替她盖好。然而,床上睡梦酣然的女子又翻滚了下身子。 “呜呜,师父抱抱,小八好受伤……”她咕哝了一句。这一次,被褥掉得更低,露出藕色的一截手臂在被外。 “唉,正是个淘气鬼,睡觉都不踏实。”面具下的男子无奈笑笑,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你再这样调皮,我可管不了你。”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回首。重新靠近床榻,十分自然地接住她悬空的一截手臂,放回被里,又替她拢好被褥。 雨天总是阴阴沉沉,经过昨日一整天新婚仪式的折腾,唐善雅睡得格外香甜。 帘栊轻飘,伴随着一缕清风。床下,一名侍女正毕恭毕敬的伏地,她探头望了眼床上背对自己的唐善雅,以为她因为没有王爷陪伴在旁而心情失落。 犹豫了半响,依旧鼓起勇气,试探性地劝说:“王妃,垦请您用点膳,您这样不思饮食的,就是王爷看着也心疼啊……” “嗯~”床上女子忽然翻动了下身子,惬意的打了个呵欠。她吸一吸娇鼻,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有些熟悉,豁然睁眼。原来是参拜的这名侍女,却是花枝。 摸一摸身边的被子里,竟然是空的!她有些疑惑的揉揉脑门,似无知觉地问:“咦?王爷呢?” “王爷昨晚便去了侧妃娘娘处留宿,现在还在娘娘那里……”花枝看了大红喜榻上卧身而起的女子,才嗫嚅着回禀。 “哦,是么。”唐善雅这才想起昨夜的全部经过,揉一揉太阳穴,皱了眉头。她面色和悦的冲花枝笑了笑,示意她坐过来。 花枝是熟悉自己主人脾气的,她脸上总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然而那密长的睫毛底下,凝露的紫葡萄里,却隐隐含了三分失意。 “花枝,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王爷安排在雪雁那头伺候起居?”唐善雅感觉有些意外。 “王妃娘娘,奴婢怕您受到委屈不开心,所以特意从侧妃娘娘那头溜出来,想见你一面。”花枝道。 “花枝,到底还是你对我最好!”唐善雅哽咽着,紧紧握住花枝的手,伏在她肩上暗自哭泣。她忽然看见了花枝手腕上的伤痕,温柔的眼光立马变得沉静肃然:“这伤是怎么回事?” 不想,花枝却埋头不语。她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迅速将手腕缩回衣袖,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作答。 “你告诉我,是不是王爷对你不好?”唐善雅冰冷的语气,忽然又平添了几分愠怒。 “不是王爷……”花枝一脸惊惶,深怕主子会因此而对北安王成见更深。她见纸里包不住火,慌忙解释道:“是侧妃娘子昨晚等了不少时辰,误以为王爷不会来寻她侍寝,故而对奴婢们大发脾气。” “呵,她就这般心急么?她要想发脾气冲着我来就是,不该针对你的。”唐善雅冷笑,沉吟片刻,又道:“我记得,以往你们共事的时候,姐妹感情是极好的。” “娘娘有所不知,雪雁……侧妃娘娘这些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花枝叹了口气,就是其他几个唐府过来的丫鬟,也没少受她的气。 唐善雅难过的摇摇首:“雪雁她会这样,我终究有些不信。或许那丫头是从小吃苦吃怕,一时起了贪心,你且忍忍她。” “嗯,奴婢也总这样寻思,才一直忍受她。但如今她竟一过门,就急不可耐的和大小姐争王爷的宠,我想想心里就不好受。”花枝抹了把眼泪,赌气地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心猿意马 “娘娘,让花枝伺候您洗漱更衣吧。(..info好看的小说)请加经|典|书友新群9494-7767”花枝见唐善雅精神渐渐好起来,遂说道。 唐善雅这才想起,此刻花枝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她那个贴身小婢女,便对她说道:“你的心意我明白,还是早些回去好,万一侧妃那头有什么事情需要交待呢。” “不会呀,侧妃娘娘和王爷都还没起身,不会有人发现……”花枝不假思索的回答,忽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口,心头紧了紧。 她口中的侧妃娘娘,自然就是指雪雁。她原本是想一心一意继续服侍唐善雅,不知怎的,却被反王爷赏赐给雪雁,现在倒成了雪雁屋里的侍女。 唐善雅听了,心,惊漏了一拍。她踟躇地望了望桌前烛台,蜡炬已然完全燃尽,只剩下烛台上被凝固尘封的一滴滴红蜡泪。唯独小熏炉里龙涎脑的芬芳,弥散在冰冷的室内。 她深呼吸一口气,撇开心思,暂且不去管那些被蜡泪糟蹋得不像样的烛台,主动岔开话题,问:“小凌最近可好么,已经有几日不见他踪迹。说是又要去跟暗派密宗学艺,也不见回来,他还欠喝我一杯喜酒哩!” 她说这话的时候,临水照花般的面容尽量保持微笑,却还是难免露出失意。南宫凌走得猝不及防,仅仅在她出嫁的前一夜留下张字据,从此便再不见他身影。 他总在暗恼自己的武艺不精,保护不好主人。殊不知,上次正因为有他危急关头的解救,扔下马缰,才为唐善雅和北安王赢得逃命的机会。 “南宫护卫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但王妃娘娘尽管放心,王爷已命下人安排好他的住所。”花枝道:“依奴婢看,王爷在娘娘身上存的心思,强胜过侧妃千百倍。王爷与娘娘伉俪情深,也不怕被她争了去。” “嗯。”唐善雅点点头,听到“伉俪情深”这四个字,略微放宽心。曾经沧海难为水,北安王待她的情谊,又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比拟的。 “花枝,你说我可是太过于小气了?”她刚刚问出这话,却见北安王一袭红衣跨进室内。 唐善雅望见北安王湿漉漉的衣衫,大吃一惊。再看他束发的红绸缎子,早就锁不紧原本密集的乌发,垂落在后肩。就是衣领,也潮湿了一大片。 花枝急急忙忙打来热水,唐善雅又体贴的递过手巾,颦蹙起弯弯的柳眉问:“怎么竟湿成这样回来?” “这不是赶着回来见爱妃嘛!”北安王接过蘸着热水的巾帕,擦拭了把脸上雨珠:“本王知道你为昨晚的事不高兴,王妃有可曾想到,本王也有本王的烦恼。”他长叹着,所幸直截了当地道:“王妃可曾想到,雪雁姑娘的作用?” “你是说,雪雁她是父亲安排下的眼线?”唐善雅道出心中的疑惑。其实,这个问题也始终困惑着她。在她出嫁前的这段日子里,父亲唐守廉未免对自己太热情。 “看来你还不笨。”北安王点点头。 “难道是为着仓库的那些盐?”她豁然张大眸子,冷不防的失语将心里话说出口。 但见北安王眸色一冷,幽幽地道:“本王怀疑,丞相府中有人勾结朝廷商贩,买卖私盐。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怀疑。难道王妃竟然知道点什么?” 她听到他这样沉闷的试探,一丝尴尬浮上脸颊,咽了咽口水,说:“我知道夫妻间不该有所隐瞒,但我也不是有心隐瞒你,我怀疑是父亲他……”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堵住了嘴。(..info)温热沙哑的嗓音缠绵在耳畔,他轻轻咬合着她的耳垂,道:“别说了,我就是担心你会和这事染上关系,现在看来,你果真如此之笨。雪雁既然是被你父亲派来监视你的,本王自然也应热情招待。” “对不起,是本王害王妃受到委屈了!”他郑重地凝视她无邪的瞳孔,这瞳孔,竟如秋瓷般绚烂。 她联想起这件事,总算有些眉目。会在丞相府的仓库地上看到盐迹,绝非偶然。她早先就猜想这府中有人暗卖私盐,还误以为是出逃在外的华管家与大姨娘所为,不想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与奸商勾结。要知道,朝廷命官与商人勾结贩卖私盐,可是要当作通敌叛国处理,要遭诛连九族的死罪! “若真是这样,父亲的心未免太黑!”她下意识的咬咬唇,粉拳捏得很紧。 正在此时,身边站立的男子不禁打了个喷嚏。因为这个喷嚏,唐善雅顿时软了七分,心中五味杂陈。 “王爷,对不起。你这样再三为我考虑,我却还怀疑你……”她一脸灿然地望着他,仰视着跟前夫君英俊的侧脸,忽然痴痴笑开,灵台清明得不见半点尘埃。 “你我结发夫妻,又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他好笑地望着她不胜羞怯的脸。 新婚燕尔的生活,因为多了个雪雁的存在,偶尔会起争执。但总体来说,北安王始终待自己相敬如宾。这一点,唐善雅心里明白。 她甚至想过,要大度一点对雪雁。可如今的雪雁总打扮得比她这个王妃还要雍容华贵,每每眉笑目慈的和她寒暄,这丫头都不给留半点情面。 北安王虽说是为了她,有意亲近雪雁,也显示出不厚此薄彼的风范。然而,现实中的做法,又屡屡触她心伤。 这一夜,唐善雅有独守空房。虽然王爷事先与她说好的,要去雪雁那里留宿。但据侍女们探听的消息,王爷是一下了朝堂就往雪雁所在侧室走,并未踏入她的正室半步。 “花枝,我想,爷一定还没顾得上用晚膳。”唐善雅正跟花枝学着刺绣,冷不防的,针扎进了手指,顷刻便有赤珍珠般的血珠从破伤处往外溢。 “哎呀,娘娘!”花枝赶紧放下扁锤针线,拿起素净的手帕替她捂住伤口。她一跺脚,愤愤地说:“都是雪雁那个祸人精,害王爷对娘娘您这样冷淡,全然不想,您还念顾念他!” 她一歪眼,正巧看见唐善雅吮吸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不语,便不再敢往下说。 “花枝,王爷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最近听说京城城郊在闹瘟疫,王爷为这事急的焦头烂额,在我这里已经有几夜没睡安稳觉。若去侧妃那里走走,换换空气,倒不失为放松心情的一种办法。”唐善雅微笑着看向花枝。 “可我总觉得最近王爷他……”花枝想了想,没再往下说,如果因为她无意间话语中伤王爷与王妃夫妻关系,那她这奴婢就是罪魁祸首。 实质上,她想说的是,她发觉王爷近期有些心猿意马。有好几次她都无意发现,王爷携了侧妃的手在花园赏花赏月,情意盎然,但他每每来唐善雅的正殿所,却总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和她讨论完一番国家大事,得到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就去了。 尤其让北安王屡屡心神不定的事情却只有一件,就是小皇帝不止一次的在朝堂让他吃瘪,并厉声指责他拥兵自重。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每逢北安王忧虑之时,身为正妃的唐善雅都忍不住陪伴他身旁,也为他献上良策。 王爷不在之时,花枝便陪着正妃。她见唐善雅闲则学习针凿女红,忙则挑灯夜读兵书,再没有碰过自己钟情喜爱的礼乐诗书,不禁替她惋惜。 但她转念一想,王妃娘娘的日子过得也十分充实。有时候夜深,只为等待王爷能过来陪一陪自己。等的香换了一炉又一炉,娘娘方才有了困意。还盼不见夫君来,这才掩卷歪头睡去。 “你且先坐着,我晌午闲来没事,就想着给他煮一碗高参汤补补身体。”唐善雅忽然想起什么,对一边的花枝说道。 “娘娘,还是我来端……”花枝抢先一步站起身,便欲争着往外走,终究被王妃按下手。唐善雅今日打扮得很清艳,身着紫裙,头插桔梗花饰。自她正式嫁入王府以后,便再未目睹她戴过那根银蝴蝶簪。 她倒并不是记恨容蘅的绝情,而是是有心要收拾清这些陈年旧情。她只想,一心一意扮演好自己王妃的角色。能嫁给个勤政爱民的好夫君,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这样想想,再想起第一次误会王爷那会,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心窝就涌出一股暖流。 “对不起,是本王害王妃受到委屈了……” 粉粉的唇畔芍药翻飞,唐善雅守候在门外梨涡浅笑。她特意亲手端来花费整整一个下午功夫才炖好的参汤,伫立在雪雁所居的偏房。 看守的侍卫长戟而立,守备森严。见到遥遥走来个紫色丽人,只觉得她竟如天仙一般绝美。他们认出这是王妃娘娘的容颜,略微迟疑地拦她在门口,显得很是为难。最终,一名侍从低首请罪:“娘娘,王爷有令,此刻您还不能进去。” “大胆,知道本妃的身份,还如此放肆?”唐善雅冷笑了声,挑衅地望向侍从的脸。一 第一百一十五章 王爷,你太入戏了 这些人,多数早年就跟随北安王在外征战,也算是王爷的心腹爪牙。(..info好看的小说)【擺渡搜免费下载小说】要不是如此,她早就闯入,才不会对他们多客气。 侍从们面面相觑,正为难之际,却听一道清丽的声音软硬兼施道:“王爷最近身心疲劳,本妃只不过特意送些参汤给王爷和侧妃补补。” “这……”他们感觉事情变得更加棘手。王爷有令在先,要和侧妃度过一个清静的夜,任何人不准入内。但正妃娘娘的请求,又合情合理,慌忙让行。得罪了女主子,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唐善雅对他们施还以礼,更令这些侍卫感到无敌自从,多么贤良的王妃呀!她微笑着端起紫砂煲,便逶迤前行,煲中正盛着她精心调制的十全味参汤。 才走进去,蓦然听见琴声响起。“莫不是宋先生来王府做客?”她心想。 蓦然间,一道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刺穿喉咙。却见北安王正襟危坐,雪雁轻轻倚靠在他肩头听他抚琴。他抚的是一曲长相守,侧旁女子小鸟依人般挨靠他的臂膀,眼神温柔。 “王爷的琴曲自成高洁,再抚一曲‘醉缠欢’给雪雁听,可好?”她诱人的红唇微微吐露芬芳,皓齿明眸地回看一眼北安王温柔宠溺的目光。 “兰指应该放在这里,这个位置,记住了吗?”北安王似乎并未发觉有人走进来,依旧微笑着握住雪雁的手。很显然,他是在教她弹琴。 这宠溺的眼神,唐善雅见过千百次。但她没有想到,鸳鸯共枕的男人,竟也会用这样深邃优柔的目光,去看向别的女子。 泪水止不住的在眼眶中打转,她有些恨这样不争气的自己。然而,腿下却如同灌了铅似的,再也挪不开脚步,只能怔怔的呆在那里。 她手中惊的一滑,伴随落地的“乒乓”脆响,汤罐落地。这个紫砂煲汤罐,是她特意托宋之问从瓷器店老板那里索来的。 她听侍女们议论说,用紫砂汤罐熬出的汤,食材入味且滋补效果极佳,然而自己又不便再市集抛头露面,遂手绘样图,又委托琴师宋之问替她寻宝。宋之问为帮她寻找这个器皿,几乎可以说是踏破铁鞋,走访了一家又一家瓷器店。 然而,此时此刻,瓷罐还没发挥它第一次的价值,就落得个粉身碎骨的狭长。“但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王爷能明白自己的一片心思就好。”她拍了拍胸脯,这样安慰自我,便蹲下身子,开始拾起碎落的瓷片。 “滚!”男子沙哑的声音传来,她抬眼一望,正好对上北安王瞪得血红的眼。他的眼里,再没有云朵般温柔的光彩,转而化之为狂风暴雨的一顿奚落。 她娇小的身躯蹲在地上,被这样肃然的语气喝得颤了颤。她尽量咧嘴,咧开一道极不自然的微笑摆在脸上,讪讪道:“王爷,妾身是看您连日处理地方官员的奏章实在辛苦,所以特意亲手炖来参汤让您尝一尝。” “姐姐,你没看见吗?王爷在我这里已经用过膳,姐姐的那些参汤,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雪雁幽幽冷笑着,指向不远处的桌面。 唐善雅一见,桌上杯盘狼藉。很显然,他们已经享用过一顿丰盛大餐。 “王爷只不过是想在雪雁面前演好这出戏,一定是这样的。”唐善雅在心里默想。既然是演戏,她便要帮助他演好这出戏,以表现她对于雪雁的宽容大度,更好的混进敌人内部。要王爷一人单枪匹马的作战,这怎么能行? 她拧了把大腿,才勉强迫使自己镇定下来。(..info无弹窗广告)继而,眼波流转地笑曰:“既然已用过膳,那妾身便不再打扰,只是这汤丢了实在可惜。好在厨子那里还备下一份,妾身再重新端来。” 这下,北安王彻底的被激怒。他皱眉长身而立,尖尖的手指捏住她下颔,眼里闪过锋芒般的光:“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吗?”他说完这话,便猛然推了她一把。 唐善雅猛然被一双冰冷的大手重重推倒,她十分狼狈的摔倒在地,却并没有任何人准备扶她。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心里像是有个刨子在刨一般,越挖越深,痛得她不敢呼吸,一直刨完整颗心,空荡荡的。 狂风从耳畔呼啸,唐善雅仓惶的提起裙摆,便向外奔。泪水如大雨倾城,一个人的痛楚,只能默默往心里咽。 “王爷,你太入戏了。”这是她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爷,您对王妃是不是太过了……”室内,雪雁趁唐善雅走后,有些心虚地问。她的脸上,写满了谄媚之色。她这样随口问问,便又轻轻搂过北安王的脖颈,在他唇上啄了两下。 “是啊,爱妃倒提醒我了,本王留她还有用。”北安王目光深邃地望着琴弦,幽幽笑着说。 他忽然又转向雪雁,目光温润如泉:“为本王那样付出,爱妃会后悔吗?” 雪雁遇上这柔情的目光,竟然有些痴迷。她莞尔笑笑:“雁儿愿为王爷的千秋大业披枷带锁,三生无悔。” 回想起,她与北安王的初次相逢,竟是一桩无人知晓的故事。 那日,她去市集买布匹,正走在路上,忽然从不远处飞出车马。此时,是一位身着玄衫的俊逸男子将她轻轻捞起,带到路的另一侧。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子,后来费了千方百计的打听,才知道,这人便是赫赫有名的北安王。 这颗芳心暗结的种子从此便在雪雁的心底生根萌芽。许是姻缘错巧,老天爷如今竟让她成了他的侧妃,相伴左右。她不敢奢求得到他的心,只愿能以一己芳华照耀他的人生,徒让这个男人为她相思。 厨房墙头的一角,蜷缩着一个娇小如猫咪的身形。女子轻轻的抽噎声,断断续续的传来。 “娘娘,您怎么了?”花枝正端着一盘残羹冷炙过来,蓦然发现蹲在墙角抱紧双臂的唐善雅。在她印象里,王妃很少会哭。她慌慌张张的搁下手中杯盘,跑过去蹲在她身旁,想说点安慰性的话。 却见唐善雅眼儿肿得跟桃子似的,哪里还有平日窈窕仙子般的神韵风采。 “花枝,你说王爷是不是对我变心了?”她抽噎着,泪水吧嗒吧嗒的掉落。王爷只嘲笑她平日端着架子,却不懂丝竹妙音。 为了讨他欢喜,她还特意常常去当铺找宋之问传授琴艺。落到宋之问没空的当儿,她学琴心切,甚至于跑去青楼找天心姑娘教授课业。 天心姑娘每每教她到一半,就不愿意再多教。倒不是有所保留,而是老师宋之问特意叮嘱交待,不能教王妃弹曲太多。 然而,十指历历。为了求得和北安王有更多相同的爱好,唐善雅还是会百般好言,婉转请求琴师和天心再多教授她点东西。 此刻,接话的人却并不是花枝。温热的大掌,放在她额前,和煦如春风的男音响起:“雅儿,我不是故意,原谅我今日脾气大了点。如今京城郊野的瘟疫肆虐蔓延,皇上派我视察疫情,我一直没敢对你说,怕你忧心。” 唐善雅回过脸,泪雨潸然的望向眼前男子,似疑非疑:“我以为你是嫌弃我不懂音律……”她抽噎着,把头一把埋进他怀里。浓烈的龙涎脑熏香,令她安心。 虽然她起初并不十分喜爱这股浓烈的香,还是认为薄荷清香更好闻点。但不得不承认,龙涎脑的香味早已侵蚀她的五脏六腑。 凝望她的男子是北安王,他那幽邃的眼眸里已经显示出疲惫,那如水墨般的愁眉却深锁。原本性感的薄唇紧抿,竟流露出纸一样的苍白。 “皇上他……”接下来的话没有再说出,便被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掌握紧。她听了他的解释,转瞬破涕而笑。但笑了半刻便凝固在脸上:“宫廷那么多御医帝君不知调任,为何却要让王爷涉险?” 她忽然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年幼的帝君因为与北安王并非一母所出,自幼便对年长的摄政王怀揣敌意。 “莫非圣上他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她内心不由大惊。轻轻盈握住北安王衣袖,动容地劝说道:“王爷,依善雅之言,您还是不去得好。去了那疫病忖,岂会有生还之理?” “恐怕是如此。”北安王长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君令如山,便是皇上不言,本王又怎能舍得城中那些感染疫病的百姓?” “就知你割舍不下百姓,既然执意要去,就把善雅也带上!”她豁然说道,眼神充满坚毅。 “不行!视察疫病,又岂可当作儿戏,万一你有个差池,本王定会悔恨终生。”他摆摆手,打算了她的话。 “那倘若夫君有半死办毫的差池,善雅的后半生又岂能安稳自在?”唐善雅咬咬唇,从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哀怨。 她有些埋怨他,风雨从来不愿她来承担,便满腹忧伤地说:“妾身自从嫁入这王府,便想过要与你同舟共济,你却万般心思都想绕过我,去找那雪雁商量,你好狠的心。”一 第一百一十六章 视察疫情 他是见不得她这样忧愁如丁香般的目光的,不禁有一丝动容。眉心蹙了蹙,终于首肯她的要求,叹息道:“找雪雁只为排忧解难,王妃不必多想。倒是你的手,有没有伤到哪里?” “额,没……”她冲他甜甜微笑,趁他不注意,悄悄将因为苦学练琴而扭曲变形的手指藏在背后。她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他这么拼命。 急匆匆的把行李衣物收拾了一通,唐善雅便随同王爷清早出府。这一次,是北安王单独带她一人前往病疫忖,并未带其他随从。 一路上,快马加鞭的赶路。唐善雅的双耳亲亲贴靠在北安王硬硬的胸膛,龙涎脑的气息令她舒心,因此也并不觉得马身颠簸。 行至驿站,便有差拨衙役毕恭毕敬地弓身施礼:“王爷王妃!”这群差衙的身后,蹒跚着走出来一位肥头大耳的官员。官员脸色如白纸般惶恐,赶紧跑出来,叩首便跪拜:“微臣治患无方,肯定王爷降罪惩罚!” 他臃肿肥厚的身体,几乎要压着地面,形成一个大肉球。只要明眼人用心一观察,便能发现他雪白的衣领沾满油渍。他一说话,口中便冒出肉的荤腥之味,看来这知府刚刚饱餐了一顿。 唐善雅看他跪得并不容易,不禁掩唇轻笑,心里却在想:“这些食人百姓的硕鼠,难怪养得红光满面。皇城脚下出了疫情也不管救死扶伤,却在边上大鱼大肉,早该革职查办。 “知府大人说的哪里话,怎么是本王降罪呢?应该是请求朝廷。”北安王眯起狭促的星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知府。 唐善雅瞧见北安王的眼色,亦微微朝来者颔首示意,毕竟现在还不是和知府撕破脸的时候,一切该等疫情得到控制再做处理。 她动了动马背上捆绑的绊子,想翻身下马,无奈马身高大。(..info)气急败坏的嘟哝起小嘴,却被一双厚实的手掌扶住小蛮腰,抱下马背。 被这么多当差值班的衙役看到,她脸涨得通红,朝他狠狠瞪了一眼。然而,箍她的那双手,却搂得更紧。她的脑袋,几乎要贴着他的下颔了。 正在忸怩之际,却听得身边高硕的男子长身而立,巍峨的男音传出:“村子里的疫情怎样?”他是声音,亘古而气如洪钟,听之令人精神大振。 北安王语出,无人敢搭话。 这时,一名老叟身着白麻粗布大褂长袍马褂,从最后面走出。他腰间背了个方方正正的黑木药箱,看上去倒像是名医师。这名上了年纪的老大夫皱着眉头,眼里布满血丝,看得出已经好几夜没阖眼。这名医官姓“徐”,乃是全京城最负盛名的医师。 如此声誉清高的医师,不留在皇宫担任御医,至今仍然只是地方的一名消消医官,不禁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只因他为人厚实,得罪不少权贵,故而屡次进皇宫,替皇族医治好病,却仍未在宫中谋得一官半职。就是皇上御赐的封赏,基本也都被引领他进宫救治的太监公公们中饱私囊。 老医师白须冉冉,他刚欲启禀答话,就被知府使了个眼色制止,只得忍气吞声,缄默不言。 这时,北安王的身边,一位女子的声音冷冷传出:“不瞒老大夫,我对医术虽谈不上能够救死扶伤,药理方面却还是饱读医书。大夫在救治方面若有什么情况或者困难,只管如实禀告,王爷自会为你定夺。” 说话者气血美颐,温雅如玉。能有这般见地,又环绕北安王左右,徐医师原本以为会是另一位小王爷,不想,却是个窈窕女子。 见她头插金翠羽步摇,猜想此人必定身份不俗,支支吾吾着不知该如何称谓。经身旁人一提醒,才晓得是王妃,顿时毕恭毕敬的跪地欲拜,奈何他年事已高,根本弯不下身子。 知府见情势不好,生怕王爷、王妃迁怒,连忙在背地里朝他腿部踹他一脚,徐医师踉跄着步伐险些栽倒,还好被这位明眸皓齿的佳人搀扶住了一身朽骨。 他感激得哆哆嗦嗦,用衣袖擦擦黝黑脸颊上的汗,便颤颤巍巍地道:“小官姓徐,王妃只管喊我徐老便好。夫人有所不知,现今瘟疫忖里灾情紧急,全村上下约莫有五成的人数都已经感染上瘟疫。” “那徐大夫可知道,此次瘟疫的种类名称?”唐善雅面容严肃地追问,清冷的目光,带着固执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冷傲。 “实不相瞒,此次的瘟疫来势凶猛,史上实属罕见。神农氏本草医经曾记载,‘苍狗彧’乃是炎黄时代天魔造次,遗留给人间的祸种。凡感染此疫病者,赤眼暴突,嘴唇发乌,口舌歪斜犹如中风,只消三十日则气绝身亡。” “唉呀,好恶心,听得我一声鸡皮疙瘩都起了。”知府抱紧双臂,作出敬而远之的姿态。他忽然看见徐医师赤红的双目,立刻跺脚呵斥:“快看,徐医师的眼睛有问题,尔等还不速速捉拿!” 然而,身旁的衙役却毫无反应,都在暗暗窃笑。谁人不知,徐医师双目赤红并非感染疫病,而是连日熬夜救治病患所导致。 “知府大人看看在下的嘴唇,可能泛乌?在下说话的时候,吐字清晰,又可曾有半点口舌歪斜的征兆?” “额?是吗?这倒没有。”知府略微退后了几步,这才勉强站定。 他狼狈的扶正顶带花翎,又睁大眼睛将徐医师上下打量了一气,发现果真没有别的问题,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糟老头竟是故意吓唬人!想到这一层面,他几乎是眉毛都快气歪。 “依照下官所见,不妨由朝廷下令,立即封村,以免灾情蔓延。”这名多事的知府听了,灵机一动,却又摇头晃脑的说了番个人见解。 徐医师一听,吓得面色蜡黄,颤抖着薄如纸片的身体。接连几个月的抗争努力,他与疫病村的灾民早已结下深厚感情。身为一名医官,要置医患于死地,他实在做不到。 “来人,传我旨意……”北安王还未说出口,就立刻被唐善雅制止。 她惊恐地瞪大眼,呼喊了句:“王爷,不可!” “王妃知道本王要说什么吗?”他转过身子,轻轻缕了缕她被风吹凌乱的发丝,意味深长地凝视她明净空灵的眼眸。 明秀似水的眸子与肃冷似鉄的眸子强强相对,僵持了片刻,唐善雅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结结巴巴地询问:“怎么,王爷不是要下令封村吗?” “谁告诉你本王准备下令封村的?朝廷有令,来人,传我旨意,进村共御瘟疫!” 北安王话语一出,唐善雅立刻面色泛囧,几乎无地自容。她原本以为,王爷会依照知府出的馊主意,下令封村的,却是她在以“小猫之心度君子之腹”。 进了村子,但见一派萧索颓败的情景。虽然时值夏令,村落里却鲜少能看见绿树。相反的,四处皆是黑压压的一片。 无论有没有感染瘟疫的百姓,都无精打采的躺在泥地,饥饿得瘦骨嶙峋。家家户户柴门禁闭,呜呜咽咽的哭喊声却从不间断。 “快起来,摄政王和王妃特意来救治各位了!”肥头大耳的知府吆喝一声,要不是被那贼溜溜的王妃抓住衣领,打死他,也不敢进这疫病村子。 但见知府周身白衣,面戴白巾,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反倒像个感染瘟疫的病人似的。然而,他做这一番打扮,却是出于恐惧心理,生怕自己会感染上瘟疫。 他刚脱口而出这句话,却被村民五花大绑的困住。紧接着,便有人陆陆续续朝他们扔来石子,人群的慌乱一发不可收拾。 也不知谁火上浇油的说了句:“朝廷的人?大家别做梦了!朝廷早就不管我们死活,这帮人说什么,大家也不能亲信。干脆绑起他们烧了,以告祭那些无辜死去的亡灵!” 就在混乱之际,幸亏有一人站出,高喝:“各位相亲百姓,请容我说句话!” “难道是村长?”唐善雅在心中暗想,却见一位须髯花白的老者抱着医药箱矗立在人群中央。 临危相救的,原来竟是徐医师! 自从瘟疫感染开始,徐医师就连夜奔波各地,为村中百姓送来珍贵药材,并亲力亲为的组织人员煎煮。虽然疫情并未得到控制,但眼下,他是村里百姓唯一可以寄托生存的希望。 “大伙身边的这两位,确实就是摄政王爷和王妃娘娘。他们是朝廷派遣过来,拯救大伙的!”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举起石头的手,又往下,他们有些迟疑。 “就是王爷王妃,也不是神仙下凡。连徐医师都束手无策,再没有人能够治好我们的病!”不知是谁,又咆哮了一句。 “对,对,拿石头砸,打死这帮狗仗人势的贪官污吏!”村民们的举动更加疯狂。 此时,他们的敌对情绪高涨,说什么也都是枉然,唐善雅不由得着急,大叫一声。众人以为她要说话,顷刻安静了下来,目光纷纷朝她身上掠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生嫌隙 眼下,就是个说话的大好时机,唐善雅心知不能放过,虽然她还未曾想好,自己究竟要说点什么。 她闭上双眼,努力整理平复自己的思绪,这才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伤病者。我们虽然都还健健康康的活着,没有感染疫病。但我们周围的亲人,此时此刻,正躺在病榻之上遭受着瘟神的痛苦劫难。短短数日,就要面对许多亲人的离去,又有谁不感到伤心?” “呜呜。”听到她这番演讲,已经有不少村民默默流下眼泪,为逝去的亲人而悲伤。顿时,气氛变得沉寂而压抑。 唐善雅望见大家并不好看的脸,顿了顿。紧接著,她便以略带沙哑的声音道:“今日我随同王爷一起来村里,就是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怨天尤人,不如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抵抗瘟疫,尚有一线生存的可能。如果大家不相信我们,可以派人把守村口,我们绝对不会半途离开!” 她说得那般动容,语气沉着,悲痛而不失力量。瞬间,鼓舞了无数的百姓。 “就再相信他们一次!派几个咱们的人去村口把守,可别让他们给跑了!”村民们吆喝着,放下了锄头。 “感谢各位乡亲!王爷和王妃前来,就表示朝廷重视我们村子,宫里还有那么多御医,一定能带来解除瘟疫的方子!”徐医师拱手郑重地说道。 “指望宫廷里那帮御医吗?”唐善雅暗暗在心里讥笑,与其依赖那帮庸医,不如相信徐医师来得靠谱。 她还做猫咪的时候,有一日忽然肚子不舒服,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小太监、宫女见了,生怕她死了不好向主子交代,便替她请来御医。那名御医又是摸摸她肚子又是捏捏她脖子的,好半天,最后一脸严肃的得出结论:猫咪在思春! 明明就是肚子痛,哪只眼睛看到的思春?自此以后,她再也不敢恭维宫廷御医的医术。连动物还治不好,能指望那帮被太医院圈养起来的朝廷弄臣们治人吗? “累了吗?要不要歇息会子?”北安王温柔地问。 “可不是嘛,早就累了,嘿嘿。”肥头大耳的知府见村民松了绑在身上的绳索,顿时又活络起来。他一面跺脚暗恨村民的狂妄大胆,一面不失时机地跑到北安王跟前露出谄媚的笑脸。 唐善雅这才想起,路上走了不少时间,进村后又和村民消磨了半天,确实有些口干腿累。知府和徐医师在前端牵马,北安王和唐善雅并肩走在路上,三人一并来到救济站。 只见,救济站到处悬挂着白布,门口有三三两两的白衣男女在忙着捣药,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清香扑鼻。这些白衣男女,想必都是徐医师的门生。 徐医师一进院子,就忙亲自斟茶倒水。北安王捏起茶杯,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一路驾马长驱,又时值酷暑难挨,他真还有些口渴。转眼之间,便连连掩住衣袂,饮下四、五杯茶水。 “嘻嘻,徐医师为我们找了个好住所!”唐善雅轻快的眨巴了两下眼,表示自己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满意。她一来,就四处皆留心的观察,竟也不知道口渴。 徐医师听后反倒愣了愣,心想,王妃到底是王妃,还真是不同寻常,不禁对唐善雅产生一丝钦佩。正犹犹豫豫不知如何作答,猛然一抬眼,却看见北安王青黑的脸,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娘娘误会了,我们只是来这儿稍作歇息,也是为了方便王爷跟娘娘初步了解下此番灾情,至于住宿,其实另有安排。”徐医师连忙拱手道,不敢再去看北安王的脸。 “那徐医师又居住何处?”唐善雅反问。 “这……不瞒娘娘,徐某四海为家。就是这间设施简陋的救济站,也是临时搭建。如今既然在此村救治病患,自然是要和伤病者呆在一起。” “既然徐医师也住这里,那本妃留宿此地就更加责无旁贷。既方便和徐医师学习医术,替百姓分忧,又方便照顾那些病者,有何不可?”唐善雅反问。 北安王的脸色愈加深重,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一脸决然地道:“不行,这里的药草味太刺鼻,这屋里面又有不少瘟疫感染者日夜**。不管是为了王妃的健康,还是为着你现今的身份着想,本王都绝不允许你抛头露面的睡这里!” 唐善雅心中热火初燃,却被自己的夫君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不禁气恼地撅起嘴巴,默不吭声。 两人就这样对峙了半响,直到北安王轻轻咳嗽一声,才宣告结束。 “本王跟徐医师还有要事商谈,爱妃就先歇一歇。”他以霸道的口吻说道,便头也不回的随徐医师离去。 许是事务繁多,久久也不见这两人回来。反倒是那知府,趁人多不注意,率先抢到间好床铺躺下便睡,又在房里大吃大嚼,过得十分惬意。 日暮沉沉,木门“咯吱”动了两下,北安王和徐医师这才从暗小的里室走出。经过徐医师的一番介绍,北安王已大致对此次病情有了掌握,他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眯起眼睛看了会斜斜的落日,落日底下,是一群身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她们头戴白巾,正忙着煮一锅药草,彼此只见虽然很少言语交流,却动作麻利。 稍显逊色的,是一位比其他任何人都出落得窈窕的女子,她似乎是刚从事这项繁重的工作不久,忙得有些手慌脚乱,却仍不肯停歇。 北安王的唇角渐渐展开一缕笑意,却笑得那般不屑于顾:“呵,毫无意义。” 他不太喜爱看女孩儿干活,总觉得那样对折令女人少了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一份天然的柔弱。这样毛手毛脚的,反倒失了女人的韵味。 他继而又在记忆里思索,这窈窕之人,做事起来这般执拗认真,似乎和他印象中的某个人有点相似。想着想着,下一瞬,笑容就冷冰冰的僵化在脸上。 一个大步流星,走上前去,他狠狠扼住她的手腕,厉声批评:“不好好歇着,忙这些做什么!” 唐善雅正做得起劲,觉得自己刚刚才摸到些门径,不想却被人制止。 她知道只有王爷才有这么大力气,每次跑来制止自己的方式又都如出一辙,便气愤得直跺脚,朝北安王委屈地辨诉道:“我想学治病,有何不对!过去我想开当铺,你也是很支持的。如今我成了王妃,你说什么人言可畏,不仅不乐意我往当铺跑,我想学医术也拦着我!” “简直是胡闹,你这样做多危险!”他冷冷撂给她这句话。 她的眼睫因为沾了泪水而湿润,心猛然被扎了下,他的话刺得她生疼,不过是煎煮药材,怎么听起来竟成了钢弦走险的事? 她不禁倒吸一口气,但夏日的空气却是沉闷的。蓦地,忽而垂下手,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只怔怔望着眼前这位俊美高挑的男子。 棱角分明五官,犹如刀刻一般的俊美。遒劲有力的墨眉清冷似剑,似乎可以直指苍穹。就是那一对深邃如玉的双目,也藏不住他的英豪逼人,俨然帝者风流。 这是她的夫君,她忽然觉得,这样一张英俊的脸孔,竟然有些不能理解她的喜怒哀惧。 “跟我来!”他叹息着,伸手捞起她衣领,像捞住一只小鸡似的,便欲把她捞向别处。 “不用,你松手,我会跟来的!”她逆反性地瞪了他一眼,也不理会是否给他留下情面,便梨花大步走到角落。 “雅儿,我知道你在生我气,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北安王嘶哑的低语,终于表示让步。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令她感到无法置信:“本王的人马已经布置在村口,你明晚就随我离村!” “不是答应过村里百姓,要寸步不离的守候他们,直到病情好转吗?”唐善雅豁然张目,一双眼睁得雪亮。 “那只不过是用来对付那帮爱滋扰事端村民的权宜之策,这可是瘟疫!”他说的时候,刻意加重语气,强调最后那两个字。 “王爷,世间百姓皆传你爱民如子,你又怎能够狠心舍弃村里百姓?纵然村子里有瘟疫,可还有一半的人渴望存活下去……”她咬咬唇,愤恨地望着他的侧脸。 “本王听徐医师说了,村中百姓感染瘟疫已经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本王留下,大不了领受一死,但王妃呢?所以,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会带你离村。”北安王漠然的口吻道,似在给她下命令。 他忽而轻声叹息:“既然你喜欢这家救治所,今晚我们就在此处过一夜。”这算是,他给她最大的宽限。 入夜,唐善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床边,燃烧的银釭正毕毕剥剥作响,她翻了翻娇小身躯,默然凝望着身旁男子几近完美的侧脸。 北安王睡得很沉,眉头却犹自紧锁,均匀的呼吸也带着几分粗重。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会离你半步 静谧的卧室,简陋的帐帘,唯有夏日的萤火虫,陪自己一遍遍数着桌檐盛放的更漏。(..info无弹窗广告)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帐帘中传出,唐善雅侧卧枕边,望着北安王熟睡的脸,内心颇感不宁静。 她的不宁静,缘自心灵深渊的彷徨。她的性子总是这样急躁,而王爷偏偏又是个喜欢独断专伐的人,故而新婚燕尔,她就频频惹他不悦。 “这一次,似乎错的那个人又在自己呢。”她有些烦闷地想。王爷是担心她染病,才这样急着带着走,她却又误会了他的好意,还那样固执地朝他发脾气。 或许离开村子,真的是唯一能够明哲保身的办法。皇上无缘无故便派遣摄政王来此处,显然是听信朝堂那些个“保皇党”们的建议。 他们想让摄政王染病于村,另一方面又为朝廷赢得民心。这一招,还真是一举两得。 但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痛苦逝去百姓的哭嚎,就会激荡在耳边。一夜的沉思,辗转难眠,她的心情如同一潭水,被搅动得很浑浊。 “咳咳……”重重的咳嗽声从身子的另一侧传出。 唐善雅本以为枕边人睡得很熟,却忽然听见这隐隐带着痛苦的咳嗽,如一声风雷,平地在无澜的心头炸开。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身旁北安王的后背,却发现他的后脊背浸满汗水,且异常的发烫。 “夫君!”她吓得一缩手掌,从未有过的炙热感传递到掌心。惊慌失措地移过烛台,颤抖的双手刚好照鉴了他的嘴唇。唇色呈现不寻常的紫黑,又听他喘着粗气,心知不妙。 “雅儿,我怀疑我是染上疫病了,你快躲我远些……快、快走!”北安王闭紧双目,口齿含糊不清地说。他说得那样吃力,原本吐字如洪钟的两片薄唇,此时却几乎是在抽搐。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你只是普通的发烧。对了,徐医师说患者双目赤红暴突,快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她拼命摇着头,想打算他不好的念想。 “咳咳,你怎这般不听话!本王说什么也不会睁眼,就算到了临终,也要在你心上烙下今生最美好的记忆。”北安王喘息着嘶吼。 “我不要听你说!”唐善雅捂着耳朵,热泪夺眶而出。她一股脑儿翻身下床,哆哆嗦嗦系好件灰布禅纱的单亵,往肩上随意披了件衣裳,便往院落外头跑。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夜,唐善雅只觉得,如此长夜,实在深沉得可怕。就连星影也那样稀疏。东方的紫微星暗暗淡隐下去,乌云遮蔽住清华的月色。病患者的**或长或短,宣示着人世间生老病死的无奈,在这暗黑的夜格外突兀。 “笃笃笃”急骤的敲门声雨点般砸落在门板,徐医师刚视察完一位患者的情况回屋,想眯会眼,就被外头的敲门声吵醒。 因为连夜的操劳,他已有些体力不支、老眼昏花,几乎是蹒跚着步履,拉开门栓,却见到一个憔悴清瘦的玉容。门外正伫立着发丝凌乱的王妃娘娘,徐医师顿时清醒了大半。 还没容他询问,便被唐善雅一把抓住衣袖,深深的指痕嵌进衣服,仿佛怕他逃脱一般。她的语气那般焦急,与白日所见的矜持镇静截然不同。徐医师有种不详的预感,是出了什么大事,才能令这从容若风的女子此刻间如此的慌虑失神。 果不其然,噩耗从她的口里说出时,她几乎是用了颤抖到极致的声音嗫嚅,眼角还挂着清泪:“王爷他忽然夜间咳嗽,嘴唇发乌并有抽搐状况,我怀疑……”余下的话,被哽咽在喉咙口,一股腥辣的味道弥留在嗓子里,憋得她喘不过气。 像被一双命运大手狠狠扼住喉结,神色愀然,是浮冰一般的脆弱! 徐医师听她这般描述,脸部蜡黄的肌肉明显抽了抽,但“闻”只是医者判断病情的初步,还需要进一步作“望、问、切”才能得出结论。 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二话不说,手脚利索的提起桌上的油灯,又匆匆背起医药箱,便大步跨出门。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撩开帐帘的瞬间,就连经验丰富的徐医师也大吃一惊。床上躺着的北安王已陷入昏迷状态,看他的眉目紧锁,在额骨嵌出深深的皱纹,因为病痛的纠缠而几近扭曲。 徐医师把了把脉,不再言语,铁青的颜色凝固在脸上。他断断想不到,瘟疫竟然在摄政王身上传播得这样快。但从脉象和发病的情况看,确实与此次瘟疫的症状一模一样。 他只抬头望了眼满脸写满急切的年轻王妃,便沉重叹息道:“娘娘恕罪,王爷确实已经瘟疫,望娘娘行早回避,以免传染。” “这……这怎么可能……王爷身体向来极好,不可能这么容易被传染。”唐善雅结结巴巴地道,眼泪却不争气的啪嗒啪嗒掉落。 恐慌,担心,占据了她全部的灵魂。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没有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是她的夫君,他爱惜她如命。在他受难之际,她又怎可以坐视不管他? “徐医师知道吗,在王爷很小的时候,就被放逐去边关打仗。他曾告诉我,有一次,为了让跟随征战的士兵能吃上饭,他三天不食军粮,尝试吃一种叫‘野粟’的果实充饥,不幸深染剧毒。那时军医都束手无策,他以为自己快死了,后来却又奇迹般的生还。” 徐医师正襟危坐,忍不住倒吸一口气,继续认真听她讲下去。 唐善雅顿了顿,含着泪水,又接道:“王爷他总那样刚毅威猛,就算在死亡线上挣扎,也不愿让人看见他的痛苦。本妃曾答应过王爷,他有苦,也要一起陪着,白首偕老。” 白首偕老,多么悠长美妙的字眼,震颤得令人心碎。 她望着床上的北安王不由攥紧被褥,深深的失落感扎入心扉。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握住他炙热如火焰的手掌,自言自语道:“王爷,说好的,要陪雅儿看日出日落,看壮丽山河,再一起白首到老的呢?你可不准有事!” 握紧的手掌似乎有感应般,微微动了动。粗糙厚厚的大茧,把她冰凉的小手磨得生疼。然而,她却感受不到这样的疼,深怕他的手不再有温度一般。 猫有九条命,但她深爱的凡人却唯有一颗心。如果可以,她愿意用她剩余的全部生命,去换取这个男人的一颗心。 她忽然抬眼,万分认真地看向徐医师,咬着牙道:“所以,本妃既敢随王爷来此地,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不管徐医师怎样劝,我都不会离开王爷半步!” 徐医师的心不由大颤,他从未见过如此倔强坚强的女子。他以钦佩的眼神,刚刚回复了句“好”,一阵急促的捶门声伴随马儿的嘶鸣,打断了他的话语。 打开门,急匆匆闯入的人却令唐善雅大吃一惊。来的是位年迈的老者,一身的太监服饰宣告他在宫廷的身份,却是太监总管李如海! “李公公?”唐善雅尤其感到意外。此番出行,北安王并没有带走李如海,按照常理,他仍应留在宫廷执事当差才对,何须如此匆忙的赶来。 李如海遥遥望了眼床上卧着的人,被吓得退了一步,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道:“王爷……王爷他怎么了?” “王爷感染瘟疫,已经陷入昏迷,本妃十分替他担心。公公深夜造访,是不是宫中又出了什么大事?” “圣上一早有谕,要求封村!实不相瞒,老奴是被皇上派来传达圣旨的!”李多海说完这句话,恨不得一头触柱。幸而被唐善雅和徐医师联合拉住,却早已瘫坐在地,老泪横休。 “想不到,王爷不在的日子,皇上竟然听信那帮奸臣的谣言!”他口中的“那帮奸臣”,实则是指保皇党势力。 他所言并不符实,保皇党与摄政王的新党并无忠奸之分,只是彼此政见水火不相容。当然,这是唐善雅后来才有所体悟的事。 “你是说,是皇上下令封的村?”唐善雅再难以掩饰心中的不平静,伏在床前便哭泣。这边,北安王性命朝不保夕,令人堪忧。那边,年少无知的新帝君却受人摆布,竟想要封村灭口! “娘娘,王爷身体要紧,依照徐某观看,应该立即施行救治,可不能再迟疑了!”徐医师劝阻道。 徐医师的一席话提醒了唐善雅,她擦拭了面颊的泪,哽咽道:“徐医师可何良策?”她刚问完,便摇摇头,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实在太荒谬可笑。王爷感染的瘟疫,在村子里传播肆虐,至今并无找到对策,是人所尽知的事。 接下的日子里,她每日和李如海一起,衣不解带的在山上寻找治病药草,有好几次遭遇毒蛇咬,差点丧命。但村中药物相当有限,远远不如外界来得多。 这日,唐善雅决定孤身犯险,来到村口。果然,村子已经被朝廷的重兵把守。一层又一层的士兵,训练有素,手执长矛,威武肃穆。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临危受命 她刻意挑选了一身来时候穿戴的华服,翻身骑上来时的骏马,就往外冲。(..info)她心想,就是撞刀尖浪口,她也必须溜出去寻找些药材入村。 然而,飞驰的骏马也抵挡不过铁锁的高高重门。马儿前蹄往上一跃,就被一排排红缨枪拦下。尖锐的刀锋,直指云霄。 “大胆刁民,竟然私闯出村!”一名身披银亮亮铠甲的士官大吼,怒目圆睁。他撩起红缨枪,二话不说,往瘦瘪的马身重重一扎。 马儿发出受惊的嘶鸣,圆圆的乌目睁大巨大如铜铃,它忍不住地嘶鸣着突然跪地。再回看马腿,早已留下汩汩鲜艳的红血。 “你们竟然跟一匹马过意不去!”望着受伤的马,唐善雅大怒,一个翻身下马。她万万没想到,这帮在朝廷平日被训练有素的将士,却跟蛮横的土匪作为无异。 “哈哈,跟一匹马过意不去又怎的?想让大爷违犯军令吗?你这泼妇,最好滚回村子去。圣上有令,三日之后便放火烧村!”士官大笑不止。 他正满脸横肉地笑着,却被一声男音吼住:“大胆,连王妃也敢无礼?”紧接着,一排排梅花飞镖擦过头戴钢盔士官的面容,整齐地打在村边柳树上,行成一排。 士官大惊,摸了摸脸。出手这么快的飞镖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若不是放梅花镖之人无心害人,他恐怕早已命落黄泉。 想到这里,他不由吓得一哆嗦,扭过头怒吼咒骂:“是谁人敢暗袭朝廷命官?”说话间,顷刻拔出腰上佩剑。 “呵呵,偷袭朝廷命官的人就在此处!”一道温润如泉水饱满的男音传出。飞镖打得锋利无情,而声音却那般的腼腆温柔。 说话者,头戴墨绿方巾,竟然是南宫凌。 此时,南宫凌正站在铁门外,负手而立,漠视着狂躁不已的士官。 “小凌,他怎么会在此?”唐善雅心想。 还没容那士官反应,又一道飞镖正中他的脑门,直打得他脑袋流血。中镖之处,却是不深不浅,若扔镖的人再发点狠力,就可直取他性命。 “啊!”士官惨叫一声,捂住正流血的伤口,嘴中咒骂不止。 唐善雅只冷冷看了匍匐在地的士官一眼,便掏出一块晶莹剔透的青色玉佩,示向其余士兵,玉佩之上正刻有“北安王李元景”六个大字。 士兵们接过玉佩仔细琢磨一番,不禁惊呼:“这真的是王爷玉佩!” 正打算放行,却听那士官豁然拄剑而立,朝手下士卒啐了一口,怒声高喝:“呸,都忘记早上的圣旨了吗?圣旨上说得清清楚楚,村中人口一律严禁出村,纵然是摄政王在此,也不得违抗帝命!” “你敢再说一遍?”南宫凌提起士官衣领,作势便扬起拳头。很难想象,一个肤色俊白的书生模样的男子,会是个冷面杀手。 “算了,别再为难他。若真放走我,只怕他回去要人头不保。”唐善雅突然开口朝南宫凌说道。她实在不愿意把宝贵的时间,再浪费在这毫无意义的人物身上。 士官听她这么一说,反倒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他抱拳于胸,俯身道:“还是王妃识得大体,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们去办就是。只这一条,您和王爷暂且不能离村,请王妃别再让下官们为难!” “本妃只不过是需要借用些邻村的药草,想请我的属下代劳一趟,明日再将药草送进村。”唐善雅说着,将药篮很快地递给了站在铁门外的南宫凌。一边在他耳际小声叮嘱:“王爷感染上了瘟疫,我需要这些药材暂且抗压毒素,维持他性命。(..info好看的小说)篮子里面有张药方,帮我按照这个方子抓些草药回来。切记,要在明日傍晚前送达!” 唐善雅的声音压得极低,她生怕被这群士兵听到,传出去对王爷不利。尽管她的话语很轻,但南宫凌听到后仍感震惊,他用担忧地眼神凝视着眼前女子:“主人,村子里太危险。属下尽量想办法,帮助您和王爷转移出去才是!” “万万不可以这样。”唐善雅否定了他的建议,幽幽道:“如果我和王爷偷偷跑出去,不仅令天子威严扫地,还会将瘟疫传染给百姓,你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主人拜托的事,属下一定办好。”南宫凌黯然神伤的点点头,无奈离开。 为了给唐善雅找到合适的药材,南宫凌几乎跑遍了京城所有的药店。可是,随着这场可怕的瘟疫消息的传播,城中很多药店纷纷关门打烊。即便零零星星按照配方抓了几副药,却仍然缺失不少药材。 只因为瘟疫无人能解,因此京城竟然蔓延传播开许多不同的偏方。可怜那些被权贵愚弄的老百姓,顺着方子胡乱抓药,几乎涉及到药铺所有的名贵药材。本就稀缺的资源,变得更加可贵。 南宫凌为药方愁破头皮,好在他有凌波微步的本事。几乎钻遍京城所有的角落,又熬着通宵上山采药,才终于凑齐全部的药材。 他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唐善雅满怀感激地从他手中接过摇篮的时候。 于是他更加拼命的背来一筐又一筐药草,每日必然采摘来放在村口,又大步不喘的离身继续采药。 然而,事与愿违,北安王的病却一天天更加严重。 这天,唐善雅正在茶房里忙着捣药,正巧见一名医女挑水回来,便也过去帮忙抬水。医女见了,十分惶恐地下跪道:“娘娘请恕罪,这等粗活还是交由奴婢们完成即可!” 唐善雅见状,赶紧弯身搀扶住医女,微笑道:“我见水太满,又看你细胳膊细腿的,就想过去搭把手,你又何来的罪过?” “娘娘贵为九五之尊,岂可做我们平民百姓该做的事情?”医女急得满面羞愧,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见王妃娘娘皓齿微启,露出淡雅如菊的微笑:“民无贵贱之分,乃是尧舜美言。我们呢,现在也别说这么多大道理,就先倒完这桶水入缸。”她说毕,卷起衣袖,卯足气力就去拎水桶。 换完这桶水,她知晓这医女定然内心不安。也难为这些医女,长期受尊卑观念耳濡目染,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纠正过来的。更重要的是,这场景若被知府大人见了,反而极有可能遭受训斥。 这样思索着,只好幽幽站立在一边,默默看着医女倒另一桶子水,想自个儿的心事。越想越觉得烦闷,重重的心事,北安王的病情,都令她如坐针毡。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整整二十日,唐善雅每夜都衣不解带的陪伴他左右,北安王的病疾,却一天天恶化…… 泪水飘落进水桶,在水面泛起丝丝涟漪,又与水波融为一体,再也寻不见痕迹。 这名医女见状,手中活计停下,刚想劝慰,又无从开口。摄政王的病情,不是平民百姓可以私自议论的,但即便她医术普通,也能看出王爷这次病得不轻,凶多吉少。 见到还有医女在场,倒是唐善雅先难为情起来,摆手笑笑,问道:“瞧我这多愁善感的,你说,王爷会好起来的,是吗?” “嗯,王妃娘娘暂请放宽心,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徐医师也一定可以找到遏止瘟疫的良方。”医女说着,认真地点点头。 唐善雅深怀感激地望了医女一眼,便道:“你先忙着,我再去探望下王爷的病。”说毕,擦了一把脸颊的残泪,莲步快移,就往外院走。她绕过院子的一畦蔬菜地,再往前想走,却忽然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敏感的折回脚步,蹲下身子观察菜地上种植的蔬菜。 “这些蔬菜怎么都生长得病恹恹的了呢?”她心想着,轻轻摘下两片叶,取于手心摩挲了两下,根茎居然呈现于铁锈般的红。再观察菜叶上也隐隐透露出白色的斑点,倒像植物也生了病似的。 “等等,生病?”一个念头闪电般迅速从脑海掠过,她赶紧疾步箭速冲回茶房,刚巧看见刚才那名挑水的医女正舀起一瓢水俯身欲饮。 “等等,这水先别喝!”她疾步走近医女,一脸严肃地夺过这名女子手中的木瓢。只淡淡瞧了一眼木瓢中的水,便询问:“这水是从哪儿取的?” “啊,回禀娘娘,水是从村东头的河水里打的,村中百姓都是靠吃这河里的水维持生计。”医女一五一十地回答。 “那菜圃的那些蔬菜又是何人种植?” “是徐医师种植下的,他说这样厨子做饭比较节省时间,也不用去动村里百姓的菜。”医女道。 “嗯。”唐善雅点点头:“你没发现这些菜看起来不对劲吗?” “我们刚来村上也曾纳闷,这些生长起来的蔬菜确实看上去有问题。但据村民们说,是此地土壤贫瘠特殊,故只能种出此类蔬菜。只是近期,这些蔬菜越发的变黄,徐医师说是受了前几日大雨的影响。” “你是说,全村的蔬菜皆如此?”唐善雅的心漏了一拍,她既然闭上眼摇首道:“并不是大雨的影响。” 第一百二十章 积劳成疾 “徐医师四海漂泊,论种菜还有点真难为他。.info[]|经|dian|小|说||此人虽然医术精通,在农稼之术方面,只算得上是初学者。”她幽幽地说。 医女搔首挠头,听了唐善雅的话越发困惑:“难道王妃的意思,是说徐医师的种菜园艺有待提高吗?”她心想。 然而,她的想法与唐善雅的实则南辕北辙,相差甚远。 唐善雅猜想的却是,既然蔬菜是徐医师亲手所值,他又是要食用的,这些蔬菜理应不会有问题才对。可是,那些菜叶和根茎,单看上去就很不寻常。不是人为,那就是天灾让这些蔬菜遭殃。细细想来,很可能是灌溉浇菜的水有问题。 “村中百姓就只靠一条河流的水源?”她又问。 “可不是嘛,今日前去东头挑水的人特别多,奴婢在上流口派对等了好久,才取到水。”医女回答。 “传我令下去,这桶水不能继续饮用。你随我去村子里菜地转转,我们再去东村那条河流看看。”唐善雅言简意赅地道。 “遵命!”医女福身道。 事情果然如唐善雅猜想的,村中百姓仅赖以生存的一条河,河水颜色已经泛黑。明显的,食用这样的水,会带来身体的不适。 “村民打水上来以后就直接饮用,都不经过净化吗?”唐善雅问医女。 “村民劳作十分辛苦,再加上朝廷因为边关动乱,又加重赋税。老百姓都苦不堪言,哪里有精力研究净化水的方法。”医女皱着眉头,一脸忧伤的解释。 “其实也不难,你去取一块纱布和带些打火石给我,再找人搬个铁锅过来。”唐善雅看了浑浊的河水一眼,微笑道。 不消片刻,便有其他医女帮忙带来所需用具,大家都好奇地盯着唐善雅看,期待这位王妃能够给大家带些福祉。 “你们看,先将未经处理的河水放入铁锅煎煮,浑浊的泥沙就会自然下沉。再用棉纱布过滤开水,将过滤完的开水冷却,取上层清扬部分,就是适宜饮用的水源啦!”唐善雅对围观人群比划道,一边亲力亲为做示范。 众人朝黑色大铁锅望去,见浑浊的泥水煮沸后果然沉淀下不少沙石,再加上棉纱的过滤,竟然变得如泉水一样清澈见底。大家纷纷感叹,原来王妃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拍手叫好。 “以后就让村民和过滤之后的水,不能再直接饮用这条河流的水,知道了吗?”她语重心长地对医女吩咐,生怕她没有学会刚才的方法,又再次演示了一遍。 “王妃娘娘,您的方法好神奇,是从哪儿学到的呢?”小医女不解地问,继而掩口,忽然感到自己这样问,问得有些唐突。 侧眼去看王妃娘娘,见她梨涡浅笑,似并不在意,反倒十分热情地微笑着解释:“其实,这方法还是王爷启发本妃的。” 她顿了顿,接着道:“王爷连日感染瘟疫未愈,下药吃了也不见好转,身体反倒出了许多紫黑色疹子,一直在心里怀疑未解。直到今天看见菜园里的蔬菜,才发现菜叶上感染的花斑颜色居然和王爷身上出的疹子有所类似。” “还是娘娘心细,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医女听完,佩服地说。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却见王妃的眼睛早已大片的浮肿,心下不由感叹:“原来,王妃对王爷的感情,竟有那么深。” “但愿真的是水源问题,看着他被折磨得痛苦的模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感染疫病是我自己。”唐善雅擦了擦眼角的泪,久久凝望着天空,不语。 经过水源事件之后,她每日端药,必先亲口尝一尝,才敢往北安王的嘴里送。王爷的身体,竟然一天天好起来。 这天,北安王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手忙脚乱正忙着煎药的唐善雅,内心不由泛起感激。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唐善雅听了,吓得立马丢下药罐,来到床跟前。 不想,却被他牵住了手。温暖的力量,握紧一双冰凉的小手。北安王一脸严肃的皱眉,替她撩起耳畔碎发,因为烧热症状而干涸的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北安王被她这么一问,反倒有些窘迫。半响,方从嗓子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没事,只是想多看看你。王妃,这几天辛苦你了,我竟然还成了病人,需要你照顾……” 他说这话之时,目光流转,进而望见了唐善雅浮肿的眼脸。这个女子,已经没有刚嫁与他时候的风华无限,忧心,操劳,随着光阴慢慢将她打磨干净。望着她宁静的脸,他忽然觉得他亏欠了她许多。 “本王将来留她还有用处……”昔日对雪雁西窗共语的话,重回脑海。这句话,是说给别人,也是说给自己听。所有的思维,一下子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振振衣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他那高高在上的王爷身份。新妇服侍夫君,伦常天理,他又何须愧疚于她? “这样的一张宁静的脸,并不是她的本性。人心是叵测复杂的,即使是枕边人也需小心谨慎。女人可以是最温柔的动物,也可以是最冷漠无情的。”北安王默默地心想,脸上却仍旧挂着宠溺的温柔。 唐善雅脸儿一红,低头摆弄裙带,她并没有注意到北安王眼神的变化,依旧是含情脉脉,正欲与他说话,却见徐医师提了药箱在门口拜谒。 他今日精神抖擞了许多,浑身充满着药草幽香。他那鹤发之下,却又重新焕发出童颜的光彩。徐医师把完脉,就满脸喜悦地朝唐善雅一拱手,说道:“恭喜娘娘,王爷的身体,已经无大碍了!” “那就好……”唐善雅说毕,忽然感觉头顶嗡嗡作响。一阵眩晕袭来,痛苦中她赶紧去抓北安王的手,想要寻找到一点慰藉,恍恍惚惚中却看见了一张写满阴鸷的脸。 “王爷……”口中刚刚迸出这个字,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把,并未曾握到希望握住的手,便栽倒了下去。 蜷曲的睫毛抖动了两下,再度睁开疲惫的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华丽的大红喜榻上。鲛绡的幔帐,龙涎脑的熏香,都令她感到再熟悉不过。 “额……我这是……”她勉强支撑起身体坐起,瞧了瞧四围环境,终于定下心。眼下,所居的这间卧房,乃是与北安王的婚房。 她记得,自己昏迷的时候,明明还在疫病村,难道是王爷将她送回府的吗?那么此刻,王爷人又在那里呢? “王爷,王爷!”她猛然一翻身,掀开锦被,披头散发地就欲走下床。奈何身体轻飘飘的,不听使唤。刚走了一步,已经摇摇欲坠,整个身体都在半空中摇晃,险些不稳摔倒在床脚,却被一双白皙的手扶住了身子。 唐善雅身体微微颤抖了两下,以为来者正是北安王,竟然呜呜咽咽的开始伏在搀扶她的那人怀里哭泣。 “王爷,我们可算是回来了……你感染疫病的那些日子,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她哽咽着,几乎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空濛的泪水夺眶而出,打湿了男子衣襟。 “主人……”男子哽咽着喉结,冒出这两个字。唐善雅心思过于迫切,竟未看清进来人的脸孔。听见这样的称谓,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进来的并非北安王。 她面色窘迫,十指不住地交缠着手绢,此刻真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偷偷瞄了眼南宫凌,当看到南宫凌面颊上同样浮起不正常的红晕时,才忍不住“噗哧”又重新笑了。 明明犯窘的该是她才对,怎么小凌的脸也红了。她羞涩地冲他笑笑,咳嗽一声,以示歉意:“额,那个小凌啊……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往心里去。” “嗯,只要主人高兴就好。”南宫凌的眼神忽闪,底下头,有意逃避唐善雅清澈平静凝视向自己的目光。 “小凌,真的要谢谢你帮忙。幸亏有你,我和王爷才能平安脱险。”唐善雅一脸感激地仰望着南宫凌的脸。 忽然接受到这样美丽绝尘的笑,重新听到眼前女子清甜的嗓音,南宫凌心头泛起丝丝涟漪,如同吃了梨糖糕一般的甜。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寻找药材受的苦,也都值当。 “王爷呢?”唐善雅揉揉脑门的太阳穴,旋即披上一件衣裳,就欲起身。 “主人,您现在是病人,身体还需要调养,还是静心等王爷过来看望你比较好。”南宫凌一脸不放心地看着唐善雅,一五一十地说出内心想法。 “嘻嘻,呆瓜,北安王贵为摄政王,自然要日理万机,况且他也是病人,还是我去探视他比较妥当。” 还没容南宫凌再劝说什么,他便望见,眼前这个倔强清冷的女子已然坐到铜镜前,开始梳妆打扮。因为刚刚从昏睡中清醒,又急着想见北安王,她也没有多作收拾打扮,只简单梳理了下头发。一 第一百二十一章 意外怀孕 南宫凌望着铜镜中的清影,面露难色,他一时之间怔怔地站立撒夹竹桃的纱帘底下,默默看着女子微微翘起的樱唇,眼神隐隐流露出忧伤。.info[] “小凌,你说,我戴哪个发簪去见王爷比较好?”唐善雅一面比划着,一面继续梳理青丝。 “主人……西北战事告急,王爷他护送您平安归来以后,就已经马不停蹄地奔赴西北战场了。”南宫凌郑重地说道。他说的话,七分真实,三分有虚构。 真实的情况是,北安王确实接到紧急军令,领兵打仗去了。虚构的情况则是,他并非是马不停蹄。在送唐善雅归王府以后,不仅疏于每日探视善雅的病情,反而和雪雁走得很近。而这些,都是他不想告诉眼前女子的。 手中木梳落地,她难以置信地抬眼,正好与他诚实的目光不期而遇。 “那王爷可曾有修书留下?”她继续问。 “……” “这不可能……王爷说好了,有什么事,都不会瞒着我的……”她惶然地抬首,凝视着站立在她身边的南宫凌。 “主人,其实王爷他并非有心隐瞒你,只因为你连日昏迷不醒,所以这府上还有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南宫凌打圆场的一番解释,这才让她稍微安定下心。 “那你带我去找王爷,可好?”唐善雅落寞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然而,她忽略了,南宫凌的眼神却黯淡下去。 “徐医师说,娘娘已经有了身孕。再者,王爷此番不辞而别,或许就是不希望娘娘为他担忧,所以才隐瞒实情。”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有了身孕?”唐善雅脸色腾地变红,不敢相信地将手叠覆在平坦的小腹部。.info[]想不到,一个小生命已经不知不觉中在她的身体里孕育。这个小生命,是属于她和北安王的爱的烙印。 “你说,王爷会喜欢这个孩子吗?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她那双灵动似水的眸子,刹那间如同被春雨点亮,又重新恢复了活力。 “嗯,夫人,是的……”南宫凌白皙的脸孔也晕染上一层霞光。“所以,属下特意为您准备下一些点心。” 唐善雅这才意识到,不远处的圆木桌上,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叠糕点,米黄色的糕点,散发出沁人心脾甜味。 “是桂花糕!”唐善雅的眼中大放异彩。 “唔,或许糕点已经凉了,主人还是别吃……”南宫凌结结巴巴地道。 “嘻嘻,糕点哪里有什么凉热之说。这些,难道都是小凌亲手为我做的?”唐善雅眼窝儿眯成一条缝,她说着,信手捏了一块糕点就放在嘴里,甜丝丝的香味,爽滑入口。她歪头一想,南宫凌素日舞刀弄剑惯了的,却不想他还有做糕点这本事。看得出,他为给自己做这些糕点,一定费了不少心。 “他做这些,是为了宽慰我的情绪吗?”望着南宫凌白皙的脸蛋竟然有了浅笑的酒窝,这一瞬,她真的觉得自己欠他的太多太多。 “王爷此番前往边关,可带雪雁去了?”唐善雅忽然发问。 南宫凌最担心的,就是唐善雅会问自己这话题,见她果真这么问了,心中犹如被一块石头砸了一下,但面上仍然故作平静地答复:“所有家眷都一律安置在府中,并未曾见王爷带走。” “哦……”唐善雅长舒一口气,抚了抚小腹,脸上洋溢出温柔的笑。她朝南宫凌扎巴了两下眼,央求地口气道:“小凌,我不太放心王爷,你偷偷带我去边关找他可好?” 他没有想到她的意志会这样坚定,有些为难,毕竟边关是流血的地方,他难以保证自己有这个能力,护得了她周全。(..info) “既然有侧妃留在府中打理上下,王府内务就不足为虑,王爷安危才是我最关心的话题。王爷这次征战,不知要何时才能归来。孩子一出生,倘若没有父亲的关爱,会很寂寞的,不是吗?”唐善雅认真地凝视着南宫凌,说道。 她的这一番真诚的话语,打动了南宫凌。南宫凌身子震了震,他知道,即使她没有对自己这样说,自己也不会违逆主人心意的。只要是他南宫凌能办到的事,都会尽力去做。 只是,还有一件事情令他感到为难,就是北安王此次出征把雪雁也带走了,只因雪雁一见他回来,就闹着埋怨,嗔怪王爷未曾带自己去疫病村。 南宫凌也并不敢告诉唐善雅这些,至于唐善雅怀有身孕的事,却是徐医师后来才诊断出来的。当时,北安王已然带着佳人离城出京,并不知晓这一层面。 最终,南宫凌拗不住唐善雅的央求,带她出了城。未避免她舟车劳累颠簸,南宫凌特意亲自寻觅到一辆马车,替她驾马。 伴随着车轱辘滚落的痕迹,经过近两个月的长途跋涉,才安全抵达目的地。为避免引人注目,南宫凌与唐善雅特意乔装打扮成平民夫妻的模样。 “看呐,那位娘子好幸福,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她的夫君替她在前面驾车挡风,你什么时候对我有这么关心就好了。”手提一篮鸡蛋的女子,白了身旁粗麻短褐的男人一眼。 唐善雅听到车窗外的对话,用手抚了抚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朝南宫凌投以感激地微笑:“小凌,我在想……你以后会是个照顾娘子的好夫君,照顾好孩子的好父亲!” “吁吁――”南宫凌正专注地驾着马车,并没有听清车上女子说了些什么,她的话语,就这样淹没在空气。 “主人,到了!前面就是城门了!”车轱辘声戛然而止,马儿一声嘶鸣,也止住了前蹄。 唐善雅听了,心中一动,轻轻撩起帘子,在南宫凌的搀扶下迈下车。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土地。中原还是秋高气爽的时令,这里已经开始下起稀稀落落的雪花。 周而复始的雪花,落地无声,将她脸上精致的梅花妆,映衬得恰到好处。她头戴金步摇,身穿着淡粉色上袄,下着桃红色马面裙,虽然因为有孕在身,体态没有了少女的婀娜,倒也显出一番落落大方的凤仪。 还在继续欣赏着美景,就见南宫凌那头,已然在和守城门的士兵交涉。士兵打量起马车前伫立的女子。有一个士兵当即认出,这位正是王妃娘娘。 小罗罗们兴冲冲地奔跑上城楼禀报,他刚一跪地,衣襟上沾满的雪白就融化在艳红的丝绒地毯上,同时,也沾在正专心替北安王研磨的侧妃的裙摆底下。地毯的另一头,是北安王在正襟危坐地潜心钻研军事图。 “启禀王爷,小的有要事禀告!”士兵还未来得及开口,却挨了侧妃劈头盖脸地一阵怒骂。 只见侧妃一起身,提起长裙就往北安王怀里扑倒:“唉呀,王爷,你看这不守规矩的小兵,把妾身的罗裙都弄脏了!”她的语气中,充满着委屈。 北安王收敛了图纸,皱了眉,他对于士兵突如其然的到来,也显得不甚耐烦,但又不好无端发作。他侧眼剽了眼雪雁的淡蓝色罗裙,宠溺地刮一刮她挺直的鼻梁骨:“嗯,是有些脏了。不过爱妃怎样都好看,待会命下人重新做一套罗裙便是。本王记得爱妃喜欢的,可是‘两重心字罗衣’式样?” “夫君有心了。”雪雁听到他这么说,立马绽开笑容。 “把你刚才想要汇报的事,再跟本王汇报一边。”北安王吩咐道。 “是正妃娘娘……来了。”士兵哪里还有刚才进门的喜气,灰头土脸地禀告。然而,他的一席话,却让雪雁内心吃惊不小。 “本王的正妃?哦?你果真没有看错?”北安王不禁蹙眉,这个不安分的女人,不好好在家养身子,又跑来做什么?况且,他的计划中,可没有安排她这次跟来。 “千真万确,此次是南宫少侠护送王妃娘娘前来的,小的看得千真万确。”士兵肯定地回答。 “哦?如今是两军交战的水火之际,是敌国派出的奸细也说不准。就让侧妃陪本王登上城楼见一见,看看这个正妃娘娘是真是假。”北安王幽幽地吐出这句话,便披拢紧身上的簇团花青海墨云披风。 再看雪雁的脸暗下一片阴影,他又轻轻贴着她耳根说了一通,雪雁这才转怒为笑。 两人一齐手携手儿有说有笑的登上城楼,远远眺望而去,四处皆是白茫茫的雪地。肃冷的空气,逼得雪雁浑身打颤。 她并没有自信自己的容貌能赛过唐善雅,只能凡事表现得温柔婉顺,事事都顺着北安王的意思。她又为取悦身边这个男人,即使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也不肯多加几件衣服。 “冷吗?要不然,我们回去?本王想着,雪妃唱歌小曲,甚合我意。”北安王忽然抽出手,覆在她涂满丹寇的指甲上。 “不要啊,王爷,还没看见大姐呢。”雪雁朝身旁英俊笔挺的男子抛了个媚眼,面如桃李。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中却巴不得快走。 (cqs!) 第一百二十二章 落泪天涯 北安王只眯起凤眼,随意性地瞟了眼雪地,他刚想伸一伸懒腰,却豁然看到雪地里果真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的车缘,正伫立着一位身着梅花双绕曲裾的女子,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即使是看不清,光凭她那熟悉的气质,她那身影,北安王也辨认得出,正是唐善雅。 雪纷纷扬扬的下,落在了女子肩膀,她也并未在意。倒是身边细心的男子,一边替她撑着伞,一边帮她拂拭去青丝上款款坠落的雪花瓣。而他的这一举动,完完全全地落入北安王的眼中。 “糟了,小凌,我这么冒昧的突然前往,也未记得修书给王爷,王爷会不会不认得我了?”唐善雅一脸慌张地问,像是个心怀忐忑的孩子。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王爷此时若见了夫人,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南宫凌默默含笑,想不到主人竟也有如此粗线条的可爱一面。他不经意间仰头,目光跃然而上,便豁然发现了城楼上伫立的阔影此刻也正注视着自己。 唐善雅见南宫凌并不再和自己搭腔,便也顺沿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张望。虽然黝黑色抟土的城门高且密闭,但那飘扬的黄色军旗之下,那张英俊刚毅的面容早已嵌入人心。 多少次曾在睡梦中,轻轻描绘着相思之人的容颜。这一相见,竟是无语凝咽。她嗫嚅着两片樱桃红唇,朝他相视而笑。那清清淡淡的眼神里,却又注入了多少欣喜的热情。 她迫不及待地丢了手中油纸伞,不顾塞外清冷的寒雪,就欲朝他走过去。一行久别重逢的热泪,玉箸般挂在皎洁的脸蛋上。 “王爷!”她趔趄着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擦眼。而那眼睫毛上的雪片,却顽固不化地黏住了她的视线。 恰在此时,起伏深阔的背影,大海一样的汹涌贮藏着力量。而那雄鹰般矫健力量的之后,却又转出一袭香影。 那道影子,那个女人,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雪雁,想不到王爷此番出行,竟也带她出来了。惊诧了片刻,她依然在心底接受了这个事实,王爷毕竟是尊高的身份,带着家眷出行也在常理之中。(..info好看的小说) 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没能想明白。当初自己三番五次的请求,才换得王爷同意带她去疫病村。这一次,他竟连一声招呼都来不及打,撇下积劳成疾而昏迷不醒的她,就带着个小妾公然离府吗? “哟,姐姐,好久不见呀。”雪雁咯咯的,率先笑出声。 “嗯,妹妹倒底还不熟悉王爷起居习惯,姐姐怕妹妹怠慢了王爷。所以这不,特意从大老远赶来看望王爷和妹妹。”唐善雅波澜不惊地道,眼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北安王的眉头早拧成一团,他没好气地吼道:“这个女人,本王并不认识,怕是有人冒充王妃!”他说毕,就十分不耐烦地欲携着雪雁的手转身离开。 最后,雪雁又转过身去,抛给唐善雅一道暧昧不明的微笑。 她如同被一盆冷水车头彻底的泼醒,心,和身子,都冰凉无比。又像是又一双青黑色的铁手,铁钳子一般生生扼住了她的喉骨。 “不认识?呵呵……”泪水在唐善雅的眼眶里打转,落在冰冷的雪地,湿润无声。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子却止不住地开始打颤。 昔日枕边的夫君,转眼相逢成陌人。好呀,他居然为了和身旁这个女人享受欢愉日子,可以装作不认识自己一般,反倒是她打扰到他们的生活了。 “小凌,他说得没错,我并不认识他!”唐善雅眼脸低垂。半响,她突然抬起晶灿灿的眸子,甜甜冲城楼之上的背影笑喊道:“对不起,是民女冒犯王爷了。”一言说毕,竟直直地弯下膝盖,跪在雪地里。 北安王刚想离去,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演这么一出戏。本来,他看到陪她出现的那个男子是南宫凌,就气不打一处来,再见他对自己死缠烂打的模样,说不出的愤怒。 女子就应该聪明如雪雁,懂得识趣。男人不喜爱时候,就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等哪天重新被发现了兴趣,再出现。(..info无弹窗广告)而她唐善雅呢,本以为会是个冰雪聪颖的女子,他才娶了她,现在看来真是愚不可及。 “王爷,请您在好好看看,这位确实是您的正妃娘娘呀,您又如何会不认识!”南宫凌急躁得跺脚,他实在想不出,北安王何故要见面却装作不认得。 “哼,不过是一帮刁民泼妇!”北安王怒吼,他原本确实想着放他们进城也就罢了,但一看见唐善雅微微隆起的小腹,他就止不住的怒火烧心。 难道,这个女人呆在王府也不安稳? “够了!”他甩袖大呼,夺过守城侍卫手中的弓箭,这一次,箭心直指南宫凌的额头:“你不是会使刀剑吗?拿出手中的兵器,你若能胜过本王手中的弓箭,本王便愿意承认她是本王的王妃,如何?” “好,一言为定!”南宫凌深吸一口气,捏紧拳头。 “不,不要!”唐善雅大声疾呼,她万万没想到,情势会发展到如此田地。咬了咬唇,冷笑道:“这样的夫君,我不稀罕要……”她说这话的时候,上下的牙齿都在打颤。 然而,她的话还带着音尾子,就听见冷箭“嗖”地一声离弦。冷箭如同一只黑点,慢慢放大在纯洁的雪天,南宫凌作势拔起剑鞘,伴随着追月流星的啸明,一阵青光闪现。 “凭借南宫凌的本事,挡下区区一支白羽箭,应该是不成问题。”她暗思忖着,朝身边男子瞥过去,却发现,南宫凌已然中箭倒地。 汩汩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沾湿在洁白的雪地。它们肆虐的喷薄,好似一股喷泉,不断地往外溢出。然而,南宫凌却好似卫士一样,毅然决然地站立在雪地之间。甚至,不屑于去按住胸的伤口。 唐善雅的头脑中一片轰鸣,怎么会这样…… “小凌,你怎么那么傻啊,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挡王爷的箭!”泪水顷刻滂沱如雨,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南宫凌颤抖的身躯,才发现他的身体竟是那般冰冷! “主人,你才是真正的傻瓜,王爷此番不愿认你,正因为猜忌你我的关系。我……我若再不承受他此箭,只怕难泄王爷心头之恨……”南宫凌说毕,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颓然倒地。 “你快别说话了,这样下去会没命的。我不要你有事……你等我背你去找大夫……”唐善雅哽咽着,抱住南宫凌的身躯放声哭泣。她忽然真的很担心,很怕南宫凌会出什么事。 她甚至后悔,一直没有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南宫凌。如果告诉了,或许南宫凌就不会再为她傻傻的挨箭。 “呵呵,你已经为我去找过一次大夫了呢……”南宫凌感激地闭上眼,眼角流出透明的液体。 他的眉心隐隐动了动,终于重新积蓄好最后的力气,朝城门之上仍手持弓箭的男子高喊:“王爷,娘娘腹中……怀了你的骨肉!”说完,就永远地阖上了眼。 花絮小剧场――进入,南宫凌的回忆: 第一次遇见她,除了她那被人夸赞称花容月貌的外表,并没觉得她有什么特别。可是,外表对于我们这些杀手而言,又算得上什么东西呢? 可笑的是,这野蛮高傲的丫头的命运天生比我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渐渐的,我发现,她也会有哀伤的时候。也渐渐领悟了,原来嫡女也可以有忧伤,只因为她那苦命的母亲,并不受父亲的宠爱。 但她发泄哀愁的方式,竟然那么的幼稚。她开始幻想,凭借自己的姿色去取悦皇上,或者某个显耀男人,做着这种不切实际幻想梦。老实说,我并不太赞同她这样生活的方式。 直到某一天,这个冒冒失失的丫头误把我当成刺客,意图用花瓶砸我,呵呵,她还送了我一个无比高尚的称呼――大侠。 当她对我说出:“呆瓜,记住了,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是你自己的,谁也没有剥夺它的权利,知道了吗?”的时候,我的心,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震颤。 在此之前,我都从未思考过,我的生命还有什么价值。即使保护她,也是受她大哥的委托。 六岁那年,我父母双亡,行乞街头。很早就学会在别人充满鄙夷的注目下生存。 七岁,我因为武学天资聪慧,被点苍派教主相中,开始了职业杀手的训练。 八岁,我开始学剑术。只学了五年,已然在江湖侠客榜中赫赫留名,从此成为一名合格的杀手。 十二岁,被人聘用,学成出山。那年,师父问我:“你习武是为了什么?”我笑了,掷地有声地回答:“愿惩奸除恶、扶危济贫;愿为今生知己,仗剑明月天涯。” 从她对我说出要爱惜生命之类大道理的那一刻起,我便也有了我的心愿。我南宫凌只愿,能够保护她于水火,解救她于危难。 当知晓她要与北安王成亲消息的那一晚,我一个人收拾包袱,独自一人又重新回到了点苍派。我想,我将会成为一名技艺更高超的杀手,又重新被新的主人认领,也渐渐忘了她…… 可是,她过得并不幸福。当我知道,她随北安王赶往疫病村的时候,我惭愧,我竟然与她不辞而别。于是,我又收拾好包袱下山,哪怕能够帮助她一丝一毫也是好的。 她日日夜夜不肯合眼地守在王爷跟前,看着王爷的病情一天天好转,我们都开心的笑了。不知怎的,王爷好像对我有些误会。他看见我时,问的第一句话就是:“呵呵,你怎么又回来了?点苍派高手如云,混不下去了吗?” 我回之以笑,并不理他。他纵然是高高在上的北安王,又能如何?我是来保护主人的,良剑一生只供一位主人使用,一个精忠的刺客,一生一世也只该追随一位主人。 这一刻,能为她挡下一剑,我感到由衷的满足。虽然还是思考不清楚,什么是“为自己而活”,但能够为主人而死,也算是为自己活了一回吧! 倘有来生,我南宫凌还愿意成为一名杀手,继续当她的侍卫,再尽心尽力的保护主人一次。看她笑,陪她哭。 (小剧场回忆版结束,开启正常剧情模式) (cqs!) 第一百二十三章 傀儡皇后 冷风肆虐地吹拂在唐善雅苍白的颜面,唐善雅望着清汤煮面般混沌的天空,默不言语。已经是多少日子在匆匆间流逝,她,记不清。 她只记得自己是怎样抱着南宫凌的佩剑失声痛哭,又是怎样亲手安葬了南宫凌的遗体。北安王,不,应该说是李元景那个混蛋,若不是考虑到自己有身孕在身,是断断不肯放她去替南宫凌修墓的。他不仅不愿意低头承认害死南宫凌的事实,反而对她存了更深的芥蒂。 有时,她想问他,这样还算得上是夫妻吗?但每当她看见他搂抱众多歌姬、日日醉酒买欢的样子,她就觉得恶心。 “怎么,姐姐这当皇后的人了,心里还在想着那个小侍卫?”蓦地,一道如黄鹂婉转的妙音响起,划在唐善雅心头,几乎要震破了她的耳膜,是那样的刺耳。走出来的人,是雪雁,北安王如今的宠妾。 唐善雅不再去凝视天空,转而移过视线,狠狠盯着迎面走来的雪雁。 “皇后?”她的指甲嵌入掌心,眉蹙得很深。半响,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呵呵,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成的皇后?” “姐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到呢?”雪雁朝她抛了个眼,手巾掩住红唇,笑得花枝乱颤。唐善雅从她的笑里,听出了嘲讽,但又还有几许嫉妒的意味。 “李元景他真那么做了?他还真下得去手!”唐善雅豁然睁大了眼,像是要去接受一个她并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看来什么事,都瞒不住姐姐,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不是?”雪雁不紧不慢地反问,嘴角笑意更深。 是呀,李元景来西南并不是为了平定什么战乱,而是想要索到西南元帅手握的另一半兵权,她早就该想到这一层面。可叹那年幼的皇帝,满怀信任地将兵权交给自己的哥哥。更可叹那糊涂的先帝,临终前托孤,并赐予他“摄政王”的封号。 大概先帝就是变成一堆白骨,也想不到他的子孙日后也要经历一番手足相残,血雨厮杀。 “你们的动作倒是迅速,如此轻而易举,便夺了那西南元帅的兵权?”她问出了心中最后的一个疑虑。 “是呀,西南元帅能乖乖交出兵权,这是再好不过的了。这样,也算得上是和平政变。今后这锦绣江山,可就全是你我姐妹二人的啦……”雪雁喜滋滋地道,沉浸在她个人的喜悦里。昨日,朝廷那边的人马回报,小皇帝已经被逼迫写下退位书。北安王登基成为新帝君,唐善雅是要被封为皇后的,那贵妃之位,非她雪雁莫属。 雪雁原本以为唐善雅听了这话,免不了要得意忘形一番,不想,她竟幽幽地道:“你们就不怕这样做,会遭天谴?” “姐姐你贵为皇后,还是休要再胡言乱语的好!”雪雁恨恨咬牙道。(..info无弹窗广告)她就不信,这个女人居然能够在富贵荣耀勉强丝毫不在意。 “雪雁,我待你情同姐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善雅冷笑,泪水湿红了眼眶。 “姐姐说的话,妹妹怎么听不大明白?”雪雁的唇畔,勾起一缕邪魅的笑。然而,她只笑了片刻,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再也笑不动。她望见,一双死鱼般枯涸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心慌。 这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已往的清澈神色,变得落寞和哀伤。但那目光中蕴含的倔强,着实令雪雁不觉倒退了两步。 唐善雅倔强的眼光不依不饶,朝后退者逼逼紧逼。她忽而冷声道:“你敢说自己,与南宫凌的死没有任何关系?”话语虽是疑问句,却说得毋容置疑。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雪雁的身子明显震颤了两下,她伸出食指,朝着唐善雅的脸指去,脸欲滴血。然而,逼近她的目光汹涌如潮,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雪雁瞅了一眼四周,在确定没人后,竟突然咯咯的笑了出声: “没错,南宫凌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制造你和他有奸情谣言的人,也是我。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妹妹。可是,帮你出谋划策有宁芳姑姑,外出游玩又少不了带着花枝那个小贱人。你留我做什么了?你只是留我像一条狗一样的替你看家护院!老爷夫人查房来了,我得替你遮遮掩掩,王爷来了,我同样得替你传情送笺!我从入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要赢得王爷的心,绝不屈居你身后!” 唐善雅摇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逐渐扭曲的面孔,她不知道,眼前站着的这个人,究竟还是不是曾经陪伴她的那个雪雁。女人的心肠,可以很软,但若是硬起来,却又是如此的狠绝。 只不过因为昔日里未能化解的一些过结,却要借刀杀人,结果了另一个无关者的性命! 她忍不住深叹了一口气,道:“你若真这么恨我,大可一刀杀了我。我只是不能明白,这一切与南宫凌又有什么关系?他又哪里得罪你了?从前你跟着我的时候,不也一口一个''南宫哥哥''的叫唤?” “南宫凌么?那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事事关心你这个主人,却不把我们这些个奴婢放在眼底。” “难道你对他……” “呵呵,你总能猜对答案。可惜人已死了,你猜得太晚了!我恨他,恨他对你柔情千种万种,却总看不到其他人对他的温柔,对他的好!但我并没有想过要害死他,可笑,他却宁愿选择死,也要给你一个清白。至于以命换命么?你以为我何尝不想取你性命?只是王爷他不……” 雪雁的话语还未说完,却见又一道身影走了上来。“爱妃,你和皇后在做什么呢?快过来朕的身边。” 唐善雅泪眸一转,怒视着这个自称是“朕”的男人。他脱下了往常玄色的衣裳,改成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明晃晃的耀眼,直教人头晕目眩。 一身明黄色的披风,轻轻罩在了唐善雅单薄的身上。李元景黑曜石般的瞳孔,变得深邃:“皇后眼看着就要诞下龙种,还是仔细看好了身体!” 他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问:“朕的这身崭新的龙袍,是不是比南宫凌身上的旧袍暖和多了?” “你敢这样自称是''朕'',就不怕遭报应吗?就不怕九泉之下的父母不得安心吗?”唐善雅冷笑着,一把扯落肩头的披风,扔在地上:“谁稀罕,谁要去!我的孩儿,断不敢接受你这样残暴杀戮的父亲!” !!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对狗男女 自李元景篡位称帝后,这偌大的皇宫,眼看着都成了这野心勃勃男人的居所。 唐善雅也如期成了皇后,雪雁贵为妃嫔。花枝几次哭着脸跑去跪求唐善雅,只因为李元景三番五次地也想纳她入宫,她却是个极为活泼当不得妃子的个性。 况且,落花有意,也还需问问流水有没有这个情。李元景虽成熟稳重,又有条不紊地治理朝政,不失为一代明君,但他的巧取豪夺,却是跟随唐善雅身边这么多年花枝所看不惯的。 眼看着唐善雅的小腹隆起,身子却一天天的虚弱下去。这一天,唐善雅躺在床榻上,屏退了众多宫娥,低眉拉着花枝的手道:“好妹妹,皇上竟然有心纳你,你若肯点头做个正经的小主儿,也无需再跟着我受罪。我虽贵为皇后,但这皇宫里又有谁不知,皇上只不过巴盼着我把孩子生下来,就废了我的后。” “小姐别这么说,小心动了胎气。就是皇上,也未必真的那么冷面冷心,只是一时被雪雁那个妖精给迷惑了!”花枝擦了擦眼角,气得恨恨跺脚。 “只是,女子容颜易逝,可笑我身为皇后,却不能为你谋个好人家……”一滴晶莹的泪滴落进绣枕,无声无息。 花枝听了,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啜泣,道:“小姐,您这是要遣走奴婢吗?你遣走了奴婢,日后还谁来照顾小姐啊?呜呜……奴婢跟着您并不苦,反而心里觉得踏实,省去那些勾心斗角的劳心事,也还有个寄托。” “你倒是还有个寄托,可……我的寄托又是什么呢?”唐善雅干涩的嘴角咧出一丝苦笑:“唉,是我连累了你。” “小姐的寄托,就是您腹中的胎儿呀!”花枝擦了擦眼泪,安慰道。 接连半个月的颓靡,让唐善雅想明白了许多。她很想一杯毒酒,一走了之,但又担心自己不能死透。她想要下阴曹地府去找找冥若那孩子,却又不敢妄自冒那生命危险。 如果她真的有九条命,倒也不惜多毒死自己几次,直到彻彻底底的死去,不再复生。但若真的动了轻生念头,腹中孩子便难保。眼下,孩子是她唯一的寄托,也是活下去的信念。就算是死,也需等到把孩子抚养自立以后。 “花枝……你说得没错,我有孩子……我得活,为了我的孩儿好好的活下去。快把桌上那碗米粥端来,我要喝!”唐善雅握紧了花枝的手,眼神变得坚定。 花枝听了,喜极而泣,赶紧转身端来米粥,试探了下温度,才递给唐善雅。 “小姐,小心烫……”话还没说完,就见床上的女子翻身拥被坐起,接过碗,咕咚咕咚一个劲的将粥往嘴里咽。 一口气喝完了所有的粥,她搁下碗,微笑道:“好久没出去散散心了,花枝待会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吧。” “好嘞,奴婢这就替小姐梳个头。”花枝的脸上漾开笑意。 才到了御花园,便觉得空气清新,一阵香味扑鼻。唐善雅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隆起的小腹,柔声低语道:“孩子,快快平安来到这个世上吧,你看,这百花争艳,人间的良辰美景也莫过于此。” “小姐,您的心情有没有好受点呀?”花枝问。 “嗯,来到这御花园,看到这些自然的花花草草,便觉得好受多了。”唐善雅点点头。 “那您觉得这花怎样?”花枝手拈一枝金色的菊花,模样憨态可掬。暖暖的金辉,映衬着她百灵鸟一样灵动水眸。 “嗯呢,好看。好是好,只是这满地黄花堆积……”唐善雅淡然望了眼满地的金黄色花瓣,以微不足道地声音叹了口气。她说着说着,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眸底的亮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小姐定然又伤怀了,且让奴婢去为您再折一串桂子来。”花枝说着,还不等唐善雅回应,便提起裙子跑开了。 “花枝……花枝……你在哪儿呢?花枝……”唐善雅抚摸着肚子,到底行动不便,故只能放慢步子,耐着性子去寻找花枝的踪迹。 她刚走了十步开外,就再也寻觅不见花枝的身影,心想:“这丫头倒跑得勤快,为哄我开心,去找桂子树,也真难为她了。” 正思忖着,忽然听见不远处后山的凉亭里,传来一阵男女交谈的人声,不觉纳闷。这御花园中,还会有谁呢? 再往前走了两步,眼前的场景却令她大惊失色。只见,凉亭正中央的软榻之上,两名赤身男女的身体,正热烈地交缠在一起。 女子皮肤白皙,一双柔荑缠绕住了男人脖颈。男人重重的压在了女人身上,轻轻咬着女子的耳垂,似要将她揉碎在怀中。 伴随着女人呼吸声的愈加紊乱,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娇喘。娇媚的笑声回荡在空气里,恰在此时,一阵微风吹起,将凉亭四围的薄纱轻轻吹起,薄纱拂过女人的颜面,露出的,竟然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是她,唐宝筝,自己异母同胞的亲妹妹! 那天使般纯净无暇的脸蛋,一丝不苟描绘着女子精致的妆容,眼眸底似含了一汪春水,犹如一枝梨花傲然绽放。 唐宝筝正躺着,仰起面,忽而瞧见了不远处正呆呆望向她的唐善雅。她眉眼一动,眉心的春水就要融化过去一般,故意提高嗓门喊:“皇上,不要啊,皇上……妾身现在无名无分的,若被大姐知道了,真真的不妥。” 伏在她身上的男子听了,邪魅地勾起一笑,咬着她耳垂道:“小妖精,如此妙曼的身材,每次都能让朕欲罢不能,朕可想死你了,不能再为了皇后,金屋藏娇下去。朕既然敢接你到这皇宫,便是答应日后许你做那皇后,你还怕那妖妇什么?” 李元景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身下的女子目光似乎有些游离,便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冷宫妖后 李元景看清对面人的影子时候,并没有出乎意料的感觉,他似乎早就算准了会有这么一天。只冷冰冰地问了句:“怎么跑出来了?” 一时之间,竟让唐善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似有一种翻江倒海的力量,在她的肠胃中翻滚,搅得她的心肺都碎了! 与他床上**的女子,是别人也就罢了,居然是她的亲妹妹!她实在想象不到,两人以前是怎样小心翼翼的“礼尚往来”,现今又是怎样的任性妄为! 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明眼人,可偏偏瞒着她这个糊涂人。唐宝筝那骄傲的眼神,天使般的瞳孔,却犹如魔鬼般邪恶。她能够看得出,她那不胜娇羞下,对她饱含的恨意。 “呵呵,皇上是问臣妾怎么来的吗?臣妾当然是一个人来逛逛,皇上喜欢臣妾的妹妹,又怎么不早说?”她开始冷笑,整个身子都止不住的颤抖,像是一棵沧桑的老树,极力抖动着枯黄的树叶。 眼窝,不知怎的,一片湿热,有了泪水。越来越多的泪水,勾勒着一幅幅生动的往事,却是那般不堪回首!整个人都变得无力,浑身上下轻飘飘,脚底像踩着棉花。她只好瘫坐在地,周围一派死寂,只听得见泪水啪嗒啪嗒落地的声音。 “地上凉,还不快扶皇后回去?”李元景的整个脸都拉了下来,他朝一旁的宦官福如海使了个眼色,说道。 福如海看见皇上被皇后撞破情事,却是这等满不在乎的反应,便知晓他废后的心意已绝。他颇为同情地看了唐善雅一眼,将要走过去,却听见地上的女子竟颓然笑出了声。 “李元景,你好狠的心。你利用我,利用我手握朝政大权的父亲,达成你做皇帝的心愿。你竟然连我的亲妹妹,也不放过?” “皇后的妹妹也是女人,这天下的女人都是属于朕的,朕只要想得到就能得到,哪里轮的上你来品头论足?”北安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义正言辞地道:“你已然怀有龙种,又坐拥后宫荣华,好好摆弄你宫殿里那些花花草草颐养天年不好吗?想不到,你这不知足的泼妇,胆敢跑来这里撒野!” “哈哈,撒野?”唐善雅在听到这句话时候,眼泪都快笑得掉出:“洞房花烛夜,我默默容忍了你陪别的女人**一度。你可知那晚电闪雷鸣,我是在怎样的惊恐忧惧中度过?去年瘟疫,我为你日夜熬药,在你的床前守了整整十五天不敢合眼。今年我刚怀有身孕,得知你奔赴边疆,就求南宫凌马不停蹄地去找你,路上遭遇大雪,差点滑胎没命。你口口声声立我为后,也不过是稳定朝纲的权宜伎俩。在你的御书房案台上,废后的诏书早已写好,就等着有朝一日我诞下龙子,便刻上你的大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李元景的脸色变得变幻莫测,在听了唐善雅指责的那一刻,他的眼角抽搐了几下。“这些,你都知道了?”他冷笑:“罪后唐氏,你能有今日的下场,实在也怨不得朕。既然你都明白,就去昭阳宫思过去吧!你看看你路上还需要什么,朕会派人一一为你备齐。” 他冷酷无情的话语,着实把身边娇艳欲滴的唐宝筝也吓了一跳,脸蛋有些发白。 “皇上……这是着急着要送本宫上路吗?”唐善雅难以置信地抬头,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曾爱慕这张脸的棱角分明,此刻却觉得写满了自私与狡诈。她本已做好了去冷宫的准备,一切行囊物品也早收拾停妥,想不到,李元景想的却是要她的命! “我只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唐善雅的面色恢复了平静。她抬头微笑,牙齿在口中咬得咯咯作响,最终咬破了嘴唇。一丝鲜血,夹杂着血腥味,翻滚在她的咽喉里。 “瞧瞧大姐说了一阵子话,口都渴了,不妨喝了这杯热茶,筝儿再告诉大姐为什么,怎么样?”唐宝筝笑盈盈地福了福,弯眉请安道。 唐善雅凝视了一秒李元景脸上的表情,知道不等她喝完这杯茶,他是不愿继续说话的。便接过杯盏,看也不看一眼,就一饮而尽。 李元景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开始继续说话。然而,接下去的话,更令她毛骨悚然。 “嗯,皇后就安心带着孩子一起走吧,朕会给他追封个谥号。”他面无表情地道,似乎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乎只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 “虎毒不食子,你居然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不,我绝对不会让你带走我的孩子!”唐善雅忽然变得暴怒,豁然站了起来,目光清冷。 “你以为朕真的很想要那个孩子?妖妇,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你还记得那日去相国寺上香,你刚好撞见本王吗?你一个人跑出去上香,本王出于好奇,偷听了你与法海的谈话。你既然本来就是妖孽转世,非我族人,朕除掉你也只不过是替天行道。” “你既然识破我的身份,为什么还愿意娶我做王妃?为什么又要让我怀上你的孩子?” “娶你,是为江山图谋做打算,至于怀上孩子,不过是朕的一时疏忽,皇后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吗?” “原来,是这样……没有了。”唐善雅竭力装出笑容,却笑得凄凉,勉强。冰冷的泪,透心透骨的刺痛她的心。她记起了师父的话,不可以,不可以对人类轻易动情。但是,她没能够做到。 “呕……”腐蚀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恶心得发臭。一股紫黑色的鲜血,蓦然从口腔中涌出。紧接着,是下腹的一阵剧痛。 “孩子,我的孩子!这茶水有毒!”她紧张得拼命呼喊,几乎是带着哭腔,用尽了一生的气力:“花枝,花枝!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哈哈,姐姐怎么这么糊涂,刚才皇上不等姐姐吩咐,就吩咐侍卫安排花枝一起上路了。这会子,她怕是已经在黄泉等着姐姐了吧?”唐宝筝冷笑:“我的娘亲,是被你逼疯的。这几年来,我日日夜夜的忍受煎熬,就是为了今日的报仇。花枝那个贱蹄子也是帮凶,你以为我会放过她?” “哼,我和花枝做鬼也不会饶过你!”唐善雅怒目而视,“呕”的一口紫血,这一次吐在了唐宝筝的身上。 “啊!”唐宝筝大惊失色。 “来人,替朕收拾着这个妖妇,打入冷宫!“ “呜呜,皇上,她本来就是个妖女,一杯毒茶哪里要得了她的命……”唐宝筝清澈无辜的眼里,挤出几滴泪水。 李元景似笑非笑,忽然动了动眉头,悠然道:“那就赐予鸠酒十杯,白绫百丈,匕首千刃!” !!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为你,打破仙轮 一杯接连一杯的毒酒被逼迫着灌下,几次清醒又死去,死去复又清醒。(..info无弹窗广告) 痛的滋味,原来也可以清醒到让人麻木。夹杂在苦涩泪水间的,是爱是恨? 黑暗中渗透出一丝光明,却是诡异的墨绿。一点意识,飘飘然然,来到了这里。这里便是阴曹地府,虽然并不陌生,却好黑好黑。 嘶嘶嘶嘶,是鬼虫啃食周围尸骨的声音。 寻常人类的魂魄,是不那么轻而易举会被啃食的,但异类的就不一样。唐善雅,不,准确来说,应该是八月,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在奈何桥边,她身体散发的香味,已经吸引了很多孤魂野鬼的注意。 蓦然间,一道声音响起:“别再往前走了,跨出这一步,就会掉入六道轮回,又将是通往往生的新路。” “前世今生?往生来生?对我而言,意义又有什么不同么?”晶莹的泪,带着寸寸忧伤的滑落。 “当然有不同,你还有我呢。”这道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唉,不管它,不管它,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脚边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八月险些跌个大马哈。要是一块硬石头在地上,她早就该摔倒了。所幸,那团东西肉肉的,并且十分富有弹性。 什么?肉,团子? 八月豁然睁大眼,一张坏坏的笑脸映入眼帘。银色的面具,矮过自己半截的身形,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个小恶魔――冥若!只是,他本已长成个翩翩美少年,何时竟然又变得这么“袖珍”?难道长大了的娃娃,还有缩回去的道理?还是说,地狱的时空,更凡间的不太一样,时间具有了可逆性? 八月倒抽一口气,赶紧埋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容蘅师父给她的人形还真是好用,到现在还能够维持原样,并没有被打回“猫形”。 她还在“自恋”的欣赏自我身材当中,猛然间被人抱住了大腿。低头一看,哼,又是冥若这奶油娃娃! “抱抱娘子,呜呜,是阿若害你受委屈了。”冥若说着,眼泪竟然簌簌的落下,好像自己做了件什么了不可饶恕的大错事。 可能是受到冥若这种哀伤情绪的感染,又像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八月也莫名感到鼻尖一酸,却又不想在这小不点面前哭泣,只是高高仰起脖子。 “阿若,你怎么又变回去了?”八月有些疑惑地问。“你看上去,似乎有些营养不良啊……”她瞧了瞧他瘦小的身板,满脸担忧。 哦?营养不良?一张坏坏的面具脸突然凑近到八月的跟前,面具之下,藏匿着诡异的微笑:“我可是随时都可以和娘子成亲洞房哦!”在说到“洞房”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显得笨拙而害羞,但他还是捏起小粉拳,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info[] 说毕,他就仔细观察起八月面部的表情。可是,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曾经那灿如朝霞,甚至也有些“狡猾狡猾”的笑。 望着这样疏离的笑容,冥若觉察出了一丝的不对经。真正让他感觉心慌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觉得眼前女子散发出的气息和以往的不大一样。虽然他的法术不高,但还是能够觉察得出。 “娘子怎么突然想起来看望阿若了?”冥若收敛了笑容,满怀担忧地说出心中疑问。 “哼,刚刚还口口声声说让我受委屈了,连我为什么来这里都不明白?”八月嘟哝着嘴,有些不满。然而,她就在这和冥若生气的瞬间,心情也释然了许多。 “阿若,你知道吗?我再也回不去阳间了……我死了。心,这里,死了。”她轻轻地说,说得云淡风轻。 冥若听了,豁然睁大眼,变得怒不可揭。他倏然抬头,下意识的咬了咬嘴唇,问:“北安王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个孽障!”他说这话的口气,倒像极了尊师一类的长辈,一本正经。 “我怀了他的孩子……可他又害死了我,也害死了我腹中的胎儿……”八月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别的地方。她好想流泪,却又不想被人发现。 “娘子,想哭就哭吧,这个给你。”冥若说着,递过一个大坛子。 “这是什么?”八月明显一愣,她原本以为冥若会递点手帕或者什么的过来,不想,却带来了这么个油黑发亮的大东西。 “你尝尝看?”冥若快活的眨巴着眼。 “好!”八月点点头,饮了一口:“呀,是桂花酒!”她的眼中立刻大放异彩。 “嗯呢,就知道你会喜欢。找不到桂花酒酿,所以我就用桂花酒来做代替……”冥若微笑着说,话说到一半,他便支支吾吾,不再继续说下去。 八月把冥若刚才的话,又在脑海里迅速搜索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酒酿的?” “哦……那是……那是娘子你和阿若一起睡觉时候说过的梦话啦!”冥若不知道从哪里编排出这个理由,随意敷衍地回答。 好在,八月并没有在意他的答案,反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记得那年,桂花树下也是一样。那年我受罚,被容蘅扫地出门,容蘅师父……切,他不就是仗着会点仙法当了我师父吗?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究竟怎么样了?哼哼,提那劳什子的事情做什么,他应该和碧瑶仙子一起,该抱仙童了吧! ”她喋喋不休,开始了自言自语。 咦,我的头怎么这么晕呐? 呼呼,好像有点热…… 唔,头上的星星好多……阿若,你去为我摘下一颗星,可好? “好”。一道稚嫩清脆地声音,掷地有声地回应。 当八月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着冥若的身影。 难道,一切又是一场梦?她揉一揉眼,豁然看见了被摔得粉碎的酒坛。 “这是……”指尖触碰到地上碎片的瞬间,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呀,好痛!”心,猛然间被刺痛了一下。她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好,吮吸了一口食指黄豆大的血珠,油然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不祥预感。 “阿若!阿若!你在哪里,阿若!” 八月对着忘川河喊,黝黑的忘川水没有任何回应。 “别躲了,快出来,你别吓我啊!”她的心情变得焦躁,脊梁骨一阵寒意。 “孽障,所有的因果恩怨,都该结束了!还不快来伏法?”豁然间,红光万丈,从空中降临下一朵白色的莲花宝座。 这宝座直直的压过头顶,黑暗的地狱光芒四射,魑魅魍魉纷纷尖叫着四处逃窜。 只见,莲花宝座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和蔼慈善的仙人。八月认得出,来者的模样和佛庙中供奉的观音形象竟然一模一样! !! 大结局:三生三世,不负韶光不负卿 ”痴儿,苦海无涯,还不回头认错!“观音的声音庄严肃穆。 “观音大师,您可曾看见过一个戴面具的小孩?他大概这么大,这么高……”八月手忙脚乱地比划。 “你要找的,可是你的师父容蘅?” “不是不是,您没看见,那我再去那边找找。”八月脚底一抹油,就想开溜。眼下还是找到冥若那孩子要紧,可别再被什么仙界大神派去打杂。 没走几步,却又被观音的声音召唤了回来:“冥若即使容蘅,容蘅即使冥若。既然想要找的是他,却又要往哪里去?” “什么?哈哈,这怎么可能呀,神仙您拿我说笑了。”八月嘴角弯弯儿忍不住想笑,这观音大师的话,未免太不靠谱了点。 “唉,想不到,容蘅这样聪慧的仙人,竟也有护徒心切到犯糊涂的时候。他自己犯糊涂就算了,偏偏儿徒弟也跟着犯糊涂,这才衍生出这段孽情的债!你看,天上下来的那人是谁?”观音无限感慨地道,忽然手中净瓶指向不远处的方向。 只见,一位窈窕仙女驾着五彩凤凰徐徐而来,风华绝代,说不出的美艳动人。 “碧瑶,怎么是你?”八月见了来人,腮帮子鼓鼓,撇着嘴问:“哼,两位大仙,我是看在我师父的面子上,才尊称你们为大仙。如果你们把冥若藏起来了,那我还得真到我师父那里,找他评评理。” “蠢物,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碧瑶忽然歇斯底里地喊:“冥若根本就不存在,是容蘅编出来骗你的!可怜我的容蘅哥哥,他居然为了帮你度化成仙,不惜倾净毕生的九百年修为,换你九条性命。你非但不懂得珍惜着用,到了凡间,却又处处向他求救!他为你元气大伤,不得不放弃仙位,在黄泉闭关疗伤,可你即使到了阴间也还与他纠缠不休!现在,他为你打碎六道轮回,触犯天条,就要被仙帝处以极刑,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呜呜,师父那么冷傲,阿若那样活泼可爱,他们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你们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八月的眼中噙满泪水。 “你看这是什么?”碧瑶说着,一扬手,一张银色的面具出现在眼前,她另一只手攥紧的,是一根沾满污血的银色发簪。一阵狂风吹过,银簪上的蝴蝶,翅膀透明得展翅欲飞。而那双翅膀上的血渍,却又红得触目惊心。流苏尾部点缀的碎小铃铛,在风中发出奇怪的响声。 “没错……这是阿若的面具,这是师父送我的簪子……”八月喃喃自语。 现在这两件东西都同时出现在眼前,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小凡猫,自寻死路,离开本座,你就没法活了吗?” “你不是不管我了吗?” “师父,别了。” “小八,再见,愿你一世长安。” “师父,娶小八可好?” “好。” “喂,小鬼,你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娘子想看我的真面目吗?哪个姑娘如果看了阿若的真面目,就得和阿若拜堂成亲哦!娘子还想看吗?” “不要!” 顿时,她的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她觉得,自己太阳穴的神经都快炸开似的。两道不一样的身影,逐渐在脑海中重合。没错,冥若的身上确实有太多疑点。他不明不白的身世之谜,他对自己的态度,一切都怪自己醒悟得太晚。 “阿若……师父他现在怎样了……”八月颓然垂首,却又迫不及待地抬眼,向碧瑶和观音发出求救信号。 “容蘅哥哥就快处以极刑,灰飞烟灭了,我虽然恨你,但恐怕也只有你才能救得了他,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吧?”碧瑶说道。 八月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观音的声音复又响起: “痴儿,你与容蘅上仙的孽缘,还只因为你那想要成仙的一时贪念而生。容蘅是你的师父,自然爱徒心切。再你之前的五百年前,仙帝就已然将碧瑶仙子许配给容蘅上仙作为修仙伴侣,这是仙界人所皆知的事。如今,本尊有一法,能够助你了结这俗世孽缘,你重新投胎转世,容蘅也能回归仙位,你与他二人各得其所,岂不自在?” “两位仙人,容我再想一想……好,小八愿意按照观音菩萨的指示去做。” “那就随我再去见容蘅最后一面,也好了你心愿。事事皆因他对你动了情,你需要劝得容蘅放下所有对你的凡心,转念回归仙途。事成之后,本尊会禀明仙帝,送你重新转世为人,一世无虞。”观音衣袖一拂,八月只觉得身体轻悠悠的,待眼前重新亮徹,却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充斥着寒冷。没有雪花飘落,只有晶莹剔透的冰。 八月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冰块底下,阖眼躺着一位男子,气息那般的熟悉。淡淡的薄荷香,蓝色的衣袂飘拂,映衬着男子白皙的脸颊,剑锋一般遒劲好看的眉。男子缓缓张目,一双桃花般的眸子,深邃不见底。 “小八,是小八吗?小八……”他虚弱地睁眼,凝视着眼前女子。女子的轮廓渐渐清晰,容蘅的眼神透露出一丝惊讶。但他只惊喜了片刻,就又变得黯然:“傻丫头,你怎么闯进来了。不可能,一定是那些神仙,他们是不是要求你答应他们什么条件?” “没有,师父……呜呜,观音娘娘和神仙姐姐都对小八很好。小八知错了,师父你原谅我吧,不要再为我受苦受刑,再被关在这里,这么下去,你会形神俱灭的!” “呵呵,不会的,只要我的小八开心就好。为师不是答应过,要娶你为妻,要时刻保护小八的吗?”容蘅皱着眉,喘息道。他的话语说得很吃力,额上满是汗珠。但只一瞬间,就化为淡蓝色的冰晶。 八月的心,忽然好痛好痛。她咬一咬牙,努力不去看容蘅桃花般寂静的眼。她怕自己的心,会被那样的寂寞带走。 “小八,倘若你我都还在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你还愿意嫁给师父为妻吗?”容蘅目光似水,充满着温柔。这温柔的宠溺,是八月熟悉的温暖。 她好想抱住师父,像只小猫一样慵懒的躺在师父怀里撒娇,蹭着师父并不那么严肃的脸蛋,再温柔地叫他一声“小阿若”。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师父的体力有限,承受不了太久,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这里死去。 “师父,对不起,是我害苦了你。我希望你能够一直做我的师父,当初才会那么说。我之所以会因为碧瑶和你生气,也是因为有了个师母,师父以后就没那么多心思愿意教授小八仙术了。” 容蘅听了,倏然张开眼。千年的桃花,瞬间变得阴郁而忧伤。半响,他的嘴角方才浮起一缕苦涩的笑。像薄荷茶的香味一样,淡淡的忧伤。 容蘅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嘴角浮起一丝自我嘲讽的苦笑:“小八,难道仅仅是因为这样吗?我带你到仙界,是因为怜悯同情你无家可归;我愿收你为徒,是因为你给无趣的我,给仙界,都带来许多欢乐;直到你被碧瑶带走,又将要下凡转世的那一刻起,我才明白,你对于我而言有多么的重要。” “师父,在我心里喜爱过的男子,只有北安王一人。过去我是猫,又哪里有资格谈什么爱情呢?直到我遇见了北安王的那一刻起,才明白了人世间真正心动的含义。但北安王他那样对我,我的心,过去那个唐善雅,她也早已死了。徒儿的心愿只有一条,就是做回过去无忧无虑的小猫,再无奢求。” “好,为师明白了。”容蘅默默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一日后,奈何桥边: 一名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从奈何桥边独自走过。 “瞧瞧,这是谁家的姑娘,居然一个人这么走着。她是要孤身一人渡过忘川水吗?真可怜……” “她的夫君呢?” 众鬼们纷纷议论。 “姑娘,喝下这碗孟婆汤,再走过那奈何桥,就要堕入六道轮回了。是人,是牲畜,都说不准。你虽然有仙帝批准,可以直接堕入人道,转世为人,但尘世要经历的种种都说不清楚。你已然能够放下过往,重新开始了吗?”一名佝偻的老婆婆手里端着碗孟婆汤,慢慢走近八月身边。 八月一抬眼,却被一双温柔的大手轻轻握住手指,覆在掌上。 “嗯,谢谢婆婆,我都想好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泪水却不争气地啪嗒啪嗒跌落,滑入碗底。原本清澈如溪的汤碗,顿时便得浑浊。 婆婆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唉,姑娘你有太多的执念还未放下。既然尘愿未尽,又何苦要饮下这碗汤药,急着往生呢?” “呜呜,他们都说我是孽障……说我与那个人的缘分是孽缘……我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八月哽咽道。 “呵呵,傻瓜,没有哪个人天生就是孽障的。这世间的缘分,也尽在人为。”一道熟悉的声音豁然响起。 温热的大掌,小心翼翼地她擦拭着脸庞的热泪。八月抬头一看,朝她走来的人,却是容蘅。 “哗啦”一下,泪水就好像倾泻的泉水滚落,反倒在他的怀里,哭得更凶。然而,这样凶狠的哭泣,让她感受到了世间无与伦比的心安。 “娘子,怎么能丢下夫君呢?要走,也该一起走……”容蘅微笑着,蜻蜓点水般在八月的额头留下一吻。 他们一起手牵着手,在三生石下刻录下彼此的故事。一起饮过孟婆汤,走过忘川。心中所有的遗憾,都被填满。 这一瞬,彼岸的冥界的曼珠沙华,开得很艳,很艳。 十年后,蜀山: “看,那个笨笨傻傻,成天爱睡懒觉的丫头,听说居然找了个貌比潘安的修仙伴侣!” “你是说小师妹吗?听说,她连最基础的修仙法宝都不会使,斩妖剑也唤不动,有哪个会看中她啊?” “没有啊,小师妹虽然有些小懒惰,还有些贪吃,但心思可是最善良的!” “嘘,听说师妹要嫁的,可是蜀山派的容若师兄呢!” “怎么可能,容若师兄长得又帅,脾气又好,就连师父也说,他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怎么会看上小师妹?” “依我说呀,容若师兄这些年花草不沾。可自从这个小师妹来了蜀山派以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他们走在一起,就好像失散多年的夫妻一般!” “依我看呐,这都是他们前世共同修来的缘分!” (完结) 啦啦啦,全书今天就完结啦。结尾有些匆忙,或许不尽如人意,还请读者多多谅解。敬请关注我的新作品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