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你先挺住,公主爆改纨绔》 第一章 穿越 排雷:女主是真纨绔,有仇当场报,不考虑后果,中后期真父女情深,架空朝代,大女主文,男主是叶明秋,但是不玩虐恋情深那一套,女主不是舔狗!!她不是!!!!! 幼年期大部分都是装的,幼年期时间不长,有点低开疯走的意思,当然你别看得起我,请无脑看文。 ------------ 景朝十三年。 初春。 “小元儿,元儿。” 模糊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入脑海中,宁元努力的睁了睁眼,却发现浑身又痛又热,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还活着吗,没有死吗,还是说死后的世界依旧有痛苦,如果是这样的话,可真是亏大了。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镂空云纹的木质雕花床顶,数层挑起的帐幔。 心中升起淡淡疑云。 “元儿。” 这次声音清晰的响在耳边,下一刻,自己的手似乎被人轻轻的握住了,宁元顺势看了过去,在床沿边,两双白嫩的手一大一小的交织在一起。 这是谁的手? 总不能告诉她,那双白白嫩嫩宛若幼子的小手是她的吧? 宁元艰难的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向上看了一眼,入目的,是一张坐在床边看上去极为担忧的女子面庞。 即便是她眼前模糊,也隐约能看的出,应当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为什么在哭,为什么要担心,你又是谁。 宁元的世界重新坠入了黑暗,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乍暖还寒,初春的天气仍然还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金玉堆砌的华贵寝宫内,一扇雕花两人高的宫门被人轻轻推开,霎时间带进来一股寒意,但很快,随着殿门的关闭,屋内又重新被炭火熏得闷热了起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年岁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上穿着淡粉色的宫装,模样脆生生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子笑意。 “嬷嬷,药好了。” 如意手里还用托盘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东西,她没有直接朝着内殿走去,而是站在外间的帷幔处,朝着里头小声的道。 呼吸间的功夫,里头闷闷的传出了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声音:“散散身上的寒气再进去伺候,药给我吧。” 如意点头应声:“辛苦秦嬷嬷。” 秦嬷嬷年岁不算太大,她略显苍老的手从托盘上端起了药碗,又重新掀开了帷幔走了进去。 内屋的雕花大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个纤弱的小娃娃,小脸苍白的埋在云纹大红的锦被里,百无聊赖的捏着两颗珠子玩。 “仔细别含进嘴里,五公主,吃药了。” 银勺子盛着药汁递到了嘴边,一股腥苦的味道扑鼻而来,宁元皱了皱眉,但她到底不是真的小孩子,也没有因为药苦吵闹着不肯喝。 一碗药下了肚子,嘴里苦涩的味道久久不散,难受的让人几欲作呕。 宁元下意识的感慨,还是现代的胶囊好啊。 宁元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真正的躯体,也不是六岁的小娃娃。 在现代时,她就是清北大学的高材生学霸,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斩获了很多学术界的大奖。 少年意气,春风得意,若非要说有什么先天上的缺陷,那就是她的身体不太好,在穿越之前,她就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研究,导致过劳进了医院,抢救无效身亡了。 然后就成了一个架空朝代的小娃娃,或许是转世投胎的福利,她成了大景皇朝排行第五的小公主。 一个没有过于男尊女卑的时代,皇朝稳定,皇帝也是个明君,没有外族联姻需求,也不需要下嫁笼络朝臣,金尊玉贵的公主又不需要经历皇子才需要经历的夺嫡血战,说白了,这不就是来享福的嘛。 更重要的是,原身五公主在三岁的时候,就曾被国师一眼断言,天生的凤命,福星命,此女降生,未来一定国运昌隆。 当今的陛下景元帝一听,顿时龙颜大悦,亲自为她赐名“元” 在景朝,公主不像皇子,及笄前都是没有名字的,只有长大后才会有封号,在那之前,都是称呼的排名,类似原主的小五。 宁元才三岁就有了名,又是景元帝的国号命名,这对一向和子女之间感情淡薄的景元帝来说,已经是极特殊的情况了。 换句话说,宁元只要不作妖,不以自己是天选之女去发疯,就这一个公主的身份,就足以让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安稳的过富贵日子了。 或许是小孩子的身体弱,宁元喝了药就又开始有点犯困,但是她生病的这些日子,几乎不是睡觉就是躺着,这对身体的恢复,其实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如果不是贴身伺候的人全都是她娘的心腹,宁元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给自己下药了。 “公主?公主可不能再睡了,都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也该下来动动了。” 宁元抽了抽鼻子:“嬷嬷,身上难受。” 秦嬷嬷是她母妃从母家带进宫来的奶妈,是个忠心可信的,初到异世,宁元还是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的,虽然小孩子脾气秉性善变,但还是少说少做最好。 “一点出息都没有,小懒虫,快起来,别磨嬷嬷了。”一道柔和似水的女声带着一点调笑从帐幔外传来,秦嬷嬷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开口道:“娘娘。” 宁元也弱弱的喊了一声:“母妃。”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淡雅的湖蓝色宫装,不似很多宫妃珠玉满头般,她一头乌黑的发丝几乎只点缀了一些同色的钗环,肤如凝脂,容貌秀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丽的柔美。 这是她的生母,容妃。 容妃是个很柔美良善的女子,她的容貌不算是宫里最拔尖的那一批,家世也不算太好,在她出生之前,一直都是恩宠淡淡的普通美人。 就算是生了公主,有女傍身,也只是得到了一些象征性的赏赐,位分一直都是末流的美人。 一直到宁元三岁时被断出了福命,她才母凭女贵,封了嫔位,景元帝偶尔来看宁元的时候,也会顺便留宿在她宫中,直到生了八皇子宁靖,才跟着晋升了妃位。 一双儿女,让原本可能熬一辈子也熬不出一个妃位的容妃出了头。 容妃捏着指尖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宁元脸颊边的汗渍,宁元有意和她亲近,便顺势撒娇的蹭了蹭她的手腕,容妃动作一滞,随后怜爱的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啊,什么时候能不这么爱撒娇呢。” 宁元嘿嘿一笑,没把容妃的斥责当一回事,这几天下来,她也算是把自己这个母妃的脾气秉性摸了个透,说好听些是温柔与世无争,说难听点,就是庸懦。 “母妃···” “萧贵妃到!” 宁元的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 容妃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点慌张的神色,她连忙起身掀开帷帐到了外间,俯下身子行礼:“参见贵妃娘娘。” 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帐,宁元看不见这位忝居高位的贵妃是何等的光彩夺目,但是她能听见声音,矜贵的女声里满是轻慢:“起来吧。” 容妃小心翼翼的起身:“谢娘娘。” “本宫听闻五公主身患重病,今日特地前来看望。”萧贵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也没有几分关切,她说完,便迈开步伐朝着帷帐内缓缓走去。 “参见贵妃娘娘。” 秦嬷嬷跪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抬起一下,宁元有些好奇,却也不敢造次,只能继续作出一副虚弱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透过睁开的一点缝隙,偷偷的打量眼前的女人。 皇帝的女人,就没有不美的,这萧贵妃更是其中的翘楚,她容颜艳丽,眼角眉梢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华贵感,宛若一大簇盛开的牡丹,娇媚又充满风情。 萧贵妃伸出了一截纤细白嫩若水葱的指尖,轻轻的捏了捏宁元的脸:“可怜见的,若是留不住了,恐怕容妃你要伤心死了。” 话音刚落,在场的人神色瞬间凝滞了一瞬,就连忙着装柔弱的宁元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声。 嚯!好恶毒的女人,张嘴第一句就咒她去死。 容妃脸上的笑容都要端不住了,却还是丝毫不满都不敢展露出来,只能跟着赔笑脸:“做父母,总是多心疼孩子的。” 萧贵妃从唇间溢出一声轻笑:“可不是,父母之爱子,则为计深远,本宫也是如此啊,八皇子眼看着也要去上书房了,这刚上了三四岁的孩子最是娇气了,若是不照顾仔细了,一个不小心…啧啧。” 容妃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为难的咬了咬唇,含着泪道:“贵妃娘娘说的是,臣妾恨不得日日抄写佛经好祈求神明庇护这一双儿女呢。” 萧贵妃不甚在意的摆弄了手里小孩娇嫩的脸,暗暗用力:“怎么容妃有了五公主还用祈求神明保佑吗,若是真的清闲,不如帮本宫的四皇子抄一抄。” 容妃垂头:“能为娘娘的四殿下祈福,是臣妾的福分。” 萧贵妃似乎是满意了,才终于在容妃含着泪的目光中放开了宁元的脸,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嫌弃的啧了一声:“凤主福星命?本宫看着怎么像个病痨鬼。” “丑死了。”萧贵妃收回手,接过一旁宫人递上来的手帕,将恃宠生娇的跋扈姿态做的极足。 “容妃,好好调教你的一双儿女,日后出息大着呢。” 萧贵妃耍了一通威风后,终于心情舒畅的摆驾回宫了,见她走了,宁元也终于睁开了半闭的双眼,抬眸看去,容妃此刻正将头伏在地上,肩头轻轻颤抖的呜咽。 “娘娘,您要仔细身子啊。” 宁元伸手摸了摸自己刺痛的侧脸,眼眸沉重的耷拉了下来。 看来这公主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嘛。 第二章 景元帝 舞阳宫正殿,容妃端坐于软榻之上,一手捏着手帕,一边盛着汤匙喂八皇子喝粥,秦嬷嬷站在一边,伸出一只手虚虚的扶在榻边,似乎是怕小孩子会滚下去。 “娘娘,奴婢查清楚了,昨个皇上在皇后娘娘处问了一嘴咱们殿下是不是快到了上书房的年纪,说是咱们五公主的弟弟,想必也是个有福的,要好好教导呢。” 容妃手中的动作一顿,竟是一个无力,汤匙就跌回了碗里:“怪不得,怪不得。” 容妃蹙眉:“贵妃最是不能忍受有人压她儿子一头,皇上虽然只是随口一说,但贵妃想必是上了心,这才来我宫里闹了一通,只是苦了元儿,白白受了牵连。” 容妃说着抬头,却看见了站在帘后一言不发的宁元,她连忙住了嘴,伸手招呼宁元过来:“元儿,怎么站在那啊,快过来。” 宁元回神,抬脚走了过去,手脚并用的爬上软榻,和弟弟一人霸占了一只容妃的手:“母妃,我饿了。” 容妃朝着秦嬷嬷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刻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宁元皱着眉,一头栽倒在容妃怀里,心中却已经算计了起来。 初来乍到时,小孩子的记忆又乱又少,害得她只以为盛世皇朝的公主有多好当,她本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如今看来,恐怕不见得了。 景朝对公主的确宽容,及笄后出宫建府,再招个驸马,又有正值壮年的皇帝撑腰,的确是富贵闲散的日子。 但是那只限于普通的公主,而不是她这个身上背着特殊待遇的公主,皇帝赐名是开心了,可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的立场,若是容妃只此一女也就罢了,众妃子也乐的陪皇帝去唱这个福星降世的戏。 可偏偏,容妃不仅有了八皇子,还生了出来,没有外戚背景,还有宁元这个皇姐,八皇子日后的路不知道要走的多顺畅。 后宫的女人,都是闲着没事都要害害人扫清障碍呢,更遑论凭空蹦出来的自己,据她所知,自己的这位父皇可不是什么爱女如命的慈父。 景元帝在先朝众皇子夺嫡的腥风血雨里杀出来,在朝十三年,从未有过罢朝的时候,在他的治理下,景朝欣欣向荣,一片太平盛世。 他的子嗣也并不稀少,光是儿子就已经生了不下五个,公主七七八八的还有不少,大部分都活了下来,若不是有了国师那一席话,自己也只是众多儿女里平平无奇的一个。 而且除了太子,景元帝不曾亲自管教过儿女,很多皇子公主,半年恐怕都不曾见过一次父皇,就连自己这个得到景元帝过亲自赐名的女儿,也不过是几个月见一次,就连自己生了病,景元帝也只是派人来问了一句,得知没有事后,就继续埋头在朝政中。 突然到了这个冷漠的时代,宁元的心里并没有多少的彷徨,人只要活着,在哪都是活下去,她没把自己当成天选之女,认为自己到了这个世界,就是身负大气运的主角了。 若是没人护着,萧贵妃那种明火执仗来的羞辱也只是一点小事罢了,谁知道在哪个静寂的深夜,自己是不是连命没了都不一定呢。 宁元的眼眸隔着一点距离和自己年幼的弟弟对上,小孩子琉璃珠一样黑亮的眼眸漂亮极了,宁元做了个鬼脸吓他,才上了三岁的小孩被她这一吓,登时“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元儿!”容妃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却没有责怪。 宁元犯了贱,心里终于满足了一些。 听着容妃的轻哄和弟弟的哭声,宁元暗了暗眼眸。 她是没有什么一展拳脚的大抱负,但若是谁欺负到她的头上,肯定是要还回去的,作为一个现代人,宁元还学不会忍辱。 公主报仇,十年不晚。 ------ 晚膳时分,宁元终于见到了她这位日理万机的父皇。 皇帝的阵仗极大,走到哪里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还未到,通传的太监却已经先到了,舞阳宫包括容妃在内,大大小小所有的人全都提前跪到了院子里,等着景元帝大驾光临。 宁元也不例外,在她跪到膝盖发软的时候,景元帝这尊大佛终于到了舞阳宫的门口,宁元有样学样的跟着一起磕头:“参见父皇。” 视线里走进了一双穿着明黄色靴子的脚,宁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双大手从地上抱了起来,淡淡的檀香味钻入鼻息,宁元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的皇帝老爹。 景元帝如今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蓄了胡须,一袭明黄龙袍华贵无比,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概。 或许是注意到女儿呆呆的眼神,景元帝脸上带了些笑容,佯装生气的问道:“怎么一直这样看着朕?” 宁元回神,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周围人担忧的目光,怯声怯气的抓住景元帝的手:“儿臣在想许久不见父皇,父皇怎么又英俊了。” 彩虹屁先吹一吹,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先夸了准没错。 被自己的女儿夸了,不管是真是假,没有一个父亲会不高兴,景元帝哈哈大笑一声,点了点宁元的鼻尖:“不大点的小娃娃,从哪里学来的词。” 说着景元帝随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地上的人都起来吧,随后率先一步抱着宁元朝着殿内走去。 景元帝来之前,宁元正在和容妃用晚膳,景元帝顺手把人放到了榻上,也脱了鞋子坐了过去。 “容妃啊,你也坐吧。”见容妃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景元帝微微皱眉,大发慈悲的也赏了她一个椅子。 容妃的性子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改过,初相处时,或许会让人觉得她小家碧玉,是不争不抢的温柔良善之辈,可时间久了,这个女人的缺点自然也就展现出来了,庸懦耳根软,没有脑子,声音大点恨不得都跪在地上颤颤的抹泪。 这样的女人,可怜,却不可爱。 “父皇!” 景元帝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女儿仰着一张小脸举着手里的勺子,献宝一样的要给自己吃。 御前劝膳是大不敬,即便是皇后也不敢给皇帝夹菜,但是眼前的人还只是自己五岁的女儿,所以景元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里略微还感到了一点欣慰。 “父皇不吃,你吃吧。” 自己身前的小手还是没放下,宁元依旧还是仰着一张小脸,执拗的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无奈,只能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父皇吃呢?” 宁元面上仔细的思考了一瞬,道:“好吃。” 稚子天真的模样,让景元帝心中欢喜,他伸手捏了捏宁元的鼻子:“既然是好吃的东西,父皇当然要让给小五吃。” 见他这么说,宁元终于没有再坚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继续小口的吃着东西。 从一开始,宁元就知道景元帝大概率不会吃,他只是简单的测试一下景元帝的耐心,在这个宫里想要过得好,没有景元帝的宠爱是万万不行的,一个受皇帝宠爱的女儿,即便是有人想要动,也要先掂量掂量。 不然那太子,是如何在众矢之的里安稳无恙的活了十几年的。 见宁元吃的香甜,即便是吃过了晚膳的景元帝,也还是觉得食欲大动,不过他并不重视口腹之欲,只是下意识的感慨了一句:“小五的病好的这么快,可见容妃你真的用心照顾了。” 容妃听了这话,顿时觉得受宠若惊,又连忙行礼道:“陛下言重了,照顾公主是臣妾的本分,不敢居功。” 这副惶恐的模样,不要说景元帝了,就连宁元都觉得自己的母妃有些扫兴了,好好的一个温馨的场景,硬是又被她弄得好像鸿门宴一样。 生怕自己这个皇帝老爹觉得没意思,宁元又连忙吸引注意力:“父皇,儿臣吃好了。” 果然,景元帝又被她的话给吸引了过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要做什么,怎么连吃完了饭都要和自己说,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夸了一句:“是吗,小五吃完了啊。” 宁元乖巧点头:“元儿全吃光了,父皇要奖励儿臣什么!” 这下连景元帝都觉得有些新奇好笑了,自己的一众儿女见了自己都和老鼠见了猫一样,不管做了什么出色的事情,都是谦虚的和他说这都是应该的,他还是头一次见有人吃光了饭还要主动要奖励的。 “你想要什么?” 宁元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在苦恼自己的奖励,思索片刻后,她拽住景元帝的明黄色龙袍,撒娇一样的道:“儿臣要看花!看漂亮的花!” 景元帝闻言,顿时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她的脑门:“出息。” 宁元委屈的捂着脑袋,眨着眼看着景元帝不说话,仿佛只要他敢拒绝,她就敢生气一样。 景元帝败下阵来,妥协的道:“好吧,好吧,你要看什么花和朕说,朕都让人给你送来还不成吗?” 初春能有什么花,宁元本也就是随口求了个赏赐,试探景元帝罢了,若对方是个天性凉薄的人,自己就是日日赖在他身边,也不过是徒惹人厌烦罢了。 宁元随便过了下脑子,也不管这个季节有没有就要:“要梨花!儿臣要看梨花!” 景元帝闻言,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为难:“这个季节哪里有梨花,况且宫中从不曾有梨树。” 宁元当然知道没有,她要的就是没有的东西,自古以来,都是会哭的小孩有糖吃,乖巧的孩子,哪里比得上难搞的小孩来的印象深刻呢。 宁元小嘴一撇,面对景元帝的委婉拒绝,她也没有吵着闹着非要,毕竟如果太难搞,就会惹人厌烦了。 “好吧,儿臣也不是非要不可,只不过看不到梨花儿臣会难过罢了,父皇不用担心,儿臣只是有一点点难过。” 景元帝还真是第一次碰见这样不好哄的女儿,放在往常,若是自己赏赐了谁,对方肯定就要千恩万谢的说只要是他赏赐的都喜欢,没有一个像宁元这样的,嘴上说着不是非要不可,但其实明里暗里一直在说想要。 倒是有点像他那些大臣说的任性儿女,得不到什么还会抱怨,这在皇家,是从来没有过的。 第三章 地毯画王八 “那小五能不能告诉父皇,为什么喜欢梨花?”景元帝问道。 “因为书上说,梨花像雪一样白,儿臣喜欢。” 宫中不曾种植这样悲伤秋的花,多是紫薇芍药这样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 景元帝听了女儿的解释,也没有多想,只是笑着回道:“好,既然我们小五喜欢梨花,那父皇就给你找这天底下最漂亮的梨花。” 宁元原本还委屈巴巴的小脸上顿时又灿烂了起来,景元帝见此,更是直接朝着站在一旁的首领太监名命令道:“康六,去给我们小五找,找这二月也能盛开的梨花。” 二月上哪里会有梨花盛开,恐怕是梨树种下去都不见得会活,不过是哄小孩罢了。 康六笑吟吟的回道:“是,奴才回头就吩咐花房的人给五公主寻摸来。” 小孩子忘性大,回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等到了梨花盛开的季节,再移植两株过来就是了。 景元帝又陪着宁元聊了好一会,被她逗得龙颜大悦,笑声回荡在舞阳宫久久不绝。 一直到宁元的眼皮沉重的开始打哈欠,才意犹未尽的和容妃到寝殿休息,翌日清晨,是直接从容妃宫里去上朝的。 景元帝走了,容妃也不能睡回笼觉,在这后宫里,所有的妃子都需要晨昏定省,皇帝的妃子不少,不说佳丽三千,却也上了百,五品以下,皆侯于殿外,直直的站上一个时辰。 春秋天气和缓的时候还好,可若是赶上酷暑严寒,那一个个的美人,个个弱柳扶风,想必不是一般的难熬。 所以有时候,后宫拼了命的争宠向上爬也是有原因的。 但是那和宁元没关系,她又不是妃子,她是公主啊,她不仅不需要晨昏定省,甚至都不需要像皇子一样天不亮就去尚书房读书。 宁元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在一堆宫女嬷嬷的精心伺候下,穿衣下床。 公主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容妃的位分不高不低,恩宠也平平淡淡,但她养育了一儿一女,宁元又是公主里还算是受宠的,待遇甚至一向都比四妃的女儿还要好一些。 尤其是昨日景元帝在舞阳宫被自己逗的龙颜大悦的事一传出去,短时间内她这地位,恐怕又会嗖嗖的提升不少。 没有封号的公主膳食用度都是十个热盘,三个冷盘,还有一盅汤,食材是送到小厨房由各宫自己做好的,而宁元今日的用度,多了两条鱼,还有几样时新蔬菜。 宁元吃饭的时候,伺候的人就有四个,一个负责布菜,一个负责撤菜,剩下两个左右各站一边,随时听候差遣。 再次感慨了一下咸鱼生活莫过于此后,宁元就心安理得的吃了起来。 味道一般,淡的要命。 但是宁元也能够理解,古代嘛,没有什么调味品,很正常。 抬手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水,应该是刚烧开的,宁元不习惯喝热茶,口渴的时候进不了嘴。 宁元轻轻皱了皱眉,准备晾一会再喝,可谁知道就是她这一皱眉,她身边的嬷嬷却当了回事,沉着脸上手摸了下茶杯,片刻后,低声骂道:“这茶是谁泡的?公主只喝五分烫,这茶都七分了!” 她的话音刚落,原本站在宁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颤巍巍的求饶:“五公主恕罪,奴婢知罪,还请公主饶恕奴婢。” 宁元低头看过去,才发现是那个叫如意的小宫女,因着宁元身边一直有得力的嬷嬷在,像她这样的小宫女也只能打打杂。 宁元瞧她的年岁,也不会比自己大多少,约莫着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这样的年纪,若是在现代,可能还在上初中呢。 这茶水大概也不会是她烧的,只是她侍膳,替别人背了锅罢了,若是倒霉,即便不会被拖下去打死,也一定少不了一顿罚,封建王朝,奴隶社会,本就是极冷漠残酷的。 “起来吧,以后小心便是。” 宁元主动开口替她解了围,她没有糟践人的习惯,却也绝对不会让别人来糟践她。 如意惊喜的抬眸,宁元的外壳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看不出什么喜怒,如意偷偷的瞥了一眼嬷嬷的脸色,在发现确实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从穿到景朝,再到现在病愈,算算时间也快小半个月了,每天的日子不是吃饭就是睡觉,偶尔还会陪自己的母妃说说话,虽然安逸,却也实在是无聊。 宁元这才待了几天,就已经有点受不了。遥想以后的几十年若都要这样,那才是真正的人生无望啊。 妈的,这不能够,起床刷副本。 宁元更了衣,带着嬷嬷和宫女浩浩荡荡的朝着景元帝的太和殿前去。 这宫里的公主和皇子,除了每月十五要拜见父皇和母后以外,平时的时候都不会主动去找忙的日理万机的景元帝,都想要营造出一个乖巧贴心的儿女形象。 久而久之,就连景元帝自己都认为自己儿女亲情寡淡,端着一个父慈子孝的躯壳,是真是假都不甚重要了。 “陛下,五公主来了。” 景元帝手指捻了一把毫笔的笔尖,有些意外:“小五怎么来了。”景元帝说着,大手一挥,不甚在意的道:“传。” 康六应了一声,弓着身子缓缓退了出去,来到殿外的时候,宁元正无聊的抬眼打量着太和殿屋檐上的二十四只奇珍异兽。 康六笑吟吟的走过去,小声的询问:“五公主在看什么呢?陛下传您进去呢。” 宁元收回视线,点头任由康六牵上自己的手,七拐八拐的在太和殿诸多房间中的一间前停下。 “五公主,陛下就在里头等你呢。” 宁元看了他一眼,随后果断推开门走了进去,她进去的时候,景元帝正埋头在批奏折里,连眼睛都没抬一个。 宁元也不在乎,跪下标标准准的行了个叩首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听见女儿脆生生的嗓音,景元帝揉了揉自己有些疲乏的眉弓,柔了些嗓音道:“小五啊,起来吧。” 宁元听话的从地上爬起来,在景元帝继续埋头处理奏章的时候,果断的过去一把抱住了景元帝的大腿。 别的皇子公主是怎么和景元帝相处的宁元不知道,但是她肯定是不会让景元帝好过了,付出的心血和精力越多,也就代表着越难割舍,越会纵容。 这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道理。 自己的大腿冷不丁被人抱住,景元帝颇有些好奇的低头看去,就看见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玉雪可爱的宁元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从来没在这个角度看过自己的孩子,景元帝新奇的同时,又有些心软,他伸出手轻轻一捞,就把宁元从地上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朕的小五啊,又怎么了?” 宁元仰着头,抓着景元帝胸前的衣襟摇了摇:“父皇,元儿的梨花,元儿的梨花!” 景元帝喉咙一滞,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他的确是给忙忘了,这种事情,他一向都是吩咐了康六,就扔到脑后了。 只是他没想到,宁元能追到自己的太和殿来要。 景元帝还是头一回被人追在屁股后面要东西,不说自己的十几个儿女,就是皇后,也从来都是只有自己赏赐的时候,而没有别人找自己要的时候。 往大了说,御前问君,是大不敬。 可眼前这个追着找自己要梨花的小娃娃,是自己的亲女儿,童言无忌,景元帝只有无奈,没有生气。 “好好好,父皇已经去给小五找了,已经去找了。” 宁元听了,终于停下了自己拽着皇帝龙袍摇的动作,眨着眼追问:“真的吗?” 景元帝生怕她闹,连连应声:“天子一言九鼎,当然是真的。” 宁元看着他眉眼间透出的无奈,心满意足的露出了个笑,主动从人身上爬了下来,没有再继续打扰景元帝批折子。 景元帝见她爬下去,还以为她要回去了,下意识的感叹了一下自己女儿翻脸不认人的冷漠嘴脸,却依旧没有生气,反而大了点声招呼康六。 “康六!你亲自送小五回去。” 还不等康六躬身说是,宁元小脸一皱,回神又抱住了景元帝的大腿:“儿臣不走!儿臣不走!” 景元帝沉默了。 片刻后,他抬手挥了挥示意康六下去,宁元见状,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景元帝的寝宫里还有地龙,即便是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景元帝批折子的时候,宁元就当个安静的哑巴,毕竟偶尔闹腾是让人无奈,一直闹腾就是让人心烦了。 宁元也不管景元帝发没发现,伸手偷了景元帝一根毫笔,自顾自的在地摊上写写画画,毕竟陪景元帝批折子的时候,自己也得找点事情做嘛。 墨汁早就在画了两个大王八以后就彻底干涸了,宁元闲的发慌,就用笔尖照着地毯上的图案描。 一直等到景元帝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的时候,宁元才从地上爬起来。 景元帝才刚从朝政里抽身出来,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自己的大腿就瞬间又被人给抱住了,低头看去,果不其然,一脸墨汁的宁元仰着头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央求。 “父皇,儿臣饿了。” 景元帝的脸上似乎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看着宁元脸上的墨汁,又是无奈的想责问,又是看的憋不住笑。 “康六,传膳。” 他说着,又伸手捏了一把宁元的小脸,已经干涸的墨汁,把景元帝的手印上了淡淡的墨渍,景元帝也不在意,一把抱起宁元,慢悠悠的朝着书房外走去。 宁元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吃了午膳后,在书房坐了两三个时辰,估摸着也该到了传晚膳的时候了。 晚膳传上来的时候,宁元正被人抱着,两三个宫女拿着帕子轻柔的擦着脸上的墨渍,而景元帝站在屏风后,张着手正在更衣。 皇帝的膳食,不知道比自己好了多少倍,宁元就扫了一眼摆了一桌子的珍馐美食,就已经食欲大动开始流口水了。 原本她觉得自己那十几道菜已经很可以了,没想到自己老爹吃的更好啊。 第四章 梨花 宁元最后在景元帝这蹭完了饭膳才回去,吃的十分满意,景元帝这的膳食比自己那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康六被景元帝吩咐了亲自送宁元回去,回到舞阳宫的时候,虽然已经有宫人通知了容妃宁元在景元帝那,可是容妃还是十分悬心,生怕自己虎头虎脑的女儿惹得景元帝不快。 “母妃!” 宁元的手还握着从景元帝那顺回来的毫笔,容妃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康六满脸笑容的朝着自己行礼,而自己的小女儿也完好无损,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容妃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捏了捏宁元的小脸,笑骂道:“你啊,谁准你偷偷跑去找你父皇的?” 说着,她抬头看向笑眯了眼的康六,略带一些歉意的开口道:“劳烦康公公了。” 康六摆摆手:“娘娘言重了,这都是奴才的本分。” 或许是怕景元帝以为是自己让宁元去太和殿的,容妃又佯装生气的点了点宁元的小脑袋,道:“下次不许再去烦你父皇了,你父皇日理万机,怎可随意叨扰。” 康六在宫中浸淫几十年,哪能看不懂容妃的顾虑和言下之意,连忙劝阻的想要解救宁元的脑袋:“娘娘这是哪里的话,五公主是天降福星,陛下就是喜欢都来不及呢,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若是能有五公主在身边劝慰解闷,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康六的话让容妃放下了心:“公公说的也有道理,劳烦公公亲自走一趟。” 容妃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刻从袖口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恭恭敬敬的递到了康六的面前:“这点子心意,就当请公公喝茶了,还请公公千万拒绝。”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康六也没有推拒,笑眯眯的收下了。 “奴才还得回太和殿伺候,娘娘留步吧。” 康六走了以后,容妃的脸忽的拉了下来,她指着宁元的脑壳戳了戳:“说,你偷偷去找你父皇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宁元身子往后躲了躲,揉着自己的脑壳,不甚在意的道:“要赏赐去了。” 容妃的脸瞬间一僵,再看向宁元的时候,甚至都算的上震惊。 宁元发誓,自己一定能容妃的脸上看到类似你疯了的神情:“你···你找你父皇去讨赏?” 容妃连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的,反应了一会,容妃忽的蹲了下来,她葱白如玉的手指捧着宁元的小脸,神情认真的道。 “元儿,你要记住,我们是天家血脉,和寻常人家是不同的,陛下不只是你的父亲,他还是大景朝的皇帝,很多事情,他说可以,但你不行,同样的,什么东西他都可以赏给你,但是你不能主动去要,明白吗。” 看着容妃紧张严肃的神情,宁元无奈的点了点头,容妃说的这些道理,她自然都懂,但是又有什么用。 她当然能做一个克己守礼,毫无挑剔的公主,但是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不犯错,一个人乖了一辈子,但只要有犯错的那天,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变了,狂悖,无礼。 但同样的事情如果反过来,一个从小到大错处不断,倾尽父母所有耐心的孩子,将来只要是不触及到景元帝的底线,他甚至都会有一种已然习惯的错觉。 而更重要的是,她是个公主,不论犯了什么错,只要不危及到景元帝的皇权地位,他又哪里能真的当一回事。 公主这种东西嘛,宠之,因其无害。 宁元既然要做,就要当那个最纨绔,最让人惹不起的公主。 至于挑衅皇权,宁元是个现代人,活着的时候她也身体不好,没那么大的野心想要弄个女帝当当,更不可能高喊什么人人平等,试图去改变一个冷漠的王朝时代。 她不会作贱别人,但也不会给别人机会作贱自己就是了。 宁元朝容妃露出了个笑容,仰着小脸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 虽然在景元帝那里已经用过了晚膳,但是宁元还是被容妃硬塞了好几样软糕吃,晚风习习,坐在院子里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宁元还是忍不住感慨了一下。 果然世界上有一种饿,叫你娘觉得你饿。 “公主,晚间风冷,您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坐在这了。” 如意是从内廷司特意挑上来,一上了懂事的年纪,就被送来照顾宁元了,整个舞阳宫,除了伺候的嬷嬷,也就剩下她能近身侍奉了。 宁元坐了一会,也觉得身上有些泛凉,点了点头刚准备起身,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些模糊的小太监声。 “仔细着点,弄掉了一根树杈,小心你们的脑袋。” 宁元循声望去,有些好奇的停住了脚步,视线中,几个扛着小树苗的太监低着脑袋,快速又平稳的停在了院子里,领头的是个年岁偏大的老太监,眉眼谄媚,处处都透着圆滑算计的神情。 “奴才内廷司总管杨金明,参见五公主,五公主千岁金安。” “起来吧。”宁元又坐了回去,抬手指着他身后的小树苗,故作天真的询问:“那是什么?”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容妃被秦嬷嬷搀扶着,也从殿内走了出来,靠在檐下打量着。 “回五公主的话,这是陛下特意从宫外寻来的梨树苗,这个时节实在是没有梨花盛开,陛下说了,这梨树一种下去,明年就能开花了。” 宁元回眸瞥了一眼,随后仰了仰下巴,似乎是有些不满:“那本公主不是还要等到明年。” 内廷司总管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接了赏赐不先谢恩的人,便是这后宫之主受到了陛下如此上心的殊荣,也是要客气的说两句多谢皇上美意。 谁承想,这五公主反而先嫌弃上皇上的赏赐不够好了。 “这···五公主,凡是开花结果,都得需要时间的,奴才们也没有办法呀。”内廷司总管挤着笑解释,实在是不敢得罪这圣眷正浓的五公主。 宁元还没说话,她身后的容妃却已经开口谢恩:“多谢皇上美意,本宫和五公主都不胜欣喜,还请公公代本宫和公主向皇上致谢。” 内廷司总管连忙跪下请安:“容妃娘娘哪里的话,奴才一定尽心。”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带过来的几个小太监,呵斥道:“还不快些种下去,这些梨树可娇贵,耽搁了功夫,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宁元对看种树没什么兴趣,她拢了拢自己的外袍,抬脚朝着屋内走去。 外头的奴才们折腾了好一会,才都纷纷离去,如今天还算冷,这梨树能不能活还未可知。 杨总管办了差事,依例到太和殿和景元帝交差,他在殿门外停住,弓着身子等康六来传唤。 “杨总管。”康六笑眯眯的从殿内走出来:“请吧。” 杨总管将身子俯的更低了些:“诶。” 景元帝的书房原本是有一整块铺满的地毯的,杨金明作为内廷司的总管,自然也是常会来这面圣的,那么大一块地毯没了,他自然能察觉出来。 “奴才,恭请陛下圣安。” “陛下命奴才到宫外寻来的梨树,已经种下去了,完好无损。” 他顿了顿,语气有点犹豫:“只是,五公主或许是嫌弃开花的时间慢,正抱怨呢。” 这世上还没有敢抱怨天子赏赐的东西不好的人。 景元帝的笔尖一顿,微微抬起一点眼皮,天子不怒自威,杨总管就看了一眼,心里就瞬间咯噔一下,他将头压的更低了一些,一时间也有些捏不准是不是不该说这话。 “嗯,退下吧。” 杨总管心底长长舒出一口气,重重的叩了个头:“奴才告退。” 走出殿外,康六看见满头冷汗的杨总管,笑着问了一嘴:“这是怎么了?” 杨总管抬头看他,老脸一皱:“哎呦,康公公,五公主嫌弃这梨花开的晚,奴才来覆命就说嘴了一句,陛下这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康六听罢,脸上的笑都淡了些。 “杨总管,你这嘴呀,不严。” 康六是从景元帝没登基之前,就一直跟着伺候的老太监了,这宫里若说是谁最了解景元帝,那绝对不是太子,也不是哪个嫔妃,而是康六。 “康公公,求您指点一二吧。” 康六摇摇头:“以后这宫里面,小心挑人去伺候吧。” 康六没有再说,而是打开门躬身进了书房内,他进来的时候,景元帝正刮着杯里的热茶。 “陛下,这梨花可算是送去了,想必这五公主,也就心满意足不闹腾了。” 景元帝听他这么说,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声:“可还有的闹呢,这花一天不开,她恐怕一天都不消停,你可知道,刚才内廷司的人跟朕说什么,她竟然还嫌弃那花开的慢!” 康六眯着眼,讨好的在景元帝背上拍了两下:“小孩子嘛,五公主率真可爱,陛下也不要过于苛责了。” 景元帝似是更气了,抬头看他,面上是怒的,眼里却带着笑意:“这个小五,刚毁了朕一块上好的地毯,朕费劲心思给她找梨花,她还敢不喜欢。” 康六连忙配合的顺景元帝气:“陛下陛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景元帝越想越气,一拍桌子。 “康六,摆驾舞阳宫。” 见景元帝真要起身,康六连忙劝道:“哎呦陛下,陛下,现如今已经快二更天了,五公主恐怕早就已经睡下了,陛下若是要去,不妨明日。” 第五章 公主报仇,十年不晚 景朝十三年,初春。 “公主,诶呦,祖宗,您怎么还在睡呢,快快起了。” 围住雕花大床的帷幔被人掀开,淡淡的冷气钻了进来,宁元皱眉,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一大早的干嘛呀,嬷嬷,就再让我睡一会吧。” 秦嬷嬷朝着一旁的宫人使了个眼色,床上的帷幔被两个宫女束了起来,秦嬷嬷伸手将宁元从被子中挖了出来,哄着自家起床困难的公主。 “五公主,今日可不能再由着你睡了,今个是十五,众皇子公主都是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差点忘了这茬的宁元眼睛猛地瞪溜圆,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么快就到十五了吗!” 宁元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整个人又重重的倒了回去。 也没人告诉她公主也要上早八啊! 纵使千万般的不愿,宁元也还是没敢继续磨蹭。 她对皇后的印象并没有那么的深刻,只知道是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女人,但是这宫里的女人又有几个真的是省油的灯,万一是个笑面虎,笑里藏刀,表面上温柔的说自己不介意,其实背地里给她捅刀子怎么办。 连同秦嬷嬷在内,三个宫女嬷嬷各忙各的,对着一个只能盘小揪揪的小孩,疯狂的往头上戴首饰。 宁元一边坐着,甚至还在一边打哈欠,尤其是在知道这个时候甚至自己的母妃可能都已经给皇后请完安了,又再一次感慨了一下宫里的女人不易。 还好不用天天去,天天早起真的会逼死人的。 又被系上了一件水红色的小披风,宁元才在一堆太监宫女的簇拥下,被如意牵着往皇后的长春宫去。 景元帝的后宫太大了,只是从舞阳宫直直的走到长春宫的大门,宁元就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间。 到长春宫的大门时,几乎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已经来了大半,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也有四五岁,至于更小的,暂时还不用给嫡母请安。 宫里的孩子比常人家的早熟多了,宁元一过去,一群还没有多高的小豆丁就开始像模像样的行礼问好。 同级的时候,小的给大的行礼,也算是明面上的礼数了。 宁元学着她们的样子,又去给比自己大的四皇子行礼。 别看虽然萧贵妃跋扈,但是生了个儿子倒是没长歪,比宁元还大不了几岁的小少年,矜贵又温和,细声细语的和宁元问好。 “五皇妹,早。” 宁元朝他笑笑:“四皇兄早。” 宁旬似乎怔了一瞬,但是很快就又反应了过来,柔和的笑了笑,他生的像萧贵妃,年岁又小,看上去十分的通透清秀。 宁元错开目光,一一打量了过去,除了皇后的一双儿女,剩下的人几乎都到了。 萧贵妃的四皇子,德妃的六皇子,许是还没到,剩下的几个皇子公主,年岁还太小,还没有到给皇后请安的时候。 其实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在位十三年,皇子公主加一起也才十几个,其实真的不算多,很多其实还是近几年皇位稳定,景元帝的妃子多了起来,才一连添了好几位皇子公主。 “三皇姐。” “长乐皇姐。” 一连好几声的叫声让宁元从沉思中回神,抬眼看去,却见从远处缓缓过来的一顶小轿撵,四个太监小心翼翼的抬着,而上面端坐着的,正是一身穿明黄衣裙的小女孩。 年岁看着也不算太大,七八岁的样子,眉眼间自带着一股桀骜的横劲,明丽张扬。 她一从轿辇上走下来,周围的皇子公主们都无一例外的朝她俯了俯身,挂着笑意问好,一群半大的孩子,看上去都跟人精一样。 “嗯,起来吧。”眼眸上挑,轻慢的应了一声。 皇后亲生的三公主,唯一有封号的公主,也是唯一嫡出的公主,一向骄傲,最不屑于和这群庶出的弟弟妹妹们打交道。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长乐的目光越过人群,缓缓与宁元对上,眼里淡淡的不屑,无端的飘出一股敌意。 见长乐走来,宁元微微垂首,向她问好:“三皇姐···” “诶!”长乐抬手,阻止了宁元还没说出口的话“你与本宫并非一母所生,还是按照规矩,唤本宫一声长乐殿下吧。” 于规矩上,宁元唤她一声长乐殿下的确没什么,但是于情理上,她们同父所生,长乐此举,实在折辱。 宁元压下眼眸,低声道:“长乐殿下。” 因为她的名字,长乐就从来没看她顺眼过,两个人的关系也都一直不太好,只是因为长乐嫡公主的身份,才一直被压了一头而已。 长乐公主勾唇一笑,继续挖苦道:“对嘛,你母妃给我母后请安,你在这给本宫请安,这才叫做尊卑有道。” “你母妃若不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爬上了妃位,恐怕你此时还要跪着给我请安呢。” 宁元仰头,没有丝毫惧色和怒色:“皇姐说笑,都是父皇的女儿,谁又比谁高到哪里去。” 长乐公主一听,眉头皱起:“本宫是嫡公主!” “你以为你也是公主就可以和本宫平起平坐了吗?福星又怎样,照样还是身份卑贱的人生的小贱人!” 这样的话,若是换了原来的宁元,恐怕早就被她骂哭了,哭哭啼啼的回去找容妃诉苦。 但是容妃又能怎么样,对方是嫡公主,与二品贵妃同级,就是容妃见了,也是要给嫡公主行礼的。 容妃怎么可能告到皇后面前,要皇后惩治她的嫡亲女儿,最后不过都是不了了之罢了。 “我是贱人,你是什么?皇后娘娘是我的嫡母,你是在骂父皇,还是皇后娘娘?” 长乐公主怎么都没想到,往日里不服气又不敢顶嘴的人此刻竟然还敢拐着弯的骂自己,还敢置喙她的母后! “你!贱人!” 长乐一边骂,一边抬起手朝着宁元打了过去,周围的人似乎是没有想到她还敢动手,纷纷吓得惊叫了一声。 如意两步上前,抬手挡住长乐的巴掌:“长乐殿下,您不能打五公主啊!” 宁元站在原地没动,就只静静的看着长乐,对方原本就在气头上,此刻一见宁元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顿时更气了,她一脚踹在如意腿上。 “滚开!狗奴才,你有几条命啊!” 如意不敢拉扯她,被人推开也只能跪在地上劝阻,长乐三两步走上前,手高高扬起。 还没有落下,宁元直接推了她一把,握着她的手用力一扬,她一个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傻眼般的呆呆望过来。 “你···你敢推我!” 宁元伸手将地上的如意顺势扯了起来:“是你先打我的,三皇姐。” 有人慌忙的去扶地上的长乐,她似乎觉得丢了脸,大叫一声,连眼泪都下来了。 “啊!我要杀了你!” 长乐站起来就又要扑过来,宁元躲了两下,却还是被她抓到了手臂,泥人还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宁元本来就看她十分的不顺眼。 反正她也就是个小孩,谁怕谁啊! 宁元刚要推她,却忽的察觉后腰处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不算太疼,却还是把她踢倒在地。 妈的!哪个王八蛋搞偷袭! 宁元跌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回头看去,最先入目的,便是一道明黄色的衣角。 在这个天下间,能穿明黄色的,只有皇族,还得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可衣摆上能绣龙的,除了景元帝,就只剩太子。 这个时辰,景元帝还在上朝,那能出现在这的,也就只剩下太子了。 宁元抬头,耳边响起了一大片请安的声音。 “参见太子殿下。” 宁祯,景元帝的嫡次子,自大皇子夭折后,第一个出生的皇子,景元帝十分的疼爱,委以重任,一出生就被封为了太子,甚至亲自带在身边教导,金尊玉贵,享天下之养。 “起来吧。” 宁祯上前两步,将地上的长乐轻轻扶了起来,甚至还十分贴心的为她捋了捋垂落下来的发丝。 宁祯和长乐一母同胞,关系亲厚,有太子给她撑腰,这也是为什么长乐敢如此嚣张的原因。 将来太子登基,她就是长公主,太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她如何不嚣张,不桀骜。 闯了小祸,太子给担着,闯了大祸,皇后给收拾,所以就算是太子不分皂白的踹了宁元一脚,谁又敢生气呢。 不然将来太子登基,哪里还会有好日子过。 若是放在以前的宁元和容妃身上,就是太子一脚把宁元给踹残废了,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 或许是终于见她的宝贝妹妹没事了,宁祯才想起地上趴着的宁元,皱着眉训斥道: “五皇妹,身为公主,要端庄,上敬兄姐,下爱弟妹,你看看你的样子,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宁元冷笑一声,冷冷的盯着他起身,就连一旁的如意要扶她,她也只是轻轻的挥开。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瞎了眼的太子。 宁元一言未发,转身就走。 在场的人,除了长乐,谁又会真的和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过不去,太子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放在心上,只觉得宁元是怕了,委屈了。 “长乐,你也真是的,你是嫡公主,没事和她那样的人计较什么。” “皇兄!是那个小贱人先出言不逊挑衅我的!” 接下来的声音,就全是太子好声好语哄她的声音,宁元大步的往前走,直到越走越远,直到再听不清。 “公主,我们是要回舞阳宫吗?” 见宁元越走越快,如意连忙询问,眼眶似乎都红了一些。 宁元停住脚步,一把扯掉头上摇摇欲坠的珠花。 “不,去太和殿。” 公主不好当,她决定要升级了。 第六章 纨绔初养成 宁元人到太和殿外面的时候,景元帝甚至才刚下朝,宁元扑通一下在殿外跪下,掐了一把大腿,坐地上就开始哭。 哭了还没有半盏茶的时间,太和殿的大门打开,康六从里面快走了两步跪到了宁元的身前。 “哎哟,五公主啊,奴才说您这是怎么弄的?” 宁元撇嘴,倔强的抹眼泪:“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康六想要把宁元从地上扶起来,却又不敢用力:“陛下现在正在里面换朝服呢,五公主您这是有什么事要急着见陛下啊,您先起来行不行。” 宁元不答,只重复了一句话:“我要见父皇!” 康六无奈,只得起身进去通传,他进去的时候,景元帝已经换好了便服,朝着书房走去。 “陛下,五公主求见。” 景元帝顿住脚步,问道:“小五这么早来做什么?” “五公主看上去甚是狼狈,跪在殿外只说要求见陛下。” 景元帝皱眉,抬脚迈进了书房:“传。” 康六应声:“是。” 宁元没有等多久,只半盏茶的功夫,康六就重新从殿内走了出来,弓着身子扶宁元起来。 “五公主,陛下叫您进去呢。” 宁元起身,任由康六牵着她往太和殿内走,一到了书房内,还不等景元帝抬头,宁元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父皇!您要给女儿做主啊!” 景元帝本还在埋头看折子,一抬头,就看见宁元跪在地上,身上和脸上都脏兮兮的,哭的眼圈都红了,呜呜的让自己给她做主。 “小五,这是怎么了?” 景元帝有点心疼,忙挥手让康六把人扶起来:“谁欺负你了?告诉父皇。” 宁元哭哭啼啼的走过去,一把抱住景元帝的大腿就开始哭:“三皇姐和太子哥哥,一个打我一个踹我,儿臣打不过他们,呜呜。” 宁元可没有告假状,景元帝去查,就一定没有人敢说假话,的的确确就是那两兄妹合起伙来欺负人。 “太子?”景元帝有些头疼,他也顾不上脏了,伸手将哭的都快喘不上气的宁元抱到腿上。 “太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踹你呢?”景元帝抹了一把宁元的眼泪,递了个眼神给站在一旁的康六。 宁元避重就轻:“三皇姐,三皇姐骂我,还要打我,我就推了她一把,太子哥哥看到了,就踹了我一脚。” 将主要过错推到长乐的身上,又不过度抹黑太子,才可能不会犯了景元帝的忌讳。 宁元皱眉,再次将重点转移:“儿臣都被人欺负了!父皇,你帮我揍他呀!” 景元帝无奈,只能安抚的拍了拍宁元的背:“好好好,等父皇查清楚了,一定给小五一个交代,好吗?” 宁元抽噎着点点头,埋进景元帝怀里小声的哭。 这样的事,你就是养了一个小猫小狗,出去和人打架打输了,回来委委屈屈的跟你撒娇让你报仇,你心疼还来不及,更不可能会责备了。 更何况宁元还是他的亲生女儿,就算是和她打架的那一条是更得主人宠爱的小猫,他舍不得惩罚,那打输的那一条,也得被心疼安慰两天吧。 宁元一直窝在景元帝怀里,一直哭到康六回来,见她不哭,景元帝立刻吩咐道:“带五公主到后殿更衣。” 原本站在门口的宫女太监们,得了吩咐后立刻上前从景元帝怀里接过了宁元,朝着后面走去。 见人离开,景元帝冷下脸,问道:“怎么回事?” 康六躬身:“回陛下,今日原本是各位皇子公主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长乐公主许是今日心情不好,和五公主发生了一些口角,于是便动起手了来,太子殿下去请安,正好撞见了,护妹心切,便···” 康六的话没说完,也说的委婉,但是景元帝却听得明白,他重重的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桌子。 “这个太子,越大越不知道分寸,还有长乐,都快被惯坏了。” 景元帝怎么可能不知道皇后生出来的这个公主背地里是有些跋扈的,却不曾想竟到了这种地步,稍有不顺心意的,竟然还学会了责打弟妹这一套。 更让他生气的,是太子这个一国储君,如此不知轻重,竟然跟着她一起苛责手足。 “康六,传朕旨意,三公主长乐嚣张跋扈,殴打手足,禁足三月,太子是非不分,禁足三日自省,并召太子三师训斥。” “是。” 康六慢慢退出殿内,分别到两宫去宣旨。 宁元身上的脏衣服被换了下来,凌乱的小啾啾也被重新盘好,又在宫女的伺候下,洗了脸和手,等到一切都收拾完,一个雪白的小团子就又重新出现在景元帝面前。 宁元已经不哭了,见人站在门口,景元帝招了招手,示意宁元过来。 “小五,父皇帮你报仇了,别哭了好不好?” 听了他的话,宁元很聪明的没有去问景元帝是怎么处置的,只是乖巧的点了点头,争取让景元帝对自己的怜惜最大化。 她早就知道太子和他的妹妹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处罚,最多也就是禁足罢了,长乐也就算了,可太子不一样,他是一国储君,一举一动,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 他是景元帝亲手养大的,是付出最多心血的儿子,所有的指责,其实都在打景元帝的脸,因为太子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 在景元帝的心里,或许两个公主打架,不过就是两个小猫亮爪子互相挠了挠,斥责两声也就过去了。 可太子不同,所有关于太子的,涉及到的都是国政,是根本。 公主嘛,从来都是锦上添花的存在,宠之,因其无害,同样的,弃之,因其无用。 经历了太子的事,宁元深刻的认识到了,即便是成为了景元帝心中最特殊,最疼爱的那个女儿,也还是什么用都没有,到了取舍的时候,她一定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 太子今日踹她一脚,这个仇宁元记住了,并且永生难忘。 她不止要做那个最得宠的公主,也要做最有用的公主。 心中翻腾涌动,可宁元的面上却还是蔫蔫的,委屈的拽紧景元帝的衣袖,小声的道:“谢谢父皇。” 本就有些愧疚和心疼,见宁元这个平时不依不饶的小混球此刻却如此懂事,景元帝更怜惜了,他揉揉宁元的脑袋,轻声道:“小五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开心了就罚,开心了就赏,而她却还要感恩戴德的接受。 宁元思考了片刻,小声的试探:“那儿臣想要每天和父皇在一起待着。” 景元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问道:“为什么小五会想每天都在父皇身边?” 宁元抬头道:“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元儿了。” 景元帝心中一软,安慰的拍了拍宁元的后背:“你是朕的女儿,谁敢欺负你?” 宁元没有说话,只是失落的看着景元帝,景元帝说完,才忽的想起宁元今天刚被人又打又踹的事情,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 “好吧,朕同意了,只是以前从没有父女同住一殿的规矩,这样,朕让康六把偏殿收拾出来,以后你每日都可以过来玩,等到晚上再回到你母妃那。” 目的达成,宁元也没什么不开心的了,欢快的从景元帝身上跳下来,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谢谢父皇!” 小孩子哭的快,乐得也快,景元帝感慨她的“没心没肺”,又抬手摸了两把宁元的头顶,后者连忙捂着脑袋后退两步,气鼓鼓的抱怨。 “儿臣刚梳好的头发,弄乱了…” 景元帝摆摆手,心里想着,不愧是小女孩,不大点的年纪却已经知道开始爱美了。 “好,父皇不弄了。” 宁元又在景元帝的书房里一直待到晚上,蹭了晚膳才肯回去,根本不知道这宫里的风向又变了。 宁元前脚刚和长乐公主在长春宫门口打了一架,后脚景元帝就亲自下旨禁足了她,连带着帮偏架的太子都被禁足三日,甚至还召了三师训斥,这放在以前,几乎是从来都没有的情况。 旨意晓谕六宫,皇后立刻就着人请了容妃过去,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又追问了半天宁元有没有受伤,赐了好些赏赐和药,容妃诚惶诚恐,只知谢恩。 容妃前脚回去,景元帝的赏赐就到了,流水的珍奇宝物被送进宁元的房里,一波接一波,容妃又喜又怒又怕,根本就坐不住。 晚膳时分,宁元从景元帝处回来,容妃听见声音,立刻就从正殿走了出来,蹲下来抱着宁元翻来覆去的看,生怕宁元身上有一点伤。 “元儿,让母妃看看,疼不疼啊?” 容妃的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下来。 是她无能,才会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还得要宁元自己去找景元帝主持公道。 “是母妃对不住你。”容妃摸着宁元的头,一声声的道歉,甚至听的宁元鼻子都开始有些发酸。 “母妃,我没事,父皇都替我报仇了。”宁元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容妃勉强的笑了笑,牵着宁元的手往里走。 “快,让母妃看看你身上受伤没有。” 第七章 贿赂景元帝 “母妃,我真的没事。”宁元一脸无奈的被容妃转着圈的查看,容妃把人从头到脚的检查了一遍,眼泪说下来就又下来了。 “还说没事呢,你看这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容妃心疼的看着宁元腰上的淤青,伸手想去碰,却又怕自己会弄个合疼女儿,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疼不疼啊,元儿。” “真不疼,母妃。”宁元回身想要安慰容妃,可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疼,只是小孩子的皮肤嫩,看上去有些严重罢了。 恰好此时秦嬷嬷低着头走进去,打断了容妃继续掉眼泪的氛围:“娘娘,水放好了,可以给五公主沐浴了。” 容妃收起眼泪,点点头示意秦嬷嬷带着宁元进去。 宁元好不容易能脱身,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有些时候,眼泪真的是最让人头疼的东西,尤其是还是母亲的眼泪。 宁元的年岁还小,不能在汤泉沐浴,只能用小的浴桶,好几个宫女轮番侍奉,宁元自己甚至连手都不需要抬一下。 被热气蒸的甚至都有些昏昏欲睡,宁元才被宫女从浴桶中抱了出来,擦身,穿衣,再回到自己的卧房之中。 宁元懒懒的靠在床头,将还在滴水的发垂到床下,地上垂头跪着两个宫女,一个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一个拿着手炉在发尾熏干水气。 “公主。”如意从外间走入,半跪在地上将手中的银碗递到宁元的面前。 是容妃吩咐小厨房给宁元补身的牛乳,她每晚几乎都要喝。 “母妃呢,睡了吗?” “回公主,娘娘还在准备八殿下明日到上书房的东西。” “小八要去上书房?”宁元侧头,有些惊异的看向如意。 如意低声应道:“是。” 宁元不喜欢太烫的东西,牛乳送来的时候就是温的,一口气喝完,宁元将头摆正,压下眼皮,没有再说什么。 在景朝,皇子三岁启蒙,便要到尚书房习文练武,上了四岁,便要和公主一样,每月十五给中宫皇后请安,一直到出宫建府,方才作罢。 而公主,是不能和皇子一样,到上书房学圣贤道,读君子书,只能养在母妃的身边,等到上了年岁,才可以有自己的宫殿,一直到及笄,有了封号,嫁人,建公主府。 宁元无意识的摩擦着指腹,她如果要做一个有用的公主,就一定不能是按部就班的走完一生,如果她只会度女德和女戒,纵使她天纵英才,也没理由拿出来那些有用的东西。 “如意,把我的小花瓶装好,明日带上一起去见父皇。” “是。” 一夜辗转难眠,宁元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容妃看她的样子有些担心,抬手又夹了一筷子珍珠八宝鸭到宁元的小碟子里。 “这是怎么了,一点精神都没有。” 宁元回神,朝着容妃笑了笑,状似无意的询问:“母妃,小八呢?” 容妃一提起这件事就满脸的笑容,她摸摸宁元的头:“靖儿他已经到尚书房了,那日你父皇来,说靖儿聪慧,便是早些去也无妨的。” 宁元点头,心下竟然有些同情他,三岁的奶娃娃,天还不亮就得到上书房,一坐就是一整天,这规矩,简直丧心病狂。 “对了,你今日还要到你父皇那去吗?” 宁元点头。 “虽说你父皇喜欢你,但是元儿,你要记住,你们始终都是天家父女,说话做事,都要小心谨慎,切不可任性而为。” 这样的话,宁元已经听容妃说了很多次了,但是为了能让她的心安一些,宁元每次都得认真的说自己听进去了。 见女儿此刻如此懂事,容妃心中欣慰,却也担心。 女儿得到陛下的喜爱,的的确确是好事,但是伴君如伴虎,她的元儿又是极任性的性子,如何叫她不担心呢。 宁元放下筷子:“母妃,元儿先走了。” 容妃点头,朝着一旁的如意吩咐道:“照顾好公主。” 如意俯身行礼:“是,娘娘。” 宁元出门,不喜欢带很多人,就像今日,他便只带了如意一个。 她到太和殿,她的奴婢又进不去,带那么多也没什么用。 宁元这次到太和殿的时候,没有再等通传,康六直接就带着宁元到了书房内。 景元帝刚刚下朝没多久,宁元进来的时候,景元帝才刚刚坐下,一抬头,就看见康六牵着宁元走进来,手里似乎还捧着一个小花瓶。 “小五来了啊。” 宁元跪在地上磕头:“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景元帝这么一说,宁元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献宝般的从康六手里接过了花屏,搬到了景元帝的书案前。 她的个子还不够高,还是景元帝接了一把,才把花瓶平安的送到了他手中。 景元帝打量了一眼,有些好笑的询问:“这是送给朕的?” 宁元点头:“这是儿臣送给父皇的礼物,是儿臣最喜欢的小花瓶了。” 景元帝一听,眉眼都舒展了不少:“那小五舍得吗?” 宁元摇头:“舍不得。” “那为什么还要送给朕?” 宁元一脸天真的回答:“因为送礼了好提要求。” 景元帝都愣了一瞬,抬眸看向一旁偷笑的康六,笑骂道:“这个小混球,还敢贿赂朕!” 康六一听,顿时像是没憋住一般,漏出好几声笑来。 景元帝瞪了他一眼,低头看向宁元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宁元抱住景元帝的大腿,小声的道:“小八都去尚书房了,儿臣也想要去。” 景元帝眉头一皱,却没有生气:“连小八你都要比,没出息。” 宁元抱紧大腿晃:“儿臣就要去,小八那么笨,连话都说不好,儿臣比他聪明多了。” 景元帝无奈,只能把宁元从地上捞到腿上,耐心的解释:“我朝虽然没有过公主到上书房的习俗,但是又没有限制女子读书,你为什么非去尚书房不可呢?” 宁元嘴一撇,将自己的小花瓶抱回怀里:“那不送了。” 景元帝一听,顿时哈哈大笑,指着宁元的脑袋就快骂她没出息了。 “朕不答应,你就不送了?” 宁元点头。 景元帝摇摇头,妥协道:“好吧,好吧,朕虽然不能答应你去尚书房,但是可以像太子一样亲自教你。” 宁元面上作出犹豫的姿态:“那儿臣还要一个比太子殿下还漂亮的桌子。” 景元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巧落在书房内左侧盖着黄布的桌子上,景元帝都有些无奈了,笑着骂她: “你怎么什么都要比。” 宁元不说话,就仰头看着他,两颗琉璃珠子一样的眼眸荡漾着淡淡的水光,仿佛在说,你若是不同意,她就敢生气。 景元帝摇头,看向一旁的康六:“听见没有?还不快去办。” 康六笑眯眯的躬身:“是。” 目的达成,宁元顿时喜笑颜开,重新将自己的花瓶放到了桌子上,甚至还面露一丝不舍。 “那还是送给父皇吧,虽然儿臣很不舍得。” 景元帝哪里听不懂宁元的意思,这小混球,还想空手套白狼不成? 景元帝当时就吩咐宫人:“拿下去,装了花送到朕的书桌上来。” 宁元当然不是真的舍不得,只是装装样子罢了,她连夜挑了一个最不喜欢的花瓶送给景元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孩子永远都是自己教出来的是最好的,因为那是他的心血,所有的否定和指责,其实都是在打景元帝的脸。 太子是这样,宁元就也要是这样。 太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禁足在被三师训斥的时候,他唯一可自由出入尚书房的地位就被人威胁了。 宁元的小桌子被人抬过来后,她就没有再打扰景元帝处理政务,因为万事都有一个度,一旦过了头,就不是特殊,而是招人烦了。 宁元按照惯例,一直在景元帝的太和殿一直待到蹭完晚膳才准备回去。 第八章 赠金敌国质子 太和殿和舞阳宫的距离不算近,宁元若是慢悠悠的走回去,几乎每次都要花上小一炷香的时间。 宁元虽然很没有多带宫人,身边只有一个如意,但是这宫里的奴仆,哪个不是火眼金睛。 宁元不管走到哪,凡是路过的宫人,全都恭恭敬敬的跪下行叩首礼,没有人敢因为宁元的年纪小就怠慢。 “公公,公公,求您就把份例给奴才吧,求您了。” 宁元原本正要迈过东三宫的大门,却听见一旁的小路上传来了声声恳切的祈求声。 那声音尖细而又中气不足,应该也是个太监。 “狗奴才,撒手,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送到内狱!” 宁元顿住脚步,就算是哪个宫里的小主或者是皇子公主不受宠,也断断没有一个内廷司的太监敢把人送进内狱的道理。 内狱一向是用来惩治宫中犯了错的宫人,除了主子和总管,寻常人是不能将人送进去的。 “公公,公公求您发发善心吧,我们家公子生了重病,就等着买药的钱救命啊!” “你松不松手?你再不松手我就···” “你待如何?” 那老太监的手原本都扬了起来,恰一听到稚嫩的一声,止住手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顿时吓了一跳,腿软的跪倒在地。 “奴才参见五公主!” 宁元将目光落到原本就跪在地上的另一个小太监身上,穿的不像是景朝的衣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花纹,洗的发白破烂,身形消瘦,十分可怜。 那小太监愣神了好一会,才猛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小孩子就是近日风头正盛的五公主,反应了一下,猛地调转方向开始磕头。 “五公主,五公主,求您大发慈悲吧,求您救救我们公子吧!” 公子? 宁元皱眉,看向那老太监,冷着脸开口道:“怎么回事?” 那老太监抬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回五公主的话,这奴才原是梁国六皇子身边的,他们的月例我们内廷司都是照规矩发放的,结果现在用完了,又来找奴才要,奴才也是没有办法。”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五公主,奴才根本没有从内廷司领到月例,我们家公子如今高热病重,急需银子和太医院买药啊!五公主,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家公子吧。” 宁元不是真的小孩子,这一来二去,如何能不明白这事情的由来呢。 梁国势弱,自当年战败后,便送来了一个质子以示臣服,那六皇子,便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蛋。 一个敌国的质子,无依无靠,在这偌大的皇宫中,又有谁会把他当回事呢,想必这内廷司,便是如此压榨他们主仆的。 宁元并不真的是菩萨心,却也不是多铁石心肠的人。 “我们景朝还没有穷到要靠克扣人的月例银子过日子,欠了多少,回头悉数补上。” “滚!” 那老太监更不想得罪宁元一听这话,忙不迭的滚了。 “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就快喜极而泣:“奴才珈蓝,多谢五公主救命之恩。” 宁元朝如意伸出手:“内廷司未必会如此听话,只是警醒他们一二,你主子的病要紧,先拿钱去买药吧。” 如意从荷包中掏出两锭金子,递到宁元的手上,宁元弯腰,珈蓝连忙伸手去接,头深深的低下去。 宁元没有再多留,转身朝着舞阳宫的方向离开。 一直走出去不小的距离,如意才有些疑惑的询问:“公主,我们为什么要帮他,若是传到了别人的耳朵里,指不定要做出什么文章呢。” 宁元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想做就做了,难道还要去考虑后果吗?” 如意愣了片刻,随后无奈的道:“公主说的是。” 太子禁足三日,再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整个宫里的风向已经大变样了。 宁祯一踏入上书房,看见的就是原本只属于自己的特例,景元帝的桌子之下,已然在对面又多了一个小桌子。 而原本抱着自己长大的父皇怀里,现在已经多了个人,而那个人,正是害的自己禁足三日的罪魁祸首。 宁祯懵了,他看不懂了。 这一懵,他就连行礼问安都忘了,一直到景元帝开口说话,才想起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几日不见,父皇可还安好。” 到底是宠了十几年的儿子,又不是犯了什么的大错,景元帝罚也罚了,见太子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也软了下来。 “嗯,你有心了,不枉朕疼你多年,起来吧。” 太子闻言,立刻谢恩,站起来后,他看着坐在景元帝腿上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宁元,友好的笑了笑。 “五皇妹,那日是皇兄对你不住,以后不会了。” 宁元看见他就想踹他,如果景元帝没有罚他,不要说道歉了,他甚至可能扭头就忘了,就算是道歉,宁元也不相信他是真的知道悔过了,不过就是当着景元帝的面装装样子罢了。 宁元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轻轻的哼出一声,更加攥紧了景元帝的衣襟,没好气的道:“太子殿下言重了。” 宁祯脸上的笑一怔,但当着景元帝的面,到底是没有说什么。 有一个太子煞风景,宁元连晚膳都没有吃进去几口,面对景元帝关切的询问自己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的时候,宁元缓缓摇头。 “没什么胃口而已。” 宁元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宁祯的,虽然嘴上没有明说是太子让自己不舒服的,但是眼神却已经算的上是明示了。 宁祯笑都快绷不住了,被宁元明里暗里的恶心了一天,他都快忍不下去了,如果景元帝不在,他肯定会一巴掌把宁元这个小贱人扇倒在地。 宁祯闭了闭眼,起身朝着景元帝行了个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些书没有看完,父皇和五皇妹慢用。” 景元帝也看得出宁元和太子之间的不对付,微微点了点头:“去吧。” 宁祯被自己恶心走,宁元的胃口都好了不少,夹筷子的动作都快了起来,景元帝有些无奈,放下筷子劝道:“你们是手足骨肉,他又是太子,他是太子,至于闹成这个样子吗?” 宁元吞咽的动作慢了一些,也放下了筷子:“儿臣没有记恨太子殿下,只是想到那一脚,心中不快。” 宁元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情,将自己脸上的不满和记仇浮于表面。 景元帝被噎了回去,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小孩子忘性大,过两天也就不记得了,天天在一起相处,景元帝相信兄妹二人的关系总会好起来的。 见景元帝不说话,宁元也没了吃下去的胃口。 “儿臣也告退了。” 一个两个的都给自己甩脸色。 景元帝猛地一拍桌子,对着身侧的康六骂道:“他们两个是在和谁置气,反了天了?” 康六跟在景元帝身边几十年,最是明白这位陛下的心性,捂着嘴笑了两声:“哎呦陛下,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尚且还要拌个嘴打个架呢,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太子殿下和五公主都是有脾气的,您就当由着他们闹吧。” 景元帝听了他的话,也叹了口气:“这个小五,从前竟没发现是这般的有脾气。” 康六笑眯眯的回道:“五公主,最像陛下。” 景元帝又笑又怒,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回头骂他:“这个混球哪里像朕了?瞎了你的狗眼。” 康六忙躬身:“是,陛下恕罪。” 没有了宁元在身边吵吵闹闹的,景元帝竟突然有些不习惯,再吃也是食不知味,景元帝放下筷子,缓缓起身。 “撤了吧。” 而宁元这头,刚一走出太和殿,就撞见了刚坐上轿辇的太子,没了景元帝在身边,宁元即便是再不愿意,众目睽睽下,也还是要给他行礼。 明面上的礼数,宁元还是要做的。 “太子殿下。” 宁祯阻止了抬轿撵的宫人起身的动作,坐在上面,轻慢而又讥讽的道:“原来五皇妹还知道我是太子啊。” 宁元小小的翻了个白眼,越看越觉得这太子比旁边的太监还要阴阳人。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宁祯笑着摇头:“只是想要提点五皇妹一二罢了,本宫是太子,是这天下的储君。” 宁元内心嗤笑,极其敷衍的行了个礼:“宁元告退了。” 不待太子说话,宁元转身就走,不用想都知道,对方威胁到一半自己转身就走,宁祯的脸色肯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可是宁祯越不开心,宁元就越开心。 因为宁元不会给任何人作贱自己的机会。 第九章 皇祖母 春日,草长莺飞。 寿康宫前,一院子的宫人围着几个不大的公主皇子们伺候着,宁元今日起迟了,粗略看去,竟像是最后一个到的。 今时不同往日了。 宁元再出现在这一堆的小人精里时,整齐划一的问好声几乎同时钻进了宁元的耳朵。 “五皇姐。” “五皇妹。” 其实这里面除了四皇子,其他几个几乎都和宁元时同岁,只是宁元比他们大了几个月。 宁元笑着挥挥手,看着一群小孩子恭恭敬敬的互相行礼,她真的是有一种心理上的不适应。 “四皇兄。”宁元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小少年回头,浅浅的笑了一下,明明应该是控制不住眼泪年纪的少年,却控制住了情绪。 宁元对这四皇子的印象真的是还不错的,虽然她还记着萧贵妃的仇,但是又不会迁怒到他的身上,也不知道这四皇子到底是随了谁,生了这样一张好样貌,小小年纪,就已经看得出俊秀之姿。 “五皇妹不必多礼。” 宁元看他背着手装老成的样子就想笑,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各位殿下们,可以进了。” 寿康宫的殿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嬷嬷。 宁元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不前不后的按着年龄走进去。 寿康宫作为当朝太后的居所,自然是不小的,只是里面却没有什么华丽的摆设,大部分都是雕花檀木的,屋中淡淡的透着一股子檀香的味道,闻起来十分静心。 正殿之上,太后正端坐在那雕花镂空的檀木椅上,一身玄色宫装,捏着佛珠的手上挂了几条皱纹,慈眉善目,未语先笑。 “儿臣给皇祖母请安。” 宁元跟着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随后便听到一声虽有些苍老,却十分和蔼的声音。 “都起来吧。” “谢皇祖母。” 宁元低着头,听着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一个个的把人叫到太后跟前请安,太子和三公主都不在,去了一个四皇子,马上就轮到自己了。 “五公主请安。” 叫到自己,宁元低着头从人群里走出,随后在中间跪下,朝着太后磕了三个头。 “儿臣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招招手,轻声唤:“是小五,到哀家这来,给哀家看看。” 宁元起身,慢慢走到太后的身边,随后在椅子下跪下,仰着头看太后。 太后是个信佛的人,有福星转世这个命格在,太后对她,一直都是十分和善喜爱的。 “皇祖母,您瘦了。”宁元主动将小脸送上去,给太后摸的方便,太后顺势掐了两把快嫩出水的小脸蛋,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一些。 “是啊,还不是想我们小五想的。” 宁元听了她的话,状似沉思,片刻后,认真的道:“那儿臣以后就多来陪着皇祖母。” 太后欣慰的拍了拍宁元的头,笑着道:“都好,只要你们都好好的,皇祖母就心满意足了。” 掌事嬷嬷笑着扶起宁元,随后继续宣别的皇子公主。 宁元垂着脑袋,一直等到全部都请完安,才跟着一起跪安。 走出寿康宫的殿门,宁元下意识呼出一口气,太后虽然和善,但是这寿康宫又实在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沉闷的不得了。 见宁元出来,如意连忙迎了上去。 “走吧,我们去找父皇。” 寿康宫和太和殿是真的不远,即便是宁元这个小短腿,也用不上半炷香的时间,要去太和殿,必要先路过东南门,宁元原本被如意牵着慢慢往前走,一扭头,却见四皇子宁旬正神色匆匆,急急的从东南门路过。 “公主,怎么了?” 宁元歪头去看不远处的背影,问道:“那是不是四皇兄?” 如意听了她的话,也跟着看了两眼:“看身形和衣裳,的确是四殿下不错。” 宁元有些好奇,竟然还有事能让这老气横秋的四皇子如此着急,连仪态都不注重了。 “走,我们也跟去看一眼。” 宁元一路小跑着跟过去,若不是只有直直的一条路,宁元都要差点跟不上他了。 一路从东四宫追到西三所,宁元越发好奇了,这金尊玉贵的四皇子,到这偏僻的地方来做什么。 远远的看着,宁旬在到了一处荒僻的院墙外便停下了,他仰头看着一棵树,低头似乎对旁边的小太监说了什么。 宁元走近了些,才听见他说话。 “你真看见那狸猫了吗?”宁旬皱着眉看着眼前足足三人高的大树。 小太监低着头,回道:“是,殿下。” 宁旬眉头皱的更深了:“那就糟了,若是掉进去,可是要摔坏了,我又不能叫人来,这可怎么办。” “四皇兄是要救那小猫吗?” 宁元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宁旬连忙去看,发现是宁元,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五皇妹。” 宁元站到他旁边,朝着树上打量了几眼,实在是没看见什么小猫的影子,这院墙也不矮。 “哪里有猫?” 宁旬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眼眸担忧的望向锁着的院门:“应该是摔进院里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元看他焦急的样子,有些不懂,堂堂萧贵妃的宝贝儿子,若是要找一个小猫,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吗? “四皇兄别着急,找个人把门砸开,进去看一眼就行了。” 宁旬一听,连忙摇头阻止:“不行啊!不行啊五皇妹,不能砸。” 难道这还是什么禁地不成? “为何不能?” 宁旬似乎有些为难,他犹豫了半天,小声的开口道:“我是瞒着我母妃来的,若是砸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她肯定也就知道了,我母妃…她…她不喜欢我碰这些小动物。” 宁元了然,扭头对一旁的如意吩咐:“找人给我砸了。” 这里不是什么被下旨封禁的宫殿,只是一处荒僻锁上的院子,如意自然没有什么犹豫的,当即俯身一行礼,转身去找人了。 宁元说完,扭头看向为难的宁旬,道:“四皇兄放心,是我砸的,你全当不知道。” 宁旬眉眼弯起,什么话都没了。 如意很快就带着路上的小太监回来了,抬手阻止了几人行礼的动作,宁元指着眼前的院门,道:“给我砸开。” 几个小太监听了命令,随便在地上找了几块石头,就走到了门前,开始用力的砸了起来。 这里本来也只是一座废弃的宫殿,那锁也不知道多少年了,早就不结实了,还没砸几下,就哐当一声落了下来。 宁元走过去,几个小太监推开了门,迈进院子,宁元几乎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院子里奄奄一息的小猫。 宁元连忙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那小猫还会呜呜的叫,还活着。 “受伤了,这…这可怎么办。”宁旬眉眼间满是焦急的神色,他不方便带回去,更不可能给一个狸猫请太医,急得不行。 宁元接过如意的帕子,轻轻的把小猫从地上捧起来,抱在怀里,宁元扭头看向宁旬,安慰的道:“别担心了,我把它带回去了,一定努力治好它。” 宁旬舒了口气,浅浅的朝宁元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谢谢你了。” 宁元点点头,没有再多留,转身朝着舞阳宫快步走去。 往回走到路上,宁元迎面撞上一个看上去有些眼熟的小太监,定睛一看,正是珈蓝。 “奴才参见五公主,多谢五公主救命之恩。” 珈蓝一看见宁元,就连忙磕了个头,拿到了内廷司的月例,珈蓝也有钱从太医院买药,他家公子的命能抢回来,的的确确全靠五公主。 “你家公子病好了吗?”宁元止住脚步,随口问道。 “好了,吃了药,高热已经退了。” 宁元点点头,她手里还有小猫,没时间和他多说,人没事就行。 “如意,再给他点钱拿回去。” 第十章 起名 如意从荷包中,又掏出了两锭金子,递到了珈蓝的手中。 珈蓝连连谢恩:“谢五公主赏赐。” 如意转身,朝着宁元的背影追去。 见人走了,珈蓝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的打量了一圈,见没人看见,连忙将金子藏进衣服里。 这附近本就是荒僻的,珈蓝跑了没几步,就回到了一个用竹子围了篱笆的小院子外,这小院里里外外也就只有一间屋子,清贫的简直不像皇宫里会有的。 珈蓝回来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床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床上空无一人,急得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的桌子旁看见了他家主子。 “主子,您怎么下床了。” 叶明秋轻轻咳了一声,正欲拿起茶壶,就被一旁的珈蓝给抢了下来。 “我来。” 叶明秋无力的坐回去,声音沙哑的询问:“你去哪了?” 珈蓝倒了一杯白水递到叶明秋的手上,面带喜色的从怀里掏出了那两锭金子,感慨的回道: “主子,奴才遇见当初给奴才买药钱的五公主了,我们在这宫里受尽了磋磨,不曾想,还是有好人的。” 叶明秋的眼眸落在那金子上,越发深暗,他讥讽的扯起一抹笑。 “始作俑者。” 刚一说完,他就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珈蓝不敢多说,只得去给叶明秋顺气。 “主子,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呢,还是再睡一会吧。” 叶明秋被他扶着,一边咳的颤抖,一边朝着床边走去,陈旧的衣料下,少年抽条的脊背瘦的几乎没有二两肉。 珈蓝服侍了叶明秋睡去,慢悠悠的回到桌边,看着桌边的两锭金子,又想起叶明秋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宁元这头,也终于抱着小狸猫回到了舞阳宫,她直奔自己的卧房,将小狸猫轻轻放在了桌子上,随后吩咐一旁的如意。 “快去请太医。” 如意应声:“是。” 容妃刚一到门口,冷不丁的听见这一声,心都悬了起来,拦下往外走的如意,焦急询问:“公主怎么了?请太医做什么?” 如意给她行礼,垂头答道:“回娘娘,公主没事,是公主捡回来一条小狸猫,受了伤,公主才叫奴婢去请太医的。” 容妃一听,松了口气,摆摆手示意如意去吧,随后迈开步子朝着内殿走去。 “怎么没直接去你父皇那,反而捡了只小狸猫回来。” 宁元坐在椅子上看她:“母妃。” 她刚才尝试着给小狸猫喂了喂水,没喝进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看身形左右也不过两个月左右大,也不知道是怎么掉进那院子里的。 容妃坐下,看了一眼桌面上脏兮兮的狸猫,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宁元些什么。 “你没去你父皇那,有没有派人去说一声?” 宁元头也没抬:“不去就不去呗。” 话音刚落,宁元心中觉得不妥,抬头一看,容妃果然沉下了脸,一副“你又这样”的神情看着宁元。 宁元讨好的笑了笑,立马改口:“儿臣马上就派人去通报父皇一声,这样行了吧,母妃。” 容妃听了,脸色这才好了一些,目光落到桌面的小狸猫身上,她有些嫌弃的咂了咂嘴。 “好丑,你若是想养,为何不让内廷司给你送只御猫过来。” 宁元担忧的挠了挠小狸猫的下巴,生怕它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儿臣没想养猫的,只是看到了,就不能见死不救。” 容妃欣慰的点了点头:“本宫的元儿真是心地善良。” 说句话都要被自己母妃夸,宁元现在都被她捧的觉得自己是大善人了。 宁元往外看了一眼,有些心急,如意怎么还不回来,眼看着这小猫进气都快没出气多了。 太和殿内 日上正午,骄阳洒在屋檐的二十四兽上,泛出淡淡的金光。 景元帝从奏折里抽出心绪,看向床边,被太阳晃了一下,他才想起今日到底是缺了什么。 没有小五那个小混球在耳边聒噪,一时之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景元帝放下毫笔,出声问道:“小五呢,今日怎么没来?” 景元帝接过康六奉上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康六站在一旁,躬身回道。 “回陛下,五公主派人来说,今日过不来了。” 景元帝皱眉,放下茶杯:“怎么,是生病了还是偷懒了?” 康六笑道:“都不是,是五公主在来的路上捡了一只狸猫,带了回去,现在正请了太医在治。” 景元帝一听,连着看了康六好几眼,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就因为一只猫?” 康六点头。 景元帝都快气笑了,就因为一只猫,还请了个太医,最重要的是还把他给打发了。 难道自己还比不上一只猫了吗! 景元帝这么一想,反而更不是滋味了,他起身,对着康六道:“走,去看看她那个小狸猫有多金贵,连朕的太医都用上了。” 景元帝摆驾舞阳宫的时候,太医正给狸猫包扎好,这个时代没有专业的兽医,宁元从前也不是医学生,这个小猫究竟能不能救活,其实还是要看命了。 “陛下驾到!” 宁元听到康六的声音时,景元帝已经走进来了,宁元起身在地上磕了个头。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景元帝话音刚落,宁元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坐回椅子上,继续埋头看着那小狸猫。 身上被擦拭干净的小狸猫,身上包了好几层的布,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喂了一些羊奶也没喝进去多少,若是没摔死被她养死了,那可就真的是罪过了。 “这就是你捡来的那只小狸猫?” 景元帝坐在宁元的对面,打量了两眼桌子上的小猫,和容妃一样,面露嫌弃。 “宫里的御猫那么多,你若真想养,叫内廷司送一只来就是。” 宁元没看他,用指尖轻轻的挠着小猫的下巴:“父皇,这不一样。” 景元帝一挑眉,道:“有什么不一样的。” 宁元一脸正色:“这只狸猫是我捡来的,这说明我和它有缘分,它若是能活,我便养它。” 景元帝听来听去,只觉得是歪理一堆,但是看宁元神色蔫蔫的样子,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那你准备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景元帝的话,倒是给宁元提了个醒。 “那父皇觉得应该叫什么?” 景元帝眉头一挑,笑道:“你的宠,凭什么叫朕给你起名字。” 宁元噘嘴,轻轻切了一声:“小气。” 景元帝脸一沉,故作生气的点了点宁元的脑袋:“放肆。” 宁元耸了耸肩,讨饶的撒娇:“儿臣知错了,父皇英明神武,父皇千秋万代,就不要生元儿的气了。” 景元帝本就没有真的生气,此刻被宁元乱七八糟的吹捧了一气,也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是让你拿来哄朕的?” 宁元脑袋栽倒在桌面上,她看着小猫,脑子开始转了起来:“唔··该叫你什么呢?” “小元子?” 宁元的话音刚落,景元帝眼睛就瞪起来了:“朕的国号,你拿来乱用?” 宁元有点不服:“怎么了,小元子不是很好听吗?” 景元帝都快气笑了,他轻轻捏着宁元的耳朵,骂道:“你这么喜欢,以后朕就叫你小元子?” 宁元一听,连连摇头:“不行。” 跟叫小太监似的,难听死了。 “那还是不叫它小元子了,叫它,旺福?” 景元帝皱眉道:“不好听。” 宁元撇撇嘴,心想,你既然什么都不满意,你怎么不取。 “那就叫有财吧。” 景元帝眉头微松,却还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枉你还是个公主,怎么这么没出息。” 宁元逗弄着小猫,也不当回事:“多好听啊,是不是啊,有财。” 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原本闭着眼睛起伏小小的狸猫,竟像是听懂了一般,奶奶的叫了一声。 宁元一下就兴奋了起来:“父皇你看,有财也很喜欢它的名字啊!” 景元帝无奈的看了康六一眼,见对方一脸笑眯眯的,气的抬脚踢了他一脚:“你跟着笑什么。” 宁元趴在桌子上,不停的叫着有财的名字,那小猫也像是听见了一般,每一声都很努力的回应,一大一小两个小东西,瞪着如出一辙的圆溜溜大眼睛,让人看了就心软的不得了。 景元帝摇摇头,心中感慨,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第十一章 三字经 景元帝又在舞阳宫用了晚膳,最后也是宿在了容妃处,第二日是直接从舞阳宫去上朝的。 有财睡了一晚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腿都摔折了,却还是在地上蹭来蹭去的爬。 受了回伤,又被宁元捡回去,有财直接从野猫完成了身份三级跳,成为了五公主的爱宠,整个舞阳宫,容妃排第一,宁元第二,它和宁靖并列第三。 宁元现在的日子,可舒服了不少,自晨间一醒来,好吃好喝的侍奉着,吃完了早膳,还能慢悠悠的散着步去找景元帝。 到了太和殿,宁元的日子也不无聊,时不时有景元帝教自己一些东西,学累了,还能和太子那个草包拌拌嘴,看着他气的脸都绿了但当着景元帝的面却还是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的样子,宁元心里就爽的不得了。 从景元帝那蹭了晚膳回去,还能逗逗小八和有财,擎等着享福的日子,简直不要过得太舒心。 “母妃!”宁元自正门归,还没见到人,声音便已经先传了进去。 宁元走进殿门,有些疑惑,若是平时,容妃早就走出来迎她,说她咋咋呼呼的。 宁元继续往里走,若有若无的听见了几声微弱的哭哭声,像是小八的。 “母妃?母妃?” 宁元一直往里走,直到走进了容妃的寝殿内,才看见了容妃和宁靖,三岁的奶娃娃,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紧紧的攥着容妃不撒手。 宁元差点被他逗笑了,几步走过去掐了一把宁靖的小脸,换来了小孩子更猛烈的哭声。 “元儿!别闹你弟弟了。”容妃嗔怪的阻止,抱着宁靖又轻轻哄了几声。 “这是怎么了?” 这宫里的孩子都早熟,宁靖上了三岁,虽然不算全然懂事,但是也已经很少会哭了。 容妃有些头疼,连头都顾不上回:“小八今日下课摔了一跤,腿都青了。” 宁元闻言,挑眉笑了笑:“摔了一跤就哭成这样?” 她轻轻拍了拍宁靖的小脑袋:“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 宁靖原本都已经快要止住的眼泪被她这么一说,更加不敢流下来了,撇着小嘴硬憋回去。 容妃见状,也松了口气,小八现在最怕的,就是宁元这个姐姐。 “摔了就爬起来,哭是没有用的,行了,闭嘴,下来。” 宁靖被她训斥了一顿,委屈的也不敢哭,老老实实的从容妃身上爬了下来,像是受气似的跪坐在床头。 见他下来,宁元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当着他的面,直接倒进了容妃的怀里。 蹭着身上香香软软的容妃,宁元心满意足的眯起了眼睛。 见宁元叫自己下来,只是为了自己能躺进容妃的怀里,憋了半天的宁靖,彻底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坏坏!啊!” 容妃哄得焦头烂额,宁元全当做听不见,心安理得的听着弟弟的哭声在自己母妃的怀里赖成没骨头的样子。 果然,犯贱真的好爽啊。 最后在宁靖震天响的哭声里,宁元成功被自己母妃赶出去了,但是此刻心情极好的宁元,也不在乎那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内。 推开门走进去,有财此刻正躺在它自己的毛茸茸的软垫上,睡的四仰朝天,甚至还微弱的打着呼噜。 宁元看它,走过去,一下提起来。 睡的迷糊的小猫被迫睁开眼,满眼都是无辜和懵逼。 “哈哈哈哈哈!” 听着有财不满的叫唤,宁元笑的得意,一骨碌滚回了自己的床上,心满意足的卷着被子,进入了梦乡。 ······ 作为一个现代人,宁元的毛笔字其实真的是不怎么样的,很多东西,宁元可能懂他的意思,但是就是看不懂字,看懂了字,又不会写。 坏了,真成文盲了。 “小元子,想什么呢?” 宁元正在发呆,一听见景元帝这么叫自己,顿时有些无奈的回头:“父皇,您能不能不要再叫儿臣小元子了,真的不好听。” 景元帝一挑眉,放下手里的笔,道:“怎么,现在知道不好听了,取的时候想什么来着?” 宁元无语了,心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写的怎么样了?” 宁元看了一眼自己写出来的三字经,默默遮住:“都学会了。” “是吗,那你背一遍朕听听。” 三字经这东西,宁元在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了。 但是景元帝却很难会相信一个连字都还不认得的小孩子能够两个时辰内学会。 就连宁祯,都放下了手里的书,看笑话般的看着宁元。 宁元闻言,放下手里的书,当着景元帝的面将三字经流畅的背了下来,她的声音不大,脆生生,还有点慢,但胜在咬字清晰,景元帝越听,眼眸就越亮。 到最后宁元念完的时候,景元帝更是龙颜大悦:“不愧是朕的女儿,果然是天资聪颖!” 爹啊,不能闭着眼睛夸吧。 景元帝一伸手:“让父皇看看你写的怎么样了。” 宁元一听,如临大敌。 自己这一手丑字,给景元帝看了他绝对是要生气的,说不定还要罚自己多抄好几遍呢。 “父皇,儿臣觉得…您要不还是别看了。” 景元帝一听,眉头一挑,叫康六把宁元写出来的三字经拿到自己面前看,宁元预判的捂住自己的耳朵,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见了景元帝桌子拍的震天响。 “宁元!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鬼画符吗!” 宁祯见她被骂,脸色都好看了,嘴角都压不下去得意的笑。 宁元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而景元帝,看了几眼后,就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一样,猛的把纸甩到了地上。 “你给朕说说,你这写的是什么?是什么!” 宁元心虚的站起来,道:“三字经啊。” 景元帝人都气笑了,指着地上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墨渍:“这是三字经?你说是墨汁洒了我都信!” 哪有那么难看! 宁元心里叨咕,嘴上却不敢说,景元帝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不服气,字写的和鬼画符一样,还敢不服气! “你,给我抄写十遍,写不完,不许吃晚膳!” 宁元一听,更不服气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提醒道:“可是父皇,现在已经快吃晚膳了!” 她还敢提晚膳的事? 更不得了,景元帝一拍桌子,气的不行:“你还敢提晚膳!没你的东西吃!给朕滚!” 宁元本来就想找个借口逃罚,景元帝一说,她忙不迭的就滚了。 从太和殿逃出来,宁元拉着如意跑的飞快,生怕康六奉景元帝的命再把自己给抓回去罚抄三字经。 “公主,我们是回去吗?” 宁元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时间也还早,她道:“不,小八这个时候应该也快放学了,我们去接小八。” 在去上书房的路上,如意却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宁元看她,猜都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无非就是自己把景元帝气成这样,会不会没什么好果子吃。 宁元一点都不觉得怕,毕竟没有哪个父亲会因为不在乎的儿女,写出来的字不好看就生气,如果生气了,那说明他在乎,既然在乎,自己就啥事也没有。 擎等着吧,以后有他气个半死的时候呢。 宁元心情还不错,到了上书房的时候,皇子们都还没出来,应该还得再等一小会,所有的嬷嬷宫人全都站在门口,低着脑袋丝毫都不敢抬头看,只等着自家的小主子出来。 见宁元过来,眼看着又要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 “参见五公主。” 宁元心情不错,随手挥了挥,示意她们不必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宁元甚至都觉得自己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看到了原本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陆陆续续的开始有皇子们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小八从里面走出来,宁元刚要开口喊他,却见宁靖耷拉个小脑袋,小步的从里面往外蹭。 刚一迈出门槛,他就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身子猛的踉跄了一下,不大点的小身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半天没起来。 而在他身后,最后走出来的是比他高出一些的小少年,像是什么都看见一样,绕过了宁靖,就往外跑。 这一幕除了宁元,没人看见,而被踹倒在地的宁靖,嘴撇着,似乎是想哭,可又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小步的往前走。 都看到这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古代校园霸凌,被霸凌的,还是自己亲弟弟。 看着蹦蹦跳跳从里面跑出来的六皇子宁致,宁元觉得自己手痒了,看着白皙干净的小孩子,就已经学会掩人耳目的欺负人了。 怪不得小八上次摔了一跤也哭个不停。 第十二章 踹人 那六皇子没看见她,出了门就直奔自己的嬷嬷,嘻嘻哈哈的牵着手往前走。 宁元三两步跟上,对着他的屁股,一脚踹了过去。 “你在作贱谁呢!” 她这一脚没怎么收着力气,那六皇子蹦蹦跳跳的时候被踹了一脚,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还是脸着地的,瞬间就破了相了。 到底是孩子,摔了或者疼了,第一反应还是哭,宁致趴在地上,放声大哭,他的嬷嬷连忙去扶他,心疼的不得了。 正此刻,宁靖从门内走出,嬷嬷和如意拉着宁元,又要回头去管他,场面顿时就乱了起来。 “哎呦我的爷,您怎么又摔了。” 嬷嬷没看见六皇子那一脚,只以为是宁靖又摔了,连忙腾出手去给他拍衣服上的灰。 她这一松手,宁元就又逮到机会窜了出去,对着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六皇子,宁元上去就是一脚。 “瞎了你的狗眼,谁的弟弟都敢欺负,谁让你踹他的,啊!” 宁元是公主,又是如今最得盛宠的公主,边上宫人,没一个敢上来拉拉扯扯的,就连那六皇子的嬷嬷,也只敢自己上去挡。 宁元见是她,顿时收了脚,看到哪里露出来了,就又踹了上去。 “哇!你敢踹我!我要找父皇惩治你!找太子哥哥打你!” 这么大的孩子,受了委屈也只会找自己心中认为最厉害的人撑腰,景元帝也就罢了,这太子是怎么回事。 宁元一挑眉,怎么,你和太子关系还不错了?本来都不打算踹了,听他这么一说,宁元踹的更勤了。 “找啊,你找太子来打我啊!你敢欺负人,你再踹一个试试,你敢踹我一脚试试!” 六皇子连滚带爬,也顾不上疼,被自己嬷嬷扶起来怕的不行:“我没有,我没欺负他!” “我管你承不承认!”宁元一听,又要扬手去打他,六皇子被打怕了,连忙抱着头解释:“不是我,不是我要踹他的!” 宁元的动作一顿,立刻就听出不对来了,怎么,难不成还有人指使不成了? “不是你是谁!” 六皇子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撇清关系:“是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 厉害了,这个草包。 宁元的火气立刻全涌上来了,还没上朝,就已经懂得借刀杀人这一套了,还玩迁怒那一套,奈何不了她,就去搞她弟? 宁元的脸都冷了,她一言不发,转身就朝着太和殿的方向快步走去,如意跟在她的身后,想阻止,又不敢拉她。 “公主,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公主,您可不能冲动啊!” 如意一个跪滑,扑通一下跪在了宁元的身前,宁元愣是一步也没停,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此时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冤家路窄,宁元到的时候,宁祯刚下了台阶,正准备朝着轿辇走去。 新仇旧恨,两脚一起算! 宁元快走两步,见他弯腰,猛的一脚踹在了他腿上。 太子不防,直接就摔在了轿辇上,疼得龇牙咧嘴,周围的宫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因为可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对储君,平时看见了,也是退避三步远,毕恭毕敬的。 袭击太子,是死罪啊! 宁元一脚落下,又接一脚,太子刚爬起来一点,就又被踹在了后腰,脑袋直直的撞上了栏杆,顿时血流如注。 他赤红着一双眼回头,就看见才他肩膀高的宁元,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他这么大的难堪! “你疯了!孤要杀了你!” 太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扑过来就要掐宁元,如意连忙去挡,宁元推开她,主动迎了上去,和宁祯厮打在一起。 宁元咬他,他就反手给宁元一巴掌,宁元受了这一巴掌,伸手就去扯他的头发拼命的拽。 两个人打的难舍难分,在被一堆太监宫女分开的时候,甚至两个人还在互相拽着对方放狠话。 “孤要杀了你!五马分尸!” “阴阳人!大草包!你杀了我啊,你能杀了我吗!你敢杀了我吗!” 而太和殿台阶之上,得到消息的景元帝,匆匆忙忙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像两头狼崽子,死死的盯着对方,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模样。 “这,这是怎么了!”康六尖声惊叫,连忙挥手指使宫人:“拉开!拉开!” 景元帝提着衣摆,被康六扶着小跑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一幕,气的手都在颤抖。 “混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见景元帝一来,太子立刻就松了手,膝行着扑到景元帝腿边,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父皇!儿臣真的无颜再做这个太子了!五皇妹不由分说,上来就殴打儿臣,儿臣的头,都撞破了!” 景元帝看着,心疼的不得了,他大步走到地上跪着的宁元,气的扬手就要打。 宁元仰头,倔强的跪着仰头看他,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此刻满是巴掌和血痕,又脏又可怜,景元帝原本扬起的手,瞬间就僵在了原地。 他改手为指,带着一股子怒意,大声的质问:“谁给你的胆子!叫你敢袭击太子的!大逆不道!” 宁元看着他,红着的眼眶啪嗒啪嗒就落下泪来。 “父皇,那您为什么不问问儿臣为什么要打他!” 景元帝见她还敢顶嘴,手扬了两三次,却始终没能打下去。 “不管何事,太子就是太子!你有什么委屈,为什么不告诉朕!” 宁元没说话,就那么委屈的看着他,良久,小声道:“那儿臣现在告诉您,还有用吗?” 景元帝心中一痛,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他委以重望,从小疼到大的太子,而另一边,是他近来无限放纵,破例养在身边的小五。 景元帝长叹出一口气,无可奈何,后退一步,扭头对着身边的康六吩咐道:“送太子回东宫,再请太医好好为他治伤。” 景元帝说完,回头瞪着地上的宁元:“至于你!你就在这跪着,什么时候想好了怎么回朕!再来请罪!” 宁元跪的笔直,一句话也没说,看着景元帝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眼前,她的心也越来越冷。 太子是太子,公主是公主。 宁元不意外景元帝的态度,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后果,被景元帝厌弃,又或者是被罚,反正死不了,也讨不着好,可即便如此,宁元还是做了,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比她预期的好太多了。 在这个冷漠的时代,残酷的深宫里,她费尽心思的讨好景元帝,她忍得太久了,帝王之家,何来温情脉脉,反正她早就得罪了太子,将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无所谓了。 “公主…” 主子跪着,如意自然也得跪着,她担忧的看了宁元几眼,眼眶都红了。 “连累你了。” 宁元的话,让如意鼻子一酸,她摇摇头:“奴婢伺候五公主,是生是死,都是公主的奴婢。” 宁元扭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轻轻的笑了。 宁元跪的笔直的身子,忽的向一边倒去,甚至她倒之前,甚至还记得倒在如意的身上,没把脑袋撞在地上。 “公主!公主!来人啊!救命啊!” 景元帝让她跪在这,除了景元帝,没有人敢从这里带走宁元,她倒了没多久,太和殿的大门就重新被打开,康六从台阶上,小跑着往下走。 “如意姑娘,你快带五公主回去吧,可别真跪出个好歹来。” 如意一愣,急问:“那陛下…” “就是陛下让的。” 康六说完,招呼一旁的小太监:“送五公主回去。” 如意一听,连忙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谢康公公。” 第十三章 父女冷战 宁元被几个太监抬回舞阳宫的时候,容妃早就收到了信,正焦急的站在舞阳宫前来回的踱步。 一看见宁元是被人抬着回来的,她就立刻迎了上去,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宁元,却又怕碰疼她身上的伤口。 “快,扶进内殿!” 容妃一路跟进去,此刻真的定睛看了,她才发现自己可怜的女儿身上到底有多少伤口,脸上的巴掌印,额前的淤青,身上的衣服也是脏兮兮的,想必伤口也少不了。 “快去请太医。” 如意转身刚欲走,却忽的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拉住,她一转身,正看见原本应该昏迷的宁元此刻却睁开了眼。 “公主?” 宁元刚想说话,就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别去了,我这不是醒了。” 容妃眼泪落地一半,忽的僵住,但是她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给身边的秦嬷嬷递了个眼色。 秦嬷嬷看见,旋即转身挥退了周围的宫人,随后出去打发把宁元抬回来的那几个小太监。 “元儿,你是…” 那句装昏的卡在容妃的喉咙,不上不下。 宁元知道她想说什么,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她就是装的,既然景元帝都舍不得打她了,又怎么可能看着她昏倒了又无动于衷呢。 “你胆子也太大了,你不怕你父皇…你啊!”容妃欲言又止,伸出指尖想要像往常一样戳她的脑门,可看着那伤痕遍布的脸,却又下不去手了。 如意也是一阵的心惊肉跳,若是当时景元帝出来看一眼,又或者是叫了太医来看,岂不是一下子就被人戳穿是装昏了。 宁元知道她们想说什么,却又不能把自己的成算说的太明白,毕竟她现在明面上,也只是个小孩子罢了。 她们无非也就是担心景元帝因为担心自己的身体,从而发现自己装昏罢了。 自己才刚当街暴打了太子,景元帝现在正在气头上,即便真的未动雷霆之怒,也会晾她两天的,且有的等呢,怕什么。 一想到自己弱唧唧的身体,宁元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几乎是被太子按着打的,若不是太子撞伤了头,她恐怕全然没有还手之力。 再记他一笔! 宁元身上都是脏兮兮的,总不能不换,被人侍候着沐浴更衣,宁元皱着一张脸趴在床上,她的后腰不知道在哪咯了一下,疼得厉害。 容妃坐在床边,轻柔的给她上着药,一边心疼却还要一边骂她:“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太子啊,未来的皇帝,你现在得罪了他,以后能有你什么好果子吃,经此一事,你父皇不要说护着你了,不处置你就不错了。” 宁元闷着脑袋哼哼着回她:“母妃,你不知道,他实在太不是东西了,他欺负我也就算了,他还背地里指使六皇子欺负小八,我都看见了,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嘛。” 容妃听着,止不住的叹气,身为母亲,她如何不心疼自己的一双儿女,奈何她实在是人微言轻,一无显贵外戚,也不得景元帝的宠爱,能够挤进妃位,也是靠自己的儿女。 “元儿,母妃活了半辈子了,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弟两个,母妃知道你是个要强的,但是…但是未来太子势必会登基,母妃两腿一伸,什么都管不了,你和你弟弟可怎么办啊。” 宁元眼眸微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容妃似乎也发现,自己和年岁不大的小女儿说这些,实在是有些过于沉重了,她抹抹眼泪,对着一旁的如意道:“好好侍奉公主,本宫先走了。” 如意俯身:“是。” 容妃走后,宁元也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趴了好久,没说话,也没动,她的手就那么垂在床边,一直到很久后,才恍惚察觉到似乎有一个温热的触感。 像是有东西在舔她的手指。 宁元歪头去看,果然就是有财,那死气沉沉的小奶猫,此刻已经彻底活了过来,只是腿脚还有些不便,也不知道是怎么爬过来舔宁元的手指头的。 “有财,你也心疼我吗?” 有财张嘴,奶里奶气的叫了一声,像是应了。 宁元欣慰的笑了笑,指尖轻轻抚了抚它的小脑袋:“别怕,我在呢。” 而容妃这头,从宁元的寝殿出来后,她脸上的愁容,便再也藏不住,叹着气坐在了院中的栏杆上。 秦嬷嬷从小陪着容妃陪到大了,最是知道容妃的心性,她有心宽慰容妃,安抚着开口道:“娘娘,您就别忧心了,咱们五公主是福星,自有神仙真人庇护着呢。” 容妃看她一眼,泪光吟吟的瞥向院子里的梨树,那还是景元帝亲自命人给宁元种的,如今接近晚春,已经开始嫩生生的冒出绿芽了。 “我的元儿,可怎么办。” 秦嬷嬷拍她的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咱们五公主是个早慧的,也是有福的,娘娘只管放宽心吧。” 容妃长叹一口气,被秦嬷嬷搀扶着缓缓回到了正殿,月儿高照,只剩一枝梨树,被催的开出春意。 自宁元和太子打成一团的事情传开后,满宫里几乎都在等着看舞阳宫的笑话,容妃一连三日去请安,都没少被人奚落,连带着皇后,也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明里暗里,几乎都在讥讽容妃养了个好女儿。 太子在东宫养伤,宁元也在舞阳宫足不出户,在长街上殴打太子,可不是一件小事,放在其他人身上,那可就是刺杀太子的死罪,即便宁元是皇室血脉,也是实打实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满皇宫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等着看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五公主是个什么下场,可谁知道,景元帝竟是什么表示也没有。 第一日,景元帝没有处罚。 第二日,景元帝还是没罚。 第三日,景元帝依旧没罚。 原本都快笑出声的三宫六院,一时间竟又开始有些摸不清风向了。 一直到了第四日,静了好多天的舞阳宫,又重新闹了起来,因为景元帝来了。 “陛下驾到!” 如意原本在寝殿内,侍奉着宁元用膳,猝不及防听见景元帝驾到的声音,顿时慌了起来,随后又喜,又慌。 只有宁元,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该吃吃,该喝喝。 景元帝来能干什么,无非就是气过了,想起自己来了,若是要罚,一纸诏书就能解决的事。 “奴婢参见陛下。” 景元帝一走进来,就看到宁元坐在床边的床桌上,盘着腿用膳,只留下一个晃来晃去的小脑袋对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景元帝脚步一顿,心道,这混球气性还挺大。 “放肆,见了朕也不请安。” 听见他说话,宁元顶着自己淤痕未散的脸回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筷子,极其敷衍的在榻上行了个礼。 “参见父皇。” 也不等景元帝叫自己起来,宁元就坐了回去继续吃。 景元帝吓又吓不住她,气又气不起来,只得坐过去,细细的打量了宁元几眼,看着她脸上的伤,心里最后一口气也没了。 “朕还没气你把朕的太子打的破了相,你倒先跟朕置起气来了。” 宁元托着腮,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梨树,心觉这梨树光秃秃的,还真是难看。 “儿臣怎么敢,毕竟儿臣又不是太子殿下,是父皇心尖尖上的孩子。” 景元帝被噎的说不出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道:“他是太子,若真深究,你是大不敬之罪,朕没有处置你,已经是偏向你了。” 听他这么说,宁元差点就气笑了,她终于将自己的目光移到景元帝的身上,道:“他是太子,也是父皇的孩子,我也是父皇的孩子,我们两个打起来,没有被罚,这也算是偏心吗!” 宁元的话,是有几分胡搅蛮缠的意思,可非要细究起那个理,倒也没什么错。 景元帝一连三日,常常会想起那日宁元梗着脖子看自己的眼神,若是他的其他儿女敢如此对待太子,他即便是不砍了他的脑袋,也一定会治他大不敬之罪。 可真的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宁元才几岁,太子又几岁,两个人打起来,真正吃亏的又是谁。 他的孩子太多了,前有太子,后有无数恭顺温良的皇子公主,只有一个宁元,像普通人家的熊孩子一样,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闹,气人,却也十分鲜活。 明明没有多少时日,他却像是已经习惯了宁元在耳边咋咋呼呼的感觉。 良久,景元帝舒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宁元的脸,道:“疼吗。” 宁元一抿唇,偏过头,倔强的道:“不疼,反正父皇又不在乎元儿,疼死了也不要你管!” 景元帝一听,皱起眉来:“胡闹!有没有叫太医看过?看你破了相了,以后后不后悔。” 啪嗒。 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宁元的眼眶滑落到景元帝的手上,几乎烫的景元帝差点收回手,半晌,他沉默的将宁元从榻上捞进自己怀里。 “父皇不是不偏心元儿,只是他是太子,是储君,朕可以罚他,骂他,但是别人不行。” 第十四章 六皇子躺枪。 宁元撇着嘴,没有再和景元帝置气,委屈的上眼药。 “你怎么可以只罚儿臣,明明是他打我打的比较多,我打不过他!” “你还让我跪着,儿臣难过死了。” 景元帝被她哭的心里一阵阵的发酸,接过康六手里的帕子给宁元擦了擦眼泪,细声哄她。 “是朕考虑不周,没有下次了。” “小元子乖,别哭了。” 景元帝托起宁元的脸,仔细的看了一圈,小姑娘脸上的软肉被他的手挤成一团,眼眶还红着,可怜又好笑。 “告诉父皇,为什么会和太子打起来?” 宁元嫌弃这个样子丑,蹭了两下,把自己脸从景元帝手里解救出来,小声抱怨:“父皇不是不在乎吗。” 景元帝眉头一竖:“就会瞎说!” 宁元垂头:“没有瞎说,之前我想说,父皇只让我请罪。” 景元帝被怼的没话说,顿了顿,道:“现在朕让你说。” 既然景元帝都这么说了,宁元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毫不留情的开始给太子插刀子。 “儿臣那日去接小八,却见小八被六皇弟欺负,儿臣气不过,和他打了起来,六皇弟打不过儿臣,就什么都说了,说是太子殿下让他欺负小八的,儿臣当时气的要命,才会打他的!” 景元帝眉头皱起,他不是不知道宁元和小六也打了一架的事情,这三天里,德妃也曾多次来向他哭诉,景元帝当时差点就要发落宁元了,谁成想里面还有这档子事。 “你说太子,指使小六欺负小八?” 景元帝有些不敢置信,太子是他一手养大的,他或多或少知道太子私底下有些骄纵,可他都当做没看见,因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今却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您看!儿臣说了你又不信!” 景元帝还来不及深思,就被宁元的耍无赖打断,他又只能回神去哄宁元。 “太子怎会如此,你也不能只听小六一面之词就和太子动起手啊,你知不知道,德妃已经找朕哭了三天了,天天说小六被你打的起不来床,朕的头都要大了!” 宁元一听,有点心虚,嘴上却还不饶人:“那怎么了,下次见他我还打他。” 景元帝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她:“你这爱打架的性子到底是随了谁!容妃如此柔和的一个女子,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混球?” “若是没随了母妃,还能随谁。” 拐着弯的损自己,景元帝气的差点又给她的小脑袋添个新伤,捏着宁元的鼻子笑骂道:“你哪里像朕了,朕可不像你一样,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宁元撇嘴,心道,明明那日自己差点就挨了打了。 景元帝见她一脸的不服气,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景元帝有心缓和她和太子的关系,便又将话头岔了回去。 “你们兄妹两个,到底是手足,打断了骨头连着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你敬他一分,他让你一步,也就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僵着可就是自己不知好歹了,宁元不满的哼哼了一声,却还是妥协的道:“他以后若是不招惹儿臣,儿臣自然当他是太子殿下敬着。” 这话说的,便是不肯原谅,只是看在景元帝面子罢了。 景元帝拿她没办法,又不能真的一味的让宁元让步,只得作罢。 “也好,你已有三四日不来太和殿,朕教你的三字经是不是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宁元蔫蔫道:“儿臣聪明着呢,没忘。” 景元帝没见过自己夸自己夸的这么自然的,登时也笑了:“怎么脸皮这么厚,你说你没忘,那你念一遍给朕听听。” 宁元心想,怎么有人来道歉还考试的。 “不要,儿臣还没原谅父皇呢。” 景元帝头都要大了,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有耐心的去哄自己的孩子,便是太子,也是没有这个待遇的,结果宁元非但不上道,反而还蹬鼻子上脸。 景元帝也没生气,一个小姑娘娇滴滴的耍耍小性子,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小元子要怎么样才能原谅父皇?” 景元帝如此铺台阶,宁元再不下,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了,所以一听见景元帝这么说,宁元便转头看向了景元帝,道: “要父皇教儿臣练武!” 景朝的皇子,除非个例,个个都得按照上马能战,下马能治的标准培养,景元帝年轻时也是如此,也曾御驾亲征过,教一个小孩子,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景元帝虽然疑惑,却也没有拒绝。 “说你胖还喘了,你还真打算把你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打服了?” 宁元挑眉答道:“未尝不可。” 景元帝一听,也跟着笑了。 “朕的公主,个个乖巧懂事,便是长乐再跋扈,也不像你这个样子。” “那父皇答不答应嘛。”宁元看他,一脸委屈。 景元帝哪有不应的,揉了揉宁元的脑袋,道:“好,父皇答应你,不过习武可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耍耍鞭子踢两脚,不许叫苦。” 宁元拍胸脯保证:“儿臣没那么娇气!” 景元帝又被她逗的哈哈大笑,又继续在舞阳宫坐到了午后,才摆驾回了太和殿。 本来满宫里全都等着看舞阳宫的笑话,结果才过去三日,父女俩就又重归于好了,反倒是看戏的人遭了殃。 景元帝回到太和殿没多久,就连下了两道御旨。 一道,是六皇子品德不端,德妃教子无方,禁足三月,罚俸一年。 而另一道,则是太子品行不端,禁足三日,召三师训斥。 这下可好了,原本等着看宁元倒大霉的人,彻底笑不出来了,一连两个被打的皇子,全都被禁足训斥,反而打人的那个倒什么事都没有,反而地位蒸蒸日上。 景元帝这个心,真偏的没边了都。 养了好些天,又被景元帝给哄好了,宁元重新生龙活虎了起来,上午缠着景元帝习武,下午靠写字气的景元帝拍桌,晚膳还要蹭一顿才肯回去。 宁元过的舒心,太子过的可就不怎么样了,被人打的头破血流,还要禁足,日日被三师轮番训斥,宁祯现在的心里都快恨死宁元了。 三日后,宁祯重新踏入了太和殿的大门,还没到书房门口,就已经听到景元帝被宁元气的拍桌大喊的声音。 明明都气成了这样,可父皇还是向着她。 时至今日,宁祯如果还看不明白,就真的太蠢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宁祯撩开衣袍,跪在地上给景元帝磕头,见他来了,被宁元的字气到拍桌的景元帝稍稍收敛了一些怒意,却也还是没什么好语气。 “起来吧。” 宁祯站起身,想到景元帝前些天来看自己说的话,他硬逼着自己勾了勾唇:“五皇妹,那日是哥哥手上没轻重了,对不住。” 算他能忍。 宁元也没看他,笔尖蘸了蘸墨汁,淡淡开口:“出来了啊,恭喜你哦。” 她这语气,十分的阴阳怪气,宁祯差点绷不住。 景元帝坐在上面,听见宁元这么说话,也劝阻了一声。 “小元子。” 宁元咂了咂嘴,放下手里的毫笔,带着笑捧着纸凑到了景元帝的面前。 “父皇,您看儿臣画的丹青如何?” 景元帝一听,有些惊喜,凑头去看,立刻气的拍桌。 画他也就算了,还画的如此青面獠牙! “混账!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你给朕滚出去!” 宁元本来就看宁祯不顺眼,一听景元帝这么说,又一次忙不迭的滚了。 第十五章 明目张胆抢东西 景朝十三年,谷雨。 昨日夜里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雨,打湿了景朝皇宫的青色地砖,晨间的天还淡淡的蒙着一股雾气,宛若一卷透着湿意的泼墨画。 “公主,咱们再快些吧,请安要迟了。” 宁元快步走在长街上,对着一旁着急的如意安抚道:“怕什么?” 说着,宁元往前一瞧,登时笑了:“这不是还有人陪着我们垫底吗?” 宁元小跑了两步,高声招呼:“四皇兄!” 不远处,宁旬正欲迈入长春宫的门,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便循着声音望过去,一见是宁元,便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 “五皇妹。” 宁旬等了她两步,见宁元跑得快,他还伸手接了一把:“慢点。” 碰了头,两人一同迈入了长春宫的大门,不同于往日请安的叽叽喳喳,今日的长春宫清冷的只有她们两个人。 三公主和六皇子全都在禁足,其他的皇子又还未懂事无法请安。 “往日都是我来的最晚,现下倒是好了,也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宁旬笑了笑:“哪有,我今日不是也晚了。” 他一说,宁元就有些好奇:“是啊,四皇兄平日里不是来的最早的吗?今日怎得迟了?” 宁旬闻言,竟有些羞愧的垂下了头:“今日,起的迟了些。” 宁元十分的理解,早上起不来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吗? “四皇兄昨日几更睡的?” “四更。”宁旬道。 宁元声音都大了一些:“四更?” 宁旬点头。 “那你平时呢?” “三更。” 宁元有些不敢置信:“那昨日为何如此晚睡?” 不对,平时也没睡多早啊! “昨日太傅讲的,我不懂,惹得母妃生气了,我便多学了一会。” 萧贵妃? 宁元回想了一下萧贵妃那咄咄逼人的样子,没想到他对自己亲儿子也这么狠。 “那你的身体还受得住?” 宁旬笑着摇头:“已经习惯了。” 两人就这么一边聊着,一边在长春宫的殿门前停下,皇后的掌事大宫女站在门前行了个礼,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过半晌,她缓缓从屋内走出,俯身道:“两位殿下,娘娘已经知道你们来过了,便不用进去请安了。” 不用进去磕头宁元倒是乐得方便,点了点头,两人便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也是,就我们两个,请不请安的也没意思。” 宁旬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就我们两个,是拜谁所赐啊?” 宁元挑眉,没有接话,反而转移话题般的东拉西扯。 “我们尚且都要日日请安,为何从没见过小七来?” 宁元说的,是七皇子宁安。 宁旬脸上的笑意稍稍褪去了一些,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小七虽然只比你小了几个月,但也是今年才来的上书房,往日不常能见到。” 宁元点头,若有所思,其实说起来,除了宁旬以外,她和六皇子七皇子,其实根本上是没有差多少的,大家都是同一年生的,只不过前后差了几个月,而七皇子都已经六岁了,竟然才去上书房,要知道,宁靖才三岁便已经启蒙了。 迈出宫门,如意便迎了上来,两人并不顺路,出了长春宫便要分道扬镳。 宁元还没转身,便听见宁旬忽的叫住了自己:“五皇妹。” 宁元回头:“怎么了?” 宁旬抿唇,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那个···猫···” 宁元了然,知道他是想问问有财怎么样了。 “有财的伤已经快好了,现下已经能走两步了。” 宁旬听了,心才放下来,他又注意到宁元叫的名字,有些疑惑:“有财?” “对啊,有财,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四皇兄要去我那里看看它吗?” 一听宁元这么说,宁旬顿时像是吓到了一样,连忙摆手:“不…不,我就不去了,我等下还要去书房,多谢五皇妹的好意。” 如此,宁元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景元帝正在书房内见大臣,她就在书房外等了一会。 等景元帝的时候,宁元就随意的四处打量着,一直到目光落在裹着红布的条形东西上时,宁元歪头凑近康六:“那是什么?” 康六看了一眼,笑道:“那是南海都督进献给陛下的木钟。” 宁元点了点头,靠近掀开看了一眼,才发现是个十分形似西洋钟的东西,在景朝王宫里,的确是少见的东西。 放下红布,宁元回头朝着康六道:“既然父皇现在不得空,那我就明日再过来了。” 康六躬身:“是。” 宁元看向如意,眨了眨眼,见如意一脸的茫然,宁元小声提醒:“钟,把钟抬走。” 如意听懂,偷偷左右看了两眼,心一横,蹲下直接把那木钟抱了起来。 “诶?五公主?”连康六都懵了,压根就没想到宁元想要什么直接明抢。 那钟还是有些重量的,如意一抱到殿门外,就喘着气重重放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宁元眼睛都瞪大了,连忙上前查看,生怕自己的新玩具还没到家就被如意给弄坏了。 “小心点,这东西可贵了。” 宁元抬手招呼站在门边的小太监:“你们几个,帮我把钟抬回去。” 宁元回头张望了几眼,似乎是怕康六追出来,语气都带了几分着急:“快点啊!” 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纷纷俯身上前:“奴才遵命。” 三个小太监抬着木钟,虽然不重,可个个看上去却小心翼翼,宁元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自己明抢来的木钟,喜欢的不得了。 而太和殿这头,景元帝刚见完了大臣,心觉口干舌燥,端起茶杯,正欲饮,却忽的想起什么般抬头看向康六。 “小五呢?又去哪鬼混了。” 康六躬身回道:“五公主方才过来,陛下正在议事,五公主便说陛下若是不得空,她明日再来,然后就带着南海都督进贡给陛下的木钟回去了。” 景元帝轻轻点头,喝了口茶,又忽的察觉出不对,猛的看向康六。 “谁让她拿的?” 康六只嘿嘿的笑,没有答话。 景元帝重重的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骂道:“跑了就是跑了,还扯到朕不得空上,你也真是的!就那么让她顺走了?” 康六连忙躬身:“陛下息怒,反正最后五公主要的时候,陛下每次还是会给,拿走便拿走吧。” 景元帝瞪他,骂道:“你也歪理一堆!” 景元帝骂了之后,心里也没痛快多少,他提起笔在奏折上写了两笔朱批,半晌,他忽的抬头看向康六。 “去,把她给朕叫过来!整天看不到人影,都到哪里鬼混去了!” 康六应声,连忙退下。 景元帝骂完,便又埋头在奏折中,香炉中的檀香升腾出袅袅白烟,日光渐盛。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来复命的康六轻脚走入书房中,景元帝听见声音,头也不抬,问道:“人来了?” 半晌,无人回答。 景元帝抬头,就见康六弓着身子,欲言又止。 “问你话呢。” 康六也有些无奈。 “五公主…五公主说,它的猫丢了,要找猫,过不来。” 景元帝听罢,瞪向康六,随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吼道:“反了她了!” “陛下息怒!”康六劝道。“五公主一向都是这个样子的,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不是气朕就是明目张胆的顺东西,下次再来,直接给朕轰出去!” 康六连连应声:“是,陛下。” 第十六章 六皇子叶明秋 宁元倒是也没骗景元帝,她的猫是真丢了。 原本从景元帝顺走了一个木钟,宁元的心情好的不得了,原本她还想把这木钟摆在寝殿里,结果一进来,猫窝还在,猫丢了。 宁元最开始还以为有财是又窝在哪睡觉,在屋子里仔细的转了一圈,连根猫毛都没看见。 “有财?有财!” 宁元推开门,原本站在门口的两个宫女瞬间跪下,宁元顾不上让她们先起来,急声问道:“我的有财呢?你们谁看到了?” 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宁元啧了一声,绕过她们向殿外走去,听见宁元的喊声,容妃从正殿缓缓走出,迎面撞上找猫的宁元。 “元儿,这是怎么了?” 宁元抬手指向站在殿内的宫女:“你们全都出去找有财,快去。” “你的猫丢了?”容妃道。 宁元点头,她没想到有财的腿一好,就跑出去了,满屋子的宫女也没一个在意的,活脱脱的叫猫给跑了。 景朝的皇宫里,除了御猫,因为怕伤了主子,剩下的流浪猫被抓到了,都是要被打死的。 “你也别急,它又跑不远,总会找到的。” 宁元又气又担心,和容妃说了一声,就也亲自出去找猫了。 她养了有财一场,自是不希望它被宫人给打死的。 可是景朝皇宫这么大,一只小小的狸猫,要找到也不是那么易的。 等等,宁元脚步忽的一停,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身朝着西三所的方向快步跑去。 西三所后面的许多宫殿都荒废了,许多的流浪猫便是在那生出来的,有财也不例外,它很有可能跑出去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 宁元一路小跑,跑累了就喘口气,一直到周围华贵端庄的红墙开始变得破败,荒芜。 她先是回最初捡到有财的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又挨个角落去查看,许多上锁的宫门墙太高,有财不可能爬的上去,她便直接略过了。 越走越偏,宁元本都要掉头了,却忽然看见不远处竟还有一处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在这森严华丽的皇宫里显得十分突兀。 宁元迈开步朝里走去,这院子没有门,若非说有,便就是那竹子编出来的不能称之为门的门。 宁元轻轻一推,那竹门便轻飘飘的一下向左边歪去,这院子虽然看上去清贫,但是却有柴火和水井,屋檐边也零零碎碎的晒着一些菜干,像是有人生活的痕迹。 宁元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微弱的小猫叫声,她寻声看去,便见在院子的角落,一身量纤细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有财的背,而地面上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菜干。 宁元的心放下了,却也有些生气。 她好吃好喝的供着还乱跑,原来是喜欢菜干?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那少年微微抬头,朝着宁元看了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宁元下意识的感慨了一声。 好清俊的少年。 应当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没完全长开,可眉眼之间已有几分清风明月的俊朗,棱角还不锋利,却也不圆钝,他面色是苍白的,脊背微弯,身躯纤瘦,恍若被压塌的翠竹,平添几分脆弱之感。 宁元在打量叶明秋的时候,叶明秋同样也在打量她。 宁元算是同龄里长的高的了,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有消退的肉感,像个雪白的团子,一双大眼乌黑又明亮,很有精气神,未语先笑,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小姑娘虽然只扎了两个不繁琐的小啾啾,但是头上戴的钗环却十分讲究,身上穿的裙子面料也似水般柔和,肉眼可见的华贵。 对视良久,叶明秋忽的起身,他缓缓朝着宁元的方向跪下,明明是如此卑微的动作,可他做起来看上去却十分矜贵。 “参见五公主。” 宁元挑眉,道:“起来吧。” 她走过去,蹲下捏着有财的后颈提起来,被抓住的小猫在空中扑腾了两下,又开始呜咽的叫唤。 “跑,让你跑,等回去我就把你炖了!” 宁元训了它两声,抬头去看叶明秋,有些好奇的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五公主?” 这话她说完,就顿感多余,在这宫里,她这般年纪大的公主就只有她一个,有什么不好认的。 果不其然,对方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只是轻声道:“猜的。” 其实能猜出她是景朝的五公主并不难,就像是宁元能猜出他是梁国送来的那个质子一样。 “你是谁?” 就算是已经猜出来了,宁元也还是象征性的问了一句。 那少年礼数倒足,俯身答道:“北梁叶明秋,请公主安。” 北梁到如今,早已投降多年,现在也只能算的上是景朝的附属国,这六皇子也是倒霉,北梁国主要表忠心,竟把他给送过来了。 宁元了然的点头,细细打量了一圈院子,清贫的完全可以用“家徒四壁”去形容,实在是太惨了。 “我记得你,你的病好了吗?” 叶明秋压下眼眸:“劳五公主挂心,已经好了。” 宁元又低头去看被自己提着的有财,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道:“你还挺能跑的啊,跑这么远来吃菜干是吧?” 有财喵喵的叫了两声,甚至被人提着还张嘴要去啃那菜叶子,最后实在是碰不到,便十分慵懒的舔了舔爪子,像是在说吃饱了一样。 宁元气的晃了他两下,随后便听见叶明秋替它开口求情。 “从前我喂过它两次,它记得我的院子,所以才会跑回来,请五公主见谅。” 宁元倒也没有真的生气,她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如果再不回去,可能就要从找猫变成找她了。 “行,谢谢你照顾我的有财,我记得你了,我会关照你的。” “公主言重了。”叶明秋道。 宁元没再说话,她能看出叶明秋的疏离,不过她也能理解,面对家国仇敌的女儿,他能装出这一副恭谨的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宁元抱着小猫,一路从小路上回到长街,走了没多久,就看见如意急匆匆的从不远处跑来。 “公主,您这是去哪了呀,找不到您,奴婢都担心坏了。” 宁元拎着有财,放到如意怀里:“怪它,它跑的太偏了。” “找到就是好事,我们快回去吧公主,不然娘娘又要担心了。” 宁元无奈点头,也是拿容妃没有办法。 心情还算不错,宁元哼着歌正要迈进舞阳宫的大门,却听见耳边忽的有人在叫自己。 “五皇妹。” 宁元扭头去看,见是宁旬,露出个甜甜的笑,收回半步进去的脚。 “四皇兄?你怎么站在那,快进来。” 宁旬走过来,有些犹豫:“还是不了,我本是听说有财丢了,一时着急才过来看看,既然找到了,我就回去了。” 宁元看他嘴上说着要走,虽不知道这宁旬怎得就消息那么灵通,但看他脚一点没动,但是嘴上跑的飞快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明明就是想撸有财吧?嘴上又不说。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劝道:“四皇兄,急着走什么呀,没关系,进来吧。” 说着,她从如意手里接过有财,递到宁旬的面前:“有财都想你了。” 接二连三的诱惑,本就看上去就已经开始有些动摇的宁旬果断点头,笑着接过有财。 “那好吧,叨扰五皇妹了。” 第十七章 痛打萧贵妃 舞阳宫共有正殿和偏殿两间,宁旬作为皇子,为了避嫌,其实是不适宜进宁元的内殿之中的。 所以在宁元带着他一路进到卧房的时候,宁旬是偏着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的,宁元回头招呼了他一声,他便细声回道:“五皇妹,此处是你闺阁内室,作为兄长,我不便入内,还是在外间吧。” 宁元听了,也没有强求,跟着宁旬一同坐到了外间的桌子上,有财被宁旬放到了桌面上,奶声奶气的叫着。 如意从外面端着两杯清茶缓缓而来,一杯较温的放在了宁元的面前,一杯还冒着袅袅白烟的,则是放在了宁旬的面前。 “看见有财被五皇妹照顾的极好,我也就放心了,这才多久不见,看着都胖了一圈。” 宁元喝了口茶,温度适宜,不冷不热,她漫不经心的勾了勾有财的下巴,开口吐槽道:“它一天在我这,不是吃就是睡,再过三个月,恐怕就成猪了。” 宁旬被她逗笑,低头露出一个浅笑,遮住了眉眼,许是缓过来笑意,他轻轻抬眸,看向宁元:“哪有这么夸张,一只猫而已。” 他话音落下,有财就像是赞同般,喵呜的叫了一声,不知道是在不满宁元说它是一只猪,还是因为什么。 宁元眼睛一瞪,凶巴巴的捏住有财的猫脑袋:“你还学会顶嘴了,信不信我炖了你!” 有财被她凶的又是猫呜一声,两颗琉璃般的眼珠水汪汪的,软的人心都要化了。 宁旬见此,主动伸手把它从宁元手中解救了出来:“好了,你别吓它了。” 他的手抚摸着小猫的脑袋,有财在他的手里十分乖巧,竟是一动也不曾动,宁旬低垂着眼眸,温柔又潋滟,明明眉眼间是酷似萧贵妃的,可母子俩看起来却是两个极端,一个高傲跋扈,一个温柔似水。 “四哥,贵妃为什么不喜欢你养小猫啊。” 不知是不是宁元的一声四哥让宁旬有些惊讶,他看上去像是怔住了,但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无奈的笑了笑,答道:“我母妃说,这些小东西,都是女孩子才喜欢的,叫我有时间多读书,多练习一下骑射。” 宁元听着就已经头疼了,她用脚趾想都知道,宁旬估计已经是最委婉的说法了,就按照萧贵妃那个跋扈又不服输的性子,想必也是日日逼迫宁旬学这学那,甚至不到三更不睡觉。 “好吧,那…” 宁旬的话刚说到一半,却被一声尖利的太监高呼声打断。 “贵妃驾到!” 肉眼可见的,宁旬脸色瞬间一僵,随后慌忙将有财放了下来,随后起身急切的朝着外面奔去。 刚到门口,他就正好被萧贵妃堵了个正着,迈进殿内的萧贵妃,脸上的神情是极严肃的戾色,本就艳到锋利的眉眼此刻冷凝下来,就更显得跋扈高傲。 “参见母妃!”宁旬见此,连忙跪下,容妃也紧随其后,看到眼前这一幕,她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委身行礼。 “参加贵妃娘娘…” 萧贵妃闻言,迅速转身,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巴掌,容妃被打的头一偏,发髻上的钗环清脆作响,身子也歪倒在秦嬷嬷的怀里。 “母妃!” “母妃!”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宁元快步跑到容妃身边,仰着头想要查看容妃的脸。 宁旬应是了解自己母妃的,他连忙扑了过去,抱住了萧贵妃的腿阻止。 可萧贵妃盛怒之下哪里顾得上别的,她一脚踢开宁旬,转身指着容妃,葱白的手指还染着粉红的寇丹,咄咄逼人。 “容妃!你养的好女儿,竟然敢拐带本宫的四殿下!” 容妃眼泪盈盈,却是敢怒不敢言,她被秦嬷嬷扶正,拍了拍宁元的小手,就又想俯身请罪。 宁元连忙阻止,一把托正她,挡在容妃的身前,眸光冷凝的望向萧贵妃。 “我母妃是三品妃子,是一宫主位,育有皇子在身,你怎可随意责打!” 萧贵妃皱着眉低眸看着她,嫌弃的移开,眉眼高傲,讥讽开口:“本宫是皇上亲封的二品贵妃,有什么打不得的?” 说着,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扶膝,头上的金步摇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十分得意。 “你待如何?” “母妃…”宁旬扯了扯萧贵妃的裙摆,苍白着脸想要阻止,可他连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萧贵妃眉眼得意,睁着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天生的几分笑意,她看上去神情无辜的紧,可里面展露出来的,却是浓浓的恶意。 “本宫是你的庶母,你见到本宫,一不行礼,二不请罪,本宫打你的母妃,何尝又不是替她教训你…” “啊—!” 萧贵妃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尖锐的惊叫声,她捂着脸,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金步摇在她的脸上抽打,留下一道艳粉色的红痕。 容妃被吓了一跳,她捂着嘴,惊异的说不出话。 地上的萧贵妃,被宫人搀扶着,跌坐在地上,捂着脸怒目而视。 “你竟敢打本宫!” “打你就打你!” 她稍稍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换她俯视萧贵妃,宁元沉声道: “你待如何?” 萧贵妃被无数的宫人搀扶着站起,她怒不可遏,抬手便要打宁元,可她的手才刚刚扬起,宁元身后的容妃便像是如梦初醒般,忽的一把将宁元扯了回来,护在怀里。 秦嬷嬷和如意也纷纷上前,挡在宁元和容妃的前面,阻止萧贵妃的手落下,一时之间,场面乱的不得了。 “大胆!大胆!本宫要砍了你们这群狗奴才!” “母妃,别闹了,您别闹了!” 萧贵妃被自己的儿子和宫人拦着,头上的发髻和钗环凌乱,大叫着,竟全然无了高贵端庄的姿态。 “滚开!”萧贵妃一把推开宁旬,一巴掌扇在秦嬷嬷脸上,怒骂道:“来人!把这几个狗奴才给本宫拖出去!再把这个小贱人给本宫抓起来!” 萧贵妃的宫人,喏喏的应了一声,抬手就要去抓秦嬷嬷和如意,却始终不敢来触碰宁元。 宁元猛的从容妃怀里挣脱出来,一把推开宫人,高声道:“谁敢动!” 满屋的宫人,纷纷低头,见此,宁元看向萧贵妃。“你也知道你只是庶母?你敢让她们抓我吗?你敢打我吗!” 如今最得盛宠的五公主,连太子都敢打了,打的头破血流,景元帝非但不罚,反而恩宠渐盛,萧贵妃气的人都要疯了,却真的不敢对宁元如何。 “你…狂悖,本宫要去告诉陛下!” 宁元闻言,发出一声嗤笑。“你去啊,你大可去父皇那里告我狂悖,不敬长辈,可你算长辈吗?庶母也算长辈吗!你只管看看到底是谁被罚!” 萧贵妃气的胸腔止不住的浮动,她想开口,却宛若被扼住喉咙,只能恨恨的瞪着宁元,恨不得提剑杀了她,但宁元同样不肯示弱,回瞪过去。 良久,萧贵妃一甩衣袖,怒道:“摆驾!” 她显然十分气愤,快步离开连仪态都顾不上了,宁旬跪在地上,不知何故整个人都在颤抖,就连宁元走过来,都会吓得他反应极大。 宁元心里复杂,但也知道不应该迁怒宁旬,她伸出手,想要拉起地上的宁旬,可宁旬却好像被吓得厉害,连滚带爬的从地上挣扎着起来,小跑着便追了出去。 宁旬这副样子,看的宁元连连皱眉,原以为萧贵妃从前看不得别人比过自己儿子的行为是有多爱他,可如今看着宁旬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可不知萧贵妃平日里都是如何对待宁旬的。 宁元回头,看向自己的母妃,对方此刻正被人扶着,显然也是一副还没回神的样子。 “母妃…” 容妃忽的蹲下,一把抓住宁元的胳膊,惊慌道:“元儿,你怎么能真的打她啊!那是萧贵妃,是你父皇的妃子啊!” 宁元皱眉,摸了摸她的脸。“母妃,你不要怕,二品贵妃只是职衔,我无品阶,是爵位,论高低,我比她高。” 容妃显然没听进去。“若是你父皇怪罪…” 宁元打断。“她不敢去告诉父皇的,父皇也不会怪罪我,最多是骂我两句而已。” 宁元连太子都打了,还怕打她一个萧贵妃吗,景元帝不是昏君,也不沉迷美色,作为皇帝,他后宫妃嫔众多,却没有偏宠过一个。 如果今天换成来的是皇后,宁元是绝对不敢打的,因为皇后是国母,打她是蔑视皇权,真正的不敬尊长,真正的大不敬,可萧贵妃是什么,是妾妃,她有什么不敢打的! 第十八章 找猫但吃霸王餐 这些算计,容妃是没有的,她压抑的太久了,她习惯了忍让,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请罪。 可是在儿女身上,她不能退缩。 “元儿,没事,母妃去和你父皇请罪。” 宁元拉住她,竟然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明明她才是那个孩子,怎么感觉她成了主心骨一样。 “哎呀母妃,你去什么去啊,还是先请太医上药吧,你看你脸都肿了。” 萧贵妃的指甲长,容妃被打那一巴掌,初看还只有一些细微的痕迹,如今时间长了,便红肿了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些指甲挠破的血痕。 秦嬷嬷也来扶容妃,劝她先上药,容妃被两个人一唱一和,虎的人都懵了,迷茫的眨着眼道:“真的没事吗?” 宁元点头,连连点头:“真的!” 容妃被扶走,宁元低头看着满地的狼藉,十分的无语,这日子,真是一天都不得安宁。 宁元正想回身去抱有财,也不知道刚才那么乱,有没有吓到它,可是看了一圈,连个猫的影子都没看见。 有财又跑了! 宁元觉得自己现在肺都要炸了。“不要收拾了!有财又丢了,先去找有财!” 满屋的宫人低头应声:“是。” 宁元也不能闲着,她转身朝着舞阳宫外走去,她严重怀疑有财是又跑到叶明秋那里去了,也不知道叶明秋那是有什么魔力,难道菜干就那么好吃吗? 宁元带着如意,一路快走到西三所,荒僻的宫殿杂草丛生,寥无人烟,如意心里有些发怵,小声的劝阻。“公主,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宁元头也没回,淡淡回应:“找猫。” 宁元轻车熟路的,找到叶明秋的小院子,推开竹门走了进去,果不其然,院子里,叶明秋坐在桌子前,而有财这个不着家的小猫就趴在桌子上,任由叶明秋摸他。 好啊,她打架,你跑到这来享福是吧? 宁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叶明秋听见声音,甚至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是谁,缓缓从椅子上坐起,撩起衣袍便要跪下来。 “参见···” 宁元连忙阻止,不想再看这些虚礼:“哎呀行了,不用拜来拜去的了,这又没有别人。” 叶明秋垂眸。“多谢公主。” 宁元打了一架,又从舞阳宫走到这,累的腿都快折了,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提起有财的后脖颈,就开始抱怨。 “好啊你,平时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一有事跑的比耗子还快,你可真是让我没话讲!”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原本在后院做饭的珈蓝缓缓从屋子里穿过来,一看到是宁元,立刻紧张又兴奋的小跑了过来。 “奴才参见五公主。” 宁元抬抬手,示意他起来吧,其实很多时候,宁元真的挺烦拜来拜去的,他拜着麻烦,宁元一遍遍让他起来也麻烦。 “五公主怎么过来了?”珈蓝含着腰,小声的询问。 宁元翻了个白眼。“这你得问它!” 说着,她举起了手里的有财,小猫眨着大眼睛,十分无辜的看着珈蓝,时不时还喵呜的叫一声。 宁元鼻尖忽然动了动,似是闻到了一股饭香味。“你们在做饭吗?” 珈蓝闻言,点头道。“回五公主,是,奴才正在做饭。” 宁元听罢,连忙挥手。“那你快去吧,不然糊了就吃不了了。” “是。”珈蓝一撩衣摆,就又要跪,宁元连忙挥手阻止他。“行了行了,快去吧。” 珈蓝一愣,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宁元伸出手捶了捶自己的腿,忽的,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向站在自己身后惴惴不安的如意。 “如意,过来坐下吧,不然一会还要走回去,腿都折了。“ 如意闻言,慌乱拒绝。“公主···” 宁元却是懒得听她说那些奴婢不敢,奴婢惶恐的话,伸手就去拽她:”快过来坐吧!“ 如意硬是被宁元拉着坐在了椅子上,一时之间,坐立难安。 没过多久,珈蓝的饭就做好了,他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将上面的菜全部放到了桌子上。 宁元看了一眼,只有三道菜,而且全是素的,盘子的边沿都磕坏了一点,看上去实在是可怜的不得了。 虽然菜看着没什么油水,但是看着还是挺香的,不知道是不是人饿的时候看什么都好吃。 “怎么不在屋里吃?要跑到外面来。” 叶明秋拿起筷子,低声回复:“桌子坏了,只能到外面来吃了。” 宁元了然点头,有点不好意思的舔了舔嘴唇,叶明秋注意到,试探性的询问。“公主要吃吗?只是粗茶淡饭实在简陋···” 不待他说完,宁元伸手。“谢谢,两双筷子。” 叶明秋:······ 一阵沉默后,叶明秋扭头吩咐道。”珈蓝,给五公主拿两双筷子。” 不过片刻,珈蓝便重新拿着碗和筷子回来了,宁元接过,递给如意一双,随后伸手夹了一筷子菜进嘴,甚至还不忘记也给如意夹一筷子。 如意受宠若惊,连忙吃进嘴里,宁元平日里虽然说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却也能吃的进去这粗茶淡饭。 “没想到五公主竟然也能吃的进去珈蓝做的粗茶淡饭。” 叶明秋的声音响在耳边,宁元不甚在意的摇了摇头。“挺好吃的。” 平日里,宁元吃饭的确是什么好吃什么,精细的不得了,但是宁元却也没浪费,最多也就三四道菜,而且份量不大,吃饱又不白扔。 宁元吃了一会,见叶明秋迟迟不动筷子,心里也升起淡淡疑云,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可是问完,她却又好像忽然理解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盘子又不大,她在这一口接一口的吃也就算了,甚至还带着如意一起,简直是连吃带拿,那叶明秋还吃什么了? 对上叶明秋沉默的目光,宁元有些尴尬的放下筷子,眨了眨眼,偷偷怼了如意一下,示意她也赶紧放下筷子。 如意被怼的一懵,可是看着这幅画面,她也反应了过来,连忙擦嘴站了起来。 宁元站起身。“那个···挺好吃的,那本公主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看向如意,如意愣了一瞬,没懂,宁元借着扶额挡脸的姿势小声开口。“钱···给钱···” 如意恍然大悟,连忙伸手掏荷包,可是一摸,空空如也,不知道是没带还是刚才拦萧贵妃的时候弄丢了。 “公···公主,我们好像没带银子出来···” 宁元一拍脑袋,人都无语了,这下可好了,她们俩硬吃霸王餐也就算了,还不给钱。 叶明秋如何看不懂,他躬了躬身子,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显得十分矜贵,仿佛连身上的粗布麻衣都变成了绫罗绸缎。 “公主不必介怀,公主肯赏脸在我这里用膳,便已经是抬举在下了。” 宁元轻轻咳嗽了一声,朝他笑了笑。“那个,没关系,下次我过来多给你带点就是了,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找本公主,能帮我一定帮。” “多谢公主。” 宁元见此,不再说话,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是的,跑的极快。 珈蓝看的笑出了声,下意识的道。“这五公主还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叶明秋却突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冰冷,不言而喻。 珈蓝连忙收起笑意,躬身道。“奴才失言。” 叶明秋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珈蓝见此,忙问道。“主子,奴才再去给您做一份吧?” 叶明秋摇头,他们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靠自己做和买的,吃了这一顿,以后就会少一顿,他们身上的银钱不多了,必不能再挥霍。 第十九章 处罚萧贵妃 翌日。 宁元在景元帝下早朝后到了太和殿,太子不在,宁元乐得自在,跪下给景元帝磕了个头,也不待景元帝开口,就直接起来了。 见宁元坐到自己的小桌子前,景元帝瞄了她一眼,也不生气。 “你倒挺自在。” 宁元嘿嘿一笑,翻开书看了起来,才看了没有两行,景元帝就开口兴师问罪了。 “听说你在舞阳宫把贵妃给打了?” 宁元眼睛滴溜溜的转,心想这贵妃还真没让她失望,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到景元帝面前来告她的状。 她现在身为景元帝最宠爱的一个女儿,萧贵妃若是来了,即便她的哭诉有用,景元帝真的罚了她,可同样的,景元帝也会在心里对贵妃不满。 萧贵妃想到了这,忍下不发,只等着消息传到景元帝的耳朵里头,好给自己博个委屈贤良的名,说不准还会让自己被斥责。 只是可惜了,萧贵妃聪明了,但是没聪明到哪去。 她若是闹到了景元帝的面前,景元帝或许还会象征性的罚自己一下,算是顾着她的面子了,可她若是不闹,恐怕连斥责都没有,纯粹是白挨一顿打。 没办法,谁让人心都是偏的呢。 宁元放下书。“父皇,儿臣昨日又寻了个花瓶,放在您的太和殿正正好,等明日儿臣给您带过来。” 景元帝瞅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你那个破花瓶,朕不稀罕。” 宁元撇嘴,心道,你不想要,她还不想送呢,连夜找出来一个最不喜欢的花瓶,也很费心神好吗? “那父皇不喜欢,儿臣就自己留下了,本来是特意想要献给父皇的,可惜了……” 景元帝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无奈,本来她也不想送,还非要装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朕在和你说贵妃的事,你总打岔做什么?” 景元帝的话刚说回来,随后就又被岔了出去,只不过这次不是宁元,是康六。 “陛下,内廷司总管求见。” 景元帝脸上有些不悦,瞪了一眼宁元。“他来干什么,传吧。” “是。” 宁元心觉这人来的还真是时候,又重新捡起了桌上的书,企图让景元帝就这么把她给忘了吧。 “奴才内廷司总管杨金明,参见陛下,参见五公主。” 景元帝嗯了一声,随手抬了一把,叫他起来。 内廷司总管弓着身,道。“陛下,前些日子要遣散适龄宫女出宫的事已经办妥,内廷司现又新引进宫女八百,内监三百,请陛下定夺。” 景元帝本还在薅毫笔上分叉的地方,听他说话,便抬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宁元,询问道。“我看你平日里就带着一个小宫女来回的跑,舞阳宫难道没人伺候你吗?” 景朝富裕,以古代来说,已经算是太平盛世了,作为宫里的金枝玉叶,宁元光是贴身侍奉的宫女就有十个,掌灯宫女又是十个,其他林林总总侍奉的还有不少,将来到自己的宫殿去住时也一定会更多。 宁元不习惯出去身边带着一群人,太显眼,也不喜欢身边人一堆,太压抑。 景元帝既问了,宁元就不能不答,她还在纸上随意的写写画画,抽空出来回景元帝。 “儿臣不喜欢身边一堆人。” 景元帝听了,冷哼了一声。“朕看你每天不是打这个就是揍那个的,身边不多带一点人怎么行啊。” 景元帝阴阳怪气。“拨点给你吧。” 宁元放下毫笔,啧了一声:“哎呀,父皇,您能不能不要打扰儿臣写字,儿臣好不容易有赋诗一首的灵感,全都被你打乱了。” 听宁元这样说,内廷司总管低着头,含着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等一下景元帝的怒火就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谁知景元帝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他看着宁元,就差把不相信写在脸上了。 “你还赋诗?大字写不明白一个,你能作出诗来,朕就不追究你打贵妃的事了。” 宁元一听,放下笔。“果真吗?” 景元帝点头。“一言九鼎。” 宁元思索片刻,道: “吃父皇,喝父皇,诗还写不出一行。” 景元帝都气笑了,他又气宁元诗作成这个样子,又觉得她作的实在贴切,令人发笑。 “你也知道你吃朕的,喝朕的,转头还要打朕的妃子?” 宁元头也不抬,随意回道。“是她先打您妃子的,还敢让人来抓我,我可是您的女儿,嚣张,太嚣张了。” 景元帝一听,皱起眉:“她还让人抓你?你怎么不告诉朕。” 宁元抬头,嘿嘿一笑:“这种事说它干什么呀,我一般有仇自己就报了,实在惹不起的,我再找您出马。” 景元帝被她的浑话逗笑,低头在奏折上落下一笔朱批。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告诉朕,不要自己乱来,不过这贵妃也的确嚣张了些,康六—!” 景元帝偏头。“贵妃失仪,叫她没事在自己宫里好好抄习女德女训,学一学妾妃之德,没事就不要出来了。” 康六躬身应声,退了出去。 抬起了头,景元帝才看见还站着个跟鹌鹑一样的内廷司总管,他扬扬笔。“这种事你自己琢磨就是了,不用来回朕。” 内廷司总管躬身。“是,奴才告退。” 杨金明退出去时,眼神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低头写字的宁元,明明是陪王伴驾,却自在的好似在自己宫里。 不敢再多看,他连忙退出去,时至今日,他方才终于明白康六的那句小心挑人去伺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后这宫里,真的是五公主的天下了。 杨金明退出去后,宁元和景元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都低着头自己干自己的事,景元帝在批奏折,宁元就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一连过去两个时辰,景元帝仰头,疲惫的叹息,他身子微微后仰,却见宁元正十分认真的看着手里的纸。 景元帝觉得有些好奇,要知道,平时的时候宁元都是想尽了办法偷奸耍滑的,一到写字就跑,一背书就躲。 “小元子,写什么呢?” 宁元循声抬头,看向景元帝,应声道。“儿臣在研究武器呢,以后谁再惹了儿臣,儿臣就用这个射他。” 景元帝听了,只觉得她记仇又没出息,况且小孩子能造出什么武器出来,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可即便如此,景元帝还是不想扫了宁元的兴,反而装作好奇的出声询问:“是嘛,父皇的小元子还有这种才能,拿过来给朕看看。” 宁元埋头在纸里。“父皇等等,还差一笔。” 说着,她勾勒完最后一笔,随后起身,朝着景元帝走了过去,摊开纸张放在桌面上,宁元为了表现的不那么明显,刻意在画的时候,潦草了些,用力了些,将一个小孩子提笔不稳的状态表现的十分明显。 景元帝看了一眼,没怎么看懂,十分无奈的看了一眼宁元,却还是没有骂她,反而夸了起来。 “嗯,朕的小元子真厉害,赶明个朕让内廷司给你做一个出来玩。” 宁元看景元帝这样样子,就知道他没有放在心上,这个东西,是她仿造火铳的形式画出来的,只是内部设计并没有全画进去,外形上也不是那么的完整。 毕竟在这个时代,在打仗上最主要的采用最原始的刀和弓箭,唯一算得上杀伤力较大的,大概就是很类似红衣大炮的火炮了。 如果她的火铳能坐出来,在战争上,将会成为碾压式的打击。 不过宁元也没想马上做出来,她也只是随便画画罢了,现在太平盛世,四海归顺,即便她做出来了,意义也不大,甚至还可能会徒增伤亡。 第二十章 永不凋谢的梨花 见景元帝没当回事,宁元也不急着辩解火铳的作用,她坐回到自己的桌子前,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缓缓看向窗外。 “小元子。” 宁元回头,看向景元帝。 “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景元帝这么一说,宁元才想起来,原来已经到了人间芳菲的六月了,她的生辰,在夏至的前一日。 宁元想要的,景元帝现在给不了,不想要的,宁元也已经都有了所以景元帝问的时候,宁元几乎都没怎么想,随口道:“儿臣想要永不凋谢的梨花。” 这世上所有的花,有开就会有谢,何来永恒之说,宁元是胡扯的,景元帝却当了真。 “小元子,你何故单单如此喜欢梨花。” 宁元想了想,其实还是看着院子里的梨花看习惯了。“从前看书里说,梨花雪白,如今看到了真的梨花,方知梨花高洁,所以儿臣喜欢。” 景元帝闻言,沉默良久,轻声道。“好吧,朕知道了,届时,朕在上元宫设宴,为你庆生。” “谢谢父皇。” 宁元还是按照惯例,在景元帝这蹭了晚膳,才从太和殿回去,上午景元帝罚了萧贵妃的旨意一出,午后宁元生辰的消息就传遍了六宫。 今时不同往日了,宁元人刚一迈进舞阳宫的大门,迎面便又撞上一队送礼的宫人,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拜了,宁元迈开步子缓缓朝着正殿走去。 “母妃,母妃!” 容妃此刻就坐在正殿的孔雀雕花椅上,宁元出现总是这样的,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非得喊了两声后,才能看见人小跑着进来。 容妃笑着,劝道:“跑什么,慢点。” 宁元凑过去,趴在容妃的腿上,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见红肿已散,血痕也淡的接近看不见了,才满意的点头。 宁元转头看向地上那一堆,她早就在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乱七八糟的。 “母妃,这都哪来的?” 容妃瞥了一眼,笑道。“都是为着你生辰,提前送过来的礼,你看看,都喜欢吗?” 宁元皱眉,似乎有点惊异,她走过去查看,却发现不止是地上,桌子上,椅子上,几乎也都摆满了,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么多?光是看都看不完吧?” 容妃起身,指着最近的那一堆道。”这是皇后娘娘送来的,珍珠十斛,锦缎十匹,玉器十件···” 看着这一堆和容妃念叨起来就要没完的样子,宁元立刻就有些头疼了,她连连阻止自家母妃。“好了好了,叫人告诉说一下都有谁送来东西就行了,就不用一件件的念了。” 容妃见状,也只得坐回去,秦嬷嬷笑了笑,走上前开始指着一堆又一堆的东西念念叨叨。 “这是德妃娘娘送来的。” “这是贤妃娘娘送来的。” “这是淑妃娘娘送来的。” “这是刘婕妤送来的。” “这是太子殿下…” 宁元忽的皱眉。“等会。” 秦嬷嬷看向她,就见宁元像是吞了苍蝇般的恶心,绿着脸指着那堆礼,道:“如意,去把他送的都给我扔出去。” 如意微愣,和秦嬷嬷对视一眼,随后缓缓上前,竟真准备将东西全都扔出去。 秦嬷嬷拦了一下,有些犹豫。“公主,太子殿下赏赐,若是扔了或是损坏,实在是大不敬…” 宁元“啧”了一声,似是十分不满。“本公主连他人都打了,更何况他的东西。” “以后凡是和他有关的人和东西,通通都给我扔出去,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宁祯送过来的东西,扭头就被宁元全部打包扔出去了,剩下的东西,宁元挑拣着还能入眼的,全都放进自己房中了。 晚间,宁元的手边放着一斛珍珠,在盈盈月色下,拾起又扔下,珍珠被月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漂亮夺目。 宁元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梨树,有财在她身边呼噜呼噜的睡着觉,翻着肚皮四仰八叉,十分慵懒。 “公主。” 如意剪短了一截烛火,低声唤了宁元一声。“该就寝了。” 宁元嗯了一声,正要起身,她却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抬头看向如意问道。“对了,你明日去给西三所那位送点银钱过去,我们上次吃了人家那么多,什么都没给。” 如意俯身。“是。” 宁元点头,卷着被子闭上了眼睛,伴着梨香阵阵,长睡到天明。 有宠和无宠最大的区别,就连一个生辰就能看得出来,从前的宁元,不能说不得宠,只能说比起其他皇子公主,也只是好了一点罢了。 所以过往宁元庆生,基本都是景元帝赏一些赏赐,容妃在舞阳宫里给她庆祝也就过去了。 可今年宁元作为景元帝日日养在身边的公主,她的生辰宴,是从前只有太子才有的待遇。 景元帝不止要给她一个公主办生辰宴,甚至还要在上元宫办。 上元宫自大景开朝以来,便一直都是皇帝用来宴请重要的客人,又或者是逢重要节日,才会在上元宫设宴以示重视。 从前只有太子,才有这个被单独设宴的资格,而如今,宁元也赶上了。 作为这场宴请的主角,宁元今日是特意被容妃妆点过得,难得的换掉了那小啾啾,甚至还穿上了新做好的衣裳。 景元帝牵着宁元到场的时候,能到场的妃嫔都已经到齐了,见景元帝出现,纷纷起身行礼。 宁元被他牵着,提着自己繁琐的裙摆,亦步亦趋的跟着景元帝一步步登上玉壁,在那金色的龙椅旁边,正放了一把属于宁元的小椅子。 皇后作为国母,她是唯一有资格可以和景元帝并桌而坐的人,而她的席位,在景元帝右侧之下,另设席位。 “起来吧。” 景元帝坐下,宁元也跟着坐了下来,抬眼简单打量了一圈,宁元已经开始眼花缭乱了,几乎所有能来的都来了,包括太子那个糟心的玩意也来了。 除了还在禁足的六皇子,就连刚解除禁足的长乐也跟着她的母后出席了,只不过她是坐在公主该坐的席位上,而宁元坐在景元帝身边。 不只是皇子公主,还有萧贵妃,和一堆宁元见都没见过的妃嫔,个个打扮的雍容华贵,美艳非常,台下,甚至还有身姿摇曳的舞女,歌舞升平,宛若人间仙境。 宁元下意识的感慨了一下这该死的咸鱼生活,随后便十分自然的开始吃着葡萄赏起歌舞来,看到特别漂亮的动作,她甚至还会拍手喝彩。 “你叫什么好?”景元帝被宁元“色欲熏心”的样子逗笑,歪头询问。 宁元眼睛都快直了,都顾不上看景元帝。“儿臣看看还不行了!” 哦!这个好,腿长! 景元帝无奈,实在看不上她没出息的样子。“你贵为公主,日后到了开宫建府的时候,自然也会有歌舞伎供你赏玩,你急什么?” 宁元一听,葡萄都不吃了。 “父皇,儿臣能不能明年就出宫建府啊?” 景元帝眼睛一瞪,佯装生气,但到底没在她生辰之日众目睽睽之下骂她。 宁元见状,耸耸肩,歇了心思,转而继续看起歌舞。 “小元子。” 听见景元帝叫她,宁元转头,带着些疑惑看向景元帝。 “今日既是你的生辰,父皇尚有两个礼物要送给你。” 宁元一听,瞬间连舞都不看了,转而撑着脑袋靠近景元帝,就差把“是什么”写在脸上了。 景元帝神秘一笑,转而看向身侧的康六,康六会意,走上前拍了拍手,歌舞演奏被叫停,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小太监抬着一个被红布罩住的东西缓缓从殿外走进来。 第二十一章 生辰礼物 宁元有些好奇,站起来,微微倾着身子向前看去。 那几个小太监轻轻将东西放在地面上,随后捏着四角,缓缓掀开红布,第一眼映入眼帘的时候,宁元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被晃了一下。 上元宫的琉璃灯闪耀非常,在它的渲染下,地上的东西逐渐展露了雏形,那是一尊全部都用玉雕刻而成的梨树。 半人高的梨树,甚至连花盆都是白玉制成,一整块完整度极高,从花径到叶子,再到雪白的小花,盛放的,含苞待放的,灵活灵现,十分精致。 就连宁元都被景元帝的大手笔惊到了,这样一尊摆件,从雕工到玉质,都是极好的,且不说雕的到底好不好看,就光是这么一大块白玉,就已经很难得了。 “之前你和朕说,想要永不凋谢的梨花,父皇还没找到,所以连夜让内廷司赶制了这一尊玉梨树出来,两天两夜,方得一尊。” 宁元有些凝噎,她也没想到,景元帝真的会把她随口一说的事也放在了心上。 “谢谢父皇,儿臣很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看着宁元有些呆的样子,景元帝笑得更神秘了,他轻轻点了点宁元的笔尖,笑道:“还没完呢。” 他话音落下,他身侧的康六忽的接过了一旁小太监递过来的明黄色圣旨,一卷打开,所有的人瞬间起身跪了下去。 宁元反应了一瞬,随后也跟着跪到了玉壁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公主宁元,聪慧毓秀,嘉言懿行,淑慎性成,性行温良,以钦承宝命,念皇家之威仪,册封为永宁公主,钦此。” 一连两个礼物,的确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除了皇后的嫡公主,所有的公主都是在及笄出宫建府之后,才会被赐下封号,以示恩宠,得此殊荣,可见景元帝的爱重。 “儿臣,谢父皇恩典。” 宁元缓缓接下圣旨,过个生日,直接升级了,这的确是比意料之中来的快了一些。 “小元子,朕送你的两个礼物怎么样,可还喜欢。” 宁元点头。“喜欢,谢谢父皇。” 景元帝如今还是不到四十的年岁,正值壮年,高大威仪,几乎满足了一个父亲应该给予儿女的所有幻想。 他牵着宁元小小的手,笑着道。“朕赐你永宁,便是希望朕的小元子以后能永远安宁,喜乐,无忧无虑。” “便如那永不凋零的玉梨花,永远高洁,绽放。”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了,宁元的眼眶不酸一下都不正常,她没有忍着,反而任由眼泪肆虐,一颗颗的滴落。 “怎么哭了?”景元帝眉头一挑,伸手竟直接将宁元从小椅子上捞了起来,抱到了自己的龙椅上。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瞬间一震,可高台之上,景元帝却只伸手给宁元擦了擦眼泪。 “你这混球倒难得哭一回,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 宁元的眼泪被擦掉,她轻轻握住景元帝的手,仰着头看向景元帝,轻声道。“儿臣就是感动,现在我和父皇天下第一好。” 景元帝心中一软,却又很快察觉出不对。“那从前,你和谁第一好?” 宁元听了,梗着脖子诡辩。“从前也是父皇第一,后来又掉到第二了,现在又变回第一了。” 景元帝快被她绕晕了。“那朕是怎么掉到第二的?” 宁元道:“父皇向着别人的时候,就变成第二了。” 景元帝一听,瞬间明白了宁元是还记着当初他为了太子罚她的仇,一时之间也有些无奈,伸手点了点宁元的鼻尖,无奈的道:“你啊你,就是个没良心的小混球。” 宁元躲了躲,没躲掉,干脆就由着他祸害自己的脑壳。 父女俩的温馨互动,看红了一堆人的眼,宁祯才十三岁,却已经学会喝酒,他闷闷的饮下一杯,逼迫自己不去看那高台上的两人。 曾几何时,他是太子,是景元帝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孩子,宁元如今得到的,都是他曾经拥有的,如今,就连一个卑微的小贱人都能爬到他的头上了。 如何甘心,他不甘心! 宁元被赐了封号,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舞阳宫上上下下全都欢欣雀跃,对着那一尊玉梨花翻来覆去的看,只感叹是个极稀罕的物件。 可自然也少不了看宁元不顺眼的人,就像长乐,她原本是公主里唯一有封号的嫡公主,可现在禁足三个月,凭空冒出了个宁元,处处压她一头,还也有了封号! 长乐气的摔了一屋子的瓷器,无数的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双眼赤红的长乐公主。 “贱人,你等着!” 长乐摔碎了多少瓷器,都与宁元无关,因为她现在,正在看着自己的玉梨花被搬进舞阳宫。 这东西稀奇,珍贵,好几个小太监抬着,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摔碎了一块角,自己的脑袋就掉了。 宁元站在廊前,容妃握着她的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陛下还真是疼爱我们五公主。”秦嬷嬷笑着道。 容妃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很是赞同,她将宁元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是啊,我也算是终于放下一点心了,不然往日,总是觉得如履薄冰。” 宁元靠着容妃,静静的听着她们讲话,在听到容妃说自己如履薄冰的时候,宁元的心里也免不得生起一股赞同感。 是啊,如何能不如履薄冰呢。 因为他的父亲,是帝王,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生气的时候,最多就是打你,骂你,甚至是不认你。 作为一个皇帝,他宠你的时候,就会把你捧上天,可是同样的,当他厌倦你的时候,又会毫不留情,甚至是迁怒你身边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他的亲女儿。 即便宁元现在如何嚣张混蛋,那都只是因为还没有擦到景元帝的底线,每天陪在景元帝身边,宁元又何尝不是小心紧张,太嚣张了怕他厌烦,太小心了又毫无意义。 宁元现在,其实就是在走钢丝,在老虎的嘴巴里躺着睡觉,若不细心经营,说不定哪一天,就养虎为患,被咬的头破血流。 不过不要紧,宁元相信,没有一个父亲可以虚情假意的宠着人一辈子,不管他当初究竟是出自何原因,何目的,时间一久,连他自己都会分不清这份宠爱里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因为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玉做出来的梨花,那么莹润,那么漂亮,在融融月色下,比珍珠璀璨,比黄金夺目。 但是谁都很清楚,它究竟是多么的脆弱,只要那么轻轻一摔,就会四分五裂。 第二十二章 七皇子宁安 大景地处偏北,冬日的时间,总是长的。 昨日霜降,偌大的皇宫,几乎都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红墙爬上霜花,连风都开始带上了凌冽的冷意。 宁元其实是不太喜欢冬日的,穿的多便笨重,还冻得人手脚冰冷,而且偌大的皇宫里,几乎也只有景元帝的太和殿有地龙,还不怎么保暖。 “殿下,您走的慢一些,这地太滑了,仔细看路。” 宁元冻得肩膀都在打哆嗦,埋头快步向前走。 开玩笑,这么冷的天,如果不是必要,在外面待着的都是傻子。 “参见永宁殿下。” “五皇姐安。” 宁元脑子都有点冻懵了,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甚至还反应了一下才看过去。 宁元怕说话冻牙,就挥了挥袖子示意起来吧,将视线转过去,宁元才发现还真的有“傻子”这天没事在外面逗留。 “是七皇弟,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站着。” 与宁元说话的,正是七皇子宁安。 说起来,宁元其实倒是很少见到这位七皇子,就连给皇后请安,都没见到过。 “我去内廷司要了一些冬衣和炭火,现下正要回去。” 他说完,宁元也上下打量了一下他,明明是和她差了几个月的男孩子,结果身量却好像还没她高是的似得,这寒冷的天,身上穿的却还是单薄的旧衣裳,衣摆的位置甚至还洗的有些发白了,瘦弱的肩膀在寒风中,被冻得细细颤抖,却还强撑着和她说话。 取东西这种小事,却还要一个皇子亲自去,可见实在是身边的奴才要不来,这才亲自去内廷司要,毕竟是个皇子,内廷司又不敢真的当面得罪。 宁元从前也只是知道,七皇子宁安,生母的身份极其登不得台面,又病重而死,他不得景元帝宠爱,在宫中又无依无靠,如今一看,竟是过得比想象中还差。 “五皇姐是要去父皇那里吗,那弟弟就不耽搁皇姐的时间了。” 只是差了几个月,那六皇子还是个只会被人哄骗的小魔王,这七皇子却老气横秋,活脱脱的像个小大人,这可还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等等。”宁元忽的出声叫住了他,宁安回头,清秀的小脸都在寒风中被冻得苍白了。 “这个你拿着,我看你手都冻红了。” 宁元这么说,都已经算是委婉了,她方才低头看的时候,次才发现宁安的小手都冻得发青发紫了。 “这,五皇姐的东西,弟弟不能要。” 宁安连忙推脱,宁元递过来的那个小紫金手炉,无论是质地还是做工,都是极精细的,就连那外面隔热的裹布,都是他没见过的好料子。 宁元见他推脱,便直接拉过他的手将手炉塞了过去。“拿着,你到书房还要写字,若是冻僵了可怎么好。” 见宁元这么强硬,宁安只好接下,还未再说什么,却见宁元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身边的小太监耷拉着脑袋,感慨道: “这永宁公主还真是个好人,虽然平时嚣张纨绔了些,却从来没听过她责罚谁,殿下···殿下?” 宁安被唤回神,才发现他已经看着宁元消失的地方很久了,手里的紫金手炉还在散发着温度,一点一点的将冻到僵硬的手指回温。 良久,他道。“是啊。” 而宁元这头,又是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太和殿,她身上其他地方倒还穿的厚,就是古代没有手套,握着手炉尚且还嫌冻手呢,这一送出去,宁元的手都有点冻僵了。 “哎呦,五公主,这怎么冻成这个样子。” 康六一边接过宁元的披风,见宁元缩着肩膀,忍不住关切的问了一句。 宁元一边往里走一边回他。“今个突然霜降,没适应过来。” 她进去的时候,景元帝和太子正站在一起,凑着脑袋看着手里的奏折,气氛融洽,父慈子孝。 宁元忽的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儿臣给父皇请安。太子安。” 景元帝忙里抬头。“小元子,今天怎么过来的这么晚,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宁元习惯性的自顾自起身,连忙凑近了屋内的火炉,将手伸过去烤。 “儿臣碰到小七了,见他手冻得厉害,便把自己的手炉给他了,没成想天这么冷,手都要冻掉了。” 景元帝一听,立刻将注意力从奏折中抽了出来,看向宁元。“现在倒是挺爱护你的兄弟,还不过来,给朕看看你的手。” 宁元闻言走过去,伸出冻的有些发白的手放到景元帝的掌心。 景元帝的手又大又温暖,指腹内侧还带着一些薄薄的茧,握住宁元的手时,能整个包住。 宁元的手是冰的,景元帝一边握着,一边搓了搓,皱着眉道。“你也是的,给了他,你用什么。” “儿臣也是看七弟穿的单薄,手都冻紫了,实在是于心不忍。” 往常在景元帝身边,是极少有人敢去提起宁安的,更不要说是替他鸣一鸣不平,但是宁元敢。 到底是景元帝的儿子,听见宁元这么说,景元帝还是给了点反应。“这群狗奴才,回头必得砍了他们的脑袋。” 听了景元帝的话,宁元连忙劝了劝。“倒也不用砍了他们的脑袋,惩治一下就是了,算是警醒警醒。” 景元帝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先管好你自己的手吧,还冷吗?” 宁元嘿嘿一笑,摇头。“有父皇给儿臣当手炉,自然是不冷了。” 景元帝又笑着骂她,宁元也不害怕,父女俩相处时的画面,倒不像是天家父女,更像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和孩子。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却融入不进去,手里的纸被他越捏越紧,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奴才,静静的看着主子闲聊。 他勉强的扯起一个笑意。“五皇妹还真是心善啊。” 宁元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就难受,敷衍的嗯了一声,又重新和景元帝聊了起来。 “不过冻这一下,也确实给了儿臣一些点子,等儿臣回去了,便做副手套出来给父皇。” 景元帝疑惑。“手套?” 宁元点头。“对,比手炉暖和,又方便,这样上下朝父皇便不会嫌麻烦不肯带手炉了。” 女儿有孝心,不管能不能做出来,景元帝都是开心的。 “哈哈,好,等小元子做出来,父皇一定赏脸,天天戴着。” “您说的。”宁元道。 “天子一言九鼎,朕说的。” “好,明日,明日儿臣就给您带来。”宁元道。 晚间的时候,内廷司的总管遭了殃,被景元帝痛打了二十大板,从总管的位置上给撸了下去。 宁元窝在床桌上,对此显然没有什么震惊的,她接过如意递过来的料子,细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对,就这么缝,不用太厚,太厚了手不灵活。” 宁元的确是答应了要给景元帝缝手套,可又没有说自己缝啊,她告诉如意怎么做,自己指点就是了。 倒也不是宁元躲懒,实在是她加一起两辈子了,愣是没学会缝东西,若是非要她缝,手指头都得扎成窟窿。 “公主这东西还真是好,若是戴在手上,可不是又方便又暖和。” 宁元靠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随便的看着,忽的,她抬头道。“明个你给叶明秋那送一些棉衣和炭火过去。” 七皇子的事,算是突然给她提了个醒吧,连不得宠的皇子都那般境地了,更何况叶明秋一个质子,景国的冬天那么难熬,若是没有炭火,可怎么过啊。 “是。”如意点头,可过了一会,她却又有些犹豫。“公主,我们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啊,他毕竟是······” 宁元看了她一眼,知道这小妮子想说什么,梁国虽已求和,可从根源上来讲,其实还是敌国,现在也只是在韬光养晦罢了,若是有一天北梁强盛,必然会降而复叛,那叶明秋也就是仇敌之子。 但是对宁元来说,其实她没想那么多,她对国与国之间的归属感没那么强,天下太平,百姓无忧,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至于叶明秋是什么身份,对宁元来说也不重要。 叶明秋又不是卧底过来的,难道当质子会是什么好事吗?就算有一天北梁强盛,要把他接回去,景元帝会让他活着回去吗? 一个被国和家抛弃的普通人罢了,宁元不相信,叶明秋的心里是不恨的,他一定恨,恨景朝,恨北梁。 只要他不真的做什么,就是他每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宁元也只当听一乐,听了就忘了。 宁元没有正面回答如意的问题,而是岔开了话题。“做好了吗?” 如意愣了一下,道。“快好了,还差几下。” 宁元点头,缩回到了床上。“明个你叫人把手套送过去,顺便告诉父皇,我就不过去了。” 这天太他娘的冷了,都快把人冻成狗了。 第二十三章 永不凋谢的落玉白 翌日,舞阳宫的宫人将宁元的手套送到了太和殿,景元帝刚刚下朝,正站在火炉前烤手,康六走进来,将手套呈了上来。 “陛下,这是永宁公主送来的手套。” 景元帝抬眼瞄了一眼,搓了搓手。“还真做出来了?拿来给朕看看。” 景元帝将手套拿在手里,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发现还真像个样子,怎么穿戴也简单明了,一看便知。 景元帝有些惊喜,将手套戴在了手上,大小差不多合适,料子也柔软,里面那层棉暖和又厚实,却又不会太厚,影响手的灵魂。 戴上了手套,外面的温度几乎一点都感觉不到了,景元帝又动了动手,发现除了写字,基本其他的事情都能做,很是方便。 景元帝露出个笑容。“这个小五,还真给她做出来了,原还以为是她吹吹牛的。” 康六直乐,弓着身和景元帝聊天。“咱们五公主自是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像陛下的。” 景元帝这次倒是没反驳,笑着看他一眼,道。“小五怎么不过来,又在路上碰见哪个可怜人,送温暖呢。” “五公主说,今日有事,便不过来了。” 景元帝忽的一扭头,脸瞬间就又沉了下来。“这种话你也信,她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偷懒罢了!” 景元帝坐回龙椅上,将手套摘下来放在了桌子上,指着康六吩咐道。“你亲自去问问她有什么事,若是不要紧,给我抓过来练字。” “是。”康六道。 一到了冬天,宁元就总是睡不醒,尤其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了一些,就更是起不来了。 康六来的时候,宁元还在寝殿里和周公下棋,如意推开房门,轻轻走到床边叫了两声。 “公主,公主,康公公来了。” 宁元翻了个身,有点不耐烦,把被子蒙的更高了一些。 “他来干什么?” 如意道:“若是陛下让他问问您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没有,叫您过去练字。” 宁元听罢,一掀被子,平躺着思考了一下人生,然后翻身继续睡。 “你且回他,梨花落了,本公主心情不佳,所以去不了了。” 见宁元一副要睡死过去的样子,如意也不便再说,退出去回了康六。 康六带着宁元的话,又回了太和殿,准备这么回景元帝。 见康六进来,景元帝继续低头在奏折上批注。“她有什么要紧事啊?” 康六脸皱着,显然都不想答。“陛下,五公主说,说……” 景元帝抬头,皱眉道:“说什么?” “说院子里的梨花落了,心情不佳,所以就过不来了。” 景元帝原本托起的茶杯被他重重的扣在了桌面上,水花四溅,景元帝眉毛一竖,气愤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五公主说,院子里的梨花败了,所以来不了了。” 景元帝都气笑了,他本来就猜到宁元会扯一堆乱七八糟的借口来当她偷懒的理由,结果没成想,她连找借口都这么荒谬,这么不上心。 “心情不佳,朕看她是作死!你现在马上过去,提也要把她给朕提过来!” “是。” 见康六转身,景元帝忽的又道:“慢着!” 康六回身。 景元帝缓和了一下神情,有点无奈,他问道:“花房的人怎么说?” 康六心领神会,低眉一笑。“回陛下,花房的人之前来报,已经培植成功了,若是种下去,成活的几率有大半。” 景元帝点头。“你现在给她送过去,朕看她这次还有什么借口!” 康六偷笑,长道一声:“是,陛下。” 于是刚走了没多久的康六,很快就又带着花房的奴才,卷土重来了。 这次他来的时候,宁元正坐在床边的小榻上,面前支着一个小桌子用膳,现在她的寝殿里她说了算,侍膳的人也从原来的一大堆,变成了只有如意一个。 “公主殿下,康公公来了。” 宁元抬头看向来通传的小宫女,皱了皱眉。“怎么又来了。” 那小宫女应声。“是,还带了花房的人。” 宁元夹菜的动作一顿。“花房?” “是。” 放下筷子,宁元无奈起身,如意顺势扶了一把,捡起一旁的披风,拢在了宁元的身上。 “走吧,去看一眼。” 宫人推开殿门,宁元抬脚从屋内走出,康六正站在台阶下,看见宁元出来,躬身行礼。 “五公主。” 康六是景元帝身边的老太监了,满宫里的人,没有谁不卖他一个面子,宁元也不例外。 “康公公,父皇叫你来是有什么事吗?怎么连花房都来了。” 康六笑眯眯的抬手,指向一旁还放在盆栽里的小树干,约莫一人高,还晒着红布。 “这是陛下特意在北海寻来的梨树,名为落玉白,此花生长在苦寒之中,花期极长,四季常开,是为永不凋零的梨花。” 宁元震惊了,还真有这种花? “落玉白?” 宁元几步下了台阶,康六顺势让开,让宁元走到了那梨树面前。 “掀开,本公主看看。” 花房的小太监闻言,连忙伸手小心翼翼的拉开了红布,似乎生怕掉了一片花瓣,入目的那一刻,饶是宁元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声稀奇。 梨树高大,向来只有种下去许久,才会开花,可眼前的这一株,树干还细,明显还是树苗,可是枝干上,就已经开始开花,白粉色的花骨朵,羞怯怯的绽放,煞是好看。 “陛下说了,不只是五公主的院子,往后宫中许多的地方都会种下落玉白,供五公主赏玩。” 花房的小太监此时已经挖好了土,一堆人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梨树,再重新种下去,一眼看去,竟然真的和那玉做出来的梨树一样,不似真实存在的东西。 “它真的不会凋谢吗?”宁元不相信,世界上怎么会真的有长生花。 “回五公主,此花不是不会凋零,而是生长的极快,在冬尾落下的花还没谢完,新的花苞就已经长出来了。” 倒是神奇。 宁元笑了笑,道。“那还真是顽强的花,本公主很喜欢,你替我多谢父皇。” 康六躬身。“陛下说了,若是五公主喜欢,心情便好了,就请去练字吧。” 宁元沉默了。 练字这个事就过不去了是吧,毫笔是真的很难用啊! 宁元心里长叹一口气,面上却道。“知道了,我午后就过去。” “陛下午后会去演武场看皇子们骑射,怕是不大得空见您。” 话音刚落,宁元的身影已然朝着舞阳宫外走去。“那我现在去回父皇。” 康六闻言,愣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忙追上去。“五公主,五公主,您若是实在不想去,奴才回了陛下就行了,您犯不上” 宁元拍拍他,一脸的兴奋。“不用,我亲自去回父皇。” 宁元的背影越走越快,甚至隐隐还透着一点兴奋的意味,康六急得一拍自己的嘴。 “哎呦,这都什么事啊。” 第二十四章 演武场 “父皇!父皇!” 太和殿内,景元帝正坐在书桌前,埋头处理着政务,宁元的声音从外面清脆的传来,还没见人,却听得出越来越近。 景元帝早就已经习惯了宁元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跳脱样子,太和殿的宫人也个个都没有阻拦,因为宁元到太和殿来,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景元帝甚至连头没抬一下,垂着头开口道。“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你的公主仪态呢?” 宁元进来后,很不标准的行了个礼,随后一路小跑到景元帝身边,直接扑进了景元帝怀里,而景元帝也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将胳膊一抬,笔尖离了书面,防止划出一道难看的红痕。 “怎么了,怎么了!朕都快被你给烦死了!”景元帝虽然这么说,面上却依旧没有露出一丝厌烦的神情,反而满是无奈。 宁元仰着头。“父皇,您下午是不是要去演武场?” 景元帝心中顿感不妙,回道。“是,你又想怎么样?” 宁元眼眸瞬间亮了,轻轻咳嗽了一声,道:“父皇…儿臣能不能……” “不能。”景元帝道。 宁元眼睛瞪大了,松开手,顶嘴道。“为什么不能!” 景元帝放下手里的笔,语重心长的劝道:“演武场是皇子们练习骑射的地方,你一个公主,去那做什么?” 公主怎么了! 宁元撅嘴,气鼓鼓:“您之前还答应要教我练武的!” 景元帝没见过这样的人,怎么还倒打一耙? “不是你嫌弃上了冬后天气冷,说什么也不练了吗!” 有点心虚,宁元摸了摸鼻尖,继续诡辩:“这不一样,儿臣也要练骑射!” 景元帝无奈,将宁元从地上捞起来,放到了腿上。“小元子,你乖,演武场是只有皇子们才能去的,你一个小女儿,练骑射做什么?” 宁元抱着景元帝的胳膊,撅着嘴,一副不满的表情。“儿臣不管,父皇如果不带儿臣去,那您也别去了。” 宁元说完,就紧紧的抱住了景元帝的胳膊,一副打死也不下去的样子,景元帝略微后仰,十分的无奈。 正此时,康六也从外面回来,看见眼前这一幕,看戏般的笑了两声。 景元帝见他回来,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还笑,你的嘴怎么就那么松,现在好了!” 景元帝身上挂了个宁元,又不舍得用力扯下来,父女俩就这么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景元帝率先松了口。 “好吧,好吧!” 景朝虽然没有公主去演武场练骑射的先例,但是也并没有明令禁止,不是什么大事。 “真的?谢谢父皇!” 宁元高兴了,麻溜的就从景元帝身上爬下来,不再打扰景元帝处理政务。 可是被她这么闹了一会,景元帝哪里还有心情批奏折了,景元帝自然的将身子向后一靠。“朕送你的落玉白你不喜欢?” 宁元忙答:“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那为何一进来就缠着朕要去演武场,也不谢恩。”景元帝道。 ”儿臣已经在心里谢了一万次恩了,儿臣都记在心里了,永世难忘。” 景元帝被她气笑,骂道:“胡说,朕看你分明就是忘了!” 宁元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小椅子上,没当回事。“既然父皇都猜到了,就不要拆穿儿臣了嘛。” 景元帝眼睛一瞪。“康六,藐视皇恩,给朕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景元帝说的时候,眉眼间是带着笑的,哪里看不出来只是玩笑话。 康六听着,只不停的乐。“奴才可不敢,不要说打板子了,就是五公主掉根头发,陛下都得心疼的不得了。” “就你明白?”景元帝嫌弃道。 宁元跟着接话:“父女就是这样的,父皇掉一根头发,儿臣也是心疼的不得了。” 景元帝立刻吹鼻子瞪眼睛。“写你的,哪都有你。” 宁元撇嘴,继续埋头写字。 父女俩就插科打诨的过去了一上午,又用了午膳,直到午后,景元帝才带着兴奋的不得了的宁元浩浩荡荡的朝着演武场去。 在景朝,皇子们基本都是全年无休的上课,今天上了太傅的课,明天就得去演武场上骑射师傅的课,只有太子的文课是景元帝教导的,但是其他的照样也跑不了。 景元帝走到哪,都是乌泱泱的跪了一群人,随着康六一声“陛下驾到!”,所有的皇子都瞬间跪了下来,头低低的伏在地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谕拒。 演武场上,几乎能到的皇子都到了,太子,四皇子,七皇子,还有小八,就连禁足多日的六皇子,也到时间放了出来。 除了皇子们,还有许多皇室宗亲的子弟,皇子的伴读们,也同样都在。 “起来吧。” 众人纷纷从地上站起来,刚一抬头,却见景元帝的身边竟还牵着一个,正是宁元! 瞬间,许多人的脸色都多多少少的变了一些,景元帝疼爱五公主,现在从前朝到后宫,已经无人不知了,在上元宫给她庆生,破例提前定封号,还大张旗鼓的寻来了落玉白,现在更是直接带到演武场来了。 史无前例,上上荣宠。 即便是带到演武场来不合规矩,可既然是景元帝要带,谁也不好张口说什么,只能装聋作哑的当没看见。 而皇子中,则当属太子的脸色最不好看,宁祯和宁元两个人早就结了仇了,可以说是势同水火,只是太子平日当着景元帝的面,不好直接展露出来,装出一个大度兄长的样子罢了。 结果现在父皇竟然都把人带到演武场来了! 宁元平日里是最不愿意看太子那个便秘的样子的,看见了就心堵。 所以在第一时间,她就将目光移向了其他皇子,只是她竟然都不知道,这六皇子人都放出来了,冤家路窄啊! 宁元和他的眼神对上,宁致上次被人踹的趴在地上哭,丢了好大的面子,此刻再见到宁元,他是又气愤又羞耻,心里发怵又不服输的瞪回来。 宁元心中嗤笑,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了一步。 宁致现在本就对宁元有心理阴影,是生怕她再把自己打一顿,所以一见宁元向前迈步,立刻就怂了,吓得连连后退。 宁元见此,也没心情再吓他了,还以为是个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混球,结果就是个色令内荏的草包。 “小元子,你不是说要练骑射吗?你想学什么,父皇亲自教你。” 宁元想了想,从前她倒是学过一些射箭,只是不太专业罢了,而且比起射箭,她更想骑马。 “父皇,儿臣想学骑马。” 景元帝一听,只觉得宁元胆子还挺大,上来就想先学骑马,不过他也乐得见,调笑的道。“你这混球,还没有马腿高吧?你怎么上啊?” 宁元看上去十分的理所当然。“父皇抱儿臣就行了。” 景元帝失笑。“这马太高了,不适合你,朕让人去给你寻一匹温顺的小马驹来,你再学。” 宁元也知道一口吃不成大胖子,见景元帝这么说,她欣然同意。 第二十五章 演武场一箭中红心 有景元帝在,不管平日这些个皇子和贵族子弟是偷懒还是勤奋,现如今就是逼,也得逼着自己看上去出息一些。 宁元站在景元帝的身边,看着这群皇子们个个都像开了屏的孔雀一样,想在景元帝面前展露自己平时的上课成果。 小八的年纪太小,现在连一般的弓箭都拉不开,还是专属自己的小弓箭,站在那就像是混进狮子群的小猫一样,十分滑稽。 宁旬的箭术倒是不错,想来平日定是十分刻苦的练习,不过他既摊上了萧贵妃那个母妃,恐怕是想不刻苦都不行。 看见宁旬,宁元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自上次萧贵妃来闹了一次后,宁元就很少见他了,都是碰巧遇见了,才会说几句话,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宁元知道,他是在刻意躲自己,是怕萧贵妃再来闹一次。 对此,宁元只想说他想多了,萧贵妃是不可能敢再来闹一次的,除非她不怕景元帝的训斥。 宁旬边上挨着的,是比宁旬矮了一个头还多的七皇子宁安,瘦弱的小孩撑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弓,竟是连拉开弦都很艰难了,更不要说命中靶心。 六皇子倒是比他强了一点,十发能中三到四发,只是没能命中红心,可偏偏他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昂首挺胸的。 至于太子,宁元懒的看。 对于宁祯这个太子,宁元真的已经没话讲了,宁元就是不用看都知道,最多也就是十发中个四五发,再多都不可能了。 别的不用讲,就说太子这个身娇肉贵的样子,你说他刻苦练习骑射,宁元打死都不信。 东宫到太和殿,一共才多远的距离,这位太子不论是春夏秋冬,刮风还是下雨,就没说自己走过一次,来回都是靠人抬。 身上穿的料子要最好,吃的要最好,用的要最好,还得被人捧着,稍有不顺心就会打骂责罚奴婢,就光是这个事,宁元就已经听见景元帝私下里骂过他很多次了。 所以有时候,真不是宁元记那一脚之仇,实在是他这个人就实在惹人厌烦。 “小元子,你想不想射箭?朕让人给你取一把小弓来。” 既然景元帝都已经这么说了,宁元也没必要扫他的兴,点了点头道。“父皇,儿臣用小八的就行了。” 宁元抬脚朝着皇子们的方向走去,无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宁元也全当看不见。 站到宁靖的身边,宁元弯腰,对着宁靖道:“好没出息,看我的。” 宁元的话,让宁祯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却没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射出一箭。 倒是那宁致先看不下去了,侧身看向宁元,嘲笑道:“就会说大话,你连弓都没摸过,怕是连弦都拉不开吧?” 宁元闻言,冷冷的瞪了他一眼,宁致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又想起这里都是人,而且父皇和太子哥哥都在,根本没必要怕宁元,又壮着胆子哼了一声。 宁元不是个喜欢争强好胜的人,但是不代表她喜欢藏拙被人瞧不起,她虽然不敢保证自己百发百中,却也绝对比这个草包强就是了。 宁元一言不发,拿起弓,挂箭,拉弦,随后瞄准靶心,蓄势待发。 景元帝也站起身,目光追随着台下宁元的身影,似乎很是好奇结果。 第一位走进演武场的小公主,几乎满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所有人都很好奇,那一箭射出去到底是什么结果。 万众瞩目下,宁元松手,箭矢迅速划破长空,嵌进木桩之中,在外围第三圈摇晃。 不过是外环,很有可能是侥幸,但是对一个小女娃娃来说,已经算是勉强可以了。 宁祯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习惯性的开口阴阳怪气。“五皇妹···你是第一次射箭,便是差一些也无妨···” 他的话音刚落,宁元却已经再次射出一箭,这次和上一次不同,她的手更稳,弦拉的更快,随着箭“嗖”的一声射了出去,长箭眨眼间便嵌进了木桩之中。 随着箭羽的轻轻摇晃,所有人看过去,在那一圈又一圈的木桩上,箭头正中靶心。 “好!” 景元帝猛地一拍桌子,瞬间笑了起来,他回头看向康六,似乎是想让他也看看,康六笑眯眯的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看见了。 随着景元帝的一声好,周围其他的人也纷纷喝彩了起来,宁元放下弓箭,扭头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六皇子。 她明明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太子脸上的神情一僵。 宁元快步朝着景元帝的方向走去,路过两人的时候,甚至还十分傲娇的白了一眼。 宁致愤愤的哼了一声,似是十分的不服气。 宁元回到景元帝的身边,仰着头,似乎已经准备好迎接夸奖,景元帝哈哈大笑,伸手就把宁元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愧是朕的女儿,不愧是朕的永宁公主!哈哈哈哈!” 那么多皇子,个个铆足了劲想要得到景元帝的夸奖,景元帝就是当做没看见,反而宁元随意那么一射,景元帝就那么开心,甚至还亲自把人抱起来,要说不嫉妒,那绝对是假的。 宁致年纪小,又争强好胜,眼睛都气红了,小声的咒骂。“得意什么,早晚有你倒霉的时候。” 就射箭这一会的功夫,马房的奴才就选好了小马驹,牵着马来到了景元帝面前跪下。 “陛下,马已经挑选好了。” 景元帝心情好,对着谁都能和颜悦色几分,他点点头,随后看向怀里的宁元,轻声道。“小元子,你的小马驹来了,不是要骑马吗?父皇教你。” 说着,景元帝缓缓走下台阶,小太监一拉马头,景元帝便将宁元放了上去。 “抓紧缰绳,怕吗?” 宁元微微前倾趴在马背上,扭头看向景元帝,摇了摇头。“不怕。” 景元帝哈哈一笑,扶着宁元的手虽然慢慢松开,但是却还是在周围虚虚的托着。 “不要夹马肚子,这都是训好的马,不会摔了你的。” 宁元的胆子本来就不小,御马又温顺,现在慢慢又习惯了在马身上的感觉,很快就自己一个人抓着缰绳小跑了起来。 景元帝慢慢放心,背着手满脸笑意的看着马背上的宁元,放在从前,除了太子,他从来没有扶过任何一个皇子上马,更不要说是公主。 只有宁元。 他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女儿,鲜活又特殊,会贿赂他,会哄他开心,会顶嘴,会闹脾气,会偷懒,有时候却又贴心的不得了。 就现在,景元帝手上戴着的还是宁元送给他的手套。 “父皇,儿臣学会了!”宁元回头,笑着朝景元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小元子真棒。”景元帝笑道。 宁元怕马冲撞了景元帝,所以一直都没敢敢靠的太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用喊的和景元帝交流。 “父皇,儿臣想再快一点,能不能叫人给儿臣拿个鞭子。” 景元帝一听,转头和康六对视了一眼,严肃着脸道:“不行,还没学会走,就先想跑了,美得你。” 宁元撇撇嘴,只觉得这么走来走去的没意思极了,若是不能飞驰起来,骑马的意义在哪里? 在马背上吹了半天风,宁元有点厌了,转头朝着身后跟随的小太监道。“扶本公主下来。” 那小太监听了话,伸手半扶半抱的将宁元接了下来,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宁元没怎么站稳,又着急走了,啪嗒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瞬间,众人的脸色全变了。 那小太监瞬间跪了下来,脑袋低低的伏着,颤抖的求饶。“永宁公主恕罪,永宁公主恕罪!奴才该死。” 这地上都是厚厚的土,冬天衣裳穿的又厚,宁元摔得根本一点都不疼,摆摆手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可还不待他站起来,一双有力的大手便托着她的腋下将她抱了起来,身前景元帝的胸腔在震颤,他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着怒意,压迫十足。 “狗奴才,怎么侍奉的,拖出去打死!” 听着景元帝的话,宁元仰头,连眼睛都瞪大了一些。 那小太监抬头,眼神绝望又恐惧。“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听着小太监的求饶声,宁元心中一惊,忽的反应过来,连忙开口道:“父皇,不能怪他,是儿臣没有站稳,和他没有关系啊。” 景元帝低头,眉眼间似有不解。 “侍奉不好主子就该罚,这样的奴才,留着他做什么?” 宁元心中猛的一颤。 就因为她没有站稳,摔了一跤,便要有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来的时间久了,宁元甚至都快忘了这是一个多么冷漠残酷的时代。 真的生起气来的景元帝,和平时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个帝王的威仪和严肃被展现的淋漓尽致,深刻的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皇帝,而且还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皇帝。 宁元真的急了,她攥住景元帝的衣襟,哀求的开口。 “父皇,您就放了他吧,若是因为儿臣白白让他丢了一条命,儿臣会做噩梦的。” 景元帝被她磨的没办法,气也稍稍退却,无奈道:“好吧。” 语罢,景元帝低头瞥向那瑟瑟发抖的太监,冷声道。“为朕的小元子积福,留你一条狗命。” 康六察言观色,一甩拂尘,尖声道:“还不快下去!” 第二十六章 风寒 宁元被景元帝抱着走出演武场的时候,还有点呆呆的没回神,景元帝见她蔫蔫的,有些担心,毕竟平时宁元都是跟个混世魔王似的,使不完的精力。 “这是怎么了?摔疼了?” 宁元摇摇头,没有说话,只静静的把头埋在景元帝的肩膀上。 肩颈上传来柔软的触感,被自己的小女儿这样的靠着,景元帝心中一软,他抬手摸了摸宁元的脑袋,坐上了轿辇。 宁元一路上都没有动一下,蔫蔫的,景元帝不知道她怎么了,想要说话,却又从来没有哄过人。 回到太和殿的时候,正是晚膳的时辰,宁元疯玩了小半天,应当是又累又饿的,这么想着,景元帝回头吩咐康六。 “叫膳房传膳。” “是。”康六道。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玩累了,宁元现在是真的觉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沉沉的,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御膳房都是做好了,等着景元帝传膳再送上来的,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琳琅满目的佳肴就摆上了饭桌。 宁元和景元帝相对而坐,神情恹恹的夹着碗里的菜,吃了两口,又觉得寡淡无味,腻歪的紧。 见宁元这个样子,景元帝有些担心。 “小元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景元帝说着,还夹了一筷子鱼肉到宁元的碗里。 “父皇,儿臣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宁元毕竟不是真的小孩子,她也估摸出自己大抵是病了,马就算没有跑起来,但是风也还是没少吹。 景元帝伸出手,在宁元的脑门上摸了摸,上手的温度是烫的,景元帝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噌的站起来,抄起宁元便朝着内殿走去。 “康六,快去请太医。” 宁元病了,这可不是小事了,康六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景元帝的寝宫实在是太暖了,烧的宁元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热了,她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眼前只能看见几抹明黄的颜色。 是景元帝的龙袍,宁元烧的糊涂了,只觉得景元帝都开始晃了起来。 “小元子?小元子?你听得见朕说话吗?” 宁元微弱的睁开一点眼,恍惚之间看到景元帝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这副画面,缓缓与白天景元帝冷着脸说要处死一个小太监的画面重叠。 握着她手的那双大手,干燥又温暖,语气是那么的轻柔,这双手,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一句话,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好冷。 她想回家。 “小元子?”景元帝的声音有极细微的颤抖,他能看到宁元的眼眸,微微睁开又合上,那张雪白的小脸上已然烧的绯红,甚至连喘气都是轻的。 景元帝急召,康六和太医都不敢有一点耽搁,一步都不敢停的往太和殿赶,太医一路快步进内殿,看见景元帝,撩开衣摆就要跪,却被景元帝出声打断。 “不必拘礼,还不快过来给五公主看看!” “是。” 太医弯着腰走过来,跪下,探了下额头,随后又扒开宁元的眼睛看了看。 “回陛下,永宁公主是心悸受惊,又吹了风,才会发起高热,待臣开两剂药,给公主服下,退了热便好了。” 景元帝听后,连忙摆手。“那快去。” 太医起身,躬身道:“陛下可以让人用帕子浸了温水,给公主擦身,也可以达到降温的效果。” 太医说完,转身离去。 “康六,叫人带五公主到偏殿,按照太医说的方法擦。” “是。”康六道。 随着景元帝的吩咐,几名宫女抱着宁元,缓缓朝着太和殿的偏殿走去,几个宫女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的在宁元的身上擦拭,再换上干净的衣裳,待到出汗,再擦再换。 来来回回好几遍,喝了药的宁元身上温度也逐渐开始有了退去的迹象。 景元帝基本每隔上一个时辰,就会来偏殿看一眼宁元,他的手掌很大,也很宽厚,覆盖在宁元额头上的时候,几乎遮住了宁元整张小脸。 他用掌心试一下宁元额头的温度,在发现有退去的迹象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放下了心来。 从偏殿回去的路上,景元帝动了动肩膀,似乎是有些疲倦。 “咱们五公主这次可遭了罪了。”康六道。 景元帝听他这么说,又叹了口气。“这个混球,平时都是咋咋呼呼唯恐天下不乱,难得她这么蔫,看她以后还乱不乱来。” 康六笑了笑,怎么不明白景元帝的嘴硬心软。“可是五公主生病,陛下也是最担心的不是吗?” 景元帝闻言,叹气。“都说儿女是上辈子欠下的债,约莫上辈子,朕欠她最多吧。” 康六直乐,没答话,景元帝瞪他,骂道:“你个老骨头,乐什么乐,还不滚去看着小五的药。” 康六躬身,长长道出一声:“是。” 宁元这一场病,病的稀里糊涂,好的也稀里糊涂,睡了一觉,就已经退了热,又重新有了精神。 昨日累了一下午又没怎么吃东西,宁元肚子饿得咕咕叫,一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景元帝明黄的龙袍。 “醒了?” 宁元刚睡醒,还有点懵,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景元帝见状,又伸出手探了探宁元的额头,一点也不热了,他放下心,却又忍不住责怪。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来,病这一场心就好受了?” 宁元不满的哼唧了两声,想要翻身,却又觉得身上重的厉害。 “饿不饿?”景元帝道。 宁元闻言,点了点头:“饿。” 景元帝回身,接过宫女手里的汤羹,刚从锅里煨出来,羹上甚至还冒着缭绕的热气。 “刚出锅的马蹄羹,喝了也好受些。” 景元帝一挥手,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轻轻扶着宁元从床榻上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软的靠枕。 景元帝舀起一勺,又吹了吹,才递到宁元的嘴边,宁元张嘴,吞下,香香软软的马蹄糕都不用嚼,舌头一动,就进了肚子了。 宁元提起一点精神,打量了景元帝一眼,身上还穿着朝服,应是刚下了朝,就一直坐在她床边守着了。 宁元烧的糊涂,却也记得昨日夜里,总是有一双温暖宽厚的手,反复的探她额头,除了景元帝,不会再有别人了。 “父皇,儿臣想吃大肘子。” 宁元耷拉下眼皮,只觉得这一碗马蹄羹是一点都顶不了饿,别人大病初愈,都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结果到了宁元这,反而全都反着来了。 景元帝重重的用勺子磕了一下碗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还想吃肘子,朕看你像肘子!太医说了,这两天都应该以清淡为主,戒荤腥!” 宁元懒懒的向后一倒,心中吐槽道: 什么庸医! 第二十七章 开窗户和拆房子 宁元的高热退了后,便被挪回了舞阳宫,容妃担惊受怕一晚上,好不容易看见女儿,眼泪就又要往下掉。 宁元现在最怕的就是容妃掉眼泪,明明自己还生着病,却要哄着容妃让她别再哭了。 宁元是个现代胶囊吃习惯了的人,要她回头再来吃太医熬的那些苦的倒胃的药,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但是宁元没办法,因为她一旦不喝,容妃就要哭。 连着在舞阳宫被拘了三天,宁元就被按头喝了三天的苦药。 喝到最后,宁元都要誓死不从了,但奈何景元帝来了。 从前有个公主,她曾经是个王者的,但是后来她爹来了。 第四天,宁元的身子彻底好利索了,她再也受不了被关在舞阳宫睡觉的日子,穿上衣服,带上如意,撒腿就跑了。 走在长街上,宁元现在连冷都不怕了,她就想透透气,从前她说大冬天没事还到外面晃悠的人是傻子,但是现在看来,她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宁元拢紧身上的大氅,快步的走在长街中,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可怜她这两天实在是太闷了,迎面就送个人来给她。 “五皇姐。” 宁安双手贴在腿的两侧,躬身请安,宁元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起来。 “七弟,又见了,你这是去做什么?”宁元打量了一下对方,却发现宁安竟然还穿着那件单薄洗到发白的衣裳。 皱了皱眉,宁元又去看他的手,却发现对方正握着那小紫金手炉,起码手没有再被冻到青紫。 “前日我和内廷司要了些棉衣和炭火,近日没有送来,我便再过去问问。” 宁安说的委婉,但是宁元何尝不知道,他想从内廷司要来,何其艰难。 在这宫里,哪里不是惯会见风使舵的,内廷司更是其中之最,就拿最简单的炭火来说吧,若是得宠的宫里,即便是用都用不完,它也还是要不停的送,可若是换了不得宠的,只保证不冻死就算了,哪里管人家晚上是不是冻得睡不着觉。 “这群作贱人的东西。”宁元低低的咒骂了一声,扭头看向如意,道:“你带着七弟的人再去一趟,我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胆子这么大,连皇子都敢作践!” 如意眉眼也是冷的,微微俯身:“是。” 如意看向宁安身后的小太监,柔声道:“你跟我走吧。” 那小太监应了一声,离开了。 宁安压下眼眸,模样有点可怜。“多谢五皇姐。” 宁元看着他,心里无奈的叹出去一口气,在这宫里若是想活,有一千种方法,但若是想好好的活,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景元帝要把你当成个人看。 这个道理,宁元在第一天到这的时候,就已经深刻的意识到了,在景元帝轻描淡写要打死一个奴才的时候,就认知的更清晰了。 宁安的境遇,比她刚来的时候要难一千倍,一万倍。 她是有殊荣的公主,生母位分也不算太低,更不要说现在,她日日出入太和殿,景元帝还十分的宠她。 可是宁安不一样,作为皇子,他没有一个得宠位分高的母亲,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宫女,得景元帝一次宠幸,便有了宁安。 因为宁安,景元帝不得已册封了他的生母为才人,在生下宁安后,更是直接撒手人寰。 宁安不得景元帝喜欢,出身又被人诟病,若不是他还有个皇子的身份,恐怕早就被人遗忘死在这深宫之中了。 “七弟的衣裳太过单薄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些料子,你做几身衣裳,不然生了病可就不好了。” 宁安看上去倒是不卑不亢,他轻轻的点头,笑笑。“多谢皇姐,皇姐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不知如今好了没有。” 太场面的问候,十分的疏离。 这么小的孩子,心却如此成熟,宁元笑了笑。“这不是好了才出来的,我还要去给父皇请安,就不陪七弟一起等了,等会如意若是回来,劳七弟转告叫她直接去太和殿找我。” 宁安闻言,躬身行礼。“五皇姐慢走。” 宁元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去。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景元帝已经下朝换好了便服,正坐在椅子上,神情舒缓的和康六笑着说些什么。 宁元走进来,跪下请安,随后起身,好奇的问。“父皇这是在和康公公看什么呢?” 景元帝听见声音,抬头,笑着朝宁元招了招手。“小元子,过来。” 宁元好奇,缓缓走过去。 “瘦了。”景元帝打量了一眼,道。 宁元真不知道他是从哪看出来自己瘦了的,明明自己躺了三天还胖了。 “哎呀父皇,您先别管儿臣瘦没瘦了,你们在乐什么呢?也让儿臣听一听。” 景元帝被她的好信逗笑,伸手将手里的奏折瘫在桌面上。 “太子近日来开始上朝了,朝臣们都说他聪慧,贤德,礼贤下士,看见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朕的心里,高兴。” 宁元一听,脸都垮下来了。 早知道就不什么瓜都吃了,一大早的,真晦气。 宁元坐回到自己的小桌子前,有点无语,她就说最近怎么没看见那个草包太子呢,原来是上朝去了。 “小元子。”景元帝啧了一声,笑骂道:“你拉着个脸做什么?” 宁元当然不能说因为听见太子那个草包就来气,怒了努嘴,道:“您看错了,儿臣这是在为太子殿下开心。” 景元帝当然知道她是在瞎说,不过就是没有拆穿罢了。 “朕的小元子这么懂事?父皇还真是欣慰啊。” 宁元心想,你先别欣慰,现在欣慰还太早。 “父皇,儿臣近日总是觉得心情烦闷,这一烦闷,身上就不大爽利。” 景元帝一听,就知道她又没憋什么好事,狐疑的开口:“那你要如何?” “儿臣想出宫。”宁元笑道。 景元帝震惊了,他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宁元的想一出是一出,没曾想,竟还是他想的少了。 “胡闹!”景元帝一拍桌子,气的胡子都要吹起来了。“你才多大,出宫去干什么?” 宁元理直气壮。“太子殿下十三岁都能上朝了,儿臣就是想出去逛一逛,看看外面的风景。” 景元帝听了,气笑了。“朕当你是因为什么,你怎么什么都要比!那是太子,他越早上朝,未来对他处理朝政就越有裨益。” 宁元本来就没想着景元帝能同意他出宫去,只是为了后面的事寻个由头罢了,毕竟人都是这样的,你说要在屋里开个窗,他不同意,但是当你说要拆房子的时候,他就不觉得开窗子过分了。 “好吧,那过了年后,儿臣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殿,还要一个又能保护儿臣又能陪儿臣玩的护卫。” 景朝的公主基本都是上了十岁才会搬出自己母妃的殿,另殿别居,但若是宁元想要搬出去自己住,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景元帝只是意外罢了。 “怎么,在你母妃那住的不舒心吗?侍卫?侍卫怎可随意出入内宫,再说了,在这宫里,谁敢惹你啊。” 当然不是,宁元住在哪里确实无所谓,但是舞阳宫的人太多了,人多就意味着眼睛多,她想捣鼓点东西都不行。 至于侍卫,很简单,宁元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保护自己又能放心他去办事的人罢了。 怕景元帝想多,宁元走过去,撒娇的晃着景元帝的胳膊。 “父皇,与儿臣年岁相当的侍卫的就行,几个哥哥弟弟以后越长越高大,以后他们若是欺负儿臣,儿臣怎么打的过嘛。” 景元帝无奈了,却到底也被宁元岔了过去,皇子尚且都有伴读,倒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只是宁元这个说法,哪里是想要个岁数相当的侍卫,那分明是想要个一起打架的帮手。 景元帝甚至已经想象到,若是真的给宁元找了这个侍卫,以后恐怕都安宁不了,得有无数的嫔妃来找自己哭诉。 “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 景元帝被烦的受不了,只好答应。“好吧,好吧,明日,明日朕便从贵族宗亲中给你选个侍卫出来,这下你满意了吗?” 宁元满意了,她就是在等景元帝说这句话,寻常的侍卫的确好找,不好找的是这样有身份的侍卫,不然宁元也不会张这一回嘴了。 第二十八章 顾朝还 景元帝答应的事情,办到的都很快,宁元昨日和景元帝说了想要一个年纪相当的护卫,景元帝说今日办到,就今日办到了。 给当今陛下最宠爱的永宁公主当侍卫,是许许多多臣子求之不得的事,就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儿子都塞进宫去给宁元当侍卫。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景元帝已经把她的侍卫给选出来了。 “儿臣参见父皇!” 景元帝见宁元过来,瞬间缓和了脸上的神情,笑着招手。“小元子,过来,看看父皇给你选的侍卫。” 其实给宁元选侍卫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对方的身份肯定就不能太低,否则就连宫墙的门都摸不进来。 除了身份,岁数还不能太小,不然不懂事,容易冲撞了宁元,但是又不能太大了,因为宁元现在毕竟在住在舞阳宫。 综合了基本的条件,还要尽量避免皇室宗亲,最好是武将之家,忠心又听话的。 最后千挑万选出来的那个,就是宁元的侍卫。 “臣顾朝还,参见殿下。” 见宁元过来,那少年单膝跪地,头伏的极低,声音清朗,却不低沉,显然岁数也不大。 宁元打量了一眼。“起来吧。” 那少年起身,长的竟还挺高,具体的岁数还真看不出来,因为看个子,宁元总觉得他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但是看脸,又还处处透着稚嫩。 景元帝收起笑容,将目光瞥向顾朝还,沉声道。“顾卿,朕现在任命你为永宁公主身边一等带刀侍卫,授三品衔,万事以保护永宁公主为先,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顾朝还利落跪下。“是!” 宁元撑着头,暗暗感慨了一下这个皇权特许的含金量。 其实真的硬要说起来,宁元是个公主,这一辈子又能遇到什么危险,又有什么人敢不长眼惹到宁元面前,除非他脑子被狗吃了。 能斩的人,基本都惹不起宁元,剩下那些不能斩的,自然就是顾朝还惹不起的人。 嘴上说着先斩后奏,可你斩个皇子试试,斩个太子试试,皇室血脉,除了皇帝,谁敢斩啊? 不过这些话,宁元也只能在心里说说了,她又不是阎王,做什么说斩就斩,她唯一一个特别想斩的,也就只有太子一个了。 有时候宁元也是挺佩服宁祯的,宁元很少会特别讨厌什么人,这太子算其中一个了,而且是其中之最。 “小元子,怎么样,现在你开心了吧!”景元帝道。 宁元歪头,敷衍的笑了笑。“开心啊,儿臣明天就有仇报仇,先斩一个助助兴。” 宁元说的时候不认真,景元帝也没当真,他无奈的笑了笑,指着宁元骂道:“你还说朕脾气差,动不动就要杀人,你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到底是谁的脾气差?” 宁元撑着脑袋,道:“儿臣是您的女儿,自然和您最像了。” 宁元这话,可算是拐着弯的骂景元帝了。 顾朝还眼眸轻轻向上抬了抬,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景元帝,果然,对方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拍着桌子怒骂宁元。 “满嘴歪理!你哪里像我!你怎么不像我好的地方?” 宁元嬉皮笑脸的扭头,语气是劝慰的,但是说出来的话依旧气死人不偿命。 “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学不来,再说了,您看您不都承认自己脾气差了。” 景元帝听到前一句的时候,神色是有一点缓和的,可是听到后面一句,人直接就被点炸了,他猛的又一拍桌,怒目指着门口。 “你这泼皮!给朕滚!” 语罢,他看向一旁低着脑袋不说话的顾朝还,一起迁怒。 “你也滚!” 宁元一听景元帝这么说,忙不迭的拉着顾朝还一起滚了。 走出太和殿的大门,宁元一边笑着一边往前走,顾朝还从侍卫手里接过自己的刀,随后继续跟在她身后,低垂着脑袋不说话。 宁元回头看他,笑问:“你多大了?” “十二岁。”顾朝还道。 原以为至少十三四岁了,宁元停住脚步,震惊的回头。 “你十二岁就这么高了?太子比你整整大一岁,还没你高呢。” 顾朝还低垂着眉眼,恭敬的回道:“臣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比。” 宁元一听,马上回身,指着顾朝还凶巴巴的道:“我和那个草包势不两立,你是我的侍卫,以后我说什么是什么!” 顾朝还比她高,低头看去,小姑娘的脸都显得肉嘟嘟圆滚滚,一双大眼睛像小猫,哪怕是呲牙也凶不起来。 “臣遵命。” 见顾朝还这么说,宁元满意的笑了,转身,继续向前走。 下了太和殿的台阶,如意和顾朝还一左一右的跟在宁元的身后,如意是穿着素色的宫装,但是顾朝还却是穿的一身黑色劲装,腰上还别着一把短刀,这样奇特的搭配阵仗虽不大,却极其惹眼。 “如意,这个时辰,小八是不是快从演武场出来了?” “是的,公主。”如意道。 宁元挑眉,在下一个岔路果断选择了和舞阳宫相反的方向,连步子都快了些。 “那正好,我们接小起回去。” 宁元心情不错,一路上都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到演武场的时候,正正好是赶上皇子们出来的,宁元到时,正好接上宁靖。 “姐姐姐姐!” 宁靖现在还是说话刚利索的年纪,自从宁元在上书房痛打了宁致一顿后,宁靖现在和宁元关系最好。 宁元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装作苦恼的感慨道:“怎么感觉你矮了?” 宁靖一听,瞬间就不是和宁元天下第一好了,撅着嘴委屈巴巴的看着宁元。 犯贱成功,宁元心情大好,哈哈一笑,拉起宁靖的手。“走吧。” 几人刚一转身,宁元却冷不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高喝:“下作的东西!别挡路!” 随后便是一声闷闷的碰撞声,宁元回头,就见宁安纤细的小身体跌靠在门上,而宁致皱着眉从他身边抬脚迈步。 宁安的眉眼低垂着,一言不发,像是早已习惯般,撑起身子继续向前走。 宁元抱臂,忽的想起之前在演武场的时候,这家伙的嚣张姿态。 “顾朝还,踹他一脚。” 顾朝还闻言,微微发愣,却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随后迅速上前,飞踢一脚,直接就将宁致踹趴在地。 “啊—!” 随着一声杀猪的惨叫,宁致重重扑在地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还不等回头,他大声咒骂:“谁啊!连本殿下都敢踹!” 宁元缓缓走上前来,一脚踩在他腰上。“是本公主!” 宁致光是听声音和说话的那个嚣张姿态,就知道一定是宁元,他扑腾着要站起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着。 “我要告诉父皇!你太过分了!你有本事让我起来,我们两个正面对决!” 哪里来的蠢货。 宁元心里止不住唾弃,脚上却更用力了。“你欺负别人,我欺负你,怎么了,不是很合理吗?” “我又没欺负你弟!你这样从背后搞偷袭算什么本事!我不服!” 宁元在他屁股上又踹了一脚,一下接一下。“你不服?你服不服!” 宁致一开始,还能硬骨头的大喊大叫说自己不服,等他起来一定要好好教训宁元,可没一会,他却蓦然改了口,求饶道: “服了,服了服了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吗!” 宁元听了,移开脚,她让开,周围看着的宫人也终于敢过来扶起宁致。 宁致扶着屁股,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的委屈的不得了。“我要告诉父皇,你欺负人,没有你这样当人家皇姐的!呜呜” 宁元嫌弃的后退了两步,生怕他的鼻涕飞到自己身上来,嘴里却还是不依不饶:“男子汉大屁股,哭什么哭!” 宁致本来还以为她在安慰自己,结果仔细一听,却发现她在嘲讽自己肿起来的屁股,顿时哭的更大声了。 “哇!我要告诉父皇去,让父皇惩治你!” 第二十九章 倒霉不会只有一次 胖揍了六皇子一顿,宁元心里舒服了不少,她眉眼舒展,向顾朝还招了招手,随后转身,道:“我们走。” 小姑娘的背影,比同龄的人稍稍高了一些,不圆润,纤细的。 她的身后没有跟着很多人,可真的看过去,却叫人觉得威风到胜过百人。 宁安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扶着肩膀缓缓离去。 “这五公主还真是好,往日这六殿下总是欺负您,真是解气。” 宁安一言不发,不赞同,不反驳。 宁安如今的身上,已经穿上了内廷司新送来的棉衣,冬日寒冷有所缓解,宁安便没有再带上那一个小紫金手炉。 在他心中,自己三番五次都要不来,就算要来也只有一点的珍贵东西,在对方那里,却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宁安抬眸,竟然有些恍惚。 他和宁元站在一起,真的像手足吗,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殿下?殿下!”见宁安停顿住脚步,他身边的小太监有些疑惑的道。 宁安被他喊回了神,压下一截眼皮,低头扯出一抹苦笑,继续向前走。 顾朝还在宫外的时候,就隐约已经听到宫中的永宁公主有多么的深受圣宠,可是真的亲身看见的时候,才能真的切身体会到何为公主。 宁元虽然只是住在舞阳宫的偏殿,可光这偏殿也不小了,门外的院子中,种了两棵梨树,一棵高大,却败落荒芜,一棵矮小,却满树梨花。 顾朝还心中了然,知道这就是传闻中,景元帝为宁元寻来落玉白。 走进寝殿,屋子里的炉火烧的很旺,明亮宽敞,昂贵的地毯,挂满的明黄绸缎,那桌子上随便放着的,就是任人把玩的一斛珍珠。 “以后你就住在我隔壁的小屋子里,等我搬出去了,再给你换个大的。” 宁元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桌子前净手,她没有那么多洗手还要人端着盆,帮忙洗的臭毛病,随便搓了两下,就拿过一旁的帕子,擦干手。 “多谢殿下。” 宁元见他撩衣服又要跪,连忙摆了摆手。“诶,免了,以后在我身边,不用动不动就跪,没有外人的时候,就更不需要拘礼了,你跪着麻烦,我让你起来也麻烦。” 顾朝还抬头,有些愣,但却还是马上反应过来,低头应声:“是。” 说着,如意款款从外间走来。 “公主,容妃娘娘问您,是自己吃还是和她一同用膳。” 宁元略微思索,道:“去母妃那。” 说罢,她起身,慢步朝着正殿走去。 “母妃。”宁元高声道。 继续往里走,宁元在桌子前,看见了招手叫自己过去的容妃,她欢庆庆的扑过去,靠在容妃的怀里。 “多大的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磨人。”容妃嘴上虽然嫌弃,可眼里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臣,参见容妃娘娘!” 景朝的武将行礼,多都是单膝跪地,除非行大礼才会磕头。 容妃上下打量了一眼顾朝还,还算满意的点点头。“起来吧。” “你虽是元儿的侍卫,可万事心里要有数,要劝诫公主,不要什么事都由着她乱来。”容妃道。 “是,臣一定谨记。” 见顾朝还又要跪,宁元看都看累了,不耐烦的出声打断:“好了好了母妃,我们快用膳吧!” 容妃被打断,有些无奈的嗔了宁元一眼,指尖轻点:“你啊。” 其实也不怪容妃多嘴,宁元的脾气不好,又冲动,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如今景元帝又纵着她胡来,真的给她安排了一等侍卫。 顾朝还是直接受命于宁元的侍卫,官戴三品,是除了景元帝和宁元外,不会听命于任何人的,除了御前要交刀,普天之下,只要宁元在,就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便是皇后的宫里,他也照跟不误。 这样一个人跟在宁元身边,容妃怎么不担心惹出更大的麻烦来。 “母妃,你尝尝。”宁元抬手给容妃夹了道菜,容妃笑着点头,抿进唇中,细细品味后,柔声道:“好吃。” 恰此时原本还在埋头吃饭的宁靖忽的端起自己的碗,递到宁元面前,眼巴巴的看着。 “这个小鬼灵精,等着让姐姐夹菜呢?” 宁元看了他一眼,抬手夹了一筷子,然后在快要放进宁靖碗里的时候,忽的塞进自己嘴里,为了表达美味,她甚至还用力的吧唧了两下嘴。 “姐姐好坏……呜。” 宁靖的眼圈一红,瘪着嘴就又要哭,宁元脸色一凛,装出凶巴巴的样子。 “不许哭!哭了不给你饭吃。” 宁靖原本都要挤出来的哭声瞬间咽了回去,委屈巴巴的垂着头,用手抹着眼泪。 有时候,宁元真的觉得自己挺贱的,自己惹哭他后,便觉得心情极其舒畅,甚至忍不住想乐,但是又不肯让别人欺负他。 “好了元儿,别欺负你弟弟了。” 容妃话音渐落,却听外间忽的传来一声高喊:“陛下驾到!” 即便现在这样的事常发生,容妃的脸色,也还是在听见景元帝驾到的时候,微弱的变了变。 “参见陛下!” 一屋子的人跪了一地,景元帝快步从外间走进,瞪了一眼地上的宁元,没好气的道:“起来吧。” 众人起身,宁元也重新坐回了景元帝的对面,见她不客气的就又要开始吃,景元帝眉头一皱,低声道。 “让你起来了吗?” 宁元无辜眨眼,看向景元帝道:“儿臣以为,父皇这么喜欢儿臣,一定会让儿臣起来的。” 景元帝都气笑了。 “你倒自觉,你今天都干了什么好事了?” 宁元撑头,样子看上去似乎真的很认真的想了想:“儿臣没干什么呀,练字,用膳,接小八下学,顺便揍了个人,然后……” “等等!”景元帝忽的打断道:“什么叫顺便揍了个人!朕今天刚赐给你一个侍卫,你转头就带着人家把朕的儿子给打了是吧!” 顾朝还听了半天,忽的跪在了地上,虽没说话,却也知道是请罪的意思。 宁元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心想,这胆子还得练。 “父皇,是他先打您儿子的,儿臣去接小八下学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对小七动手,想到之前他也是这个目中无人的样子,看他来气,才揍了他一顿的。” 听到前半段,景元帝态度还算平缓,听到后面几句,他直接将刚吹好的茶杯不轻不重的摔在了桌上。 “朕还当你是个多公允的人,还不是公报私仇!是你自己看小六不顺眼吧!” 宁元听他这么说,赞同的点了点头:“您要这么说也没错。” 景元帝猛的一拍桌子,满屋子的人瞬间吓得抖上三抖,偏偏宁元这个罪魁祸首看上去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景元帝又怎么可能真的跟宁元生气,见自己早已吓不住她,便又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开口:“你是个公主,整日和皇子们打架,成什么样子,朕这几个皇子公主,都快被你打了个遍了!” 宁元吃饱喝足,终于将注意力全放在了景元帝的身上。 “父皇,常言道打是亲,骂是爱,亲热不够用脚踹,儿臣这是爱护他们啊!” 景元帝又气又想笑,他拍着桌子,大声骂道:“这是哪个混账所言,朕要砍了他的头!还打是亲,朕现在赏你二十板子,够不够亲啊?” 宁元讨好的笑了笑,抱住景元帝的胳膊,摇摇晃晃的撒娇:“哎呀父皇,反正女儿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父皇英明神武,父皇千秋万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儿臣吧。” 景元帝被她磨的没办法,本来就没有真生气,眼下被哄着下了台阶,更是舍不得再气下去。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你,朕就是两只眼睛都闭上了,还有人到朕的耳边来告你的状呢!德妃虽然没有到朕这里来哭诉,但是已经派人来回朕三回,说德妃气病了!” 宁元听了,抬手扶额:“儿臣也是大病初愈,哎呀,晕~” 她装的太假了,景元帝都快看不下去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吃了这套,长长的叹出了一口气,他道: “不过也确实该给小六长个记性,他这嚣张爱动手的毛病,屡教不改!” “康六!” “奴才在。” 景元帝转着手里的扳指,低声道:“传朕旨意,六皇子德行有失,禁足一月。” 宁元被手挡住的脸差点都要憋不住笑了,有些时候,她是真的挺同情宁致的。 果然,倒霉不会只有一次,时隔三个月,好不容易放出来没三天,和宁元打了一架,又进去了。 景元帝罚完,似乎想起地上还跪着个人,看向顾朝还,他道。“起来吧。” “是。” 原以为至少会被斥责,结果不曾想景元帝真的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放过了自己,而宁元,更是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 看着眼前这一幕,顾朝还更加深刻的理解了景元帝到底有多么的偏心。 至于宁元,顾朝还只想说:嚣张!太嚣张了! 第三十章 年节 宁元算是发现了,不管是哪个朝代,过年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一个节日。 在景朝亦是如此,年节的前半个月,整个皇宫里都开始粉刷红墙,挂灯笼,裁制新衣,为年节那天的年宴做准备。 宁元还是第一次在异世过年,自然也是十分兴奋,只是兴奋了没多久,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在这皇宫里过年,真的是太麻烦了。 提前三日就要沐浴熏香,在年节当天还要去给帝后朝拜,折腾一天下来,晚上还有合宫年宴。 景元帝要上朝,自清晨,所有皇子公主都要到长春宫给给皇后行三拜九叩大礼。 年节的前几日,下了一场不算小的雪,雪后难行,更不要说宁元起的还晚了些。 急匆匆的被如意和顾朝还一人一边的搀扶,宁元快步在有些光滑的地面上行走着 景朝皇宫的地面基本都是青石砖的,即便是扫了雪,却还是很容易结冰,一到了冬日,就经常看到一些小宫女小太监们摔倒。 宁元到长春宫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已经到了,乌泱泱的站了一排,不管是能下地的还是被抱着的,全部都等在门口。 只要是还没进去就不算迟到,宁元微微松了口气,抬脚缓缓走了进去。 有了封号的公主,是比其他的皇子公主高一级的,一见到宁元进来,除了太子和三公主长乐,所有的人都虚虚的行了个礼。 “永宁皇姐。” 宁元平日里其实是不爱搞这些虚礼的,奈何这些人非要拜,她又不能昭告天下说不必拘礼吧。 宁元抬了抬手,笑着走了过去。“新年吉祥。” 宁元现在是极得盛宠的公主,自然没有人会不愿意和宁元接触,除了藏在人堆里裹成球的六皇子宁致。 他以为自己不往上凑宁元就看不见他了,但其实宁元不仅看见他了,甚至还走过去犯了个贱。 “呦,出来了?” 宁致跟个鹌鹑一样梗着脖子,看着宁元下意识退了一步,他心里其实还是不服气的,在神情上你管就看的出来。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德妃私下里偷偷教导过他了,所以宁致倒是收敛了他的臭脾气,也没顶嘴,反而老老实实的给宁元行了个礼。 “五皇姐好。” 宁元挑了挑眉,内心暗道这草包还出息了。 她也没有多讨厌宁致,一个脾气顽劣的熊孩子罢了,既然学乖了,她也没有必要不依不饶的。 宁元轻轻嗯了一声,略过他继续向前走,她本是想到秦嬷嬷那边找小八,只是可惜总是有狗在狂吠,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五皇妹来的还真是早啊。”宁祯近日来虽然已经上朝,但是再怎么装本性还是难移,他和宁元的梁子结的太久了,不在景元帝面前的时候,不怼两句都心难受。 “好说。”宁元微微屈膝,极其敷衍的给宁祯行了个礼,太子的阴阳怪气,她就全当是没听见。 和她吵架已经吃了太多次亏,宁祯白了一眼,背过手去懒的说话。 宁元自然也懒的理他,他要不是太子,早就被宁元揍了八百回了,太子现在可不是以前的太子了,已经参政的储君,即便是宁元也不敢说打就打了。 往小了说,是不敬储君,但是往大了说,损伤的是皇室的颜面。 既然硬碰硬碰不过,宁元忽略他就是了,只要太子不故意犯贱触碰到她的底线,她现在还真懒得搭理太子。 宁元转身就想走,只是太子虽然不叫了,可是旁边还有一条“小狗”。 “喂!没规矩,怎么有了封号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见了皇姐也不请安。” 三公主长乐跋扈惯了,即便是禁足再放出来,也还是看宁元处处不顺眼,消停了没几天,本性就又暴露了。 对于长乐这个蠢货,宁元现在连跟她吵架都嫌浪费口舌,极其敷衍的递了个眼神过去。“哦,之前我都忘了恭喜你了,你也放出来了啊。” “你!”长乐眼睛一瞪,刚想开口说话,就被一旁的太子拉了一把,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长乐委屈的瞪了宁元一眼,偏过头继续赌气。 还算长了点脑子。 大年节的,还是来给皇后请安,这个时候谁主动挑事,谁就倒霉,景元帝到底有多偏心所有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若是真的又闹起来,景元帝最多也还是个不处置骂两句,那这个时候,承担全部罪责的可就又是另一个了。 “诸位殿下们,可以进去给皇后娘娘拜年了。” 有宫人走出来朝着众人行了个礼,带着一点笑意道。 长乐娇蛮的哼了一声,率先走了进去,紧随其后的便是太子。 长春宫宁元也来过几次,但是进来的次数却不大多,平日里请安,基本都是在外面意思一下,很少会进的去。 长春宫是有地龙的,冷不丁的一进去,倒还真给在外面吹了半天风的宁元一种温暖如春的感觉。 长春宫的主位上,皇后端坐在金色的凤椅上,她身穿着一身大红描金宫装,背脊挺直,凤尾形制的金步摇从她的高髻上垂落,连一丝摇晃都没有。 皇后早已不再年轻,白皙的眼角下,爬了几道淡淡的细纹,眉眼间除了柔和与慈爱,还有皇后的威仪与疏离。 “跪!” 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呼,宁元随着所有人一同跪下,头低低伏到地上,三叩首,随后再起,再跪。 一套流程下来,宁元只觉得真的不要换个高发髻的来,不然脑袋都得坠掉了。 待到行完三跪九叩礼,皇后柔柔的笑了笑,随后缓缓抬手。“都起来吧。” 宁元提着裙摆站起来,低着头没有说话,看上去倒和其他人一样,恭敬,谦卑。 宁元没有忘记自己到底身处何处,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 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除了景元帝,所有人都是奴才。 第三十章 红包 拜过年,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便端着皇后给的赏赐,一一送到皇子公主们身边。 宁元接过的时候看了,是一块美玉,倒是个稀罕的物件。 “好了,本宫乏了,你们去给你父皇请安吧。” 宁元跟着所有人再一齐跪下,轻声道:“是,儿臣告退。” 从皇后的长春宫出来,宫门外早早的便等候着两架轿辇,一辆自然是太子的,而另一辆,是三公主长乐的。 这宫里的贵人不少,从受宠到不受宠,又从高到低,妃位以上,出行都可以乘坐轿辇。 只是坐轿撵实在引人注目太过张扬,所以不盛宠的嫔妃基本都不会坐轿撵出门。 而公主里,也只有皇后的嫡公主才有资格坐轿撵,而三公主长乐一向都以自诩嫡公主骄傲,从懂事开始,出行就都是要坐轿撵的。 坐上轿辇,长乐被抬起后,居高临下的瞥了一眼宁元,那眼神,十分的倨傲嚣张。 宁元懒的理她,又不是没长脚,自己难道不会走吗,而且这个天气坐轿撵,是生怕自己摔不到,还是生怕自己走的快。 完美忽视掉长乐挑衅的眼神,宁元带着如意和顾朝还,缓缓朝着太和殿走去。 “老顾。”宁元忽的开口。 顾朝还这么多天,早就已经习惯了宁元的奇思妙想,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应声道:“殿下,臣在。” 宁元停住脚步。“今天是年节,许多场合你也跟不了,本公主许你出宫,和家人过个团圆年吧。” 宁元这话也没说错,虽然本意上,她是想让顾朝还回家过个团圆年的,但是按照嘴上那么说,也是大实话。 宫中的年节,和寻常人家的都不一样,皇子公主们要祭祖,给父皇母后拜年,到了晚间还要参加宫宴,而这些个场合,顾朝还全都去不了。 顾朝还的面上稍稍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良久,他单膝跪下:“谢殿下!” 语罢,他转身离去,身影缓缓遁入宫门的分岔路,看上去,隐隐似乎还有一些兴奋。 宁元微微摇头,心道果然还是一个孩子,即便顾朝还再成熟,但归根究底的去讲,他也只有十二岁罢了。 长春宫距离太和殿并不远,但是雪后难行,宁元也不想当众摔个大屁蹲,所以她倒难得走的慢吞吞。 无聊时,她从顾朝还想到了如意,于是她道:“如意,你是几岁进宫的?” 在她的记忆里,如意似乎从十二岁,就到了舞阳宫当差。 “奴婢八岁就进宫了。” 八岁进宫,内廷司调教了几年,十二岁就送到了宁元的身边。 听到她说,宁元即便心中多少知道一些,也还是免不了有些震惊。 “这么早?你的父母呢?” 这么问出口,宁元就忽的有些后悔了,若是父母还活着,真的会舍得女儿进宫吗? “奴婢已经忘了父母是什么样子了,奴婢七岁的时候,就被卖进宫里了,如今过了这么长时间,不要说父母身在何方,便是长什么样子,也不大记得了。” 宁元的心里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不是圣母,却也不是十恶不赦铁石心肠的人。 在这个时代,其实不仅仅是宫里残酷,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呢,若不是吃不起饭,怎么会把年幼的女儿卖进宫里,若不是没有法律保护,又怎么会把买卖的事情说的这么平常。 父母为奴,子女后代便生生世世都为奴,进了贱籍,生杀大团便全是主子说了算。 何其可悲。 或许是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宁元勾唇笑了笑,打着哈哈道:“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没有父母又怎么了,不是还有我吗,本公主养你一辈子。” 如意忽的笑出声,少女清秀的眉眼布满了潋滟的笑意。“谢谢公主,奴婢何德何能,能有公主这个主子。” 不想再主子长主子短的,宁元快走了两步。“快走吧,冷死了。” 到太和殿的时候,因为今日和平常不太一样,宁元不能直接进去,也得和众皇子公主们一同跪侍在殿外。 不知道到底跪了多久,宁元才听见康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宣众皇子公主进殿。” 宁元起来的时候,腿甚至都有点麻,如意不能跟着一起进去,宁元就只能牵着宁靖的小手一起往里走。 景元帝在正殿的高台上端坐,宁元才刚起来,就又要随着其他人一同跪下去,还是三跪九叩的大礼。 爬起来的时候,宁元甚至不合时宜的想,或许她应该弄个护膝出来了,不然没事就这么跪下去,早晚有一天腿要瘸。 太子一马当先,率先站出来拍了马屁:“父皇,儿臣祝您万岁平安,千秋万代。” 景元帝被他哄得眉眼带笑,十分欣慰的点了点头。 “起来吧,以后你要孜孜不倦,上为父皇分忧,下为臣民表率。” 宁祯一听,忙笑着点头。“儿臣知道了,必不会叫父皇失望的。” 有了宁祯这个例子在前,众皇子公主也都纷纷跪上前去给景元帝磕头拜年,那一张张小嘴,一个比一个甜,听的宁元都要自愧不如了。 景元帝全都笑着接纳了,显然心情是十分不错的。 到宁元的时候,景元帝的眼睛睁的更大了一些,面对自己偏宠的孩子,总是会比对其他孩子的关注要多一些,景元帝微微正了正身子,似乎是在等着宁元给他拜年。 论拍马屁,宁元自认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父皇英明神武,大景也一定千秋万代。” 简单的奉承话,在普通的儿女和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口中说出来,感觉自然是不一样的。 景元帝笑着点了点头。“朕的小元子长大了,懂事了。” 宁元抬头,满脸的笑意。“那父皇开心吗?” 景元帝一听,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肯定的点头。“父皇当然开心了。” 宁元一听,小脸一拉。“那儿臣怎么还没收到红包。” 身后的皇子公主,瞬间脸上满是茫然,面面相觑的互相看了几眼,眼神转了半天,都觉得宁元真的是疯了。 给自己的父皇拜年,对方给是疼爱,自己要算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同于太子,不能常常看到宁元在景元帝面前是什么样子,所以很是不能理解。 可是景元帝非但没有变脸色,反而笑的更大声了,他指着宁元,笑骂道:“没出息!朕还会少了你不成,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就来和朕要赏钱了。” 宁元得寸进尺。“那父皇到底给不给嘛······” 景元帝一边笑,一边无奈的点头,他看向康六:“取黄金千两,赏给五公主!” 一千两黄金,便是一万两白银,宁元的眼睛都亮了。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最喜欢钱了。 “儿臣谢父皇赏赐!父皇真好。” “朕就这种时候最好对吧?”景元帝笑道。 宁元一听,连忙摇头。“不,父皇什么时候都好,但是儿臣还是更喜欢您一掷千金的样子,简直是太威武了!” 景元帝被宁元逗的眉开眼笑,周围的皇子公主们全都傻了眼,万万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操作。 所以得宠的秘籍竟然是“贪得无厌”吗! 第三十一章 年宴 得宠的秘籍当然不是贪得无厌。 如果宁元能听到他们心里的那些话,恐怕还会笑出声。 同样的套路,只有第一个人用才会管用,因为新奇,所以才包容,景元帝先入为主,觉得宁元就是这个样子的,也只有她是这个样子的。 并且宁元走到如今这步,还是她一点一点试探,让景元帝逐渐习惯自己换来的。 如果你换一个其他的皇子公主来再走宁元的这一步,效果大打折扣不说,甚至还很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宁元又跟着景元帝到宗祠去祭了祖,跪来跪去,回到舞阳宫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了。 宁元懒懒的瘫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散架了,整个人都快死了。 “公主,快快更衣吧,再过一个时辰还有宫宴呢。” 宁元瘫在床上,一声未答,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去,真的快要累死了,宁元甚至觉得,自己的腿现在都是软的。 “元儿,元儿?” 容妃此时已经更好了衣,走进来看了一眼,却见宁元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有些急。 “怎么还在床上躺着,快快起来。” 宁元被她拉了一把,自然的在床上滚了一圈,耍赖一样的把头埋进容妃的怀里撒娇。 “母妃,儿臣起不来了,腿软啊!” 容妃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在宁元酸涩的小腿上揉了揉。“母妃知道,辛苦元儿了,可是我们得先去太元宫迎接你的父皇,听话,晚不得。” “如意,快伺候公主更衣。” 宁元哀嚎一声,被如意从床上拉了起来,三两个宫人围在宁元的身边,如意跪在地上,轻手轻脚的为宁元整理衣摆。 换好衣裳,宁元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站着睡着了。 “公主,好了。” 宁元睁眼,低头看去,瞬间从心中升腾起一阵无语,她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她穿这种大裙摆的衣裙,先不说她会不会踩到摔跤,就光是这一身就已经很累了好不好。 “嗯,我们元儿,真漂亮。”容妃回身,笑着点了点头,满眼都是满意的神色。 宁元抬着手任由容妃围着自己转圈打量,心里止不住的想,自己母妃还真是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她才七岁,怎么就看得出好看了? “好了好了母妃,您别转了,我的头都晕了,您不是说来不及了吗,快快走吧。” 容妃如梦初醒,点了点头,拉着宁元便往外走,轿辇此刻就在舞阳宫的宫门外等候。 容妃平日里倒是很少用到轿辇,只是今日不同于平常,凡是参加宫宴的人都要盛装出席,便是平时素净到底的容妃,今日都打扮的十分华贵。 轿撵倒不似宁元想的那般摇摇晃晃,抬轿撵的太监都走的很稳,坐在上面的人丝毫都不会感觉到颠簸。 容妃是三品妃子,她上面除了四妃还有贵妃,贵妃之上还有皇后,所以她的席位离景元帝不算太近,而皇子公主们,则也全是和自己的母妃坐在一起。 太子除外。 宁元在容妃的身边坐下,宫宴还没开始,她却已经困了,趁着景元帝还没到,宁元偷偷把自己的脑袋靠在容妃的身后,试图偷偷的睡一会。 可她靠了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康六的声音。 “陛下驾到!” 宁元被惊醒,摇摇晃晃的起身,抬起的宽大袖子,宁元头低低的伏下去,遮住了自己的满脸倦容。 这个公主,她当的真的不快乐! “平身吧。” 景元帝坐下,众人也纷纷起身,歌舞奏乐也随之响起,本就金碧辉煌的太元宫,在这一刻就更像是画里才会存在的仙宫。 太子和皇后离景元帝最近,两人围着景元帝,一人敬了一杯酒,哄得景元帝开怀大笑。 宁元现在实在是没什么精神去给景元帝当舔狗,只希望最好没人注意到她,好让她偷偷的眯一会。 跪坐的姿势实在对小腿不太友好,宁元略微羡慕的看了一眼台上三人的大桌子和大椅子。 奶奶的,关系户真烦。 景元帝放下酒杯,抬眸注意到宁元的小动作,笑了笑,开口道:“小元子,怎么坐的离朕那么远,快些过来。” 景元帝扭头看向康六道:“搬把椅子过来。” 宁元听了话,瞬间就精神了,她吭哧吭哧的爬起来,快步朝着景元帝走去。 奶奶的,不嫉妒了。 康六将小椅子放在了景元帝的身边,宁元走上玉璧,兴高采烈的坐到了景元帝的身边。 景元帝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元儿看上去好像长高了一些。” 宁元垂涎的看了一眼景元帝桌子上的美食,跪了一天,她现在不止是累,还饿。 康六怎么搬得椅子,这么远她什么也吃不到! 或许是看出宁元哀怨的小眼神,景元帝无奈的笑了笑,朝着宁元招了招手:“过来吧。” 宁元一听,立刻就笑了,起身走到景元帝的身边坐下,宁元一边夹起一块桂花酥酪,一边口齿不清的道:“谢谢父皇,父皇最好,元儿最喜欢父皇了。” 景元帝被哄得心花怒放,面上却还要佯装生气:“你啊,也就这种时候不气人!” 宁元嘿嘿一笑,没有说话只是埋头继续吃,宫宴上人来人往,无数的小宫女埋着头,手上端着托盘缓缓撤去众人桌子上的菜肴,再重新换上新的。 宁元正低头吃着,面前的盘子被撤掉换新,刚咽了一口,却听见康六忽的惊道一声:“哪来的小宫女?怎么没见过你!” 宁元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个端着盘子的小宫女正低着头,走上玉壁准备撤菜。 御前的人都是侍奉久了的,即便是宫宴上菜的,也都是有来数有眉目的,忽的来了个没见过的小宫女,康六自是十分警敏的 第三十二章 挡刀 宁元也有些好奇,抬头去看,却见那原本头低低的小宫女,忽的抬起头,双眸之中凶芒毕露,下一瞬,托盘下的手高高抬起,正是一把闪着寒芒的匕首! 景朝太平盛世,景元帝在位以来,除了最开始登基的时候对宫防查的比较严,近两年已经松散了不少。 年宴之上,侍卫退避于台下,便是想冲上来,也不能在刀落下来之前及时赶到,康六惊叫着,匆匆忙想要扑过来。 “护驾啊!” 景元帝还不年迈,他身子后缩,迅速闪身躲避,电光火石之间,那宫女飞身一扑,竟是个会武功的。 刀尖落下,景元帝眼眸睁大,却没有感到半分刺痛,那宫女手无力的松开,淡粉色宫装前已经被破开了一个血窟窿,剑身抽出,她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小元子…小元子?” 景元帝声音有些颤抖,手臂撑起,托起扑在他身上的宁元,鲜红的血流逝在他的掌心,温热,粘稠,却叫人刺骨冰冷。 而宁元,其实在这一瞬间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人的本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都是自保。 宁元也不例外,那宫女扑上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跑的,奈何命运嘲弄,她的腿酸软的太厉害,一踩到裙摆,竟戏剧般的扑到了几乎躺在龙椅上的景元帝身上。 她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伤在了哪里,不过约摸着,应该是肩膀?还是心口?应该都扎漏了吧。 宁元最后转动脑子的时候,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景元帝,只是因为无力,所以只能抬起又垂落。 宁元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景元帝怔愣着,低下了尊贵的头,将耳朵凑到了宁元的嘴边。 他听见她说:“父皇…这次是小元子保护你。” 景元帝的眼眶一红,还没说话,却听见台下忽的传来一声凄厉崩溃的尖叫。 “啊啊啊!” 容妃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忽的撞翻了桌子,连滚带爬的跑了过来,她的发髻凌乱的散落,狼狈又癫狂。 “元儿!娘的元儿!”容妃的身影,被已经层层围过来的侍卫挡住,她拼命的想要挣脱,却又被人拦下。 “太医,叫太医!”景元帝被这一声从震撼中唤醒,他一下抱起宁元,匆匆朝着上元宫的偏殿走去。 景元帝的手捂在宁元的心口,他走的极快,全然没有顾上帝王的仪态,血不断从他压紧的手掌中渗出,大滴大滴的落在地上,绽出片片血花。 景朝的王宫又开始下起雪了,本应是今年的第一场瑞雪,可落在这一刻,却显得那般凄凉。 宁元被放在床上,她身上的衣裳几乎都已经被血浸透了,洇出大片大片暗红的痕迹。 景元帝坐在床边,紧紧的攥着宁元的手,声音颤抖的开口:“小元子?小元子!你听得见朕说话吗?不要睡,起来看看父皇!” 宁元没办法给他任何的反应,因为此刻,宁元的意识几乎已经全部遁入了黑暗,只有恍惚之中,还能听见一点声音从耳边传来,焦急,颤抖,迫切。 下一瞬,景元帝感受到掌心原本还能与他紧紧相握的手,似乎彻底失去了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无力的松开。 “小元子?小元子!” 景元帝微红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忽的落下一滴泪,滑落到锦被之中,消失不见。 “陛下,陛下!”康六的声音,气喘吁吁的从门外传来,景元帝回头,就见太医一路疾跑的拎着药箱赶来。 景元帝猛的起身,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刚要下跪的太医,扯到了宁元的床边,大声道:“朕的小元子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若是救不活,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太远颤颤巍巍的跪在床边:“是,还请陛下回避一二。” 景元帝长长的喘出一口气,视线看着床上苍白着脸的小姑娘很久,蓦的,转身到了偏殿的外间。 “把所有的太医全都给朕叫过来,一个都不许少!” 景元帝一边喊,一边弯着腰将手扶在膝盖上,康六伸手在他的背后顺着气,小声的劝慰:“陛下,五公主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五公主是福星,肯定会没事的。” 景元帝伸手捂住脸,不肯让人看见帝王的脆弱,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和哀伤:“朕也没想到,她能有勇气挡在朕的身前,那个时候她跟朕说,她终于能保护朕一次了。” 康六的眉头一跳,声音也有些沉重:“陛下…” 景元帝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阴冷的开口道:“这个刺客是从哪来的?” “回陛下。”康六轻声道:“这个宫女原是前些日子从宫外新招进来的,原本新进宫的宫女是到不了御前伺候的,今日是宫宴,这宫女便是打昏了原本撤菜的宫女,偷偷混进来的。” 景元帝一拍桌子,勃然大怒:“内廷司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斩!全给朕拉出去砍了!” 康六躬身,不敢回话,只才长道一声:“陛下!” 正逢此时,原本站在殿门外的小太监却突然走进来跪下,低声道:“陛下,各宫的娘娘皇子们都已跪侍在殿外,容妃娘娘说要求见陛下,头都磕破了。” 景元帝皱眉抬头,神情中满是不虞,康六眼珠转了转,劝道:“陛下,容妃娘娘毕竟是五公主的生母,难免忧心,况且有容妃娘娘在,或许到了必要的时候,会有些用处。” 景元帝叹气,摆摆手无奈道:“让她们进来吧。” 片刻后,在皇后的带领下,一众妃子皇子们,纷纷进了殿中跪下。 年岁太小的皇子公主,基本都被嬷嬷抱了回去,现在能跪在这的,基本都是懂了事的,个个低垂着脑袋,生怕景元帝气愤之下,迁怒自己。 容妃似乎已经失了神志,她戚戚然的跪下,膝行两步,朝着景元帝哭求:“陛下,求您,就让我见元儿一面吧,让我陪着元儿吧!” 容妃花容月貌,即便是发髻松散,额头磕出血痕,也依旧楚楚可怜,苍白的像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娇花。 景元帝扶着额,没有看她,可最终也还是妥协了,他摆摆手,大发慈悲的示意容妃去吧。 容妃一看,提起裙摆迅速奔向内殿,她跑的太快,进门的时候还绊了一下,可哪怕如此,她也还是手脚并用的爬到床边。 容妃想哭,可她又不敢哭,生怕扰了太医的思绪,伸出手想摸摸宁元的脸,却又颤抖的根本动不了。 “元儿,母妃的元儿…” 第三十三章 祈福 景元帝不走,所有的人都要陪着他,屋子里乌泱泱的跪了一堆人,却是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太医院中所有的太医,不论是当值的还是不当值的,全部都被景元帝提了过来,一堆人跪在宁元的床边,拼尽了一身的医术,想要把宁元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月升沧海,夜已深沉,可上元宫的偏殿,却依旧兵荒马乱,一盆盆的血水从屋内抬出去,触目惊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扶着额的景元帝却忽的咳嗽了一声,一堆人立刻仰头,关切的将目光望向了景元帝。 “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康六顺了顺景元帝的背,担忧的开口。 “五公主醒来若是看见您龙体欠安,恐怕也会伤心的啊。” 景元帝摆摆手,还未说话,原本已经关上的殿门,却在这一刻再次被打开,看过去,却发现这次不是换水的宫女,而是太医院之首的江太医。 “陛下。” 江太医跪下去,不敢抬头,景元帝瞬间站起了身子,瞪着眼睛低头看他。 “怎么了?五公主是不是已经醒了!说话啊!” 江太医抖着身子,颤颤巍巍的抬起头。“回陛下,五公主的血已经止住了,可如今还未苏醒,五公主年幼,若是不能挺过来,恐怕…恐怕…” 景元帝上前一步,大声吼道:“恐怕什么,你给朕说下去!” 江太医连忙将头伏在地上:“陛下,恐怕要准备追封了!” 景元帝怔愣一瞬,似乎是想往前走,可身子却摇晃了两下,随后重重的跌回到榻上,七嘴八舌的喊声一同响在耳边,最后还是康六扶住了景元帝。 “陛下,保重龙体啊!” 景元帝抬手阻止,疲惫的喘了两口气:“让朕定一定,定一定。” 缓过来这阵晕眩,景元帝在康六的搀扶下重新站起身。“传朕旨意,上到后宫前朝,下到天下子民,举国守哀,为五公主祈福!” 语罢,景元帝缓缓朝着内殿走去,口中喃喃低语:“朕不许,朕不许…” 景元帝走近,此刻寝殿内已经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全都跪在地上,头低低的伏着,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有容妃坐在床边,小声的哭着,不停的叫着宁元的名字。 景元帝目光落在床上,往日里会鲜活唤他父皇的小姑娘,此刻就苍白的躺在床上,她的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雪白的,可和她的脸放在一起,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到底是她的面色更白,还是衣裳更白。 景元帝依稀记得,分明午后的时候,宁元还在嘻嘻哈哈的朝他要赏钱,怎么过了几个时辰,就全部都变了呢。 景元帝这一生中,也曾失去过一个孩子,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才刚满月就已夭折,景元帝也很痛心,可那时却远远比不上现在。 这一年来的日日陪伴,七年的父女情谊,而宁元更是为了救驾才落得如此,景元帝焉能不痛! “容妃…你退下吧。” 顾忌着容妃是宁元的生母,景元帝的声音很轻,也很倦,他坐在宁元的床边,朝着容妃摆了摆手。 容妃张口,似乎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触及康六的眼神,她泪光吟吟,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舞阳宫内,还有一个儿子。 她多想陪在女儿身边,可景元帝的命令,不能违背,容妃俯身行礼,没有绷住眼泪,转身离去。 景元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宁元的手,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着,陪着,仿佛只这一会,便苍老了好几岁。 长烛燃尽,黎明破晓,景元帝坐了整整一夜,亲眼看着宁元的呼吸时强时弱,甚至到了最险的时候,一度给人停住的错觉。 宁元的意识昏昏沉沉,她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一些对外界的认知,却又无法辨认,偶有迷糊的亮光,却又很快遁入黑暗。 “小元子…小元子。” 谁,是谁在叫? “醒来吧…快醒醒。” 宁元很努力的想要去听清,到底是谁在叫她,沉重的眼皮挣扎着,努力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睁开一条缝隙。 “小元子,梨花开了。” 在景元帝的注视中,原本躺在床上的宁元在听到了这句话后,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指尖极细微的动了动。 景元帝眉头一跳,似在惊疑,他松开手,回头看向康六:“康六,她的手是不是动了一下,朕没看错吧?朕没看错吧!” 康六也惊呼出声。“没错,没看错,陛下,五公主的手动了!” 景元帝低头,轻轻在宁元耳边不停的呼唤着:“小元子,小元子?你听得见父皇说话吗,你醒一醒。” 话音落下,仿佛在回应景元帝一般,宁元眼眸在黎明光芒的照耀下,缓缓睁开。 宁元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一身熟悉的明黄色身影,上面绣着的龙纹和祥云,都时时刻刻都在彰显着他的身份。 缓了很久,宁元才恍惚回神,昏迷前的记忆冲破枷锁,尽数落入脑海,宁元想起了自己一脚踩空为景元帝挡了刀的事,既然她还能醒,那约莫着大概是还没死吧。 清醒渐渐压过混沌,宁元打量了一眼景元帝,那一身龙袍上似乎还沾着她的血,暗红色的一大团,已经干涸,凝固,看来景元帝应该是从她昏过去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了。 看着景元帝眼下淡淡的乌青,宁元心里也止不住有些发软,她下意识的抬了抬手,可才刚一动,便被身上刺骨的剧痛疼的龇牙咧嘴。 “小元子,怎么了?” 听着景元帝关切的询问,宁元缓过了这一阵的痛感,冷汗都流了满脸。 望向景元帝,宁元艰难的扯开嘴笑了笑。“父皇,儿臣没事…” “父皇,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宁元的话是发自真心的,她所有的一切荣耀现在都来自景元帝,如果只是这样受点伤就可以换景元帝一条命,那真的太值了。 第三十四章 天上掉下金馅饼 宁元醒来这件事,对于宫中许多的人来说,都是截然不同的走向。 除了景元帝和舞阳宫,这满宫里几乎没有人希望宁元能够醒来。 如果宁元真的死了,论景元帝如何悲痛,如何追封,如何尽其死后哀荣都可以,因为宁元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宁元什么事都没有的就那么醒来了,那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同了,一个本就十分受宠的公主,如今还有了救驾之功,恐怕以后的恩宠,便是太子也无法与其比肩了,更何况宁元还有一个弟弟。 有这样一个姐姐,景元帝难保不会因为疼惜宁元,爱屋及乌,这八皇子以后的夺嫡之路,可想而知会走的有多顺畅。 不过不管怎么样,宁元醒了就是醒了,是不可争论的事实。 宁元醒来的这几天,太医几乎都是住在太元宫的偏殿,日日夜夜一群人守在宁元的床边,就是生怕她会出什么问题,不然景元帝真的会砍了所有人的脑袋给宁元陪葬。 景朝的年节,会一直罢朝到开年的初八,景元帝无需上朝,也没有那么多的政务要处理,除了就寝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是待在太元宫的偏殿陪着宁元。 而宁元也一直烧的昏昏沉沉的,不是在半梦半醒之中,便是闭着眼睛在床榻上养神。 江太医在宫中几十年了,却从没有一次像这几天这般紧张,景元帝紧张宁元,张口闭口便把陪葬挂在嘴边,太医院的人个个绞尽脑汁,不止是为了治好宁元,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 太元宫内殿。 江太医略显苍老的手落在小姑娘纤细的手腕上,低着头沉寂良久,一盏茶后,他面容带上一丝喜悦,弓着身子缓缓朝着外间走去。 “陛下。” 江太医跪伏在地,景元帝才刚吹温了一口茶,还没来得及喝,轻轻放下,问道:“如何?” 江太医抬头,双手平行于胸前:“回陛下,五公主如今已无大碍,只要好好调养身子,便不会有事···只是···” 景元帝听了前面的话,本已经舒展开了眉头,听见那声可是,瞬间又沉了下去。“可是什么?说!” 江太医心一横:“可是五公主年岁太小,虽未伤及五脏六腑,但是怕以后身子也会不大好,但若是细细的养着,不大悲大喜,不过度劳累操心,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景元帝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什么都不能做,不然便会不好,那和成了瓷娃娃有何区别。 他的小元子如此鲜活跳脱,若是只能拘在宫里养着,怕不闹翻了天了。 虽不满,可景元帝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他沉思片刻,最终还是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尽力养好五公主的身子,不能有一点差池。” “臣遵命!” “你且先退下吧,朕进去看看小元子。”景元帝说完,便起身,缓缓朝着内室走去。 景元帝进来的时候,宁元正靠在床头,歪头喝着宫女手中的药。 “这什么啊,怎么这么苦,你们在里面下毒了吗?拿走,不喝了!” 倒不是宁元娇气,只是她本就嘴里发苦的紧,这药里还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苦的简直要命,光是闻着,宁元就已经开始干呕了。 “公主···”那喂药的小宫女不敢回话,只缩着肩膀跪下来,手里的药碗高高举起,一副宁元不喝她便长跪不起的模样。 “才刚醒就开始说胡话,看来还是伤口不够疼。”景元帝的声音忽的响起,满屋子的宫人瞬间转过身,跪下请安。 景元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摆摆手,示意所有的宫人全都先退下。 宁元睡了好几天才有一点精神,她嬉皮笑脸的躺在床上。“父皇,儿臣起不来,就不给您请安了。” 景元帝接过药碗,坐在床边,没好气的道:“哼,说的像你平时好好请安了一样。” 宁元吐吐舌头,没有回话,十分自然的逃避了这个话题。 景元帝刮了刮碗边,轻轻吹了口药,递到宁元的唇边。 宁元皱着脸,虽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喝,可是景元帝都亲自送到嘴边了,她不想喝也不行啊。 “啊!父皇,这里面绝对是有毒药,她要毒死儿臣!” 宁元就喝了一口,就扭曲着一张脸大叫了起来,景元帝看的疑惑,不解的道:“不过是一碗药,有那么夸张吗?” 宁元苦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委屈的仰头看着景元帝,景元帝心里发软,到底没舍得逼她一口气全都喝下去,而是缓上一会,才接下一口。 “小元子,疼吗?” 宁元一愣,但很快便扬起一个笑脸,摇摇头:“原本是疼的,但是后来儿臣想,若是伤到了父皇,父皇肯定也会像儿臣一样难受,儿臣替了,父皇便不会疼了,只要这么想,儿臣就觉得十分欣慰,连伤都自己好了。” 说了半天,皆是谬论,景元帝心里又酸又痛心,嘴上却还是压着语调骂她:“又说胡话,你也是胆子大,怎么就那么傻扑到朕身上来了。” 宁元眼底闪过淡淡暗芒,她早就猜到景元帝一定会问这个问题,这几天的思索,现下便派上了用场。 “因为父皇出事了,就再没有人护着小元子了。” 不是表露孝心的恭维之话,也不是感人肺腑的长篇大论,可偏偏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甚至听着还包含了不少私心的话,就是让景元帝心中止不住的钝痛。 景元帝不是不知道,嚣张恣意的宁元在这宫里到底得罪了多少人,他能护住宁元一时,可难道真的能护着她一辈子吗,将来改朝换代,宁元要怎么办。 他想过,只是刻意的想忽略,何必弄那么大的动作,反正以后还长,慢慢来就是。 可是这次的刺杀,深刻的让景元帝意识到,以后真的还长吗?他有在意外发生之前,也为自己的小元子谋一条后路吗? 太子和宁元,是他最宠爱的两个孩子,他将来若有不测,太子顺位登基,众望所归,可他的小元子呢。 景元帝的沉默,便是宁元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景元帝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碗,他望向宁元,柔声道:“不会的,便是父皇不在了,也会有人护着小元子的。” 语罢,景元帝起身,沉声道:“康六!取墨宝诏书来!” “是。”康六道。 康六退出去不久后,便重新端着一卷明黄色的诏书进来,他将诏书缓缓平摊在桌面上,站在一旁开始磨墨。 景元帝执笔,思索片刻后,手腕微动,金色的墨迹便跃然于纸上,康六站在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便瞬间低眉收回了目光。 “康六,传朕旨意,晓谕天下,五公主宁元,天资聪慧,救驾有功,今特许,执掌禁军,若有佞臣贼子,先斩后奏,非反不得贬,听召不听宣!” 景元帝说完,便取过一旁的玉玺,重重的在诏书上盖上。 “康六,你现在就传旨六宫。” 康六接过诏书,轻轻的道了一声是,便躬身退去。 景元帝回身,正好与宁元呆滞错愕的眼神对上,景元帝笑了笑。“咋么,高兴傻了?” 宁元回神,咽了咽口水。 娘啊,这是天上掉金馅饼了! 第三十五章 养伤 如果宁元真的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她或许还并不能深刻的去理解这一份诏书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大。 可是宁元不是小孩子,她非但能够理解,甚至还理解的十分深刻。 那是禁军,统领京城的十万禁军,宫城守卫,京城巡防,几乎全部都是由禁军负责,换句话说,如果是在京城里,宁元想要反,只要有一个正当的借口,便随时都能反。 而现在,禁军落到了宁元的手里,原本禁军的统领可能是直接听命于景元帝的诏书和口谕,而现在,宁元才是他的直隶上司。 更重要的是,景元帝说了,非反不得贬,意思就是,只要宁元不造反,将来的新君便不能以任何理由卸去宁元的职务,就算是反了,也不能杀,只能贬。 至于听诏不听宣,字面意思罢了,很好理解,诏,更像是一种强制执行的命令,就像现在的下诏书,一般诏你过去,不是有大事,就是小命要不保。 至于宣,就是景元帝喊宁元过去,宁元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不去,不以抗旨论罪。 “父皇···您···”宁元真的傻眼了,她知道自己救驾之后,会得到丰富的赏赐,可是没想到,景元帝竟然连这个也给了。 所以她这到底算不算碰瓷啊! “小元子,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必心有不安,这是朕赐给你的,你不要有任何负担!” 宁元内心狂喜。 老爹啊!我没有不安!一点都不会觉得有负担! 可心里虽然这么想,宁元的面上却还是蔫蔫的,乖巧的点了点头:“儿臣多谢父皇。” “小元子,你要好好的,快些好起来。”景元帝摸了摸宁元的头,模样看上去竟还有些欣慰。 “父皇,儿臣躺了这么多天,母妃一定很担心吧,儿臣想见见母妃和小八。” 宁元一说,景元帝这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两个人,宁元睡着的时候,容妃不止一次请旨想要看看宁元,但是无一例外全都被景元帝忽略了,他忽略了两次,后面康六也就不让人通传了。 仔细算下来,宁元从受伤到现在已经有三四天了,容妃除了年节那天晚上陪了宁元一会,剩下的时候两人基本没见过。 宁元既已醒来,想要见生母自然不是什么大事,景元帝点点头道:“那朕便先回太和殿了,你切不可过度劳累,朕现在便让康六唤你母妃过来。” “谢父皇。”宁元道。 景元帝离开后,内殿中便又只剩下宁元一人,所有的宫人都站在门外,只要宁元轻轻叫一声,便会有人进来。 宁元有些无聊,身上也有些疼,不过景元帝倒是没有让她等太久,景元帝离开后大概只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容妃便赶来了。 容妃一向是小心翼翼,端庄安静的,宁元很少见她失态的样子,可是这一次,宁元甚至还没有见到容妃的人,便先听到声音了。 容妃的声音哀戚戚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她被秦嬷嬷扶着,快步走进内殿,才一见到宁元,她便瞬间僵在了原地,捂着唇,泣不成声。 宁元笑了笑,想要安慰她:“母妃···” 容妃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抱一抱宁元,但是又怕碰到宁元的伤口,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母妃,别哭了。”宁元伸出手,想要为容妃擦一擦眼泪,但是刚一抬头却又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元儿,元儿别动,你不要动,不要再让母妃忧心了。” 门口处,秦嬷嬷牵着宁靖,如意抱着有财,都在偷偷的抹眼泪。 “元儿,你为什么···这么傻啊···”容妃很想说,为什么要不顾自己的性命扑上去救景元帝,可是到了嘴边,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却又是她不能说的,只能又生生的咽回去。 宁元勉强的笑了笑。“母妃,儿臣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就别哭了,不然儿臣这个心就又要碎了。” 容妃被她逗了几回,破涕为笑,竟都哭不出来了,她指了指宁元,随后看向门口的方向道:“你看,母妃把能带来的全都带来了,就怕你想呢。” 宁元顺势看过去,才发现容妃一点都没说错,还真是能带来的全都带来了。 宁靖,如意,秦嬷嬷,甚至连有财都带来了,现在正趴在如意的肩膀上喵喵叫呢。 有几天没见自己的小猫了,宁元也是想的不行。 “别傻站着了,快把有财抱过来让我抱一抱!还有小八,来给姐姐捏捏。” 容妃一听,脸色瞬间就拉了下来:“不行!小孩子和畜牲没轻没重的,再伤了你怎么办?” 宁元抿了抿唇,有点扫兴,但是也只好改口,她可不想再听见母妃哭了,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容妃的眼泪。 “那我摸摸,摸一摸总可以吧?” 容妃皱眉,似是在犹豫,但或许还是拗不过宁元的眼神祈求,只好妥协。 “如意,把猫抱过来给公主看。” 如意闻言,屈膝应声:“是。” 她缓缓走到床边跪下,按住有财的爪子,似乎是怕有财会跳出来伤到宁元。 抬头对上如意泛红的眼眶,宁元心里一软。“别哭了,本公主答应你了,还要养你一辈子呢,不会有事的。” 如意一听,眼泪顿时便绷不住了,一股脑全都涌了出来,少女滚烫的泪珠啪嗒啪嗒全都滴落在有财毛茸茸的背上,惊的它来回摆头,似乎是想要知道究竟是从哪里下的“雨”。 “怎么越说哭的还越厉害了,别哭了,你看有财都被你弄炸毛了。”宁元倒是也想给她擦擦眼泪,但奈何自己现在的实力不允许啊。 如意这头还没安抚好,旁边的宁靖就又抽了抽鼻子,眯着眼睛开始哭。 “姐姐…姐姐呜呜,你疼不疼呀。” 宁元心里无奈,又软的发酸,她看着宁靖哭的样子,头一回没有凶他:“小八,不许哭,做人要坚强。” 宁靖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要把哭声憋回去的,可是努力了半天,反而憋的更难受了,哇的一声就又哭了出来。 宁元的头都要大了! 许是看出宁元的无奈,秦嬷嬷也擦干净了眼泪,开口劝道:“娘娘,殿下,可别再哭了,还有如意,你也不许哭了,有陛下疼爱,咱们五公主的福气都在后头,以后保管没灾没病的。” 话音落下,像是认同般,有财也奶呼呼的瞄了一声,听的原本就已经快要止住哭声的容妃都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指了指宁元,又指了指有财,笑骂道: “不愧是你养的宠,主人是个不正经的,猫也是!” 见她终于不哭,宁元嘿嘿一乐。“可不是嘛,有财随了我了。” 容妃听了,立刻作势要敲她的头,却又没舍得敲下去。“竟说胡话,又不是你生出来的,什么随不随的。” 宁元脖子微微后缩去躲,她的指尖只能摸到有财的脚,捏了捏,理智气还壮的开口道:“母妃,反正儿臣以后也没打算成亲,有财怎么就不能算是我生的了,是吧有财?” 有财喵呜一声,满足的哼唧了一声。 “一派胡言!”容妃伸手轻轻打了一下宁元的嘴。“越说越厉害了,女儿家哪里有不成亲的,小小年纪,怎的这般不知羞。” 宁元撇嘴,没有辩驳,毕竟要她去和一个皇朝制的古代女人去说新概念,那对容妃来说简直和说天书没区别。 反正宁元是真没打算嫁人,但没打算嫁就没打算呗,真没必要一直挂在嘴边非让别人认同她,反正她如果不嫁,谁也逼不了。 第三十六章 长大 景朝二十三年,正是草长莺飞之时,虽春寒犹在,但也日光融融,爱俏的小姑娘早早便穿上了薄裙。 太和殿外,十七岁的宁元从轿辇上迈出来,她躲开身旁人的搀扶,提着浅紫色的裙摆,小跑着爬上一层层的台阶。 “哎呦,公主您可慢着点。”康六早早的便在太和殿的门口候着宁元,一见到宁元是跑着过来的,瞬间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金尊玉贵的永宁公主,不要说在太和殿外摔上一跤,就是掉一根头发,他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宁元不甚在意的挥开康六要来扶自己的手,问道:“父皇在干什么呢?” 康六推开太和殿的门,笑着应声:“陛下现在正与太子说话,正等着您回来呢。” 宁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脚走了进去:“行,本公主知道了。” 书房内,景元帝正站在桌子,手里还捧着一卷画,时不时眼含笑意的看向太子,点评一二。 “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元帝循声抬头,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些。“小元子,快起来,你来看看,这是江南一位名画师生前最后一幅,你来品品。” 宁元起身,缓缓走到景元帝的身边,如今已经年满二十三的太子勾起唇角友善的朝着宁元笑了一下,率先打了声招呼。 “永宁,你来了啊。” 宁元暗暗翻了个白眼,极其敷衍的屈膝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宁祯脸色一僵,有些委屈的低头,景元帝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有些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即便是过去了十年,这两兄妹都长大了,可这关系却还是势同水火。 见此,景元帝缓缓将手里的画卷收起放在桌子上,略微正色的对宁元开口道:“小元子,朕交给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宁元一听,也收起了不正经的懒散姿态,将捏在袖口中的一卷纸摊开在桌面上。 “父皇,这是儿臣这几日绘制出的京城分布图,这张是根据画出来的分布图绘制的布防图,还请父皇过目。” 宁元今年虽然才十七岁,但是已经出宫建府三四年了,她虽为女子,但是奈何景元帝盛宠,又在小节上从不拘泥于她,不仅出入皇宫自由,更因为手里执掌着十万禁军,是出入哪里都很自由。 近些年来,景朝的疆土都不太安稳,流寇袭击城镇这样的事情,便是在京城也没少发生,尤其最近格外频繁了起来,一个月内,就已经发生了三次,景元帝十分忧心,这才有了宁元绘制布防图的事。 看着跃然在纸张上缩小版的京城,景元帝满意的点了点头,止不住的夸奖。 “好,好,有了这张图,便不会漏掉了。” 宁元指了指第二张图纸,道:“不止,父皇您看,儿臣已经开始着手调整禁军的守卫,这样轮流巡逻,整个京城都绝对安全。” 景元帝赞同的笑了,收起图纸,他看向宁元道:“看你眼下的乌青,再重要的事也没有你的身子重要,出来也不多穿点,身边的奴才都是怎么侍奉的?” 宁元耸耸肩,心想景元帝又开始了,可面上却还是一副受教的老实模样。“父皇说的是,儿臣下次一定注意。” 景元帝不用想都知道宁元一定没听进去,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等你生病了,就知道老实了,到时候看你母妃骂不骂你!” 宁元不甚在意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混不吝的顶嘴:“这不是有父皇在吗,到时候儿臣就往父皇的太和殿一躲,再三两个月不进宫,母妃自然就忘了。” 景元帝被气笑了,他指着宁元,笑骂道:“没良心的混账,朕问你,画图就画图,为什么让人把礼部尚书家的次子给打了一顿?” 宁元一听,有些心虚,因为景元帝实在是没冤枉她,的的确确就是她让顾朝还把人打的三天没从床上爬下来。 “父皇,这事不能怪儿臣,实在是他那个儿子不争气,身为朝廷重臣之子却丝毫都不爱惜羽毛,竟然在京中狎妓,还口出狂言,儿臣这才命人把他打了一顿。” 景元帝重重哼出一声。“一派胡言,你分明是记恨礼部尚书在朝堂上弹劾你,又不能冲到人家家里胡闹,才把他的儿子给打了一顿,朕还不了解你?” 宁元一听,连忙点头,却又在看到景元帝猛地沉下去的脸时,连忙摇头。 “父皇,儿臣不是那样的人,实在是那礼部尚书的儿子不争气,儿臣这才出手教训的。” 景元帝还未开口,宁祯却在此时见缝插针,强行加入了话题。“永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礼部尚书,两朝老臣,又爱子如命,你怎可因为记恨他弹劾你,就把他的儿子给毒打一顿呢,那礼部尚书都已经气病三天了。” 宁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看见太子这个伪善的样子就烦。 “太子殿下怎得如此向着礼部尚书说话,我才是你的亲妹妹,他弹劾你妹妹,你还要向着他说话,真是公正廉明啊。” 宁元说的阴阳怪气,宁祯脸色一变,一甩袖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孤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怎可···” “好了!”景元帝一拍桌子,打断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争吵。 “小元子,太子说的也是实话,若是哪个大臣弹劾你你便打谁,那成了什么样子了!” 宁元一翻白眼,十分敷衍的行了个礼:“父皇,儿臣累着了,先回了,近来就不进宫给您请安了。” 说完,宁元转身就走,丝毫不顾及景元帝在身后气的大吼让她回来。 景元帝骂她,那些走了就再也别进宫什么的,宁元也全都当做没听见。 走出太和殿,宁元迎面便撞上一青色长衫的温润少年,身长如玉,未语先笑,正是刚刚十八还未及冠的宁旬。 “五妹。”宁旬脸上勾起淡淡的笑意,顿住脚步与宁元说话。 两个人的关系,自小到大都一直不错,看见他,宁元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也稍微笑了笑,唤了一声:“四哥,你进宫是有什么事吗?” 宁旬晃了晃手里的折子,道:“西南水灾,马上就又要是多雨的季节了,往年一向都是父皇十分注重的事,我来送折子。” 宁元有些不解:“这件事父皇不是交给太子处理了吗?” “父皇命我协助太子殿下。” 宁元一听,了然了,随着众皇子年纪渐长,太子的平庸就逐渐显露了出来,不管是什么差事,交给他十有八九都是会搞砸的,可他又是太子,这样的事怎么可能交给别的皇子去办,所以让宁旬给他兜底。 想明白了,宁元稍稍拦了下他:“那四哥等午后再去吧。” 宁旬微微皱眉:“为什么?” 可马上的,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太和殿内紧跟着就传来了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景元帝模糊的怒声。 宁旬了然的笑了笑。“你又惹父皇生气了?” 宁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个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们兄妹十几个,只有你总是能把父皇惹得大动肝火,我也是服了你了,不过父皇宠着你,不是什么大事。”宁旬道。 景元帝作为一朝皇帝,他生起气,便是亲生儿女也不敢嬉皮笑脸的,便是太子也只能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请罪。 可偏偏只有宁元,三天两头就能把景元帝气的摔东西,甚至在气头上的时候,她也敢耍脾气撂蹶子,说走就走,丝毫不怕景元帝在气头上的时候处置了他。 他们光是看着都发怵了,可宁元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该怎么闹怎么闹,最后都是景元帝先妥协宣她进宫,父女俩就又莫名其妙的重归于好了。 多少年了,这份宠眷经久不衰,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还愈演愈烈,无数的皇子公主私下里对宁元的评价都是: 此人真乃奇人也! 第三十七章 十七岁 宁元知道宁旬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所以她也只是随口一听,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她知道无数的皇子公主都在私底下偷偷羡慕她,羡慕她这独一份的宠眷,便是太子都比不上。 可是谁又能知道,宁元这么多年何尝又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她是救过景元帝,也得景元帝宠爱,但是宁元一刻也不曾忘记过,她的父亲是皇帝,是这整个天下的主人。 宁元这么多年来,一步步的试探景元帝的底线,一点点的增加他对自己的耐心,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再到现在的嚣张放肆,这全都是宁元把自己放在老虎嘴巴里换来的。 如果只是景元帝生气就不敢走了,那她在景元帝身边这么多年,难道是白待的吗。 宁元不觉得景元帝真的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和她计较,还是一样的话,因为不会有人虚情假意的去宠一个人十几年,不管他一开始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原因和目的,这么长时间下来,假的也成真的了,因为习惯才是最难让人割舍的东西。 或许连景元帝自己都分不清了,她毫无底线的宠着宁元,到底是真的舍不得责罚她,还是早已习惯被她气的半死。 宁元挥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朝着宁旬挥了挥手:“四哥,我先去我母妃那了,回见。” 宁旬点头,目送着少女离去的背影,宁元长得比一般的姑娘要高出一些,足足比她身边的如意高了小一个头,给人的感觉也是雷厉风行,恣意潇洒。 这样的字眼本不适合去夸一个小姑娘,可是在看到宁元的时候,宁旬的脑海里总是不自觉的跳出了这样两个词。 “母妃!” 宁元到的时候,容妃正在舞阳宫的正殿里坐着,埋头似乎在缝着什么东西,听见宁元的声音,便笑着抬头看向门口。 “慢点。” 容妃已经年过三十,岁月匆匆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反而风韵渐长,显得更加雍容华贵了。 “母妃,你在做什么呢?”宁元凑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件红色的布料,四方形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啊,是你嫁衣的盖头。” 宁元一听,眼睛都瞪直了,连忙伸手去抢,十分不满的吐槽:“哎呀母妃!你做这个干什么啊,我又没有要嫁人!” 容妃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就算现在不嫁人,也晚不到哪里去了,你已经及笄,正是嫁龄,不一定什么时候你父皇便为你赐婚了,母妃不早些准备,到时候临时抱佛脚吗?” 宁元忍不住啧了一声,重重的趴到了桌子上,自从她及笄开始,容妃就一直想要为她张罗婚事,就好像她嫁不出去是天大的事一样。 “母妃,我不是都说了嘛,我不想嫁人。” 容妃瞪她。“又说胡话,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你是你父皇亲封的永宁公主,极得盛宠,这满京城想要求娶你的人家多了,若不是你父皇嫌弃这家不好,那家不配的,你早就嫁出去了!” 宁元此刻,竟想给景元帝点个赞,干的漂亮啊老爹! 也是幸得景元帝考虑周全,没有贸然给她定下亲事。 再次抢过容妃手里的红盖头,宁元叹了口气。“母妃,您也不想想,我手里还握着守卫京城的十万禁军,说句举足轻重也不为过,若我要嫁,首先便杀下去了一堆武将之家,再说文臣,朝中如今格局已定,各大臣们都有各自支持的皇子,为了太子之位稳固,又一大批文臣被杀下去了,哪里是说嫁便嫁的出去的,父皇有诸多考量也不为过。” 容妃不懂那些大道理,听了宁元的话,她也只是叹气,一脸的愁容。“可你也不能不嫁人啊。” 宁元连忙安慰她:“哎呀母妃,我不嫁人就能永远陪着你了,难道不好吗?” 容妃略感欣慰,拍了拍宁元的手。 “好是好,可是母妃也不能陪你一辈子,有一个爱你敬你的人保护你,母妃也能安心一些啊。”容妃道。 “哎呀母妃,论在京城,除了父皇,谁比我横,保护我?是我保护他吧!” 容妃被她逗笑,掩着唇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宁元的脑袋,嗔怪道:“满口胡言,听说你又惹你父皇生气了?你也真是的,母妃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父皇……” 这样的话,从小到大宁元已经听了八百次了,眼见着容妃又要停不下来,宁元连忙遮着脸扭头看向身后的如意。 如意迅速接收到讯号,屈膝提醒道:“公主,顾大人方才派人传信来说有事要和你禀报。” 宁元一听,立刻起身行礼:“母妃,我还有事,下次再过来看您,儿臣告退。” 语罢,不待容妃的挽留,快步离开舞阳宫。 终于逃出来,宁元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漫无目的的长街上散步。 “公主,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您这一跑,小顾大人可又要倒霉了。” 小顾大人说的就是顾朝还,有宁元这层关系在,再加上顾朝还的身份,他现在每天不仅要保护宁元,甚至还要替宁元管理禁军,忙的头脚倒悬。 至于顾朝还有事禀报,则是宁元和如意之间的暗号,也是宁元和顾朝还之间的暗号,每次宁元被景元帝或者是容妃训的时候,就都会用这个借口,从小到大因为宁元,顾朝还可没少被景元帝和容妃记仇。 宁元哈哈一笑,看了一眼天,估摸了下时辰,思索片刻,快步朝着反方向走去。“谁让他摊上我了,当然算他倒霉,天色还早,不着急出宫,闲的没事,我们去看看叶明秋。” “是。”如意道。 虽然十年已经过去了,可景朝皇宫却一直都没什么大的变化,在西三所的废弃宫殿群后,这座荒僻的小院子还是十年如一日的宁静。 宁元推开门走进的时候,叶明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翻看,听见声音后他也只是抬了一下头,淡然自若的开口:“殿下,你来了。” 宁元在他面前,吊儿郎当的样子表露的最多,一屁股坐了过去,宁元双手撑着桌面,哀怨的吐槽。 “今天又被我母妃催婚了,本公主每天在外面水深火热的,你这小日子过的还真是清闲。” 听见她这样说,叶明秋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淡淡的笑,他本就长的俊秀无双,如清风明月,出尘清冷,此刻这一笑,便更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柔和春意,十分养眼。 “殿下是在责怪在下吗?”叶明秋抬眸,将目光从书中移开,与宁元四目相对。 每次看见叶明秋的脸,宁元真的会下意识的感慨一下,是真的好看,哪怕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尊贵。 可也只限于欣赏,在宁元的心里,她也只是把叶明秋当成朋友罢了。 过往的十年里,有财也还是总乱跑,它一丢,宁元就会到竹苑来找,有财也确实次次都在这,叶明秋是个豁达聪慧的人,宁元在这宫里也没什么朋友,珈蓝做的饭好吃,宁元蹭的多了,总也要回报些什么,这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熟了。 叶明秋是北梁贡上来的质子,在宫里没有依靠的人,也不担心他会回到梁国,许多不能在外人面前展露的样子和说的话,宁元都会在他面前少些顾忌。 而时间长了,叶明秋自然也了解到宁元是个什么性格,也不再那么拘礼的拜来拜去跪来跪去,两个人相处的时候,短暂的忘掉了家国和身份之间的鸿沟,互相扯两句也就罢了。 第三十八章 永宁公主府 宁元最后还是在叶明秋这处蹭了半天的茶水,还用了顿午膳才出宫回了自己的公主府。 作为景元帝最宠爱的女儿,宁元的公主府建的比每个皇子公主的府邸都要近,货真价实的在宫墙根上。 永宁公主府。 宁元的公主府,就连那雕花大门上的牌匾都是御笔亲题,她亲掌禁军,公主府门口自然戒备森严,可是真的走进去了,却又让人生出一种金玉其外的错觉。 宁元的府内几乎没有多少宫人,只是偶尔才会有几个低着头路过的宫女,和偌大的公主府一比,十分的不相配。 “殿下。” 宁元的内殿洒扫,全部都是由她从宫中带出来的宫人做的,看见宁元进来,几个小宫女连忙跪下行礼。 随意的挥挥手,宁元问道:“小顾大人可曾回来?” “回殿下,是。” 宁元点点头,示意她们继续,转身朝着外间走去。 如当初承诺的那般,宁元真的在自己的公主府里给顾朝还留了个院子,作为宁元的贴身侍卫,顾朝还自是应该和如意般,除了睡觉与宁元寸步不离。 只是自宁元接掌禁军开始,许多事情她都交给了顾朝还去处理,才会有了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顾朝还。 “小顾大人,本公主的书房好睡吗?”还没推开书房的门,宁元的声音便已然响起。 相熟的时间久了,宁元都不用脑子去想,就知道顾朝还人会在哪里。 果然,迈进屋子,宁元便看见自己书房待客的椅子上,正蜷缩着一个黑色劲装的少年。 他的身子半躺在椅子上,两条长腿搭在扶手上,长发束成马尾,随着他仰头的动作,虚虚的耷拉在地上。 似是听见宁元说话,顾朝还的腰腹用力,瞬间起身跳到了地上,单膝跪地虚虚的行了个礼,甚至还在打着哈欠。 “参见殿下。” 宁元知道自己不用叫他他也会起来的,坐到了书桌前的主位上,宁元活动了下身子斜靠了上去。 “怎么样了,查清楚了吗?” 顾朝还的神色稍微正了正,调转了个姿势正面宁元。“回殿下,查清楚了,禁军的副统领林协已经倒戈太子麾下,十八副将中也有三个副将分别倒向贵妃,六皇子,七皇子。” 宁元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甚在意的道:“还真是分布均匀啊。” 顾朝还起身,语气轻淡,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能让人云淡风轻:“要处理掉吗?” 宁元眼睛都瞪大了,她看了一眼顾朝还,模样有点无语。“老顾啊,我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张嘴便喊打喊杀,还有,他们是禁军的统领之一,你说解决就解决了,谁顶上去?” “那臣不管了,下次这种事也不要再让臣去,臣是侍卫,不是管家。” 宁元抬头看他一眼,却见少年俊秀的眉眼间满满都是委屈和不满,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下,缀着近些日子来熬出来的乌青,看上去道竟有些可怜。 但是宁元没良心,她是万恶的资本家啊。 “少说废话,本公主现在要出门去,你快点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宁元其实不喜欢出门乌泱泱一堆人,她更喜欢乔装打扮带着如意和顾朝还扮做寻常人家的少年出门去。 宁元有许多身男装,卸去女儿家的钗环时,倒还真有几分英气的感觉。 如意弯腰为宁元整理了一下衣摆,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公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宁元没看她,自然答道:“青楼。” 如意眼皮一跳,怔愣的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继续。“公…公主,您说什么?” 宁元整理了一下衣袖,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凭什么男人去得我们去不得,走着!” 如意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提着裙摆追了上去。“公主!公主!您等等我,那地方去不得呀,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宁元在前面走的飞快,她身量高,一身玄色长衫穿在身上,倒还真有几分俊俏少年郎的潇洒和恣意。 见如意追了上来,宁元抬手搂住她的肩膀,举止风流,竟直接让如意红了脸,到了嘴边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好如意,我们就去看看也不做什么,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 “可是……” “哎呀好了,快走!”宁元直接勒着她的脖颈向前走去,如意犹犹豫豫,一直到出了永宁公主府的大门,她才垂头丧气的抱怨:“公主你和小顾大人也真是的,一个想到什么便是什么,一个知道了也不拦着点,这下好了,若是给陛下或者容妃娘娘知道……” 宁元不怕景元帝,但是最怕容妃的那张嘴,这种事情被景元帝知道了,无非也就是被骂两句,可如果是容妃知道了,那宁元可就完了,十天半个月别想出宫都还是小事,保不齐还会日日被训斥。 “如意!这件事就是打死了也不能让我母妃知道,听见了吗!” 如意叹了口气,神情恹恹。“是,公主,奴婢哪次不为您遮掩啊,但是不还是传到了容妃娘娘耳朵里。” 宁元摆了摆手。“哎呀好了,都出来了就不要再公主长娘娘短的,叫我公子。” “是,公子。” 京城乃天子脚下,皇城根上,自然应该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 但其实宁元第一次出宫的时候,心里是大失所望的,古代都要落后,和景朝皇宫到处都是石板路不同,即便是京城内,地上踩的也是黑土,每每下雨下雪,泥泞不堪。 周围的房屋建设倒是不少,只是也没有宁元想的那么繁华和天京一样,四处叫卖的小贩身上穿的也都是粗布麻衣,不说骨瘦如柴,却也都是看得出疲态和麻木的。 就连京城都这样了,其他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宁元都不敢想象。 说好的盛世呢,说好的太平呢! 可宁元也知道,其实这样的景象对这个朝代来说,已经是景朝历代以来最繁华的时候了,没有战争,皇帝也清明。 第三十九章 清平乐 京城中,有两处乐馆最为出名。 一处,是京南的清平乐。 一处,是京西的歌舞坊。 京中不许有迎来送往的淫靡场所出现,所以没入风月场所的姑娘,大多都是以才侍人,而其中之最,当属在京城十年仍然屹立不倒的清平乐。 清平乐的姑娘,个个才貌双绝,不仅能歌善舞还饱读诗书,进退有度,如解语花般温婉动人,是无数富贵子弟们心神驰往的人间仙境。 宁元要去,自然就去最好的。 清平乐不问来人是谁,所为何事,只要交够了十两银子便能进去听曲饮酒,若是再想点姑娘,便要再交更多的银子。 如意是个姑娘,又没有乔装打扮,更不似宁元那般厚脸皮,才刚进了门看见这一幕幕的场景,便瞬间红了脸。 “公…” 宁元立刻回头瞪了她一眼,如意会意,连忙改口。“公子,我们真的要在这…” 宁元看了一圈,回身靠近如意。“小如意呀,你可知道若要打探消息,了解局势,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吗?酒楼和青楼。” “你看看那边那个,李尚书家的三公子,再看那个,御史台家的第次子,再看那个,更了不得了,娴亲王家的世子,好了,我们单独开间雅间。” 宁元说着,抬手招来了一旁的老鸨。“这位妈妈,你过来。” 那中年女人一见,立刻扭着腰肢过来了。“这位公子,您喊我刘妈妈就行了,不知您有何吩咐呀。” 刘妈妈在这风月场所里的时间久了,一眼就能看得出宁元多半不是男子,且非富即贵,不过客人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只要银子赚来了,谁又管怎么玩呢。 宁元伸出手,掌心摊开的赫然是一锭金子,刘妈妈见了,两眼放光。 “给我安排一间房,再请两个姑娘来伺候,快。” 宁元的将金子放到刘妈妈手中,后者笑得牙不见眼,立刻亲自迎着宁元上了楼。“好说好说,公子您放心,我必定给您安排最好的姑娘。” 语罢,刘妈妈压低音量,轻轻靠近宁元的耳边:“我们这还有男倌,若是您需要,我也能为您安排。” 宁元眉头一挑,目光落在刘妈妈的身上,微微颔首,片刻后,她笑了。“刘妈妈,不用了。” 宁元到这来虽然也有好奇的心思在,但最主要的,却不是来寻欢作乐。 被人引去二楼的雅间,宁元一屁股坐在了软席上,如意拿起茶杯,一样倒出两杯,自己先尝了,才端起另一杯递给宁元。 “公子,这两位都是我们清平乐数一数二的姑娘,您看看可还喜欢?” 宁元抬头去看,刘妈妈的身边此刻正站着两名花样年华的姑娘,一个容貌娇艳,十分可怜。 “芙蓉,参见公子。” 一个容貌清丽,气质温婉。 “芙蕖,参见公子。” 宁元点点头,招了招手。“很好,就她们两个吧。” 芙蕖和芙蓉一听,立刻提着裙摆一左一右的坐到了宁元的身边,刚坐下,她们便一刻也不闲着,一个捏腿,一个倒酒。 “公子,您身上的味道真是好闻,令奴家,闻之欲醉呢。” 宁元也不扭捏,顺势吞进一颗葡萄,带着笑意抬头:“是吗?” 芙蓉娇笑点头。“是。” 宁元忍不住想笑,遮掩的低了低头,看向一旁坐的笔直的顾朝还,刚要开口,可对方却像是多长了两只眼睛一般,抢先一步回道:“我不用,不必问我。” 有些扫兴的啧了一声,宁元收回目光,十分自然的躺进了美人的温柔乡。 这生活,真他娘的奢靡啊! “公子…” 宁元在美人一声声的轻唤中,酒饮了好几杯,还没躺多久,便觉得有些犯困,可好景不长,她刚安逸的闭上眼,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喧闹的声音,隐约还伴随着砸东西的时候清脆声响。 “这是怎么了?” 美人被吓得慌乱,宁元睁开眼,顺着如意的手爬起来,烦躁的揉了揉脑袋。 她是犯了什么冲了吗?怎么走到哪里都会出事? 推开门,宁元攀在二楼的栏杆上,低眸朝下看去,不看不知道,宁元竟不知,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还有人敢这么嚣张。 大厅里,原本摆的整齐的桌子已经被推翻了好几个,一个穿着华贵的男子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姑娘在大厅内走动,一边走,嘴里还一边不清不楚的骂着。 “老子肯来这,是给你们赏脸了,什么东西,当了婊子还在这立牌坊吗!” 刘妈妈见自己手底下的姑娘被如此对待,自是会上前劝解,她赔着笑,凑到那男子身边,谄媚的讨好:“哎呦林公子啊,这是谁惹你生气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那位林公子一回头,直接推开了刘妈妈,大声骂道:“你们都是怎么调教姑娘的,老子看上她是给她脸,她不是装贞洁啊,我扒了她的衣服扔到大街上去,我看她还怎么装!” 那林公子说完,手里的手一用力,姑娘身上的衣裳瞬间被扯下,白花花的胴体暴露了大半,梨花带雨,十分狼狈。 宁元皱眉,抬脚朝着楼下走去,顾朝还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混账东西!气死老子了!” 随着清脆一声,宁元的脚步顿住,那人随手扔掉的酒壶正巧落在了宁元的脚边,酒液四溅,打湿了宁元的衣摆。 “放肆!”如意小脸一冷,立刻上前大声呵斥,就连顾朝还也冷了脸,挡在了宁元的身前,似乎是生怕这人醉了酒,不分青红皂白再扔点什么东西过来。 林公子眯着眼将头转过来,看见是个姑娘在说话,顿时露出了讥讽淫贱的笑容:“哪来的黄毛丫头,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不怕我也扒了你吗!” 宁元抬手挥开两人的遮挡,迈开步子缓缓上前两步。“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林公子仰头,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元,像是看出了什么,讥笑的开口:“她敢反抗本公子,就是有罪!” 宁元面色愈冷,一把扯下身旁的纱帐,缓缓走到地上的女子面前,顾朝还步步紧跟,用身体阻隔了男人和宁元之间的距离。 “你没事吧。” 宁元将纱盖在她身上,那姑娘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紧紧裹在自己身上,双眸含泪,脸上的指痕清晰可见。 “多谢公子,流萤无以为报。” 如意上前,扶着她从地上爬起来,宁元见此,这才转身看向那面目可憎的林公子,后者非但不知悔过,反而更加嚣张,一副要看宁元要拿他如何的小人模样。 宁元声色冷硬,眸光锐利。 “顾朝还,给我扒了他!” 第四十章 云疏 见顾朝还真要伸手,那林公子猛地后退两步,气红了一张脸,怒目骂道:“放肆!你们是哪家的,连本公子的事都敢管?” 宁元嗤笑一声,挥退顾朝还。“是吗,让我听听,你是谁家的?” 那林公子还知道收敛,京城重地,贵胄众多,他梗着脖子,上下扫视了一下宁元,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般,淫笑出声。 “你别管本公子是哪家的,你一个闺阁姑娘女扮男装到这风月场所来,真是不知羞耻,你倒说说你是哪家的,说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是哪家大人的家教如此严明?” 他几乎是笃定了宁元一个小姑娘,就算背景大惹不起,也会因为是女子的原因而不敢声张,甚至是狼狈逃走。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宁元懒得再和他废话,吩咐道:“顾朝还,还不动手!” 顾朝还听了命令,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抬脚便踹在那林公子的身上,顾朝还自幼习武,脚上的力气哪是他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富家子弟能比的。 林公子的身子忽的被踹飞了出去,蜷缩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却是没有爬起来。 “满口污言秽语。”顾朝还皱眉冷脸,抬手扯住他的衣襟,用力的往下撕。 “放肆!住手!住手!我父亲是御史台尚书!我父亲是御史台的!” 听他这么说,宁元眉头一挑,明白了,可算是知道这厮在京城贵地也敢如此嚣张的原因是什么了。 御史台尚书,官职的确不算太高,但御史台是朝野中极少数明确倒向太子的啊,这林尚书背靠太子,他的儿子也确实有耀武扬威的资本。 毕竟以后改朝换代了,太子就成了天子,若是辱不到自己头上,谁会愿意来管林尚书儿子的事情呢? 只可惜,他今天撞上的人是宁元,他如果原来只有十分罪,一旦提起太子的名头,十分罪也变百分了。 “御史台是个什么东西,少拿太子出来压我!扒!扔出去游街!” 很快,那林公子被扒的身上几乎只剩下一件裤子了,如意有些羞涩的侧过头,更加靠近了宁元一些。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贱人,你是谁家的!我要杀了你!” 宁元冷笑一声。“你不必管我是谁家的,但你若非要死个明白,那就听好了,本公子姓元。” “你就跪在门口,何时天黑了,何时再回去,顾朝还,你亲自看着他。” “是。”顾朝还道。 顾朝还提着他出门去,叫骂的声音也随着远去,忽略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目光,宁元迈开步子缓缓朝着二楼的雅间而去。 临近拐角处,宁元却忽的闻到一股淡淡的青竹香气,随后身子便被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 “公子小心。”如意惊叫了一声,伸手扶住宁元略微摇晃的身形。 “走路不长眼吗!”如意骂道。 宁元摆摆手,刚想说没事,却听见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脆之中,又带着一点缠绵的勾引。 “对不住,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宁元抬头看过去,在金玉红纱的背景堆砌中,一身穿水墨云纹的少年此刻正站在自己身前,眉眼关切的询问。 他长得极为貌美,俊秀柔和,眉眼缱绻,眼角的一颗泪痣更是将他描摹的更加多情,甚至还添妩媚之意。 看穿着,应当是这清平乐中的男倌。 宁元站稳身子,眉眼中带上了一些探究的神色。“上来便唤我姑娘,不怕我会生气吗?” 那男子闻言,低眉浅笑,眼眸一寸一寸的与宁元对上,潋滟动人。 “在下云疏,是这清平乐中的清倌,撞到姑娘,是在下的不是,还请恕罪。” 宁元拍了拍袖子,深觉扫兴,果然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女扮男装不管是人是鬼,一眼都能看得出来。 “小事,恕罪倒不至于。” 云疏闻言,主动伸手替宁元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袖,身子略微凑近,轻声道:“姑娘大度,在下也不能失礼,愿奉酒水一杯给姑娘赔礼,不知姑娘可赏脸?” 宁元抬眸,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末了,忽的笑了。“好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如意在身后听的着急,连忙伸手偷偷拽了拽宁元的衣角,宁元拍掉,跟着云疏走进了二楼的雅间。 房间内,芙蓉和芙蕖两个姑娘正依偎在一起,一见到宁元回来就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一样,顿时便柔柔弱弱的依偎了过来。 “公子,真是吓死奴家了。” 宁元笑着左右各自搂了一下,随后朝着如意使眼色,如意还是愣了一下,看见宁元说赏才反应过来。 她从荷包中掏出两锭银子,依次递给两个姑娘。 “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了。” 两个姑娘得了赏赐,纷纷露出笑容,俯身行礼后款款离去。 宁元一撩衣摆,坐在了席子上,云疏十分知趣,宁元的右手边跪坐下,抬手便添了一杯水酒。 “不知姑娘名讳是什么,可方便告诉云疏。” “我姓元。”宁元忽的凑近了他一些,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不知云疏公子在这清平乐中多久了?” 云疏羞涩一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学艺,今年方才见客。” 宁元似懂非懂的“噢”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擦着腿上的衣料。 云疏是个极有情趣又有才情的人,不过一会的时间,便给宁元一种不愧是教导了十几年的男倌的想法。 琴棋书画,他都有涉猎,尤其擅琴艺,弹出来的曲子犹如高山流水,清脆动人。 宁元面上听的沉醉不已,一时之间把酒言欢,好不爽快。 只可惜她爽快了还没多久,便又被门口的敲门声给打断了,刘妈妈推开门,焦急的神色中似乎还有几分不满。 “哎呦元公子啊,您带来的护卫和巡逻卫的人打起来了!” 宁元皱眉,十分扫兴的将目光看过去,白了一眼,抓住云疏的手缓缓站起身。 巡逻卫本也是禁军统辖的部门之一,只是人数太少,官职太小,是最最最底下的兵。 和禁军的职责大同小异,巡逻卫的人日日夜夜在京中巡逻,防止有欺男霸女,打架斗殴的事情出现,清平乐门前跪了个赤裸裸的人,自然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 “下次不出来玩了,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刘妈妈让出门口的路,宁元带着如意朝一楼的方向走去。 门口,巡逻卫的人似乎是想要进来的,顾朝还未动刀剑,站在门口守着,来一个踹一个,来两个踹一双。 而那林公子似乎也是终于得救了,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袍,面目狰狞的大喊:“打,给我打!把那小贱人抓出来!” 第四十一章 来杀本公主全家 既然连巡逻卫都惊动了,宁元也懒得再装下去了,她挥挥手示意顾朝还把人放进来,而自己则是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巡逻卫办案!我们听说有人打架生事,你们谁是外面那人的主子!” 宁元抬头瞥了他一眼,官太小,根本没见过。 “是我,你待如何。” 那人掏出令牌,不苟言笑。“在下巡逻卫主司妙全,敢问阁下是哪家的,缘何生事。” 宁元一听,差点笑了,如果不是听了他话里的意思,宁元还真以为是个公事公办的好官呢。 “我现在姓元。” 不待妙全思索,林公子瞬间接过话头,大骂道:“我呸!京中哪有姓元的,你这贱人!老子要扒了你的皮,杀你全家!” 听了这话,妙全略微思考片刻,冷脸出声:“既如此,还请几位和我们走一趟吧。” 宁元拍了拍手,终于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下去,扶了下鬓角,刻意露出一些女儿姿态。 “但是在进来这里之前,我姓宁。” 此话一落,满场震惊。 因为宁,是国姓,只有皇族才能姓宁。 见对方愣住,憋了一肚子气的如意顿时大声斥责:“大胆贱民!见到永宁公主还不下跪!你辱骂公主是死罪,要杀头!” 林公子一听,脸都白了,却还是不肯相信,剩下的人也是都半信半疑,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正是此时,顾朝还忽的伸出手露出掌心中的令牌。 “我乃陛下亲封三品侍卫,见永宁公主不跪者,斩!” 见了令牌,一众人终于肯相信,纷纷跪下叩首。“参见永宁公主,臣等知罪。” 宁元撑着头,抬手指向人群中脸色发白的林公子,冷笑出声。“你方才说什么?你要杀谁的全家?” 林公子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的答道:“小···小人林泽,参见永宁公主,方才,方才我只是···只是一时失言,若是知道殿下驾到,便是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得罪殿下啊!” 看着对方吓得口不择言的样子,宁元心里没有一丝畅快,只觉得可笑极了。 如果她不是公主,那对方还会如此忏悔吗?他忏悔的到底是自己做错了,还是后悔没有早点知道自己的身份? 而那巡逻卫的主司,如若自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又会做什么?偏向谁? 宁元觉得自己就算是不用想,也知道答案了。 “你爹还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宁元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轻飘飘一句话,却叫林泽觉得遍体生寒。 当今天下谁人不知,永宁公主最得陛下宠爱,百般纵容,甚至连禁军都交给了她节制。 先不说自己说出来的话若是传出去是大不敬,就光是得罪了永宁公主这一件事,对方娇滴滴的哭上两声,谁知道景元帝会不会降罪林家? 思及此处,林泽连忙向前爬了两步,拼命的在地上磕头。“殿下饶命,请殿下宽恕,求殿下宽恕啊!” 宁元有些厌烦的瞥开视线,道:“给本公主滚出去跪着,还有妙全,攀附权贵,责赶出巡逻卫,永不复用,从即日起,巡逻卫由禁军直接监管,顾朝还,你来负责!” 莫名其妙又多了一个活干,顾朝还咬着牙看了宁元一眼,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连句屁都不敢放,只能半跪在地,恭敬的答道: “臣领命!” 宁元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如意立刻伸手要去扶,往出走了好几步,宁元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的回头望去。 二楼上,那男倌此刻正攀在栏杆上,眉目含情的望着宁元,见宁元回头,他也不躲,目光直直与她纠缠,勾引的意图十分明显。 宁元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传本公主令,赐云疏公子黄金百两,珍珠十斛,即刻从公主府送到他房中。” 宁元的话音刚落下,云疏的目光却忽然变得有些伤感之意,他幽幽的望着宁元,跪下,谢恩。 “谢殿下赏赐。” 宁元没有再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清平乐,路过门口的时候,林泽的身上还裹着那件不知道从谁身上扒下来的外衣,一见到宁元出来,立刻膝行着过来磕头。 “殿下…殿下!” 顾朝还抬脚便踹,一脚把那林泽蹬了个四脚朝天,像个王样爬都爬不起来。 如意看的发笑,捂住嘴偷偷乐了一声。 “谁准你穿衣服的?扒了!” 只是这次,用不上顾朝还亲自去动手了,巡逻卫的人走上前去,粗暴的将林泽身上的外袍给扯了下来,还真就只留了一件里裤。 宁元怕看多了长针眼,厌烦的扶额离去。 巡逻卫的人还要巡逻,见人都走远,如意登时拉下了一张小脸,垂头丧气的抱怨:“公主,这下可好了,闹这么大,陛下和娘娘肯定都会知道的,还有公主你也是,怎么偏偏…偏偏看上了个…” 如意的话没有说完,宁元却听懂了。 她无非就是想说,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看上了个风月中人,看上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还当众赏了。 景朝对公主的束缚,的确要比很多朝代都宽容,开宫建府后,历朝历代都有许多公主在府中偷偷豢养面首,和侍卫私下欢好,这样的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不太过分,不论是公主夫家还是景元帝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公主是他的女儿,别人只是臣子,人的心里都是亲疏分明的,不妨碍到国政,皇室颜面,这种小事,皇帝都懒得管,谁又敢真的计较呢。 宁元是景元帝最宠爱的女儿,不论她究竟性情如何,养了多少面首,想求娶她的人也只会多不会少,景元帝更不可能连这一点小事都不纵容她。 真正被介意的,只是宁元不知道遮掩罢了。 “如意,你知道引蛇出洞的故事吗?” 如意一听,愣了,她虽跟着宁元并非大字不识一个,但却实在听不懂,赏男倌和引蛇出洞有什么关系啊。 “奴婢知道,但奴婢实在不懂。” 宁元笑了,意味深长的道:“那我今天就再教你一个道理,那就是真正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话音落下,宁元抬脚迈进公主府的大门,随着她的背影逐渐拉长,消失,停留在原地的,就只剩大门之上,金笔御提的永宁公主府五个大字。 第四十二章 父皇骂你喽 永宁公主府。 穿过外院的长廊,当初还是豆包小孩子已经长成了翩翩少年郎,宁致一路小跑着,突破宫女重重的请安。 “六殿下,六殿下!” 宁致脸上带着笑,见有人拦着自己,挥着胳膊推开了人。“让开,再拦着本殿下,小心我把你卖到庄子里去。” 混不吝的宁致,从来都是不把宫女太监当回事的,也极少有人能降得住他,听见宁致这么说,几个小宫女顿时便不敢拦了,反正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了,往日又不是没拦过,不还是闯进去了吗。 “永宁,永宁?” 宁致推开门闯进寝殿之中,目光四处寻摸了一下,便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到了坐在小桌前用早膳的宁元,有财那只大肥猫,也正懒洋洋四仰八叉的躺在宁元的腿上。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由分说小跑过来,侧着身子坐到了榻下的台阶上。 “听说你女扮男装大闹清平乐,甚至还赏了一个男倌百两金子?” 宁致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灾乐祸和听热闹的神情,宁元咽下嘴里的一口,抬脚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宁致躲了,没躲过,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一些。 “父皇又生气了,这下你可完了哈哈哈。” 宁元漫不经心的喝了口汤,吐口气,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宁致一听,笑着用手指点了两下。“嚣张,实在嚣张!” 宁元白了他一眼,捏了捏酸涩的脖子,昨日的图画的有些久,睡一觉起来还是累的不行。 “永宁,那男倌长的什么样子啊,连你都折进去了,我还真是好奇。” 果然吃瓜这种事只有自己成了瓜主才是最讨厌的,宁元用筷子狠狠在他脑门上一敲。“没大没小,叫皇姐!” 宁元的手劲大,宁致颇有些委屈的揉了揉脑门,疼的龇牙咧嘴的吸气。 “难道不是实话吗?堂堂公主女扮男装去找男倌,还这么凶,看以后谁还要你!” 见宁元抬手又要打,他像是早有防备般的后退了几步,宁致眉眼嚣张,挑衅的朝着宁元翻了个白眼。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你还以为是从前呢,你想打我就打我。” 他一边说,一边倒着身子往后走,宁元看了他两眼,便收回了目光,淡定的吹了吹茶上的热气,心中默默开始倒数,不出三秒,忽的听见门口处传来了一声惊叫。 “六殿下,六殿下你没事吧?” 宁致后退的时候没看门槛,被绊了一下,实实在在的狠摔了一跤。 “都别扶我!” 宁致捂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似是觉得尴尬,他瞪了一眼周围的宫女。“看什么看!” 说完,他也觉得不光彩,红着耳根一溜烟的就跑了。 宁元看在眼里,也早就习以为常,从小到大,她和宁致就也是互相看不顺眼,天性桀骜的小少年不服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治的死死的,总是想要挑衅。 她不服,宁元就一次次的揍他,几乎是从小揍到大,而且每次都是宁致倒霉被景元帝骂,一次次下来,几乎是硬生生的把宁致给打服了。 或许是不打不相识,又或许是宁致的脾气天生就很难和人好好相处,宁元这样的相处方式,反而让他在这十年的相处里和宁元的关系愈发好了起来。像今天这样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而宁致前脚刚走,后脚宫里面就来人了,还是康六亲自来了。 “奴才参见永宁公主。”康六虚虚的跪了一下,抬起头,笑吟吟的道。“公主,陛下···” 不待他说完,宁元便打断了。“康公公,你来的正好,有句话你替我回了父皇···” 康六还没开口就被噎了回去,听见宁元这么说,脸都皱了起来。 “奴才能不能不回。” 宁元微笑的打断。“不行。” 从出宫建府开始宁元就没少闯祸,只有口谕根本宣不来宁元,所以几乎每次都是景元帝派了康六亲自来宣宁元进宫。 这样的事发生太多了,宁元流程都熟悉了。 “你帮我回了父皇,就说本公主今天还有事,实在不能进宫陪父皇了。” 宁元听召不听宣是景元帝亲笔下的诏,她不去,康六又能拿她怎么样,父女俩耍小脾气,做奴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哎呦,公主,您这话奴才可不敢回啊,陛下宣您进宫···” 宁元都没听完,抬脚下了榻,如意顺势接了一把,绕过康六不由分说的就朝外走去。 “太忙了太忙了,本公主事情太多了,如意!你替本公主送送康公公。” 如意听了,立刻迎上去扶住康六的手,康六一惊,被拽着在身后追了几步。“公主,五公主!” 太晚了,宁元已经跑了。 绕到自己的书房,宁元推开门连看都不看,道:“老顾,走啊!出去玩!” 宁元现在是一刻也不想停的往外跑,就怕康六追上来纠缠。 开玩笑,明知道景元帝现在宣自己进宫准没好事还去,那不是找骂吗? “殿下,臣还有军务没看完。”书房里,顾朝还坐在书桌前,眼下乌青一脸怨气的抬头。 “哎呀回来再看。”宁元走过去伸手就要拉他,顾朝还躲了一把,躲无可躲,只能任由宁元拽着自己的胳膊把自己扯起来。 “殿下,除了禁军的军务,臣还有您新交给臣的巡逻卫要调整,除了这个还有···” “停!” 宁元觉得自己现在真是越来越听不得这些东西了,幸好不用自己亲自去做。 “本公主这不是来体恤你了吗?走,本公主陪你一起去处理巡逻卫的事。” 顾朝还长叹一口气。“殿下,是陛下又宣您进宫了吧?” 宁元眉头一挑,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本公主真是太失望了。” 顾朝还揉了揉眉心,淡淡吐槽:“臣已经听到康公公来宣您进宫了。” 宁元:······ “少废话,你去不去!” “去。”顾朝还看上去无奈,“臣是殿下的贴身侍卫,自然是殿下去哪,臣便跟去哪。” 宁元听了,满意了,拉着顾朝还,忙不迭的便跑出了公主府。 第四十三章 古代版警察局 禁军的驻地离皇城边上还是有些远的,宁元坐着乘八驾的马车,顾朝还就在边上骑马跟着。 景朝公主没有不能抛头露面的规矩,更不要说宁元这个三天两头就往外跑闲不住的。 禁军是轮值制的,驻地处的兵不算很多,几百而已,剩下全都派了出去巡防。 宁元现在相当于禁军的老大,但其实自从节制禁军开始,宁元也没有来过几次。 永宁公主的大名,全京城谁人不知,更不要说在宁元手底下的禁军士兵了,所以一听到永宁公主驾到的信,能来的不能来的,几乎全都跪过来了。 乘八驾的马车缓缓停在空地上,有宫人过去放了个小马墩,随后车帘便被里面走出的一个小宫女掀开了。 宁元自车架中走出,站定,最后缓缓抬手道:“平身吧。” 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宁元,这位只存在于据传闻中的永宁公主,和想象中很是不一样。 不是以为中的那种娇滴滴的小姑娘,也不是满眼骄纵的蛮横公主,一身玄色宫装的宁元,淡然,冷艳,明丽。 宁元的长相不知道到底是随了容妃还是景元帝,还是只挑了她喜欢的地方长,宁元没有容妃的温婉清丽,甚至她的身形要比一般女子高挑,神情也有几分英气的坦然。 银质的成套头面并不繁琐,点缀在她乌黑的发间时,像是一捧雪落在了上面,精致,轻巧。 “下官楚廉,禁军副统领,参见永宁公主,参见顾大人。” 三品以下,是没有资格面见公主的,楚廉是禁军十八副统领之一,官戴二品,按理说是不用给三品的顾朝还行礼的。 但奈何,宁元统管禁军,顾朝还受命于她,就像是景元帝身边的都太监一样,职位不高,但是他说的你还都得听。 宁元轻轻嗯了一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一边打量的时候,还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楚廉这个人。 能熬到统领级别的将士,不是资历深厚,便是战功赫赫,再不就是有人举荐,但是相同的是,他们都不会年岁太小。 而眼前的这个楚廉很明显看上去就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眉眼清俊,唇红齿白的,一眼看过去不像个在将士,倒像个富养出来的小公子。 “楚廉?是哪家的?”宁元问道。 楚廉低眉,道:“家父是骠骑将军楚怀志。” 宁元了然的点了点头,心下也明白了大半。 自古以来,武将一直都是很敏感的职位,官职升的不能太高,手里的兵权又不能太重,否则山高皇帝远,焉知不会起了反意。 所以景朝大多武将的妻儿都留在京城里养着,美其名曰:皇恩浩荡。 而这楚廉便是其中之最,他父亲在北境统管十万铁骑,这些年来北梁并不算安分,大大小小的碰撞不断,景元帝不会允许他和他父亲一样远赴北境的,不然若是将来有了军功,景元帝是赏还是不赏,若要赏又赏什么,金银还是官爵? 插到禁军里来,当个不轻不重的副统领,既显得重视,又能制衡楚家,一举两得。 就是不知道这小楚将军,是不是也满意了。 “不知殿下凤驾临贱地所谓何事。” 宁元当然不会说自己是为了躲景元帝一顿骂才来的,她略微正色,道:“本公主过来,是为了巡逻卫和禁军合并的事。” 楚廉低眸思索片刻。“巡逻卫本就隶属禁军,臣不懂殿下的的意思。” 宁元眸光看向顾朝还,对方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沉声道:“传永宁公主令!” 楚廉瞥了他一眼,眼眸压低,又单膝跪了下来,在他的身后,还有无数的禁军卫兵也一同跪了下来。 “即日起,每日驻地的禁军分为三队,早中晚分别在京城外围巡逻,巡逻卫更名监察司,在京城各处设立府衙,若遇百姓揭发,求助任何不法之事,应当立即拿下,若负隅抵抗,就地诛杀,不得有误!” 古代版警察局。 楚廉眉头微松,他抬头看向顾朝还,问道:“何为不法?何为揭发?缘何就地诛杀?” 京城之中,贵人众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是大理寺办案,尚且还要看看对方是谁,定了罪才能用刑。 宁元上前一步,接过楚廉的话头,她不笑的时候,眉眼总是自带着一股冷硬的傲气。 “监察司为百姓而设立,凡是欺男霸女,抢夺田地,强权压人,逼良为娼,诸如此类若有人举报,不论对方是谁,是何身份,立刻捉拿,按律法定罪,若不伏法,就地诛杀。” 听了这话,楚廉下意识看了一眼宁元,有震惊的神色,甚至如果不是为着宁元的身份,他甚至能脱口而出一句你疯了。 就连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敢说绝对公正,更不要说先斩后奏了。 “殿下,禁军的主要职责并不在此,怕是···” 宁元抬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查案和定罪的确是刑部和大理寺负责,但是禁军负责的是京城的安危,上至父皇,下至百姓,都是人,危害到父皇杀得,危害到百姓为何杀不得?” 楚廉犹豫,“可是……” 片刻后他又收回话头,沉声道:“臣领命。” 宁元眉眼渐露满意神色,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一些,她虚虚的比了个托起的手势,示意对方起来。 “本公主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禁军是本公主统管,除了父皇,也只有本公主有资格调令,皇权之下,禁军为先,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是皇子,也照斩不误,天塌下来也有本公主撑着,你不必怕!” 楚廉不是怕,他出身将门,怎么会怕,在这京城中,他活得憋闷极了,长这么大,他还从没听过父亲以外的人说过类似的话,而今天第一次听到,却是从一个享天下之养的公主口中说出来的。 他原以为,宁元过来不外乎是抖抖威风,看看这个到了她手里,堪称殊荣的禁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看了,耍了威风,也就走了。 这个朝堂,这个天下,已然被夺嫡和权势冲昏了头脑,武将远离朝局,何尝不也是这个原因。 “顾朝还,这件事就交给你全程督办,楚廉,你随同协助。” “是!”楚廉半跪道。 见此,顾朝还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跪下,他早就知道了,最后这个差事还是落到自己脑袋上的。 因为宁元什么事都只管说,不管办,开了头,过程和扫尾就全都扔给他了,从十二岁到现在十年过去了,顾朝还一天也没闲下来过。 头发都熬掉了… 第四十四章 但儿臣是公主 宁元整顿了巡逻卫,还在京中着手设立监察司,大刀阔斧弄得人心惶惶,景元帝一连宣了三四次,宁元就是不进宫。 用脚趾猜宁元都知道,肯定又有一大堆不要脸的大臣上奏参她了。 美滋滋的在公主府里躺了三四天,宁元听着顾朝还每日来汇报监察司的进度,还有宁致每天来串门告诉自己景元帝师如何暴跳如雷指着她骂的。 宁元根本不在乎,雷声大雨点小罢了,就算再气,这都三四天了也该消气了,这样的事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于是在卡康六第五次来宣宁元进宫的时候,宁元终于拍了拍嗑瓜子的手,大发慈悲传了车驾进宫去了。 毕竟再不去,就真是自己给脸不要脸了。 宁元来太和殿的次数太多了,宫人甚至都已经习以为常,根本就没想着通传。 宁元进来的时候,宁祯也在书房内,两父子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着什么,但除了国事,也不会再有别的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给太子殿下请安。”宁元现在行礼都是虚虚的屈个膝,很少会很正经的行叩拜大礼。 “哼,你还知道进宫啊,你还知道朕是你父皇啊!” 景元帝一看见宁元,脸色瞬间便沉了下去,太子幸灾乐祸,脸上却还是一副好哥哥的老好人模样。 “永宁,父皇这几天可是生了大气了,你也不小了,办事情怎么还这么随心所欲,林泽跪了一天一夜,羞愤难当,回去就重病了一场,林尚书得知此事,更是卧病在床连朝都上不了,你这次真的过分了,还不快给父皇请罪。” 宁元最烦他,阴阳怪气和个公公一样,明明私下里已经和她势如水火,恨不得弄死对方了,偏偏面上还要装的兄友弟恭。 “太子殿下,您倒对林尚书他们一家挺关心的。” 宁祯脸色剧变,恨铁不成钢般的指着宁元点了两下,随后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屈般甩袖偏过头。 太子还没说话,景元帝先骂人了,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宁元!你是个公主!你竟然女扮男装到私窑里面去,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知不知道,林尚书为着他儿子的事情已经卧病在床三天了,现在递到朕手里的折子,十个有八个是弹劾你的。” 宁元不甚在意的喝了口茶,随口道:“这折子您不想看给他们发回去就是了,多大点事。” 景元帝怒极反笑,他指着宁元点了两下,末了,忽的笑出声来。 见他笑了,宁元也跟着赔笑脸,嘻嘻哈哈的叫他,谁知道景元帝一扭头,骂的更大声了。 “你还敢嬉皮笑脸!你难道不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还有那个监察司!谁准你设立的!你把朕的大理寺置于何地?” 这个场景,换成哪个皇子公主来,说不定都被景元帝的脸色给唬住了,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请罪了。 但是宁元是谁,她可是从小被景元帝骂大的,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场景,她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了。 “父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是儿臣是公主啊。”宁元眨眨眼,无辜的道:“那林泽欺人太甚,乐伎虽然不是良民,但也是人,也是百姓,他利诱不成便强抢,当街强暴,天子脚下,儿臣尚且还没有这么嚣张,岂容他一手遮天?” 景元帝原本听见前面的话,脸色都好一点了,一听见后面的,瞬间又把脸拉了下去。 “说那么多,也就最后一句是你想说的吧?”景元帝白了宁元一眼,虽然看上去还是余怒未消,但其实已经快被宁元三言两语打岔打过去了。 见此,宁元趁热打铁,提着裙摆走到景元帝的身后,伸手在他的肩上捏了两下,撒娇道:“哎呀父皇,您是不知道,那林泽在清平乐是如何大放厥词的,他还说要扒了儿臣的皮。” 景元帝抬眸,半信半疑。“真的?” 宁元立刻点头。“比真金还真呢!” 景元帝的眉眼稍稍缓和了点,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其实这十年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宁元闯祸了,他以前都没有责罚过,更不要说是现在了。 “照你这么说,那林泽的确是目无王法了些,林尚书教子无方,也有罪。” 宁元点头如捣蒜。“嗯嗯,父皇可一定要罚,重重的罚!” 景元帝眉头一挑,顺势接过话头。“是啊,有错就要罚,林泽目无法纪,流放以南三百里,林尚书教子无方,降品一级罚俸三年!” “父皇···”宁祯急了,他开口想说话,却被景元帝紧跟下来的话打断。 “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身为公主,却跑到那样的地方去,你偷偷养两个也便罢了,结果还翻到了明面上来,朕现在就罚你,把这本书抄十遍,不抄完不许出宫!” 景元帝说着,随手从桌子上扔了本书到宁元怀里,宁元也没再说什么,乖乖的抱着书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坐下,翻开书抄了起来。 从小到大,宁元每次犯错,最多也就是被罚抄书罢了。 就算是宁元真的杀了林泽,景元帝也会主动替她想个理由遮掩过去的,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林泽犯出来的错事,在景元帝心中或许还没有那一句扒了宁元的皮来的更重要些。 因为景元帝在宁元身上付出的太多了,耐心,宠爱,就和太子一样,他可以罚,可以骂,但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折辱,因为这是他的心血。 宁元老老实实的抄书,太子在林尚书这吃了个哑巴亏,脸色不好看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继续对着刚才的奏折道: “父皇,儿臣看了您的折子,儿臣以为,可以加收盐税,人丁税,天下已太平许久,人们安居乐业,不可能连这点银子都负担不起的,如今北梁屡屡挑衅,边境也不太安稳,将来若真有战乱,国库钱粮不足反而会酿成大祸。” 宁元是从小到大听着国事长大的,太子和景元帝在书房的时候,宁元十次有九次都在,景元帝也从来没避讳过他。 眼下听见太子这么说,宁元心中嗤笑不已,笔尖轻抖,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草包。 第四十五章 皇商 没有一个朝代的覆灭,是因为外敌挑衅,除非它本来就已经从根里烂透了。 面对太子的回答,景元帝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他思索中,看到宁元翻着白眼一副极不满意的模样,勾了勾唇角道: “小元子,你以为呢?” 宁祯一愣,在反应过来景元帝又在问宁元后,甚至连装都有点装不下去了,他抿唇望向宁元,眼底的不服气都快溢出来了。 那模样,简直就差把看你能说出什么东西挂在脸上了。 宁元放下笔,先是打量了一眼自己抄的书,随后淡淡开口道:“儿臣以为,应当增加商税,自古以来,商人赚的银子占了天下的一大半,若非要计较起来,加一起恐怕比国库还要丰盈。” 宁祯听后,忽的冷笑出声。“永宁,你怕不是昏了头了?商人地位低下,你若是收了他们的税,岂不是光明正大抬举了他们?”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从古至今就没有高起来过。 景元帝听了话,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看着宁元,没说话,显然就已经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宁元见此,终于正色看向宁祯,反问道:“难道商人就不是我景朝子民了吗?同样都是人,他们多什么?一直以来,朝廷都是靠着从百姓和盐税上搜刮来的一点银子过活,又要被官员们开俸禄,又要养着你这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就是再来一百年,国库也不会丰盈到哪去,只会越来越穷,若是按太子殿下说的增收人丁税,恐怕也只会引起民怨罢了!” 宁祯气的上前一步,因为他确实被宁元戳到了痛处。“简直荒谬,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怎得你如此另类!” 宁元懒的理他,站起身来看向景元帝。“父皇,儿臣以为,不但不能增收人丁税,甚至还应该减税,同时加收商税,凡是景朝子民,有银钱收入者,皆要交税。” “购置家宅数额超过千两,应交税百中之五,还有车马税,土地税,摊位税,而赚取银钱最多的商人,则应该交税年入银钱的百之二十。” 古代版消费税,购置税,车辆购置税,营业税。 这些税收,景朝都是没有的,那些开着店,大江南北去闯的商人个个富可敌国,反而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年年月月都要被税收压得喘不过气。 景元帝还没有什么表示,宁祯就已经开始跳脚了。“荒谬!荒谬!简直是天方夜谭!” 宁元白了他一眼,心里已经骂了无数句草包了。 “父皇,您且细想便知,如果增加了儿臣说的这些税,那些农人只会更轻松,商人的生活也同样富贵,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国库也有钱了啊!” 景元帝撑着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小元子,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增加商税谈何容易,商人的地位一向最低,增加商税无疑是抬高了他们的地位,到时候圈地,饲农,众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宁元当然知道那些迂腐的大臣不会同意,即便是景元帝觉得可行,能理解宁元说的商税能带来多大的利益,他也没有办法强硬的去办。 凡是变法,往往背后伴随的都是血流成河,景元帝自诩明君,自然十分爱惜羽毛。 宁元一屁股坐了回去。“好吧,那父皇就当儿臣随口一说,其实儿臣觉得,那些个大臣们拿了俸禄却一点实事都不办,父皇理他们做什么?” 景元帝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哼哼的笑。“你说的轻松,有本事你自己去和那群大臣们说,动不动就死谏金銮殿,烦的人头都要大了。” 宁元提着笔写的飞快,她还有十几遍没抄完呢。“儿臣去说什么,儿臣又不能上朝。” 景元帝眉头一挑。“若真要计较起来,你统管禁军,从的是一品,再讲身份,公主是爵位,爵位本身就有参奏上朝的权利。” 宁元神色淡淡,全然不像宁祯听了这话后的惊惧,她低着头,不耐的回道:“哎呀父皇别吵儿臣了,儿臣还有十几遍没抄完呢,再说了,儿臣去上朝做什么呀,一堆的老顽固,儿臣怕见了他们打起来,儿臣还是像太子殿下说的,当一个纨绔,日子快活似神仙。” 景元帝听了,顿时笑着摇了摇头,指着宁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啊,烂泥扶不上墙。” 宁元嘻嘻的笑了两声,顺势接了话头。“虽然暂时父皇增加不了商税,但是却可以招收皇商,或者以朝廷的名义出去经商,也不能钱都给那些商人赚了去,他们又不用交税,钱还没少挣,怎么好事都归了他们。” 景元帝越听,脸上的笑意就越大,他坐直了身子,满意的点点头。“好,那就按你说的做,皇商的事朕就交给你全权办理!” 宁元一听,忙站起身谢恩,末了,有些犹豫的问道:“那父皇,本钱···” “朕还能差了你的不成!”景元帝瞪了宁元一眼,道:“往日里,朕赏给你的都足足有数十万两了,这些钱都花到狗肚子里去了?” 宁元撇撇嘴,心道你给了我的就是我的,哪里还有再拿出来的道理。 “贪财好色,这两样你全都占齐了,朕真是服了你了。” 景元帝嘴里骂不停,可却还是很诚实的写下诏书,他盖上玉玺,轻飘飘的扔给宁元。 “拿去拿去,朕再给你拨十万两做本钱,若是挣不回来,朕就查封了你的公主府补亏空!” 宁元一听,立马急的从地上站起来了。“父皇,哪有您这样的?您要这样,那儿臣不干了。” 宁元说着,就要把圣旨往景元帝桌子上放,刚伸手,立刻就又被景元帝挡了回去。 宁祯在一旁,看的眼睛都要直了。 这是抗旨吧? 景元帝倒是没生气,他把圣旨塞回到宁元怀里,稍微软了一点腔调道:“小元子,你听话。” 宁元的鬼点子最多了,皇商这种事,交到谁手里最后都可能被贪了个彻底,最后再扣个刁民不上道的帽子可能也就过去了,非得是宁元这样的,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又真的为了百姓办事的才能办好。 宁元倒也不是真的要抗旨,她面上不情不愿的应下。“那好吧,不过儿臣若是办好了,父皇要赏儿臣些什么?” 景元帝反问道:“你想要什么?” 宁元仰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索。“儿臣的公主府住腻了,想到别的地方再建一个,闲来无事的时候,到别的地方游山玩水。” 景元帝听到前面那一句就知道准没好事,宁元好动,又是个什么都新奇的性子,从小到大,动不动就说要往京城外跑。 景元帝白了她一眼。“还没办好呢,先讨上赏了,这件事还是等你办好了再说吧!” 宁元一听有戏,立刻抱着圣旨屈膝告退。“行,那父皇等着儿臣的好消息吧。” 宁元说完,忙不迭的就跑了,景元帝对着她的背影,大声道:“不许把朕的本钱私自昧下,不然朕抄了你的公主府!” 远远的,少女清亮的声音随意的传来。“知道啦!” 景元帝摇摇头,看向从门外走进来的康六,无奈的笑了,康六站到景元帝的身边,笑吟吟的开口: “陛下这是又赏五公主什么了?看给五公主高兴的,一溜烟就跑了。” 景元帝瞪了他一眼,道:“她能不高兴吗,得了十万两银子出去玩,还不用抄书了。” 一说到抄书,景元帝忽的反应过来,宁元二十遍书还没抄完就跑了,难怪高兴的都快蹦起来了。 他立刻扭头朝着康六吩咐道: “康六,你把这书给她送到公主府去!抄不完书朕就抄她的家!” 第四十六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自太和殿出来,宁元没有直接出宫回公主府去,而是朝着舞阳宫的方向走去。 她这么多天不进宫,难得进了宫若是不去看一看容妃,指不定下次见到宁元容妃要怎么闹呢。 从太和殿到舞阳宫,无可避免一定要穿过长街,宁元走着走着,却见从角门处,穿出了一个玄衣少年。 见到宁元,那少年的面上略微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意,他生的实在好看,清俊的面容柔和下来的时候,竟叫人觉得像画里才有的谪仙。 宁元每次看到他,心里其实都会短暂的惊叹一下。 郎绝独艳,世无其二。 七皇子宁安,想是他母亲应当生的极美,总之不能是像景元帝就是了。 “皇姐。”宁安走近,淡然的打了声招呼。 景元帝这几个已然长大的儿子,基本都已经封了郡王,从身份上来讲,宁元和他们没有谁高谁低之分,除了太子,大家都是一样的,自然也不需要行礼了,只是为表恭敬,还是会虚虚的给年长的兄姐打声招呼罢了。 “是小七啊,你怎么进宫了,父皇有事吩咐给你吗?” 宁安摇头。“是上次西南罢考的事情,父皇交给我办了,这次是进宫来复命,只是父皇许是不得空见我,叫我明日再来。” 宁元脸上的笑意有些维持不下去,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安慰道:“父皇今日只是心情不好,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宁安或许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宁元知道啊,景元帝刚被自己气个半死,太子在里面指不定怎么战战兢兢的呢,宁安本就不是那么的得盛宠,景元帝不愿意见他也是合情合理。 “五皇姐又惹父皇生气了吗?”宁安十分自然的反问。 差点被口水呛到,宁元有些无奈的看向他。“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又?” “也是,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五皇姐自是不会放在心上。”宁安说着便垂下了眼眸,似是有些失落。“像我这样的,自是一点错事也不敢有了。” 宁元觉得自己有点说不出话,宁安这话虽然是事实,但是听在人的耳朵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如果不是宁元没有道德,她现在恐怕就已经被绑架了。 “七弟无需妄自菲薄,我还要给母妃请安,先走了。” 宁安点头,稍稍后退到边上,目视着宁元的背影离去,待到宁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转角处,他才转身继续向前走。 “殿下,我们要出宫还是···”他身边的小太监恭敬道。 宁安摇头。“不,走走吧。” 这条长街,就是他和宁元真正开始有交集的第一次相遇,那时候,他还是个连炭火都要不来的卑微皇子。 在这个宫里,失了势的皇子活的或许还不如奴才,宁元深受皇恩,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能要来他几次三番都要不来的东西。 甚至有了宁元整顿了内廷司的奴才,宁安的日子也在那之后好过了不少,她或许只是随口那么一吩咐,但是在那个时候,宁安是真的在庆幸,也是宁安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权力是多么的重要。 他开始刻意的想要在长街和宁元相遇,说两句话,攀上关系,那样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很多,在景元帝面前,也可以露脸。 他卑贱偷生,煎熬至今日,方才算熬出了些头来,可即便他都已经封了郡王,景元帝也分一些不轻不重的差事给他做,可是景元帝的心里还是不待见他。 他就像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才,永远和宁元,太子那种人不一样,他们不需要用任何的脑筋和手段,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自己,只能拼了命的往上爬。 “殿下,天快黑了。” 宁安抬眸,有些茫然的看了一眼,缓缓道:“是吗。” 宫门下了锁,便是皇子也不能随意出入,在这个宫里,唯二能随意出入宫门进宫出宫的,只有太子和宁元。 太子不担心出宫的时辰,是因为他是太子,作为未来的储君,他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而宁元,只是因为她是宁元,景元帝纵她纵的不得了,哪怕她三天两头的闯祸,气的景元帝暴躁如雷,但过了两天气消了,也还是照样宠的如珠如宝。 “走吧。” 宁安低头,沉声道。 舞阳宫内,容妃此刻正坐在正殿,手里翻着一本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时不时还要看一眼外面的天色,面露失望。 “天都快黑了,元儿心里真是没有我这个母妃了,进宫了也不知道看我一眼。” 十年过去,秦嬷嬷的头发比以前白的多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褶皱也多了。 “娘娘,咱们五公主是最孝顺的人,往日有什么新奇的玩意都先想着给您送过来,现在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不会不过来的。” 容妃看她,眼含期待。“真的?” 容妃的不年轻了,已经不是得景元帝宠幸的年纪了,除了宁元在宫里住的时候,景元帝很少会过来。 宁靖自上了年纪,便到了皇子所去住,平日里要去书房,要练骑射,撒欢打滚的到处去野,哪里想的起来自己还有个母妃。 而宁元自从开宫建府,便经常不进宫来,短的时候,三两日进宫一次,野疯了的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进宫也是常有的事,如果不是景元帝下旨宣她,容妃想见一面都难了。 “母妃!母妃?”门口忽的传来声声高呼,容妃脸上瞬间布满喜色,可仔细一听,却又稍稍减退。 少年的声色,明朗又恣意,却不是宁元的。 “八殿下,八殿下您慢着点。” 宁靖正是爱闹的年纪,平时乱跑乱跳,难免会摔跤,容妃便命他走路的时候要慢,要端正点,只是宁靖听不进去罢了。 “哎呀别挡路,阿姐进宫了怎得都没人通知本殿下一声,再碍手碍脚的,我把你们都砍了。” 宁靖推了一把拦路的小宫女,径直就要往正殿里跑,还没进去,却听见身后忽的传来了宁元的声音。 “你要砍了谁啊?” 听见宁元这个语气,从骨子里涌上来的恐惧和敬畏,瞬间侵占了宁靖的全身,他转身,站直,鞠躬。 “阿姐好,请阿姐安,阿姐怎得进宫了也不知会弟弟一声,弟弟好去接你。” 宁元走过去,缓缓抬手示意那小宫女起来,低眸扫了一眼宁靖,嫌弃的道:“现在知道抓奸卖乖了?” 宁靖嘿嘿一笑,讨好的凑上来扶宁元。“哪的话,阿姐快进去吧,外头风冷。” 第四十七章 商标 宁靖小的时候,被宁元训的太多了,血脉压制现在深深的烙印进了他的骨子里,对上宁元,他总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 “她做错什么了?你张口闭口就要砍她的头?” 宁靖头皮都麻了,他是真的没想到姐姐会因为一个小宫女就又跟自己生气了,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阿姐教训的是,弟弟下次一定慎言。” 宁元打量着看他,就知道他心里一定也没听进去多少,不过是顺着自己的话说罢了。 皇室血脉,身份贵重,宁元不要求他做到所谓的人人平等,也不可能愚蠢的高呼平等,往小了说是她疯了,往大了说,那叫蔑视皇权。 所谓平等,在这皇权制的时代里,就连宁元自己也做不到。 宁元也知道他没有什么坏心思,也不是真的要砍头,只是从小从骨子里养出来的尊卑观念,让宁靖从骨子里就没有把奴才当人看。 见宁元脸色并不难看,宁靖试探的卖乖。“阿姐,好阿姐,你就别气了,母妃都想死你了,快跟弟弟进去吧。” 宁靖嬉皮笑脸的,扶着宁元缓缓朝殿内走去,进了正殿,宁元缓缓屈膝,宁靖跪在地上,双双向容妃行礼。 “参见母妃。” “快起来,快起来。”容妃几步上前,抬手握住了宁元的手,拉着她就往里走,全然忽视了地上跪着的宁靖。 宁靖早就习惯了自己母妃的双标,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跟着凑了过去。 “你这混账,怎么这么久也不知道进宫看看你母妃。” 宁元一边撒娇一边耍赖。“哎呀母妃,这才几天嘛,儿臣这不是才一进宫就来看您了吗?” 容妃嗔怪的瞪了她一眼,没有再生气,转而是拉着宁元上下看了起来。“怎么感觉几日不见你瘦了?” “哪有,儿臣每天潇洒快活,哪里就瘦了。” 容妃一听,顿时像是想起了什么,阴阳怪气了起来。“你快活的都没边了,身为公主,竟然跑到了私窑里去,还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看以后谁还敢要你!” 宁靖早就自己爬了起来,靠在一边无聊的吃着点心,听着容妃说话,他偶尔还赞同的点点头。 宁元脸上的笑都有点僵了,见他还敢点头,顿时将目光瞥了过去,笑里藏刀。 宁靖点头点到一半,忽的察觉到一股寒意,连忙改口反驳道:“瞎说!母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这天下的男人有几个是配得上我阿姐的!没有!绝对没有!” 算他改口快,宁元收回眼刀,继续哄起了容妃。“是哪个大嘴巴这么快就和母妃你说了?” 如意每天和她待在一起,必然不可能是她架不住容妃的逼问。 容妃瞪了她一眼,道:“你真当你母妃全瞎全盲呀,你父皇前日过来,可是跟我絮叨了好半天!” 容妃点了点宁元的额头,宁元顺势扑进她怀里,苦哈哈的。“母妃,您就别再说我了,为着这个事父皇已经骂了我一顿了。” 容妃轻轻哼了一声。“你也知道会被骂啊,那下次做事情之前就先动动脑子,不要再那么冲动了,就是皇子尚且都不敢公然狎妓,你倒好,身为公主去那种地方就算了,还重金打赏,真是出息了!” 容妃越说越来劲,宁元眼见容妃收不住,连忙看向一旁看戏的宁靖,使了个眼色。 宁靖接收成功,反应了一下,立刻比了个“三”的手势。 宁元瞪他,见容妃又要开口,连忙比了个“一”的手势,这是姐弟二人独有的暗号,若是需要对方解围,便要答应对方几个要求。 宁靖趁机要挟了宁元一个要求,心满意足,忙扑过去抱住容妃的肩膀。“母妃,儿臣跟您说,今日儿臣又被师傅夸了,师傅说···” 宁靖一边说着,一边给宁元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走。 宁元一脱身,忙拽住如意,二话不说扭头就跑,根本不打算管宁靖的死活,开玩笑,这可是她答应了对方一个要求换来的,不跑白不跑。 宁元在宫中,也是有宫殿的,在舞阳宫和太和殿中间的位置,离两边都近,虽然她每次回来大部分都是住在舞阳宫,但她自己的殿也还是收拾的十分熨帖。 “幸好我们跑得快,不然指不定要被训到什么时候呢,待明日一早,我们就赶紧跑出宫去。” 宁元一屁股坐在榻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看向如意道:“去给我拿笔墨来。” 如意虽然不知道宁元要笔墨做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去取了来,宁元从小到大就爱倒腾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住的地方常备着笔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公主,要笔墨做什么?” 如意在矮桌上缓缓铺开宣纸,宁元没抬头,蘸了蘸墨汁,随口应声道:“画商标。” “商标?”如意歪头,十分不解。 宁元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在宣纸上画了起来。 皇商岂是那么好招的,还得是自己做生意,才能把钱都揽到手里,而最开始起步,宁元想开的便是超市。 不用跑那么多地方就能在同一个地方买到自己所有想要的东西,那些摊贩做营生的百姓也可以稍微低一点价钱把东西全部供应到超市,这样既能挣钱,又不用担心卖不出去,一举两得。 而商标,就是宁元为了防止有人开盗版连锁店的保证,自古以来,做生意永远都逃不掉被借鉴两个字,如果被那些商人发现了暴利,山高路远,自己岂能得知? 所以不如直接做个商标出来,印上国号,若是没有这个标记,他便开不起来,若是有了这个记号,不是宁元的连锁店,你的商标是哪里来的,伪造便是藐视皇权。 这个东西,就和现代的专利一样,没有授权,用了就是违法。 宁元画完,仔细看了一会,随后果断将纸揉成一团扔掉,思索片刻就又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可能天生就是个劳碌命,宁元的习惯就是有事情一次性做完,做不完就不睡觉,点着烛火一直忙碌到半夜,宁元终于顶着眼下淡淡的乌青定下了一版满意的。 身边,坐在地上的如意已经靠着椅子睡去,宁元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放,裹着自己的外袍,身子一缩,两眼一闭就是睡。 烛火燃尽,天已经开始有些蒙蒙亮,殿内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趴在一张榻上,呼吸渐平,一夜无梦。 第四十八章 以暴制暴 宁元是很典型的能熬夜,但是也能睡,昨天将近一夜未眠,宁元硬是在榻上睡到了午后才醒。 她的矮榻就放在窗边,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虽然惬意,却也有点刺眼。 宁元眼皮轻颤,动了动酸涩的身子,撑着矮桌从榻上爬了起,或许是跟着宁元久了,如意也估摸的出宁元大概什么时辰会醒。 宁元爬起来没一会,如意便端着一碗银耳羹走了进来,一看见宁元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便笑出了声。 “公主,醒了就先进碗粥吧。” 宁元回神,轻轻的嗯了一声,如意将羹放在了矮桌上,宁元盘着腿,低头喝了起来。 她早上一向都是没什么食欲的,尤其是在熬了大夜后更是什么都吃不下去,只能喝点羹汤。 “公主,小顾大人传信过来说,十所监察司已经开始着手在京中各处设立了,现在还有些需要扫尾的事情,怕是晚间才能回来复命。” 宁元仰头,放空了一下,半晌,她从榻上爬起来。“行,咱们出去逛一圈,然后出宫。” 如意愣了一瞬,下意识的反问。“我们是去看容妃娘娘吗?” 宁元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你是不是傻,现在去母妃那找骂吗?” “那···那去哪啊。”如意道。 宁元略微思考了一下,下床穿鞋更衣。“去老叶那逛一圈。” 其实宁元没事的时候还是挺喜欢到叶明秋那坐一会的,在这个宫里,她也就只能在叶明秋那说点能说的了。 宁元丝毫不担心他和谁说,第一是叶明秋根本没那么无聊,第二就是,叶明秋根本无人可说,也没有人会信。 宁元是慢悠悠走过去的,到的时候刚刚好赶上晚膳的时候,叶明秋坐在屋子里,开着门正准备动筷。 宁元坐过去,毫不客气的对着一旁忙活的珈蓝道:“给我来一碗。” 正好没吃饭,蹭饭。 珈蓝见到宁元也没什么意外的意思,虚虚的行了个礼,便把宁元常用的那个碗盛了碗饭递了过来。 这么多年有宁元的照顾,竹苑的伙食好了不少,起码能达到三菜一汤顿顿有肉的程度了,珈蓝的手艺又好,很多时候宁元甚至觉得这里的饭比自己公主府的山珍海味还好吃。 “殿下没有吃晚膳吗?”叶明秋放下筷子,淡然的抬头。 宁元吃的不客气,反正叶明秋现在吃的东西都是她花的钱,她吃点还不行了? “没吃,本公主在这皇宫里过得凄苦,没饭吃。” 宁元信口胡来,听的叶明秋忍不住低头勾起了一抹浅笑,他喝了口汤,看向宁元。“殿下享天下之养,穿绫罗绸缎,食山珍海味,何来凄苦一说,还是不要与在下说笑了。” 叶明秋说的淡然,但是宁元还是觉得能听出一分揶揄的味道,这么多年了,她也懒得计较,不甚在意的反问: “本公主一没抢来,二没破坏,就算吃山珍海味,也顿顿只有三四样菜,全都吃完就是了。” 叶明秋低眉。“殿下教训的是。” 宁元皱眉,放下了筷子:“这不是教训,是事实,我没有挥霍,没有浪费,至于花了多少那是我的事,和任何人都无关。” 叶明秋其实也是第一次听宁元说这样的话,在他的印象中,宁元一直都是享天下之养的尊贵公主,即便豁达,聪慧,不高高在上,但也还是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观殿下眼下似有乌青,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想再和宁元在这个问题上起争执,叶明秋调转了话头。 宁元捡起筷子,见他这么问,也起了逗弄的心思。“近些年来边关常起战事,国库不是那么的丰盈,未雨绸缪,父皇让我去办个皇商。” 当今天下,除了几个夹缝求生存的小国小部落,也就只有投降多年的北梁还能有和景朝起摩擦的实力了。 叶明秋是北梁送来的质子,听了指不定多恶心呢,宁元就是故意噎他的。 只是叶明秋倒坦然,并没有因为提起母国而不快,也没有避而不谈,他就像是个局外人就事论事一般。 “梁国当年投降也是迫于无奈,这么多年韬光养晦,肯定是想找机会再生战事的。” 宁元眨眨眼。“北梁国主可不像是善战的性子,当年不就是他还未开战便主动降了吗?” 叶明秋嗤笑一声,似是十分不屑。“他不仅庸懦,耳根子还软,若是有一天驾崩,太子当朝,边关一定会再起战事的。” “可无论是谁先挑起战争,最先受苦的一定是百姓。”宁元感慨道。 “殿下慈心。”叶明秋道。 宁元知道他只是随口应承,抬头对上叶明秋的眼眸,宁元问道:“若你是北梁国主,会不会发起战争?” 叶明秋毫不犹豫的答道:“会。” 宁元挑眉,问道:“为什么?” 叶明秋倒坦诚。 “因为我是恨景朝的,也不是那么的在乎北梁的百姓,成与败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宁元笑了,她和叶明秋认识那么久了,倒是很少听见这小子说心里话,可见这么多年的磋磨,还真是让他恨透了景梁两国了。 “我可是景朝的公主,你不怕我把这件事告诉父皇?” 叶明秋稍稍收敛脸上的寒意,缓缓摇头。“殿下不会的,就算您说了,也不过就是一个死而已。”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宁元,问道:“那么易地而处,殿下若身处那至尊之巅,可会发起战争。” “不会。”宁元咽下最后一口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不论是景朝的百姓还是北梁的百姓,他们都是人,都有活命的权利,如果可以,盛世太平,天下大同才是我想要看到的景象。” “当然了,我也不是那么高尚的,人都有亲疏之分,真到了一定要做抉择的时候,我还是选景朝,优先以景朝的百姓为主,因为我是景朝的公主,而当今皇上是我的父亲。” 宁元起身,拍了拍叶明秋的肩膀。“真到了必须以暴制暴的时候,我会让你看到我究竟有多暴力。” 她设计出的那些大炮,火铳,如果真的造出来了,宁元不觉得当世之上还有哪个国家可以抵抗,不做,只是因为不想给景元帝递刀。 宁元收敛起脸上的正色,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抬脚朝着竹苑外走去,临出门前,她从背后挥了挥手。 “谢谢款待,走了。” 第四十九章 超市 宁元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正刚开始暗下来,她不喜欢暗暗的,所以公主府的院子里基本每走几步都会挂上灯,照亮了一院子的落玉白。 顾朝还午后传信来晚间便能弄完,宁元估摸着他已经回来了,所以连寝殿都没有回,直接就去了书房找他。 果然,宁元才一进去就看到顾朝还又像每次一样半躺在椅子上,翘着腿补觉。 宁元知道他已经醒了,且知道自己来了,只是不想起来回话罢了,将设计出来的商标往桌子上一拍,宁元吊儿郎当的吹了个口哨。 “呦,老顾,醒醒啊。” 顾朝还皱了皱眉,稍稍睁开眼,整个人都是一副了无生机的颓废模样。 “殿下,臣真的快被你弄死了。” 自从宁元成出宫建府接掌禁军以后,顾朝还就很少有闲的下来的时候。 宁元丝毫都没有感觉到愧疚,她坐在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茶,嘬了一口,大发慈悲的开口: “老顾啊,监察司的事情你先不用忙了。” 顾朝还眼睛一瞪,慌忙从椅子上爬起来,狐疑的盯着宁元。“殿下,您不会又有什么新的差事吧?” 宁元见此,立刻放下茶杯,笑眯眯的道:“不是什么大事,本公主接了个皇商的活,现在准备开个超市。” 顾朝还人都傻眼了,他愣了半天,张口说话又没说出来,片刻后,他一屁股坐了回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殿下还是给臣个痛快,赐死臣吧。” 宁元点点头,她理解,打工嘛,哪有不疯的,但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现在是老板! “小顾啊,本公主知道你最近辛苦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本公主决定什么时候得空和父皇商量一下,给你讨个媳妇,本公主看···”还没说完,顾朝还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半跪在地。 “臣领命!” 宁元满意的点点头,满脸欣慰。“嗯,好好干。” 顾朝还的声音现在完全可以称得上咬牙切齿,他抬头看向宁元,问道:“那殿下,不知何为超市。” 宁元简单的思索了一下,用顾朝还能听得懂的方式回道:“就相当于一个巨大的杂货铺,里面什么都卖,柴米油盐,吃食玩物,凡是平时用的到的都在里面售卖,等超市经营起来了,再开到全天下,称为连锁。” 顾朝还皱眉,有些不懂。“那我们可以开,其他人也一样可以,而且货源从哪来?” “从品质好的摊贩手里每日大量购买,赚取差价,至于专利问题,只有拥有皇商商标的店铺才能开,其他商人若是想分一杯羹,就要先加盟,向他们索取费用,并且抽成每月盈利的百分之五。” “那如果人们不肯来买呢?” “刚开业的时候,买东西满二十文钱送鸡蛋,满五十文送米,满一百文送半折卡,不论买了多少东西统统半价。” 古代版开业大酬宾。 “可是这样,我们怎么盈利?”顾朝还不解的问道。 “最开始的时候不求盈利,待到人们习惯到超市来买东西,我们就开始着手在京中各处设立超市,到时候多少钱都能赚回来。” “不止是超市,后期连做衣,首饰,粮食,各行各业都要涉猎,任何生意,我们皇商赚了,别的商人才能赚。” 顾朝还不懂经商,但是听宁元这么说,他又觉得天方夜谭又觉得真的可行。 “可是,即便超市开起来,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本钱去做别的生意啊。” 宁元神秘一笑,随后从超市的商标纸下抽出了另外一张纸。“超市开起来后,我还打算再开一个银行。” “银行?” “对。”宁元道。“百姓和商人把钱存到银行中,我们拿着这笔钱再出去做生意,钱生钱。” 话音刚落,顾朝还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宁元看过来,他连忙收敛。“可是殿下,谁会把自己的钱放到别人手里呢?” 宁元笑吟吟的回道:“可如果我告诉你取出来的时候我会给你更多的钱呢?” “把钱存到银行里,每个月我可以给你利息,存的越多越久,能拿到的利息就越多,并且由皇家承诺,绝对公平,公正,一文不少。” 顾朝还懵了,似乎是没想到生意还能这么做,他想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能反驳的理由。 “行了,老顾啊,你先去把我们超市的选址定了吧,今天太晚了,本公主也不是那么不宽容的人,你明天一早再去就行。” 顾朝还:······ “臣,多谢殿下体恤。” 宁元笑吟吟起身,路过甚至还拍了拍顾朝还的肩膀。“不客气,本公主先走了,老顾你早点睡哈。” “回殿下,臣手里还有监察司的事情没料理完,现在又要想超市的选址,哪里还睡得着。” 宁元一顿,随后像是全然听不出顾朝还话里的不满似得,十分郑重的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干完再睡。” 看着顾朝还写满震惊的眼神,宁元心满意足的走了。 开玩笑,资本家哪里来的良心。 根本没有管顾朝还的死活,宁元回了寝殿就继续补觉,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宁元在自己的地盘吃早膳一向都是没规矩的,在哪躺着在哪吃,吃完了就接着往那一躺。 “公主,小顾大人在外求见。” 宁元唔了一声,也没抬头,如意最是了解她,宁元的这个意思就是传顾朝还进来。 “臣,参见公主。” 宁元才刚一抬头,就立刻被顾朝还的样子吓了一跳,眼下浓浓乌青就算了,整个人还是一副怨气冲天的模样。 太可怜了,幸好不是自己变成这样。 “老顾啊,你昨晚没睡觉吗?”就连宁元都有点心虚了,心想自己这样压榨顾朝还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回殿下,睡了,睡了三个时辰。” 还行,死不了。 “那你想到选址在哪了吗?” 顾朝还应声道:“回殿下,臣觉的西四街的位置就很好,除了店面会贵一点其他什么毛病也没有。” “好,那你就带着钱去给它买下来。”待到顾朝还领命离开,宁元有些犹豫的看向如意,问道: “我这样对老顾是不是不太好啊?” 如意深有同感,她试探的问道:“那不然公主以后就少给小顾大人安排一些差事?” 宁元沉思片刻,随后摸着下巴给这个提议否了:“这样不好。” 如意不解。“让小顾大人轻松一些,有什么不好的吗?” 宁元一脸正经。 “不,这样对我不好。” 第五十章 一子曰,丑 什么事情都交给顾朝还去做了,宁元乐得自在,不是在院子里赏花,就是听曲逗乐。 她宁元公主府的乐伎都是从景元帝那抢来的,个个从小培训,歌喉绝妙,一颦一笑,甚是动人。 不论是宫中还是永宁公主府,庭院中都是种满了落玉白,宁元坐在梨树下,手里端着茶,一边喝,一边细细的观赏着美人的歌舞。 看到极好的地方时,她甚至还会放下茶杯,拍手叫好。 “公主。”如意的身影缓缓站到宁元身后,微微俯身。“康公公来了,现在就在院外候着呢。” 宁元看的根本移不开眼,随便招了招手,示意如意将人带进来吧,见此,如意屈膝行礼,亲自去将康六迎了进来。 “奴才参见五公主。” 宁元放下茶杯拍了拍手,将目光落到了康六的身上。“什么事啊,打扰本公主看歌舞。” 康六作揖,笑吟吟的道:“回公主,是陛下宣您进宫,说是有好东西要和您分享。” 宁元一听,登时来了兴致,就连景元帝都说是好东西,可见真真是极好的。 “成,本公主现在就和你进宫。”宁元一边走,一边扭头去问康六。“什么东西啊?父皇告没告诉你?” “慢点,您可慢点啊,这具体是什么东西奴才也不知道啊,您不妨自己去问问陛下。”康六道。 “父皇也真是的,非要吊着我的胃口。”宁元传了轿辇,一刻不停,风风火火的就进宫了。 这景朝的皇宫啊,说大也大,但是说小也小的很,宁元正微微弯腰与康六说话呢,却忽然见他跪了下去,朝着前方行礼。 “奴才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 这矜贵又带着一点倨傲的女声,宁元便是不看,都知道是谁。 坐正了身子,宁元懒懒的向后一靠,眸光便直直的看了过去。 景元帝的二品贵妃,萧贵妃。 十年过去了,当初风华正茂的女人并没有因为岁月的磋磨而变得衰老,反而像是开的浓艳的牡丹花,更显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女人的身上穿着深紫色的宫装,染着深红蔻丹的手指细细的在她怀中御猫的身上抚摸着,轻柔妩媚。 “原来是永宁公主,许久未见,本宫对你还真是十分想念。” 两个人有不浅的过节,只是平日不太能见得到,很少会有这样冤家路窄的时候,但只要是见到了,宁元都少不得要讥讽她两句。 宁元的轿辇,六人抬的,她没说下去,就没人敢放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凝望着,虽面容带笑,却剑拔弩张。 “萧贵妃这么想念本殿下还真是令人意外啊,许久不见娘娘了,怎得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听见宁元这么说自己,萧贵妃脸上的笑意凝固,微微平息怒火,收回目光正视前方。 “本宫还有事,先走一步,摆驾!” 轿辇擦肩而过的时候,宁元抬起手,看着根根洁白如玉的手指,她略带嫌弃的开口。 “丑死了。” 她举的是自己的手,看向的却是萧贵妃,宁元又没收着音量,萧贵妃自是不可能听不见。 听了这话,萧贵妃扭头,狭长的凤眸微眯,她怀里的御猫被她捏疼,嗷呜一声叫了出来。 没有一个女人,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能心平气和的听别人对自己的容貌进行贬低,十有八九都是要生气的。 萧贵妃倒是想生气,但是眼前的宁元,已经不是当初躺在床上任由她说丑小孩的宁元。 只要萧贵妃敢露出一点不悦的神情,就算是宁元不告状,她身边的康六也还都看在眼里呢。 宁元回头和景元帝一耍小脾气,景元帝无辜替别人背了锅,一问康六,倒霉的会是谁? 见萧贵妃硬吃这个哑巴亏,宁元心情大好,微白了一眼,将身子侧靠在轿辇的一边。 “走。” 不让儿子养猫,自己养的倒挺痛快的,还没见过这么双标的人。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倒是难得太子那个大草包不在,书房内只有景元帝一人。 宁元屈膝行礼,看上去有些焦急的询问:“父皇,是什么好东西,竟这样急的就将儿臣叫来了?” 景元帝放下笔,嘴上虽然还是习惯的阴阳怪气,但是脸上却是带着笑意的。 “哼,平时有事宣你进宫三推四推,一听说有好东西你来的比谁都快。” 宁元嘻嘻哈哈,脸上一点正经都没有,走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抱住景元帝的胳膊。“父皇,您就告诉儿臣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吧。” 景元帝推了推她的脑门,满脸的无奈。“你啊。” “马房的人前些日子来报,得了一匹汗血宝马。” 宁元闻言,眼睛都亮了。 她的骑射都是景元帝亲手教会的,在别的公主坐在闺中绣花读书的时候,她已经和皇子们一起出入演武场练习骑射了,甚至还比许多皇子还要出色一二。 “父皇是要送给儿臣吗!” 景元帝哼了一声。“汗血宝马,自然是谁驯服了就是谁的,你那些兄弟们可是个个伸长了脖子准备大展拳脚呢!” 宁元根本就不担心有人会抢了自己的宝马,既然景元帝特意叫自己来了,总不能真是看热闹的吧? “儿臣定能给它降服,父皇您就擎等着看吧,父皇您等等儿臣,儿臣且去更衣。” ————— 如今正是三月里,草长莺飞。 少女一袭劲装自远处款款而来。宁元卸去了头上的钗环,长发也只被一根红绳紧紧缠绕束起,随意的倾泻在身后。 宁元才一进来,便看见演武场中间被拴着的一匹黑色烈马。宁元一看见就兴奋的不得了,直直的冲了过去。 景元帝被她远远的甩在身后,略显浑浊的双眸望着宁元鲜活恣意的背影,感慨的摇头笑了笑。 “这个小元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稳妥一些。” 康六跟在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托着景元帝,笑着回话。“五公主最像陛下年轻的时候,这个性子怕是改不掉了。” 景元帝瞥了他一眼,嫌弃的笑了两声。“就你知道,就你懂,老东西。” 康六嘿嘿直笑,也不答话,扶着景元帝继续朝着观武台走去。 那匹马的周围,在宁元到之前便已围了一堆的人了,所有的皇子都在,见到宁元过来,纷纷打起招呼。 宁元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匹汗血宝马,随意的应了一声,便走近了那黑马的面前。 这马光是看着就知道品相极好,四肢矫健,背毛柔顺,若不是被人拴着,指不定要一蹶子跑出去多远呢。 宁元摸了摸它的颈毛,喜欢的不得了,拽住了缰绳,宁元翻身上马,笑着朝边上的其他人道:“谁先上手就是谁的,承让了。” 说着,宁元一夹马肚子,便如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 第五十一章 摔马 宁旬对骑射本就不算甚爱,见此,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摇头笑着道:“我们也是白来了,早就知道父皇会把这马留给她。” 宁致自幼便习文不行,专攻骑射,见宁元连客气都不客气一下便抢了先,气的直跺脚。 “这个永宁!父皇也太偏心了!” “父皇偏心阿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得你现在才知道吗?”宁靖自懂事来,就一直和宁致不太对付,每每遇到一起,对方说什么都是要怼上两句。 “诶你!没礼数!怎么可以这么跟皇兄说话呢!”宁致怒道。 宁靖白了一眼,不客气的回怼:“那我阿姐还是你皇姐呢!谁准你直呼其名的!” 宁致最不服的,就是宁元只比他大了两个月但是成了他姐姐这件事。 “明明只大了两个月!不要说的好像比我大了整整两岁一样!” “两个月也是比你大!”宁靖不服他,虽然没有宁致高,但也仰着头努力提高气势。 “你!” “好了!”宁旬将手拦在两人中间,一副老好人样子的劝阻:“父皇在此,你们两个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宁安也笑了,跟着点了点头劝道:“四哥说的是。“六哥,八弟,你们一人让一句就是了。” 宁致虽然不敢把气撒在宁旬身上,却敢骂宁安。“这里有你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插嘴!” 宁安脸色一白,有些难堪的偏头错开宁致的视线。 “行了!” 宁祯被他们幼稚的吵闹给烦的不行,开口阻止,他发话,自是没有人敢再说些什么,神色各异的站成一群。 “烈马难驯,永宁最好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宁祯的尾音无端拉长,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感觉。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远方草地上的宁元,似乎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烈马的确难驯,总是跳脱狂奔的想要把宁元甩下去。 可宁元自小是从马背上长大的,这样的烈马也驯过不少,一开始这马虽然难骑了些,却也不至于发狂。 也不知道是哪里惹毛了它,马突然就发了狂,又是猛地跳起来,又是拼命的甩动,宁元在它的身上也是起伏不断,极其艰辛。 宁元的手紧紧抓住缰绳,她力气虽然不小,但是也不可能和惯性对抗,随着身下马头的一个前倾,宁元的身子被整个带的甩了出去。 虽然驯马常有从马背上摔下去的事,可看着却还是触目惊心,景元帝的人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手里的茶没拿稳,全都洒在了桌面上。 宁元落地的时候,十分自然的将自己身子滚了几圈,卸掉从马身上掉下来的冲击力,随后迅速起身。 看见宁元爬起来,景元帝这一口气还没松出去,却见宁元又抓住了马的缰绳,又欲翻身上马。 景元帝心都快跳出来了。 “快!下来!给她弄下来!” 可宁元那头,全然是没听见景元帝的话,宁元翻身上马,皱着眉,满心都是非要把这头烈马给驯服了不可。 再烈的马毕竟也只是一头马,并不似人那般多思,扑腾狂奔了许久,或许是终于知道甩不下去宁元,随着缰绳的拉紧和速度的减慢,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最后更是老老实实的停了下来,低头啃起了地上的草。 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宁元直起身,控制着缰绳调转方向朝着景元帝的方向慢慢走去,因为怕烈马再发狂,她愣是都没敢凑太近,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喊。 “父皇!儿臣驯服它了,这马以后就是儿臣的了!” 景元帝现在哪里顾得上马,他现在的心还在嗓子眼里呢,他推着康六,气的不行。 “去,把人给朕薅下来!薅下来!” 景元帝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宁元从马背上滚下来,不先离得远一些,也不想着看看伤到哪里没有,反而主动凑上去接着驯马,若是那马还继续发狂,她是嫌自己命长吗! 宁元被小太监接了一把,随手把马鞭扔到康六手里,嬉皮笑脸的两步迈上台阶,人还没开口,就先被景元帝直接给骂了回来。 “小崽子,你是嫌命长了是不是?谁准你摔下来还爬上去的! 宁元沉默了,她也不知道景元帝一天哪来那么多气。 “还不滚过来!让朕看看伤到哪没有!”景元帝说着,便招手叫宁元过来。宁元小步磨蹭过去,在景元帝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皇,儿臣没事,不然也不会如此冲动,必然是有把握在的。” “你有什么把握!你给朕闭嘴!”景元帝怒骂道,他拎起宁元的手,看着那一片擦出来的血痕,面露一丝心疼之色。 “你以后别想再骑马了,老老实实给朕坐马车,听见没有!”景元帝怒道。 景元帝本是关心,可宁元一听,却如临大敌。“父皇!您是不是要耍赖,不想把这匹汗血宝马送给儿臣!” 景元帝气笑了,真气笑了。 他拉下来的脸上,眉眼间忽的崩出一丝笑意,他是笑着的,却又能让人看出一脸的怒意,看的宁元莫名其妙也想跟着笑了,只是她才刚扯一点唇角,就被骂了回来。 “你还敢笑!朕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朕现在就想打你二十板子,让你长长记性!” 知道景元帝不会打自己,宁元无辜的眨眨眼,忙耍赖道:“父皇,儿臣这不是没事吗,父皇可是答应了儿臣,谁先降了这匹马就是谁的,您可不能耍赖啊!” “你还敢说!若是有事呢?朕怎么办,你母妃怎么办!” 景元帝不想当众骂她,瞪了一眼,起身摆驾。临走之前,他还不忘记用力推一下宁元的脑门。“看你母妃怎么骂你吧!还不快走!” 宁元撇嘴,委屈的哦了一声,步步紧跟在景元帝身后,临走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指着牵马的小太监嘱咐道: “记得把马送到公主府去!” 景元帝临门一脚,听见她这么说,彻底怒了。 “宁元!!!” 第五十二章 还他一耳光 刚出了演武场,宁元就被景元帝骂出宫了,不过这样宁元也乐得自在,不然她留在宫里,容妃得知了自己摔马这个事少不得还要把她宣去舞阳宫骂一顿。 出了宫回公主府路上,如意光是听着就已经惊魂未定了,她止不住的后怕,不停的在宁元边上转来转去。 “公主,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能那么冲动啊,若是真···” 她止住了话头,扶着宁元走下了轿辇,宁元的面上也有些无奈。 “那马呢?” “在马房,就比公主您快了一刻进府中。” 宁元闻言,轻轻摩擦了一下指尖,转身朝着马房走去。“跟我去看看那匹马。” 见宁元都被它摔了却还是要去看那匹马,如意有些不忿。“公主,那马都把您给摔下去了您还要去看,就真那么喜欢吗?” 宁元都没话讲了,她的如意哪里都好,就是这脑子转的是一点都不快。 宁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便是汗血宝马自己的府中也有两三匹了。 “带上两个人,去把那蹄铁给我卸下来。” 她骑马多年,马不会突然发狂的,她又没夹马肚子,除非是受到了什么外力的影响。 为了防止马伤人,卸蹄铁之前宫人甚至还给它下了一点药,待到那马“扑通”一声倒下了,宁元才靠近蹲在它的蹄子边。 和她想的一样,马蹄的蹄铁嵌的太紧了,跑了起来,马不舒服,宁元又一直在上面,到最后肯定会发狂的。 当时宁元如果不爬起来翻身上马,马再跑起来发狂,自己的小命十有八九也就不保了。 “公主,这蹄铁有什么问题吗?”如意凑过头,好奇的问。 宁元扔掉蹄铁,又去看另外一边。“自然是有问题了,蹄铁嵌的太深,马跑起来不舒服,定是要抓狂的。” 如意不会骑马,自然是想不到里面还有这些门道,她最多也就是觉得马会发狂是有人下药罢了。 “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难道是···”如意及时收了声,但其实不用说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到底是谁和宁元如此过不去。 “自是少不得他的手笔,只是也未必没有其他人掺和进去。”宁元说着,便从另一边的蹄铁里,扒出了一根细小的铁丝。 “真是要了命了。”如意发出一声惊呼,忍不住又握紧宁元的胳膊,这一层层的手脚动下去,宁元能活着从马场上下来还真是老天庇佑了。 “公主是觉得也有别人动了手吗?” 宁元扔掉铁丝,没有说话,眉眼间却带上了些凝重。 如果真的只有太子动了手脚,他大可将两个蹄铁都做成一样的就可以了,没必要多此一举再放一根铁丝进去,除非动手的是两拨人。 宁元的性子的确不好了些,但是那也仅限于主动招惹她的,她从未主动作践过别人,恨她的就那些个,只不过宫里人多眼杂,到底是谁动的手脚,宁元还没有眉目。 “给马安个新的蹄铁,如意,先走吧。” 在马场滚了一天,宁元回到寝殿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折腾了一个时辰,宁元有些疲惫的栽倒在榻上,指尖摩擦着眉心,细细思索。 “你回头去查一查,那匹马到了之后都有谁接近过,顺便再把老顾给本公主叫过来。” 如意本是站在一边给宁元梳头发的,见她这么说,便放下木梳,屈膝离去。 宁元的身上披了外袍,见顾朝还倒是不需要特意更衣,她的身边站着两个小宫女,一个拿着帕子细细的擦拭着,一个捧着手炉熏着发尾。 顾朝还平日会在的地方无非就是两个,一个是自己的院子,一个就是宁元的书房,只要在公主府内,如意想找他倒是也十分简单。 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如意便带着顾朝还来了,喜欢穿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低垂着头,缓缓半跪在地。 “臣参见殿下。” 宁元有些疲倦,轻声的唤他。“起来吧。” 顾朝还起身,抬眸看了短暂的一瞬,便又将头垂了下去。“不知公主此时宣臣来有何事要吩咐。” 宁元睡觉的时候,不喜欢盘发髻,一头乌黑的长发微带着些潮气的散在身前,在烛火的摇曳下,竟显得有几分柔和小意。 “老顾,超市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店铺已经盘下来,只剩下牌匾题名的事便可以开业了。”顾朝还细细数来,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高。 宁元点点头,眸光看向窗外,几乎没怎么思索,看着飘到窗边的白色梨花,她缓缓开口道:“就叫太平吧。” 盛世天下,太平无忧。 “是。”顾朝还压低眼眸,有些犹豫的开口询问。“殿下今日···” 宁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想问什么,唇角略微勾起一点笑意。“我没事,该查的本公主都已经查的差不多了,剩下没查到的也快挖干净了。” 顾朝还的眉眼微冷。“殿下可要闹一场?” 宁元摇头,她还在追查另一拨下手的人究竟是谁,还不想那么快的把线断掉。 “有什么可闹得,是谁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他敢给我使绊子,当然得还他一个耳刮子。” 宁元端起一旁晾的已经温热的茶,抿了一口,落下的鸦羽遮住了泛着幽光的双眸。 “他的日子过的太安稳了,既然他这个太子不想当了,那就换个人吧。” “殿下,是准备动太子殿下?”顾朝还问道。 宁元放下茶杯,自然的反问。“不可以吗?” 多少年了,她与太子势同水火,这些景元帝都是看在眼里的,他纵容着,侥幸着,总想着不到最后一步都不去管,因为那个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住的。 可是宁元有些忍够了,她偏偏要把她和太子的暗斗搬到景元帝面前来,叫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抉择来。 毕竟她和太子,注定只有一个能笑到最后。 “你退下吧,明日会是个好天气,我们一起到京中逛逛。” 宁元没有一语成谶,晚间的时候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春雨,直到清晨方才堪堪停下,石板路上积了不少的水洼,路也泥泞。 宁元出行的时候没有传马车,只带上了如意和顾朝还在京中闲逛着,她本是想顺便去看一下西四街的店面的,只可惜离得稍稍有些远,她想想也就算了。 第五十三章 我对殿下,日思夜想 “公主,我们怎得非要挑这个天出门啊,裙子都脏了。” 景朝女子的服饰大多裙长及地,没过鞋尖,若是身份贵重的,更是层层叠叠的往上套。在石板路上走一天下来裙摆尚且还要粘上一些灰,更不要说在这泥泞的土路上。 如意拿着帕子赶着擦,宁元这头赶着走就脏了。 “还是小顾大人的衣裳好,都不会弄脏了。”如意叹了口气,对着顾朝还的靴子感慨不已。 十年的任职,让顾朝还在外面的时候养足了不苟言笑的性子,听见如意这样说,他也只是站在宁元的身后打着伞,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你再说老顾心里又要偷偷生气了,到时候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本公主可亏大了。” 他终于有了点反应,顾朝还的眉头轻轻皱起,抿唇反驳:“臣没有。” 宁元回头,探究的眼神里满是打趣的神色。“是谁之前偷偷生气,跑了十多天,问就说是忙?” 顾朝还虽说还是目不斜视,可却无端的给人一种心虚不敢看宁元的感觉。“臣没生气,是真的忙。” 宁元笑了,不想逗他,抬脚继续向前走。“是,我们小顾大人真是大忙人。” 宁元提起裙摆,缓缓朝着拱桥上走去,朦胧烟雨里,宁元轻轻抬眸,却在桥中间瞥见一青衣男子。 眉眼含情,却又不失矜贵的清高,容貌清俊柔和,宛若一束君子兰,当世男子少有的温柔忧郁之感。 宁元当然记得他,清平乐的云疏。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宁元望着他与身后的两人感慨。“这算不算,漫天风雨遇佳人?” 宁元的话没有马上得到回应,她身后的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切”了一声。 如意和顾朝还很少会有如此和谐统一的时候,只是此刻,两个人的想法却出乎意料的同步。 如意骂道:“矫情。” 顾朝还附和:“做作。” 宁元啧了一声,深觉扫兴,回头看了他俩一眼,没有说话,抬脚朝着桥中心走去。 宁元开口打了声招呼:“云疏公子,好巧啊。” 云疏似乎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宁元过来的,听见声音的时候,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忧郁的眉眼间瞬间闪过一抹喜色,却又哀切的压下去,撩起衣摆,似是准备跪下行礼。 “行了,雨后泥泞,弄脏了衣服可就不好了。” 宁元虚虚的抬手,阻了云疏下跪的动作,云疏笑着直起身,带着一点惊喜和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怎得在这,原以为清平乐一别,便再也见不到殿下了呢。” 对上云疏欲拒还迎的羞涩眼神,宁元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听你这么说,你很想见到本公主喽?” 云疏微微压下眼眸,似是很羞怯回答,却又不能不答话。“是,在下很想见到殿下,日思夜想。” 如果说之前的云疏只是在眼神上暗戳戳的勾引,那这句话便是搬到明面上来了,逼着宁元必须给出个什么回应来。 宁元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反而拉开了话头。“云疏公子怎得不在清平乐,反而跑到这桥上来,以云疏公子的才貌,总不至于有闲情逸致来散步吧。” 云疏闻言,露出苦涩一笑。“殿下厚爱,给云疏赏赐本是殊荣,只是···” 和聪明人说话,从来都只是点到为止,剩下的全让别人自己去想,而不是直接说明白。 宁元知道他想必说什么,宁元贵为公主,当众赐下赏赐,那和跟所有人说这个人本公主看上了没有区别,既如此,还有谁敢去点云疏?再者,男倌本就不似女子恩客多。 “这么说来,倒是本公主考虑不周了。” 云疏闻言,慌忙抬头反驳。“不,不是,殿下赏赐,云疏自然喜不自胜,只是云疏真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身外之物。” “哦?但说无妨。” 闻言,云疏撩起裙摆,扑通一下跪在了宁元的脚边,他仰着头,眸中水光潋滟,明明是男子,却真真担得起我见犹怜四个字。 “云疏不求富贵,不求自由,只想脱了贱籍,有一个陪在殿下身边的机会,为此,云疏死也甘愿。” 宁元低头,隔着淡淡的雾气和他四目相对,云疏看不出她是喜是怒,在皇城十多年里养出来的尊贵,让宁元不必用奴仆和装扮来凸显,轻飘飘一个眼神,便让云疏意识到何为深得圣宠,何为高高在上。 片刻后,宁元虚虚的抬了抬手。 “如你所愿。” 说完,宁元便没有再留,在云疏叩拜谢恩的声音中,她缓缓朝着桥下走去,直到走出一段路的距离,如意才抬头,试探的问道:“公主为这云疏公子赎身,可是还有其他的成算?” 如意或许并没有那么的聪慧,但是她跟着宁元太久了,太熟悉宁元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她从不觉得她的公主是个为了男子昏头转向的人。 宁元低头看脚下的路,语调平淡。“你觉得这云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如意思索了片刻。“奴婢觉得,这云疏公子有些太殷勤了。” 宁元微微一笑。“不是殷勤,是大胆。” “他不知道本公主身份的时候尚且还情有可原,那他明知本公主是谁,却还敢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胆子,是一个男倌会有的吗?” 顾朝还在一边,淡淡接上一句。“媚惑公主,是死罪。” “初到清平乐,他一个男倌就算知道我是女子,又怎么能确定我是永宁公主?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姐,怎么那他缘何如此殷勤,主动献媚?” “我前脚刚出公主府,他后脚就在这等着我了,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如意似懂非懂的点头,随后反应过来。“那公主还给他赎身?” “不管是什么计,本公主都照单全收,在京城这样的地方,风云变幻,暗流涌动,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暗流,也得先吞得下我。” 随着宁元的话音落下,天边却突然闷闷的传来一声雷声,乌云一遮,天色渐暗。 “变天了。” 第五十四章 惩治地痞流氓 云疏被宁元以一千两银子的身价赎了出来,当天晚上便入了公主府。 整个公主府包括云疏自己都在想,公主这么迫不及待的召自己入府,那是不是当晚就会召自己入内殿服侍呢。 结果第一日夜,宁元毫无表示。 第二日夜,宁元还是毫无表示。 第三日夜,宁元依旧毫无表示。 第四日,宁元的超市开业,她跑了。 一大早,宁元带着顾朝还和如意,正朝公主府门外的小马车上迈,云疏追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殿下!”他哀切的叫了一声。 宁元本都已经坐进了马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便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只见云疏眼含情意,快步朝着府门走来。 “殿下,云疏想跟随殿下,不想与殿下分开。”他说着,顺着门边缓缓跪了下来,柔弱,卑微,若宁元真当他是个小情人,恐怕此刻都要心疼死了。 宁元还没说话,顾朝还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最烦的就是男子如此娇柔做作。 “矫情。” 如意很是赞同。 “做作。” 宁元全都看在眼里,也听在耳朵里,她虽替云疏赎了身,却又没说真的要疼爱他啊,在自己的内宅里待着是他心甘情愿的,这般做作给谁看呢? “父皇的后宫不能干政,本公主的内院也不能,你跪在公主府的大门口是要给谁看笑话?” 云疏抬眸,恰到好处的露出几分错愕,似是被宁元这句话给伤到了心,一颗晶莹的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直到消失不见。 “殿下···” 宁元放下帘子,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情。“走。” 云疏哭到一半,被中途打断施法,如意瞥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忙朝门口的守卫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既然内宅的人,怎可随意哭于前庭,还不快带回去!” 如意骂完,踩上梯子缓缓进了马车。 “满院子的奴才,个个都是瞎子吗?”如意显然对刚才那一幕极其的不满,都上了车,嘴里还在骂着。 宁元比她镇定的多,拄着手靠在车壁上,有些无奈。“在外人的眼里,我不顾外头的清议,仅见了他两面便带了回来,自然应是十分喜爱的,谁敢随意阻拦。” 如意张了张嘴,却又没反驳出来,只能委屈的撅了噘嘴。“可是他这样当众哭诉,指不定还要传出去点什么难听的话呢。” 宁元笑了。“如果费尽心思送一个云疏到我身边来就只有这一点用处的话,我可真的要笑他是大蠢蛋了。” 宁元的太平超市,虽然不是最繁华的地方,但是却是人流最多的地方,超市的正对面就是京城中最大的酒楼,和满楼。 朝廷要招办皇商的事虽已圣旨颁布天下,但是百姓们对皇商的商标却还全然不知。 超市从准备到开业也有一段时间了,搬进去的东西也是十分的杂乱,周围的百姓也只是知道新开了一家店面,名字奇怪,卖的东西也奇怪,驻足的人虽多,却少有人进去看几眼。 宁元的身份并不方便直接过去,若是被认出来,周围的百姓一个跪一个,那东西是还买不买?且她在场,说这店是她开的,百姓买了是自愿的还是不自愿的? 宁元简装出行,只是在酒楼开了一间正对超市的雅间,从暗处看超市开业。 牌匾上的红绸被人揭下,开业大酬宾的牌子终于被搬了出来,围绕在门外的百姓有识字的凑过去看,一边看一边念给周围人听。 “超市开业大酬宾,凡购买超过二十文,送鸡蛋,超过五十文,结账减免十文,超过一百文,直接减半!” 那人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好大的手笔,老板是不做生意了吗?” “老板,你们这店里都是卖什么的?” 超市的掌柜,是宁元的公主府家丞,暂时被宁元给调了过来。 “在下不是老板,只是个掌柜的,本店什么都卖,米面粮油,家中杂物,凡是常见的东西,本店内都有,以后各位乡亲买东西便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什么都有?有猪肉吗!” “有桂花糕吗!” “有皂角吗!” 家丞安抚摆摆手,随后侧身让出路。“各位,一看便知。” 原本听了话便已经心痒痒迫不及待的人们,一听这话,立刻都一股脑的涌了进去。 不管在哪里,没有人能逃得过免费鸡蛋的诱惑,宁元说的。 超市正式开业,因为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店,又真的十分方便,最重要的是,在鸡蛋的加持下,客流量十分庞大,几乎没有断过进进出出的人。 宁元满意的抿了一口茶,对着坐在一边光吃饭不喝水的顾朝还毫不吝啬的表示了赞赏。 “老顾,干的不错,等过段时间超市开起来了,记得要多招几个管事的。” 顾朝还没咽下嘴里的饭,有些模糊不清的回答。“是。” 他这副样看的宁元直皱眉。 “公主府没给你饭吃吗?” “给了,但是臣又饿了。” 宁元无奈的摇摇头,实在是不知道说顾朝还这个饭桶些什么,如果不是自己家大业大,再养几年肯定都要被顾朝还给吃垮了。 她活了两辈子了,还没有见过一顿饭能吃六碗饭的人! “公主,茶都喝完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如意趴在桌子上,有些无聊的问。 “不急,还有戏没看完呢。”宁元拄着头靠在窗边,饶有兴趣的看着楼下捧着一篮子东西混进人群的男人。 树大招风,不管是因为超市开业的火爆,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宁元的皇商开下去,捣乱的人都一定少不了。 不过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那可就真的正中宁元下怀了,所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自古以来都是最有用的,太平超市是皇商的事鲜有人知,若他真敢捣乱,宁元就正好拿他祭一祭花一夜时间画出来的商标。 “老板!你们老板呢!给我出来!”那男子捧着一篮子的鸡蛋,重重的扔在了柜台上。 家丞见人先带三分笑。“这位小哥,请问这是怎么了?” 那男子面露凶意,一副不忿的模样。“你们这个超市若是不想开可以不开,何故要这种东西来糊弄人!这鸡蛋都长毛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在你们门口坐一天,我天天都来,你们看着办吧!” 说完,他迈出店门,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阻挡了其他想要进店的顾客脚步。 这样的地痞无赖向来难缠,你若是不管,他就一直坐在这不让你做生意,你若是把他赶走了,他叫的更大声了,若是真给了能让他满意的说法,他就当拿住了你心虚的把柄,让你一句话都说不出店的名声还全臭了。 凡是京城里做营生的店,有几个开业的时候是没经历过这样事的。 第五十五章 公主喜面首 看着看着,宁元忽的啧了一声,面上虽还看不出神色的变化,但顾朝还也还是立刻放下了筷子,和如意一同默默起身。 “殿下,可要臣出面解决吗?” 宁元挥挥手,示意顾朝还先坐下来继续吃。“家丞会解决的,你先不急着出场。” 楼下,家丞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淡去,他走到门外,指着头顶的牌匾对着坐在地上的小流氓道:“小兄弟,你知道这太平超市,是何人所开吗?” 那男人眼也不抬,抱着腿撒泼打滚。“我管你谁开的,难不成还想威胁人不成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家丞脸上的表情彻底冷凝,他朝着皇宫的方向双手作揖,大声的道:“我们主子就是王法!太平超市乃是当今陛下命永宁公主所创办,乃是皇商!你有几条命,敢来朝廷钦办的店里闹事!” 此话一出,满场震惊,那男人撒泼的动作都停了,又惊又吓,却又还是强撑着不想相信。 “不···不可能!” 话都说到这里,主角也该登场了。 宁元看向顾朝还,略微使了个眼色,顾朝还立刻心领神会,脚踩在酒楼的窗户上,一跃而下。 宁元又有些嫌弃,又有些震惊,她眼见着对方平稳落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那男子的衣领薅起来。 宁元扶着额无奈吐槽。 “就非得走窗户吗?” 顾朝还的从天而降,也惊的众人纷纷退后了几步,那人怎么说也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可是顾朝还拎他却还是跟小鸡仔一样。 “太平超市的鸡蛋,每一筐里都会有一颗被标记的,你的筐里有吗?若是没有,便是藐视皇权,是死罪!” 那人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踢到了这么硬的铁板,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是嘴硬的不敢承认。“我···我不记得了!许是我忘了!” 顾朝还不吃他这套,抓着他往大街上走。“那就是没有,按监察司的律法,以寻衅滋事罪论处,来人!送去监察司!” 以往这样的事情,大理寺从来都不会管的,因为太小,不重要,人家自然是懒得管,所以即便是吃了这样的苦头,百姓也只能打掉牙齿硬往里吞。 顾朝还此举,既点名了太平超市皇商的名头,还顺便宣传了监察司,一举两得。 顾朝还的话落下,几个早有准备的伙计从店内走出,捆了那人就往最近的监察司走去。 周围的人们面面相觑,全都傻了眼了。 如果是换了普通的营生来,这样的事情或许还有的闹,只可惜他偏偏遇上了宁元。 顾朝还面冷,看着都不像是善言辞的人,为了不吓到一旁的百姓,家丞几步上前,未语先笑。 “诸位无需担心,我们太平超市是皇商,乃是天底下最公正的地方,万事都只为造福百姓,若我方真的有错,也希望各位不吝赐教,买的东西出现了问题也可以来退换,只要是有牌匾上图标的超市,都可以。” 他的话落下,周围的百姓也都放下了心,又重新涌进了店里,乌泱泱的十分热闹。 超市开业,生意火爆,凭借着皇商和特殊的盈利方式,瞬间风靡了全京城,几乎是大半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若是想要买些东西,就可以去超市,平时用的东西几乎全部都能买到,既不用到处乱跑,还有鸡蛋可以拿,岂不美哉。 而随着超市一同被传开的,还有永宁公主的大名,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女儿,而关于宁元的事,在民间流传最广泛的,却不是什么永不凋谢的落玉白,也不是统管禁军督办监察司,而是宁元清平乐一掷千金救情郎的风流韵事。 为着这件事,景元帝又又又动了气,左一遍右一遍的传宁元进宫,宁元全都当没听见。 她等了那么久,还以为对方会憋出个什么屁来,结果闹了半天就是为了传她和云疏的风流韵事。 低级,太低级了。 晾了云疏小半个月,宁元终于在一天夜里传召了云疏进内殿。 深夜,闺阁内殿,云疏羞涩扭捏的打扮了好半天,好不容易进了房,直接撞上衣衫完整的宁元和几个冷着脸的大宫女。 如意冷哼一声,朝着身边的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随即几人纷纷上前将云疏按倒在地,先是摸遍全身确认没有凶器,再一巴掌狠狠扇倒在地。 看云疏娇柔做作的作了好几天,如意早就手痒了,这一巴掌打的她痛快非常,连手都震麻了。 云疏全程都没反应过来,捂着脸倒在地上,连伤心都忘了。 其实也不怪他懵,毕竟良夜会娇娘,多么让人误会的情景啊,结果没能爬上公主床,反被打的人迷茫,换谁来谁都迷糊。 “你可知罪?” 云疏捂着脸,跪好了身子,委屈的垂眸。“如意姑娘,不知云疏犯了何错,就算是死,也得死个明白,若是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云疏愿领其罚。” 如意冷哼一声。“你私自出入内宅,哭于前庭,媚惑公主,坏了公主的清誉,你说你该不该死!” 云疏沉默片刻,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见此,看了半天戏的宁元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阻止如意。 “好了。” 宁元伸手,朝着云疏勾了勾手指,云疏一路膝行,扑到宁元的脚边,眼眶通红的求饶。 “殿下,您知道的,您知道云疏不是那样的人,云疏仰慕殿下,便是死也不敢损毁殿下的名声啊!” 宁元捏住他的下巴,像是不相信般。“真的吗?” “千真万确啊殿下!” 宁元笑了笑,看上去像是真的信了他的话一般。“既如此,本公主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云疏眼睫轻颤。“殿下···” 宁元打断他的话,自顾自的开口。“附耳过来。” 云疏犹犹豫豫将头凑了过去,宁元在他耳边小声说话,随着一句句钻进耳朵,云疏的眼睛也越睁越大,最后更是吓得直接退了回去。 “殿下,殿下,这如何使得,那可是…” “太子是吗?”宁元抢先一步答道。 宁元的脸上带着笑意,在烛火摇曳的映衬下,十分漂亮。“你不是倾慕本公主吗,那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云疏被自己的话给堵死,无法反驳,却又万分为难。“可是…勾引太子…我,这,同为男子,太子又不是断袖之癖…” 宁元脸上的笑意逐渐凝固,冷硬的打断。“我说他是,他就得是。” 宁祯敢拿云疏做巴掌来打宁元的脸,宁元就敢用同一个人狠狠抽回去。 她倒是想看看,公主养面首和太子喜断袖这两件事,到底哪个听上去更有意思,更容易被当成饭后谈资。 第五十六章 喜提十万两 宁元在自己的公主府一连过了好几天的舒服日子,虽然景元帝日日派康六过来宣她进宫,但宁元不是装不在,就是装没听见。 她不在御前的这些天,景元帝几乎是日日把宁元挂在嘴边骂,太子心里得意的不得了,面上却还要装出好兄长的模样,紧着在景元帝面前上眼药,不是说宁元任意妄为,就是说自己身为长兄没有做到照顾妹妹的职责,一定会替父皇好好管教。 可惜他还没高兴几天,就乐极生悲,自己倒了霉。 永宁公主府内。 宁元盘坐在软榻上正低头写写画画,明媚的光顺着窗檐照进来,点亮了一室的春。 “公主,公主!” 如意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活泼灵动,瞧之倒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宁元放下笔,饶有趣味的抬头,像是早就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 “公主,昨日在太子回宫的路上,与一神秘男子巧遇,二人私会,暗送秋波,现在整个京城都已经传遍了,都在说那位神秘男子与太子殿下的爱恨情仇。” 那神秘人是谁,作为导演的宁元当然不会不知道,甚至到底是被人刚好撞见,宁元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太子能送来一个云疏大肆宣扬自己的风流韵事,那就别怪宁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管事实到底是怎样的,经过如何,世人永远只会听见他们想听见的,太子断袖,多么稀奇的事啊,几乎是史无前例,管他是真是假,就算是能听个乐子也值了啊。 “还没完呢。”宁元脸上也泛起了笑意。“不管是真是假,父皇听了一定会火冒三丈,咱们这位太子殿下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喽。” “公主。”门外缓缓走进一名宫女,她屈膝行礼。“康公公又来了。” 宁元装不在躲了多天了,再不见也不是那个意思,她坐直了身子。“传吧。” 没多久,带着几个小太监走进来的康六一见到宁元,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脸上满是愁苦的神情。“哎呦公主,好公主,这回您可真得进宫了,陛下说了,这次您若是再不去,他就要抄家了。” 如意赶忙上前扶起康六,宁元捋了捋发丝,敷衍的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本公主更了衣就去,你且传了轿撵等着吧。” 连抄家都搬出来了,可见景元帝这次是真急了。 也是,他最宠爱的一双儿女,一个养面首养的光明正大,一个好男色好的人尽皆知,景元帝不气吐血都已经是他脾气好了。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还没靠近书房就已经先听见了景元帝怒吼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宁祯啜泣请罪的声音。 宁元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推开门走进屋内,缓缓行了个屈膝礼,还没起来,景元帝的骂声就已先至。 “混账!朕还叫不动你了是不是,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忙着养面首吗!” 地上满是茶杯的碎片,宁元都怕自己跪下去扎到膝盖,干脆就不跪了。 “父皇,儿臣没有啊。”宁元满脸的无辜,像是全然不知道景元帝在说什么。 “你还敢说你没有!”景元帝手里的茶杯高高扬起,似是想要扔过来,可看了一眼宁元,他又重重的砸在了桌面上。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你们两个,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朕亲封的永宁公主,是朕最宠爱的一双儿女,你们两个都做了什么!” 景元帝指了指宁祯。“一个,喜好男色。” 又指了指宁元,气的连手都在颤抖。“一个爱养面首。” “朕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宁祯吓得连肩膀都在瑟缩,他膝行两步,匆忙解释。“父皇!儿臣没有,儿臣真的没有啊!那日是有人拦下了儿臣的轿子,说是有事禀报,拉拉扯扯说了一大堆的废话,谁知道回头就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了!” 景元帝冷笑一声,抓起茶杯就摔碎在他脚边,茶水四溅,碎片崩裂,宁元嫌弃的退了两步,生怕波及到自己。 “你真以为朕这么好糊弄吗!你是谁!你是太子!寻常人能跟你说上话吗!拦你的轿子,他不要命了吗!” 宁祯低着头,没能说出话。 其实说真的,宁元都快替他委屈了,寻常人当然不能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说上话了,问题是那个人是宁元硬逼着派过去的云疏啊。 他本就是宁祯塞到宁元身边的,若真的求见,也只会以为是有什么关于宁元的事情禀报,自然不会赶走,反而还要屏退左右细说一番了。 这不是算计,这是明着坑。 “你说你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你可真是个好榜样啊!御史们一个个的上奏朕,大臣们呈上来的折子都快把朕的书房给塞满了!” “宁祯,你平日里沉迷酒色,庸碌无为也就算了,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一点储君的样子!朕看你这个太子是不想当了!” 听见这句话,宁祯猛地抬头,眼泪鼻涕一点一点顺着往下掉,俨然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的嘴唇嗡鸣,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来,半晌,他痛哭出声,几步爬到景元帝的腿边。 “父皇!父皇,儿臣真的是冤枉的。” 景元帝抬脚,似是想踹,可终究却没有踹下去,他重重的坐回龙椅上,无奈的拍了拍宁祯的头。 景元帝当然知道宁祯是冤枉的,他真正气的,是太子蠢,甚至蠢的被人掀到明面上来还茫然不知。 景元帝抬眸,目光直直的看向宁元。“你以为朕骂了太子,就不会骂你了吗?” 宁元没有直面回答景元帝的话,反而拉开话题般的东拉西扯。“父皇,儿臣的太平超市已经开起来了,盈利目前看来十分可观。” 景元帝冷哼一声,但到底接了话茬。“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都枉费朕疼爱你这么多年。” “那父皇之前答应的······” “你还敢和朕提要求!”景元帝瞪着眼睛,面上凶的给人一种他马上就要杀人的错觉。 宁元讨好一笑。“父皇,儿臣-预备下一步要开一个银行,具体的等儿臣到时候想好了,再来禀报父皇。” 景元帝看上去有些疲倦,扶着额轻轻嗯了一声,就算是同意了。 “那银子···” 景元帝白了她一眼。“回头吧,回头朕让户部拨十万两给你。” “那儿臣告退了。” 宁祯跪在景元帝脚边,眼睛都瞪直了,他当然理解不了,同为景元帝宠爱的儿女,他贵为太子尚且都要被景元帝的雷霆之怒又打又骂,可到了宁元这三言两语就过去了,景元帝甚至还要再拨给她十万两银子! 第五十七章 我想殿下当女帝 宁元迈出书房,对着站在门外的如意轻轻道了一声走吧,随后便离开了太和殿。 在太和殿里,如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如今走出挺远,才稍稍好了一些。 景元帝在书房内是如何骂太子骂宁元的,几乎整个太和殿的宫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饶是如意知道宁元受宠,也还是忍不住为宁元捏了一把汗。 “这次可真是吓死奴婢了。”如意拍了拍胸脯,惊魂未定。 宁元迈过门槛,脸上神情淡淡。“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冲着我来的。” 如意不解。“什么?” 宁元停住脚步,看向如意,渐露讥讽神情。“我们有那么重要吗?” 景元帝真正气的,不过是太子蠢罢了。 他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话都已经说到这了,景元帝是罚还是不罚,可不论怎么罚,这都不会是个小错处。 宁元转移话题不是给自己逃骂,是给景元帝台阶下。 这么多年了,宁元实在是太了解景元帝了,他纵容自己,宠爱自己,但是那一切都是建立在宁元无害的基础上。 所以宁元就算脾气差,爱闹事,纨绔,混账,他都可以容忍,忽视,放纵,再严重也不过是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因为不曾寄予厚望,所以再混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宁元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她看向如意,问道: “一只漂亮的猫,和一只会抓老鼠但是不太好看的猫,真到了必须取舍的那一天,你会选哪只?” 如意愣了一瞬,随后下意识的回道:“奴婢当然是留抓老鼠的那只猫啊···” 说完,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连忙捂着嘴低下头。“奴婢失言,奴婢···” “你不是失言,是实话。” 宁元继续向前走。 “因为无害,所以宠爱,因为无用,所以舍弃,因为看的没有那么重,所以不论她做了什么,只要不触及底线,那都是可以容忍的。” 这些,宁元一直都知道,所以不管她怎么闹,都从来不会担心景元帝会惩罚自己,会厌弃自己。 因为她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 惹得宁元心情不好,如意很想转移她的思绪。“公主,我们是去看望容妃娘娘,还是回公主府?” 宁元仰头,景朝皇宫之大,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可如今一看,却好像都没有地方可去。 容妃见了她,不是责备就是担忧,这样的话,她怎么敢和容妃说,宁靖年少,是非尚且都还不能分清楚,她又能和他说什么呢。 “我们···去竹苑坐坐吧。” 叶明秋豁达,见解清奇,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聪明人。 宁元走到竹苑的时候,叶明秋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茶,他的面前多晾了一杯,像是在等什么客人,也像是刚走了什么客人。 “殿下,你来了。” 宁元坐过去,抿了口茶,是她能入口的温度,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别说的像你知道本公主会来一样。” 叶明秋放下茶杯,抬眸望向宁元。“殿下的心情不好。”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宁元没有回答,叶明秋也不追问。 “殿下的心太慈了,您豁达,却也不豁达,把某些东西看的太重,就会患得患失了。” 宁元放下茶杯,看上去像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再说胡话,掌你嘴了啊。” 叶明秋笑笑,没有噤声。 “如果我是殿下,太子已经死了。” 宁元瞬间抬眸,带着一些冷意和锐利。“污蔑公主是死罪,叶明秋,你可想好了再说。” 叶明秋脸上的笑越发晦暗不明,他直视着宁元,缓缓开口。“我怕死吗?” “殿下手握兵权,盛宠不衰,部下大多身份高贵,朝中皇子与其交好不在少数,若我是您,我不会扶持八皇子,我会自己取而代之。” 宁元笑了,不以为意。“像你说的,除了太子,所有皇子都与本公主交好,将来不论谁登上那至尊之位,我所得到的不会比现在更少。” “殿下,利尽而交疏,若殿下只是一个纨绔公主,那自然还有所谓的温情脉脉,可殿下接任皇商,日后名声只会广遍天下,您手握禁军,让以后皇帝的脑袋拴在您的手中,您凭什么认为还有亲情可言?” 这些事,如果说他叶明秋能想得到,宁元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她只是不愿意去想。 她到底不是真正生于长于封建王朝的人,对于一姓之人的杀戮,她无力阻止,却也不想掺和进去,若非太子步步紧逼··· 宁元叹了口气,她知世事,却不想入世,能避则避罢了。 “不用巧言令色的蛊惑我,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公主一清二楚。” 不想再听这些话,宁元起身意欲离开,可转身之际,叶明秋的声音却再度传入耳中。 “殿下,您曾经问过我,若我是北梁君主,会不会向景朝开战,现在我再告诉您,不会。” 宁元回眸,面露讥讽。“不反社会人格了?” 叶明秋听不懂宁元的话,却也知道不会是好话,他站起身,与宁元四目相对。 “真有那一天,我不会开战。” “那一定会有前提条件吧?”宁元道。 “当然有。” 叶明秋神色淡淡,说出的话却足以震惊天下。 “如果殿下是景朝的皇帝,我就不开战。” 宁元听了,心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甚至忍不住白了叶明秋一眼,不客气的回怼。 “你做梦呢?” “你的话和三岁孩子说要扛万斤大鼎没有区别,先不说你能不能活着走出景朝皇宫,就算真有那天,我大可一炮轰了你,而不是让你假模假样的来威胁本公主。” “行了,洗洗睡吧,父皇要赐死你的那天,我会给你留全尸的,算是为咱俩这么多年一起吃饭吃出来的那一捏捏友谊买单。” 宁元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院子中,在走出竹门的那一刻,宁元又听见了叶明秋在叫自己。 “殿下。” 宁元回眸,看他。 “如今虽是春日,却还是冻死了不少的野猫野狗,冬日难捱,人心难辨啊。” 第五十八章 豫州水灾 四月,谷雨时节,春雨连绵。 宁元最近常被容妃宣进宫拘着,倒也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最近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太多了,容妃心里惊恐,生怕宁元在外面胡来又惹怒景元帝罢了。 宁元在哪待着其实都无所谓,即便容妃不这么做,宁元也正有此意,闲的没事就多在景元帝面前刷刷存在感。 宁元认为,所有的情感都需要经营,不然一不注意就会生出裂纹,很难再修复。 景元帝未尝不知太子的事情是宁元做的手脚,他只是不愿意计较罢了,因为若真的计较起来,他是帮着宁元欺负太子,还是顺着太子惩处宁元? 对于景元帝最喜欢的装聋作哑,宁元早就习惯了。 太和殿内,宁元缓缓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景元帝从堆成山的奏折中抬眸,有些疲倦的叹了口气。“小元子,你来了。” 宁元走过去,娴熟的伸手在景元帝的肩上揉捏了起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景元帝最忙的时候。 田地播种,多雨多灾,只要稍不注意,南方地区就很容易泛滥水灾,所以景元帝才会防患于未来,不仅要太子时刻注意着,甚至还调了宁旬过去协助。 “父皇累了,休息一下吧。” 宁元亲手倒了杯茶,是景元帝喜欢的八分烫,茶香弥漫,景元帝昏沉的脑袋有所缓解,欣慰的拍了拍宁元的手 “朕也很想休息,只是可惜每日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烦的朕头疼,小元子,若你是皇子···” 景元帝的话戛然而止,但是宁元知道景元帝想说什么,他想说若自己是皇子就好了,类似这样的话,宁元从小到大听景元帝说了无数次了。 可宁元从来没有一次放在心上过,若自己是皇子,早在第一次放肆的时候就被景元帝严惩,厌弃了。 公主的身份有它不好的地方,自然也就有它好的地方。 就像太子的事情,若她是个公主,那放在景元帝的眼里就只是任性,嚣张,做事情不考虑后果。可她若是个皇子,事情的走向就变得截然不同了,景元帝只会认为她野心勃勃,剑指东宫。 “若儿臣是个皇子,就更不用顾忌身份,想去哪去哪,儿臣可以当一个侠客,路见不平。” 景元帝无奈的笑了笑。“你若是个皇子,哪里还有闲日子过了,朕肯定天天给你安排活干。” “难道现在不是吗?” 景元帝瞪了宁元一眼,重重哼出一声。“朕跟你说话,从来都是两句话就翻脸,若换了旁人,早就被朕砍了脑袋了。” 宁元讨好的笑了笑,端起茶杯递到景元帝的手边。“父皇喝茶。” “其实这个事情也不能怪儿臣啊,主要还是父皇您愿意惯着儿臣,纵出儿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景元帝本都接了茶,快要被哄好了,听见后面的话,又吹胡子瞪眼睛的将茶重重放在了桌上。 “朕宠你还宠出错了不成?” 宁元顺着自己的小桌子坐下来,半靠在桌子上,全然没有公主的仪态和端庄。 “父皇当然没有错,只是儿臣会患得患失,所以总是想多确认一分,看看父皇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儿臣,是不是还是会宠着儿臣。” 景元帝的眸光微动,他收起脸上的怒意。“长乐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早早的就被朕嫁出去了,你是朕亲手带大的,教你读书写字,骑马射猎,这满宫里,除了太子就只剩你。” “朕不是偏心,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且老实等等···乖乖的,别再闹了。” 宁元垂眸,没有答话,她执着一根毫笔,只自顾自的写写画画。 宁元了解景元帝,景元帝又何尝不了解宁元,不愿意的事情,她当面就说了,沉默不答,不过是同意了又不想说闹别扭罢了。 景元帝捏了捏眉心,又重新投入到了政务之中。 奏折堆成山,景元帝就从来都没有真的处理完过,而且一批上就没完没了的忘了时间。 景元帝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过去至少一个时辰了,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又看了一眼埋着头一脸专注的宁元。 “小元子?在干什么,这么专注。” 宁元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快到夏日了,儿臣想做个榨汁机出来,这样就可以榨果汁喝了。” 宁元从小就爱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景元帝都已经习惯了她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了。 “就为了榨个果子,也难为你费尽心思的琢磨。”景元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揶揄意思,但是宁元却不在乎。 “所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儿臣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动脑筋,合情合理。” 景元帝哼出一声。“就你歪理多。” 宁元画到一半,肚子就开始咕咕的叫,她放下笔,刚要开口,却见康六弓着身子从门门外走进。 “陛下,左丞张长林大人急报。” 康六将奏折递到景元帝的手中,宁元瞥了一眼,只见景元帝原本还算和煦的面容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到最后更是压抑不住怒意,狠狠将奏折摔在桌上。 “为什么没有人来报朕,当地知府和御史台都是死的吗!豫州水灾闹了一天一夜,赈灾的人都在干什么!太子呢!太子去哪里了!” 康六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犹犹豫豫,似是不敢说。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酒醉未醒。” 宁元眼眸锐利的看过去。“有多少灾民受灾?” “死伤过千,无法估计,已经有很多灾民沿途逃难进京。” 随着清脆的一声,景元帝桌前的茶杯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陛下息怒啊!” 宁元眨眼,脑中嗡鸣一声,只剩空白,她的心中颤动不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千条人命,因为一场水灾,和一个人的失职,全部葬身泥泞之中,家破人亡。 为什么没人管,为什么,宁元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第五十九章 风云渐起 宁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忍到太子进宫的,那条奏折她拿起来看了很多遍,每个字眼都惨烈的让人无法直视。 豫州多日阴雨连绵,河水决堤,当地知府赈灾无能,上报东宫却迟迟无人理会,大水冲了庄稼,民房,无数人睡梦之中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几千人葬身洪水。 宁元放下奏折,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迷茫。 宁祯被景元帝急召进宫,他知道自己坏了大事,一见到景元帝他便跪了下来,不停的磕头。 “父皇恕罪,儿臣失职,未能时时注意豫州的灾情,是儿臣的错,还请父皇饶恕!” 景元帝扶着额,听见太子说话,冷冷的抬眸。“豫州已连下三日的大雨,你难道不知道吗?” 宁祯将头埋的更低,仓皇无措。“儿臣知道,只是···只是···” 宁元满眼讥讽的看着他,如果可以,现在谁给宁元一把刀,她甚至敢手刃了宁祯。 豫州可能会受灾,他心知肚明,可是他一点也不在意,宁祯沉迷酒色,醉生梦死,所以知府报了又报,他不知道。 灾民逃出豫州,他不知道,御史台一压再压,无数人官官相护,甚至事情闹大了,传进了景元帝的耳朵里,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还在梦中辗转,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什么?只是什么!”景元帝一把将奏折扔到宁祯的脸上,拍暴怒起身。 “只是你还在高床酣睡,对这些事茫然不知!宁祯啊宁祯,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朕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处理,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只有你!只有你还酒醉未醒,如在梦中!” 宁祯慌乱的向前爬了两步,声泪俱下的哭诉。“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故意的,儿臣何尝不重视民生啊!儿臣是储君,怎么可能不痛心,不懊悔!” 宁祯的手胡乱指向宁元的方向。“儿臣战战兢兢,却无端被污断袖,父皇失望至极,儿臣何尝不是百般痛苦,这才酒醉误事,儿臣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是啊,他多无辜,堂堂东宫太子成了京中笑谈,朝堂之上兄弟几个个个差事办的比他出色,出了事,景元帝只骂他不骂宁元。 所以他委屈,他愤怒,他不甘,他意难平,所以他借酒消愁,也是情有可原的。 宁元听着他的话起身,手指缓缓攀上桌面上的砚台,忽的冲了上去狠狠砸在宁祯的身上。 “你不开心!所以你玩忽职守,害死了那么多人还只想着为自己开脱!几千人!几千条人命!” 宁元这一下来的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宁祯更是被砸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护着自己,根本爬不起来。 康六从伸手拦腰拖住宁元,试图阻止宁元暴怒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说你错了,认错就有用吗!你能偿命吗!他们能活过来吗!” 宁元砸不到他就用脚去踹,康六拽不动她,还是景元帝冲过来才堪堪拦住了宁元。 “小元子!好了,够了!” 宁元挣扎不动,抬起头去看景元帝,对上宁元微红的眼眶,景元帝一怔,竟没有说出话来。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太子的失职上,就好像没有一个人去疯一把,怒一回,就没有人知道死去的几千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 偌大的景朝皇宫,有没有几千人呢? “小元子,你冷静一点,朕会处理,朕会解决的。” 宁元的身体自被太医说过不能大悲大喜后,宁元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了,比起太子的伤势,景元帝现在更担心宁元会不会气的厥过去。 “康六!传朕旨意,所有督办这次水灾的官员全部押进京,老四呢,老四现在身在何处!” “回陛下,四殿下此时正跪候在殿外,皇后娘娘也派人过来传话,说想见一见陛下···请罪。” 景元帝冷哼一声。“都什么时候了,皇后还要来添乱!传宁旬,让他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瑟缩的宁祯身上,眸中似有不忍,最终还是没好气的开口道:“找人给他包扎一下!” 到底是宠了多年的儿子,景元帝最终还是于心不忍。 半盏茶的时间,宁旬被景元帝传进殿中,他虽低着头,背脊却挺的笔直。“儿臣参见父皇,参见太子殿下。” “宁旬。”景元帝冷脸。 “豫州水灾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宁元抬头看向景元帝,缓缓攥紧了拳头。 “儿臣···”宁旬的话未完,却已经被景元帝打断。 “朕让你协助太子,你就是怎么协助的!” 宁旬的头低低的伏在地上。“儿臣知罪。” 宁元的心,也随着宁旬的头一同落了下来,宁元知道,宁旬也知道,景元帝根本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的。 如果宁旬真的能说出为自己分辩的话,那这一口锅谁来背,谁来替太子背一半的罪?先是传出断袖的丑闻,现在又出了豫州水灾的事,即便是景元帝不想废,太子的地位也会不稳。 太子的专断景元帝不是不知,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不然一个不得民心的储君,要如何立足于天下,所以不管宁旬有没有罪,他都必须要认。 “儿臣认罪,愿领责罚。” 宁旬以退为进,倒是让景元帝没有将雷霆之怒带到他的身上,景元帝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传朕旨意,太子顽劣,即日起闭宫自省,无朕的旨意,不得擅出,皇四子宁旬失职,未能协助太子,罚俸一年,出去跪着。” “儿臣,遵命。”宁旬缓缓起身,从始至终,无曾申辩。 比起太子,宁旬看上去好似罚的轻了,可事实上,宁旬真的该罚吗,或许吧,但宁元知道,景元帝不会罚的太重,因为他需要的不是处罚宁旬,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替太子分一些眼球的替罪羊罢了。 太子被挪回东宫,宁旬在殿外跪着,原本闹了一个午后的太和殿此刻却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事到如今,宁元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气愤更多还是失望更多了。 “父皇,这件事您真的觉得到此为止了吗。” “小元子!”景元帝皱眉。“不要再闹了。” “父皇,您真的觉得儿臣是在闹吗···” “够了!”景元帝开口打断了宁元的话,似是注意到自己的语气还带着怒意,他微微缓和了一些。 “这件事就到这里,只能到这里,不然你叫朕如何,废了太子吗?” 景元帝起身,声音里带着些许的无奈。“小元子,你要记住,在这世上不只有民心,民意,还有皇权,皇权高于一切!朕可以舍弃太子,废了太子,但是理由绝对不会是被民心左右。” “这件事到此为止,但是不代表朕心里也是如此,你先回去吧,让朕静一静。” 宁元没有再说,她走出太和殿的时候,日光已经渐沉,宁旬跪在台阶之下,背脊笔直,矜贵非常。 目视着他,宁元缓缓走过去,蹲下。 “宁旬,” 宁元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这件事,你真的不知道吗?” 宁旬抬眸,眸光闪烁,唇角微勾,宛若三月的春色,带着润泽万物的柔和。 “当然。” 第六十章 宁安接任 宁旬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坦然,他像是不理解宁元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般,自然的反问。“小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元的眼眸在宁旬的脸上扫视,宁旬的目光太过柔和,带着单纯的疑惑,半晌后,宁元移开了目光,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不想以最坏的想法去揣摩别人,太子专断,宁旬插不上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当初有财便是借了宁旬的光才有机会存活于世。 “四哥不必多想,我没什么意思。”宁元直起身,绕过宁旬缓缓离开了太和殿。 她离开太和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宁元没有出宫,而是在自己宫中的殿落脚。 宁元不是不愿意回舞阳宫,只是有的时候,有些事情容妃一定会问,但说了她又未必能懂,倒不如什么都不说,省的好心办坏事。 今日在太和殿发生的这些事,宁元不能说自己心寒,因为她从一开始其实就没有相信景元帝真的会为那几千灾民做主。 没有一个帝王会为了百姓去惩处自己的储君,除非他真的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就像是景元帝不会为了其他的孩子去惩罚宁元。 每一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他觉得重要的东西,只有真的将两个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取舍的时候,他才会真的狠下心去扔掉一个。 京城又下雨了。 宁元趴在窗边,神情恹恹的看着窗外的院子里,被春雨打的可怜的梨花,落玉白算是花里生命力较为顽强的了,即便是雨不停的下,它也还是连一片花叶都没掉。 “这日子一点也不好,成天的下雨。”如意端上来一盏茶,噘着嘴发牢骚。 宁元望着窗外,沉吟片刻,轻声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谷得雨而声,而后春耕而秋收,春雨本应该是最慷慨润泽的,却不曾想竟如此无情。” 如意知道宁元心情不好,她也想说两句什么安慰一下宁元,只可惜她连论语都没背全,实在没有什么文绉绉的话能说。 她思忖片刻,道: “那日公主问奴婢,若是有两只猫,一只能抓老鼠,另一只长得好看,该如何抉择,奴婢回去以后日思夜想,只觉得自己那日说的不对。” 宁元回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意笑着,眉眼很是柔和。“其实和能不能抓老鼠没有关系的,难道漂亮的猫就不会抓老鼠了吗?又或者说,如果真的喜欢,又怎么会舍得让它去抓老鼠呢?” 宁元忍不住笑出了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宁元吐槽道:“若是换了有财那只笨猫,一只老鼠都能把它吓破胆。” 如意闻言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又下雨了,豫州水灾的事情,父皇是怎么安排的?” 太子和宁旬相继犯错,豫州水灾的事情肯定就不会再交给他们主理,而这样的事情一定少不了要一位皇子坐镇,那唯一合适的人选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陛下已经下旨让七殿下亲赴豫州,治理水灾。” 宁元心中是了然的,景元帝已然成年的皇子只有四个,太子,宁旬,宁致和宁安。 六皇子顽劣,目前看来还不堪大任,宁安虽身份低微,但是景元帝后来交给他的几件事他办的都十分出色,水灾的事交给他主理,自然也是合情合理的。 “小七已经出发了吗?” “是,七殿下连夜出发。”如意答道。 这时候治水,其实大多没有什么成效,等人死的差不多了,水位退了,自然而然也就治水成功了,但只要重来一次,依然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 “等雨停了,我们去见父皇。” 也是赶巧,宁元的话说完没多久,这场春雨便淅淅沥沥的停了下来,只剩下一点薄薄的雾气,将空气中都沾染上了潮气。 宁元在宫里大部分都是坐轿撵的,尤其是雨天路滑,更容易弄脏了裙摆,清理起来十分艰难,就更不会自己走过去了。 “儿臣参见父皇。”宁元缓缓屈膝行了个礼,景元帝本陷在成堆的奏折里出不来,听见宁元的声音才微微抬了抬头,面上是难掩的倦色。 “小元子,外头刚下了雨,怎么过来了。” 宁元没有多说,直入主题。“儿臣想到豫州协同七弟治水。” 景元帝皱了皱眉,一口否决。“不行,豫州水灾泛滥,路上也不太平,治水劳心劳力,你的身子受不了。” 宁元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景元帝。 她很幸运,比这个朝代的人多了很多他们没有的知识,测量水位,计算水位,如何疏通,疏通会冲毁多少她都能计算出来,只有她去了,这场水灾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得到缓解。 “父皇,儿臣可以画河图,小七从没治过水,对于灾情之前的事情也不甚了解,他拖得起,那些灾民拖不起。” “还是父皇要留儿臣在京中,哪天杀到了东宫,淹死宁祯吗!” “净说胡话!”景元帝拦住了宁元的话头。他对于宁元说的这些显然是知道的,宁元的聪慧和奇思妙想,是他众多皇子都没有的,如果宁元真的是一个皇子··· 景元帝长长叹出一口气。“好吧,朕答应你,但是画了河图,算好了水位就要回来,治水东奔西跑,对你的身体百害而无一利,你听懂了吗?” “是,儿臣遵旨。” 宁元转身欲走,却又听见景元帝在叫自己。“小元子,带一队禁军去,路上不太平,别让朕担心。” 宁元微微一笑,算是应下了。 “儿臣去了,父皇不必忧心,最多十日,十日必归。” 她能帮上的忙也只在治水前期,后面若要修建堤坝,改道河流,她又不能抡着锄头去帮忙,留着也没用。 第六十一章 林七娘 宁元当日回去,翌日便整顿车马出发了。 如意打点着府内的随行和物品,顾朝还便亲自到禁军营提了一队。 为了避免太过显眼,浩浩荡荡的肯定是不行的,选了一队精兵强将,再带上楚廉,总共一起才二百人。 为了出行方便,宁元算是轻装上阵了,豫州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一刻不停的赶路也只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若是快马,黎明出发,日落便到。 早在宁元的车马出京时,也有一队快马赶往豫州,告知宁安宁元约莫什么时候会到豫州。 随着车队停在临时挪用的府门前,如意也掀开了帘子,扶着宁元缓缓下了马车。 “五皇姐安。” 宁安走上前接了一把,伸出手让宁元搭着自己的胳膊走下来,宁元没拒绝,顺势看了一眼周围的民居。 这里恐怕已经是豫州受灾最轻的地方了,可周围盘踞的难民也还是不在少数,个个面黄肌瘦,神情恍惚。 “皇姐,外头风冷,先随弟弟进去吧。” 宁元的目光落在宁安的身上,同她一般,外出从简,宁安也求轻便为先,舟车劳顿,到了豫州又不能休息,此刻他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便是谪仙一般的面容,也要显得些许憔悴。 “此次水灾几条泛滥的主流分布在哪里?” 宁安略微思索一瞬,答道:“东南,西南两条交叉,没办法计算,只能意会。” 宁元点了点头。“不用休息了,带我过去看一眼,我回头将河流的分布图,还有水位计算出来给你,届时再商讨如何治水。” 宁安听了宁元的话,先是愣了一瞬,他觉得这样的事情不亚于是天方夜谭,可对上宁元认真的眉眼时,他却又说不出来劝阻的话了。 “是,皇姐且上车随我来。” 宁元抬手阻止,大步走向随行的车马前扯了一匹马出来,宁元翻身上马,而顾朝还紧随其后。 路过宁安时宁元拉住缰绳,皱眉沉声道:“你快些跟来,我去前面等你。” 少女肆意挥洒,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恣意的傲气。宁安都差点快忘了,他的这位皇姐和天下女子都不同,自小是在马背上,在景元帝的宠爱里长大的,行事自然不同凡俗。 宁安无奈,轻轻应了一声,叫人提了一匹马,也追了出去。 泛滥的几条河道,目前都已经被暂时堵住,无数的官员和民工都在拓宽河道,只想快点疏通流水,让这场水灾过去。 宁元一路上,见了无数被冲毁的房屋,受伤的难民,哀鸿遍野,宛若人间炼狱。可宁元没时间去触动,伤怀,她快一分绘出河流分布图,测出水位,就会快一分解决这次的水患。 从早到晚,宁元几乎跑遍了豫州大半的河道,至晚方才回到临时挪用的府邸处,门一关,墨一磨,烛火便亮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宁元才短暂的眯了一觉,待到日头升起,又骑马去跑没有测过的河道,再回到府邸接着画。 直到晚膳时分,宁元才终于带着她熬了一天一夜方才绘制而成的河流分布图和水位计算图,找到宁安和几个治水的官员商量该如何疏与堵。 现在被调过来的官员,大多都是治水多年的好手,有了宁元这张图,无疑是如虎添翼,登时便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凑在一起商讨个不停。 宁元没有治过水,也不想自作聪明的去发号施令,见官员们讨论的渐入佳境,宁元松了口气,心里一松懈下来,困意自然也就顺势席卷而来,宁元第一件事,就是回房间蒙着被子睡了个天昏地暗。 宁元熬了一天一夜,她也睡了一天一夜,没有人叫宁元,待到宁元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公主,您醒了?” 如意估摸着宁元也快醒了,就一直守在床边,就等着她醒过来,好端一碗热乎的汤羹来给宁元暖暖胃。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没有?” 如意脸上带了一些喜气。“没有,安置灾民的棚子都搭起来了,房屋也在重修,有了公主的水位计算图,现在水位已经下降了不少,公主,这下您能安心了吧?” 宁元活动了下身子,长久的躺着,脖子稍微动一下都会开始嘎吱作响,宁元更了衣,又喝了一些羹食,才重新走上了豫州的街道。 就如如意所说,一切看上去的确都在好转,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临时的居所,朝廷赈灾的官兵也在街口派粥,总算是没有饿死人。 可即便如此,宁元的心里却还是没有痛快到哪里去,景朝已经算是繁华盛世,可天下的百姓踩的依旧是泥巴路,吃的是窝窝头,一年到头来只顾得上生计,却还要感恩戴德没有人挑起战火。 宁元真的不是圣母心,她从来都不是圣母,她不善良,做不到别人欺到自己头上还一笑泯恩仇,她只是一个正常人,权利迷人眼,她不知道自己在这权利中心能够保持清醒多久。 但是就以目前,只要是一个接受过现代社会三观教育的正常人,到了这样的朝代,都不可能全然没有触动。 如果可以,宁元真的很想把真正的太平盛世带给所有人,她的前十几年,窝在皇城里,看不见这天下疾苦,所以她可以享天下之养,吃山珍海味,理所当然的勾心斗角,去讨好景元帝。 可是这一场水灾,就像是拨开迷雾的那双手,点醒了宁元,蜗居在宫里和那些小人勾心斗角,去争那些蝇头小利没有任何用,她想要的,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天下无忧。 宁元摇摇头,抬脚继续向前走,目光随意的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的一名女子身上。 那处也是一座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挤着十几个灾民,有不少人是受了伤的,而在那些灾民的身边,此刻就蹲着那名青衣女子,她的手边还放着药箱,看样子应该是个医女。 她的样貌并不算出众,仅称得上是中人之姿,可却胜在气质温婉,未语先笑,眉眼间也带着几分慈悲之感。 “七娘!”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那女子站起身忙应了一声,拎着药箱小跑了过去,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衬得她像是江南雨乡里一捧柔和的水,宁静温婉。 第六十二章 刺杀 七娘,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就像她的人一样,好像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七娘跑到了叫她的老妇面前,蹲下打开药箱。“怎么了,你哪里痛?” 那老妇颤颤巍巍的打开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裹的很紧的孩子,或许是发了高烧,那小孩满脸都是不正常的潮红色,七娘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接。 “已经烧成这样了,你怎么才叫我呀?”七娘将孩子平摊在地上,着急的回身去摸药箱,却摸了个空。 “治风寒的药用完了,婶子你等等,我这就回去取。” 七娘起身,正欲转身往回跑,却忽的听见似乎是有人在叫自己,七娘回身,正正好好与走过来的宁元四目相对。 七娘生在豫州,平时也只在乡野城镇间行医,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派的人,哪怕没有珠玉满头,身上的衣裳也是略简朴的款式,却还是能从中窥探出富贵风华。 “这位姑娘,你喊我可是有事吗?”七娘柔柔一笑,眉眼弯弯,年岁看上去少说十之八九,不知有没有嫁作他人妇。 “我听你说要回去取药,你家离这有多远?” 七娘不假思索,答道:“不到五里。” 宁元指向身后的大宅子。“我现在暂住在那里,我家有药,你随我去取吧。” 七娘闻言,受宠若惊,忙俯身行了个礼。“多谢姑娘,那我即刻便随你过去。” 宁元对她感官不错,也礼貌的回了个笑。 去拿药的路上,宁元随意的和她攀谈着。“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方才我听那大娘喊你七娘,是你的名字吗?” 七娘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宁元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小声柔柔道来:“我姓林,家中排行小七,旁人便都唤我七娘了。” 名字也普普通通,不过是万千百姓家里最常用的称呼。 宁元能感受到她是有些紧张的,有意让她放松一些,不要害怕。“林姑娘,我见你行医并没有收诊费,不知是在哪学的医术,家中也放心你出来吗?” 林七娘道:“我家中开了一间药铺,耳濡目染,自然识得一些,豫州水灾死伤无数,此番出诊只为义,不收取钱财。” 宁元暗暗点头,她住的近,两番话便到了府邸的门口,宁元顿住脚步。“那七娘,你在此稍候片刻,我等下会叫人把药给你送出来。” 七娘一听,面露喜色。“姑娘心善,上苍会庇佑您的,我便替那孩子多谢姑娘了。” 宁元摇摇头,转身迈进了府中,她吩咐如意将一些常会用到的药都赠予了林七娘,还派了个人送她回去。 林七娘的事情,虽然值得宁元一夸,却也只是一个过客,她来到豫州已有七八日之久,算算也应该回去了。 其实从画出河流分布图的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太用得上宁元了,她现在多留,也不过是想看看水位下降的效果明不明显罢了。 如意手中捧着衣裳,掀开帷幔走进来。 “公主,若无意外,我们便明日回京了。”如意整理好床铺,开口询问。 宁元点了点头,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吸引了注意力,宁元有些疑惑的看过去,就见顾朝还紧紧的关上房门,朝着宁元大步走来。 古时讲究男女有别,顾朝还即便是作为侍卫也很少会进宁元的卧房,况且皇城之中守卫森严,就更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了。 “小顾大人?” 如意何尝不是被吓了一跳,她略显埋怨的开口,下一秒却又被顾朝还的手捂了回去。 “有刺客。” 他用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有客人一样。 宁元脸色渐沉。“多少人。” 顾朝还摇头。“不知道,他们露了手脚,楚廉带人在外面,我进来护着殿下,还请殿下恕臣僭越之罪。” 宁元的一生之中,一共经历过两次刺杀,一次是冲着景元帝来的,她只是阴差阳错倒了霉。 而第二次,就是现在,这次完完全全就是冲着她来的,真的想要她死。 宁元抬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经冷过了头,不适宜再入口了。 门外,刀剑交锋的声音不断,伴随的还有阵阵惨叫声,房门被撞破,凄厉的风瞬间灌进房中。 如意反应的不比顾朝还慢,她一把将宁元揽到了身后,顾朝还腰间长刀出鞘,瞬间便迎了上去,刀剑擦在一起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息之后,那黑衣人的身体缓缓瘫倒在地,暗红的血液从他身下慢慢溢出,逐渐形成一片血洼。 顾朝还在宁元身边,整天都在帮宁元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不是今天这场刺杀,宁元恐怕都快忘了顾朝还本就应该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人。 “殿下,刺客已全部处理干净,一共十三人,未发现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楚廉长剑入鞘,半跪在门外和宁元复命,顾朝还收起刀尖,吩咐道:“把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 顾朝还对外的时候,永远都是公事公办的冷漠,他长刀重新收回,转过身看向宁元,眉眼又重新低垂平和了下来。 “殿下受惊了。” 如意缓缓松开手,露出了怀里被她抱住的宁元,她有些不敢看那一具具血淋淋的尸体,后怕的握紧了宁元的手。 “普天之下,敢刺杀公主的人也只剩一个了。”如意俏生生的小脸也冷了下去,她看向宁元,担忧的询问。“公主可是吓到了,要不奴婢去为您端杯牛乳来吧。” 宁元摇摇头,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与其说怕,倒不如说宁元觉得讽刺。 一姓之人,骨肉至亲,宁元在京城里和他针锋相对,甚至毫不客气的让宁祯出丑,栽跟头,但是宁元从来都没有想过主动出手,或者是杀了太子。 宁祯是该死,就算有一天景元帝要赐死他宁元也不会有任何可怜他的心思。 宁元只是觉得太讽刺了,她前脚刚出了京城没多久,后脚刺客就到了,他人在东宫禁足,不静思己过,不懊悔烦恼,反而满脑子只想杀她。 “殿下,臣已经通知驻京的禁军再调一队过来,回去的路上一定护住殿下周全。” 宁元疲倦的捏了捏眉心,她低着头没有说话,血腥的味道顺着席卷的风,一点一点的钻进屋内,宁元抬眸,眼底翻腾冷意。 “太久没闹了。” “安静的太久了,以至于那些人都忘了,这个皇城能不能平静,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六十三章 本公主切了你 夜深沉的时候又短暂的下了一场雨,将所有的鲜血和痕迹冲刷了干净,今夜过去后,将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死去了十几个人。 宁元被刺杀,回京刻不容缓,楚廉连夜通知了京城驻扎的禁军,派了一队人出城迎接宁元。 或许是一击未中,不想打草惊蛇,沿途回去的路上宁祯没有再派人动手,毕竟越是临近京城,动手就越容易被人追查出来,比不得豫州,山高皇帝远。 宁元回京,没有先去见景元帝,也没有去看自己的母妃,而是先回了公主府,蒙着大被睡了两天,也没有人来打扰她。 因为只要是稍微熟悉宁元一点的人都知道,宁元的习惯就是熬一天恨不得补三天的觉,回京当了两三天的死人,等宁元睡饱了,就又重新精神抖擞的进宫了。 京城的天不错,宁元没有坐着轿辇直接往景元帝的太和殿去,而是慢悠悠的走过去。 “永宁!永宁?” 耳边忽的响起从远处喊自己的声音,宁元循着声音偏头看过去,就见从西南角门处跑来的宁致,在看见自己后加快了一些脚步,一路小跑着过来了。 门后,一个端着水的小宫女正低着头要从西南门路过,宁元几乎都想象到接下来的画面了,她喊了一声宁致,可是“停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哐当一声,两个人正正好好撞在了一起。 宁元扶额,有点无奈,宁致走路从来都不看路,吊儿郎当,若不是生在皇家,他一定会是那街角的地痞流氓。 “六殿下恕罪,六殿下饶命!” 那小宫女瘦瘦弱弱的,哪里像宁致这般五大三粗,被撞得掀翻在却还要爬起来给宁致请罪。 虽然不是大冬天里,但是四月初春,乍暖还寒,一盆热水从身上浇下来,再被风一吹,可以说是透心凉了。 宁致登时便火冒三丈,甩掉袖子上的水,一脚便踹了过去。他身边的小太监也是向着他,张嘴便骂:“糊涂东西,不要命了吗,竟敢冲撞六殿下!” 宁致气的要命,他整个人都成了落汤鸡,更不要说宁元还在不远处看着他,等会指不定要怎么笑他呢。 宁致越想越气,他猛地踢翻了眼前的水盆,大声骂道:“来人!把这蹄子给本殿下扔到内狱去!本殿下要摘了她的脑袋!” 那小宫女吓得魂不附体,重重的在地上磕头。“六殿下饶命,六殿下饶命啊!” 宁元从远处走过来,正好听见他极其“威风”的一句,皱了皱眉,开口阻止。 “至于吗?衣裳湿了换一件就是了,还不顺气就泼回去,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摘人家的脑袋?” 那宫女一听,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扑到宁元的脚边。“殿下,公主殿下救命啊。” 如意拦了一把,没能让她的手抓在宁元的裙摆,宁元倒也不是多管闲事,主要是这件事本来就不是那小宫女的错,而是宁致先撞了人。 听见宁元这么说,宁致眼睛都瞪大了,满宫里的皇子公主,他也就和宁元关系最好了,结果对方非但不向着自己,反而还要说风凉话,宁致都气笑了。 “你对这蹄子倒比你弟弟都好,你清高,你善良,满宫都拿你当活菩萨,就我是混世魔王,行了吧!” 宁元皱眉,听着宁致话里的阴阳怪气心中已有不快,但看着对方身上湿淋淋的样子,宁元还是压了压。 “闭嘴吧。”宁元看向那小宫女,淡淡道:“你先退下吧。” 那小宫女脸上顿满喜色,连忙磕了两个头,爬起来就跑。“奴婢告退,奴婢告退。” 宁致都快气死了,撞了他轻而易举的就把事翻过去了,倒弄得他跟个活阎王似的。 “可不是撞了你,你倒大方,好人全都给你做了,我呢!我都成落汤鸡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永宁····” 宁致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的大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一脸菜色的蹲了下去,大叫道:“你又踹我!” 宁元嫌弃的翻了个白眼,紧跟着又接了一脚。“你在这埋怨谁呢?在我面前还耍你那个臭脾气,作死吗?” 宁致的年纪也大了,宁元其实自长大就很少会揍他了,一是给他顾忌着给他一点面子,二是宁元也知道,若是没有顾朝还在,自己现在打不过宁致,宁致只不过是不还手罢了,为着这个,她已经很给宁致留面子了,只是这小子蹬鼻子上脸,着实可恶。 “本来就是嘛!明明就是……”宁致委屈的抬头,话还没说完就见宁元又抬起了手,他往后躲了一下,光速改口。 “我错了。” 宁元收回手,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宁致,挺大的块头蜷缩在角落里,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骂道:“滚回去换衣服!” 宁致心里委屈的不得了,从地上爬起来朝着自己母妃的宫里去,走了没两步,却又听见宁元在叫自己。 他条件反射的回身,刚想鞠躬,却又好面子的把身子挺直起来,委屈又硬气的回道:“干嘛···” 他原以为宁元是要哄自己两句,谁成想对方指着自己,一脸的认真。“别让本公主发现你回去找人寻仇,不然我切了你!” 宁致听后顿时炸了,这下真炸了。 “永宁!本殿下受够你了!有本事决斗啊!” 宁元根本就没当一回事,照着他的脑袋又来了一下。“叫皇姐!” 宁致都快气死了,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你就比我大了几个月!” “大几个月不算大吗?” 宁致哽住,没能说出话,却又不服气:“你就说你敢不敢比吧!谁赢了,以后谁见到谁就要毕恭毕敬!” “我凭什么要和你比?你就算是赢了一百场,我也还是你皇姐!” 宁致耍赖道:“你比不比!你是不是怂了!” 宁致从小到大就喜欢和宁元比,只是几乎从来没赢过罢了。 “不比。” “你是不是怂了?”宁致道。 宁元抬了抬手,宁致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梗着脖子嘴硬。“我不管!你若是赢了,我就不和那个宫女计较,我若是输了···” 宁元自然的接过话头:“你若是输了,我就切了你。” 宁元抬脚向前走去,路过宁致时,她还恐吓的拍了拍宁致的肩膀。“演武场等你。” 不知道是冻得还是什么,宁致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后悔。 第六十四章 你来当靶子 宁致要换衣服,宁元自然也要,她不可能拖着自己的大裙摆去骑马射箭吧?宁元卸去钗环,换上骑装,甚至还命人将自己的马牵进了宫。 那是宁元最喜欢的一匹马,叫发财,是当初景元帝赐下的汗血宝马,跟了宁元很多年了。 宁致姗姗来迟,宁元看见他,立刻翻身上马,接过顾朝还递过来的弓箭,仰头看向他。 “开始吧。” 宁致也上了马,凑过来板着脸问道:“怎么比,你说了算。” 宁元也不矫情,既然是让她决定,自然是要选择自己最擅长的了,至于那些公平公正选择双方都擅长的,或者在对方最擅长的领域击败对方的事,还是谁有道德让谁去做吧。 宁元一没素质,二没道德。 “比骑射,骑马的过程中发箭,半炷香后,谁射中的红心最多,就算谁赢。” “好!” 宁元懒的再说,一拉缰绳窜了出去。 随着铜锣敲响,宁元和宁致的身影便如离弦的剑般窜了出去,两个人的马从同一出发,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宁元拉开弓,朝着靶子射出一箭,箭嗖的一声钉在木桩的红心上,引出周围一片哗然的喝彩声。 景朝虽不似其他朝代,对女子要求十分严格,但大多数的女子还是以琴棋书画,针线女德为主,女子骑马射箭本就是凤毛麟角,更不要说宁元这样在演武场大杀四方的。 可就是这样堪称稀奇的画面,在演武场里却是经常会出现发生的,宁元作为景元帝最宠爱的女儿,每次景元帝来看儿子们骑射的时候,宁元十次也得有九次都在。 宁致自小便酷爱骑射,若没有几分真本事,便也不会敢在这方面与宁元叫板,但宁元也是自小精于此道,她从不看女德女训,也不钻研女红和琴乐,反而对君子六艺十分精通。 两人势均力敌,宁元是十八环中十七环,宁致也是,都只差最后一箭来抉胜负。 宁元一夹马肚子,突然开始加速,宁致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最后一箭,刹那之间,宁元的长箭没入红心,而宁致的箭却偏了一寸,和木桩擦肩而过。 宁元十九环中十八环,宁致十九环中十七环,一分之差,与胜利失之交臂。 不同于宁致的垂头丧气,宁元轻轻勾起唇角,她这最后一发或许中的更运气些,但是那又怎样,运气何尝又不是实力的一部分。 “啊啊啊!你怎么就中了?不应该,不可能啊!”宁致抱头十分的不可置信,他近来勤于练习,已经能做到平均十八环中十六环了,宁元平日也不过就是这个成绩,怎得今日······ “宁致···” 宁元刚开了口,下一秒却被一道陌生的男声打断。“往日便常听外人谈论永宁殿下的风采,今日一见,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宁元循着声音望过去,便见一陌生青衣男子从自己身后款款而来,他生的倒是十分俊朗,剑眉星目,身形高挑,通身气度不凡,一看便知出身富贵之家。 宁元倒是没有什么寻常女子被外男夸了的羞涩,她皱了皱眉,思来想去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哥们是谁。 “你是?” 他故作矜贵的行了个礼。“在下李达,是骁骑营统领家的嫡子。” 宁元一听,明白了,她就说怎么没见过呢,身份太低,平时不配见她。 “嗯,你有什么事吗?”虽然对方的出身不算是太高贵,但是也没得罪了宁元,她也没必要给人家摆脸色。 “在下对射艺也算是颇有涉猎,见殿下英姿飒爽,也很想讨教一二。” 他说的很自信,似乎是觉得宁元听了他的话一定会很感兴趣。尤其是在听见宁元问了一嘴后,他更是将头都昂起来了。 “靶子是活的,目标太大,在战场上,人都是会动的,在下今日便以活人为靶子,向殿下讨教。” 随后他拍了拍手,从演武场的角门,被一个侍卫带出了几个小宫女小太监,他们的手中皆高举着一个果子,瑟瑟发抖,每走一步甚至都需要人来推搡。 “你什么意思?”宁元皱了皱眉,似乎已经开始展露不悦之色。 可偏偏那李达还茫然不知,自顾自的吩咐人拿弓来,似乎是已经窥见了等下宁元会对他产生极大的兴趣,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浅笑。 “殿下,在下可以先为您演示一番,等下让那些奴才全都跑起来,在下骑马射中他们头顶的果子。” 这是,活人当靶。 宁元神色已然冷凝,她抬手阻止了李达的步伐,开口道:“原来如此,你不用教了,本公主也会。” 李达一听,眉开眼笑。“那太好了,殿下可上马与我一起。” 宁元嗤笑一声。“可是还差个靶子啊。” 李达不解。“他们不就是吗?” 宁元笑着摇了摇头,偏头给顾朝还递了个眼神,随后拿过自己的弓,开始装箭。 “不行,只有你这样身份贵重的才配的上本公主的弓,既然李公子提出来了,那就由你来为本公主做那靶子吧。” 李达心中一惊,刚欲开口说话,却被顾朝还提着领子踹了一脚,他焦急的想要反抗,却又只能被拖着走。 “殿下,殿下!这人如何能做靶子,会出人命啊!” 宁元翻身上马,眸中一片冷色,看啊,原来他也知道人不能做活靶子。 李达被拖到靶场中间,他的手里举着果子,想要跑,却又被宁元举起的弓给吓了回去,他只能尽可能的将果子举得高一些,以免宁元误伤了自己。 宁元没有急着射出一箭,而是骑着马在周围绕了好几圈,几次抬手却又都落下,吓得李达冷汗如雨下,心中悔的不得了。 一盏茶的时间都快过去了,宁元手里的箭就是迟迟不发,李达高举的手已然开始微微发颤,他脸上的冷汗都快将衣襟全部打湿,热辣感流进眼中,又不敢闭眼。 马即将再次绕场一周,宁元终于大发慈悲的拉弓,这次她不是吓唬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射出了一箭。 箭矢从远处疾驰而来,李达吓得大叫一声,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地。 宁元的箭死死钉进他身侧不远处的一个木桩内,正中红心。 宁元从一开始就没有瞄准他,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是百发百中的,任何因素都有可能成为射偏的理由。 宁元驾着马,缓缓从靶场中离开,路过李达时,她稍微慢了一些速度,那人身下的衣摆都洇湿了一片,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宁元嫌弃的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奴才愿意为了你去死,那说明你这个主子值得别人为了你去付出性命,而不是你仗着主子的身份去糟践他们。” 第六十五章 又生气了 宁元说完,便没有再管他,骑着马缓缓到了宁致的身边,原本还满是不服的小少年,现在脸上几乎挂满了尴尬,连看宁元一眼都不敢。 “切哪里?” 宁元的话让宁致整个人一惊,他眼神躲闪的开口:“我···我母妃方才派人来喊我回去吃饭,下次再聚。” 他说完,转身就跑,顾朝还向前迈了一步,回头望向宁元,像是在再征求意见,只要宁元有要把人抓回来的意思,顾朝还飞身过去就能把宁致给拎回来。 宁元摆摆手,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宁致,她本来也没打算怎么样,就算是顾朝还把人拎回来,她还能真切了宁致不成? 要是真切了,什么骨肉亲情也都变成仇敌了,就她那个爱子如命的母妃都得发疯和自己同归于尽。 宁元随手将手里的弓扔给顾朝还,下马朝着演武场外走去。“走吧,我们去更衣,然后去见父皇。” 宁元闹了这一场,灰头土脸的,总不能穿着骑装去见景元帝啊,又回到自己的殿沐浴更衣。 午后,宁元进宫这么久终于有时间见景元帝了。宁元到书房的时候,景元帝正和康六站在一起,他的手里还在拉着一张没有上箭的弓,景元帝虽已年近五十,可看上去却好像没有什么吃力的感觉。 “父皇,您这是···” 宁元照常自顾自行礼,自顾自起身,眼神全放在那张弓上,她光是一打眼,都知道一定是一张好弓。 “小元子,又上哪玩去了?这么晚才过来。”景元帝放下弓,坐回到椅子上,感慨般的道:“还是老了。” 康六笑眯眯的。“哪儿啊,陛下英武,不减当年。” 景元帝被他逗笑,嫌弃的瞪了一眼。“老东西。” 宁元没想拍马屁,她的注意力全都被那张弓吸引走了,她装作不在意的走过去,摸了一把,问道:“这么好的弓,父皇是从哪弄来的?” 景元帝心情十分愉悦,随口答道:“是东海都督进献来的。” 宁元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伸手掂了掂,还挺沉的,但的确是把好弓。 景元帝看着宁元,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伸手夺了回去。“你想都别想,朕一共就那么点好东西,这么多年你偷着顺,明着抢,从朕这里拿走了多少,这把弓,你别想了。” 宁元啧了一声,很是不满。“父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女儿只是觉得这实在是一把好弓,想借两天而已。” 景元帝冷哼一声。“借?你什么时候还过?再说了,你前年不是从朕那顺走了一张吗?” 宁元被识破奸计,泄气的坐回到自己小桌子前。“前年是前年,今年是今年,父皇前年赏了,今年不是还没赏。” 景元帝嫌弃的摆摆手,似乎是不愿意再听宁元的这些歪理。“你闭嘴吧,多大的人了,还没有你的弟弟妹妹们懂事,说起来,老八也快过生辰了,你这个当姐姐的想怎么表示?” 宁元无聊到玩笔尖,随口答道:“还怎么表示,包个红包就是了。” 景元帝一听,都气笑了,他指着宁元,笑骂道:“那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打发他?” 宁元顶嘴。“弄那么华而不实的做什么,就因为是儿臣的亲弟弟,儿臣才舍得包大红包给他啊。” 景元帝摆手,不想吵。“得,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朕懒的管你。” 说着,他将弓递给康六,吩咐道:“放进朕的库房里,路上不许莫名其妙的丢了或者被谁借走。” 这话,就是明着防备宁元了,宁元立刻直起身,整个人都站了起来。“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儿臣就那么没出息,连张弓都要绞尽脑汁的抢吗?” 景元帝耸耸肩。“谁知道呢。” 宁元:······ “儿臣府里还有事,告退了。” 宁元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景元帝和康六对视一眼,景元帝撇了撇嘴,康六还是笑眯眯的。 “得得得,老八生辰之前,肯定是又见不到了。” 康六嘿嘿直笑,听得景元帝没忍住踢了他一脚。“老东西,朕的热闹全给你看去了。” “陛下息怒,咱们永宁公主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景元帝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多少年了,他早就已经习惯宁元一点不顺心就耍小脾气的性子了,这样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朕啊,上辈子欠她最多。” 正如景元帝所料,一直到宁靖生辰之前,他都没有见宁元再进过宫。 宁靖还算是受宠的皇子,只是想赶上太元宫庆诞辰这样的荣宠,是不太可能了。 和其他的皇子一样,在自己的宫里庆生,景元帝再赏赐些个什么就算过了,得宠的,景元帝有那个心也会亲自去看一眼。 宁靖和宁元一样,也是个小财迷,每年庆生收礼物的时候,就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这满皇宫里,除了宁元谁不得把表面功夫给做足了,就连和宁靖关系不好的宁致都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只不过被他和太子的东西一起扔出去就是了。 “都是些俗物。” 宁靖坐在地上,嫌弃的推开面前一堆的东西,挑挑拣拣半天,一件看的上眼的都没有。 “什么东西俗啊。” 宁元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宁靖脸上立刻从郁闷转为喜悦,他忙爬起来,大声叫着迎了出去。 “阿姐,姐姐,你来了!” 宁靖奔出外间,片刻后,他搀扶着宁元重新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隐隐期待的神情。“阿姐,你准备送些什么给我啊?” 宁元嫌弃的白了一眼,朝着身后伸出手。“你不是一直喜欢我那把弓吗,今日你生辰,阿姐就将它送与你。” 宁靖的眼睛都瞪大了,他连忙双手去接,上下抚摸了一会,爱不释手。“阿姐···你之前不是连借我都不肯的吗,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我们是亲姐弟啊,阿姐有什么舍不得的。” 宁靖眼眶都有些酸涩了,他爱惜的捧在怀里,感动的望向宁元。“那阿姐你用什么?” 宁元挑眉,拍了拍宁靖的肩膀。“不用管阿姐,阿姐用别的。” “阿姐你真的,弟弟太感动了,以后你再骂我,弟弟都不会跟你顶嘴了。” 宁元欣慰的点了点头。“好孩子。” 第六十六章 宁靖封郡王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容妃的声音忽的从外间响起,两人回头看去,便见容妃掀开柱子旁的帷帐,眉眼含笑的走进来。 “母妃。”两人同时行礼请安,容妃摆摆手,伸手扶起了宁元。 “元儿,母妃可有好些天没有见到你了,你怎得进了宫只知道看你父皇,都不知道来看看母妃。” 宁元头皮发麻,她现在是极怕容妃耍小脾气的,这上了年纪的女人一旦要是矫情起来,那是真的没完没了。 宁元见状连忙搂住容妃的胳膊,她如今已经比容妃高了半个头甚至还多,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容妃可以抱起来的小姑娘了。 “母妃,儿臣最近新得了一只鹦鹉,赶明个就给您送过来,看在鹦鹉的份上,您就原谅儿臣吧,好不好。” 容妃娇嗔的哼了一声,她本也不是真的生气,更何况今日是宁靖的生辰,也不是她生气的时候。 “靖儿,今日是你的生辰,等过了年,你就满十五了,也要出宫建府了,母妃这心里···” 容妃说到这,似乎又有些触动情肠,她虚虚的摆了摆手,又拉开了话头。“不说这个,今日是你的生辰,母妃送你一枚玉佩,和你阿姐的是一对,如今看着你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母妃也算是放心了。” 宁元听着,顺势掀开了自己的一截外衫,露出了自己腰间的玉佩,那玉佩是白玉的,晶莹剔透,花纹精美,光是看着便已知道价值连城。 容妃没有显贵外戚,位分也不算是太高,她所有的好东西,几乎都是景元帝赏的,这两块玉佩光看品质,便已知道算的上是她最好的东西。 因为心意珍贵,宁元往常都是佩戴在腰间,从不示人。 容妃被宁元的动作哄的眉开眼笑,亲自为宁靖戴在了腰间,待到容妃起身,宁靖翻来覆去的看,喜欢的不得了。 他抬头,笑嘻嘻的看着容妃道:“谢谢母妃,儿臣一定会好好珍惜的,母妃不必担心,就算是儿臣出宫建府了,也还是会常进宫看母妃的。” 容妃欣慰的拍了拍宁靖的手,又拉起宁元的手,她刚想说话,门外却忽的响起了尖利的喊声。 “圣旨到!” 三人顿时正了神色,快步走到正殿,跪到了传旨太监的身前。 宁靖诞辰的大喜之日,景元帝会让人来传旨就一定不会是个小恩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八子宁靖,德才兼备,性情纯良,今特册封为靖郡王,锡之册宝,大启尔家,钦此。” 宁靖面上喜色难掩,他重重的磕了个头,随后双手高高举起。“儿臣谢父皇隆恩。” 景元帝的几个皇子,出宫建府的就那几个,每个都是年满十五给个郡王的头衔就赶出宫去自立门户。 宁靖还差了几个月才满十五岁,景元帝本可以随便赏赐点什么奇珍异宝,可是他却偏偏提前给宁靖赐下了爵位,景元帝平日里待宁靖,与其他皇子并无二致,到底是沾了谁的光,长眼睛的都看的出来。 宣旨的太监走后,宁靖捧着圣旨爬起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色。先不说没有爵位他日常照几个哥哥都低了一级,就是每天拘在宫里都能把他给无聊死。 这下好了,能出宫建府,他不仅能日日去找阿姐玩,还能出去野,简直不要爽上天。 “阿姐,太好了,这下我能每天都去找你玩了。”宁靖一脸喜色,抓着宁元的手笑道。 人的悲喜并不能相通,宁元几乎都已经想象到了宁靖以后每天到自己的公主府烦自己,打秋风的画面了。 一个宁致就够了,怎么还来个宁靖啊,宁元只要一想到两个人以后在自己的府内狭路相逢,然后当场吵起来······ 已经开始头疼了。 “要不你还是别来了。”宁元推开宁靖的手,有点嫌弃意味的开口。“我平时挺忙的,没办法招待你。” 宁靖哪里不知道宁元是嫌弃自己,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的吐槽道:“嫌弃就不能直说吗···” 宁元眉头一拧,看向宁靖,表情和眼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但就是瞬间让宁靖头皮都麻了。 “阿姐平日忙的不得了,弟弟还要去给你添乱,是弟弟不懂事。” 宁元白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容妃全都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于宁靖的姐管严又满意,又带着一点恨铁不成钢。 “元儿,别欺负你弟弟了,他这个混球,从小到大也就是最听你的话了。” 宁靖一听,忙过去搂住容妃。“哪儿啊,儿臣也听母妃的,也最听母妃的话了。” 个子比容妃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大男人,撒娇卖痴的扮可爱,容妃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却看的宁元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毕竟宁靖这个猪脑子,也就只能哄哄容妃了。 宁元和宁靖都是能喝酒的,为了给宁靖庆诞辰,宁元也喝了不少的酒,回到自己公主府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刚好黑透。 宁元的院子自然是公主府内最大的主院,每每夜晚添灯,火光照亮了满院子的落雨白,风吹名动,满园春色。 “公主,天黑了,您慢着点。”宁元也没有非要逞强说自己没醉不用扶之类的话,如意想扶,就让她扶就是了。 “花不尽,月无穷,两心同,此时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清朗又带着一点幽怨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宁元皱眉,偏头朝着院中的梨树下看去。 雪一般的落玉白,带着一点朦胧月华的萤光,树下,一身白衣的云疏身上披着薄薄的狐裘,似乎是感受到宁元的视线,他缓缓回头,风十分怜惜的吹落了几片花叶,飘入他乌黑的发间。 云疏本就长得清俊出尘,哀怨动情是他,淡然悠远也能是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月下的云疏,还真有几分出尘俊逸的矜贵感。 宁元的眉头一皱,面上也带起一些不满的神情。 先不说这大晚上的云疏穿一身白是要吓谁,就说他能出入自己的外院对月吟诗这件事,就已经很让宁元生气了。 宁元只微微朝顾朝还使了个眼色,对方就瞬间心领神会,几步走到云疏的身边,二话不说,拎起来就朝着院外走去。 “什么东西,狐媚子。”如意啐了一口,眉眼凌厉的朝着其他的宫女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公主的院子怎可随意让人出入!回头我把你们全都发卖出去!” 院子里凡是能听见的全都稀里哗啦的跪了一地,如意是宁元身边一等掌事大宫女,决定一个仆从的去处,算是易如反掌。 第六十七章 得失安之于数 而顾朝还那头,也是毫不留情,他拎着云疏的领子,直接就把人给扔了出去,云疏身上的衣裳本就是为了美观做的,根本就禁不住顾朝还那力气扯,扔出去的时候,云疏身上的狐裘和白纱几乎已经掉了好几块,只能狼狈的用手捂住。 顾朝还眼眉间的嫌弃愈发加重,他似乎是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抱着臂高昂着头。“我乃殿下近臣,奉陛下旨意,任何人无殿下旨意,不得擅近。” 顾朝还十分的看不上云疏,只怕是要多待一秒,他就要忍不住拔刀了。 至于宁元,她根本就没把云疏这档子事放在心上,怎么,难道换个风格自己就会沦陷了吗? 喝了酒,宁元一觉睡到了大中午,如果不是如意扒着床头来叫自己,宁元甚至还不会醒。 “公主,公主?” 宁元烦躁的翻身用被子蒙住脑袋。“干什么啊!” “公主,康公公来了。”如意的声音轻轻的钻进耳朵,将宁元从睡意朦胧中拉出来。 “康六?他来干什么?”宁元皱眉,烦躁的拉下被子。 康六是景元帝身边的督太监,他若是来,也只会是景元帝的事。 “不见!” 见宁元又要拉上被子,如意连忙伸手拦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道:“康公公说了,您若是不起来见他,他就不走了。” 宁元闭着眼随口答道:“让他自己挑一间住吧。” “可是···”如意咬咬牙,接着道:“陛下的原话是,您若是再不滚进宫,他就要查封公主府。” 宁元无语了,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暴怒的大喊出声:“没完了!没事就要抄我的公主府!抄抄抄,都给父皇抄了算了!” 如意微微抬眸提醒道:“公主,咱们府里还有近百万两银子没花完呢。” 宁元双脚踩在地上。“来,更衣。” 宁元用脚趾想都知道,肯定是自己又做什么好事被景元帝知道了,才会急着把自己宣进宫去骂一顿,她简直不要太了解景元帝了。 宁元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更了衣才到正殿去见康六,见宁元终于出来,康六心里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参见殿下。” 宁元顺势走过去,有些无奈的问道:“康公公,父皇宣本公主进宫又是为了什么事啊,本公主最近真的什么也没做。” 宁元真的觉得自己冤枉死了,她真没出去惹祸啊,至于派康六亲自来把自己提进宫吗? 康六低头略思索了一下,有些犹豫的道:“呃···这个···奴才也不知道。” 康六这个老人精满口跑火车,从来都没一句实话,宁元也不寄希望于他身上了,迈开步伐朝着外头走去。 “正好,本公主也有事要找父皇。”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刚好是景元帝用午膳的时候,她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在景元帝这蹭了多少顿饭了,甚至不需要人通传,宁元自己轻车熟路的就坐到了饭桌前。 “父皇,吃着呢?” 景元帝抬头看了她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两声哼哼。“没规矩,谁让你坐下了?” 宁元无辜的眨了眨眼睛,举着筷子道:“儿臣还没吃饭呢,那不然···儿臣站着吃?” 语罢,宁元作势就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景元帝立刻嫌弃的摆了摆手阻止。“行了,装模作样的,坐下吧。” 宁元眉开眼笑。“谢父皇。” 宁元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她吃饭的时候从来都不像是被人陪膳时候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夹什么就夹什么,根本就不管景元帝。 “朕听说,你和你养在公主府的那个面首,酒后嬉戏?在公主府里大行风流之事?” 宁元懵了,根本就不知道景元帝的话是从何而来。 不是,不是她什么时候··· 宁元的脑子迅速转了一大圈,片刻后,反应过来了。 不管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但是自己酒醉而归,只要云疏衣衫不整的在公主府内晃悠一圈,这件事总会有传出去的机会。 好家伙,月下美男,衣衫尽毁,还有一个醉酒的公主,三要素放在一起,就连她这个当事人听了,脑子里都只有蒙眼抓蝴蝶的情节。 好家伙,好家伙! 宁元闭了闭眼,轻轻咳嗽了一声总觉得脸上都幻痒了,尴尬的总想挠一挠。 “咳···父皇,您这是听谁说的,儿臣没有···” “听谁说!”景元帝一拍筷子,瞪着宁元骂道:“现在整个京城都快传遍了!马上全天下都会知道!你这个永宁公主风流成性,在公主府与面首嬉戏打闹!” 景元帝甚至都没说出苟且两个字,他给宁元留着脸,连骂人的声音都刻意压着。 宁元就算是被景元帝骂着,也能淡然自若的继续吃。“父皇,儿臣真的没有,这是个误会。” 景元帝骂完,气也稍微顺了一点,看着宁元吃的那么香,他也忍不住重新捡起了筷子。 “你是朕最宠爱的女儿,就是太子的恩宠在你面前也要逊色三分,可你呢!嚣张跋扈,贪财好色!听说你之前还在演武场公然用活人当靶子?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个纨绔,暴虐成性!” 听见这句话,宁元终于放下了筷子,抬眸望向了景元帝。“那父皇相信这些谣言吗。” 被宁元的目光那么一盯,景元帝原本已经聚起来的气又重新被打散,他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既然你都说是谣言了,那朕还当回事干嘛?” 宁元可以说是他亲手带大的,到底是个什么性子,景元帝最是清楚不过了,宁元的聪慧,毓秀,他全都看在眼里,就算是嚣张,也从不会主动招惹别人。 就算是她嘴上骂着人狗奴才,但是心里却也从来没有真的把人当成过奴才,更不要说作贱了,景元帝只要一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气宁元,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羽毛。 “谣言止于智者,父皇英明神武,自然不会被这些谎言哄骗。” 景元帝哼哼了一声。“你哄朕高兴也没用,你最近给朕老实点,外面关于你的风言风语不断,可别捅出什么大篓子来,不然朕也没办法偏心你。” 宁元笑了笑,对于景元帝话她看上去倒是显得十分淡然。 “父皇,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儿臣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凡事只求问心无愧而已。” 景元帝挑了挑眉,眯起眼似是在品味宁元说的这句话,片刻后,他笑着指了指宁元。 “你倒豁达,只可惜人在这世上,不是怎么想就能怎么做的,即便是朕贵为天下之主,也还是多被掣肘。” 宁元笑眯眯的,没有回话,而是拉开了话头。“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景元帝面露疑惑,宁元很少会用上“求”这个字,他倒是很好奇宁元还想要什么。 “说吧。” 宁元咽下嘴里的东西,讨好的露出一个笑。“能不能把你那把弓赐予儿臣。” 景元帝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朕还当你有什么正事,结果开口就惦记朕那把弓,你不是已经有了吗?” “昨儿小八生辰,儿臣送给他了,现在没有弓用。” 景元帝沉默了片刻。 良久后,他无奈又嫌弃的摆摆手。“给你给你给你,若是不给你又要成天的惦记,没出息!” 宁元顿时乐了。“多谢父皇!” 景元帝郁闷的夹起桌上的烤羊腿,还没进碗,又被宁元半路截下。 “父皇,儿臣不是告诉过您了,吃油腻的对身体不好,您还是多吃点青菜吧。” 景元帝最是喜爱肉食,一顿不吃就想得慌,被宁元这么一拦,他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随即重重的将筷子拍在桌面上。 “宁元!你给朕滚出去!” 宁元吃饱了,此刻一听,忙不迭就跑了,跑之前甚至还没忘记把羊腿给端走。 第六十八章 扇飞安嫔 宁元从太和殿出来的时候,也听到景元帝骂自己的声音了,她捧着一盘羊腿,止不住的笑。 她可真的单纯是为了景元帝好,上了年纪的人不能吃的太油腻,古代又没有这个概念,她也是为了景元帝的身体着想。 宁元既然进宫了,不去看看容妃也说不过去,所以她没有急着出宫,而是朝着内宫去。 宁元走着走着,却忽的听见耳边似乎传来了极其微弱的小猫叫声,怯怯的,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顿住脚步,宁元的眼神迅速在四周寻找了起来,最终在宫墙的门槛后发现了一个小奶猫的脑袋。 是只白色的小猫,脖子上还挂着金锁,干干净净的,看的出是有人养的,应该是哪个宫里的娘娘养的御猫。 “哎呀,咪咪,快到姐姐这里来,你过来了姐姐就给你好吃的。”宁元伸出手,发出了令如意侧目的甜腻嗓音。 小猫扑腾着,却好像是害怕宁元般,不肯靠近,见状,宁元直接伸手拽住了小猫的腿,捧起来抱到了怀里。 今天这个好吃的不吃也得吃。 香香软软的小猫咪,毛发蓬松又雪白,简直不要太好看,比有财那只胖的流油的肥猫可爱多了。 “如意啊,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哪个宫在找猫。” 如意屈膝应声,还没离开,却被一声清脆动人的女声吸引的停住了脚步。 “雪球,雪球?” 两人循声抬头,便见宫门内,小步跑出了一个穿着淡粉宫装的女子,她跑的倒快,身后的宫女都没跟上她,她头上的金色步摇剧烈的摇晃起来,虽失了几分仪态,却也灵动可爱。 原来这猫叫雪球,倒也很合适。 宁元摸了摸猫脑袋,刚准备开口,却冷不丁听见那女子带着一点质问的声音。“你是谁?” 宁元下意识的挑了挑眉,心道这整个景朝皇宫里,竟然还有不认识她的妃子? 不过宁元看她的装束想来位分也是不高,从前也没有见过,许是刚进宫的妃子吧。 “快把我的雪球还给我。”那女子伸出手,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元,眼底稍露怜悯之态。 宁元不喜珠玉满头,她嫌头坠的慌,也不喜欢穿的一层又一层的,实在拖沓,顾朝还不在,她的身边就带了个如意,还如此大摇大摆的出入在景朝的内宫,会被她误会也是情理中事,要知道,就是最普通不过的美人,身边随侍的宫女也有两人。 她在打量宁元的时候,宁元也迅速的将对面的女人上下看了个遍。 能进宫当妃子的果然都不是凡俗之物,先不说那容貌,便是这纤纤身量和欺霜赛雪的白嫩肌肤就已经很吸睛了,一身淡粉色的宫装,温柔小意却又不失少女的灵动可爱,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娘娘。”她身后的小宫女追了出来,但是上下看了几眼她,随后又看向宁元,微微皱眉。 “你是哪个宫里的?我们娘娘是昭容宫的安嫔。” 一般的宫妃和宫人,不可能不认识宁元,除非不是景朝人,刚进宫的妃子,又不是景朝人,结合到一起,瞬间就让宁元想到了前些日子刚进宫的南楚郡主。 南楚早在几十年前便已经投降归顺景朝,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成为了景朝的附属国,就连国号都已经更改,一个南楚郡主进宫,当然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若不是今日见到了,宁元甚至都想不起来。 既如此,安嫔和她的婢女不认得宁元也是合情合理的了。 “放肆,这是永宁公主。”知道对方是南楚的郡主,如意也没有太过苛责,虽嘴上在说放肆,但语气倒也还算平和。 宁元更没在意,她伸手将猫还给了对方,而听见宁元的身份,安嫔身后的小宫女缓缓屈膝行了个礼。 “参见永宁公主。” 宁元没什么反应,如意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安嫔是四品宫妃,不向宁元行叩拜大礼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一个小小的奴婢,怎敢如此敷衍了事。 莫说是她,就算是安嫔按照品阶来算,也是得给宁元行礼的。 安嫔的手摸了摸雪球脖颈一圈的绒毛,抬眸缓缓看向宁元。“你就是永宁公主啊。” 她的话音刚落下,宁元身后的如意便站了出来,冷着嗓音道:“放肆!你怎可如此无礼,按品阶你应当向公主行礼!” 安嫔的鼻尖皱了皱,看上去十分的无辜,她眉眼间带着不解,轻声道:“人人生而平等,抛开品阶不谈,我也是公主的庶母啊。” 宁元皱眉,眼底渐冷。 “放肆!你也配自称公主的庶母!你不过是妾室,是奴婢!”如果不是顾及对方的身份,如意现在能扑上去撕了安嫔。 被一个奴婢如此折辱,安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指着如意,厉声斥责。“你这奴婢!竟然如此放肆!啊--!”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惊声尖叫着偏过身子,她捂住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宁元,似乎是怎么都没想到宁元竟然敢打她。 “你敢打我!” 宁元嫌弃的揉了揉耳朵,贵妃她都打过,难道还不敢打她一个小小的嫔位吗? 说人人平等的是她,张口闭口就喊奴婢的还是她,合着好人坏人全给她做了。 “本公主的庶母只有一个,你若不服,便只管去皇后,去父皇那里告本公主的状。” 宁元居高临下,对着倒在宫女怀里的安嫔白了一眼。“如意,走吧。” 宁元那一巴掌看的如意心里痛快极了,什么东西也敢到她的公主面前嚣张,不是活该被打吗? 她冷哼一声,仰着头跟在宁元身后缓缓离去。 连一个奴婢都敢对自己这般不恭敬,安嫔心中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她捂着脸,眼中溢满委屈的泪花。 “怎么会···她怎么敢···” 安嫔想不明白,宫妃难道不是除了皇帝和皇后外最高贵的存在吗,若是比她品阶高的打自己一巴掌也就算了,为什么一个公主都敢如此嚣张,她怎么敢打自己父皇的女人? “娘娘···”她身边的小宫女担忧的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查看一下她的伤口,还没碰到,下一瞬又被安嫔打掉了手。 她恨恨的看着宁元离去的方向,低声咒骂。“嚣张什么,公主最后都是要笼络下臣的,我来这一回,是要名扬天下,不是来受气的,等着瞧吧,有你倒霉的时候。” 第六十九章 都给本公主忍一忍 被安嫔败了兴致,宁元在容妃那里略坐坐就走了,其实倒也不是怕景元帝因为安嫔的事把自己揪回去再骂一顿,毕竟安嫔对景元帝来说只是一个妃子而已,而宁元则是她最宠爱的女儿。 说点难听的,就算是宁元把安嫔给杀了,景元帝第一个想到的也不是问责,而是先想办法把这件事给压下去,再给宁元摘出来,这就是妾室和自己女儿的区别。 宁元急着回去,只因为她府中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她虽不是那么在乎那些所谓的女儿名声,但也不能平白无故给人泼了脏水。 宁元才一回府,就立刻着人把云疏给提到了内殿,只是她没有急着见云疏,而是晾在那里,自己则是沐浴更衣,梳洗完了才重新出现在殿中。 宁元睡觉时不喜欢梳髻,熏干了发就那么散着,她比常人怕冷一些,虽说如今都已经立夏了,可她沐浴后还是陇上了一件狐皮外袍。 迈上榻前的台阶,宁元坐直身子,终于将目光落到了跪在一旁的云疏身上。 等的时间太久,即便地面是有一层厚厚的地毯,也还是会让人跪的膝盖发疼,更何况云疏从晚间就一直跪在这,等着宁元沐完浴,更衣,熏干头发,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过去了一个时辰还多,跪不住是肯定的。 谁也没有说话,云疏抬眸看了一眼宁元,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发怵的,这么久了,宁元从没招他侍奉过,每次主动叫他过来都没一件好事。 “殿下,不知殿下这么晚叫在下,有何吩咐。” 宁元抬手,接过如意手里的折本书,她脸上带着淡淡讥讽的笑意,随后将折本书扔到了云疏的脚边。 “自己看看吧。” 云疏脸上有流露出片刻的慌乱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望向宁元,双眸含泪,无辜的道:“殿下,这是何物?” 宁元已经不想再与虚与委蛇下去了,她等的太久了,耐心已然全部消失。 “这是你自入了公主府以后所有的出入记录,见过谁,和谁说过话,传出过什么书信,消息,时辰地点记录的清清楚楚。”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嘴上说着倾慕本公主,愿意为了本公主去死,但其实背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主子。” 云疏闻言大惊,连忙将头伏到地上,大声喊冤:“殿下明鉴!奴没有,奴真的没有啊!” 宁元被他喊的耳朵疼,嫌弃的摆了摆手叫停他。“行了行了,本公主又没说杀了你,你慌什么?” 云疏瑟缩着肩膀抬头,眼眸流转,我见犹怜,饶是宁元见了都忍不住感慨,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演,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他也真是黔驴技穷了,费尽心思把你送到本公主身边,本公主还以为有什么高招,结果就是唱一出风流公主俏男宠的大戏。” 宁元摇摇头,啧了一声:“无趣,太无趣了。” 云疏眼见身份暴露,此刻也知道装下去无用,其实早在被逼着去找宁祯的时候,云疏就早有猜测自己已经被怀疑了。 他直起身,抬眸直直的望向宁元。“殿下不杀我,定是还有其他成算了。” 四目相对时,宁元忽的勾唇笑出了声,她眨了眨眼,眉眼间满是无辜的神色,可笑的却又十分狡黠。 “你猜。” 语罢,宁元拍拍手,门外瞬间循声走出了几个宫女,粗暴的按着云疏往外头走去,云疏倒也没有挣扎,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挣扎没有用的。 屋内重新归于静寂,宁元拄着头靠在矮桌上,小小的打了个哈欠。“长乐是不是要办生辰宴了?” “是,遍邀京中贵女,十分隆重。” 宁元低眉笑了笑,没有言语。 作为唯一的嫡公主,长乐就算是嫁了人也没有安生过一日,一场生辰宴,几乎京中人尽皆知,当初她被赐婚下嫁国公府时,也是十里红妆,声势浩大,太子更是亲自送了自己的小妹出嫁。 婚后多年虽无子女,可夫君却从没纳过妾,也没有过夜不归宿之时,而也正是因为有了长乐这个纽带在,宁祯和国公府的关系密不可分,将兵部收入麾下。 如今太子好不容易从自己的东宫里爬出来,最宠爱的妹妹过生辰,他又怎么会不去呢? “如意,准备一份贺礼,过两日我们也去凑一凑热闹。” 如意点头,应了一声,片刻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容妃娘娘说,安嫔被公主您打了以后到陛下那闹了一场,就连容妃娘娘送过去的东西,也全都被砸了。” 宁元的指尖嵌入发间,微微蜷缩。“然后呢?父皇怎么说。” “陛下没见她,只说让安嫔……”如意语气停顿,似乎是有点想笑。 “忍一忍。” 如意没笑出声,宁元没忍住笑了。 景元帝是会气人的,女儿打了人,做老爹的什么表示都没有就算了,还让对方忍一忍,怪不得安嫔愿犯不敬之罪也要砸了容妃送过去的东西,她母妃和她父皇这一唱一和的,都能把人气死!嚣张,太嚣张了! “我也真是服了父皇了,哈哈哈哈哈!” 宁元笑的止不住的拍桌子,她几乎都能想象到当时的画面,美人梨花带雨的跪在太和殿外哭哭啼啼的求做主,结果景元帝躲在书房里连见都不见,因为他也拿宁元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忍。 皇帝都已经这样了,安嫔又多个啥,那一起忍吧。 宁元都快要笑抽过去了,手拍桌子都拍的又红又麻,如意看的直皱眉,想阻止,又忍不住想笑。 “公主,公主,仔细手疼…” 宁元捂着肚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我笑点低,你忍一下…” 她笑的停不下来,就连原本缩在最里面的有财都被吵醒了,翻滚着胖乎的身子,瞪着眼睛看向宁元,喵呜喵呜的叫着,仿佛在说:你抽什么疯? 宁元被它吸引了主意,伸手直接在它油光水滑的背上摸了一把,大笑道: “你也忍一下!” 如意听了,瞬间也绷不住了。 忍不住,真忍不住。 第七十章 你不是喜欢男人吗 立夏,人间芳菲。 庭院里的落玉白全都开了,连一点花苞都没有,全都颤颤巍巍的挂在枝头,太阳下一晃,宛若白玉雕成,晶莹剔透。 “哎呀哎呀哎呀,轻点!” 少女娇蛮的声音缓缓从半开的窗户传出,惊走了停在窗檐边上的小雀,一只纤长雪白的手,忽的搭在了窗边,下一刻出现的,是探头出来喘气的宁元。 她的手掐着腰,一副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模样,如意在她的身后站着,手里从腰间抽出一根带着穗子的细腰带,满脸无奈的对着宁元道: “都说了让您少吃点了,现在衣裳都穿不进去了。” 宁元闻言,立刻扭过头反驳:“什么叫我吃的多!明明是这些衣服太反人类了!” 景朝人多爱纤腰,不管男女,衣裳上总是会加上一个勒死人不偿命的束腰,以此来衬托出杨柳细腰,身姿袅袅。 宁元不仅不喜欢这个设计,她还没有生一个干吃不胖的好身材,她就是最正常不过的体质,吃多了就胖,吃少了就瘦,所以碰上这样的衣裳,宁元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宁元的身子半攀在窗边,正好对着长廊,她还没喘两口气,眼前就忽然被一道玄色的身影给挡住了美妙的风景。 不是宁元心脏看什么都色,实在是这个高度她最先看到的就是那被束腰勒紧的劲瘦腰肢,顺着衣襟往上,正对上顾朝还忍俊不禁的含笑眉眼。 “殿下这是怎么了?需要臣帮忙吗?臣有的是力气。” 这是嘲笑!赤裸裸的嘲笑! 如果宁元够得到他,一定会照着他的脑袋狠狠就是一下! “说什么风凉话!禁军巡查了吗?超市分店选址了吗!银行开业了吗!活都干完了吗!” 顾朝还的身子自然斜靠在窗边的墙上,轻轻挑眉道:“早在前两日便干完了,殿下吩咐,臣怎么敢懈怠,自然是马不停蹄的去干。” 宁元闻言,在他的脸上打量了一圈,的确连那常年不曾散去的乌青都淡去了许多,日光斜下,潇洒恣意的少年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当真配得上鲜衣怒马。 宁元都快气笑了,怪不得有时间来调笑她,原来是活都干完了。 “你来的正好,本公主最近有点事···” 她后面“交给你”三个字还没说完,原本靠在墙边的顾朝还却身形一晃,随后踩着长廊的围栏迅速逃离了原地,连一截衣角都没看到。 宁元:······ 无语这两个字她只说一遍。 “公主,您吸一下气。” 话音刚落,宁元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子力气在自己腰间收紧,宁元大叫一声,整个人都萎了。 如意这死丫头,真是有一股牛劲啊,总有一天,她要改变景朝的穿衣习惯! 折腾了一上午,满脸怨气的宁元,终于盛装出席的出现在了国公府的大门前。 满京城里,只要是有点名望的人家,有哪个是不认识宁元那乘八驾的马车,更不要说马车顶上那极其显眼的云纹图案了。 “永宁公主到!” 随着家仆的一声高喝,宁元驾到国公府的信就传遍了国公府。 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景元帝最宠爱的永宁公主,打小便与长乐公主和当朝太子不睦,可以说是从小吵到大的,长乐的生辰宴几乎便邀了京城所有贵女,可偏偏就是没有请宁元,而如今宁元不请自来,傻子都知道肯定不是来庆生辰的。 消息传到长乐的耳朵里要慢一些,她此刻正在京城一堆贵女和太子的簇拥中赏花。 “永宁公主驾到!”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长乐甚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才一回身,她便看到在簇拥中众星捧月的宁元正缓缓的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长乐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轻轻拧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顾及到周围全都是人,只能硬生生的压下来。 宁祯的脸色同样也是不好,他方才从东宫里被放出来,赶上长乐的诞辰,心情才好了那么一点,宁元就又来搅和了。 “太子殿下,三皇姐。” 宁元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微微俯身朝着宁祯的方向行了个礼,宁元很少穿艳丽的衣裳,可是今日,她却穿了一件大红的宫装,好巧不巧,正和长乐撞了。 撞衫其实不可怕,但是谁丑谁尴尬。 如果说把长乐放在一群刻意打扮的清淡温婉的贵女里,一身红衣,华贵非常的她的确看上去很乍眼,就好像真的有了艳压的感觉。 但其实,长乐的容貌只能算的上是中人之姿,皇后只算端庄,景元帝也并非十分英俊,长乐就算是择优继承,也还是离美人差了一大截。 可宁元不一样,她和长乐如果站在一起,所有的目光几乎都会瞬间被宁元夺走,她本就是明艳的长相,最适合穿红色这种艳丽的衣裳,娇而不妖,惊艳非常。 长乐和宁祯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又碍着这么多人的面子上,什么都不能说,尤其是站在长乐身边的宁祯,他在看到云疏的时候,面上瞬间闪过了许许多多复杂的神情,根本摸不清楚宁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永宁,往日请你从来都没见你来过,这次怎么肯过来了?” 宁元的目光落在宁祯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随后十分刻意的露出了一些敷衍的惊喜。“太子殿下,出来了啊?” 面上想骂娘,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宁祯还是不愿意撕破脸,就算心里的怨气再多,也还是要把贤德和善的名声撑下去。 “永宁,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宁元道:“我来给三皇姐庆生啊,顺便,再给太子殿下你送个人。” 宁元眼神瞥向顾朝还,对方瞬间会意,将一直押着的云疏重重朝着宁祯的方向推过去。 云疏反抗无能,整个人都扑到了宁祯的脚边,宁祯略嫌弃的身子后退了两步,云疏便趴到了宁祯的脚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宁祯的面上是掩盖不住的阴郁,他看向宁元,低声威胁道:“永宁,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元眨眼,有些无辜,却也气死人不偿命。“给太子殿下送人啊,本公主听闻太子殿下喜好……” 宁元的话点到为止,转而又拉开了话头:“之前太子殿下把人送到了我那里,却还深夜会面,想然是十分不舍的,我又怎么忍心横刀夺爱呢,这不,特意把人给太子殿下送过来了。” 宁元狡黠的眨了个眼,全然一副“我懂你”的模样,随着宁元的话,周围的窃窃私语和目光都开始有意无意的往宁祯身上瞥。 宁祯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永宁!你疯了吗!”他明明都快忍不住撕了宁元了,却还是要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 “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七十一章 楼商榷 长乐似乎也注意到自己宁祯的窘态,解围般的上前一步,她皱眉望向宁元:“永宁,今天是本宫的生辰,你怎可如此胡闹,还不快把这糟心的东西拖下去。” 她朝着身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下一瞬,她身后便立刻涌出了几个婆子和宫女,纷纷上前去拖拽云疏。 宁元没说话,随意的抬起手欣赏了一下自己新染的蔻丹。 云疏在不在场都不重要,反正她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云疏不过只是一个引子,从前顾及太多,宁元为了避嫌已经忍得太久了,只可惜宁祯蹬了鼻子还要上脸。他不要脸,宁元也不想再给他脸。 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呢。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宁元却觉得都是在放屁,如果一枪就把人戳死,哪里还轮得到别人放冷箭。 “永宁,你到底是来给长乐庆生,还是来捣乱的?” 宁元差点脱口而出说自己是来捣乱的,但临门一脚,她还是刹住车了。 “不用留我用膳了,本公主忙着呢,告辞。” 宁元虚虚的朝着宁祯行了个礼,一甩衣摆,留下满院子神色各异的人。 她风风火火的来了,带来了个云疏搅烂了长乐的生日宴,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满场贵女,甚至还站着一个嫡公主,一个当朝太子,结果谁都没敢说话。 没办法,这么多年了,宁元混世魔王的纨绔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谁敢在宴会上骂她,她就敢当场让她那个侍卫打回去,就算最后闹到了景元帝那里,结果也不过就是不痛不痒的申斥两句,然后这事也就过去了。 和宁元明着起争执,是最蠢的事情,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不过是丢了面子还不得好的事情罢了。 宁元盛装出席,结果就只是为了这一小会的快活,坐在马车里,被束腰勒的快要喘不过气的宁元越想越觉得不值。 长乐哪里就值得她特意打扮一下了!亏,太亏了! 宁元回公主府的路上从不会路过闹市,可不知怎么的,宁元越好像听见从马车外传来了声声喧哗,十分热闹,且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明显。 宁元带着疑惑掀开了马车内的帘子,探头朝着外头望去,这下可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热闹了。 景朝二十三年的状元郎,此刻正在长街前打马游街,官兵开道,一身大红官服的状元郎骑在马上,街边楼上的小姑娘一个个也都是含羞带怯的,拿着自己手上的花朝着状元郎砸去。 两拨队伍都要路过这个长街,就算是刚登科中榜的状元郎在游街,也是得先给宁元让出路来,让宁元先行。 而那头,似乎是得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在身后的消息,那郎君勒马回身,转身朝着宁元的方向骑来。 靠近车架几米开外,他翻身下马,在街边缓缓跪下叩拜。“臣下楼商榷,参见永宁公主。” 公主没有理由掀开帷帐只是为了见他一个新科状元,楼商榷伏着身子。听着耳边的车架吱呀声渐行渐远,直到变的微不可察他才从地上站起身,重新翻身上马。 长街偶遇状元郎这种事,放在话本里头肯定是要转出十八个弯的唱出一场大戏来,但是放在宁元这头,她转眼其实就忘了。 宁元的超市开的如火如荼,甚至都已经在京城开起了分店,既然盈利还不错,宁元就完全有理由准备着手开始做起其他生意了。 盈利的方式和模板虽然都摆在那里,但是商标的问题还是十分令宁元头疼的,虽然皇商的标志已经做好,但是不同的产业,所需要的商标还是不同的,每到这个时候,宁元都很想罢工不干了,但是没办法,皇商的事情是她当初亲口应下来的。 庭院内,宁元坐在梨树下,半靠在桌子上提着笔思考,她手边的茶正微微的冒着热气,淡淡的烟雾缭绕着她的指尖,伴随着耳边的靡靡之乐,慢慢消散。 茶凉了,曲也停了,宁元的笔还是一点都没动。 半晌之后,宁元烦躁的揉了揉额头,一把将毫笔拍到桌面上,扭头对着台上的乐伎吩咐道:“别停,接着唱!” 这是宁元独特的解压方式,旁的人心情不佳,要么是发发脾气,要么就是闷闷的不说话,只有宁元,格外的会给自己排解,她就喜欢看这美人演乐起舞,就连心情都会好起来。 歌舞再起,宁元端起手边的茶杯,咕咚咕咚的两口下去,整个人都瞬间精神了。 宁元正埋头在和自己的商标作对,另一头的如意却已经从长廊款款走来,她走到宁元的身后,小声的道:“公主,康公公又来了···” 这个又字,妙极妙极,宁元现在都觉得,这康六是不是每天住在宫墙根上了,每天没事就是来自己的公主府宣自己进宫。 “不是···没完没了啦?”看向长廊处低着头的一波人,宁元翻了个白眼,烦躁的摆了摆手,示意如意把人带过来。 “参见公主。”康六抬头先笑,皱皱巴巴的脸都快挤成了菊花,他还未语,宁元就已经开始主动预判。 “又要抄我的公主府是吧?快快快,叫父皇赶紧派人来抄吧,天天来天天来,没完了?” 康六闻言,低眉笑了笑。“这是哪儿的话,陛下有事要与公主说,这才特让奴才亲自来接公主进宫。” 康六的话让宁元的笔尖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康六,微微摩挲了一下手指。 这倒稀奇,景元帝平时若是要把自己骂一顿,都是直接宣进宫的,若是有什么好东西要喊她来看个新鲜,也是直接说的,还是少有说有事喊自己进宫的时候。 宁元放下毫笔,随口应了一声。“成,你出去传了轿撵等着吧。” 宁元进宫去见景元帝,自然不可能穿着自己这身带着墨渍的衣裳进宫。 她更了衣,路上的时候,宁元旁敲侧击的问了好几遍到底是什么事,但康六就是东拉西扯的和宁元打太极,就是不肯直说。 他越这样,宁元就越是好奇,她上次搅和了长乐的生辰宴,还差点给太子气吐血,竟然还有事能排在这件事前头,宁元是真的好奇。 第七十二章 儿臣喜欢壮汉 宁元的轿辇在太和殿的台阶前停下,她很是着急问景元帝到底是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竟连公主的仪态都顾不上了,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的上去。 守门的宫人是再熟悉宁元不过的了,此刻见她跑上来,全都见怪不怪的跪下行礼,直到爬上最后一层台阶,宁元一抬头,却见殿门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是外臣,看官服,品阶还不低,从三品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宁元眼瞧着,也认出他就是那日长街遇到的状元郎。 不过宁元也没怎么在意,就是看了一眼,就匆匆跑过直奔书房而去。“父皇!父皇?” 景元帝本埋头在奏折之中,冷不丁听见宁元的声音,笔尖一抖,墨渍立刻晕开了原本的字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放下笔看向门口的方向,果然下一瞬,宁元就提着裙摆迈进了门槛,满脸好奇的朝自己行礼。 “父皇,您宣儿臣过来是有什么事啊?别是找借口把儿臣叫来骂一顿的吧?” 宁元不说景元帝都快忘了,她一说,景元帝瞬间就一肚子的气了,他重重的哼出一声: “原来你也知道会被骂,朕之前和你说的那些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甚至还变本加厉,看你闯出了塌天大祸,到时候谁来给你擦屁股!” 宁元一被骂,本来满是喜色的神情都萎了,她拖着脚步坐到自己的小桌子前,半趴在桌面上摇头晃脑的听着景元帝骂自己。 “朕都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在外面的时候要给太子一点面子,最近不要惹祸,不要惹祸!可你呢,偏偏还是不听!” 这些话宁元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一拍桌子直起身子,打断了景元帝的话。“父皇!” 宁元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您不是说有事要和儿臣说吗?什么事啊。” 景元帝冷哼着呼出一口气,算是止住了话头,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像是话家常般随口道来:“方才你在外头,看见什么人没有?” 宁元拄着头,有气无力的回答:“看见了啊。” “那你觉得怎么样?” 宁元的脑海里瞬间过了一下和楼商榷的两次遇见,景元二十三年金榜题名的状元郎,不论是才还是貌自然都是一等一的好。 那一身大红双花官服,更是衬的他俊秀非常,既带着文人的傲骨和清高,又带着出尘的俊逸,像一棵独立冷风的寒梅,煞是好看。 宁元一句挺好的甚至都要马上说出口了,却忽的感觉哪里不对,她抬头看向景元帝,在看清楚景元帝脸上的表情后,宁元心中瞬间警铃大响,顿感不妙。 父皇不会是要给她赐婚吧! 宁元的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一时之间,越想越肯定,就像容妃说的,她如今到了待嫁的年龄,却又因为手中的兵权十分的难挑选驸马,嫁给文官怕助长了某个皇子的气焰,嫁给武将却又集权过盛,这刚走马上任的状元郎,可不就是上好的人选吗! 自古以来,公主配状元的美谈就没断过,若是不需要笼络下臣,自然是要将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儿捧到公主面前挑选了。 楼商榷作为新科状元,才自然是不需要说的,而他生的又好看,貌也能般配的上,身为状元又必定是家世清白,初入朝堂又无显赫皇子去靠,若是易地而处,宁元恐怕也要心动了,景元帝会打他的主意,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宁元咽了下口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宁元甚至相信,只要自己敢说一个好字,景元帝马上就能给自己赐婚,至于那状元郎的意见,根本就没人会在意。 “父皇···儿臣···儿臣觉得···” 宁元第一次觉得和景元帝说话这么艰难,她脑子转了好半天,还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觉得什么?”景元帝满脸的期待。 汗流浃背了。 宁元眼睛一闭,心一横,道:“儿臣觉得那人长得太秀气了!是个娘炮!一看就不喜欢女人!儿臣不喜欢这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是康六引着楼商榷进来的时候,此话一落,满场静寂,就连楼商榷原本迈出去的脚都重新收了回去,目光直直的落到宁元身上。 说坏话被当事人亲耳听到,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情了,宁元硬着头皮拧过头将表情撑下去。 对不起了,兄弟。 “臣,楼商榷,参见陛下,参见永宁公主。” 他倒端得住,被人这样说面上还是没露出一点不满的神色,还是那么恭敬,谦卑,看的就连偏心偏到头的景元帝面子都有点挂不住了,板起脸训斥宁元。 “小元子!别胡说!” 宁元心一横,咬牙道:“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儿臣喜欢身材壮如牛的,还不能是武将,太粗鲁,需得魁梧有力,却又风趣有礼,像楼大人这样瘦弱的,实在是入不了儿臣的眼。” 反正都已经说了,那就说死一点吧,别再给了景元帝希望,到时候乱点鸳鸯谱,那自己可真是没地方去说了。 “你给朕闭嘴!”景元帝拍桌子,似乎是想骂,但是又顾忌着有外人在,又硬生生将声音压了下去。 “满口的胡言,这是你一个闺阁女儿能说的话吗!你给朕滚出去!” 景元帝一这么说,宁元顿时如释重负,忙不迭的就跑了。 重新迈出殿门,看着站在门口朝自己笑的康六,宁元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还真什么都不说啊! “你和父皇还真是···” 奸诈狡猾。 宁元哽住,嘴上虽没说出来,但是心里却直直的接上了,她还想再说,却又被门口紧跟着走出的一道身影弄的闭上了嘴巴。 宁元是恨不得赶紧跑,但很戏剧性的,宁元走的太急,下台阶的时候竟踩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的身形摇晃,眼看着就快要摔下去了,身后几乎是同时伸出了几双朝着宁元来的手,而其中因为楼商榷离得最近,他也是最快能拦腰接住宁元的人。 这一幕要是在话本里,都能瞬间展开八百个爱恨情仇了。状元救公主,简直可以称为一段佳话。 只可惜公主却十分的不解风情。眼看着楼商榷伸出来的那双手,宁元愣是以一个极其清奇的姿势稳住了身形,然后后退,让这场美谈完美落空。 “好险。” 差点就被英雄救美了,这若是被康六看见了,回去和她父皇一说,这场婚事不成也得成了。 被人如洪水猛兽般的躲,楼商榷的眼眸压低,收回了自己伸出去的手。没有几个人被人这么嫌弃还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楼商榷的心中的确不大痛快。 虽说的确是不想娶公主,自古以来,有几个金榜题名的状元愿意许配公主,只是不想归不想,若陛下真的赐下婚来,他也不能表露出一点不满。 景朝二十三年的状元郎,在样貌上,便是那探花郎也比不上一半,此刻却被宁元嫌弃至此。 楼商榷背过手,站在原地等宁元先行时,他缓缓开口,道:“早闻殿下与众不同,如今一见,当真非同凡响。” 喜欢孔武有力的男子,却又不喜如武将般粗鲁,楼商榷只要一想到几尺大汉咬文嚼字的卖弄风骚,娇花照水就已经开始有些不适了。 不愧是当今最得盛宠的永宁公主,口味还真是···清奇。 第七十三章 砍个太子什么的 宁元不知道楼商榷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如果换了旁人敢这么阴阳自己,宁元真的不客气的怼回去了。 但是…… 如意也是被宁元吓了一跳,她快步凑近宁元的一旁,后怕的扶住了宁元的胳膊。“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宁元忙摆摆手,拉着如意二话没说转身就跑,开玩笑,不跑等着景元帝赐下一纸婚书下来吗? 舞阳宫内。 容妃的手里捧着一截挂好的锦帕,眉眼含笑的绣着,她的手很巧,葱白如玉的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精美的花样雏形便跃然于上面。 日光暖融融的从雕花窗的明纸内穿透,落在容妃柔美的脸上,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便已经不再年轻,容妃却不见苍老憔悴,反而更添华贵和慈性。 “母妃!” 听见宁元的声音,容妃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看向门口的位置,她连忙放好手里的物件,惊喜的迎了两步。 “儿臣给母妃请安。” 宁元刚要行礼就被容妃拉住了手,她顺势起身,跟着容妃一起坐到了榻上。 宁元随手捡起榻上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两眼又重新放了回去。“母妃的手艺真好,还没绣好就已经很好看了。” 容妃指着宁元笑了。“还好意思说,若是换了你,一个帕子绣完,怕是手指头都要扎没了吧?” 宁元压根就没把她调侃放在心上,不会绣就不会绣,有什么好丢脸的。 “母妃,所谓各司其职,既然有我擅长的,那自然就会有我不擅长的。” 容妃听宁元那些歪理都听习惯了,她也没生气,只是娇嗔的斜了一眼宁元,笑着道:“你啊,别人说你一句,你总有十句在等着,你擅长什么?我看你啊,就吃喝玩乐最行了。” 容妃说完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她轻轻在宁元的额头上拍了一下。“还有气人!” 是不疼的,但是宁元还是下意识的摸了摸脑袋,顶嘴道:“母妃,这也是一种本事啊,如果能做那风花雪月第一人,也不失为是一桩美事。” 她话音刚落,容妃就吓了一跳,连忙呸了两声。“别胡说,什么风花雪月,我看你啊,就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纨绔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有福气的人才能做纨绔呢。” 宁元笑眯眯的将脸凑到容妃面前,看上去嬉皮笑脸的极其欠打。“谁让我命好。” 容妃又气又想笑,抬手作势要打,却还是给宁元留了反应的时间,宁元一躲,那一下就落了空。 “你再胡说,我就让你父皇把你嫁出去,看你到时候还怎么风花雪月。” 宁元现在一听到“嫁”这个字,整个人都不好了,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哎呀母妃你快别提了,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只字不提,直接将儿臣宣过去相亲了。” 容妃掩唇轻笑。“母妃听说了。” “母妃您也知道!”宁元的眼睛都瞪大了。“那您怎么不派人告知儿臣一声啊,早知如此,儿臣今天打死也不进宫了。” 容妃不解的蹙眉。“那可是新科状元,才高八斗,样貌也是极好的,还配不上你?至于让你说的跟上吊一样吗?” 宁元为难的张了张嘴。“没有感情,怎么嫁啊!” 宁元都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父皇母妃说了,若是直说自己一辈子也不想嫁人,恐怕刚张嘴就被骂出去了。 “成了亲,慢慢相处就是了,难道你一个闺阁女儿,还想和人家私下相处啊?天下人该怎么看你?” 即便是对女子宽容度较高的景朝,也还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宁元若不是个公主,当初和云疏的谣言传出去的时候,恐怕满京城里早就没有人家肯要了。 宁元当初纵容谣言传出去,何尝又不是有这一层的关系在。 “哎呀母妃,反正儿臣是不会嫁的,您和父皇要是逼儿臣,儿臣就去出家!” 宁元是认真的,她没有办法接受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成亲,携手,共度下半生。 若真的非要嫁,还不如出家当姑子痛快了! 容妃哽住。“至于吗,你要真一辈子不嫁人,天下人该怎么看你,说的好听的,是你父皇舍不得爱女出嫁,若是不好听的,就是老女愁嫁。” 宁元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容妃说。 她并非真的生于这个朝代,接受过更先进的教育,所以她才更不能接受。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王朝,三妻四妾是常态,人老珠黄变心是理所当然,所有的女人都想靠孩子和娘家去稳固自己的地位。 就算因为宁元是公主,驸马不敢造次,但是靠强权逼来的又有什么意思呢,既然改变不了他们的思想,那就敬而远之。 更重要的是,宁元从来没觉得要有一个男人那么重要,难道没有夫婿,她就不是宁元了吗?难道没有夫君,她就罪该万死了吗? “母妃,儿臣觉得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世俗和天下的眼光去活的,不分缘由,不问对错,只求甘心。” 容妃听不得这些大道理,她一听,脑袋都要痛了,她摆摆手:“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一个人骂你还好,可若是一千人,一万人呢?难道你也要去和他们讲对错?” “为什么不讲?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就算无奈妥协,是非也在心中。” “你···!”容妃伸出手指着宁元,那副样子,严重让宁元怀疑她下一秒都会景元帝一样骂出一声滚来。 但幸好容妃的性子是再和缓不过的了,她叹了口气,截住了话头。 “不说这个了,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这些事情先放一放,以后再说吧。” 宁元的生辰,都快成为宫里凭空多出来的一个节日了,景元帝每年都会给她在太元宫过生辰,哪怕是她已开宫建府,也是如此,十年以来,未曾断过。 宁元知道容妃是故意迁就她,毕竟她说出来的话和思想,对于久居深宫,脑子里只有孩子和丈夫的容妃来说,是极难去理解的。 “你可有什么想法吗?”容妃问道。 “每年都是那么没有新意,凑合着过就是了。” 她这话若是给其他皇子和公主听去了,指不定要在心里怎么骂呢,就连容妃,也觉得宁元有点嚣张了。 “你还想要什么新意?” 比如砍个太子什么的。 当然,宁元没敢真说出口就是了。 第七十四章 宁元生辰 宁元的生辰是梨花开的最好的时候,作为最得景元帝宠爱的女儿,她的生辰从来都没有被敷衍过,前几天,便开始有源源不断的礼物和赏赐送过来。 因着自己的生辰,宁元好几日前便已经在宫内住了,在当天,明明是晚上的宫宴,可宁元却已经从午膳过后没多久就开始着手打扮了。 其实要是在平常,宁元是不愿意把自己打扮成走路都困难的模样的,但是太元宫宴,但凡是有点品阶的都会来,再加上是自己的诞辰,所以宁元也算是累的心甘情愿了。 “公主,您是戴这支三凤钗,还是这支金步摇。”如意伸手分别在宁元的头上比划了一下,眼含笑意的询问。 宁元平时其实很少会纠结这些,但是今日既然都已经打扮了,那就力求完美吧。 宁元看了两眼,还是觉得金步摇更合适了一些,指了指如意的另一只手。“这支吧,显得头没有那么大,看上去好看些。” 如意笑的很甜,她刚放下三凤钗,身后就突然响起了一道“谄媚”的声音。 “我阿姐自然是戴什么都好看,哪里还用的上选。”宁靖的身影忽然出现在雕花镜中,他笑嘻嘻的伸出手。“我来吧。” 迫于宁元的淫威,他对如意的态度一向都是算的上不错的,宁靖捏住步摇,在宁元堆得满当当的头上比了半天,然后挑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插了进去。 “好看吗阿姐。” 从镜中对上宁靖期待的眼神,宁元略显扭曲的扯了扯嘴唇:“好看,但是你扎我头皮了···” 宁靖:······ 宁元又把步摇稍稍拉出来一点,才感觉被尖锐步摇抵住的头皮好受了一点,在如意和宁靖的搀扶下,宁元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 是真的重。 她今日带了冠,虽说不是那么容易掉,但是走起路来的感觉肯定也没有平时那么自在,需得脖子挺的很直才会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 伸直手臂,身后两个小宫女分别拖着外袍的两边,将那件明黄彩凤拖尾宫装穿到了宁元的身上。 在这景朝皇宫里,能穿明黄的人不多,帝后自是不必多说,剩下的皇子公主,也需得是太子和嫡公主这样有身份的才能穿,但是万事也并不绝对,宁元极得盛宠,身份自然贵重非常,所以她可以穿,但是其他的皇子公主不行,否则便是僭越。 “啧啧啧。”宁靖装出一副痞气的模样,绕着宁元转了一圈,拍手叫好:“美极,妙极,依弟弟看便是那天上的仙女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宁元斜了他一眼,但到底是没有骂他,转而问起他:“上次你生辰,我可是将我的爱弓都送给了你,你这次准备送我什么?我记得前年你过生辰的时候,皇祖母送了你一把绝世宝剑,不如你转赠给我?” 宁靖很是得太后的喜爱,在所有的皇子公主中,宁靖几乎是从小便在太后身边摸爬滚打长大的,连带着宁元都借了不少的光。 “明明是阿姐有了更好的······” 宁靖小声的抱怨,似乎是在对宁元给自己扔不要的东西有些不满,更重要的是,他还如珠如宝的爱了好些天。 宁元听见了,只轻飘飘的落过去一个眼神,分明没有展露出什么类似“凶悍”的神情,却还是吓得宁靖连忙改了口:“弟弟的东西就是姐姐的东西,哎呀好了好了,我是逗你的嘛,早就知道你喜欢,给你拿过来了。” 宁靖小声的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语气悄悄吐槽了一句好凶,随后走到外间将自己没有直接拿进来的礼物双手捧着递给了宁元。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剑了,阿姐你可一定要好好待它。” 宁靖爱惜的抚摸了一下,却还是闭着眼,十分不舍的递给了宁元。 宁元伸手接过,抚摸着长剑的纹路,一点灰尘和摩擦都没有,可见宁靖平时的确是极其爱护的,想必也是经常擦拭。 “行了,下次你生辰,我把那张弓送给你就是了。” 反正还会有人给父皇送。 “真的?”宁靖惊喜的抬头,笑的牙不见眼,现下是一点舍不得的情绪都没有了。“谢谢阿姐,阿姐最好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容妃便掀开了帷帐,从外间款款而来,今日是宁元的生辰,她作为宁元的母妃,自然也是要盛装出席,总不至于给宁元丢了脸。 “你们一个大混球,一个小混球,还在这聊天呢?”容妃的脸上带着调侃的笑,她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宁元,止不住的赞叹。 “元儿出落的真是好看,也不知道将来是谁那么有福气,能娶到······” 眼见着容妃又要来了,宁元连忙开口阻止:“哎呀母妃,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容妃被她一打岔,也忘了自己要接什么,点了点头,被宁元拉着就上了轿辇。 今日是宁元的主场,自然不可能按照身份把她塞到犄角旮旯里,景元帝之下,分别设立了两张席位,皇后在左,她在右,就连太子都被撵到了台下。 作为皇帝,景元帝总是姗姗来迟的那一个,非得等所有人都坐下了,他才到场,然后所有人都起来给他行礼。 “小元子,起来吧,头上顶个鸟窝,跪着不压脑袋吗?”景元帝坐下,先是调侃了一下宁元,随后才看向其他人,淡淡的开口:“起来吧。” 宁元刚坐下,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席下传来了调笑的声音:“咱们永宁公主打扮的这么娇艳细致,结果就叫陛下您给说成鸟窝了。” 调笑的女人,是皇十子的生母,淑妃。 宁元和她实在算不上有交际,虽说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但是平日里实在是见不上面,只能说认得脸就是了。 “淑妃,这话陛下说得,你就说不得了,可别失了分寸。”贤妃和淑妃一向都不大对头,不论淑妃说什么,她总是要挤兑上两句。 贤妃的年纪比淑妃大一些,育有九公主和十一皇子,位分在四妃之中也仅次于德妃之下。 “你!”淑妃还想说,却被景元帝略显不悦的开口打断。“行了。” 景元帝看向宁元,面色缓和,语气轻柔的询问:“小元子,太和殿后院的落玉白,你去看了吗?” 宁元笑笑,点头。“看了,儿臣很喜欢。” 从十年前开始,宁元的每一次生辰,景元帝都会亲手为宁元栽下一棵梨树,一直到今年,一共十一棵。 “那就好,如今你已经是加无可加的荣耀,赏无可赏的富贵,今年一年你都是闷闷不乐的,你的生辰,朕也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你更开心一些。” 听景元帝说这些话,心里没有一点感触是假的,不论当初究竟是抱着什么缘由和目的去和景元帝亲近,这么多年的宠爱和陪伴不是假的。 这些年来,景元帝赐下的东西太多太多了,作为庶出公主最高的荣耀,景元帝也在她六岁那年就赐下了,的确已经加无可加。 第七十五章 打入冷宫 “儿臣没有不开心。”宁元笑着举起酒杯,隔空和景元帝碰了一下,含笑饮下。 暮色将至,演乐之声也渐起,宁元被围绕在来来往往的恭贺声中,即便一推再推,也还是难免被灌了好几杯的酒。 “来来来永宁,我给你满上。”宁致拿起酒壶,给宁元见底的酒杯重新填满。“今天是你的诞辰,就别推了,今天不让你被抬着回去,我就不姓宁。” 宁元其实很烦这种劝酒的,她皱眉推开酒杯。“那你改姓吧。” 这样的宫宴不似往常节日那般拘谨,见宁元不喝,宁致干脆往台阶上一坐,捧着酒壶耍赖。“不管啊!你不喝我就不走,本殿下就不信了,你连喝酒都比我强。” 宁元都要无语了,景元帝和德妃都不是心智单纯的人,到底是怎么生出宁致这个智障的。 “老六。”景元帝开了口。 宁致瞬间如梦初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恭敬的回道:“父皇。” 宁致此生最怕,一个是景元帝,一个是带着顾朝还的宁元。 “别烦你皇姐,回去吧。”景元帝的心情好,说话的语气也像是在哄小孩一样,就好像是可以耍赖拒绝一般,但是其他人可不是宁元,压根就不敢多说一个“不”字。 景元帝给脸的时候,得要。 虽然不甘心,宁致还是老老实实的捧着酒壶回到了自己的席上,见此,坐在宁致身边的宁靖十分痛快的哼了一声,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果然还是永宁公主最得盛宠啊,咱们陛下还真是偏心。”丽妃娇嗔的看向景元帝,像是撒娇一样的表达自己的不满。 “是啊,陛下可不能只疼公主一个人啊,也得记着嫔妾们啊。” 后宫嫔妃,果然无时无刻都在争宠。 萧贵妃依仗家中的权势和美貌,比起几个月见不到景元帝一面的嫔妃们,她算得上是得宠了,也最看不上这些小家子气。 她饮尽杯中的酒水,不动声色的白了一眼,含笑开口:“丽妃,静嫔,你们也不是年轻的妃嫔了,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含酸拈醋?真是让人笑话。” 丽妃脸上的笑意凝固,却又不能说什么,轻轻的哼出一声,她笑着噎回去:“贵妃娘娘教训的是,咱们都不年轻了,哪里比得上新进宫的妹妹年轻可人疼啊。” 贤妃顺口接了一句:“可不是呢,这不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贤妃的意有所指,瞬间将所有的目光聚集到了台下,只见殿中间的丝竹之声渐停,随后所有的舞伎都停下了动作,转而像是避让般的朝着门口迎去。 在一堆舞伎中,一袭白底红裙的安嫔拖着缥缈的水袖款款而来,所有的演乐都随着她的出现,而变换成了一种全新的曲子,和景朝宫宴上所有的演乐都不同,极其的新颖,不似寻常那般单调,一曲一调都十分的和谐,动听极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瞬间,有细微的变化,有看戏,有讥讽,有嘲笑,当然也有如容妃般瞬间变得僵硬难看的脸色。 安嫔的身影在舞伎的围绕下,缓缓动了起来,红色的裙摆宛若一大捧盛开的芍药,艳丽而又夺目,她鸦黑的长发随着动作而摆动,步摇滑下,如瀑布般散开。 黑与白在耀目的灯下熠熠生辉,将她的眉眼衬得愈发浓艳,带着刺目的美丽,一举一动,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摇晃,她的红唇轻启,吐出动人的歌谣:“一朝花开傍柳,寻香误觅亭侯······” 听着她的唱词,宁元的眼眸从一开始的不甚在意,逐渐变得冰冷锐利,她直直的看向安嫔的身影,指尖微蜷缩,轻轻摩挲酒杯。 “这词是好,是个有才的,可惜了,天生的下贱胚子。”淑妃白了一眼,语气不善的开口道。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的寿诞呢。” “看看咱们永宁公主的脸色,啧啧啧。” 景元帝的脸色也不见得好到了哪里去,只是比起后妃和太子的看戏讥讽,他只是脸上的笑意略淡了一些。 宁元的生辰宴上,总归还是不能闹得太难看,景元帝身子一偏,康六就自然的凑了过来。 “传朕旨意,降安嫔为美人。” 身为宫妃,披头散发,抛头露面的献舞,更何况她的品阶本就不适合出现在这,又没有沾了皇子的光,若是景元帝的寿宴也便罢了,还算情有可原,可偏偏她是个没脑子的,选在了宁元的生辰宴上。 景元帝说话的时候没避着人,宁元零星听见了一些,目光看向景元帝,虽未言语,却还是白了一眼。 景元帝看见,无奈的啧了一声,又将康六招呼了回来:“得,打入冷宫吧。” 安嫔还丝毫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打入了冷宫,她的身子娇软的伏在地上,论谁看了不要说一句媚骨天成,她眉眼含情的看向景元帝,只是可惜对方缩着肩膀,就是不肯看自己。 嫔位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更何况她还没有子嗣傍身,景元帝不留,即便是再不心甘也只能跟着舞伎一同退下。 在场只要是长了脑子的,除了淑妃就没有一个嫉妒安嫔的,因为谁都看的出来安嫔就是被人推出来当枪使来恶心宁元的。 直到安嫔离去,宁元的脸色都还没有好多少,安嫔刚才那一段,还是直接让宁元心中震了一瞬的,旁人或许听不出来,但是宁元却听得出来安嫔唱的那首到底是什么。 成为景朝的五公主多年,宁元非但没有逐渐对前世模糊,甚至记忆还越来越清晰,很多在上辈子当时都想不起来的东西,现在却好像全都复习了一遍,记得清清楚楚。 安嫔和她一样,都来自不同的世界。 只是很可惜,安嫔的运气并不好,而且脑子也不是很好,她没有一个像宁元这样得天独厚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太蠢了,还不懂得知足,如果老老实实的收敛锋芒,也能过上一辈子的富贵生活了。 在这样的封建王朝,出身其实已经决定了一切,不论你是什么人,但只要你的出身不好,命就已经定了,卑贱如奴才,再怎么出色也还是被主子拿捏着命,高贵如宁元,但真的硬要去讲,她也是奴才。 随着年纪的增长,宁元就是本性再嚣张也要压抑,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景元帝心中不论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年纪小被原谅的小五了,她现在是执掌十万禁军的永宁公主,她走的每一步,都极容易被人曲解,多想。 没有权,被人凌辱,有了权,被人猜忌,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第七十六章 同宁,永宁 “小元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就别气性那么大了。”景元帝还以为是安嫔的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宁元心中不大痛快。 他沉默片刻,扭头不知又吩咐了康六些什么,随后笑吟吟的看向宁元。“小元子。” 宁元回头看向景元帝,仿佛在无声的询问怎么了。景元帝笑了笑,朝着宁元招了招手。“每年的礼物都没有差了你的,今年自然也不会少。” 带着好奇,宁元与众人跟随着景元帝来到太元宫外,太元宫三面环水,南临御湖,北向御河,平日这里没什么人在,晚间自然是黑乎乎的。 可是今日,整个桥几乎都被灯笼点亮了,那清澈的池水中,除了能清晰的倒映出众人的身影,整个湖面几乎还荡漾着数不清的花灯。 这幅场景实在是太漂亮,漂亮的让人忍不住去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小元子,你看。” 随着景元帝指向的方向,宁元抬头去看才发现,原来不止是河里有,就连天上都有,从皇宫各个角落逐渐升起的长明灯上挂着横幅,宛若星光点点,全部跃然于天际。 有从近的地方升起的长明灯,宁元能很清晰的看看出上面的字。 同宁,永宁。 的确是新意,也是心意。 “小元子,你喜欢吗?”景元帝又问。 “喜欢。”不是自然的应承,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宁元高兴,景元帝也高兴。 “最近你总是闷闷不乐的,朕也不知道该送你点什么才能让你开心一些,朕只想说,有了事,受了委屈不要在心里憋着,要告诉父皇,你知道吗小元子。” 宁元抬眸看向景元帝,笑着点了点头。 宴入深夜,宁元即便是再不喝不喝,也还是被灌的有些醉了,为了逃席,也是为了逃酒,宁元借口去更衣,她直接跑了。 从太元宫逃了出来,宁元口中长长的舒出一口气,她要是再待下去,恐怕就真的要被灌醉了,天知道她喝醉了酒,再看着那个那个欠打的太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意,我们去···” 宁元的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身影打断了话头,这种情况,只要是个人都会吓一跳了。 如意的反应很快,她一把揽住宁元向后带,顾朝还挡在身前,一脚刚要踹出,就被紧接而来的声音叫停。 “殿下,永宁公主救命···救命啊!” 宁元皱眉,心里却不合时宜的想到宁致说过的话,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后宫菩萨了,怎么谁都要来跟她喊救命。 “你是哪个宫里的?不知道拦公主的凤驾是死罪吗!”顾朝还竖着眉头,虽然在说话,却也在防着那小太监会随时暴起。 宁元也在打量他,看穿着和身形,像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太监,瘦瘦弱弱,身上也脏兮兮的。 “奴才,奴才是浣衣局的,姐姐也是浣衣局的,奴才不怕死,只求殿下救命啊。” 嘴里颠三倒四的,说不怕死,又求自己救命,宁元实在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有困难就来找自己之类的话,怎得说来拦自己就来拦自己。 “本公主不是菩萨,万事自有宫规宫法,但你既然冒死拦了,就且说来听听。” 那小太监听了连忙磕头:“奴才的姐姐午间被内廷司的人给选走了,往日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些人从来都没再回来过!” 宁元皱眉:“选去哪里?” 小太监抬头,双目赤红。“东宫。” 宁元神色不变,片刻后,她开口道:“本公主不认得你的姐姐,也帮不了你。” 宁元和东宫的确是有仇,巴不得对方倒霉,可是话又说回来,她为何要听信这小太监的一面之词,他说他姐姐被带走了就带走了吗?难道因为他真真假假的一番话,自己还要杀到东宫去要人吗。 宁元抬脚要走,那小太监一急,竟直接要上来抱住宁元的脚,被顾朝还踹了一脚,他的身子轱辘了两圈,又迅速爬了回来。 “殿下,殿下,奴才的姐姐叫云香,是浣衣局的,她之前在长街曾与殿下和六殿下偶遇,她还将水打翻在了六殿下的衣裳上,是殿下救了她,她说永宁公主是这宫里最好的人!” 最后一句话,那小太监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宁元的背影停住,他的目光期盼的看向宁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片刻后宁元缓缓转身,她问道:“你怎知本公主何时会出来,又怎知本公主一定会帮你。” “殿下明鉴,奴才万死不敢欺瞒殿下,奴才已经在此等了殿下许久,奴才身份低微,实在是见不上殿下一面,还请殿下垂怜,赐奴才姐姐一条活路吧。” 宁元对那个小宫女有些印象在,虽说不知道名字,但依稀记得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人也伶俐。 这满宫里,除了景元帝几乎没有人敢去管太子的闲事了,除了和太子一向不睦的宁元有能力,也有胆子和太子叫板,剩下的人,谁敢去得罪储君。 宁元压下眼眸,思索着没有回应。 太子要那么多宫女做什么,取乐吗?这天底下,什么美人他要不得,就算是这小太监说的是真的,自己又缘何要为了一个被叫去做事的小宫女去东宫闹。 “太子和那些宫女又无冤无仇,大抵也是不会杀了她们的。” “不,不,殿下,那些宫女从来没回来过,奴才只是想知道姐姐的安危,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要求,宁元真的很难办到,若是自己差人去问,只怕那云香,活的也成死的了。 看出宁元的为难,顾朝还压低了一点声音。“殿下可是想帮,臣可以替殿下去探。” 宁元摇摇头,东宫岂是那么好探的,稍有差池便不是小事,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让自己亲近的人涉险。宁元又不是燃烧自己成全别人的大圣母。 “把他带回去,先回公主府吧。” 第七十七章 围东宫 吹了一路的风,宁元的酒也醒了不少,她出来的时候宴席就已经差不多快结束了,即便是她提前离席出宫也没什么的。 宁元想了一路,她想不通太子要带走那些宫女的理由是什么,她们回不去,就算是死了也得有尸体吧,杀她们也得有理由吧。 那些宫女到底被宁祯选去做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不能明着沉迷女色,所以选一些无人在意的宫女去侍奉? “老顾啊,你派些人注意着,看看有没有那些宫女的动向。” 宁元没有急着更衣,她等着顾朝还的消息,干脆就端着醒酒汤坐在一旁听如意继续盘问那小太监。 “公主,奴婢为您卸掉钗环更衣吧。”站在旁边的大宫女看宁元坐的辛苦,主动开口问道。 宁元刚想说话,却听见外间传来了脚步声,她挥手示意等会再说,抬眸望向从外间走进来的顾朝还。 不知道是不是宁元的错觉,顾朝还现在的脸色看上去,不仅不好看,甚至还带着一些厌恶的神情,就像是看见了很恶心的东西般。 顾朝还很少会这样。 宁元的眉头不自觉皱起,问道:“怎么了?” 顾朝还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见状,宁元心中疑云更重,她追问道:“说啊。” “臣···臣和派出去的人守了一会,便从东宫的后门发现,发现被抬出来十几具女尸,估摸着是要抬去乱葬岗的,臣趁着他们不注意去看了一眼,这些女尸或衣衫不整,或断手断脚,或五官不全,死相…很是凄惨。” 宁元不是没有想过,她们不排除有死了的可能,只是宁元没有想到,宁祯竟然当真畜生到这个地步。 “臣心中震惊,便溜进去看了一眼,光是这样的女尸院中便不下百个,怕是那小宫女也难逃毒手。”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宁元下意识的颤了下眼睛,思绪也如雪崩般断开了一瞬,再回神时,宁元才发现自己的胃部竟然翻腾出浓浓恶心的感觉。 不是顾朝还形容的场景很恶心,是宁祯恶心的她快要吐了,宁祯往日里,就算他无能,沉迷酒色,甚至是残暴,宁元都从未如此恶心过他。 只是没有想到,宁祯他还这般变态,竟然以虐杀无辜宫人为乐趣。 “你确定,那些宫女的尸体都被拉去乱葬岗了吗?院中还剩多少?” 顾朝还点头道:“尸体太多,如果埋在东宫必定有迹可循,扒了衣裳扔到乱葬岗才是最优解,不然也不会连夜将那些尸体拖出来了。” 宁元压下胸腔恶心的感觉,无名的怒火烧的她心肝都在痛,她伸出略带颤抖的指尖:“把···把东宫给本公主围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还有乱葬岗那些女尸,全都给我抬回来,摆在东宫的大门前!” 顾朝还皱了皱眉,看上去似乎有些犹豫:“殿下,如果围了,恐怕就要惊动内宫了。” 不论平时怎么和宁祯作对,甚至是揍宁祯一顿顾朝还都敢,但是东宫和宁祯却全然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即便是顾朝还也惧了。 “围!他无辜吗!真要把这件事掀出去,我和宁祯到底是谁先倒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一个人的厌恶达到顶峰的时候,他就连咳嗽一声都是大错。 “臣···领命。” 宁元压下眼皮,长长的喘了两口气,片刻后,她的眸光忽的落在挂在墙面的长剑身上,几步走过去,宁元一把抽出长剑,转身朝着院中快步走去。 “传本公主懿旨,立刻着禁军封闭东宫,任何人不得擅出,也不得擅入与其发生争斗。” 宁元已经很克制自己了,只是守着东宫不让太子处理罪证,如果她能再豁得出去一些,她已经先斩了宁祯。 静寂的深夜,原本古井无波的京城已然悄悄在暗处掀起风云,禁军执掌京城守卫,宁元甚至都不需要多调,一千人便足以将东宫围的水泄不通,而太子的府兵才多少人,八百人。 宁元才不会管有没有太子传召,强硬的按住所有人闯进去时,宁祯就站在大殿的台阶之上站着,就像是在故意等着宁元一般。 东宫富丽堂皇,比起她的永宁公主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地面上干干净净,全然一副看不出这里曾经死去了近百人的样子。 “永宁,你还是来了。” 宁祯的身边围着很多的宫人,个个瑟瑟发抖,似乎是生怕宁元做些什么,都开始尖声大呼:“造反了,永宁公主造反了!” 宁祯似乎是被吵的烦了,他一巴掌扇开了那在他耳边叫的太监,稍稍向下走了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居高临下的和宁元说话。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那些奴才的命真的就那么重要?你知不知道你强闯东宫意味着什么?” 宁祯的脸上压不住得意的神情,口型做的极大,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谋反。” 宁祯这副样子,没有一点震惊,反倒十分得意,从这一刻宁元就知道,宁祯是故意的。 “永宁,你之前冷静的不像话,差点让孤以为你变了,幸好,你还是那么嚣张,连东宫都敢围,也不枉孤千方百计的想要惹怒你。” 宁元神色冷淡,未有言语,耳边响起顾朝还来报的声音:“殿下…乱葬岗,没有尸体。” 在看到宁祯的第一眼,宁元就已经不抱能翻出尸体的希望了,她望向宁祯,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惊怒的神情,反倒是宁祯,得意的差点笑出声来。 “当然有尸体,但是不在乱葬岗。” 宁祯负手,挑了挑眉:“永宁,你来的比孤想象的更早一些。” 宁祯有些话并没有说错,即使这一次宁元慎重行事,选择袖手旁观息事宁人,但她也还是有忍不下去的一天,因为江山易改,但本性难移。 “宁祯,我不是没有想过我会扑空。” 宁祯双手摊开,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现在是你犯错,兵围东宫的是你,要造反的是你,马上就要倒大霉的还是你!你能拿孤怎么样!” 宁元眼睛都没眨一下,冷声道:“杀你。” “本公主尊父皇命,若有佞臣,贼子,先斩后奏,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大景律例,斩!” 第七十八章 废黜 宁元握紧手中的剑,刚迈了一步,却忽的被东宫外尖锐一声的叫停,这声音太熟悉了,宁元甚至不用看都知道是谁,所以宁元没有停,她现在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如果真的到了抉择的那一步,景元帝到底会选择谁。 “永宁公主听诏!” 理智没有叫停宁元,康六的声音也没有叫停宁元,只有那带着圣旨的诏书,逼迫宁元停下手,逼迫她跪下去。 “敕皇五女永宁,即刻听旨进宫,不得违令,钦此。” 放下长剑,宁元的眼眸缓缓与站在身前的康六对上,对方那轻轻摇头的动作似乎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宁元嗤笑了一声,双手高举接过诏书。 “儿臣···遵旨。” 康六叹了口气,转而朝着高台上的宁祯走去,在早在康六过来的时候,宁祯就收敛了表情,他有些担忧的垂头:“父皇怎么说?” 康六皮笑肉不笑的道:“太子殿下,您也得请一趟了。” 宁祯了然的点了点头:“那孤去更衣。” 康六声音冷冷:“怕是容不得您了。” 宁祯的面色有片刻的变换,他还想再说什么,身后却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了一个小太监:“太···太子殿下!” 他凑身到宁祯的身侧,宁祯狐疑的附耳过去,片刻后,宁祯的脸色剧变,目光狠戾的瞪向宁元,带着几分的不可思议和惊怒。 “孤知道了,孤即刻就和你进宫。” 宁元的满腔热血和愤怒,早就在诏书出现的那一刻冷却了。 诏和宣不同,宣是好生请过去,是带着轿撵来的,但是诏,是景元帝命令你过来,是带着人来的,如果不听,押也会把人押进宫去。 太和殿正殿,景元帝这次没有在书房见他最宠爱的一双儿女,而是坐在正殿的龙椅上,怒目瞪着两个人。 到底要景元帝如何不气,他最疼爱的一双儿女,一个比一个犯的错大,甚至公然在京城,在全天下的注视下兵戎相见。 宁元和宁祯几乎是同步一掀衣摆跪了下去,宁元已经很久没有给景元帝行如此大礼了,她的头低低的伏在地上,未有言语。 看见她这副沉默的样子,景元帝的气全都涌了了上来,他拍案而起,怒骂道: “宁元!你难道是疯了吗!到底是谁教你的?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去兵围东宫,你忤逆犯上,不敬兄长,你到底要纨绔任性到什么地步!你到底要朕怎么做才会满意,你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 听见这话,宁元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明明早在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明明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结果,明明从一开始不抱希望了,明明她可以示弱的,明明她可以解释的,明明她可以想办法脱身的。 可是为什么,说出来的话却成了别的。 “父皇教我的,是父皇告诉我,若有佞臣贼子,先斩后奏,太子酗酒,致使豫州水患,死伤无数,太子善妒,派人在豫州刺杀儿臣,致使禁军死伤多有,太子残暴,在东宫肆意虐杀宫人,总数不下于百,此番行径,难道还算不上乱臣贼子吗?” “闭嘴!” 随着清脆的一声,那多次没有落到宁元身上的茶杯,最终还是碎在了宁元的脚边。 “朕把禁军交给你节制,不是让你胡作非为的!你说太子刺杀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朕!你把朕的禁军拉去和太子的府兵交锋,好啊,你可真是朕的好女儿,你说朕教你,朕什么时候教给过你这些!” 自然没有,一切都是她嚣张跋扈,是她任性妄为。 宁元缓缓起身,在众人的视线中,她摘下头顶已然歪了的冠,几年前的同一天,景元帝将它赏赐给宁元,几年后的今天,宁元毫不珍重的摘下来,“啪”的一声扔在了地上。 “太子是兄长,是君,所以即便是她一再对儿臣出手,激怒儿臣,甚至是要刺杀儿臣,儿臣都不能反抗,不能生气,对吗?” 景元帝皱着眉,似乎是不敢相信宁元在这个时候还敢说出这些话来。 “您说您宠我,那为什么在我和太子之间,您永远都是选择息事宁人?即使在知道太子无能,昏庸后,还是选择维护他,甚至是我们两个势同水火后,您还是选择装聋作哑?是不是太子有一天要杀我,我还是要将脖子送过去给他砍?” 景元帝的手指着宁元,几欲颤抖:“你疯了?” 景元帝四处在桌案上寻摸,似乎是想要找到趁手的东西去扔宁元,可扫视一圈,他还是放弃了,他瞪着宁元。“你给朕闭嘴!” 宁元心里的那口气压得太久了,她这个时候可以闭嘴,可以卖可怜,可以继续给景元帝台阶下,可是这场父女情深的戏她演的已经够久了。 宁元继而转向宁祯,缓慢逼近,宁祯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你要做什么?” 宁元抓住宁祯的手,疯狂的摇动。“太子殿下,你不是想要我去死吗?来啊,动手吧,掐死我,砍了我啊!” 一个疯子,她做错了什么,也应该值得被原谅,不是吗。 “你疯了,你疯了吗?孤何时···” 他的话音刚落,宁元就一巴掌扇在了宁祯的脸上,力道之大,竟直接将宁祯抽懵倒在了地上。 “我让你杀了我!听不懂吗!你不敢吗!” “宁元!”景元帝的一声暴喝,还是叫停了宁元,她的眸中带泪,眼眶赤红,明明在几个时辰前,她还穿着这身衣裳在太元宫,众星捧月的过生辰,可也只是过去了短短几个时辰,一切就全变了。 景元帝的拳头握紧,似是想骂,最终却还是松开,他无力的坐回到龙椅上,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传朕旨意,皇五女宁元,不恭不孝,任意妄为,实为宫规理法难容,即日起废为庶民,永宁公主府···” 他的声音似乎顿了片刻,却还是将下一句话说了出来。 “封禁。” 一音既落,康六便跪了下来,他长长的道出一声:“陛下三思啊!” 就连宁祯,也从地上爬起来跪好,头低低的伏到地上,沉痛道:“父皇息怒!永宁她的年纪还小,儿臣并未怪过她啊!” 景元帝抬眸冷冷的望了宁祯一眼,那里面没有半点的疼惜,反而满满都是厌恶。 宁元没有为自己辩白,也没有谢恩,她一句话都没有讲,只一脚踩在那黄金和宝石珠子堆砌而成的冠上,轻声开口:“我再也不要过生辰了······” 宁元转身就走,凌乱的发散落在她的身后,在夜色的暮沉下,她越走越远。 太和殿外所有的宫人都能看得见她,却不敢直视,纷纷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地上。 “公主···” 如意的哭声还没出来,宁元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公主,我是宁···我姓元,我以后姓元。” “呜···公主···” 宁元没有再说话,一步一步却并不缓慢的走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这条路从前宁元从来没有觉得有这么远。 当初森严华丽的永宁公主府,明明只有几个时辰,却已经人走茶凉。所有的守卫都不在了,满院的宫人跪在地上,呜呜的哭个不停。 “你们都走吧,我不是公主,用不起你们。” 公主府被查封,她们作为宫中的奴仆,自然不能留在公主府,即便宁元不说,也会有人来带走她们。 “公主···公主您没事吧?” 见宁元一直什么反应都没有,如意担忧的扶住宁元,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来。宁元被拉住,走不动,干脆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还有一只猫要养,我还答应过你,要养你一辈子。” 如意说不出话,只跪在地上呜呜的哭,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宁元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个小太监没有走,他几乎走到宁元的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主,是奴才和姐姐害了您,求公主,赐奴才一死。” 宁元看了他一眼,转瞬却又收回目光。“别把我说的那么高尚,我并不全是为了你姐姐才去的东宫,有此今日,也是我自己忍够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奴才受公主恩惠,不论将来境遇,都愿跟随公主。” 宁元笑着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我如今已经不是公主了,养不起你们那么多人,如意,收拾东西,我们离开公主府。” 如意压根就不敢走,她害怕自己走了以后,宁元会做傻事,她跪在地上,半步也不肯走。 “你去吧。” 顾朝还的声音缓缓在头顶响起。“查封是不能带走任何财宝的,带点随身衣物便是了。” 见顾朝还终于回来,如意的心才算是稍微放下了一点,她点了点头,起身去卧房内收拾东西。 蹲下来,顾朝还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扶宁元。“殿下,您很勇敢,也没有做错。” “这次是臣判断失误了,但是太子也不见得讨到好,他藏得那些尸体还是被人翻了出来,陛下废了您,何尝不是一种保全。” 拽住顾朝还的手,宁元缓缓起身,与顾朝还四目相对,宁元淡淡开口:“杀去东宫,是我这几年来做的最蠢的事,但也是我做的最畅快的事。” “一棋既下,落子无悔。” 就像当年太和殿前和太子打的那一架一样,宁元明知道后果,但还是去做了。 第七十九章 宁旬暴露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府门口处,忽的传来了一道温润无奈的声音,宁元抬眸望去,才发现是宁旬不知何时过来了,黎明的第一缕光落在他的身上,描摹了他的侧影。 “四殿下。” 顾朝还屈膝行礼,宁旬没理,只静静的看着宁元,一言不发。 宁元嗤笑一声,抬手挥退了顾朝还,见此,宁旬终于抬脚走到宁元的面前,看着她脸上被冠刮出的细小血痕,心疼的伸手摸了摸。 “怎么搞成这个这样?” 宁元向后一躲,他的手便落了空,宁元没有看他,近乎肯定的问:“东宫那些女尸,是你翻出来的吧?” 宁旬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像是哥哥在面对淘气妹妹时候的无奈。“这不是小五要闹,四哥也是为了帮你一把,不然这次你不就吃了哑巴亏了。” 宁元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感慨什么,她又问:“那匹马,也是你动的手脚,甚至这样的事不止一次,对吗?” 宁旬歪头。“你何必说的跟我害你一样,马那匹马的确是我动的手脚,可是我没想害你,我真正要害的,是那匹马最后的主人。” 宁元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宁旬笑了笑,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比之春花不知更灿烂多少。“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我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只是讨厌最后夺走那匹马的主人罢了,我得不到的宠物,那它的主人就该死。” 宁元看着宁旬,却觉得越来越不懂眼前这个人,明明当初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就连一只幼猫都能得到他的关注,为何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想到有财,宁元的心中忽的颤了一瞬,宛若迷雾拨开的青山,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宁元脑海中杂乱的思绪串成了完整的一条线,清晰的展露出来。 有财当初,还是一只连走路都不顺畅的小奶猫,它究竟是怎么爬上的院墙,又或者说是怎么爬上的树,又是怎么掉进去的,宁旬身边的人,是怎么在偌大的景朝皇宫里,在树上没有猫的影子的情况下,准确的分辨出猫一定在那个院子里。 随着一声猫叫,胖的圆滚滚的有财从屋子内跑了出来,也瞬间拉回了宁元的思绪,再看向宁旬,却见对方看向有财,露出了满是兴奋和厌恶掺杂的情绪。 “当初没有掐死你,真是本殿下的福分。” 这副样子,与当初怜爱的模样简直形成了极割裂的对比。“有财得你拨弄,真是它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时至今日,宁元才终于懂得叶明秋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乍暖还寒的初春,尚且都没有野猫的出没,更不要说那数九寒冬中的幼猫,如果没有冻死,除非它本来就有人养。 萧贵妃如果真的厌恶猫儿到那般,又怎么会自己养,甚至还将猫儿养的油光水滑,连出行都抱在怀里,所以不让宁旬养,一定还有其他缘由。 “真正不喜欢猫的,是你吧?” 宁旬笑了笑,夸奖般的开口:“真聪明,不愧是哥哥最疼爱的小五,对,是我,不止是小猫,还有小狗,小兔子,所有的我都不喜欢,不,不能说不喜欢,我很喜欢。” “但是,我是很喜欢杀。” 宁旬仰头,像是在感慨般:“那时候的我太小了,我不懂母妃为什么不让我把养的小东西都杀掉,甚至还要骂我,我以为我做错了,所以我把它扔了,亲手···扔进去。” “我想去看看他死了没有,但是你偏偏要跟过来,母妃说,我不能在任何面前有不端庄,不贤良的一幕,所以我骗了你··· “对不起啊···” 宁旬的脸上是满满的歉疚,他俯下身,却又带着笑意看向宁元:“那时候的你好有趣,也很不一样,你好像很得父皇喜欢,我也没猜错。” “小五,我疼爱了你十年,我没有想过害你,也没有利用过你。” 豫州水患时,宁元就怀疑过宁旬,只是主责不在宁旬,她也不想相信这样柔和如水的一个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她没有深究。 “小五,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宁旬起身,淡淡的开口:“好好的活下去吧。” 宁旬转身离开时,正是黎明破晓,宁元仰头,任由清晨的光洒在自己的脸上,暖融融的,可是洒在身上,是冷的。 如意收拾好东西出来,那小太监很主动的去接,但是被如意侧身躲开了。 宁元对这住了多年的公主府没有丝毫的留念,她收回目光,轻声的道:“走吧。” 一行人离开的时候,正好撞到康六带着一队太监从门外走进来,一看到如意怀里的大包小包,他连忙哎呦了一声,快走了两步过来。 “您这是要去哪儿啊,陛下虽说封禁了公主府,可是没说要赶您出去啊。” 宁元淡淡答道:“我如今已经被废,是庶民,自然要离开公主府。” 康六听不得这些话,他连忙皱起脸,生怕自己夹在这两父女中间左右为难。 “哎呦公主,您还不知道陛下的脾气吗?哪有人做了这么大的事还能全须全尾回去的,哪有查封连个封条都不贴的?陛下说了,让您好好的在公主府待着,别乱跑,等他处理完了再说,陛下是惦着您的,这都是暂时的,陛下这样做,何尝不是一种保全的态度。” 宁元冷笑一声,抬眸看向康六。“康公公。” “奴才在。” “有句话,我想托你帮我带给父皇。” 康六眼皮一跳。“奴才不想带行不行?” 宁元回答的很强硬:“不行。” “你告诉父皇,宁元自小被宠的不知何为天高地厚,也受不了委屈,我在这皇城里过得太压抑了,已经忍够了,不想再忍了,今去也。” 康六眼睛一闭,差点没厥过去。“公主啊,这话,你叫奴才怎么敢回陛下啊。” “原话回。” 见宁元又要走,康六急的上手去拦。“公主,公主,您先别冲动,陛下说了,让您好好待着,您就等一等,且等一等。” 即便是不走,宁愿也似乎是不想再与康六多说一句话,背过身,不多看一眼。 康六啧了两声,长叹了口气。“奴才告退。” 一甩拂尘,缓缓离去,而随着他的消失,永宁公主府的大门也被逐渐合上,将一切再次重新归于平静。 第八十章 败落 太殿内,景元帝书房内的瓷器碎裂声已经断断续续半天的时间了,屋里屋外侍奉的奴才全都提心吊胆。 “她真是这么说的?她真敢说啊!还去也,她要去哪啊!” 康六捡起地面上景元帝摔碎的第六套茶具,连忙劝慰道:“陛下息怒,息怒啊,永宁公主的脾气您不是不知道,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被您骂成那个样子,她怎么受得了啊。” “她受不了,朕就受得了吗!”景元帝气的顺了两口气,只能无奈的扶额平静了下来。 “朕是气她,任意妄为,她为什么不和朕说,为什么料定了朕一定会偏心太子,兵围东宫啊,天下会怎么看她,满朝文武会如何弹劾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敢把朕也骂的狗血淋头,朕难道就不委屈吗!” 康六收拾好碎片,又重新奉了茶到景元帝的面前。“陛下的话的确是说的重了些,公主不是那样不知深浅的人,也是实在被逼得急了。” 这一句,景元帝倒是没有反驳,他的视线落在其他地方,最终停留在书房右侧的那张小桌上。 这屋里一共有三张桌子,除了他的,一张是太子,一张是宁元的,其中有两张都披上了黄布怕弄脏,只有宁元的,非但没有桌布,甚至还脏,乱,残留着不少的墨痕。 按照宁元的歪理来说,就是反正最后都要弄脏,那不如就随它去吧。 甚至直到现在,那方桌子上还留着宁元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草稿纸,一张桌子堆得满满的,却一件正经的都没有。 景元帝看着看着,差点被气笑,但是很快却又被怒气和心酸压下,他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忍住去问:“她的身子没出什么问题吧?” 康六脸上满是愁容。“看着是还能撑得住,只是心里怕是不大会好受。” 景元帝气的哼了一声。“朕心里还不大好受呢。” 说着,景元帝有些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指着门外怒道:“容妃怎么还在哭?让她赶紧回舞阳宫待着去,若是抗旨,就降为嫔位,还有老八,不许让他去公主府,他和那个混账关系一向要好,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呢。” 帝王余怒未消,牵连不断。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爱屋及乌连她身边的猫儿狗儿都会喜欢,若是气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或许没事,但是她身边的人一定会遭殃。 容妃累于为宁元求情,景元帝尊口一开,就将她降为了嫔位,宁靖也好不到哪去,被撸了郡王的头衔,连正在修建的府邸都停了下来,一朝回到解放前。 这些宁元全都不知道,立夏后三天,宁元算是被半软禁在公主府,虽然没下封条,也没有人看管,但是景元帝金口玉言,说了不让宁元出去,她就是走出去,也出不了京城。 既然出不去,宁元干脆就心安理得的在公主府里住了下来,跑什么,天下之大,但其实不外乎还是皇权两个字,这天下都是都是景元帝的天下,她能跑到哪里去。 闹了一场,谁都痛快了,尤其是宁元,最痛快了,她连这种事都做出来了,景元帝还是没舍得对她怎么样,就这个态度,宁元想重新爬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她太累了,她不想主动去争了。 所有人都觉得宁元是被气疯了,就连顾朝还和如意也是这么想的,在质问了景元帝后,还敢当着他的面殴打太子,疯疯癫癫。 但是那不重要,宁元当时,未必真的是气的昏了头,但这对宁元来说才是最可悲的事,就连到了那个时候,她还能权衡利弊的算计。 她什么错都能犯,但是宁元绝对不能让景元帝误会她藐视皇权,有反心,就算是她不在乎自己的下场了,总也得顾及一下容妃和宁靖的处境吧。 所以宁元“疯了”,把自己和太子的恩怨拉到了最明面上,一方面,她的确在吸引景元帝的注意力,而另一方面,宁元还是想要把自己和太子拉到一起去比,让景元帝去选,最疼爱的儿子和最疼爱的女儿,他到底选谁。 但是现在看来,宁元好像暂时得出了答案。 一夜风云,卷的连一点断壁残垣都没剩下,昔日门庭高贵的永宁公主府,炙手可热的五公主,一夜之间便萧条落败了。 京中众说纷纭,甚至都传到了京城外,宁安从豫州回来复命,也听说了,可是他心里是不相信的,直到路过了公主府的大门口,才真正相信了原来并不是所谓的传言,是真的。 明明他离京时,宁元还是最特殊的公主,明明从豫州离开的时候,一切都还是好好的,短短的时间内,一切都变了。 宁安翻身下马,站了原地看了几眼,怎么都不敢认,这竟然是永宁公主府,是宁元住的地方。 当初一句话就能解了他困境的永宁公主,如今竟然过得连他还不如。 宁安想,他应该是有些的开心的吧,至少也该有些得意的快感,当初俯视他的人终于落下来了,照耀在他头上让他自卑的太阳落了,他该满意了。 可事实上,宁安一点都没有。 那年长街相遇,宁元递过来的那个紫金手炉的确温暖了宁安的一冬,这些年里,那个可堪称鲜衣怒马的姐姐,也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蔑视过他。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变,只有宁元没有,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嚣张,恣意,善良,敢说敢做,赤子之心,甚至在宁安的心里,是近乎愚蠢的,明明可以不去管那么多的闲事,凭着景元帝的宠爱独善其身,明明可以借着自己的权势去搅弄风云,扶持的亲弟弟上位。 可是这么想着,宁安又觉得不对,如果没有当初宁元的多管闲事,自己很有可能在某一个寒冷的冬夜冻死。 宁安叹了口气,终是没有走进去,翻身上马,缓缓离开。 第八十一章 雪中送炭 所以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里,在进宫和景元帝汇报豫州水灾的处理结果后,宁安开口为宁元说了话,不出意外,宁安触了景元帝的霉头。 “宁安!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朕!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处理了几件事就上天了,朕的皇位要不要也来给你做啊!” 宁安头低低的伏在地上:“儿臣不敢!” 景元帝现在卡在气头上,不论是谁主动提起宁元的事情,都会遭来一顿训斥,宁安主动撞了上来,景元帝不骂他骂谁。 “你给朕滚!你这个郡王也不想要了是不是?你如果再敢多说一句,朕不介意撸了你,和那个混账一起做一对庶人姐弟!” “儿臣知罪,儿臣告退。” 本来他可以靠着这次的事情,让景元帝的心里觉得自己更有用一些的,他也可以置身事外,两不得罪,毕竟他也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 可是宁安在权衡利弊后,他还是说了,宁安也知道没有用,他只是想让景元帝不要忘了还有宁元这个人存在,一个人被景元帝生气,厌恶,那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景元帝忘记一个人。 宁安被斥责了,他的豫州水患之功,非但没有得到夸奖,反而被好一顿训斥,还差点被撸了郡王的头衔。 此事传的很快,宁安前脚刚走,后脚就已经六宫皆晓了,这一刻,众人真的彻底意识到,那个横在他们头上嚣张跋扈,深受宠爱的永宁公主真的要销声匿迹了,真的失宠,再也爬不起来了。 宁元落马,那代表着禁军的大权即将旁落,就算最后落不到别人的手上的,但对太子一定是最有利的。只要他的脑袋不用拴在别人的手里,自然就万事大吉了。 宁安离开后,景元帝气的又摔了一套茶杯,小太监们瑟瑟发抖的收拾,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景元帝,自己的脑袋就不保了。 良久,景元帝放下手,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康六,随朕走走吧。” 康六扶着景元帝,御驾奏走着走着,就十分自然的走到了太和殿的后院,那里原本并不是这么光秃秃的,是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只是后来为了种宁元的落玉白,才全都薅掉了。 十一颗落玉白,全部都是景元帝亲手栽下去的,其中也不乏他和宁元一起种的,风吹花动,梨香满园。 景元帝看着看着,忽的就想到了宁元小时候,她吵着要树上的花,非要说那支好看,要折回去给容妃赏玩,让自己把她给抱起来。 宁元自从替自己挡了刀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身体都不好,总是爱生病,那个时候景元帝也是像那年的宫宴一样,守在宁元的床边,衣不解带,彻夜不眠。 景元帝从来没有像宠爱宁元一样去宠爱任何一个儿女,就连太子的恩宠也不能与之比肩,他无数次的将自己的底线放低,尽可能的去满足宁元的要求,不论她犯了什么错,自己总是能原谅她。 甚至于这次,宁元犯下了塌天大祸,兵围东宫,殴打太子,御前问君,损毁御赐之物,景元帝还是舍不得对她怎么样。 很多时候景元帝就在想,到底还要怎么样,她为什么还不满意,可多日的午夜梦回,景元帝还是能想起宁元的质问。 是啊,那天是她的生辰,明明她和太子都犯错了,自己为什么只骂她不骂太子呢,自己那天说出来的话,难道不就是告诉她,就算太子要杀你也不许反抗吗。 景元帝忽的弯下了身子,单手扶额。“康六,朕的头好痛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传太医!传···” 景元帝伸手阻止,并没有让人去叫太医,他直起身,捏住康六的手。“不,不叫太医,去公主府,不要传轿撵。” 康六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下来,半晌后,他高声道:“摆驾。” 永宁公主府内。 宁元已经三天没有出过门了,照平时,她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关在家里这么久的,但是如今真的被迫不能出去,宁元倒是也能静的下来。 她的公主府被查封,自然不会再有人送东西进来,除了顾朝还入夜还能翻墙进来买些吃食,剩下的人算是插翅难飞了。 如意总是看不惯那小太监,她总是觉得宁元变成这样都是他害的,对他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就连吃饭的时候,给他的都是最少的。 快到了午膳的时辰,顾朝还也不见得好脱身,宁元倒了,他这个三等护卫的身份自然也没了,出入都难了许多。 宁元躺在梨树下的躺椅上,无事可做,便闭着眼睛补觉,立了夏,院子里的蝉多了,整夜整夜的叫,又没有那么多的宫人抓,她总是睡不好。 “公主,公主!” 如意清脆的声音将宁元从睡梦中吵醒,又被日光那么一晃,是彻底一点睡意都没了,但是宁元也没有生气,侧身看向如意来的方向。 如意的个子生的娇小,身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时,总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宁元看的想笑,又好奇她弄了点什么东西来。 “什么东西啊?” 那小太监本是站在宁元不远处罚站的,见如意扛着一个那么大的东西进来,忙殷勤的跑过去接。“如意姐姐,如意姐姐我来吧。” 如意瞪了他一眼,挥开了那双手,转而又满脸灿烂的蹲到宁元的面前。“奴婢在后院的墙听见有人在叫,才一走过去便有东西扔下来了,奴婢看了,有吃食,还有不少的东西。” 如意说着,便打开了包袱,里面的确零零碎碎的有不少的东西,恰好都是此时宁元没有的,需要的。 “公主您看,还有辣椒呢,是小顾大人吧?” 宁元接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是老叶啊。” 如意傻眼了,轻轻啊了一声,随后笑出了声来。“公主,这怎么可能啊,他们自己都出不来呢。” 宁元挑眉,随口将那小辣椒塞进了嘴里,辣的龇牙咧嘴。“你可别小瞧了人家,老叶在那里多少年没人管,要想买东西都是珈蓝出宫去购置的,因为没人管,反倒更自由,老叶身份不便出来,可又没有说不让他出来啊。” 如意懵懵的放下手里的东西。“啊···哦,那他们人还挺好的,知道给公主您送点东西过来呢。” 宁元一听,瞬间整个人都坐起来了。“什么话!他送了是算他有良心,本公主这些年接济他多少,再说了,东西是珈蓝送来的,老叶光打嘴炮了。” “公主您看,还有信呢。”如意将夹在最里面的纸抽出来,递给宁元。 宁元打开看了一眼,信上倒是没有什么长篇大论,只写了像天书一样的两行大字。 不破不立,先死后生。 宁元将纸揉成一团,笑了。这个老叶,还真是······ 根本没看懂。 “做饭的时候放点辣椒吧,本···我的嘴巴快要淡出鸟来了。” 宁元是喜辣的,但是景朝的吃饭习性,一向是偏清淡的,即便是放了辣椒也做不好,四不像。 但是珈蓝在后院种了两排的辣椒,做饭的口味也是偏辣的,虽说他的初衷是为了让味道重一些就可以少做一些菜,但是却误打误撞,正中宁元下怀。 如意跑去做饭,宁元闲的没事,看向一边罚站的小太监,开口问道:“好几天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那小太监一听,忙跪下回话。“奴才没有名字,从前在家中排行小八,进了宫也一直是这么叫的。” 宁元:······ 第八十二章 公主自尽啦! 宁元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揉了揉脸,有些无奈的道:“你还是别叫小八了,既然你没有名字,那我便替你想一个如何?” 他一听,忙磕头谢恩。“奴才谢公主赐名!” 宁元没有什么起名的天赋,她养的那些猫啊,马的,不是叫什么有财,就是叫发财,富贵,有钱之类的,她也没怎么转脑子,随口一道: “那不然,你就叫吉祥吧,吉祥如意,挺好听的。” 吉祥磕了个头。“谢公主!” 宁元被他一嗓子喊得脑仁都疼,摆了摆手道:“我不是公主,你也别跪了,起来吧。” 吉祥闻言,只得先起来。“那奴才去给如意姐姐帮忙。” 宁元点了点头,转而又躺了回去,随手捏起一块如意给她垫肚子吃的饼塞入口中,慢悠悠的数着树上的花苞。 不知道数了多久,宁元的眼前忽的被一道阴影遮住,随后入目的,便是那显眼的明黄色,宁元脑子空了一瞬,连数到多少都忘了。 她脸上原本的惬意瞬间消失,宁元也没起身,只是坐直了一点身子,靠着躺椅和景元帝四目相对。 多日来父女俩再相见,景元帝却莫名觉得有些踌躇,明明从前也有过像这时一样几日不见的时候,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恍如隔世,仿佛已经很久没见了。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宁元,轻轻皱眉。 瘦了,几日的功夫人看上去都瘦了一圈,穿戴的是什么东西,还有手里拿的什么东西,她午膳难道就吃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也能拿来给她吃! 宁元自小金尊玉贵的长大,何时曾吃过这些东西,景元帝背着手,良久,长长的叹气:“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朕说?” 宁元咬了一口饼,没看他。“说什么?说父皇我错了吗?” 景元帝的心里,的确是想要听到这样一句话,他太需要一个台阶去下了。宁元何尝又不知道,但是现在景元帝想顺着台阶往下走,宁元却不想了。 “你难道就没有错吗?”景元帝的音量不自觉大了一些。 宁元顿住,随后像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般,一把扔掉手里的饼,站起了身。 “儿臣有错,错在不该把你当成父亲,而不是父皇,我忘了在父之后还有皇,也忘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有今天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儿臣从来没有一天不在担惊受怕!为什么你又生气了!为什么我总是做错!为什么我总是被舍弃的那个!为什么我总是比不过太子!是不是公主就真的那么没有用,到了该舍弃的那一天,只要扔掉就是了!” 景元帝怔住,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看着眼前声嘶力竭痛斥自己的女儿,他忽然觉得很心痛,比之前的每一天,都要痛。 “父皇,幽禁在府的几日,儿臣终于深刻的明白了什么叫做宠因其无害,舍因其无用,我是什么,我算什么!难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景元帝想张口,他想说不是,但是看着宁元的样子,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见景元帝身形有略微的摇晃,康六担忧的从身后扶了一把景元帝,担忧的开口。 景元帝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搭上康六的胳膊,缓缓转过了身。“走吧。” 当朝天子,一代帝王,被人如此痛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离去的背影还显得有些萧条。 宁元哽了口气,重重的坐了回去,也是景元帝离开后,原本端着菜站在廊前的如意也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她放下菜,有些犹豫的开口:“公主,陛下来一趟,这样说会不会···” 太过了吗? 宁元不觉得,她甚至觉得还不够,一个原本深受宠爱,众星捧月的公主,一朝跌落泥潭,不疯不闹才奇怪吧。 宁元又重新坐了回去,她捡起桌面上的筷子,眼眸微冷。“我不说,父皇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心里真正在意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在知道了以后还愿意给我,才是真正的恩宠。” “如意,把公主府的大门打开吧,戏台架好了,我不去算什么事。” 宁元从来都没说过,她不会算计人,既然没有温情脉脉,那就刀光剑影的来,宁元永远都相信,只要明枪戳的够快,就不会有暗箭扎在自己身上的机会。 永宁公主府的大门并没有封条,除了景元帝的口谕,没有任何旨意下来说要查封公主府,平时门户紧闭的时候也就算了,如今公主府的大门一开,所有的眼睛瞬间便全都聚集了过来。 宁元甚至还刻意等了等,她悠哉的吃了午饭,又躺着消了消食,等人不犯懒爱动弹了,宁元才从躺椅上爬起来。 “如意,我们去门口散散步吧。” 如意有些犹豫的道:“可是公主,陛下不是说不让您出去吗?” 宁元看向她,笑了。“我没说要出去啊,就是去门口转一圈而已,说不定还有人想要唱戏给我看呢。” 皇城跟上,富贵人家居多,平日里都是重兵在把守,寻常的百姓避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在附近叫卖,尤其是宁元的公主府刚出了事,寻常人恨不得要绕道走,又怎么会登门。 可宁元的人甚至还没完全到大门口,就已然先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永宁公主?哎呀呀,竟然是永宁公主!” 宁元目光看过去,才发现是两个看似恰巧路过的富家公子,其中一人宁元识得,国公府张家的独子张辽,身份够得上,配在宁元面前露脸。 他像是很讶于在这里见到了宁元,俯身想要行礼,可还没跪下去,他却恍然大悟般起身。“瞧我给忘了,您如今已经不是公主了,是庶民,说不定,您还得给我行礼了。” 张辽笑嘻嘻的,他没有进来,隔着府门和宁元说话。 平日里他是没有机会和宁元说话的,两人也向来无仇怨,对方不至于紧着来落井下石,除非是有人授意。 而那个人是谁,不动脑子都能知道了,目的无非两个,一个是真的想要羞辱宁元来出出气,而另一个,恐怕是想看看景元帝的态度,若是景元帝真的打算就这么放着,等风头过不去,宁元恐怕就会因为忧思成疾暴毙在公主府内了。 “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凭你也配作贱公主!”如意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看着张辽。 张辽没急,他身边的人急了,他撸起袖子似乎是想要冲进来教训如意,却被张辽拦了一把,挡下来身形。 那张辽倒是没有发怒,他只是讥笑着看向如意,像是提醒般的道:“小丫头,又说错了,现在不是公主,是庶民。” “你!” 宁元拉住如意,生怕她一个冲动就窜出去了,在公主府内张辽不敢进来,可若是出去了,就成了别人的主场了。 宁元转身,只淡淡的道出一句:“你很好,我记住你了。” 宁元语罢,转身快步离开了府门口,大步的奔向了自己的卧房,才一推开门,宁元就直奔挂在墙上的那柄宝剑而去。 “公主!”如意吓了一大跳,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却被宁元给抓住了手,宁元剑还未出鞘,小声的对如意挤眉弄眼道:“拉住我。” 如意愣了一瞬,在对上宁元的眼神后,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拽住宁元的手,惊声尖叫:“来人啊!救命啊!公主自尽了!” 如意喊了没两嗓子,原本站在院内的吉祥听见声音破门而入,看见眼前这一幕吓了一大跳,还没扑上来,就听见如意小声的骂了他一句:“滚!滚出去叫人啊!愣着干什么!” 吉祥懵了:啊? 但是听了如意的话,他还是听话的转身跑了出去,临出门还被绊了一跤,却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往外头狂奔。 “救命啊!公主自尽啦!” 见人他跑了出去,宁元举着剑的手顺势放下,随口吐槽了一句:“这吉祥,嗓门还挺大啊哈。” 第八十三章 容贵妃 吉祥一跑出去,宁元就直接钻到了床上蒙起了大被,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声音闷闷的朝着如意吩咐道:“如意,我现在急火攻心了,生了大病,谁来我也不见,太医也一样。” 如意秒懂,她立刻动身到厨房去灌了几个手炉,捂的热热的放进了宁元的被子里,随后放下了床边的帷帐,走出去守着门。 如意握紧拳头。 今天就是陛下来了,公主也是急火攻心发烧了。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宁元在公主府自尽的消息便传到了御前,太和殿内,伴随着茶盏碎裂响起的,还有景元帝惊愕的声音。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景元帝的双眼直直的瞪着康六,他的神情带着一些不可置信,还有急需得到相反回答的渴望。“你说小元子她,自尽了?” 要景元帝如何相信,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在声嘶力竭质问她的女儿,就短短的时间内就···自尽了? 景元帝的身形一摇晃,向后退了一步竟直接跌在了身后的龙椅上,康六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给景元帝顺气。 “陛下,您定一定,且没事呢,永宁公主刚一动手,就被奴才们给拦下,紧跟着就有人来通报了。” 景元帝提起来的心又落了下去,竟是连生气都顾不上了,忙问道:“那有没有让人看着,她的性子最倔,肯定还会来第二次。” “这···”康六的神情有些犹豫,但是在景元帝质问的目光下,还是如实禀报了。“公主她病了···怕是···怕是没有力气闹了。” “病了?”景元帝的音量忽的拉高。“上午人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是,说是急火攻心,奴才一听说就派了太医过去,只是公主不愿意见人,太医全被赶了回去。” 景元帝心中郁闷,脸上的神情也沉的吓人,他指着康六,怒目而视:“怎么能由着她闹,病了就要看太医,你去,把所有的太医都给朕调到公主府去。” 康六听了,没动,有些为难的开口:“哎呦陛下,您也不是不知道永宁公主的脾气,她说准了的事,谁来了也不成啊。” 景元帝抿唇沉默下来,他怎么会不了解宁元,倔的跟头牛一样,她说不看太医,就一定没有太医能进了她的房门,若是非逼着她,只怕就是要三尺白绫把自己勒死在房梁上。 她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就是因为景元帝了解,才会这么头疼。 纵观景元帝一生,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宁元一样让他束手无策,杀不得,打不得,骂了又后悔,不骂又生气,就连宁元犯了这么大的错,他也还是不舍得处置,总想着拖一拖,生怕自己盛怒之下就做回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谁曾想这一拖,就拖出事来了,景元帝甚至不敢想,如果宁元真的自尽了,自己会有多后悔,多难过。 景元帝这一生,妻妾无数,皇子公主也不少,但是只有宁元,从小到大都是最特殊的,她有自己的名字,未开府便有了封号,和太子一样,她的诗书,骑射,全都是景元帝亲手教的。 太子是长,也是嫡,被景元帝寄予厚望,自小便当成自己的皇位继承人去培养,景元帝总是想,自己如此宠爱宁元,纵的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打谁就去打谁,甚至比太子还要强上太子百倍,她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满足的。 但是一想到在公主府内宁元说的的那一番话,却又好像点醒了景元帝,让景元帝知道了宁元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原来在她的心中竟是一刻也不曾安定过,原来这份恩宠会让她觉得自己是随时会被舍弃的那一个。 景元帝想辩,可回首往昔,景元帝却辨无可辩。 是啊,原来他的两个孩子早就已经都不是小孩子了,已经不是当初吵吵架拌拌嘴,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程度了,是机关算尽,是勉力交锋,是已经无法修补的裂痕。 他选择了其中一个,那另一个就注定是被舍弃的那一个,如今这种局面,已经没有两全之法了。 “康六,你随朕···再走一趟吧。” “奴才遵命。” 景元帝刚一起身,却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拽住了康六的手把他拉了回来。“不,不,先不去,叫老八带着太医亲自去,就是按,也要把她给我按住。” “是。”康六躬身。 他刚转身,却又被景元帝给叫住了。“等等。” 康六转身,却见景元帝顿了一瞬,随后开口道:“传朕的旨意,晋容嫔为二品贵妃,择日便册封。” 康六躬身,长道一声:“是。” 康六的旨意晓谕六宫的时候,也是宁靖带着太医登入公主府大门的时候,宁靖扯着老迈的太医,紧着往宁元的卧房跑去。 “阿姐,阿姐!” 如意或许能挡得住彬彬有礼的太医,但是绝对挡不住一股子牛劲的宁靖,她就拦了两下,就被宁靖一把推开,关键时刻,还是吉祥从一边扑了出来抱住宁靖的大腿不松手。 “八殿下,八殿下,我们公主吩咐了,不见任何人的啊!” “狗奴才!给爷滚开!小心我打断了你的腿!”宁靖心里着急,又被拦了好几次,登时连踹死他的心都有了。 “八殿下!” 气氛焦灼之时,已经被推开了一点房门的屋内传来了宁元微弱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宁元都发话了,他们两个做奴才的自然也没有再拦的理由,吉祥松开手,任由宁靖一溜烟就窜进了屋内,直扑到宁元的床边。 “阿姐!呜呜呜阿姐啊!”他哭的难听,本就被热的全身冒汗的宁元心里更不痛快了,偷偷翻了个白眼,宁元小声骂道:“嚎丧呢在这。” “太医,你快来看看我阿姐,别愣着了!快点啊!” 宁靖托起耷拉在床边的一截手腕,入手的温度很烫,烫的都有点不对劲了,见此,宁靖心里更急了。 完了,都快烧着了,不能把他冰雪聪明的姐姐给烧成傻子吧! “微臣遵命。”太医跪倒床边,伸出三根手指,才刚一触碰到宁元的肌肤,便被一股滚烫的触感弄得皱了皱眉,还不待他感受脉象,那只手却瞬间又抽了回去。 “出去!且死不了呢!” 太医擦了擦汗,心觉得这永宁公主好像是高热不退,但又觉得好像有点太热了,一时之间竟有些拿捏不准。 “殿下,臣奉陛下之命前来为您治病,求公主,不要让臣难做。” 宁元一言不发,还是一副拒绝看病的模样。 开玩笑,她哪有病啊,五行缺德算病吗? 第八十四章 护国大长公主 宁元不肯让太医诊治,宁靖也急的不得了,他伸出手就要掀开帷帐,好能拽住宁元的手让太医号脉,只是他才刚凑身过来,就被宁元眼疾手快的踹了一脚。 “哎呦!” 宁靖捂着腰,心中感慨他姐姐怎么生了病还一股子牛劲啊,只是还不待他说什么,就听见耳边传来了宁元剧烈的咳嗽声,只不过这咳嗽有点耳熟罢了。 宁靖瞳孔都瞪大了,呆呆的隔着帷帐去看宁元,模糊的身影看不清,但是宁靖偏偏都能在脑子里想象到宁元翘着二郎腿躺在上面的场景了。 “啊···?” 宁靖呆呆的愣了一瞬的,但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迅速和宁元统一战线,伸手去推那太医。“去去去,没听见我阿姐说什么吗?父皇那里你自己想办法去回。” 上了年纪的太医哪里比得过宁靖年轻力壮的有劲,没两下就被赶出了屋内,他止不住的频频回头,焦急的道:“可是公主的病?” 宁靖搭着门边,脸色略沉:“就是急火攻心,不是什么大病,父皇那里你想怎么回怎么回,但是回了能不能保住小命,就全看你自己了。” 姐弟两个一个比一个缺德,太医连话都没说出来,就见宁靖用力的关上了房门,随着啪嗒一声,屋内的静寂再次与外界无关。 一没了外人在,宁靖脸上的神情也有些绷不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腿一软差点跪在了地上。 “我滴亲娘诶,阿姐,你是疯了不成?” 宁元一把掀开帷帐,热的满头大汗,她伸手充当是扇子在自己脸上扇风,翻着白眼去骂宁靖。“亲娘在宫里呢,你小子能不能机灵点,你虎啊?” 宁靖被她骂的撅起嘴,看着挺虎的一个人撒起娇来,还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阿姐,我也是担心你嘛,弟弟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你看…” “憋回去!”宁元本来就心烦,根本就不想看宁靖整这死出,宁靖被他这么一喊,骨子里的血脉压制就又占据了理智的上峰,规规矩矩的站直身子。 “是弟弟不懂事了。” 宁元越扇越热,一句话也不想说,随意的摆了摆手:“行了,你滚吧。” 宁靖撇撇嘴,他嘴笨,他心里明明是想问宁元这几日过得好不好,可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与其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阿姐不想知道弟弟为什么来吗?” 宁元都快无语了。“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傻吗?” 先不说宁靖能不能随意进出宫内外,就说自己这被景元帝口谕封禁的公主府,若是没有景元帝授意,他能进来吗?他敢进来吗! 宁靖被她揶的没话说,有点委屈的昂了一声,他慢吞吞的转身,刚要走,就听见从身后传来了宁元叫他的声音。 “小八。” 宁靖惊喜的回头,还以为是宁元良心发现,结果对方一开口,宁靖瞬间又萎靡了下去。 “母妃在宫里一切都好吗?” 宁元现在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宁靖不想让她担心,硬扬起一个笑意。“都好都好,我们都很好,阿姐不用担心。” 宁靖就算是不说实话,宁元也能估摸出来,无非就是怕说出来自己会心烦罢了,摆了摆手,宁元又倒回了床上。 “行,滚吧。” 宁靖:······ 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老太医被人从公主府里赶出来,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和景元帝复命,跪在大殿上,太医身上的冷汗直流,又不敢说自己其实连脉象都没摸到就回来了,只能顺着宁靖的话胡编乱造。 “回陛下的话,永宁公主只是急火攻心,这才引发了高热,不碍事。” 即便是说出了病因,景元帝还是不满意。“她的身子不好,发了高热叫不碍事?” 夹在父女两中间左右为难,太医连忙磕了个头道:“永宁公主的身子虽说受过伤,但是这些年一直都是十分康健的,也没有复发过,只要细细养着,不要大悲大喜本没什么问题的,只是···” 在太医院谋生活的人,哪个没有一点甩锅的本领,此话一出,原本还咄咄逼人的景元帝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虽说景元帝没有斥责,但是帝王的沉默才是最吓人的,太医瑟瑟发抖的将头埋在地上,良久,景元帝的声音才从头顶传了过来。 “退下吧。” 心中顿时舒出一口气,太医忙提着药箱离开,就这一遭,少说要折十年寿。 宁元这一场病,看似没崛起,但是容妃无端连跨两级晋封贵妃的事,却又将这一摊水搅的更浑了些。 满宫里跟着景元帝一起静思了一夜,翌日景元帝下了朝,只半天不到的功夫,便连发了两道诏书。 第一道圣旨,是将他目前所有到了年岁的儿子全部加爵,一道道旨意传入了各个王府里。 皇四子宁旬封谦亲王,皇六子宁致封齐亲王,皇七子宁安封恭亲王,宁靖更是不用说了,如他母妃般连跳两级,从皇子直接干到了靖亲王,而其余年满十二岁的皇子全部封郡王。 如果说前一道旨意是有人喜有人忧的话,那没过了两个时辰便紧随其后的另一道旨意,才真叫一个吓人。 宁元复位了,在兵围东宫,殴打太子,怒斥景元帝后,不仅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甚至还越爬越高了。 永宁公主府内,康六带着一队小太监,亲自来宣景元帝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五女宁元,天资清懿,性与贤明,礼教夙娴,慈心向善,今破例敕封为护国永宁大长公主,摄六部事,替朕分忧,钦此。” 景元帝不说春秋鼎盛,却也还身体康健的不得了,哪里是需要别人替他分忧的地步,说白了,他只是在替宁元摄政公主的身份遮掩罢了。 圣旨之下,跪着的人仅仅只有吉祥如意两人,宁元称病无法见人,康六也只得对着房门宣读圣旨,待到读完,才好生递给如意。 “还请如意姑娘将圣旨交予长公主殿下,太和殿还有事,奴才先告退。” 如意笑着双手接过圣旨,俯身一行礼。“康公公慢走。” 如意脸上的笑已经快要裂到耳后根了,待康六的身影一走远,她便举着圣旨高声推开房门跑了进去。 “公主,公主!您看,是圣旨!” 宁元无奈的闭了闭眼,吹了一口热茶的雾气。“听见了听见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如意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了,羞涩的抿了抿唇,笑着将圣旨放在了桌子上。“大长公主,可是比嫡公主还要厉害,见了太子都不用行礼的!可见陛下还是疼爱公主的,只是可惜,太子做了那么多坏事,还是什么惩罚都没有。” 如意说的愤愤不平,宁元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似有无奈之色。“没有惩罚,才是最可怕的。” 如意歪了,呆呆的“啊?”了一声。 宁元放下茶杯,眼眸晦暗不明。“既有储君,为什么要册封那么多的亲王?我朝惯例,一向都是太子继位,亲自将自己的兄弟们册封为亲王以示恩典,可父皇如今一封就是四个,你猜是什么意思?” 如意低头思索片刻,有些犹豫的开口:“为了···牵制太子?” 宁元差点笑出声。 宁祯是个什么东西,景元帝在位几十年,天下尽掌握在他手里,他连宁元这个手握十万禁军的公主上朝堂都不怕了,何时会怕一个草包,需要靠别人来牵制? 理由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景元帝在发现她与宁祯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化解后,还是选择了宁元。 两相其害取其轻,在她们两个之间,注定只有一个人能活,将来宁祯上位,第一个过不去的便是宁元,景元帝没办法阻止,就只能让宁祯去死了。 “册封了亲王,就可以随时册立太子,父皇的意思很简单,架空宁祯,这个太子他若是不想当,自然随时有其他人顶上去。” 换句话说就是,景元帝对这个太子已经厌恶到无法忍受,甚至只需要一个理由就能废弃,弃之。 缭绕的雾气平缓了宁元冷硬的眉眼,日光渗透时,晦暗难明。 “今时今日,被舍弃的那个人也该轮到他宁祯了。” 第八十五章 九族消消乐 景元帝的心里不气宁元了,自然就得查明白是谁让宁元生气,逼得她非得自尽不可,毕竟这么大的事,这份愧疚,这个锅,总不能全赖到景元帝自己一个人的头上吧。 宁元就只管装病在家躺着,但景元帝在外面却已经快要杀疯了。 景元帝想查一件事,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了,当日张辽和另一家的儿子出现在公主府门口的事肯定不可能瞒的住,只要一问,光是凭着只言片语都能猜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国公府,几朝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为着自己儿子的混账事,张国公亲自进宫替自己的儿子请罪,声泪俱下的和景元帝求情哭诉,就是这样都没能熄灭景元帝的怒火。 不管宁元是真的急火攻心还是假的急火攻心,自刎的事是真的,现在不肯见景元帝也是真的,景元帝满肚子的怨气和怒火没地方撒,国公府正正好撞上来,就只能算他们倒霉了。 只是因为得罪了一句弱势时的公主,景元帝只随便找了个罪名,将整个国公府全抄了。 他被抄的也不无辜,百年世家,哪个芯子不是黑的,水至清则无鱼,景元帝从前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是若真想找出个罪名来,条条例例,随便安个几件都够诛九族的了。 他的哭诉也并非一点用都没有,景元帝念其家族曾为朝廷的贡献,特开释株连之罪,判其子斩首,直系流放以南三千里。 而至于另外一家那名不见经传,家里又无权势功勋的,景元帝直接诛了九族。 准确来说,是一族处死,八族流放,一人出事,全家倒霉。 此事一出,全京城都慌了,百年豪门的国公府,几朝元老,就因为自己那没出息的儿子得罪了宁元一句,就落得如此下场。 当时的宁元,尚且还是被景元帝贬斥,禁足在府的庶人,更不要说是现在明显更得盛宠,被景元帝破例敕封的摄政长公主了。 一夕之间,几乎全京城能排的上一点头脸的人家都把自己在外面厮混的小崽子给抓了回来,再三警告平时被宠的无法无天的大混账小混账们,以后看见了长公主都离得远一点,能磕头就别说话,能避开就别碰上。 不止是长公主,还有什么宁公子宁小姐,元公子元小姐的,全都离得远远的,看见了恭敬一点,别不信邪,否则不一定哪天九族俱灭的惊雷就劈在自己家头上了。 京城内人心惶惶,但宁元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却呆的惬意,外面的信她全都能听到,可不知缘何,如今她的心中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若是从前,宁元或许还会感慨一下这种一人犯错,全家遭殃的行为。 国公府这个大染缸,宁元却不觉得有一个人是无辜的,在这个封建的王朝中,株连之罪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 那张辽依仗的是谁的势,是他自己吗?是太子吗?还是任何一个人?全都不是,他依仗的是他强盛的家族。 一个家族繁荣的时候,所有的族人都一起享了福,得了势,一个人闯祸的时候,整个家族都在想办压着瞒着,那倒了霉的时候,凭什么一句受连累就能扯掉了。 既然鱼肉百姓你不曾发声,享受富贵也心安理得,那家族的孽就得也一起承受。 时至今日,宁元终于懂了景元帝说的那句话,世上的事本就不能全以对错去论理,偌大的国公府里难道就没有无辜的人吗?有,不株连行不行,当然行。 但是谁又能保证,那些现在无辜的人以后一定无辜,只要国公府的权势还在,那就一定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根源本就不在于权势,是在于阶级之间的冷漠,有权有势者将人命视若草芥,无权势者任人宰割,这是从根里面就烂掉的,已经不是一句对错就能解决的了。 但是懂并不代表认同,并不代表要融入他们,知世事而不入世,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出了这些事,宁元的气自然得下去一点了,这“病”当然也要跟着好一点。 这几日,景元帝的赏赐流水般的进了公主府,里面不乏有许多宁元从前惦记但是没要走的,但是宁元一样都没收,全都原封不动的叫人退了回去。 景元帝连赏赐都是不容拒绝的,不管喜不喜欢,只要他赏了,人都得笑着谢恩,因为这是恩典。但宁元现在不愿意了,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就够了吗?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父女两较量,奴才们跑断腿,景元帝送一次,宁元退一次,太和殿里的骂声不断,却又一句重话都没有,骂完了还是接着送,甚至一次比一次厚重。 “大病一场”,宁元在自己的公主府里泡了许多天,甚至连食欲都减退了,少说瘦了一圈,从前她有些穿不下的衣裳,现在又能穿进去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可顾朝还时隔多日再见到宁元的时候,却连眼睛都瞪大了,脱口而出第一句,就是如意做饭太难吃,才把宁元给饿瘦成这个样子。 公主府解了禁,顾朝还也被家里放出来任职,终于又能光明正大的进出公主府,而不是偷偷摸摸的来送东西了。 其实顾家的做派,宁元也是能理解的,毕竟顾朝还不是随便从哪个营里提出来的侍卫,他出身世家大族,家族动辄几百口人,他本就已经和这件事息息相关了,如果还硬是卷进去,顾家本就手握兵权,若是还敢和景元帝对着干,是嫌自己的九族活够了吗? 第八十六章 风云渐平 景朝如今已经到了夏里,虽然还没有伏天热,日头却也开始慢慢毒了起来,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落玉白开的最好的时候,十分值得一观。 宁元的寝殿院子是四四方方的,一条长廊从头到尾的圈在一起,院子的正中间,是为她专门培育出来的梨花,每到夏季,满树繁花,密密匝匝,风一吹,便如雪般落下花瓣来。 闲来无事时,宁元便会坐在长廊的栏杆上,喝着茶赏花,再一传舞伎,便更胜画中仙境,只是可惜当初被打发出去的宫人和乐伎们还没回来,短时间内是看不上了。 “公主,公主。” 如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宁元应声看过去,却见如意一路小跑着朝自己而来,如意跟着自己这么多年了,不说嚣张却也不是一般的场面能镇住她的,能让她跑着来通知自己,就一定不会是小事。 如意在宁元面前停下,扶着膝盖小口的喘着气,断断续续的开口:“陛下···陛下的御驾···到公主府了。” 景元帝很少会出宫,平时要见谁,也就是一个口谕就宣进宫的事,除了东宫和永宁公主府,他没有到过任何一个儿女的府邸。 景元帝会来,是宁元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听见这话,她也没有太震惊,这么多天了,景元帝封也封了,赏也赏了,已经没有什么能给宁元的了,但宁元还是不肯买单。 人不会愿意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的,景元帝已经哄了那么多天了,头已经低了,也不差这一次了,所以他来了。 宁元脸上的惬意稍稍减退,她将手里的茶递给身后的吉祥,起身朝着屋子内走去。“不见,就说怕过了病气给父皇,要保持距离。” 说完,宁元她就跑回房间了,跑了一个她就算了,端着茶杯的吉祥也跑了,只留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的顾朝还和如意去面对特意到公主府来的景元帝。 两个人还来不及反应,景元帝的圣驾就已走到了院子,硬着头皮跪了下去,两人纷纷向景元帝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臣顾朝还,参见陛下。” 景元帝止住脚步,背着手居高临下的道:“你家主子不是说好了,怎么还下不来床吗?” 如意和顾朝还自从跟了宁元,这欺君的事就没少做,不是胆大,唯熟尔罢了。 “回陛下,公主的身子是好多了,但是还不能下床。”如意连头都不敢抬,十分正经的欺君。 景元帝微微颔首,像是听进去了般轻轻“哦”了一声,随后他迈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而去。“那正好,朕去看看她。” 听了这话,如意心里都快急死了,她一急,脸都皱了起来,偷偷用胳膊怼了顾朝还胸口一下,后者轻轻闷哼一声,却也来不及计较什么,忙开口拦下景元帝。 “陛下,殿下的病来的急,太医说会过人,为陛下龙体安康考虑,陛下还是不要进去了。” 景元帝若是非要进去,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但景元帝如何会不知,不过是主子耍小脾气不肯见人,逼得奴才帮着打圆场罢了。 景元帝回头看向低着头的顾朝还,轻轻的哼出一声。 装就算了,连茶杯都不收起来。 可即便如此,景元帝还是没有拆穿她们,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康六上前来,康六见状,将手里捧了一路的糕点递到如意的面前。 “御膳房今日做了一盘糕点,朕吃着还不错,不算甜腻,是小元子会喜欢吃的口味,既然你主子病了不能见人,那朕便改日再来。” “恭送陛下。”如意的手捧着糕点,头低低的伏在地面上。 见景元帝终于走了,原本心提到嗓子眼里的两个人都各自松了口气,而躲在屋里听声的宁元也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好奇的随手捏起一块糕点,细细品尝了起来。 “殿下,您可真是···” 顾朝还靠在围栏上,抱着臂没说完,但脸上的不满已经将他想说的话都说了,这偌大的公主府里,就没一个正经的,主子爱坑人就算了,身边的奴婢也好不到哪去。 糕点的味道的确不错,甜而不腻,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吃的有些渴了,宁元还没开口,手边便奉上来了一杯茶。 “殿下,茶。” 见吉祥终于端着茶过来,如意的脸上没一点好脸色,就连说话也是怪里怪气的。“现在知道献殷勤了,你刚才上哪去了!” 吉祥笑眯眯的低头。“奴才见公主的茶凉了,去重新换了一杯。” 他这样一说,如意瞬间就被点炸了。“跑了就跑了,别把公主扯出来当挡箭牌行不行!” “如意姐姐说的是。”这话,就是变相的应了,气的如意直接上手就要去揍他。耳边是咋咋呼呼的争吵声,顾朝还按了按眉心,只觉头痛。 又来了个会坑人的。 忽的察觉袖口被人扯了扯,顾朝还睁眼看去,视线里,一身素衣的宁元捧着糕点,笑嘻嘻的递到了顾朝还的脸边,是真的脸边,盘子冰冷的沿边甚至还抵着顾朝还的脸。 顾朝还:······ “老顾,吃一个不?” 臣下是不能俯视主子的,顾朝还叹了口气半跪在地,听话的从盘子中捡了一块糕点出来,重重的咬了一口。 “殿下,一块糕点比二十棍子,臣真的亏。” 宁元不说话,只嘻嘻的笑,将“没良心”三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从小到大,顾朝还跟着宁元和如意明里暗里诓骗了景元帝多少回,景元帝碍于他的身份不明着教训他,但是暗地里却全把气撒在了他老子头上,每每回家,二十棍子下去,顾朝还每次都被打的屁股肿老高。 再这样下去,顾朝还真的就要三过家门而不入了。 “不过公主,我们这么不给陛下面子真的好吗?”如意拎着吉祥的耳朵,探头过来和宁元说话,见状,宁元直接塞了一块糕点过去堵住她的嘴。 “当然不好啦!” 若真是只为了送盘糕点,康六难道没长腿吗?景元帝亲自来送,无非就是来哄宁元的,一个帝王,他不可能和任何人承认自己错了,此举,已经给了宁元极大的脸面了。 “都别吃了!更衣进宫。” 如意还嚼着嘴里的糕点,听见宁元这么说还愣了一瞬,下意识的反问:“那刚刚陛下来了,公主为什么不肯见陛下?” 宁元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有点无奈的道:“因为我突然觉得糕点好吃,所以想进宫了行不行?” “啊?”如意更不能理解了,但是对上宁元的目光,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哦。” 替宁元梳妆的还只有一个人,速度自然也跟着慢了下来,时隔多日再次换上华装,宁元甚至还不能马上习惯头上那个重量。 宁元会突然改变主意,当然不是因为那一盘所谓的什么糕点,景元帝哄了好几天,她也作了好几天,如今他亲自来送一盘糕点,已经给足宁元的脸面了。 听见景元帝来不肯相见,是宁元作为女儿对父亲的埋怨,但是闹完进宫去见景元帝,是宁元作为儿臣对父皇的尊敬和妥协。 她想闹当然可以,但凡事都有一个度,因为人的愧疚和耐心都是有限的,他先是一个帝王,而后才是一个父亲。 第八十七章 进宫 时隔多日,宁元又重新杀进宫了。 太和殿的宫人在经历了两父女之间的斗争后,现在看见宁元都是打心眼里的高兴,恨不得跪在地上抱着宁元的大腿哭诉:公主你可算是来了啊! 康六虽说跟在景元帝身边几十年了,但是这几天也照样是过得提心吊胆,此刻见宁元终于想通愿意见景元帝,一张老脸都笑成了菊花,忙进书房先通报景元帝一声。 “陛下!陛下!长公主进宫了!” 景元帝的笔尖一抖,抬起头竟下意识的反问:“什么?” 康六弓着身子止不住的笑:“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进宫了!” 景元帝当时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不相信的,明明一个多时辰前还闹脾气不肯相见的人午后突然就好了?怎么那一盘子的糕点竟然比他的赏赐还有用不成? 可下一瞬,宁元的人还就真切的出现在景元帝面前了。 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再摆脸色就是讨人嫌了,宁元缓缓俯身行了个礼,也不等景元帝叫自己起来,便自顾自的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 “父皇从哪里挖来的好厨子,做的糕点味道着实是不错。”宁元的视线和手在自己的书桌上瞄了一眼,在发现什么也没少后,略满意的缓和了些眉眼。 “你若是喜欢,朕送给你就是了。”景元帝放下毫笔,大手一挥,就又送出去了个厨子。 “父皇便是不送,儿臣也会想办法把人挖到公主府上的。” 景元帝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骂人,只是摇头无奈的笑了笑,两父女难得见面没有三八两句话后就吵起来。 其实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既然已经都各自退了一步,那便没有必要再揪着不放了。 于是谁也没有再提起几日前的争吵,就像是从来没有过矛盾般,宁元以前是怎么和景元帝相处闲聊的,现在也还是像以前那样说话。 “父皇最近的动静真大啊,儿臣听了都差点被您吓到。” 宁元最意外的,其实还是自己能上朝这件事,景朝的历史上,也并非是没有出过女官,就哪怕是现在也还有,但是大部分的,都是在内宫之中为一些琐事打理的官职,可景元帝这次,是直接把六部实权都给宁元分了一杯羹,说难听点,大臣们的心里指不定要怎么编排景元帝老迈昏庸呢。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改税法吗?朕想了很久,觉得可行,你能上朝,自然就能大刀阔斧的办。” 宁元知道景元帝这话不实诚,但是她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拆穿,毕竟这件事如果非要刨根问底,还是自己占了便宜的。 气氛又莫名安静了下来,宁元坐在桌子前,捏着自己宽大的广袖在书面上写写画画,她瘦了许多,手腕看上去有一些伶仃,她从来没有过这个样子。 景元帝看着看着,忽的就叹出了一口气。“小元子,你瘦了···” 宁元被声音从专注中唤回神,顺着景元帝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腕上,才反应过来景元帝在感慨什么。 她当然瘦了,谁吃如意做的饭不瘦啊! 宁元只能笑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其实她在被关禁闭的时候也照样是顿顿有肉,只是如意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但是吉祥又是浣衣局的人,更不会做饭,他只会把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用水煮了,更难吃。 宁元没有答复,景元帝就自然的理解为她不想提,他顿了顿,自然的重新更换了话题。 “朕知道你心里还是委屈,太子毕竟做了几十年的太子,朕不能轻言废立,况且废储也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朕不能像儿戏一样说出口。” 宁元知道景元帝心中在想什么,太子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是因为他被景元帝厌弃了,耐心耗尽了,而并非是为了那一百多条丧生他手的人命,在帝王的心中,那只是一件甚至不值得多记两日的小事。 人命重要吗?当然重要,但是只有他看重的人的命才重要。 “小元子。” 宁元抬眸,相对却无言,跳动的心在胸膛,外表却如寒霜般冰封,沉默了很久,宁元听见景元帝在说话,声音不大,震耳欲聋。 “朕予你尊严和权利,并许你真正的随心而为,朕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做了几十年的君,但在某一天的某一刻,也曾真的想要去做一个父亲。” 在这一刻,宁元多日来灰蒙蒙的心,好似终于拨开了迷雾,其实这么久了,她心里并没有多怪景元帝。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想,为什么这个王朝这么的冷漠,残酷,为了皇权,恨不得将对方杀之而后快,甚至那些人,还是骨肉至亲的兄妹。 高贵如景元帝,他被皇权桎梏,尚且不能随心而为,更不要说底下为了皇权拼命向上爬的人。 宁祯也好,宁旬也罢,其实他们远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复杂,宁元见过宁祯被景元帝痛斥后慌乱恐惧的神情,也见过宁旬怕被萧贵妃发现本性后的禽兽之举,但其实他们都是弱者,被欲望和世俗控制。 而皇权,就是欲望本身。 能够随意主宰世间万物,掌握一切生杀大权,本身就是如罂粟般的透骨香。 在最委屈愤怒的时候,宁元也曾想过,这天下,难道就一定是男人的天下吗?她手上的权力细数起来,难道就比任何一个皇子差吗? 她凭什么就不能登上那万人之巅,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再也不用憋闷受气,可是在下一刻,宁元总是能恍然清醒。 为什么要去靠和别人争皇权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存在,难道和他们斗出了一个输赢,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吗? 此消彼长的争斗,没有人能够善终。 听着景元帝的话,宁元忽的低头露出了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就像黑夜乌云后的启明星,即便努力隐藏,光芒还是会穿透云雾,渗到人间。 “嗯,我相信。” 其实真正冷漠的不是时代,不是王朝,只是人罢了,因为自己带了偏见,所以看什么都是带着雾气的,如果肯伸手去拨开,就会发现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唯一在变的,是人的心境。 第八十八章 冤家路窄 或许看出宁元的坐立难安,在用了晚膳后,景元帝就主动开口放宁元出去看看容妃,或许现在应该叫她容贵妃。 舞阳宫还是宁元上次离开的样子,没有丝毫变的变化,甚至连种在院子里的花,也还是花团锦簇的漂亮。 踏入内院的那一刻,宁元忽的有些怵了,她本想轻轻的,先不要打扰到母妃,只是她大概是失算了,容妃早就从秦嬷嬷那听到了宁元进宫的消息,她就一直站在这,从午后等到了日暮。 “母妃···” 容妃瘦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宁元的错觉,她觉得容妃眼角的细纹似乎都多了一些,通红的眼眶,蹙着的眉,还有泣不成声的欲言又止。 宁元心里也是心疼的,人非草木,岂能无感,多少年的母女情,她怎么会不在乎母妃。 她和景元帝闹的时候,母妃怎么不是提心吊胆,她提剑自刎的时候,母妃听见了又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她不能理解所谓的诛心博弈,也不能理解宁元无法再忍耐下去的殊死一搏,在她的视角里,就是一夕之间世界天翻地覆。 “元儿···” 容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应当是不想哭的,在刻意忍着,但还是在宁元扑过来的那一刻尽数决堤。 她原以为容妃会抱着她哭很久,但是她比宁元想的要坚强很多,她细细的颤动着肩膀,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宁元的头,明明她自己也很害怕,却还是要安慰刚受了苦的女儿。 宁元伸出手,也想用同样的方法去安抚容妃,可是她指尖落下的地方,那一团浓密乌黑的髻间,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根雪白的发丝。 酸涩的眼眶忽的落下一滴滚烫的泪。 “娘娘,别哭了,咱们公主是福星,万事都能逢凶化吉的,可别再哭了。” 在宁元来之前,容妃就已经听秦嬷嬷念叨了一下午,不要哭,不要抱怨,元儿的心里苦,若是她哭了还要来哄她,只是看到女儿的那一刻,总归还是忍不住的。 容妃成了贵妃,屋内的陈设摆件也随之变了很多,但大体还是原来的样子,坐在榻上的时候,容妃还是不肯松开宁元,就那么一直抱着,不撒手。 宁元知道她恐惧,但从小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睡床的宁元,反而在这么大的时候,被自己老母亲抱着睡了一夜。 有点荒谬。 翌日,宁元很难得的睡到了日上三竿,甚至一醒来就能吃午膳了。 在公主府的时候,她总是被蝉鸣声吵的睡不着,在宫人重新按部就班的分配回去之前,宁元甚至都不想回自己的公主府。 睡的多了也不见得会好受到哪里去,宁元醒来的时候,脑子是昏昏沉沉的,根本就转不动。 “如意···如意啊!” 宁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开始干嚎,嚎了没两声,如意便听见声音从外间走了进来。“公主?怎么了?” 宁元看上去可怜巴巴的,伸出一只手对着如意:“我被床绑架了,起不来,快救救我。” 如意:······ “公主,您真的是···” 如意无奈的叹了口气,轻轻拽住宁元的两个手腕,将人从床上给薅了起来,如意只轻轻的招呼了一声,立刻就有好几个宫人低着脑袋从外间进来,捧着衣服的捧着衣服,端着水的端着水,跪在地上为宁元洗漱更衣。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如意弯着腰为宁元系上玉佩,略一思索,回道:“午时一刻。” 宁元听了,立刻啧了一声,拍了下脑袋。“父皇还说叫我等他下了早朝就去找他,结果睡过头了。” 如意脸上绽出一些笑,像是在笑宁元的话。“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就让陛下再等等吧。” 宁元听了她的话,一偏头,惊觉现在竟然连自己身边人都这么··· “嚣张,真是嚣张。” 宁元出声感叹,竟然有种身边的人都被自己同化甚至青出于蓝还胜于蓝的感觉,若是时间倒回多少年前,便是如意本人的到十几岁的小丫头面前说她以后会说出这种话,那个小丫头如意都不会相信的。 “吉祥呢?” 走出卧房,宁元有些疑惑的问。 一提到吉祥,如意脸上的好脸色就全没了,她暗暗翻了个白眼。“奴婢打发他回去照顾有财了。” 宁元闻言,有些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如意看不上吉祥,觉得会发生这样的事全都怪他,甚至到现在还觉得吉祥其心不纯,肯定是另有预谋。 可是宁元由衷的说一句,当时被困在公主府,顾朝还也不在,就哪怕是在睡梦里给宁元一刀,她也活不到现在。 “行了,有财那个大笨猫,没人照顾还真容易饿死,打发过去就打发过去吧,走着,我们先去父皇那里蹭个午饭。” 自己家里的饭哪有蹭来的香啊。 时隔多日,宁元再次出现在宫里,阵仗却比从前更大了些,长公主的仪仗比嫡公主的还要势大一些,就连轿辇都比从前大了。 说来也挺巧的,不知道算不算是冤家路窄,宁元从公主府放出来第二天,就从长街撞到了结伴而行的宁旬和宁致。 对于宁旬,宁元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心情,就如宁旬所说,他从未有心害过自己,但是对着这样一个人,宁元的心里也很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买了一块玉,但是慢慢的,你发现这块玉里面好像是石头的,起初你并不想相信,但是后来这块玉自己碎了,露出了里面冰冷空洞的石头。 “小五。” 哪怕都已经剖开外表,露出了里面的恶臭,他却还是能装出一副清风明月的模样,温润,儒雅,宛若翠竹,遗世独立。 宁元没有落轿,只居高临下的和宁旬对视,良久,她终于收回目光,声音淡漠的开口:“现在才是真正的让你失望吧?” 宁旬脸上的笑容比起刚才更为灿烂,她摇摇头,温柔似水。“不,四哥很开心,小五能爬起来,四哥真的好开心。” 宁元眼眸渐冷,还没说话,两个人的目光交汇,无声的绽出幽暗的火光。 宁致站在一旁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便开口打断了这怪异的氛围。“不是,你们在说什么呢?” 宁致此时还不能深刻的理解摄政公主的重量,在他的心里,才过了两天的时间,宁元明明就还是那个宁元。 他抬头,指着宁元就习惯性的开始嘲讽:“永宁,你怎么回事,关几天把腿都关瘸了?难道你坐在上面就比我高了吗!” 宁致的脑子,还真是止战神器。 宁元都无语了,她低低的骂了一声: “脑残。” 如意自然的摆手,轿辇全然无视了被骂后的宁致暴跳如雷的叫嚣,自顾自的向前而去。 第八十九章 上朝难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景元帝正好在用膳,起床啥也没吃的宁元应该算是早有预谋,她就是故意来蹭午膳的。 “陛下,长公主殿下来了。” 康六才刚俯身到景元帝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宁元那头就已经大摇大摆的走进来了,见到景元帝也只是极敷衍的俯身行了个礼,直接就一屁股坐了下来,然后眼巴巴的看着景元帝。 景元帝这还没什么表示,就已经有宫人将碗筷放到了宁元的面前,十分的有眼力见,有眼力见的都让景元帝有点无语了。 “······” “你还挺自觉。” 宁元那是非常的有自觉,她直接一筷子直接扎走了景元帝面前的一整块肘子放进自己的盘子里,然后嘿嘿一笑。 “怕父皇自己用膳寂寞,儿臣这不马上就来了,时间刚刚好。” 一口肉都没吃上的景元帝:“······” “朕倒宁愿你不来,昨日是怎么和你说的?下了朝就过来下了朝就过来,又睡过头了吧?” 表面他听上去是疑问句,但其实是肯定句,宁元笑眯了眼。“父皇英明神武,看人真准!” 景元帝白了一眼,只能把筷子伸进不远处的炙烤羊肉里,换了平时,他可能张嘴就要骂了。 但是儿女刚回家的时候,做父母的容忍度总是会高一些,宁元就是知道,所以根本就不担心景元帝会骂自己。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家前三天是宝,后三天是草定律。 “你既已没什么事,就琢磨琢磨上朝的事,近来朝堂之上增税减税的事吵闹个不停,朕头疼的不得了。” 宁元啧了一声,有点不开心,她就知道不可能全都是好事。 “父皇这是拿儿臣当刀子使呢?” 景元帝眼睛一瞪。“你这是什么话,得了便宜还卖乖,翻脸不认人,兔崽子!” 景元帝吼完,又的确用得上宁元,他语调稍微柔和了些。“你既要上朝,怎得也得领个闲职,你跟朕说说,看上哪个了?” 宁元吹了口热茶上的气,眼眸压低,轻轻道出:“户部。” 景元帝顿了一瞬,随后笑了,肉吃多了总会腻,他也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倒真会选,一伸手就掏朕的钱袋子。” 宁元不仅要掏景元帝的钱袋子,还知道他一定会给。 如今朝中六部虽说明面上还保持中立,但其实早已被划分的非常均匀。 太子作为储君,兵部和户部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还有御史台和朝中各大小官员的拥戴,宁元就算折了他一个御史台,但也只是下去了个林尚书,只要兵部和户部还在,他在朝堂中就依旧四肢健全。 眼观皇子中,可堪与太子一争的皇子也就只剩下一个宁旬,萧贵妃的母族势强,野心也大,论起朝中六部的倒戈,和对大小官员的控制,宁旬不会输给宁祯多少。 “父皇既然已经给儿臣安排了活干,儿臣当然要尽心尽力了。” 景元帝看了她一眼,伸出手一指:“别太过火了,收着点!”景元帝说着,又拿起筷子要吃,谁成想宁元一抬手,就端走了那盘炙烤羊肉。 “父皇,太医都说了让您少动荤腥,别吃了。” 吃个饭都不能好好吃,景元帝猛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重重的哼了一声。“朕吃个饭还要被管来管去!不吃了!” 这副样子,很明显就是生气了,宁元瞅了一眼,小声的嘟囔了一句:“不吃就不吃。” 多大的人了,还在这耍脾气。 “你!”景元帝眼睛一瞪。 滚!给朕滚回你的公主府去,别到朕这来讨人嫌!” 于是在宁元的不懈努力下,她成功打破回家前三天是宝的无上定律,喜提一顿臭骂,还被赶出太和殿,嘻嘻哈哈跑回自己的公主府了。 公主府原先被收走的宫人也都被内廷司还了回来,甚至比之从前还多了小一倍,只是没有任何例外,这些人全部都被宁元送回内廷司了。 先不说这些人靠不靠谱,就光那么多人,往哪放啊? 但同样的,被蝉鸣打扰多日睡不好觉的宁元,也终于能在公主府里睡了个好觉了。 但是话也别说太早,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因为她天不亮就被人薅起来了。 “公主,公主,起来了!”如意已经第三次叫宁元起来了,但奈何床上的人是根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要说起来,就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公主!” 宁元皱眉,烦躁的将被子往上一拉。“干什么呀!有事睡醒再说!” 如意:······ “公主难道您忘了您今天要上朝的嘛!” 宁元被关键词唤醒,极懵逼的朝外头看了一眼,眼睛都瞪大了。“你,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现在是夏季,外头天都还没亮,然后告诉她上朝? “您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我们住得近,恐怕到朝上的时候都来不及了,哎呀您快快起来吧!” 宁元被如意硬拉着起来,全程处于一个震惊且懵逼的状态,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人服侍更的衣,一直到温热的帕子擦在脸上,她堪堪回神。 不是,不是吧!当公主还要上班啊! “公主,您是戴这个凤钗,还是这个金冠?”如意明明睡的比她的晚,醒的比她早,人却还比她精神,甚至还有闲心给她选配饰? 宁元头向后一仰,差点被自己的发髻压断脖子,她嗷呜一声嚎出了声:“我要带薪休假!” 如意听不懂,所以她干脆就不理了。 “那就戴金冠吧,看上去威风一些。” 宁元:······ “我谢谢你啊。” 折腾了半天,宁元满脸怨气登上马车进宫的时候,天才刚刚有亮的意思,但是此刻准备上朝的大臣们却已经从侧门排队等待景元帝的宣召了。 其实像宁元这种都还算是好的了,她是公主,上朝和皇子们一样,可从宫门入,走的是石板路,轿子直接抬到金銮殿外,然后和大臣们一同进去就行了。 可是那些大臣,先不说住的近不近,他们还不能从正门入,要先走几里地的土路从侧门进,不仅风雨无阻,有时候景元帝起得晚了,甚至还要多等上一些时间。 随着传召太监的一声高呼,所有殿外候着的皇子大臣们,按照品阶和文武分成两条队伍走上台阶,太子在前,皇子在后,文武百官从一品向后排。 宁元的品阶比较特殊,非要追究起来,她算是和太子同级,应当不分前后,但是宁元怕自己看宁祯来气在上朝路上踹他一脚,所以站的稍微离他远了些。 上朝的路上不讲行礼参拜,但是宁元即便困得快懵了,也还是能察觉到自己不论路过哪,身边的朝臣们几乎都会快速的退几步离她远远的,每每对上视线,都会很快的分开。 这种感觉不像是出于尊敬,更像是不屑与她为伍。 宁元起床气都要发作了,这个逼班上的她是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第九十章 那你就去死啊 众人皆至,景元帝才从屏风后走出,随着康六一声高昂的“陛下驾到”,宁元也随着所有人一同跪了下去,只不过她稍稍摸了个鱼,光张嘴没出声。 “众卿平身。”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流程走的倒是顺顺当当,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大臣跳出来弹劾宁元,或者是高呼什么女子不能上朝堂的长篇大论。 不过宁元光想想也是,景元帝下旨之前,就根本没和任何朝臣们商量过,她复位时,京城里杀了个血流成河,有国公府在前做例子,有哪个蠢货敢不长眼的跳出来让景元帝把发出去的圣旨给收回来。 没宁元什么事,她就站在一边听着朝臣们日常骂架,偌大的朝堂,其实和菜市场也没什么区别,文官阴阳怪气,武官张嘴就骂,时不时发起一场小型混战,吵不下去了就看向景元帝找他做主。 骂得好啊,给她都骂困了。 景元帝每天上朝的时候其实未必就没有宁元的感觉,为着一个税收的事,文武百官吵了半个月,是增是减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每次都吵的不可开交,但是其实一点解决方法都没有。 底下吵个没完,景元帝不止一次偷偷的瞥过宁元,可结果眼看着一炷香的时辰都过去了,宁元除了低头站着就是打哈欠,压根一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景元帝急了。 这个兔崽子,平时不是话挺多的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候一句话都没有了? 眼看着气氛越发焦灼,又要像往常一样暂停退朝,景元帝轻轻咳嗽一声,看向最前排的宁元,稍稍放柔了一点语调,开口问道:“小元子,关于增税的事情,你有什么意见?” “啊?” 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宁元眨了眨眼,清晰的感受到周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同时还伴随着一些不服气的哼哼哈哈声。 真服了,哪有老爹这么坑女儿的? 但是朝堂之上,景元帝问话不能不答,宁元略微上前一步,答道: “儿臣以为,不能加税。” 景元帝装成来了兴趣的样子。“哦?你且细说来。” 赞叹了一下老爹的演技,宁元继续道:“百姓一年的收入屈指可数,能够吃饱喝足已经算是稍富裕的了,若是还要加税,恐怕怨言颇多,民不聊生。” “哼,殿下的话说的还真是轻松,如今国库吃紧,边关战事频起,一旦开战,国库不丰,粮草不足,仗怎么打?战士们吃什么喝什么?” 宁元眉头皱起,看向那说话都不知道看人的老臣,张嘴就骂:“不压榨百姓你活不起是不是?” 文官大多自诩清流,说话文绉绉的不会骂人,此刻被宁元一怼,气的胡子都吹起来了。“你!长公主殿下,慎言啊!” 宁元懒的跟他骂架,看向景元帝,缓缓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以为,我朝税收无非就是两种,盐税,人丁税,但其实压榨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收入不多不说,还会让百姓日子越过越苦,依儿臣看,不如增加商税,让那些手里握着天下银钱最多的商人交税,收取每月赚的利润的百分之十,随着数量依次递增,同时增加车马税,购置税,购置家宅超五百两交总数的百分之五,超过一千两交总数的百分之十,越高也越多。” 到了朝堂上,就不需要宁祯跳出来反驳了,有的是人出来和宁元吵,此话一出,无数的朝臣纷纷蜂拥而起。 “陛下!不可啊!” “商人地位一旦提升,一定会增长土地兼并之风,压榨农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长公主此言不可取啊!” 那被宁元怼了的大臣,更是几步冲的离宁元近了一些,摊开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长公主若是不懂朝务可以不开口,增加商税,天下奇闻!” 宁元伸手挡了挡飞溅的口水,一提裙摆,也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怼回去:“那照你的意见,怎么办?是继续鱼肉百姓,还是提高盐税?先不说百姓能不能交的上来,就算是交上来了,一年能有几个银子!难道那些商人不是大景的子民吗!他们凭什么不用交税!” “你!”那大臣一甩袖子,跪下来就求景元帝做主:“陛下!不可啊!增加商税无异于承认了商人的地位!” 如果他不是个几十岁的老头,宁元一定踹他。 景元帝也无法在群臣反对的情况下硬偏心宁元,一时间也有些担忧的看向宁元。 见所有人都在反对,宁元也懒得和他们吵下去,她指着其中一个吵的很是激愤的大臣,略带着点笑意问道: “你,你刚才叫的最欢,想来是个忠君爱国的良臣,既然国库不丰,不如把你的俸禄拿来充盈国库吧?” 那人一愣,还没说话,就见宁元马上就又指了几个叫唤的最欢的大臣。“还有你,你,你,你们也一样,既然商税不能加,那你们交税吧,多交点,士农工商,你们的地位最高了,最配交税,国家大义之前,你们吃点亏怎么了?” 宁元看向地上跪着的那个老大臣,笑眯眯的问:“还有这位大人,我看你品阶不低,你最应该多交点,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那大臣被气的说不出话,指着宁元双手颤抖,他忽的扭头看向景元帝,砰砰磕了两个头。“陛下!长公主殿下说话咄咄逼人,陛下若是顺长公主的意一意孤行,那臣,就只能死谏了。” 宁元最烦这种动不动就死谏,要血溅金銮殿的,雷声大雨点小,光说话不挪窝。 宁元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回怼:“那你就去死啊!” 这样的话景元帝不能说,但不代表宁元不能说,反正她的纨绔之名已经声名远扬,不在乎再得罪两个人了。 没人拦着,又不能真的去死,那大臣指着宁元眼睛瞪的老大,最后竟是一口气没有顺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好嘛,晕死也算死啊? 宁元忍不住嗤笑一声。 菜就多练! 第九十一章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人都给气昏了,景元帝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他摆摆手,出声阻止了宁元。“小元子,别闹了。” 他虽然嘴上说着让宁元别闹了,但是其实语气里没有一点责罚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纵容,一对上景元帝的视线,宁元瞬间就懂了。 把火烧的更旺一点! 开玩笑,难道只有你们会死谏吗? 宁元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全然是一副刚才那老臣的模样。“父皇!儿臣心系百姓,如果这商税不能推行,儿臣也就不活了,今日儿臣以死为谏,恳请父皇恩准。” 景元帝差点没笑出声,索性垂下来的珠帘挡了一下,他连忙伸出手伸进去捂住脸,像是十分为难般开口:“小元子,你何苦如此啊!” 说着景元帝抬起头看向众大臣,仿佛在疑惑现在的安静,他问道:“众爱卿,怎么不说话了?可是没有意见了?” 大臣们一个个都闭着嘴缩着肩膀装鹌鹑,这谁还敢说话啊,公主死谏这种事都做出来了,真出了事谁赔得起啊,九族不要了啊。 见此,景元帝大手一挥,神情都愉悦了不少。“既然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话音刚落,又有大臣迈了一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只是他迟疑了一瞬,就被站在景元帝身边的康六抢了先。 “退朝!” 众大臣:······ 没话讲,真的没话讲。 退了朝,景元帝的圣旨下的飞快,根本就不拖到第二天上朝,生怕这件事情会再有变化,父女两在朝堂上一唱一和,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谁也没吃早膳,宁元直接就在景元帝这凑合了。 宁元从来就没在景元帝面前装过假,其实她也不算是太重口腹之欲的人,这么多年的公主仪态也不至于让宁元有狼吞虎咽的情况出现,只是今天没吃早膳就上朝大杀四方,精力消耗的有点多。 然后宁元吃了两大碗饭。 景元帝都看傻了,他半是揶揄的开口:“好吃吗?吃这么多?” 宁元满意的抿了一口温茶,眼睛都眯起来了。“还行吧,十几道菜,勉强能吃吧。” 景元帝直接就被气笑了,勉勉强强能吃,吃了两大碗?“那你胃口还真好。” 宁元点头。“嗯,一般吧。” 要说胃口,谁能有顾朝还胃口好啊,一顿好几大碗饭,一天吃好几顿。 景元帝听见这话,愣是硬生生被气笑了。“说你胖你还喘上了,闭嘴吧!一开口准没好话!” 撇撇嘴,宁元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气氛也就安静了没一会,景元帝又觉得有点太安静了,只好找话题办的问道:“你张嘴就要走了朕的户部,可有什么想法吗?” 宁元此刻正埋头写着什么,听见景元帝这么问,她放下笔,满意的看着纸上一排排的字迹,开口道:“当然是去要钱了。” 景元帝一愣:“你找谁要?” 宁元将纸摊开展示在景元帝的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当然是欠了户部钱的大臣,年年借,月月借,他们什么时候还过?这都多少年了,也该还了。” 景元帝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想的倒挺美,陈年烂账了,户部如果能要的回来,也不会拖这么多年。” 宁元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将纸折好收起来,神神秘秘的开口:“父皇就不用操心儿臣怎么要了,父皇只需要借给儿臣一个人就行了。” 如果能收回这笔欠款自然是好事,所以景元帝也没有多犹豫,开口问道:“谁?” “小七。” 景元帝一皱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宁安那副恨不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性子,摇了摇头。“他能帮你什么啊。” 宁元眨了眨眼,转身朝着外头走去。“儿臣自有妙用。” 宁安在朝中并没有什么有力的支撑,他的身份不如其他皇子出身高贵,能爬到今天实属不易,当初他既然能冒着大不韪为自己求情,宁元自然要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宁元去接收户部的时候,也命人去将宁安一起叫上了,夏季的皇宫,一向都是百花争艳的,或妖艳或淡雅的花一簇簇的盛放,光是看着都叫人心旷神怡。 “公主您看,那牡丹开的真是漂亮。” 宁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金星雪浪,白牡丹中的极品,自然是漂亮的。 “是啊,到了花期,自然应该是百花齐放的,一枝独秀算什么美谈?” 虽然不明白具体的意思,但是如意也知道宁元应当是在暗指谁。 宁安许是骑马来的,比宁元到的快了些,一见到宁元,随着宁安一同站起来的还有户部的大小官员,除了宁安,满屋子的人跪了一片。 “臣等参见长公主殿下。” “皇姐安。” 说来也是挺巧的,两个人许久未见,竟是都默契的瘦了一圈,只不过宁安或许是治水灾累的,而宁元纯粹是叫如意给饿的。 “都起来吧,小七,你过来。” 宁安半低垂着脑袋,在仅次于宁元之下的位置落座,他倒是十分聪明,没有傻乎乎的问宁元为什么叫自己过来,就老老实实的等吩咐。 宁元早在来之前,就已经让户部将所有官员欠下的银子数额全部统计呈上来,此刻见宁元落座,就开始有官员陆陆续续的将折子搬到桌上来。 “长公主殿下,这就是所有官员向户部支出的银子记录。” 宁元轻轻“嗯”了一声,随手翻开了一本看了两眼,就又扔了回去,她将纸往桌面上一拍,随后看向宁安:“那些先不管,先要这些,你去要。” 宁安鸦黑色的眼眸轻轻压低,他伸出手将纸捡起,看了两眼,有些苦涩意味的笑了笑。“皇姐···” 宁元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借你五千禁军,就是搬,也得给我搬回来。” 宁安:······ 第九十二章 皇姐好生威猛 其实宁元压根就没指望宁安能把银子给要回来,让宁安去,无非就是两个缘由。 其一,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宁安已经开始插手户部。 其二,就是先礼后兵,宁安那个软绵绵的性子,先去软磨硬泡的刷下来一批情有可原的人。 且还有的等,宁元可不准备傻乎乎的在户部等着宁安,她拍拍腿就回自己的公主府等信去了,心安理得的补了一天的觉,反倒累的宁安在外面东奔西走跑断了腿。 翌日,宁元神清气爽,再到户部的时候,宁安正陷在堆成山的折子里,连衣裳都还是昨天那一身,没有换,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有点可怜。 一见到宁元进来,宁安神情恍惚的想爬起来行礼,被宁元抬手一阻止,就又坐了回去。 见他如此卖力,宁元都觉得有点心虚了,打着哈哈坐过去,宁元笑问道:“怎么样,要回多少银子啊?” 宁安长长的叹出一口气,将纸重新推回到宁元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也就只划掉了两个。 “禁军副统领林大人那说会还五百两,大理寺常大人说会还一百两,剩下的人无非就是一家几十口人,揭不开锅,尤其是礼部尚书,说是实在是没有钱,下个月还要和户部多借点办她家老母亲的大寿。” 宁元:“······” “所以你到底要回来多少?” 宁安偏开头,似乎有点羞怯。“一两银子都没要到。” 情理之中,但是比意料的更惨一点。 宁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绷不住笑出了声。“没事,你不行,不是还有我嘛。” 宁安止不住的叹气,他动了动酸涩的脖子,似是劝解的开口:“皇姐,户部的账本就是一笔烂账,谁接手谁头疼,多少年积压下来的欠款,一年接一年的拖,多半是要不回来的。” 好言好语的要,当然是要不回来了。 宁元一把将宁安从地上拽起来。“行了,多大点事,看皇姐给你演示一遍,这钱到底是怎么要回来的。” 宁元迈出殿门,声音平缓的朝着身后的顾朝还吩咐:“提两千禁军,不用带兵器,全都跟我走。” “这年头,借钱的还成大爷了?今天这个钱他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宁元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名字,最终在陈森源三个字上停下。 礼部尚书陈森源,借钱不还,下个月还要多借点给自己老母亲办大寿,够嚣张,宁元就喜欢这么嚣张的人。 禁军占据了街道,没有任何旨意,也没有任何理由,忽然就将礼部尚书的家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京城内人心惶惶,不知道的还以为礼部尚书犯了什么大错,要被抄家灭族了。 礼部尚书提着衣摆,小跑着从自己的宅子里出来,一到大门口,看见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就又怯了,只能扒着门强装硬气的道:“你们是谁!竟然敢无故围朝廷二品大员的府邸!” “是我呀,陈大人。” 宁元从禁军的包围圈中走出,满脸笑意的看着他,礼部尚书心中是慌得,虽不知道宁元是要做什么,但还是恭恭敬敬的跪地行了叩拜大礼。 “臣陈森源,参见长公主殿下。” 吉祥搬来一张椅子在府门外的空地上,宁元刚一坐下,如意便更有眼力见的奉上一杯晾好的温茶。 “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宁元像是有些疑惑般的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陈大人没有收到户部让还钱的帖子吗?” 听到来的目的,礼部尚书的心中瞬间安定了下来,他跪在地上直起腰板,拱手和宁元诉苦:“长公主殿下,不是臣不还钱,实在是没有钱啊,家中大大小小几百口人,臣那些微末的俸禄,实在是负担不起啊!” 宁元喝了口茶,认同的点了点头,她看向顾朝还使了个眼神,轻描淡写的吐出一句:“没钱,那就搬吧。” 一声令下,无数的禁军冲进了府中,像是山上下来的土匪,不管见到什么都搬,无数的女眷和仆人被吓得差点飞起,全都瑟瑟发抖的跪在一边看着礼部尚书。 此番行径,和抄家有什么区别? 礼部尚书急的不行,却又不能去拦,只能不停的大喊:“住手!住手啊!” “放下那把椅子!那是金丝楠木的!” “哎呀,我的花瓶!碎了!碎了!” “放下我的翡翠白菜!” 无计可施,礼部尚书连忙膝行两步朝着宁元大喊:“殿下!殿下!您快让他们停下,我还,我还就是了!” 见此,宁元啧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耐烦,又给顾朝还使了个眼色,随着一声制止,那些跟土匪一样的禁军才住手。 “陈大人,你早说啊,闹成这样多不好看。” 宁元伸手接过折子,略微看了一眼就直接扔到了礼部尚书的面前。“陈尚书,你在职十几年,一共欠了户部五十七万三千六百两,我朝仁慈,利息就不用了,你今天就结清吧。” 礼部尚书脸色一僵,有些难看,但还是咬着牙挤出一抹笑。“长公主殿下,这些银子实在是太多了,臣实在是拿不出···” 宁元闻言,也不等他继续说,开口佯装要继续:“哦,那继续搬吧。” 眼看着禁军真的又要动,礼部尚书连忙摊开手阻止:“别!别别别!臣没有不还,还,臣还!” “嗯。”宁元将茶杯递给如意,双手摊开,露出一个笑容。“拿来吧。” 礼部尚书咬牙切齿,他点头,起身朝着府内走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府内的仆人便两人一队,搬出了少说十几个大箱子。 “长公主殿下,五十七万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臣的手里真没有那么多,臣这里有三十万两,不知可否,通融两天?” 宁元摆了摆手,几十个禁军搬着箱子装上车,将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门口瞬间清扫一空,见此,宁元起身,似是大发慈悲的开口: “不能。” “搬!”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礼部尚书的鬼哭狼嚎,无数的禁军搬着府里的东西,金银财宝,花瓶摆件,反正是看见的一件都不剩。 就连礼部尚书小老婆身上的翡翠项链都被顾朝还给薅走了。 队伍远去,被扒了个底朝天的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大声嘶吼:“老天爷啊!你们是土匪!土匪!” 宁安跟在宁元身边,止不住的回头看礼部尚书,眼睛都看直了,似乎是没想到要债还真能这么要,莫说是他,就算是太子来了也不敢这么要啊。 “看什么呢?” 宁元白了他一眼,对于他的大惊小怪有些不满。 宁安咽了下口水,摇了摇头,下意识的感慨:“皇姐···好生威猛。” 第九十三章 上朝吵架 虽然听着像是好话,但为什么宁元总是觉得宁安好像是在骂她一样。 摇摇头,宁元抬脚迈上了马车,她又掏出了那张纸,指尖点着唇珠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去谁家。 原来看来,宁安觉得那张纸上写的都是欠钱最多的一些官员,看着头疼还没什么用处。 但是现在看来,宁安却觉得那张纸就是判官的生死簿,划谁谁死。 太凶悍了! 宁元那头没有苦思多久,因为她很快就做出了新的决定:“就这个吧,欠这么多钱,吃金子也够了。” 工部尚书,李全。 一张纸,一盏茶,还有一堆“土匪”,毫不客气的就把工部尚书的家给抄了,那工部尚书还算是个硬气的,咬死了就说没钱,给不起。 宁元是个善良的人,不喜欢逼迫,所以她选择自己动手,宁元在工部尚书的家里一共搜刮出了四十万零五千两银子,由于还差九万两,所以宁元搬走了工部尚书家的所有花瓶,摆件,连椅子都没留下一把,他就应该年庆幸床太重了不好搬,不然宁元连床都不给他剩一个。 哦对,礼部尚书身上的外袍也被顾朝还扒下去了,宁元看了,绣了银线,值两个钱。 这家薅完薅下家,一时之间,京城内所有大臣都乱了起来,连忙筹备自己家里所有的现银,好好的把钱交上去。 借的少的还好,借的多还没钱的最没办法,只能有多少凑多少,好言好语的求宁元宽限两日,但是没啥用。 宁元和她的禁军路过的地方,犹如蝗虫过境,真的是一丁点都不给留。 只一日的功夫,宁元几乎就已经将名单上近一半的官员府邸给洗劫了,零零总总加起来,两百多万两银子,还没有算变卖后的摆件器物。 宁元抄家抄的是爽了,但是景元帝翌日上朝心情就没有那么美丽了,被宁元打劫后官员们都哭丧着一张脸,在太和殿里厮闹,一定要景元帝给个说法出来。 对此,景元帝一耸肩,统一都是一个说法:“你家没有两个熊孩子吗?朕也没有任何办法啊,你忍忍吧。” 然后就跑到后宫去了。 大臣们怨声载道,一直闹到了翌日上朝,个个都要撞死在柱子上让景元帝给个说法,景元帝倒是想给,但奈何宁元今日根本就没有来上朝,甚至连个请假折子都没有。 面对在金銮殿上闹着要去死的大臣们,景元帝只能像哄小孩一样的劝架,劝架无果,就只能让康六去公主府把宁元提过来上朝。 姗姗来迟,宁元今日学的聪明了,没有听如意的戴满头的金玉,这一跪下去,终于没有那种头都要断掉的坠痛感了。 “儿臣参见父皇。” 景元帝佯装生气,沉着脸低声询问:“小元子!怎么回事,朕的大臣们说你把他们家给抄了?他们都是朝廷一品二品大员,你怎可如此胡闹!” 听出景元帝有意包庇,宁元无辜的眨了眨眼,像是十分不解的询问:“父皇,儿臣可没有啊,儿臣只是让他们还钱!” 工部尚书的家被抄的最狠,狗逼急了还会跳墙,更不要说平时被人巴结还来不及的二品尚书。“长公主此言难道就不会羞愧吗?这哪里是还钱,这是抄家!不还钱就搬东西,连人身上的衣裳都不放过!” 宁元听了这话,脸上的疑惑更甚了。“那你为什么不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给不起银子,就拿别的东西来抵债,这哪里不对吗?” “你!”工部尚书气的手都在哆嗦,他一甩袖子,恨恨的转身。 礼部尚书见他没话说,直接一个滑跪,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言辞悲切的道:“陛下!我朝官员的俸禄本就入不敷出,这才会向户部挪用国库,欠债还钱,的确是天经地义,臣等并没有不还,实在是无银两可还啊!长公主殿下欺人太甚,就如土匪,不给硬抢啊!” 宁元差点笑出声来,但她还是忍住了。“陈大人,你一年的俸禄是多少?就说二品官员吧,一年的俸禄足足有一千两,普通人家一年才花多少?一百两有没有?为何单单就是你不够花?甚至一年的开销还要超出你一年俸禄的几倍?你既知道还不起,为什么还要继续借?” “不单单是你,剩下在此的官员们敢说个个都是出身富贵之家的吗?寒门子弟不在少数吧?为何你入仕之前就能过一年几十几百两银子的生活,当了官以后不挪用国库就会饿死?” 礼部尚书张嘴想要大骂歪理,可听了一圈,却发现自己辨无可辨,便只能扯着嗓子大喊:“官员怎可与普通百姓作比较!普通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一年所能开销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些,几十两银子自然是够!可是我们!” 宁元不想听他的歪理,直接开口打断:“怎么,你比人家多一张嘴吗?所以你花的比他多?你一年吃什么?吃出几十万两来!” “你!”礼部尚书指着宁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宁元冷凝的面容上缓缓勾出一抹讥讽的笑,她将头凑近礼部尚书,沉黑的眼眸漂浮着淡淡的寒芒,语气近乎逼问的开口:“说啊?” 礼部尚书无话可讲,宁元也知道他当然不会讲,眸光扫过周围看上去就一脸愤愤不平的官员们,宁元冷声开口道:“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 “就像是陈大人说的,你们和普通百姓当然不同,你们千辛万苦考取功名,入仕为官,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当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出行全靠步行,得买顶轿子去上朝吧?那自己有了,自己的妻子也得有吧?否则不是丢了气派?” “既然做了官,那吃穿用度总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了吧?得是山珍海味,燕窝翅肚,怎么能像以前一样两三个菜,吃饱就行?” “既然吃穿用度满足了,那我也得满足一下私欲吧?家里没有几十个仆人伺候,再来十几个小妾解闷,那既然有了仆人,仆人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发月钱?小妾吃不吃饭?要不要月钱,今天哄哄这个爱妾买个翡翠链子,明天哄哄那个心肝买个大金镯子,一年一千两的俸禄,还真是不够花,这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啊。” “再说人情往来,今天李大人家里的老母亲做寿,要送礼,明天刘大人家里的小妾生孩子,要送礼,后天张大人的儿子成亲,又要送礼,如果只是送一点实用的,或者随便包个几两银子,怎么配得上我的身份,又怎么配得上被送礼的大人的身份,那自然是不够的,粗略算算,几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不够花吗!” 宁元低头看向一言不发的礼部尚书,音量渐大:“陈大人,本公主说的对吗?” 第九十四章 顾朝还成小狗 难道不对吗!难道不就是这样吗!礼部尚书的心里在呐喊,他们为官做宰,如果还和老百姓过得是一样的日子,那谁还做官了! 可就算心里是这样想的,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他目光犀利的看向宁元,愤愤回怼: “人各有不同,追求不同,阶级不同!如果身为官员与百姓并无异处,做了比百姓难千倍的事情,可得到的回报却还是一样的,按照长公主的话说,大家都守着俸禄过日子,那以后还有谁愿意为了考取功名寒窗苦读,还有谁愿意做官!” 宁元真的快被气笑了。 “那按照陈大人的意思就是,如果不能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这官做的就没意思了?就没有做官的必要了?那你到底是为了百姓做官,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欲望做官?你穿上这身官服,遮住的不是你的躯体,是你恶臭腐烂的内心!” 礼部尚书被骂的狗血淋头,偏偏还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他指着宁元,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更是直接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礼部尚书晕过去啦!” “快,快抬下去!” 宁元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狠狠翻了个白眼,她再说一次,菜就多练! 礼部尚书抬了出去,可场上还有一个工部尚书呢,他冷冷的哼出一声,此刻看上去倒是镇定了一些。 “那按照长公主所言,我们景朝岂不是就没有好官了?我们本就做了寻常人不能做之事,得到寻常人不能有的待遇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水至清则无鱼,我们景朝繁荣昌盛,为何一定要是清廉寒门官,才算得上是好官,难道我们日子过的富裕了一些,就不是好官了吗!若是按长公主的话来界定,那这满朝文武,全都是贪官!” 工部尚书抬头,眼底略显嘲讽之色:“长公主殿下到底身为女流之辈,不懂这官场的为官之道,只是光心思恪纯是没有用的。” 这算不算吵不过就拿性别说事? 宁元最烦的就是这种人,他总有一万套说辞,这里比不过你,他就用别的地方和你比,什么都比不过你,他就靠贬低你的外在来说事,在他心里,你总有一个输给他的地方。 “工部尚书可真是强词夺理啊,一千两的银子,你觉得是清廉?对于官员之间的银钱往来,你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为官之道,上为父皇分忧,下为百姓解难,什么时候做官成了你们脱贫的捷径了?活不起了?活不起就去上吊啊!” “你!”工部尚书气的从地上站起来,他摊开双手,虚虚扫向垂头装死的文武百官。“长公主说的好清高,一朝一代,哪个官场上真的清正廉明了!池子底下永远都是黑的!我们只是挪用了一点国库,却并未有任何不公不义的行为!那些贪官污吏才是朝廷的蛀虫,而不是我们这些花了一点银子的大臣!” 说的好,说得妙,说的宁元都想把他打的呱呱叫。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啊,你跟本公主说干嘛?以前干什么吃了?” 宁元心里已经快无语的龇牙了。 “你现在跟本公主叫叫叫,叫你妈呢叫!” 工部尚书都快气死了,他们这群大臣们自诩清流,向来以开口骂人为耻,可今天他头一回想和人像个泼妇一样的骂架,却根本就不敢骂! “长公主说的轻巧,自古以来官官相护,朝廷蛀虫有多少,想要查就得伤筋动骨,如今内忧外患,哪里有时间,精力去查!” 别想用任何道德行为去绑架宁元,因为她没有道德。 “你再叫,我把你牙打掉,难?很难吗!难就不查了?你自己都说那么久了,那么久了都不查,到底是你有毛病还是我有毛病!” 工部尚书又气又怕,他用袖子下意识的捂住嘴,随后老泪纵横的看向景元帝,深深一拜:“陛下!” 宁元翻了个白眼,真的看不起这种打不过就告状的行为,告状就算了,还找她爹告状,他们自己没有爹吗? 景元帝轻轻咳嗽了一声,戏也看够了,心里也舒服了,他装模做样的瞪了宁元一眼,开口劝阻:“小元子!不要胡说了,工部尚书说的虽然不对,但是也未尝没有他的道理,贪官潜藏在暗处,若要清算,的确很难。” 宁元俯身行礼,至少在朝堂之上,她对景元帝的礼数要做全。“父皇,谋事在人,不做怎知一定做不到?” 景元帝来了兴致,大手一挥。“哦?小元子你有什么想法,你且说来!” 宁元抬起头,背脊挺的很直,一声一声,缓缓道来。 “一,任何人,不论职位,发现有官员有任何不法行为,有权利也有义务举报,但不得伪造证据,捏造事实,诬告陷害他人,违者斩立决。” “二,所有官员领职之前,自身及其父母亲族都需要清点所有家产,每年审查,若家产与从前差距过大,远超俸禄三倍及以上,不论赠送或是其他来源,皆以贪污受贿论处,革职,抄家。” “三,所有官员开销每月都需核查,若月俸一百两,家中开销确有两百两,或超出自身开销承受范围购置任何物品,或赠送礼品,革职。” “四,每年由京中派人,对各大郡地,县,村,镇进行不记名投票,选出下一任的当地官员,每年由百姓,手下官员等进行举报或投票,若反对票数超过一半,革职。” “五,每年年底,组织一场官员内部举报投票,对所有官员进行监督,审查,若有懈怠,结党,包庇,等任何不法行为,拿出证据,进行核查后若是属实,举报者便升一级,被举报者,革职。” 此话一落,满场震惊,原本那些或吵闹或看戏或冷嘲热讽的官员们也都瞬间没话说了,他们原以为这位纨绔公主上朝来只会胡搅蛮缠,骂人,打人,谁成想她能长篇大论的说出这些东西来。 不要说他们了,就连景元帝冷不丁一听都有些恍惚。 “疯了···真是疯了!若是如此,还要我们吏部有什么用!我们这群官员还有什么用!” 宁元偏头,看向那一直闷声不说话的吏部尚书,不解的问道:“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明明这件事你们吏部出力要最多,何来无用之说?这样的制度公正严明,有什么不好的?难道自己犯错的机会被大大压缩,就是荒谬之论了吗?确定不是因为吏部尚书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多了,但是权利却没有从前大了吗?” 吏部尚书见此,无话可讲,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泪俱下的向景元帝哭诉:“陛下!三思啊!长公主此法过于激愤,若真的如此,多年以来的朝局平衡都将要被打破!” 他的话一落,满朝文武也全都跪了下来,只有极少数几个还在站着的人。“陛下,三思啊!” “若陛下真要依长公主此言,臣等只能撞死在这金銮殿上了!” “臣等附议!” 看着这一群风向转的极快的大臣们,宁元真的是由心底涌起一阵阵的嘲讽,看嘛,人就是这样的,当你想在屋里开个窗户的时候,他们不同意,但是如果你要掀屋顶,他们就愿意调和同意你开窗户。 宁元说这些律法之前,所有人还在因为自己损失的钱财而感到不满,厮闹,但是如果你要断了他们的财路,那他们也不觉得损失那一点银子有什么不好的了,只要能够维持现状,总有他们能聚权敛财的方法。 被自己的大臣们死谏,景元帝的头也是十分的痛,眼看着金銮殿真的都要血溅三尺了,景元帝朝着宁元招了招手。 “小元子,你来。” 宁元不解,却还是听话的上前几步,谁成想景元帝端起自己桌子旁边的一盘葡萄,直接就让康六递到了宁元的手中。 “你到后头去玩去吧,让康六给你剥葡萄吃。” 宁元:······ 服了,真服了! 她在前头为父皇冲锋陷阵,父皇在背后扎她两刀。 宁元内心呐喊! 本公主再管这些事,那顾朝还就是狗! 第九十五章 儿臣生气啦! 被人如此敷衍的赶出去玩,宁元气的连呼吸都不顺了,一回到太和殿,她就一连踢了好几下的椅子,直到最后那一下踢得重了些,直接就让宁元发出了一声哀嚎的痛呼。 “哎哟,哎哟我的长公主殿下,您就是再怎么着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 宁元痛的脸都扭曲了,被康六扶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但她还是越想越气,哪有父皇这样的,把人硬生生叫过去,结果叫来了又让她自己出去玩。 她是十八,不是八岁! “哪有父皇这样的!本公主不干了!” 宁元才刚喊了一嗓子,便听见从门口传来了景元帝半是质问的声音。“你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呢?什么事说尥蹶子就尥蹶子。” 宁元没起来行礼,也没搭理景元帝,她离开没多久,景元帝便退了朝,所以两个人也算是一前一后的回来。 没办法,光是看宁元这个样子,景元帝都觉得自己猜的真对,要是不早点回去,怕是整个太和殿都要让人给拆了。 宁元抱着胳膊,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就是不搭理人,景元帝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是生气了,不哄就又得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 一想到这,景元帝的头就疼。 他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这个混球什么啊? “你把朕的大臣们都给抄了,逼得一个个上书弹劾你,说是要撞死在金銮殿上,你给朕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怎么还有脸生气?” 宁元本来只是生闷气,可现在景元帝的这话,就直接将她点炸了。“父皇您这是什么意思?儿臣收回欠款难道是为了儿臣自己吗!还不是为了父皇!为了国库!您别管儿臣用的什么方法,是不是要回来了吧!” 景元帝一耸肩,将甩锅的样子做的极足。“朕可没说什么,朕又没让你去把他们的家给抄了。” 宁元快被气笑了,她翻了个白眼,无所谓的道:“那行吧,儿臣回头全都还回去就是了。” 祸她闯,锅她背,回头还得挨着骂,世界上哪有那么亏本的买卖。 一听她这么说,国库难得这么丰盈的景元帝顿时急了。“哎哎哎!收都收上来了,现在还回去简直是多此一举,气性这么大,也不知道你这个牛脾气随谁。” “反正没随我母妃。” 景元帝眼睛一瞪。“放肆!” 景元帝伸手对着宁元指指点点。“你个小兔崽子!给你纵的都没边了!” 宁元现在脾气还真是不好,她手也学着景元帝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凶巴巴的怼回去:“本来就是父皇得了好处还骂人!儿臣在外头跑的腿都要断了!结果您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景元帝在位几十年了,还没有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拍桌子生气的,若是换了旁人,爪子都给她砍下来,可偏偏换成宁元,景元帝就没招了。 “你跟谁拍桌子瞪眼睛呢?”景元帝的脸上看上去是凶,但是声音听上去,不知怎么得却有点中气不足的感觉。 宁元:? 宁元一言不发,起来就要走,她说不起,躲还躲不起了? 见她要走,景元帝连忙推了康六一把,出声阻止:“回回回回来!你动不动就跑什么,朕又没骂你,回来!” 宁元就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就被康六扶着手臂给拉了回去,她一脸不情愿的坐到椅子上,就等着景元帝哄她了。 她本来也没有打算真的走,因为她知道景元帝肯定会哄她的,至于会不会惹景元帝生气,现在这个不在宁元的考虑范围内,因为今时不同往日了。 “得得得,朕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又没说你做的不好,只是狗逼急了还会跳墙呢,你挑几个情有可原的,适当放宽一些欠款,碰见实在还不上那么多的,你给他一些时间,别动不动就给人家的家给抄了!” 说着,景元帝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接着开口道:“老七不是也被你要过去了吗?你实在不行就让他去要账,有什么活就吩咐他去做。” 说着,景元帝双手合十晃了晃:“你就好好的待着吧,你待着就已经算是很孝顺朕了。” 宁元没好气的回了一嘴。“儿臣也没让小七闲着!” “那你就闲两天吧!你再不闲两天,弹劾你的奏折就要堆成山了!” 撇撇嘴,宁元郁闷的将身体往椅子上一靠。“真没意思,这群人怎么没事就爱打小报告,弄得儿臣都不想上朝了。” 景元帝狐疑的看了一眼宁元,一时之间也有些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你想去干嘛?” 宁元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隐藏不住的欣喜和渴望。“儿臣想替父皇出去巡视天下,儿臣听说东南十六州那边有很多的侠客,儿臣想······” “你想都别想!” 景元帝一拍桌子,直接就打断了宁元的话,瞬间将一脸憧憬的宁元拉回到现实,宁元的脸一垮,什么也没说,却是抱着臂将头全都转了过去。 对于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总是想往外跑这件事,景元帝真的有些没话讲,但是直接不同意,她又要生气,景元帝现在是真的头疼。 “生老病死天注定,朕亦无法更改,可到了外头,是茫茫江湖,朕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你想都别想!” 或许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有些重,景元帝又稍微缓和下来了一些。“你若是真的在京中待得闷了,朕可以将南巡的事提上日程,明年,明年开春就带你一起去,至于上朝···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呗,又没人逼你。” 话都说到这了,再闹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宁元转过身,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那好吧,儿臣户部还有事,先告退了。” 宁元俯身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直到宁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房的门口,景元帝才不满的啧了一声,指着宁元离去的方向骂道:“你看看你看看!脾气这么大,到底还是生气了,到底是从哪里学的小心眼?” 康六的袖子掩着面,止不住的笑了两声,景元帝瞪了他一眼,两个一起骂:“你也不是好东西!笑什么笑!” “父皇说谁呢?” 景元帝被吓了一跳,一扭头就看见宁元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登时捂住脸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九十六章 小天使宁安 在太和殿被景元帝训了一顿,宁元也确实收敛了一些,至少她不亲自出去收债了,她端坐在户部,让宁安出去,她指谁就抄谁。 禁军包围刑部尚书府邸的时候,他正携全家老小跪候在府门口,一见到有人走出来,砰砰就是两个头磕下去。 “殿下!臣一共欠户部债款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两,今凑出二十万两现银,剩下三万五千八百两,臣保证会在两日内发凑齐,还请长公主殿下高抬贵手,万万不要搬臣的家啊!” 刑部尚书就差老泪纵横了,他连头都不敢抬,生怕那位“恶名远扬”的长公主殿下会说出他长得丑,全都搬走的话。 可当他踌躇了半天甚至内心濒临绝望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犹如天籁的温润声音。“尚书大人请起,您有心还就是了,我给大人两日时间去凑钱,那五千八百两便算了,只给三万两就是。” 刑部尚书抬起头,就见宁安站在自己面前,一袭云纹蓝袍,眉眼含笑,面若谪仙。 两行清泪落下,刑部尚书心中感慨:“救星啊!” 有宁元这个魔鬼在前暴力催债,宁安的存在,不亚于是众大臣心目中的白月光。 在宁元的恶名逼迫下,许多还没有被收债的官员听说了那些已经被收债的大臣家里的事,吓得是连夜凑钱,根本就不敢有一点耽搁,生怕自己一个地方惹的长公主气不顺,家就没了。 至于那些实在凑不齐的,就只能哭天抹泪的等着自己的家被抄的干干净净,甚至连身富贵点的衣裳都不敢穿,生怕扭头就被人给扒了。 可等来等去,他们等来的不是“恶霸”宁元,而是小天使宁安,虽然身后也带着禁军,虽然也是来要账的,但是那态度简直好了不是一星半点,简直就像是一道救赎的光。 这拖了几十年的烂账,就这么被两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在三天内了解,姐弟俩齐下场,宁元在前头抄家,宁安在后头还家具,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的十分默契。 到最后,家抄了,钱拿了,人哭了,还得感恩戴德的说一句:谢谢了! 太和殿内,景元帝看着宁元呈上来的折子,笑的牙不见眼,户部这笔烂账,将国库的亏空补了个大半,官员们交上来的欠款总数高达三百二十万之多,再加上宁元办皇商这几个月的盈利。 简而概之一句话,就是家里又富裕了! “好好好!小元子,朕果然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收债···咳咳咳!办事的一把好手!” 或许是看见宁元瞬间垮下来的脸,景元帝及时的改了口,反而满口的赞誉,止不住的点头。 见此,宁元又递上另一本折子。 “父皇,这是太平商号近几个月来的盈利,目前京中一共有十一家超市,一个商场,还有两家太平银行,加上周边城镇的分店,月盈利的总数额共超过四十万两。” “这还没有算上银行,百姓存入的钱款,儿臣已经着手准备到各个郡地,州府去开分店,未来的进账一定会更加可观。” 景元帝越听越满意,越看宁元越顺眼,就连她平时都是怎么气自己的都忘了。 “老国师所言果然不假,小元子果然是上天赐给我大景朝的福星!” 景元帝说的开心了,但是宁元却尴尬的快要脚趾扣地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给自己起了个很牛逼的外号,其他人是说爽了,但是自己尴尬的快死了。 “父皇,您还是别夸了,儿臣胃里有点不舒服了,咱们还是讲点实际的,您准备赏儿臣什么啊?” 意思就是,别光画饼不涨工资! 景元帝的心情大好,一甩袖子,双手扶在桌子上,笑着问宁元:“说吧,你想要什么,父皇都满足你!” 宁元眼眸一亮,搓着手开口:“儿臣想在外地再建个公主府······” 宁元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元帝打断了。 “换一个。” “那儿臣想在外地建个庄子。” “再换一个。” “那儿臣想在外地···” “你给朕滚!” 宁元:“······” 景元帝翻脸比翻书还快,他指着宁元。“你现在马上给朕滚!”说着,他的眼神开始在周围四处寻摸了起来,似乎是要找什么顺手的东西好把宁元给揍一顿。 不是,她真服了! “父皇!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见她还敢顶嘴,景元帝一把拽过康六手里的拂尘,作势就要起身。 宁元吓了一跳,登时窜了起来,忙不迭的就跑了,跑之前,她还不忘记放两句“狠话”。 “儿臣一定会再回来的!!!!” 跑出了太和殿,宁元气的不得了,从来都是说女人心海底深,现在宁元觉得这句话还真是不对,父皇的心比海底深多了。 他的心是黑的!是石头做的! 吉祥如意成天和宁元在一起,都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话,眼看着宁元脸色臭的要命,个个都装鹌鹑,只有顾朝还这个刚从演武场回来的大蠢蛋不知道。 “殿下,臣···” “让你说话了吗!” 顾朝还:“嗯?” 宁元气不打一处来,她看着顾朝还,黑着一张脸问道:“本公主书桌上有一沓纸,你看到了吗?” 顾朝还虽然不解,却还是老实的回答:“看到了啊。” 宁元阴阳怪气的笑了。 “全都是活,干了吧。” 刚巡防完禁军,巡视完太平商行产业,甚至还因为抄了自己家被打了二十棍子的顾朝还傻眼了。 吉祥如意忍不住低头发出一声嗤笑,忍得肩膀都在抖,宁元在前面走的飞快,如意状似安慰的拍了拍顾朝还的肩膀。 “小顾大人,保重!” 说完她就走了。 吉祥站在原地,也弓着腰笑眯眯的看向顾朝还,安慰的道:“小顾大人,保重。” 说完他也走了。 只留下顾朝还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是,到底发生什么了?可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朝还也得为自己求情啊,比砖头还厚的一沓纸,自己得干到什么时候啊? 想到这,他忙追了出去。 “殿下!殿下!臣家里就欠了三万两,臣亲自去要回来了!臣还挨了二十棍子,臣禁军全都巡防完了,臣店面也查完了,臣没偷懒,臣再也不跑了,臣真的没犯错!殿下!殿下!” “殿下!!!!!” 第九十七章 人贱就是欠骂 宁元其实听见顾朝还在身后叫自己了,但是她全当做是听不见,她在前头走的飞快,甚至为了不被他找到,宁元特意没有去舞阳宫,也没有回公主府。 宁静幽深,宫中其实很少有这样清静的地方,淡淡的竹香缭绕在鼻息,每每迈进院子,她几乎都能看见少年坐在院子的石桌前,低矮着头写字,粗布麻衣不能掩盖天生的矜贵,清俊淡漠。 只可惜宁元不是来欣赏美色的,她是来寻仇的。 “连自己的小命都快不保了,还有雅兴写字?”宁元推开竹门,冷着脸沉声开口。 叶明秋劲瘦的手腕一颤,墨渍晕开,污开了整张纸,他抬起头,一言未发起身行礼,叶明秋的头低低的伏到地上,而这次宁元没有出声阻止,而是生生的受了一拜。 “参见殿下,许久未见殿下,不想殿下竟不是来喝茶的。” 宁元嗤笑一声,没有进去。“你这里有茶吗?难道不都是白水吗?本公主竟不知珈蓝什么时候也在后院种了茶叶。” 叶明秋看上去倒是没有什么觉得自己被看轻的窘迫感,他不卑不亢的直起腰看向宁元,眉眼含笑。“殿下说笑了,臣这里怎么会种茶叶,粗陋之地,还请恕在下招呼不周。” 宁元喜欢和通透的人说话,因为那样的人聪明,但是也讨厌和这样的人说话,一句话七绕八拐,背后恨不得有八百个意思等着你。 “粗陋之地?未必见得吧,你这竹苑里,恐怕都是好东西吗?叶明秋,本公主从前没想起,你深居简出,竟然还能照料有财一二。” “一面之缘,猫儿是个有灵性的,在下亦是无可奈何。” 宁元移开目光,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冷意。“从前说喂过它几次,现在说一面之缘,你说话还真是颠三倒四。幽居深宫的日子不好过吧?只是近几年六皇子的日子好过了,连从前常见的菜干也不吃了。” 一片绿意翠竹做配中,叶明秋的唇角轻轻勾起,带着冰雪消融的柔意,可那双鸦黑色的眼眸,却是越来越沉。 “猫儿喜欢吃,未必见得人就能吃,我知道殿下心中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在下与殿下相熟多年,虽不敢高攀称上一句友,却也并非形同陌路,更何况在下只是北梁送来的区区质子,没有人会看得起在下,也不会有人与在下为伍。” 叶明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所谓深居简出,不过是说的委婉一些罢了,如果可以,谁愿意待在这方寸之地十几年呢?” 宁元真觉得自己脑子是让有财吃了,在公主府幽闭那么些天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冷笑一声,张嘴便骂: “你在这道德绑架你妈呢?” 宁元无语的都快呲牙了,她刻意忽视掉叶明秋在被她骂了后,脸上那略显错愕的神情,宁元一脚踢翻了竹篓里刚扫好的竹叶。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最他妈烦你们这种人,什么事情都做了,还把自己说的那么无奈,那么无辜,说白了,你倒霉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就因为你倒霉,别人就得闭上嘴巴让你算计?” “殿下···” “我去你娘的!” 宁元瞪了他一眼,狠狠翻了个白眼,一句话都不想说,转身离开了竹苑。少女的背影消失的极快,最后能瞥见的,只剩一抹翻红的衣摆。 珈蓝在后院是能听得到的,他面上带着一些担忧的走出来,站在叶明秋身后询问:“公子,您怎么跟五公主吵起来了?” 叶明秋没说话,他眉眼之间的微弱惊异还没有完全褪去,他也没有回答珈蓝的话,良久,低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不是讥讽,也不是皮笑肉不笑,只是纯粹觉得方才自己被骂的那些话好笑,他从地上起身,苍白的指尖拂上衣摆,轻轻拍掉了粘在上面的灰尘。 “是长公主。” 他看上去明显心情还不错,全然没有珈蓝那种害怕得罪宁元的担忧,但如果宁元还在这,看见现在这一幕后,一定会打心底的骂出一句: 人贱就是欠骂! 永宁公主府内。 宁元刚从外头回来,迎面就看见在院门口等候多时的顾朝还,暗暗在心底啧了一声,宁元顿住脚步转身就想走,但奈何顾朝还的眼睛实在是尖,一扫眼就看见了宁元的背影。 他快跑了几步,一个滑跪就扑到了宁元的面前,拦住了她的脚步。“殿下!殿下!” 宁元被他烦的有些受不了,只得停下脚步,无奈的开口:“干嘛干嘛!叫魂呐!” 顾朝还被她凶了,也能察觉出宁元此刻的心情不佳,他倒是想挑个宁元心情好的时候说,可是如果此刻不说,到时候哪里还有说的机会了。 想到这,顾朝还硬着头皮拱手开口:“殿下,臣禁军明日还有公务,户部收回债款的事也才刚结束,还有不少麻烦,还有商号的事,还有······” 宁元直接打断他。“有话直说。” 顾朝还:“······” “活太多了,臣干不完。” 宁元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朝着自己院子里走去。“既然如此,那便少干一些吧。” 顾朝还眼眸微亮,心中燃起希冀。“那殿下的意思是,先把这些放一放吗?” “不是,你可以先做一半。” 松到一半的那口气瞬间又重新提了起来,顾朝还心想。半个板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思及此处,顾朝还连忙起身追上去。“殿下!您等一下!” 他来的晚了一步,宁元此刻已经抬脚迈进了寝殿,公主内殿不是他能轻易跟进去的地方,他及时的收住了距离,如意回身关门,却见顾朝还一脸苦涩,又是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小顾大人,好好干!” “······” 顾朝还突然很想跑,出去躲个一年半载的,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殿下不会报他因公去世吧? 第九十八章 靖王府 到了盛暑里的时候,宁元其实是非常之不愿意出门的,只想窝在公主府里吃着冰镇的水果,躲在梨树下乘凉。 但奈何,宁靖的府邸快要建成了,近来总是能出宫来烦宁元,而他口中所谓的大事,就是问宁元自己的地砖要贴什么花样,花园是建大一点还是小一点,甚至还想来找宁元要两株落玉白。 对此,宁元只想说:滚出去! 到了夏季的时候,宁元不喜欢穿的里三层外三层,往往只在外头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衫就是了,如果可以,她是真的想把大裤头都安排上,只是可惜在这里,不论是男女都从里到外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宁元暂时还不想再多添几个罪名。 “公主。” 吉祥弯着腰将如意刚刚泡好的冷萃茶放到宁元身边的小桌子上,只知会了一声,便安静的站在了一旁。 宁元闭着眼,光靠摸索着都能稳稳的将茶杯端起来,然后放到唇边细细尝上一口,再从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这日子,惬意啊~ 其实宁元不能说是喜静吧,但是她的确不喜欢特别多的人在身边,不止是不自在,还会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所以她的身边除了最亲近的如意,就连顾朝还没事都不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这么多年来,公主府里的仆人几乎个个都养成了一个隐形人的习惯,平时绝对见不着人,但是需要她们的时候,又不会找不到人。 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终日安静的公主府一旦有一些声响,就会显得格外明显,宁靖的大嗓门从远处响起,惊走了窗檐边上的鸟雀。 “阿姐!阿姐啊!阿姐!!!” 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大,宁元吓了一跳,瞬间什么惬意都没了。“哐”的一声将茶杯往桌面上一放,宁元起身,开始慌乱的在院子里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 “快快快,小八又来了,快躲起来!” 宁元见状,急吼吼的就要往别的房间冲,吉祥上来拉住她,带着她往舞伎演舞的台子后面躲。“来不及了公主,快藏好。” 宁元将裙摆往里藏了藏,屏住一点呼吸,宁靖的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已经进了院子,吉祥快跑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到了宁靖的身前。 “奴才参见八殿下。” 宁靖止住脚步,眼睛四处打量了一圈,皱着眉问道:“我阿姐呢?我找她有事。” 吉祥眼睛一转,毫不心虚的就开始撒谎。“回殿下,我们公主出去了。” 宁靖眉头拧的更深了一些,他面上露出些许急躁不悦的神情。“去哪了?平时不都是你们跟着的吗!” “奴才也不知道公主去哪了,奴才是个太监,出行不大方便,今个公主是带着如意出去的。” 话音刚落,如意一声震天响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吉祥!你又去哪偷懒了!” 吉祥:······ 宁靖:······ 躲在暗处的宁元一捂脸,整个人都无语了,这个如意,可真能坑人啊。 “如意,跟着我阿姐走了?” 宁靖觉得自己脑子都转不起来了,这是拿他当傻子糊弄呢? 吉祥也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或许呢?您···您信吗?” 宁靖的目光落在躺椅旁的小桌子,上面刚溅出来的水花还没有全然干透,除了他阿姐,还有谁能坐在上面喝茶啊。 想明白了,宁靖一改刚听到宁元不在时的急躁,反而满脸惬意晃晃悠悠的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躺椅上,嚯,还有余温呢,合着真的在这躲他呢。 “阿姐不在也没事,我这有点事,也不必非得阿姐在在这。” 吉祥艰难的卖笑,问道:“那不知八殿下,所为何事?” 宁靖翘着二郎腿晃悠。“没什么,本殿下听闻阿姐这里有一把极好的七弦古琴,反正她也不会弹,那就给本殿下带回去装饰屋子吧。” 宁元的拳头握紧了。 “这···”吉祥皱着脸直笑,也不敢答话啊,若是他自作主张送出去了,公主回头能把他劈了做琴。“八殿下,这个奴才也做不了主啊。” 可宁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继续开口:“还有,阿姐之前说会送我一张更好的弓,本殿下想着,也不用那么麻烦了,她现在用的那张就挺好的,就给本殿下拿回去吧。” 宁元的拳头已经握的咯吱咯吱响了,好家伙,打秋风都打到她这来了! “还有啊,你吗回头得告诉阿姐,别吃了,这好不容易瘦下来的,我看最近她脸又圆了一圈······” 这忍不了,这真忍不了! “宁靖!” 虽然早就猜到宁元会忍不住跳出来,但宁靖怎么也没想到人就躲自己身边了,宁元这一嗓子,还真给他吓了一大跳。 缓过神来,宁靖忍不住偷笑起来,却还要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诶?阿姐你怎么在这,你的奴才说你不在家啊。” 宁元几步走过去,直接一脚踹在了宁靖的屁股上,躺椅本就就不是那么沉,宁元这一脚直接把宁靖连人带椅子一起给踹翻了。 “啊!”宁靖捂着腰,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嚎叫,或许是怕宁元再补刀,他忍着痛,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开玩笑,他可是从小看着他阿姐打架长大的。 “阿姐!你干嘛啊!” 宁靖捂着屁股,疼的直蹦,却也还是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他阿姐再踹他一脚。 “你说干嘛!既然告诉你我不在,那定是不愿意见你,你还敢在我的地盘说我的坏话,又拿琴又拿弓,还敢说我胖?要不我把整个公主府送给你得了!” 宁靖委屈的揉着屁股,还真像是短暂的过了下脑子后小声开口:“也行。” 宁元:? 是她提不动刀了还是宁靖飘了? 对上阿姐“凶悍”的眼神,宁靖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似的,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忙改口解释道:“没有!什么话!阿姐的就是阿姐的,弟弟的也是阿姐的!弟弟这是在跟您闹着玩呢,哪能和你抢东西,我阿姐哪里胖了?一点也不胖!” 呜呜。 翻了个白眼,宁元一屁股坐在吉祥刚扶好的躺椅上,顺手接过了一杯新茶,没好气的开口:“什么事!有屁快放。” 宁靖蹲在宁元躺椅边上,耷拉着眉眼在地上划拉,小声试探的开口:“我的王府建好了,阿姐你不跟我去看看吗?” 宁元心中顿时警铃大响,果断的开口:“不去。” 宁靖嘴一撇。“呜呜呜阿姐···” 看他哭,宁元的脸都黑了,如果是十年前那那个小包子在自己面前哭,宁元尚且还有心软的可能性,但是宁靖今年都十四五了,人高马大的。 哭起来有点恶心。 “阿姐···我···” “滚。” 宁靖:“······” 第九十九章 你难道没有姐姐吗 宁靖心中一横,直接就开始耍赖。“我不管我不管!阿姐你就跟弟弟去吧,这可是弟弟刚建成的王府,弟弟可是一个都没邀请,就先请姐姐来了。” 宁元点头,放下茶杯。“嗯,不去。” 宁靖气的俩脸都红了,他抱着胳膊,重重的将头偏到一边去。“阿姐若是不去,我就赖在你这不走了!难不成阿姐还能把我丢出去吗!” 宁元起身欲走,毫不留情的吩咐:“扔出去。” 宁靖心中一急,连忙回身想去拉宁元,少年心性总是爱俏的,宁靖墨一般的长发在身后被玉冠高高的束起了一个马尾,他这一着急回头,乱飞的头发直接给了宁元一巴掌。 ······ 她真的无语了。 宁元无语到甚至压根不想再与宁靖处于同一个地方,呼吸同一片空气,她怕变傻,宁元一边走,一边喊道:“顾朝还呢!把人给我扔出去!” 宁靖一听,彻底慌了,他利索的蹲下来抱住宁元的大腿,为了不让宁元拖着自己走,他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宁元走不动路,就用手去扯他的马尾。“你给我松开!” 宁靖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可就算头发被拽的再疼,他也还是倔强的不肯撒手。“啊啊啊不要!阿姐你就陪我去吧,不然···不然弟弟就把你之前把母妃的花养死的事告诉母妃!” “······” “走。” 宁靖哀嚎到一半,冷不丁听见宁元这一声果断的“走”还有点懵,本来还以为要再费一些功夫呢。 “啊?真···真的?” 宁元低头,看着宁靖傻乎乎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用脚尖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宁元翻了个白眼。“去不去啊!” 有些憨的挠了挠头,宁靖立刻回道:“嘿嘿,去,去去去。” 宁靖的王府选址要比宁元的公主府离皇城根远了些,可也还是皇室宗亲住的那一片街,从宁元的公主府坐马车过去,也就是半炷香的事。 下了马车,高耸沉重的木门之上,是镶了金边御笔亲题的三个大字。 靖王府。 “怎么样阿姐,气派吧。” 宁元敷衍的点了点头。“嗯,气派。” 推开门,还没有完全修葺完的靖王府看不出一点生活过的痕迹,四处可见正在打扫搬东西的宫人,隔着老远看见了宁元等人,也全都在地上先行了个礼才继续走。 靖王府的布局倒是很通透,过堂风一阵接一阵,很是凉快,吹上一会,连宁元燥的不行的心都平和了很多。 “阿姐,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宁元这次倒是没有敷衍,轻轻“嗯”了一声,就是这一声嗯,直接就让宁靖瞬间心花怒放。 “阿姐你看那。” 顺着宁靖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处空地,宁元疑惑的收回视线,道:“什么也没有啊。” 宁靖满脸期待的点头。“对啊,什么都没有啊。” “······” 她就知道! 宁元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宁靖连忙伸手去阻止,见宁元回头,忙道:“阿姐难道不觉得弟弟这王府看上去很空旷吗?难道不觉得还缺了很多东西吗?” 宁元早就知道宁靖冒着被自己踹的风险也要把自己拖来靖王府肯定是图谋不轨,不是缺钱就是缺人,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说吧,要多少。” 宁靖搓搓手。“十万两。” “你换个姐吧。” 十万两,真敢开口啊,真当她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眼见着宁元又要走,宁靖连忙抱住宁元的胳膊,在自己的王府里,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他有点拉不下抱大腿的脸。 “阿姐阿姐阿姐,你先别急着走啊,七万两,七万两总行了吧!” 宁元现在真的有点后悔,早知如此她今天就不应该嫌天热不肯去太和殿,要是早跑了哪还有这么多事,为了不让自己被宁靖“分尸”,宁元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五万,不能再多了。” “成交!” “······” 奶奶的,给多了。 宁靖从宁元那撬了五万两银子,整个人都美滋滋的了,他怕宁元翻脸不认账,甚至还特意从靖王府跟着宁元回了公主府去拿钱。 只可惜他还没高兴多久,就被下一瞬从院子里传来的极欠揍的一声打断,宁靖的脸一黑,狠狠的翻了个白眼。 “永宁!永宁!你回来了啊!” 宁致脸上带着笑,十分殷勤的从院子里跑出来,一看到宁元身边的人,他的脸也瞬间黑了下来,脚步停下,狠狠翻了个白眼。 “晦气。” 宁致和宁靖两个人的梁子算是从小结到大的,宁致从小没少因为宁靖挨宁元的揍,他后来和宁元的关系虽说很好,但却把这些仇记到了宁靖的身上。 甚至于长大了,两个人见了面都还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只恨不能扑上去咬死对方。 宁元刚刚痛失五万两巨款,她现在心里烦的很,宁致每次来她的公主府都闹的很,若是搁在平时她还能全当听不见,但今天实在是没有心情搭理他了。 宁元没好气的开口:“你来干什么?” 宁致收回瞪宁靖的目光,理直气壮的开口:“借钱。” 宁元就差满脸问号了,她现在听不得一个“钱”字,现在谁和她提钱,她敢和谁拼命,所以她几乎是瞬间怼了回去: “没有!” 宁致双手合十,难得的软和了一回语气。“真不多!用完就还你了。” 宁元有些狐疑的看着宁致,试探性的开口问道:“不多是多少?” 宁致搓手。“十万两。” 姐弟两瞬间同一个问号脸看向宁致,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三个字。 宁元现在真的气笑了,她真的都多余问,一个两个张口就是十万两,真当她是财神啊?说借就借,真敢张嘴啊。 “没有,本公主看上去很有钱吗?还是很像冤大头?” 冤大头倒是不像,但是真的很有钱。 宁致都不好意思说了,整个大景朝除了父皇,还有谁能比宁元有钱啊,先不说她手里现在捏着皇商这条生财路,光就是那景朝的“钱袋子”户部还在她手里呢,更不要说从小到大景元帝今天五万两,明天十万两的赏下去了。 十万两对宁元来说,洒洒水啦。 “永宁···” 宁致刚一开口,还没说完,就立刻被本来就看他极不顺眼的宁靖打断了。“你自己没有姐姐,就别扒着别人姐姐,张嘴就是十万两,你真敢开口啊!” 宁元:? 虽然话说的很合宁元的心意,但是听见宁靖这么说,宁元还是很想问他不会羞愧吗,见缝插针,宁元毫不客气的吐槽自己的亲弟弟: “你也一样,你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 “······” 沉默几瞬后,宁靖炸了。 “阿姐!!!” 第一百章 你们不要再打啦 宁靖被自己姐姐拆了台,尤其是在宁致面前,更觉丢脸,他瞪向一旁偷笑的宁致,没好气的骂道:“你笑什么笑,我和阿姐是一个娘的,借点钱怎么了!哪像你啊,别人家的小孩你张嘴就要十万两!要不要脸啊!” 宁致是最要脸的,本来借钱被宁靖撞见已经很让他丢面子了,再被人这么一说,连脸都涨红了,登时怒目冲向宁靖:“你再说一次!” 宁靖一把将宁元拦腰推到身后,同样迎了上去。“就说了怎么样!你自己没有姐姐吗!干嘛找我阿姐借钱!” “你阿姐不是我皇姐吗!我就借了怎么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两句话就像牛一样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肯服谁,都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最开始的时候还真看不出到底是谁更胜一筹,你推过来,我推过去,看上去凶悍又幼稚。 宁元被宁靖推那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还是吉祥扶了一把,才稳住了身形,她从战圈退出去,不远不近的坐在长廊的围栏上,木着一张脸劝阻: “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这样打是打不死人的!” 意料之中,根本无人回应,两个人从长廊扭打到院子里,宁元从后头一路跟着过去,就差快把“漠视”写在脸上了。 两个人从小打到大,宁元甚至都已经习惯了,只是在他的公主府里打起来,还是头一回。 两个少年滚在地上纠缠成一团,时而他在上,时而他在下,谁也不肯服谁,脸上或多或少都挂了一些彩,华贵的衣裳也沾满了尘土,照宁元的话来说就是: 像两个熊。 本来如果只是这样,宁元不说乐得看,但也绝对是懒的上去拉那个架的,但是打着打着,宁元就发现好像哪里不对了,因为他们所过之处,几乎是“寸草不生。” “等会,你们打架别摔东西啊!” 话音刚落,宁元就听见一声清晰刺耳的瓷片碎裂声,她顿感不妙,目光看过去,正落在她还没想好放在哪,所以暂时放在长廊角落的白瓷瓶。 不,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为瓷瓶了,现在是一摊碎片,她刚从景元帝那抬回来没两天,少说值五万两的白瓷瓶。 宁元的心都要碎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闯了祸,两个人此刻也不打了,停下动作面面相觑,互相制衡的手也逐渐放下。 宁靖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就想跑。“我···我府里还有好些事,先走一步了。” 结果他走了还没两步,就被宁元薅着领子给拽了回来,见宁元黑着一张脸像是要吃人一样,宁致也有些慌慌张张的退了一步。 “那个···那个我府里也还有事,我也先走了。” 只要是想出去,总得路过宁元的身边,宁致刚急吼吼的过去,就瞬间被宁元抓住了辫子,疼的龇牙咧嘴的倒回来。 “都别想跑!” 宁元一手一个,两个人在她手里挣扎,但是因为一个被拽住了衣领,一个被抓住了小辫子,所以都不怎么敢用力挣扎,只能哀嚎着让宁元放开他们。 “你们两个真是疯了,敢在我府里闹事,现在,要么赔钱,要么我切了你们俩喂猫!” 宁致有点不服气,回头倔强的反驳道:“你那胖猫还吃人肉呢!” 宁元用力薅了他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只能委屈的服软。“疼!真疼啊亲姐!我哪有钱啊!我都来找你借钱了!再说了,也不是我弄倒的,谁弄倒的你找谁要啊!” 眼见着自己被冤枉,宁靖连忙反驳。“你放屁!明明就是你,阿姐你看看他啊!” 宁元脸都黑了。 “闭嘴,今天不赔,你俩就别想走出公主府的大门!” 两个人被拖着拉回了院子,宁元冷着一张脸在躺椅上坐下,如意更是十分会有眼力见的奉上来一杯茶,随后默默站在宁元身后左侧,吉祥在右,三个人同时看向前面站在一起互相指责的两人,画面宛如三堂会审,无端的生出两份压迫感。 吞了下口水,宁靖不满的抱怨:“都怪你。” “你胡说!明明就怪你!” 懒得看两个人跟个小孩子似的打架,宁元翻了个白眼,茶盖磨了磨杯沿,道:“你们俩到底谁给钱?” 站着的两个人,一个刚建好王府,穷的叮当响。 一个月月花的精光,甚至还要靠德妃贴补。 宁靖声音有些发颤,小声的询问。“多···多少钱啊?” 宁元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抬眼去看他。“不多不少,五万两。” “五万两?!”宁致喉咙里挤出一声惊呼,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不是我干的!” 宁靖见他竟如此卑鄙,登时在心里暗骂一句,转身也追了出去。“就是你干的!阿姐你等着我去追他!” 今天若是让这两个人跑了,别说是要钱了,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见到人了。 宁元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搁在桌子上,她神情一冷,提高了音量怒道一声:“放肆!” 齐刷刷的,窜出去好几步的两个人一前一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没有一点犹豫,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在景元帝不生气的前提下,要说这两个人心里最怕谁,那绝对是宁元无疑了,这是从小被磋磨到大的来自骨子里的血脉压制。 宁致倒还算是好的,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也放肆一些,可宁靖却是实打实的宁元一冷脸,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后知后觉,宁致也反应过来自己跪的实在是太快了,简直是丢脸都丢到宁靖面前了,他暗暗骂了一声,小声抱怨道:“你姐真凶。” 宁靖翻了个白眼。“不是你姐吗?” “······” “滚回来。” 宁元一声令下,刚才还打的雄赳赳的少年立刻就像两只斗败的大公鸡,耷拉着脑袋小步挪动了回来,面对宁元的“讨债”,一句话也没有了。 “五万两,你们俩谁给?” 这时候也分不上什么你我了,宁致和宁靖两个人都快把兜给掏烂了,结果俩人加一块也凑不出来五万两来。 宁靖最倒霉,折腾了一天借来的五万两,还没到手就成泡影了,现在甚至还要搭出去不少,最后两人含泪各自打了一张两万五千两的借条,就这么灰溜溜的被赶出了永宁公主府。 公主府门口,宁靖站在风中凌乱,只觉得心都快碎了,他指着宁致,仰头哀嚎:“都怪你!!!” “你滚啊!明明就怪你!” 同样的时间,不同的心情,宁元在公主府内喝着茶,心情都好了不少,见她面色阳光明媚,如意有些疑惑的开口问道:“公主,你不生气啦?” 宁元放下茶杯,只觉得没有宁致和宁靖的院子风景都好了不少,她美滋滋的整理了下袖子。 “我气什么,那瓶子我又没花钱。” 白嫖来的,又白赚五万两,有什么可生气的。 第一百零一章 汗流浃背了 大暑,风吹蝉鸣,连拂面而来的清风都带着让人烦躁的热浪。 寿康宫内,白瓷缸里的冰块已经开始有融化的迹象,泛着白的水珠一点一点的滑下,渗出的丝丝凉意和雾气被羽扇轻推出去,慢慢飘到室内的各个角落。 正殿内,除了恶霸三巨头的宁元,宁致和宁靖,剩下的皇子公主们几乎也都在,九公主,十皇子宁琪,十一皇子宁澜。 剩下没到的几个,三公主长乐不好进宫,太子宁祯和四皇子宁旬被景元帝拉去京郊巡农,宁安被户部收尾的事情忙的头脚倒悬,一眼望去,也就剩下她们几个闲人了。 如今十年过去,太后比从前苍老了很多,原本半白的发已然全部爬满了银白,双眸浑浊,比之从前更有慈眉善目之感,却也多了点喜气的感觉。 都说人越老越离不开人,这句话还真是一点错也没有,从前的太后虽说和善,却总是给人一种淡淡的感觉。 近几年她不大不小的也生了几场病,对几个孙儿孙女都亲近了不少,常常几日不见,便总是要传召几个常见的入寿康宫。 宁元小的时候,也曾出尽百宝的想要攻略太后,只是她装乖耍宝,各式各样的套路都出来也效果见微,后来久而久之,她也就随缘摆烂了。 但人这种东西还真的是很奇怪,和她完全相反,宁靖在景元帝那虽然不怎么得脸,但是在太后这却是很受宠爱,所有的儿孙里,太后最喜爱的就是宁靖,一来二去连带着宁元都一起沾了不少的光。 “皇祖母,孙儿的命好苦啊。” 宁靖到了皇祖母这,可算是找到了靠山,平时走到哪都没人惯着他,如今可算是有了一个纵着他的人,可不得好好的撒一会娇。 太后年过七十,即便养的再好,脸上的褶子也不少,一笑起来,眼睛都没了,她伸手揉揉跪坐在脚边抱着她大腿不撒手的宁靖,满眼喜爱的问: “这是怎么了?” 宁靖撒娇的蹭着她的大腿,半是抱怨的开口:“孙儿最近刚刚开了府,处处都要用钱,前两天还砸坏了一个白瓷瓶,赔了五万两,眼看着都快要饿死了。” 宁元坐在椅子上,听见宁靖这么说,便轻飘飘的递了个眼刀过去,那意思简单明了。 你还敢提? 宁靖被她瞪得耸了耸肩,故作柔弱的将自己与太后靠的更近。 姐弟俩没少在寿康宫挤眉瞪眼过,太后也算是习以为常,她又不是是非不清的老太太,所以她笑着指了指宁元,语调缓慢的开口: “别老是欺负你弟弟了,下次他再从你那碎了什么东西,拿了什么东西,你就来告诉哀家,让哀家替你收拾这个小猢狲。” 太后说着,便伸手捏了捏宁靖的脸,少年的身形是纤长的,但是脸上总还带着一些软软的婴儿肥,一捏就会荡起一圈肉浪。 宁靖最不喜欢别人掐他的脸,便是身边最亲近的人也不是很乐意,他缩着头往后躲,颇有些埋怨的看了太后一眼,揉着脸走的远了些。 “不要掐孙儿的脸!皇祖母和阿姐一样,都爱欺负人。” 宁靖虽然总是被宁元骂蠢,但他却生了一张蠢的可爱的脸,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再多也不胖,一张小脸更是实打实的随了容妃,深邃里带着几分秀气,眉眼一转,自带憨憨的福气相。 看着他这副样子,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善意的嘲笑,就连宁致,都少见的没有对宁靖翻白眼,而是随着大流笑出了声。 眼见着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宁靖心下也觉得丢脸,胡乱的挥着手去阻止众人继续笑下去。“不要笑了不要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阿姐!你笑的最大声了,你干嘛啊!” 宁元还真是笑的最大声的那个,如今被点了名,她赶忙摆摆手,示意自己不笑了,但可惜事与愿违,她是真的憋不住,忍得十分艰难,连肩膀都在细微的颤抖。 宁靖真的要被点炸了。“阿姐,你怎么这样啊!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宁元还没表示什么,坐在她身旁的宁致便抢先一步替宁元开了口。 “永宁她什么时候疼过你?” 这话若是宁元自己说的也便罢了,可偏偏从宁致的嘴巴里说出来就不行了,宁靖握紧拳头,像个凶巴巴的小狼怼回去:“阿姐不疼我难道疼你吗!” 宁致一听,顿时就不满了,他从小到大挨宁元的揍可不比宁靖少,他向来不肯服输,不管在什么地方上都是,他噌的一下也站了起来,反驳道:“怎么就不能疼我了,你比我多个脑袋啊!” 宁靖急了。“那能一样吗!我和阿姐是一个母妃肚子里出来的!肯定更疼我啊!” “你也就占这一个优势了,我和永宁在一块玩的时候,你还哭唧唧的就知道玩泥巴呢!”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幼稚,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热闹看,顾忌着在皇祖母的宫里,两个人谁也不敢动手,只能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服软。 宁元喝着茶,靠在桌子上看戏,可裂开的笑刚到唇边,战火就波及到她身上了,只见两个人几乎是同步将头扭过来,目光灼灼的瞪着宁元开口。 “你说话啊!你到底最疼谁!” “······” 这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吵架的时候五花八门,这种时候默契的不得了的?所以这件事是和她有什么必然性的关系吗? 自古以来,这种你最爱谁这种致命问题就没少过,宁元不想回答,只得将头转向太后的那边,递过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管管你的好大孙们啊! 太后接收到宁元的目光,笑弯了眼,但是她不准备替宁元解围,反而更是不怕事情闹大的开口询问。 “对啊小元子,这两个弟弟你最疼谁?” 一屋子的目光看过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大有人在,十皇子宁琪人小鬼大,果断的加入了战局。 “五皇姐,还有弟弟呢,应该是我们三个你最疼谁。” 宁致和宁靖这时候倒是真默契,他俩同时将目光瞪向宁琪,大声道: “没你的事!” 趁着这时候,宁元是想起来就跑的,但是屁股刚起来,这两人跟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一人伸出一只手按着宁元的肩膀把她压了回去。 又是异口同声的一声:“你快说啊!” “······” 汗流浃背了。 宁元摆摆手,难得不是她捣乱,而是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和稀泥一样的开口:“都是我的好弟弟,别问了别问了。” “不行!你今天必须得说一个出来!” 咬咬牙,宁元心中暗道一声给脸不要脸,她压低了音量,从牙齿里挤出来了一句:“你俩还欠我五万两银子呢!” “······” 两个人瞬间卸了火,老实的各自坐了回去,宁致喝了口茶,装出不在意的模样道:“我不问了。” 宁靖见此,顺势接了一句:“你不问了,那我也不问了。” 第一百零二章 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午后从寿康宫出来,或许是怕宁元事后寻仇,两个少年一个跑的比一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看的宁元是打心底的有些无语。 算他俩跑得快,不然脑袋都给他俩卸下来。 “公主,陛下不是叫我们从寿康宫出来就去太和殿吗,想来是有事找您的。”见宁元出来,如意迎上来撑开伞,小声的提醒。 “父皇找我过去?”宁元摇了摇头,下意识的感慨:“一找我准没好事,走吧,过去看看。” 寿康宫和太和殿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但是中间也隔了一个御花园,若是想从寿康宫过去,必定是会路过御花园的。 如今正值夏季,人间芳菲,但若是说整个景朝皇宫之中什么花最好看,宁元觉得还得是这个时节的落玉白,而若说景朝皇宫之中哪里落玉白最多,那绝对不会是舞阳宫,也不是太和殿,而是御花园。 这些年里,景元帝疼爱宁元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就连她最喜欢的花,都被匠人们当成眼珠子,如珠如宝的养着,种了一棵又一棵。 御花园的花开的极好,宁元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不紧不慢的看两眼,这次她也不例外,只是这次群花争艳中,宁元却看到了个“不速之客。” “公主····” 宁元一把拉住如意,捂着她的嘴躲进树后藏匿住身形。“别出声,楼商榷在那!” 在视线里,一身大红官服的楼商榷果真就站在梨树下,他衣烈如牡丹艳丽,面容却比梨花清冷,就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中人,身形纤长挺直,站的再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摇晃,花落肩侧,平添几分多情。 如意闻言,也顺着宁元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或许是太震惊,她连眼睛都瞪大了一点,呜呜的似乎想要说话,但即使捂着说不出来,宁元也知道她心中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御花园范畴属于内宫,楼商榷一个外臣,怎么敢有胆子无旨擅入,又换句话说,楼商榷一个御史,景元帝闲的没事宣他进宫做什么? 再结合一下景元帝叫自己过去的事,她的好父皇打的什么算盘宁元就是不用转脑子都清楚的知道。 这是硬撮合不成,改色诱了! “悄悄的,打枪滴不要,我们折回去绕到别的地方。” 为了不多生事,宁元心里是真不想与楼商榷扯上关系,这御花园中,孤男寡女,若是被有心人撞见了,那什么难听的话都能传出去了。 而且楼商榷的身份可不是云疏那等面首之辈,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元觉得躲着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放轻了脚步,原路退回到上一个分岔路,走的远了,宁元果断拉着如意直接跑路了。 彼时正有清风拂过,楼商榷似有所感,压低的眸光淡淡瞥向树后的方向,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能看见一抹素色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转角处,身影翩翩,意气风发。 缓缓收回目光,他神情未有变化,下一瞬,略显苍白的指尖轻轻拂去肩上的落花,身影慢慢消失在梨花疏影中。 跑的距离够远了,宁元弯下一点腰,长长的舒出了口浊气,如意的体力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她撑着伞满头大汗,却也没忘记询问:“公主,我们去哪里啊,陛下宣您过去,咱们要是跑回公主府,陛下肯定是又要生气的。” 宁元直起腰,略微思索了一下,捏着自己的大袖子开口道:“换身衣裳,去演武场溜一圈,说不定能逮到小六,正好揍他一顿出出气。” 虽然跑路了,但宁元想,她真得想点办法让父皇歇了给他找驸马的心了,不然照这一计不成又来一计的速度,自己还这么没道德,说不定哪天还真被色诱成功了。 那到时候可就真完蛋了,毕竟她宁元可是出了名的只闯祸,不收尾,只犯错,不负责。 “快走快走。” 别一会父皇亲自带着楼商榷到御花园来抓她来。 为了能光明正大的让自己没时间去太和殿,宁元在这大热天里换了一身紧身的骑装,束着长发顶着大太阳去练骑射了。 倒是没让宁元失望,宁致人还真在这,一抓一个准,唯一让宁元心里不大爽利的就是,宁旬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在演武场练骑射。 不能说冤家路窄,但总归也不大舒服,宁元不说两人从前不说多么多么亲厚,但也的的确确是手足里关系最好的那一堆人。 她不是喜欢矫情的人,不能说自己多难过,多震惊,多有被背叛的感觉,但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为着以前的关系,只要宁旬不作到她面前,宁元能忽视就忽视,还是不想与他闹到明面上来。 抬脚朝着宁致走去,他听见声音回身,笑着挥了挥手。“永宁,你来了啊!” 他右侧的宁旬也放下手中的弓箭,满眼笑意,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般的和宁元说话。“小五,你来了,最近在演武场不常见你,是很忙吗?” 宁元不喜欢逢场作戏,关系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宁旬是谁?王母还是玉帝,值得宁元委曲求全的和他作戏。 “你倒是挺闲的,被太子撵回来了?恭喜你啊,活该。” 宁旬的确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么多年了,宁元还从没见过有人能让宁旬动怒,他好像永远都是这一副春风拂面的柔和模样。 “小五关心四哥,四哥很开心。” 一拳打在棉花上,宁元翻了个白眼,暗道这个人还真是和叶明秋一样,天生就是欠骂。 就算是再傻,宁致也看出宁元和宁旬之间的氛围不太对,他不甚明显的和宁旬拉开了一点距离,凑到宁元身边说话。 “永宁,正好你来了,我最近技艺又精进不少,要不要比一场。” 宁元躲开他的“熊爪”,漫不经心的装弓,她检查着自己的弓弦,试探的拉了拉,随口应声。“行啊,来呗。” “那若是我赢了,能不能把我那两万五千两抹了啊!”宁致满脸兴奋,眼神里满是期待的神情,他本来就不如宁元家底丰厚,花钱又大手大脚,一个月的俸禄自己都不够花,更不要说还钱了。 宁元敷衍的假笑上脸,她一边装箭一边说话。“不能。” 宁致失望的“啊”了一声,原本棋逢对手的兴奋都冲下去了不少,见他这个样子,宁元小声的嗤笑了一声,紧跟着又接了一句。 “但你若是赢了我,能给你抹五千两。” 峰回路转,宁致瞬间又笑了,变脸之快,令人瞠目。“还是一万两吧!” 说着,他双手合十,小幅度的搓了搓,虽没说话,但是讨饶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能让倔强不服输的宁致这个态度,可见那两万五千两是真的把他难在那了。 心道一声没出息,宁元点了点头。“行。” 她翻身上马,笑的肆意。“但你得先赢了我。” 宁致哈哈大笑出声,举着弓的模样看上去倒是极为嚣张。“最近都看不着你人,你这么久不练,这次我赢定了!” 骑射场上无大小,也没有所谓的胜之不武,鹿死谁手,见得是真功夫。 第一百零三章 胜之不武 世间之事,本就不存在坐享其成,就算是再有天赋,也是需要努力去作配,宁元和宁致之间的差距本就不算太大,只是宁元的准头会比宁致好一点,所以平时骑射,多是宁元赢面偏多。 只是近来宁元忙于户部的事,已经有不短的一段时间没有摸过弓了,而宁致则是快要闲出屁了,他每天不是四处乱晃就是在演武场练习骑射,确如他自己所说,精进不少,几乎到了百发百中的程度。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是紧紧咬着的程度,宁致比宁元领先一环,他一共射出十七发,中了十七环,宁元射出十七发,却只中了十六环。 其实到了这里就败局已定,但两人还有最后一环没有去争,除非宁致这里完全脱靶,而宁元中靶,两个人还有打成平手的机会,只是宁元射出最后一箭的时候偏了一寸,和圆环擦肩而过,也和平局失之交臂。 “哈哈哈哈!我赢了!永宁!我赢了!” 宁致放声大笑,从小到大,他似乎一直都以挑战宁元为目标,小的时候喜欢和宁元打架,后来长大了,就喜欢和宁元在骑射上攀比,只是大多数的时候,败多胜少。 看着宁致骑着马在自己的周围耀武扬威般的转圈,宁元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无奈。 这难道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宁元刚准备开口抹去宁致的欠款,却忽的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低沉且熟悉的声音。“小元子,你不是一向精于骑射的吗?今日怎得就输了呢?” 是父皇的声音。 虽然不知道景元帝怎么亲自到演武场来抓自己了,但宁元心里其实还是惊喜的,只是这份惊喜保持了还没多久,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全数化为惊吓了。 所以谁可以告诉她,为什么父皇会和楼商榷一起出现在演武场啊! “参见父皇!” “参见陛下!” 周遭的人纷纷下跪,宁元努力压住拔腿就跑的想法,硬着头皮给景元帝俯身行了个礼。 “儿臣参见父皇。” 景元帝看上去倒不像是来抓宁元的,他面色和煦的摆了摆手示意宁元起来,而他身后的楼商榷,也撩起衣摆,缓缓跪在了地上。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四殿下,六殿下。” 宁元觉得自己要晕了,原以为上次太和殿的事情过去,景元帝也该歇了对楼商榷的念头,谁成想非但没有,还愈演愈烈,怕直接赐婚她会跑路,还贴心的带来培养一下感情? 宁元犹豫着开口,熟练的想用惯用说法跑路:“父···父皇,儿臣家里···” 谁曾想,景元帝却抢先一步打断道:“朕知道你府里没有事,不然也不会来演武场练骑射了,朕听闻楼卿对于骑射也颇有涉猎,正好,你们俩赛一场。” 这正好的也太刻意了吧! 不待宁元开口,下一瞬,楼商榷低首,一句话就堵死了宁元想要说的话。“臣能与长公主殿下较量一番,臣,不胜荣幸。” 所以这个世界到底要怎么样才会放过她!她就问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逃掉父母逼相亲这件事! “永宁!上马啊!杀他个片甲不留!” 宁致看热闹不嫌事大,丝毫没有意识到现在究竟是个怎样的情况,反而兴致勃勃的为宁元摇旗助威。 “······” 钱不抹,人也得揍,回头必须教训宁致一顿,宁元说的。 接过太监手里装满箭矢的箭筒,宁元背在身上,长叹了口气上马,视线里,楼商榷也束起了宽大广袖,摘掉了官帽,只剩下高高束起长发,他看向宁元,谦卑的开口:“上了马场,还请长公主恕臣冒犯。” 宁元心道:你现在就挺冒犯的。 随着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两个人同时夹紧马肚子,两道身影犹如抓不住也冲不散的疾风,迅速飞驰在马场中。 楼商榷先宁元一步抬手,他拉弓,射出,中环,一气呵成,被风吹打的逐渐凌冽的眉眼,也在这时失去了几分温润,反而更添他这个年纪才有的意气风发之感。 景元二十三年的状元郎,最低的要求都得是文武双全,更遑论骑射本就是君子六艺其中之一,而楼商榷,便是其中翘楚。 宁元不能说是个极看重输赢的人,但是她骨子里还是不服输的,她拉弓,中环,紧随其后,甚至一发不够,还要连射第二发。 宁元已经比过一场,体力有些追不上,但楼商榷也是自入了朝,便再也没有时间练习骑射,所以两个人放在一起,谁也不算亏了谁。 在十八环之前,两个人都是势均力敌的,同样都是十七环中十六环,在最后一环决胜负的时候,楼商榷的箭矢偏了一分,而宁元的箭却稳稳的穿过铁环,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锣声响起,胜负分明。 耳边风声呼啸,宁元勒马回身,观演台上,宁致挥着手,满口都在叫好,抛开宁旬不谈,就连景元帝的脸上都带着满意和略微骄傲的神色。 唇角轻轻勾起,宁元驱使着马,缓缓朝着马场外去。 其实宁元能察觉到,楼商榷的那一箭本不该偏离那一寸的,但他发箭犹豫了,力道不够,所以才会输给宁元。 可不论他是无心还是故意的,输了就是输了,在任何人,任何事上,既有心相让,便不要怕别人赢,做事如此,做人也如此。 宁元没有让他让,那凭什么要有胜之不武之感。 “哈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小元子,楼卿,输给朕的小元子感觉如何啊?” 楼商榷低首浅笑,因为垂眸,未能让人察觉那笑意究竟达不达眼底。“承蒙长公主赐教,臣输了,心服口服。” 景元帝听见有人夸宁元,比别人恭维自己还要高兴,他欣慰的看向宁元,毫不吝啬夸奖之语。 “小元子的骑射都是朕亲手教的,自然不会差,朕的几个儿子可都比不上她,你输的不冤。” 听着这话,宁元很想替自己父皇羞愧一下,所以他这话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夸自己? 第一百零四章 纨绔三十六计 虽然如此,但宁元还是没有反驳,因为她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父母安排和陌生人相亲的倒霉蛋,浑身都不自在。 在这种情况下,她就是对楼商榷和颜悦色一点,在景元帝那都成了一个意思: 有戏。 “小元子……” 眼看着景元帝又要开口,宁元虽然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却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话,她突然“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匆行了个礼。 “父皇,儿臣突然想起来户部还有些要事没有处理完,小七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儿臣先告退了。” 景元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却见宁元转身就走,忙叫了两声:“小元子?小元子!回来!” 开玩笑,这谁敢回去啊。 宁元甚至连衣裳都没敢换一个,拉着如意就跑了,一回到公主府,她就将自己关进了卧房中,连晚膳都没有吃,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主子不高兴,吉祥如意也没有名字那么喜气了,也跟着一起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的伺候。 他们心里倒是也想做主子的解语花,只奈何主子烦恼的事,他们是想都不敢想,就算想了,脑子也实在是跟不上。 宁元苦思整夜,只为寻觅解决良方,最终在夜深露重时,终于茅塞顿开。 纨绔三十六计之,化敌为友 宁元决定了,要把景元帝给她选的所有备胎,全部处成兄弟! 遇事不决,先闯点祸,等父皇头疼的解决不过来了,就没时间琢磨她的婚事了,而是琢磨怎么骂她一顿出气了。 想通了一些,宁元抱着被子,美滋滋的睡了过去,然后她就一觉睡到大中午。 再醒来,宁元还没睁开眼,就开始扯着嗓子开始嚎:“如意!如意如意,快快显灵。” “来了!来了来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如意叹着气凑到床边,伸手拉起了被床“绑架”的宁元。 宁元没怎么睡够,眯着眼打了个哈欠,看着看着,她目光就流转到窝在枕边睡的四仰八叉的有财身上,果断伸出手,在那肥美的屁股上拍了拍。 “起来了!别睡了!我不睡你也别想睡!起来!!!!” 有财这只猫,胖的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八九个时辰都在睡觉,就是不睡的时候也不动弹,平时不是饿了,就根本没人能把它扒拉起来。 可现在,原本还美滋滋沉醉在梦乡的有财被宁元胡乱喊醒,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从前圆滚滚的大眼睛如今已经胖的只剩下一条缝,可即便如此,它还是睡眼朦胧的努力眨着眼睛看向宁元,仿佛在问: 你又抽风了? 犯贱成功,宁元心满意足,从床上爬起来洗漱更衣,昨夜睡的晚了些,就连坐到梳妆镜前时,宁元都还在打哈欠。 “今打扮的轻便点,我们出去逛逛。” 往常只要宁元这么说,就准没什么好事发生,不是换上男装,就是乔装打扮,如意一边梳着头,一边小声的抱怨: “扮上男相也还是被人认出来,您有何必麻烦这一回,更何况,现在满京城有脸的没脸的都已经认的您了,还有藏的必要吗?” 宁元一想,心觉如意说的也对,她当初大张旗鼓带着兵去抄家,不是,去要账的时候,只要是个有官职的,借了钱的,谁没被她洗劫过啊,现在想不认识她都难。 “那你看着办吧,我们今天去喝大酒,你看着收拾就行。” 如意先是点头,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眼珠子都瞪大了,结结巴巴的询问: “什…什么!” 宁元透过镜子和她对视,无辜的眨了眨眼。“喝大酒啊,怎么了?” “啪。”的一声,如意手里的梳子掉了,她反应了一瞬,又匆匆捡起换了个新的,不死心的又问:“去…去哪喝啊,在府里喝行不行?” 宁元笑弯了眼,五官里从容妃身上带出来的柔和慈就自然而然的渗了出来,但开口,却是极其的吓人。 “不行,本公主要出去喝,不仅要出去喝,我还要带着别人一起喝,去把老顾叫回来,本公主带他见见世面。” 如意的小脸皱起来,很是为难,她一边替宁元梳妆,一边答道:“小顾大人还在睡觉呢。” “公主啊,奴婢觉得,吉祥从来了我们府里就没见过世面,从前是奴婢对他有偏见,今后不会了,要不您今天带他去吧。” 宁元抬头,轻轻靠在如意的胸前,沉黑的眼眸掠过淡淡狡黠的光。“干嘛,你想跑?” 如意都要哭了。 “哎呦,公主啊,奴婢有心疾,经不得吓,奴婢还不了解您吗,有些大阵仗,奴婢就不参与了。” 就让那两个倒霉蛋遭殃吧。 强求不来,宁元也不想为难她,插好最后一支步摇,宁元起身朝着门外走去。“那好吧,今天我就带吉祥和老顾了,就不带你出去玩啦!” 吉祥是个小太监,平日里不太能进来伺候,都是站在廊下守着,所以宁元一出来,就迎面撞上了眼含一点期待的吉祥。 宁元欣慰的点了点头,看嘛,如意不愿意去,还是有人愿意去的。 “吉祥,去叫老顾起床,然后传撵,我们出门去。” 吉祥躬身,低低的应了一声。“奴才遵命,早膳已经备好了,公主是在院里吃还是在屋里吃。” 宁元略微一思索。“在院里。” 除了冬日里,宁元基本上都是在院里用膳的,闻着梨香清甜,清风拂面,惬意极了。 宁元用早膳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围在边上伺候,除了如意,基本没人能在宁元吃饭的时候对她的盘子筷子动手动脚,也不是出于什么别的缘由,纯粹是她不喜欢。 约莫着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被吉祥喊起来的顾朝还出现在了院子里,宁元听见声音,随意的抬头看了一眼,差点被吓了一跳。 嚯,好一个干尸成精。 也不知道顾朝还到底几天没睡好觉,他好不容易养回去的黑眼圈现在又重新挂在了眼下,他的脚步沉重,拖沓着,低着头,总给宁元一种他马上就要入土为安的感觉。 有时候宁元真的不好意思说了,人心眼实,就别怪自己比别人累。 虽然她确实说了让顾朝还去做,但是又没说什么时候交差啊! “臣…顾朝还…参…” 顾朝还连跪下的时候都在打瞌睡,武将本是单膝跪地,可他这次却是实打实的连另一边膝盖都跪在了地上,他改半跪为叩首,说着说着人就没声了,而且这头一磕下去也再没动过。 宁元皱眉,有些疑惑的附耳过去听,结果还真叫她听见了一点细微的鼾声。 什么意思!磕头都能磕睡着了! 第一百零五章 叙旧 对于顾朝还在这种情况下都能睡着的事情,宁元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要不然你坐这睡会呢?” 多年来的熟稔,宁元和顾朝还之间何尝又不是亦主亦友,很多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拘束,偶尔若是赶上了,也会和顾朝还一起用膳。 或许是听见宁元说话,顾朝还迷茫的将头从地上抬起来,他甚至还反应了几瞬,随后愣愣的点头,爬起来坐到了宁元的对面。 碗碟摆好,顾朝还的头却又毫无预兆的倒了下去,磕在桌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不是吧··· 宁元少有的良心发现了,她有些犹豫的开口:“老顾啊···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顾朝还却又像是突然还魂了一般,噌的一下又从石桌上窜起来,宁元本就为了说话稍微离得近了些,他这一起来,直接吓了宁元一大跳。 不是,不是他有病吧! “你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啊!” 宁元怒了,她刚才筷子都差点被顾朝还吓掉了,她是真的不理解,怎么有人一会死一会活的。 顾朝还并没有说话,他半眯着眼睛,鼻尖轻轻抽动,像是在嗅着什么,半晌后,他伸手捡起筷子,随后开始在饭桌上风卷残云。 顾朝还吃饭的时候虽然说不上狼吞虎咽,但也绝对不算是斯文,每次宁元看他吃饭都会觉得很香,但其实自己吃起来也就那个样子,尤其是有顾朝还在前对比后,就更加索然无味了。 所以即便是知道顾朝还是个饭桶,但每次看他吃东西,宁元还是会被震惊到。 究竟是怎么做到四口一碗饭的? 迅速扒完一碗饭,顾朝还像是活过来了一点点,连精神头都没有那么萎靡了,他伸出手,将碗递给站在一旁的如意,真诚的开口:“再来一碗。” “······” 如意沉默着拿起碗,到小厨房亲自又给顾朝还盛了冒尖的满满一碗饭。顾朝还接过,眨眼的功夫,同样的速度,同样的真诚表情,又是四口扒完。 “再来一碗。” 于是在这大中午,宁元亲眼看着如意前前后后为顾朝还跑了七次,算上原来那一碗,他足足吃了八碗饭,八碗饭! 甚至吃了八碗后他看上去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如果不是实在饭桌上没有东西给他吃了,宁元甚至怀疑他还能再吃两碗。 对于顾朝还一顿能吃八碗饭这件事,宁元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但是后来转念一想,算了,反正她又没给人开工资,家大业大的,也不能饿死个大活人啊。 “吃饱了?” 顾朝还轻轻点头,眉眼间略微带上了一点餍足,他似是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丢脸,便摸着摸着脑袋颇显腼腆的起身。 “饱···饱了。” 宁元点头。“那就走吧。” 吉祥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他去叫顾朝还的时候自然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事,所以听见宁元这么说的时候,顾朝还也是云里雾里的。 “殿下,我们去哪啊?” 宁元在前面走,听见顾朝还问,也不回头,十分随意的开口:“喝花酒。” 吉祥和顾朝还的道行很明显就还没到家,除了吉祥听见这话的时候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宁元外,顾朝还更是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从前宁元就干过到青楼里招妓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他自然没什么可惊讶的,只要是不惹出什么大事来,根本就不足以让他惊讶。 可是很快,顾朝还就发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了,因为宁元来歌舞坊不仅光明正大,还恨不得人尽皆知。 京城之中有两处寻欢作乐之地,同样也是最出名的两处,唯一的差别就是,清平乐是私窑,而歌舞坊,则是官窑。 景朝不许官员狎妓,却没说其亲族不能,歌舞坊中的乐伎舞伎,基本上全都是被抄家罚没至此的官妓,卖艺不卖身,也没有人能够强迫她们。 许多要顾惜名声,却又耐不住寂寞的贵族子弟都会到此处来,品酒听曲,再加上此处的官妓从前大多也都是世家大族来的,并非胸无点墨只会卖笑的普通妓子,与她们谈论诗书也都能接上一二,倒也算的上是别样风雅之地。 宁元虽是女人,要进来却也没有人敢拦她,先不说她的穿着和气度一看便知出身在富贵之家,再说歌舞坊本就是品酒赏诗看美人的地方,有生意为何不做,要把宁元给拦下来。 “给我家主子最好的雅间,还有最好的水酒,剩下的事你们听吩咐就是了。”吉祥从袖口掏出一锭金子递给了歌舞坊的妈妈,那妈妈姓李,见几人出手如此阔绰,虽说开心,却也有些为难。 “这位姑娘,我们最好的雅间便是二楼的听雪轩了,只是如今里面有贵人在用着,实在是挪动不开,不如您考虑一下旁边的绛雪轩,也是极好的位置。” 宁元今日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把折扇掩面,此刻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哦?是哪家的贵人?我倒是要看看,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比我贵。” 李妈妈一听到宁元说这句话,就立刻瞪大了眼虚虚的掩自己的唇,示意宁元可不要再说下去了,她像是怕被人听到,凑近了些身子,小声的提醒宁元。 “这两位可是皇亲国戚,是宁远侯家的小侯爷和垣王家的世子在里头小聚,可惹不起。” 的确是身份贵重,宁远侯家,大景朝的一品君侯,当年更是未满四十便勒马封侯,其子有三,大儿子如今统管兵部,二儿子远赴边关,至于这小儿子,将来更是要承袭爵位的。 至于垣王,景元帝的手足,先帝爷子嗣不多,景元帝继位后,异心之人不在少数,但最后的下场都是或圈或杀,这位垣王便是极少数安然无恙甚至还与景元帝维持几十年兄友弟恭的一位。 两个人的身份的确都是一等一的贵重,除了皇子公主,年轻一辈里少有身份能压他们一头的了,只是可惜,宁元不仅是公主,还是所有皇子公主里身份最贵重的一个。 “有点来头,可惜还是没有我贵。”宁元抬脚,缓步朝着二楼而去。“吉祥,去告诉那两位贵人,本公主来跟他们叙旧了。” 第一百零六章 拿命玩 “奴才遵旨。” 吉祥领了旨意,先一步上了楼,只剩下走在后头的宁元和听见自称惊掉下巴的李妈妈。 我的老天爷啊,这年头,公主的爱好都这么···“野蛮”的吗? 听雪轩内,宁远侯家的小侯爷陈远之,与垣王家的世子宁世安正坐在一起,举着酒杯交谈甚欢,酒杯还未相撞,却听见门口忽的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琵琶的演奏声骤停,两人皱眉看过去,却见门已经被打开,而门口正站了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 景朝的太监,在入宫后都要进行一种点朱礼,会在唇间刺上一点红,以此来昭示此后再不是男儿身,而吉祥自然也不例外,他的头从地上抬起,开口解释道:“世子,小侯爷,我家主子来此,听闻二位也在,特来叙旧。” 宁世安眉头皱的更深,开口问道:“你家主子是谁?” 话音刚落,吉祥还没开口答话,便听见从门外传来了一声清脆还透着一点不羁的女声。“是本公主呀。” 下一瞬,一抹淡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处,她的脚步在门口停住,转身面向两人,画着梨树的折扇略略遮住了她的半张脸,露出明艳且含着淡淡笑意的眉眼。 “永···永···永宁公主?” 宁世安磕磕巴巴的声音响起那一瞬,宁元纤长指节捏着的折扇也缓缓落下,露出了另半张脸,她天生就是一张笑脸,红唇的弧度有些向上,只要是不冷脸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她在笑的感觉,美人潋滟,明丽高洁。 见宁世安脸色不太好,陈远之悄悄的从身后用脚尖踢了他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太好看的跪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宁世安和陈远之不同,他从前见了宁元便不用行跪拜大礼,现在也不用,毕竟陈远之的身份就算是再贵重,和宁元之间也是君臣的关系,但宁世安和宁元之间,却有几分亲情在。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太放肆,只能跪坐着朝宁元作揖。“长公主殿下怎么来这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宁元眨了眨眼,颇有些无辜的感觉。“来找你们叙旧啊。” 听见宁元这么说,两人差点没崩住脸上的表情,心中瞬间也只有同一个想法,那就是:荒谬! 先不说那宁远侯家的小侯爷,十四岁的时候策马回府,前后几次,吵到了宁元,被她一脚踹趴在地上,马也被抢走了,回家丢脸的半个月没敢出府门。 就说宁世安自己,八岁的时候和宁元在宫里拌起嘴来,结果被宁元一通老拳打的在床上打了三天的滚,再见面,张嘴话还没说,就被对方一眼炮给打哭了,从此再不敢进宫。 就哪怕是现在,他看见宁元还是会害怕,就这还叙旧,叙的到底是哪门子的旧! 可即便心中如此,他们嘴上也不敢直说,只能尬笑着奉承着宁元。“哈哈,是吗,能与长公主殿下一同饮酒作乐,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宁元满意的笑了笑,才一走进去,宁世安便十分主动的将主位让了出来,宁元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有她在这,歌舞伎也不好再演奏下去,两个人不要说赏美人了,只祈祷着宁元不要等下一个不开心赏他们俩一人几巴掌就不错了。 “你们都下去吧。” 陈远之刚开口吩咐,就被宁元抬手阻止了。“诶,别急,你们玩你们的,我也只是和你们一同玩乐罢了。” 话音刚落,门口便再度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宁世安两人齐齐看过去,才发现正是宁元那出门必定要带着的“走狗”顾朝还。 满京城里,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不烦顾朝还的,原因无他,太欠揍,他就像是阎王身边的黑无常,主子身边的小太监,宁元递刀他杀人,宁元指谁他打谁。 嚣张,脾气臭,根本无法沟通,还不能得罪,他的身份特殊的很,若是真的得罪了,哪天给你扣个有异心,或者对宁元不敬的帽子,命都要没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抄家”的事,顾朝还的名声算是臭完了,所有的世家大族,官员贵眷都已经不止暗暗说过一回,绝对不会把自己家女儿嫁给顾朝还。 果不其然,他还是那个臭脾气的冷脸样子,两个身份贵重的小侯爷和小世子都在这,他全当做看不见,一句话不说,一点表示也没有,只缓缓走到宁元的身边跪下。 “殿下,问清楚了,长文伯家的小爵爷在这,左大相公家的小儿子也在,还有兵部侍郎家的长子。” 两个人本就是在听信,此刻听见顾朝还这么说,更是心下好奇的不得了,这永宁长公主不是来玩的吗?怎得还查上这些了。 视线里,宁元此刻正半倚在席子上,捏着酒杯让她那个小太监倒酒,听见顾朝还这么说,她没有急着喝,而是说出了一句极为令人惊诧的话。 “抓···叫过来一起玩。” 原本跪坐在她身后的吉祥,偷偷的抬眼看了宁元一眼,只一眼,就又重新低了下去,而半跪在宁元身侧的顾朝还听见她说的话似乎也有些犹豫,他想开口,但是在外面他一向都是最听宁元的话,所以他还是拱手应声。“臣,领命。” 顾朝还的动作很快,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推开门回来复命了,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全都是在各自房间里正寻欢作乐的世家子弟,此刻个个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殿下,都带来了。” 那几个刚才在房间里被提名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恶名远扬”的长公主殿下,只能担惊受怕的下跪行礼。 “参见长公主殿下。” 宁元随意的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看着明显面上发慌的几人,出声解释道:“不用怕,本公主没什么事找你们,只是喊你们过来玩而已。” 此话一出,原本就有些怕的几人瞬间更怕了。 他们几个大男人和公主在一起玩什么?玩命吗? 第一百零七章 花魁 这些个公子哥平时在家里,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小霸王,就是出了门,也都是不服这个不服那个的,但是今天到了这,他们是真服了。 现在座上坐着的人是谁,是纨绔名满天下,深受当今陛下盛宠十余年的永宁公主,从小到大,说打谁就打谁,说骂谁就骂谁,若是如此也便罢了,她还手握兵权,执掌京城警卫十万禁军,说的明白点,在京城,她不让动,谁敢动,就算是将来谁登上那至尊之位,她不愿意,谁又能坐得稳,。 她兵围东宫,景元帝也只是禁足了几天,出来就爬上了长公主的位置,这般纵容,已经不是一句得罪不起能形容的了,是连边都不能粘上。 有机会能抱上长公主这个大腿固然是好,可若是在其他地方也便罢了,偏偏他们与公主在官窑这种隐晦的地方吃花酒,若是传到了景元帝的耳朵里······ 不敢想,想都不敢想。 “殿下···” 顾朝还也是有些坐立难安,他原以为宁元只是闲得无聊出来玩玩,可谁成想她是个一堆富贵公子哥坐在一起赏美人,吃水酒。 原本还在疑惑,去哪都要跟着宁元的如意这次不一起出来,现在他知道了,如意才是那个最聪明的,顾朝还想,估计这一次他又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家了。 宁元本来看美人弹琵琶看的挺开心的,恍惚之中好像听见顾朝还小声叫了自己一声,她一偏头,却发现顾朝还颇有些坐立难安的感觉。 “怎么了?”她小声的问道。 顾朝还几次想开口,他想说殿下我们快跑吧,可是看着宁元正在兴头上的样子,又顾忌到身边都是人,他又硬生生将想说的话给压了回去。 罢了,知道了就知道吧,只要不惹出什么事来,问题就不大。 “回殿下,臣没事。” 宁元点头,她看着前面演乐的美人们,颇有些感慨的开口:“老顾啊,你看那位弹琴的美人,琴声悠扬,风情灵动,真不愧是京城第一花魁,美,美极!” 顾朝还听了她的话,也不解的将目光顺着宁元的视线看了一眼,台上,一袭翩翩月白衣裙的女子此刻正端坐于中间的位置,垂着眼眸,纤细的指尖于琴弦之中拨弄,气质清冷,容貌极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岂止又是一句美就能形容的。 顾朝还也定睛看了两眼,半晌后,他忽然出声道:“殿下,臣听不懂她在弹什么。” 宁元啧了一声,深觉有点扫兴。“没人让你当琴艺大家,本公主是让你看她的人!” 顾朝还似懂非懂,轻轻“嗯”了一声,又扭头专注的看了两眼,他安静下来,宁元也终于能专心看美人,只是可惜安静了还没一会,顾朝还却又开口了: “殿下,她脖子有点黑···” “你有病吧!” 宁元真的要恼了,好好的看一会美人,听一会琴,他怎么就这么煞风景呢,好好的关注人家美人的脖子黑不黑干嘛啊! 被宁元骂了,顾朝还也只能闭嘴,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也不看了。 宁元被打了两回岔,眼看着琴声进入最尾章最有意境的时候,她反倒一点也听不进去了,最重要的是,一旦接受了某种设定就真的掰不回去了,宁元现在总是忍不住会盯着那花魁的脖子看。 好像还真有点黑······ 天杀的顾朝还,她真该死啊! 一直到那花魁演奏完下台,宁元甚至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脖子。 一曲演乐,还有水酒,原本紧张的公子哥们也渐渐放松下来了。来都已经来了,坐也已经坐了,跑也跑不掉了,不如接受现状。 几人中,长文伯家的小爵爷文乐放下酒杯,花魁分明都已经离场,可他的神色却还颇有些如痴如醉的意味。“好美的琴声,好美的姑娘,若是能与她花前月下,饮酒作对,死而无憾啊。” 左大相公家的公子摇摇头,也感慨道:“美则美矣,却无灵魂,太素了,少了几分风情。” 陈远之百无聊赖的靠进离他最近的宁世安怀中,对方躲了一下,没躲掉,而陈远之也顺势接了一句。 “是啊,京城第一花魁的名头,我看倒是有些水分,其实这美人啊,大多数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清平乐的芙蓉芙蕖,歌舞坊的如花似玉,在本公子这看来其实都一样,分不出个高低来。” 宁世安倒是没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他颇有些嫌弃的推了一把陈远之,皱眉道:“你说话就说话,往我怀里靠什么,恶不恶心?” 陈远之啧了一声,却没有和他计较,听话的起来,转而又拉来一个靠垫,低声抱怨道:“矫情。” 文乐起了话头,现在他就又将话给截了回去,他很是墙头草的点头。“嗯,陈兄说的也有理,个个都是美人,但要说谁高谁低,总还是有些争议。” 说着,他目光忽的掠到在上座低头饮下一杯酒水的宁元,眉眼明艳的少女在靡靡的灯色下,反倒被衬得格格不入了起来,背脊挺直,通身的贵气。 他感慨的叹出了一口气,语调里含着一点谄媚的开口:“照我来看,什么芙蓉芙蕖,花魁娘子,在长公主殿下面前都失了颜色,这第一美人合该是长公主殿下的才是。” 他说出来的话,却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妥,所有人在内,都瞬间变了脸色,他身边兵部侍郎家的那位几次三番的挤眉弄眼,甚至还偷偷捏了他一下,都没能让他住嘴。 顾朝还的脸色可以说是所有人里面最难看的,他的手从文乐说话的时候就开始缓缓攀上了腰间,细细摩挲着手心的长刀,直到话音落下,刀锋出鞘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所有的靡靡之音,寒冷的锋芒映射出宁元渐冷的眉眼,下一瞬,刀剑直抵文乐的咽喉。 “放肆!竟敢对长公主不敬!” 第一百零八章 纨绔会面 那小爵爷也被吓了一跳,他甚至根本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知道自己一眨眼,一把刀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手一个没撑住,身子后仰,连腿都软了。 “文乐!还不向长公主请罪!” “长公主殿下息怒,文小爵爷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吃了两杯水酒,口不择言!” 想来这文乐平时的人缘应当是不错的,这种时候,宁世安和兵部侍郎家的都为他求了情,只有他自己还傻傻的坐在地上,像是茫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文乐的脑子飞快的转了好几圈,他也像是终于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错,忙爬起来朝着宁元磕头。“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真不是···” 文乐的肠子现在都快悔青了,他也是脑子抽了,竟然敢把长公主的样貌拉出来说,而且他夸也就算了,竟然还把那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拿来和妓子比。 这种事说起来,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他赞许长公主的容貌,酒后失言,可往大了说,宁元若是真的生气了,随便给他安上一个以下犯上,大不敬的罪过,他的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顾朝还的刀尖冰冷的抵在自己脑袋上,仿佛只要宁元有一点不顺心的意思,那锋利的刃就会割破自己的喉咙,文乐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一瞬间脑子竟想到了许多。 听闻那永宁长公主的脾气极其不好,平时只要是谁敢得罪她一句,她都能叫属下把人打的半死,要债抄家,兵围东宫,嚣张的连当今陛下都管不了,那杀他一个小小的伯爵之子,岂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越想越偏,越想越害怕,只差点就要尿了,可就在他兜不住的前一秒,宁元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在耳边,一句话,就保住了他的小命。 “顾朝还,回来。” 此话一落,所有人的心中都略微松了口气,纷纷看向提着刀的顾朝还,心想你主上都下了命了,总不能还对人怎么样吧? 事实确是如此,可顾朝还看上去仿佛十分的不情愿,收刀的动作极其缓慢,丝毫不像是出鞘时的犀利。 回到宁元身边的时候,他上挑的眼眸还凌厉的看了一眼文乐,明明什么都没说,却给文乐一种“你等着”的错觉。 不止是顾朝还,就连她身后一直藏在阴暗处的吉祥都抬眸直直的盯着文乐,太监本就苍白的脸,再配上他阴郁的眉眼,点朱的淡青色薄唇。 娘啊,太可怕了,这长公主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 在吉祥和顾朝还一左一右的衬托下,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宁元此刻看上去反倒出乎意料显得十分和颜悦色,她眸光瞥向文乐,不甚在意的开口: “起来吧,你既是无心的,便算不得什么大事,本就是本公主请你来的,自然不会同你计较。” 文乐现在都快哭了,他脑子没有那么灵透,就连自己得罪了宁元都是后知后觉,他原以为自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结果长公主非但没有怪罪他,反而还安慰他。 娘啊,世上还是好人多,到底是谁说长公主是蛇蝎的,他要撕了他们的嘴! “多谢殿下开恩,殿下心胸宽阔,多谢殿下饶命之恩。” 宁元也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其实就没打算计较,她的确是有仇就报,但也不是疯婆娘到处发癫的,难道谁得罪了她一句,或者不顺她的心意她就要生气,要杀人吗? 宁元长这么大,除了宁祯,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动过杀意。 她淡淡露出一个浅笑,指尖轻轻动了动,示意文乐起来。“起来吧,本公主的脾气的确是不怎么好,却也不会胡乱要人性命,本公主说过不去的事,就一定过不去,本公主说过去了,就是真的过去了。” 文乐越听,心中越感慨,有这番秉性的人,怎么会是活阎王,简直就是活菩萨啊,他热泪盈眶,爬起来直接抄起一旁不知道是谁的酒壶。 “殿下!殿下心胸宽广,菩萨心肠,这壶我干了,您随意!” 说着,他开始咕咚咕咚几口,满当当的一壶酒瞬间就见了底,这番操作,看的宁元是皱眉,反而有些看不懂了。 所以这人是真傻啊,这种时候还敢劝她的酒? 在场的人也或多或少都被他这个操作惊到了,宁世安愣了几瞬,忽的破口大骂:“你有病啊!你喝的是本世子的酒!” 京城中谁人不知,垣王家的宁小世子有洁疾,而且还不轻,他绝对不会与人共用任何有接触的东西,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借给别人,更不要说自己喝过的酒杯酒壶这种东西,就连与他关系十分要好的陈远之靠他一下,他都要骂一声恶心。 文乐用了他的酒壶,就算这酒壶宁世安不再用了,也依旧介怀自己用过的东西被别人拿去用。 宁元现在真的有些佩服这文小爵爷了,几句几个动作,便将在场几个身份贵重的人给得罪透了,也幸得是她和那矫情唧唧的宁世安不爱计较,不然他今天都得被人抬着回伯爵府。 “啊,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没注意!” 前头刚得罪了永宁长公主,后头又把这宁小世子给得罪了,文乐现在颇有一种余生无望的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出门了。 “算了世安,文乐也不是故意的,你这病也是忒矫情,该改改了。” 陈远之半靠在席子上,懒懒的开口劝解,宁世安的脸色本就不大好看,听见自己的好友这么说,更是气的直接踹了他一脚。 “你滚!你别说话了,你最烦人!” 左相家的饮了一杯酒,面带笑意的开口打趣。“远之说的也有道理,小世子,你这洁疾也的确严重了些,别人用你用过的东西你都这般不适,若是你用了别人用过的···你还不得疯啊!” 或许是想象了一下自己的东西被人的画面,宁世安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他白了一眼左相家的,没好气的开口: “你也滚!” 左相家的被骂了,也没生气,他和陈远之对视了一眼,笑了,甚至怕宁世安听见,他只能小声到几近只有口型的道:“矫情。” 宁世安的脾气不怎么好,是这帮公子哥和富家子弟圈里人尽皆知的事情,有洁疾,脾气不好,许多人私下里也会偷偷议论这位身份高贵的小世子,说他比小姑娘还要矫情。 只不过这样的话私下里偷偷说说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当着宁世安的面吧这样的话说出口,心高气傲的小世子恐怕都不止是跳脚那么轻松,而是要杀人了。 他们不敢说,但是不代表宁元不敢,她小时候就因为弄脏过宁世安的衣摆和人打起来过,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这人还是这个样子。 她开口打趣道:“你怎得比我九皇妹还娇气,你俩合该换换才是。” 皇宫里的九公主,现在正是十三四岁的年纪,也是小姑娘情绪最敏感柔软的时候,有一点不顺心的地方都要哭鼻子,弄得上上下下没人能安宁。 现在她看,她九皇妹都比那宁世安要好哄一些。 听见宁元说这样的话,在场的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宁世安,眼神里,看戏的情绪偏多,他们平时不敢说的话让这嚣张至极的长公主殿下说出来了,自然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宁世安一张脸都忍得有些扭曲了,他咬着牙,却又不好说些什么出来,气的重重哼出一声,抱臂偏过头不肯再看宁元。 宁元啧了一声,还没开口,却听见门口又突兀的传来了敲门声,随后门被拉开,露出了一张极熟悉的脸。 是康六。 “长公主殿下,奴才奉陛下口谕,宣您入太和殿,面见陛下。” 第一百零九章 宁小郡主 宁元一早就知道,自己在这干的这些混账事指定是瞒不住的,只是没想到父皇会知道的这么快,还动作神速的马上让康六来抓自己。 景元帝身边御用了几十年的督太监,看似是奴才,其实还真没几个人敢惹,见景元帝都知道这事了,原本都已经放松下来的几个公子哥们,瞬间就又紧张了起来。 这可完了,陛下还真知道了,不会迁怒他们吧? 生怕被康六记住,回去禀告了景元帝,几个人的脑袋一个耷拉的比一个低,只想着这永宁公主到了陛下的面前,能为他们美言几句,至少提一提他们是被迫一起进来玩的事情啊。 可谁承想,这传闻中的永宁公主果然不同凡响,她非但不惴惴不安自己出来喝花酒的事,也不想着赶紧让景元帝生气,她反而泰然自若的反问: “父皇怎么天天喊我过去,什么事啊?” 康六抬起头,什么也没说,目光只是轻轻扫过屋内的几个人,随后看向宁元,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这···长公主殿下,奴才也不是很清楚,要不您亲自去问问陛下呢?” 什么是,宁元的心里心知肚明,忙着去骂她嘛,堂堂通统领十万禁军的摄政长公主,光天化日之下到官窑里和一群闲散的富贵子弟饮酒作乐,这传出去,少说半年的风言风语不能消停。 这下别说撮合她和楼商榷了,一年之内,景元帝想给她赐婚都难。 “既然康公公都不知道,那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公主还有事要忙,就先不过去了,你回去吧。” 连同康六在内,屋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把脑袋耷拉的更低了,压根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个,跟在宁元身边的几个也就算了,这样的事屡见不爽,可平时和宁元没什么交集的几个公子哥们,却是连内心都在呐喊颤抖了。 这是抗旨吧!绝对是抗旨吧! 康六显然也很为难,他一张老脸都皱起来了,讨饶般的开口:“哎呦,长公主殿下,这样的话,您叫奴才可怎么回陛下啊。” 宁元眨了眨眼,看上去似乎有些无辜。“就照原话回啊。” “······” 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嚣张,果然嚣张! “不知长公主殿下有何要事,若是不算太要紧,还是请您亲自去回陛下吧,这样的话,奴才实在是不敢回啊。” 宁元举起酒喝了一小口,有些不耐烦了。“哎呀,你就说本公主有很要紧的事情,改日再去见父皇,至于怎么回···本公主相信你,加油!” “······” 康六又能怎么办,当初听召不听宣的圣旨是景元帝亲自下的,那现在人喊不进宫,他也没有办法。 “这···好吧,奴才告退。” 听两句话音,康六都知道今天是铁定不会和他进宫了,但进不进宫是宁元的事,叫不叫才是康六自己的事。 康六离开,宁元回头,却见屋内声乐已停,所有人一言不发,一个个眨巴着眼睛看自己,就连那生闷气的宁世安也是如此。 宁元被他看的不怎么自在,端起酒杯小声打趣。“别看我了,宁小郡主。” 噗嗤一声,原本绷紧的气氛忽的因为宁元的这句话放松了下来,此起彼伏的嗤笑声不间断,而其中之最的,当属笑的最大声最嚣张的陈远之,他拍着大腿,眼看着都快笑断气了。 宁世安反应的有点慢,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宁元的那句“宁小郡主”是在说他,而且身边的几个都在笑他,尤其是陈远之,自己多年好友笑的最欢快了。 “你···你们!” 陈远之从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凑到宁世安的身边打趣道:“好了好了,都别笑了,世安要生气了,只是不知你何时有了个妹妹,介绍给我,我到时候让我爹去提亲。” “陈远之!” 宁世安蹭的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他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顺手的东西,原本围成一圈的公子哥们瞬间哄闹着散开,文乐躲到窗边,攀着窗檐笑嘻嘻的看着屋里的一团乱。 他眼眸迎着光向外看去,随意的扫了两眼,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住了一般,聚精会神的看了几眼,笑容略淡,反而有些惊异的回头叫人。 “诶,你们来看啊,外面有个姑娘,好像在告御状。” 几人的哄闹应声停止,颇有些好奇的聚过来,探着头朝窗外看去,左相家的皱了皱眉,反驳了文乐的话。“哪里有什么告御状,这分明是影响市容,喊冤应该去大理寺,而不是闹得百姓人心惶惶。” “这姑娘长得倒是挺耐看的,果然,想要俏,一身孝,古人诚不欺我。” 陈远之朝着文乐翻了个白眼,似是有些无语。“你这脑子里除了女人,是没别的了?不过说来也怪,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大理寺不是每次都会很快解决的吗?” 话音刚落,宁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因为现在这样的事都归我监察司管,大理寺只需要处理杀人断案的事情就够了。” 几人回头,见宁元不知何时也从座上起身,缓缓朝着窗边而来,他们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将空间给宁元让了出来,她靠近窗边,低眸朝着外头看去,果真看到了文乐口中说的那个姑娘。 听雪轩之所以会被说成是位置最好的房间,便是因为它两面都是正中间,从前头看,能从二楼看见一楼的演乐台,而从后面看,还能看到外面热闹的街。 歌舞坊开在闹市,此刻虽说已是午后,但是街上人来人往的百姓并不少,尤其还是个身穿白衣的姑娘在街上一跪三叩首,就更加吸引目光了,周围乌泱泱的几乎围了一圈的人。 距离不远不近,那姑娘许是嗓子已经哑了,所以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宁元听得不太真切,可听不真切不代表看不真切,目光落在那女子的脸上,几乎是瞬间,宁元的眉头便皱紧了。 豫州一别,宁元其实已经快要忘了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她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所以也并没有很放在心上。 宁元还记得她,叫林七娘,是个很善良的医女,当初豫州水患的时候,她几乎一直都是在灾民里救治,也没少在宁元当时暂住的府邸那去取药,后来她说要给钱,也全都被如意给拒绝了。 豫州离京城虽说不算远,却也相隔百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能让她这样一个温柔良善的女子,有勇气和毅力,到京城里来告御状。 第一百一十章 汝南伯 “豫州八郡,汝南伯一家草菅人命,害死我全家,当地州府无人置喙,还请天家做主!” “豫州八郡,汝南伯一家草菅人命······” 自楼上走下,林七娘的声音便很清晰了,她反复申诉的虽然只有这么一句,但宁元就大约懂了她的境遇。 宫中丽妃的生父汝南伯,算的上是豫州汝南最大的权贵了,而两者一个是当地有权有势的伯爵,一个是自己做营生的大夫,就算汝南伯真的杀了她全家,当地州府也不会,更不敢受理。 景朝法度,没有民告权贵的律法,林七娘走投无路,只好进京来告,可那大理寺想必一听说她要告的人是汝南伯,只怕是有证据,也不会搭理她。 官员权贵犯错,一向都是由刑部来受理查处,大理寺无权插手,权柄不够,自然是像踢皮球一样把人踢出来,普通人更不知道刑部在哪里,刑部也不可能会搭理一个普通的百姓,这才逼得林七娘当街喊冤。 而在宁元监察司出现之前,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最后自然也是到不了景元帝的耳朵里,如果不是宁元撸了大理寺这方面的权利,只怕是这林七娘喊了还没多久,就已经被大理寺以影响市容为名,抓进了大牢。 “豫州八郡···” “别喊了。” 林七娘的手里还捧着状词,忽的听见一声略感熟悉的女声,她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先是左右看了一眼,才回头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林七娘仔细的看了几瞬,才恍惚的认出宁元的身份,是当初在豫州偶然遇见的贵人,她对宁元的身份一无所知,只知道她的心底很善良,身份应当是很贵重的,是从京城来的。 “你先起来,有什么事跟我回去再说。” 林七娘唇间动了动,可看着手里的状词,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心中想的太多了,她很想攀附当初的偶遇之情,借对方是个良善之人来为自己的父兄平反,可她又怕对方出身权贵之家,与汝南伯官官相护。 她也不想以小人之心去揣测别人,可她家中突逢变故,她现在宛若惊弓之鸟,胡思乱想,神情恍惚,且就算是她愿意相信宁元,但对方也是女子,家中也有父兄,堂堂贵族小姐岂会像她一届医女,随意在外抛头露面,又是否会被自己的家人苛责。 “七娘?” 林七娘垂眸。“姑娘···” 她刚欲开口,叫对方回去吧,可下一瞬,却忽的听见宁元身后原本站着看戏的少年开口说了话,那少年穿着富贵,想来也应该是个贵族子弟。 “长公主殿下,你认识这个姑娘啊?” 长公主? 林七娘瞬间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宁元,在她的认知里,公主都是金尊玉贵的,都是不出门的,就算是出来了,也应该是身边几十个人围着,连一点裙角都不露才是。 “长公主···”林七娘低声呢喃,看上去很是错愕,这里的人太多了,宁元不宜久留,她轻轻摆手,示意吉祥上前去扶林七娘。 吉祥伸手的时候,宁元很清晰的看到林七娘的身子抖了一下,似是有些害怕的不敢看吉祥。 宁元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手停滞在林七娘的面前。“先起来吧,医者不自医,你的头受伤了,需要看太医。” 眼前的手,留着不算太长的指甲,葱白如玉,一看便知是常年来养尊处优的手,可是自己的手,却因为常年采药,因为一路叩拜而来变得肮脏开裂,林七娘伸出手,却是犹豫不敢握上去。 宁元不解的眨眼,直接伸手拽住了林七娘。从上方传来的力道不轻,好像很轻易的就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了。 短短几瞬的时间,林七娘却忽然有些撑不住了,除了家人刚去世的时候,林七娘进京的这一路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被大理寺赶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哭,被人围观看来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林七娘比宁元矮了半个头,若想与宁元对视,总得抬眼,眸光转动时,她薄红的眼眶忽的落下一滴泪,只那一滴,唯此一滴,却还是清晰的被人捕捉到。 “吉祥,叫车驾过来。” 吉祥应声退下,宁元的车驾本就停在歌舞坊的门口不远处,驾过来也只是一小会的事。 活在京城里的,哪个不是惯会看眼色的,见宁元有事要走,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废话,只老老实实的恭送就是了。 直到上了马车,宁元才主动开口询问。“你说汝南伯草菅人命,害死你家人,是怎么回事?” 林七娘的眼中重新燃起淡淡的光,她吞咽了下沙哑的嗓子,小声的道: “汝南伯无子,一直都很想要个孩子,前时他的夫人老来得子,很是珍惜,听说我父亲在镇上是很有名的妇科郎中,便将他叫了过去,给汝南伯的夫人安胎。” “汝南伯的夫人早就是不适宜生育的年纪,那一胎本就是保不住的,我父亲不敢说,便开了一剂最温和安胎的药,结果我父亲回去后没多久,汝南伯的夫人便滑胎了,我父亲百般申辩,甚至还将药方拿了出来和药渣比对,可汝南伯一家不信,坚持要我父亲偿命,便将他···活生生打死了。” “我娘亲想要替父亲伸冤,可当地知府和汝南伯官官相护,汝南伯怕生事端,派人将我家里仅剩的几口人,也灭口了,若不是我当时外出义诊,怕是也难逃一劫。” 说着,林七娘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自己衣襟中的药方拿了出来,递到宁元的面前。“公主,长公主您看,这是我父亲当时开下的药方,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夫人滑胎的。” 宁元不懂药理,便是看了她也看不懂,她只能先让林七娘收起药方,届时太医过府再说这些事情,看着林七娘的一身孝衣和磕的破了皮的额头,宁元的心里说上一句五味杂陈都并不为过。 从她十四岁第一次出皇城的时候,宁元就知道,所谓百姓和大臣们口中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皇族和贵族们的太平盛世罢了。 边关臣服,四海太平,皇权和贵族的统治几乎达到了顶峰,反观百姓,走的是泥土路,吃的是窝窝头,稍微穷苦一点的人家,不要说精米,连窝窝头能吃的起就不错了。 平民无底线的被压榨,被商人,被地主,被官员,被贵族,他们除了有个住的地方,有个稳当的家外,什么都没有,可即便如此,他们内心还是充满庆幸,因为景朝并无战乱,一旦边疆狼烟又起,便是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除此外,平民还不能越级状告权贵,官员,权贵犯了错当地州府和大理寺还无权查处,只能由刑部处理,而刑部远在京城,又和贵族之间官官相护,许多百姓就算是被权贵当街殴打致死,也根本无处喊冤。 宁元当初创办了监察司,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为此,防止有权贵以权压人,草菅人命,可监察司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越过刑部去查处贵族,它只能阻止正在发生,且被看见了的,其他的,监察司也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权利。 豫州水灾,也是权贵层层剥削,上位者占大头利,下位者再层层剥削,最后到灾民的手里,就连四层也剩不下,如果不是当时的事情闹大了,就算是死再多的灾民,最后也不过是扣上一个刁民太贪的帽子。 宁元到现在想起来其实还是能清晰的记得,豫州水灾,在无数的怨声和痛呼里,一身青色麻衣的林七娘穿梭在灾民之中,温柔的像是夏日莲花之上清新的露水,每每眼眸流转,未语人先笑,虽无倾世容,却有观音貌。 第一百一十章 又来抄家了 回到公主府后,宁元先让如意给林七娘检查了一下身上,倒是没有受什么伤,除了额头上撞的有些凄惨外,手上看上去惨了些外,身上其他的地方都还好好的。 而那张被她护了一路的药方,宁元也拿给太医看了,的的确确是十分温和的药,无功无过,可以说什么用处都没有,喝了跟白喝一样,绝不可能会导致一个妇人滑胎,除非那一胎她本就保不住。 宁元其实看得出来,林七娘的心里其实是很急的,她显然是想要说什么,或者求宁元点什么,但是不知是因为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这种闲事宁元既然管了,就不会拖拖沓沓,不然从一开始就不要管,汝南伯草菅人命,至少目前来看,是板上钉钉的,宁元想查他很简单,想弄他也很简单,难的是全天下可能还有无数例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 对上林七娘的恳切目光,宁元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因为她也是权贵,还是权贵之上,最顶峰的那一批,享受着权贵带来的便利和尊敬,甚至她想去查汝南伯,也是靠着自己的权势去做,如果她和林七娘一样只是一个贫苦的百姓,那她什么都做不了。 宁元不可能去和景元帝说什么“我们人人平等吧”“大家都是人为什么有的是奴才有的是贵族。”这种诸如此类的话,除非她疯了。 身处于权利中心里的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死,而正是那句平等。 景元帝坐拥天下,在他的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只有其二,一个是天下,一个就是皇权,在这样的封建王朝里,宁元想要主张废除权贵制度,那是痴人说梦。 对于林七娘身上发生的事,宁元除了能悲叹一声,最多就是能帮她去查,帮她报仇雪恨,可若是非要再近一步,宁元能做到的,也只有想办法尽量杜绝这样的事。 “你不必担心,大理寺的确无权插手你父亲的事。”宁元的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林七娘面色忽然紧张了起来,她叹了口气,跟着安抚。 “但是我会进宫去见父皇了,汝南伯草菅人命,即便是到了刑部,也没人能护得住他。” 林七娘心下瞬间松了口气,她起身就要跪下去,宁元不想也没办法在瞬间假模假样的扶住她,她只能微微侧身,稍避开林七娘的礼。 “长公主大恩大德,七娘无以为报,下半生就是为奴为婢,当牛做马,也会报答长公主的。” 宁元真的很不喜欢这样的场景,拉拉扯扯,又很别扭,如果可以,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做救世主的角色,她做了,就意味着有人要受磨难。 况且她也只是芸芸众生里普通的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是活生生的,如果整天光想着如何去渡别人,那活的可就太累了。 宁元没有说什么举手之劳,不必你报答的话,林七娘一个孤女,又身在京城,她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我不缺奴婢,你若是没有地方去,以后便在我府里做个医女,安心待着就是了,你若是心有不安,便和小厨房一起研究研究好吃的药膳,看住如意别让她做饭,我一样会给你发月俸。” 宁元的这番话,基本和做慈善没区别,林七娘心中感动,可即便是再羞于麻烦,她也只能应下,因为就像宁元说的,她根本无处可去,也无处可依。 “我让如意带你下去休息,本公主现在就进宫去,你可安心了。” 宁元也没拖,当下便传了车驾进宫了,顾朝还要忙的事情太多,而且太和殿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带他也没用,如意又要替林七娘周全,所以宁元进宫的时候,就只带了吉祥一个。 宁元到太和殿的时候,景元帝并不在书房,而是在用晚膳,其实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所以宁元是直接朝着饭桌去的。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今日看上去怎得格外英武不凡,简直比年轻的时候还要容光焕发。” 今日没干什么好事,所以宁元选择先夸了再说。 景元帝今天差点没被宁元气出个好歹,饭都吃不进去,此刻看见她,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脸色,他轻轻从鼻息里哼出了一声,阴阳怪气的道: “不是有要事吗?怎得现在进宫来回朕了?不忙着在外头吃花酒,惹是非了!” 宁元自顾自的走过去坐下,身边有宫人熟稔的递上碗碟,还没到桌面上,就听见景元帝一拍桌子,怒声道:“谁让你坐下吃饭了!你们倒还真向着她!” 那递碗碟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收回去跪下,哪知宁元非但没有怵他,反而回手就去拿餐具,夺过来就放在了桌子上。 “我还没用晚膳呢,我就吃。” 景元帝气的从口中发出了一声带着气音的笑,他指了指宁元,竟是没有马上说出来话,缓了好久,忽然暴起: “宁元!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个公主!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要干什么!现在好了,全京城都知道你和那些纨绔子弟在一起逛花楼,喝大酒,你叫朕以后怎么给你指婚,指给谁都会被人诟病!” 宁元不甚在意的嚼着口中的葱爆羊肉,满足的眯了眯眼睛,根本没把景元帝的怒气当回事。 “都是小事,您就别生气啦。” 这幅场景看上去,简直就像是景元帝一个人的独角戏,他生气都生了个寂寞,气着气着,景元帝忽然就无奈了,他双手捂脸,摩挲了一把,随后摆了摆手: “好好好,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再有弹劾你的奏折,你自己去解决,朕管不了你,也懒的管你!” 景元帝是真的拿宁元没辙了,他气来气去,最后她也还是不会改,自己也还是拿她没办法,那他气着还有个什么劲呢? 景元帝算是看明白了,就算是弹劾她的奏折堆成山,名声臭到提起令人闻风丧胆,她也还是不在乎,天生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混账。 “父皇您不生气啦?” 宁元眨了眨眼,见景元帝不搭理自己,颇带着一些随意的口吻道:“儿臣想抄一个伯爵府。” “嗯。” 景元帝本想着,她说什么敷衍就是了,若真是较真,自己岂不是要气死,原听着宁元的口吻,他甚至都没当一回事,可听仔细了,景元帝忽热就觉出不对了。 “抄谁?” 宁元笑眯了眼。“汝南伯,父皇你妃子的爹。” “啪嗒”一声,景元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他似是还反应了几瞬,模样看上去倒还算镇定,可是下一秒,景元帝却顶着那一张毫无反应的脸,开始在周围找起了东西。 宁元心中顿感不妙,从椅子上起身,刚退了一步,就见景元帝忽然窜起来,扯过康六手里的拂尘就开始拍桌子大骂: “朕先把你的公主府抄了!抄家抄家抄家,你整天满脑子都是抄别人的家,要不要朕把汝南伯的脑袋也给摘了,再诛个九族啊!” 宁元一边摆手一边略显慌张的后退,可即便如此,她嘴上却还是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父皇英明神武,儿臣确实想砍那汝南伯的脑袋来着,但是诛九族就不用了。” 景元帝这下是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手里的拂尘随着手腕晃动的弧度上下摆弄,最后重重的敲在桌子上。 “你真是疯了,到底是谁纵的你如此天高地厚!你是不是觉得朕一定不敢罚你?你要是再敢如此猖狂,你就!” 宁元目视景元帝,虽然没说话,但是眼神仿佛已经问出了一切。 你就? 景元帝沉默片刻,随后指着门的方向大喊:“你就给朕滚!” 好好好,好重的惩罚,差点就给宁元听笑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别说,要脸 心里明知景元帝不会真的和自己生气,宁元笑嘻嘻的凑过去,讨好的开口道:“父皇,你快放下快放下,儿臣还没用晚膳呢,都快饿死了。” 景元帝从鼻息里挤出重重的一声哼,没说话,但却扔掉了手里的拂尘,见此,宁元连忙暗示康六快把拂尘捡起来收好。 这个康六也真是的,连自己的东西都保管不好。 坐回到饭桌前,景元帝阴阳怪气的开口:“你当然没时间用晚膳,都玩疯了吧!也不知道那汝南伯是倒了什么血霉,竟叫你给惦记上了。” 提起汝南伯,宁元的神色略微正了些,她看向景元帝,沉声道:“父皇,汝南伯并非是得罪了儿臣,他今日会遭此大祸,也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汝南伯仗着权势,在当地欺男霸女,草菅人命,逼得林氏之女林七娘冒死进京告御状,儿臣当时正巧就看见了。” 景元帝的神情也有些严肃了下来,他接过茶抿了一口,问道:“还有这样的事?你可查清楚了?” 宁元点头。“十有八九,届时派人过去稍问一下,一定少不了类似的事,父皇,若是再多来几起这样的事,百姓还有什么活路。” 景元帝放下茶杯,稍见赞同的点了点头。“只这样?若是这样的小事,你自己办了就是了,何苦要来告诉朕?” 景元帝抬眸,有些揶揄的开口:“定是还有什么更大的事在等着朕吧?” 宁元忍不住弯起一点唇角,她看向景元帝,忽的起身跪到了地上。“父皇,儿臣上奏,请父皇废除奴不告主,民不告官的律法。” “权贵们以权势压人,为官者鱼肉百姓,儿臣的监察司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数百姓被欺压的苦不堪言,却无从申诉,所以儿臣请求,让百姓也有一个可以鸣冤的地方吧。” 景元帝皱眉,竟是有些不习惯宁元这个样子,他摆摆手,示意康六快将人扶起来,顿了片刻后开口: “若是如此,必定会削弱世家贵族的权利,他们怎么肯,一纸诏书下去的确简单,可引来的凡响却是轩然大波。” “此事容后再议。” 景元帝说的那些道理,宁元未必不懂,可她从来都不觉得,一件事真的想去做的时候会做不到,就像她上辈子为了自己的实验也可以付出生命一样。 “父皇···” 宁元没继续说话,只抬眼静静的看着景元帝,不给就哭这一招,宁元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因为她后来都是用的硬抢的法子,可偶尔用一次,却是比什么招式都管用。 景元帝果然就拿她没办法了,他从喉间长长的叹出口气来,无奈的开口。 “好吧,好吧,朕答应你就是了,但是你自己想办法去摆平那些权贵大臣们,那些老货动不动就死谏,朕是拿他们没辙。” 只要景元帝松口,剩下的一切都好办,宁元面上神情多云转晴,变脸变的甚至比唱戏的都快,她的目的达成了,这会更没心情吃饭了。 “父皇,那儿臣现在就回去拟奏折,明日便上朝参奏!”宁元说完,转身跑的飞快,连多看景元帝一眼都没有,称她一句没心肝都一点也不为过。 景元帝甚至连句话都没说完,他想说等用了晚膳再走啊,但是宁元跑的太快了,他开口的速度跟不上,见此,景元帝也只能摇摇头,随她去了。 公主府里又不是没有东西吃,还能饿死她不成? “瞧咱们长公主跑的多快啊。”康六笑眯着一双眼,望着宁元离去的方向感慨。 “是啊,她长大了,朕也老了。” 景元帝其实很少会有这样悲伤秋的时候,只是此刻望着宁元离去的背影,难免会想起从前,从而感慨万分,就像是他说的,当初那个跑的再快也能被人几步追上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了。 就如同景元帝从前想的一样,她聪明,坚韧,善良,也很有能耐,而且还是像以前一样,嚣张任性,说风就是雨,没有半分的变化。 “还是像以前一样没心肝。” 回到公主府,宁元两步跳下了车驾,因着有些急,所以她走的也就快了些,吉祥跟在她的身后,或许是怕她摔倒,想伸手去扶,却又想起宁元平日走路从来都不要人扶,一时间两只手进退两难。 “公主,您慢着点走,当心脚下。” 宁元觉得,吉祥一定是有点乌鸦嘴在身上的,因为他刚说完,自己就踩到了裙摆,随后身子一绊,整个人都扑了出去。 “公主!” “殿下!” 吉祥惊叫一声,伸手就想去抓,只可惜他的反应慢了,伸手的时候,宁元已经面朝地,人都快摔傻了。 “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宁元甚至都不用抬头看都知道是谁,这下好了,丢脸都丢到两个人的面前。 顾朝还匆匆跑来,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去扶宁元,可伸出了手,他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即便是贴身侍卫,却也是外臣,只能犹豫着又重新收回。 “没事···我没事!” 宁元撑着吉祥的手从地上爬起来,尴尬的要死,却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时候,越是尴尬越不能表现出来。 “公主,公主您吓死奴才了,没伤在哪吧?要不要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不许请!” 宁元连忙出声阻止。开玩笑,请了太医过来,到时候人家一问哪里不舒服,然后自己说摔了一跤,就手上擦破的这点皮,等太医都到了都愈合了个屁的。 而且她请了太医,父皇和母妃一定会知道,到时候传过去一问她生了什么病,太医一说自己摔了,好嘛,丢人丢进宫里去了。 “好了好了,你们等下谁都不许再说了,这件事情从现在开始就我们三个知道,谁说出去谁是狗。” 没别的,就两个字,要脸。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吉祥是狗 见宁元都这么说了,原本都准备进宫去请太医的顾朝还只得作罢,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吉祥扶着宁元缓缓朝着院子里头走去。 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宁元看向顾朝还,上下打量了一眼开口道:“昨天晚上又没睡啊?黑眼圈快耷拉到嘴上了。” 顾朝还闷闷的点了点,可点完头,他却又像是茫然回神般,抿了抿唇开口道:“睡了三个时辰,事情太多,有些忙不完。” 宁元光是看他的样子便知他没有撒谎,当初交代给顾朝还的那些事其实也不是什么顶要紧的,什么时候做都行,所以她很是“大发慈悲”的开口: “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着做,我又没说让你什么时候干完,慢慢来就是了。” 顾朝还摇摇头,鸦黑的发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最后坠落在劲瘦的腰间。“有事不早些做完,臣心里不踏实。” 早年的时候,顾朝还和宁元之间还没有现在这般相熟,宁元的压榨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那时候的顾朝还恪守君臣之礼,宁元的事又不少,久而久之,顾朝还就养成了现在有事不尽早做完心里就不踏实的毛病。 顾朝还执意如此,宁元也没办法,她点点头,不甚在意的拍了拍顾朝还的肩膀,开口道。“没事,不是什么大事,你忙不过来,我把小七喊上和你一起干。” 顾朝还推脱了一下。“怎敢劳烦七殿下。” 被扶着坐到了院子的躺椅上,宁元摆了摆手。“能者多劳,小七现在给我打工,算他倒霉。” “……” 顾朝还沉默了,虽然不知道打工是为何意,但总归不会是好话。 宁元身子向后靠,伸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她用的力气重了些,压的膝盖有点疼,宁元皱眉,忍不住嘶了一声。 “殿下!” “公主!” 关切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的在宁元耳边钻进来,她忍不住偏了偏头,嫌弃的看着两个人。 声音那么大干嘛! 许是他们两个的声音惊动了在屋子里的如意,她推开门,有些疑惑的看过来。“怎么了?” 吉祥扭头,有些担忧的开口:“公主摔了一跤,怕是磕着腿了。” 宁元:? “吉祥!!!” 不是说好不说的吗! 果然,如意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她快跑几步到宁元的身边,挤开吉祥的身子,蹲下来关切的揉了揉宁元的腿。 “疼不疼啊?还能动吗?要不奴婢现在就去请太医。” 眼见如意还真要走,宁元人都急了,连忙伸出手拉住她,硬生生给人扯了回来。“不要去!我真的没事,还是不要请太医了。” 一边说着,宁元瞪了吉祥一眼,暗暗埋怨他的大嘴巴。 惹了主子不开心,吉祥缩着肩膀当鹌鹑,主子是说不要告诉任何人,可他没想到连如意也不让说啊。 “好了好了,不要再围着我了,我真没事,摔一跤而已,如意啊,你快点让厨房给我做点东西吃,我快饿死了。” 宁元不同意,谁也没办法,如意叹了口气,只好同意。“让吉祥去,公主,奴婢先给您看看腿,再换身衣裳。” 跌了一跤衣裳是有些脏了,尤其宁元夏天的时候爱穿些素色的衣裳,这一脏就更明显了,点了点头,宁元被如意拉着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宁元像是个什么珍奇的物件一般,被如意翻来覆去绕着圈的看了半天,最后眼尖的在宁元的左腿膝盖上发现了一点淡淡的青色,还有手心擦破的那一点皮。 那一点伤口,如果如意再晚发现一会,估计就已经愈合了。最后还是宁元实在忍受不了如意的目光,匆匆换了身衣裳便出去用膳了。 她现在都要忙死了,奏折还没写,汝南伯的事情也还没处理,即便是她宁元开口要办的事,那刑部尚书没有胆子敢敷衍,可终究也还是得有个靠得住的人坐镇才是。 而查抄汝南伯这样的有爵之家,少说也得有个皇子坐镇,太子和宁旬她自是不会考虑,那剩下的,也就是宁致和宁安了。 宁安性子绵软,凡事总想周全,更何况她刚刚说完要把宁安和顾朝还绑在一起给她打工,怕是没有时间到汝南去查。 那也就只剩下一个宁致了,这小子天性顽劣,极难讨好,说的难听点就是,能株连多少就株连多少,不过最后结案的时候,也也还是由刑部来结案,也能约束宁致一二,且宁致在,刑部也不敢草草了事。 事情有点多,宁元睡的很晚,但是第二日为了上朝又要早起,虽说有些难受,但到底还是宁元自己说要去的,也没有赖床。 “公主······” 如意刚开口,宁元就知道她想说什么,闭着眼睛抢先一步开口道:“不戴金冠,也不带步摇,也别给我弄满头的钗,轻一点就行。” “······” “奴婢知道了。” 天雾蒙蒙的才刚亮,宁元却已经坐上了去往皇宫的车驾,从半空中袅袅盘桓的雾气,半遮半掩的将红墙绿瓦覆盖,只身宛若在画中。 “小五。” “皇姐。” 两声少年清澈的音色在耳边响起,宁元回眸,宁旬和宁安自身后缓缓而来,既像,又不像。 宁旬此人,既有萧贵妃五官的精致感,又有景元帝年轻时的英武,一身的温柔骨,酿出了现在如水般柔和的宁旬,种种情绪,皆似在笑。 而宁安,大抵是随了他早逝的娘亲,并不像景元帝,他生的太漂亮,且有毫无侵略感的谦卑,比起宁旬,他或许少了几分未语先笑的柔和,但却多了几分与世无争的清冷。 周围匆匆而去的大臣有很多,宁元顿住脚步,微微勾起一点唇角和宁安打了声招呼。“小七,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事找你呢。” 宁安低眉,片刻间展露了一些笑颜,他快走两步,将宁旬撇在身后,与宁元并肩继续前行。 “皇姐请说。” 看着宁安眼下已经养的差不多的乌青,宁元开口的时候还少见的多了点不好意思。“户部的事情忙完了吗?” 宁安略一思索,回道:“差不多了,皇姐不必担心。” 宁元一点也不担心。 “那太好了,有点活···” 宁安忽又开口:“其实还有些扫尾的事情。” 宁元神色淡淡,看不出一点心虚。“那不打紧,挑时间做了就是,老顾在公主府外有自己的私邸,你日后闲的没事多去坐坐。” 言下之意,以后没事多帮他干干活。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跪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宁安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在户部忙的这些天,宁安其实没有少和顾朝还打交道,京中住着的官员数不胜数,几乎全部都是顾朝还一个人带着人挨家挨户的去抄。 宁安只是跟了几天,进行了一些扫尾安抚的事,尚且都有些勉强,更何况他还知道顾朝还同时兼顾了许多,查账,禁军巡防,事事亲力而为,可想而知到底会累成什么样子。 但宁安也知道,宁元即便是不把事情不交给他做,也还有其他的人能吩咐,宁致和宁靖都是与宁元关系亲厚的弟弟,在此之前,他与宁元的关系其实只是淡淡的,虽然不知因何宁元和宁旬两兄妹如今形同陌路,但在查封公主府之前,他和宁元还是淡淡的。 户部几日,他虽说累,可收获颇丰,他做的事,是多少皇子想求还求不来的,宁元有意抬举,他心知肚明,为何抬举,宁安心里也清清楚楚。 她永远都是这样,爱憎分明,似乎在她的心里,即便是高贵如太子,势强如宁旬,但只要是她讨厌,照样还是看不上。 反之,只要是她不讨厌,不论是他这个不得势的皇子,还是卑贱的奴才,她都能和颜悦色,众生平等的对待。 轻轻叹出一口气,宁安跟在宁元之后迈入金銮殿的殿门。“弟弟知道了,必不会叫皇姐失望。” 宁元也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再回头时,面上的轻松和惬意已然缓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透着淡淡锐利的冷意。 “陛下驾到!” 景元帝的身影缓步从屏风后出现,在众人的叩拜中,他坐上龙椅,摊开双手,不怒自威。 “众卿平身。” 景元帝的目光,隔着珠帘与宁元短暂对上,他神色暗肃,开口道:“昨日永宁长公主来见朕,说有要事上奏,今众卿皆在,小元子,你说吧。” 一连换了两个称呼,宁元的唇角勾起,似是十分满意景元帝的铺垫,她手持奏章,几步走出,即使跪下去,腰背仍是直挺。 “儿臣有本启奏。” 她这一跪下去,说句实在的,大臣们的心都跟着颤了颤,不为别的,就一句话,长公主一跪,准没好事发生就是了。 “你说。” 宁元神色肃穆。“儿臣请求父皇,取消贵族门阀制度,并废除,民不可告官,不可告权贵的律法,将大理寺,并入监察司!” “还有,儿臣上奏,废除人丁税,将其并入田税,地丁合一,减轻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 一言既落,满堂震惊,就连景元帝都在听见宁元说还有的时候,也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没想到宁元会不按商量好的套路出牌。 地丁合一,景元帝的第一反应其实都是想要反驳,那就更不要说是其他的大臣了,只是碍于宁元的面子,都忍住了没有在她说话的时候直接开口反驳罢了。 “这···还是要看看众爱卿的意思。” 景元帝惯用的,直接将雷丢了出去,且他的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跳了出来反驳。 “陛下!我大理寺历朝历代都掌刑狱审理,虽不能说至关重要,却也是不可缺失的九卿之一,长公主开口便要将其并入自己手下的监察司,试问是何居心!” “陛下!世家贵族乃是从古至今延续至此的大族,其中不乏皇室宗亲,若是如此,岂非寒了宗族的心,定会再生事端啊!” “如今边关不稳,常生战事!怎可胡乱对贵族宗亲下手如此狠戾不留情!陛下三思啊!” “我朝税收本就很低,国库不丰,如今还要将人丁税废除,并入田税,岂非是要倒行逆施,此举,与叛国有何区别!” 高台之上,景元帝的神色蓦然变冷,连声音带着一些愠怒,警告般的开口:“右相,慎言啊。” 右相花甲之年,他的面上没有半分畏惧之色,反而将头扬的更高了些,他撩起衣摆跪下,随后摘下头顶的乌纱帽,露出了满头的银白。 “陛下,臣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够值了,皇恩浩荡,让臣能官拜一品,做这辅政宰相,若今日不能劝谏陛下,那臣,也就没有做官的必要了。” 三朝元老,一朝宰相,说句为朝廷鞠躬尽瘁也不为过,他执意如此,就连景元帝也无可奈何。 “朕还没有说一定会同意,右相何苦如此。” 右相的脸紧紧绷着,虽未有言语,却已经将群臣的内心展露了出来。 天下谁人不知,景元帝溺爱五公主如命,赐兵权,允其摄政参朝,甚至是国之根本的东宫都可容许挑衅,如果景元帝连上面那些都可以宽恕施恩,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以的呢?惯例在前,众大臣实在是无法估摸出景元帝的底线。 景元帝闭眼,无奈的吸了口气,心中厌倦的不得了,却还是不得不顺着,他看向宁元,暗示般的开口:“小元子,你看···不然就容后再议?” 宁元毫不犹豫的起身,她看向跳出来反驳的几个大臣,眸光先是在大理寺卿的身上落下。 “大理寺卿,本公主问你些话,你跪下。” 敕封长公主以来,宁元还从没用自己的身份压过人,以至于这些人估计都快忘了,这护国大长公主的身份和地位,到底是什么份量。 大理寺卿梗着脖子,撩起衣摆跪下,他朝着宁元拱了拱手,面上却无一点服气的意思。“长公主殿下,有何赐教?” 宁元道:“大理寺是否能查处官员权贵?” “自是不能。” “好。”宁元又问: “那大理寺的存在,是不是为了百姓?是不是为了让百姓有冤可诉,让纠纷能够妥善解决?” 大理寺卿虽不知宁元为何说这些,却也还是点了点头。“是。” 宁元嗤笑一声。“监察司的存在,是不是和大理寺理念不谋而合,那试问,本宫将两者合并怎么了?难道说是因为合并之后,你的权柄会下移,所以就如此反对吗?” “你!”大理寺卿心中不服,竟是噌的一下要站起来反驳。 宁元神色凌冽,怒道一声:“跪下!” 朝堂之上的确无大小,但却没有说不能用权势压人啊,既然他们那么喜欢以权谋私,那宁元就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权利中心。 “本宫的监察司背靠十万禁军,上可斩佞臣,下可斩贵族,无多方钳制,无上级压迫,百姓可以得到最公平,公正的庇佑,那为何不能将大理寺并入监察司?” 见对方沉默,宁元乘胜追击:“大理寺卿!你可知罪!” 被人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无缘无故被扣上了罪名,大理寺卿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尖声反驳:“臣何罪之有!” 敢跟本公主哇哇叫。 宁元上去就是一巴掌,先打得他眼冒金星说不出话来,同时也看的众大臣“嘶”的一声,只觉得脸上生疼。 “汝南伯一案,林氏之女林七娘击鼓鸣冤,上告汝南伯草菅人命,你为何置之不理!难道掌握证据,查清真相,再封卷移交刑部不是你大理寺卿的职责吗!你为何视而不见!” “据我朝律法,你失职至此,上愧对父皇的期许,下不配为百姓的父母官,本宫现在就要参你,将你革职查办!” 第一百一十五章 血溅金銮殿 大理寺卿的心中一惊,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宁元,因为宁元所说的,看上去好似是胡搅蛮缠,但其实硬要追究起来,条条件件皆是在理,汝南伯一案,也的确是他失职在先,实在是辨无可辨。 “陛,陛下!” 他泪涕横下,声嘶力竭的喊冤。“陛下,臣并无袒护之意,实在是证据不足,无法直接派人远赴豫州查清事实,臣确有失职之处,但尚情有可原啊!” 宁元白了他一眼,抢在景元帝唱白脸之前开口:“回去待着,听候发落。” 大理寺卿自知理亏,也不敢再说话,因为就算是最后群臣反对,陛下没有同意长公主所言,但是按照陛下宠爱长公主的程度来看,他跳出来和长公主作对,现在又被抓住了把柄,说不定会为了出气摘了他的乌纱帽。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合并了,也总比丢官罢爵好吧。 沉思片刻后,大理寺卿起身,灰溜溜的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解决完了大理寺,宁元看向第二跳出来反驳的大臣,内心感叹了一下他的不懂事,宁元又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 “常宗政,你也跪下,本公主有话问你。” 宗政看了一眼,深觉自己无错,跪的更加不服气。 “宗政,你可知罪?” 常宗政头昂的高傲,两手一摊。“臣,何罪之有啊?” “你不知道自己何罪之有,便是最大的罪过。” 常宗政顿时就被气笑了,心中只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底气更足,避开宁元的眼神。“长公主的三寸不烂之舌,还真是厉害。” 宁元没有理,依旧先是询问。“常宗政觉得,本公主要取消贵族门阀制,取消民不告官,民不告权贵,是倒行逆施?是多此一举?” 宗政理所当然的反问:“难道不是吗?” 宁元没有生气,她颔首,继续追问:“好,那本公主再问你,如果能告,百姓为何要拼死上告。” “那自然是有冤屈。” 宁元反问:“那若是不能告,这些冤屈怎么办?” 常宗政眉头一皱,惊觉不对,忙改了话头。“长公主说这些话,皆是诡辩,臣不欲与您纠缠在这无解之事上!” 宁元垂眸,没有言语,可下一秒却是抬手,重重给了宗政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父皇和天下万民打的,常宗政说不出来,那本公主替你说,历朝历代,贵族宗亲仗着威势,门阀横行,若想入仕,便要先找个世家依附,一旦傍上,平步青云。” “这等贵族生来高傲,将人命视若草芥,打死犹如碾死一只蚂蚁,闹市策马,草菅人命,驱赶百姓将土地私自侵占,百姓苦不堪言,告无可告,你告诉我,他们怎么办?本公主只是想要杜绝这样的事继续发生,又有什么不对?” 宗政都被打懵了,今日能站在这上面的,哪个不是朝廷大员,何时体验过被人当众被打脸的屈辱,一时之间连脖子都气红了,却又不敢表露心中怨气。 “长公主此言或的确有理,可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哪个不是如此,若是到了陛下这里开天辟地第一桩,岂非落得打压羞辱的嫌疑?” 宁元差点就又动手了。 “他们哪里就受到了屈辱?哪里就值得寒心了?难道你要告诉本公主,只是因为他不能再随便杀人,杀了要付出代价,所以他觉得寒心?只是因为他不能再将法度视作无物,一旦犯错,也会如百姓般被人举告,所以他觉得屈辱?” “身为宗政,你对此毫无意见,不作声,不制止,甚至从心里赞同,你说你不知自己错在何处,这就就是你最大的过错。” “常宗政!你可也知罪!” 宁元没有道德,但是不代表她不会用道德绑架,她现在就是用一把明着来的刀子割他,他不知罪,就说明他认同上面的话,毫无德行,官声自此灰飞烟灭。 但若是知罪了,照样还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同样不是什么好事,宗政自此,便已经走入了死局,除了无言,无可应对。 见他不说话,宁元开口:“你也一边去,等候发落。” 宁元目光再次流转,落到第三个跳出来反驳的大臣身上,御史台的,职责所在范围,和宁元提议的那些事毫无关系,跟着出来叫嚣的货色。 最烦这种跟风的,哇哇叫就要挨打! 见宁元抬头,那大臣眉间重重一跳,抬手挡了一下,改口改的极快。“回陛下,臣无话可说。” 景元帝:“······” 宁元:“······” 手指蜷缩着收回,宁元心底暗暗唾弃,老东西,跑的倒是挺快。 视线落到最后的右相身上,三朝元老,的确有些风骨,他看向宁元,撩开袍子跪了下去,没有给宁元以权压人去羞辱他的机会。 看戏看了半天,景元帝此时也开了口,他提醒宁元:“小元子,右相三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可打他。” 宁元本来也没想打他,就像景元帝说的,一个大臣能历经三朝,还身居宰相之位,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当初户部查清欠款,这位右相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欠款的人。 仅有的一次,还是家中老母亲尚且在世时,九十大寿办完马上就去世了,一连两场寿宴丧礼一起办,没有办法才向户部借了钱,且很快还清。 因此,宁元并未有任何举动,只是淡淡开口:“韩相,你年纪大了,不必跪着回话了。” 可右相并未领情,他本就不吃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他从鼻息间哼出重重一声,直接将话说死。 “长公主也不必来问臣,臣甘死,也绝不会同意地丁合一,国家失去最重要的税收来源,四海未平,内里亏空,将来狼烟若是再起,臣便是死,也无颜去见先皇!” 此话一落,景元帝的脸色略难看了些,只是隔着珠帘,看的并不真切,宁元不想与他争执下去,提起裙摆,直直的朝着景元帝跪了下去。 “父皇,地丁合一,意味着少地,无地的农民压力减轻,官府无法私自加税,百姓不会因为害怕要交的税变多而不敢生儿育女,农人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和自由去做有利于我朝的营生,人口增生,意味着兵力充足,父皇英明神武,应知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景元帝沉思,并未马上点头,可下一瞬,右相却忽然暴起反驳:“陛下!不可啊!人丁税自古以来,一直都是朝廷最大的税收,若是并入田税,和自断活路没有区别!朝廷享天下之养,而长公主殿下!你更是如此,你究竟哪里来的言之凿凿,要取消人丁税!” 宁元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同样起身,大声反驳: “是谁告诉你,人丁税是最大的税收!你可知,自本公主接管户部,增加了商税后,为国库赚了多少银子!所有官员还清的欠款,足足几百万两!天下商人一个月的所纳税收,就占了从前人丁税一年总数的一半!” “而本公主一手创办的皇商,更是其中之首,皇商之下,无人可望其项背!几个月交上来的总税额近百万两!余下全部净产,半数上缴国库,半数用于经商。” “试问,今年一年的人丁税的总数加起来,能到的了本公主皇商的一半吗!韩大相公,你告诉本公主,本公主为什么不能取消人丁税,凭什么没有资格取消!” 右相老迈的身子忽的退后了两步,他举起手指着宁元,刚欲开口,却见于群臣之中,一身双花大红官服的楼商榷忽然走出,他跪在地上,眉眼淡漠,不卑不亢。 “臣赞同长公主殿下所语,恳请陛下,废除人丁税,地丁合一。” 宁安撩开衣摆,跪在了宁元身后,开口道:“儿臣附议。” 宁旬紧随其后。“儿臣也附议。” 刑部尚书走出,跪下:“臣附议!” 户部尚书如今在宁元和宁安的手下,不出来都说不过去,他跪下:“臣附议!” 满朝文武不赞同的人的确占了九成,但唯一赞成的那几个,除了有摄政公主,还有皇子,六部尚书就占了两个,若再继续下去,还会有不少依附于此的大小朝臣出来赞成。 右相不可置信的摇头,看着跪下去的几人,犹如在看乱臣贼子,他神情悲怆,继而朝着景元帝叩首,老迈的身子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 “陛下,既如此,老臣便只能以死明志了。” 和宁元听过的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大臣不同,右相说完,便没有一丝犹豫,跑着朝大殿之中的柱子撞去。 宁元的瞳孔紧缩,连心口都仿佛在一瞬间被剖开,紧紧捏住了血肉,她一口气没上来,只怕下一秒便见、大殿之上溅起一片血红。 但幸好,在他还没有撞上去之前,一名离柱子最近的武将,拦腰将右相扯回。 只差几寸,血溅金銮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国库痛失一百万 提起来的那口气陡然松懈,宁元现在甚至觉得自己的心不太舒服,她发誓,自己早晚有一天不是被气死就是被吓死。 宁元真的不懂,说他不忠,他偏偏甘愿为了自己所坚持的付出生命,可若是说他忠君爱国,他偏偏又愚昧的不得了,用自己的死去逼他应该忠于的君主。 宁元心情很复杂,但是千言万语都能很好的凝缩成一句话来表达: 不是,你真撞啊!!! 事态失控至此,景元帝也无法继续忽视,只得亲自下场抉择,若是宁元今天真的逼死了右相,朝臣寒心,天下非议,先不说他能不能保得住宁元不被参奏,就连景元帝自己,自诩明君,也会多受争议,所以是绝对不会允许让事态再继续发展下去,这也是他为何多番容忍右相的原因。 “小元子,你来。” 宁元闻言,眉眼间似有不解,但还是听话的走过去,可谁知景元帝只朝着一旁的康六伸出手,而康六也很有眼色的从一旁的案上,递过来一盘葡萄。 “去,后头玩去吧。” 宁元:??? 神色有些茫然的接过一盘还沾着水珠的葡萄,宁元看向景元帝,差点就真的呐喊出声了。 不是,她在朝堂上厮杀了半天,结果她父皇就又用一盘葡萄把她打发了? 或许是怕宁元一会生气要拆家,景元帝从方才争吵的一堆事里面挑了个最轻的,拿来哄女儿。 “监察司的事情,可允,其他的事,容后再议。” 宁元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景元帝,最终在对方“下去吧”“下去吧”的眼神里,憋屈的捧着葡萄朝着屏风后走去。 不是,不是父皇他有病吧!!! 宁元走后,景元帝脸色一沉,又重新恢复了正色,他看向众朝臣,起身吩咐道: “传朕旨意,即日起,大理寺与监察司合并,无需再向刑部上报,所有皇室宗亲,世家贵族,上至皇子公主,下至官员百姓,只要证据确凿,皆可就地处决,牵涉株连,封卷移交刑部。” “退朝!” 各自退了一步,既没有涉及到自身利益,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争辩的了。 “臣等告退。” 与此同时,太和殿内。 就如景元帝所料,宁元果然在拆家了,她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左看看,右摸摸,却什么也舍不得撕,一个也舍不得扔。 思来想去,她快步走到景元帝的桌案上,举起桌角的素色雕花瓷瓶,眼看着就要扔出去,景元帝的声音却忽然从门口处响起。 “放下朕的花瓶!” 宁元看了他一眼,却根本不听,举起手又要扔,见此,景元帝忙大声制止:“住手!别扔!” 她停下的这一会功夫,已经足够景元帝走过来夺下花瓶了,他心疼的摸了摸瓶口,又重新摆了回去。“你这混球,你知不知道这花瓶世间仅此一个,价值连城!” 他还有心情心疼花瓶! 宁元重重的坐了回去,抱着臂不肯再看景元帝一眼,她是真的服了自己父皇了,好人全都给他做了,反倒衬得自己像个混世魔王一样。 简直太不值当了! 景元帝抬眼看了宁元两下,随后又有些无奈的看向康六,良久,他率先妥协的开了口: “哎呀好了好了,朕服了你了还不行吗?谁让你上奏之前不先和朕透透口风了!群臣反对,朕也无可奈何啊,难道非要右相血溅金銮殿,你就高兴了?” 他的话,让宁元稍稍起了些反应,见此,景元帝更是乘胜追击。“你也不愿意对不对,你要理解父皇,身在高位,身不由己啊。” 宁元扭过头看他,如果她是一壶水,恐怕现在已经冒泡了。“父皇!你怎么总是拿儿臣挡刀啊!坏人都让儿臣做了,您倒好,儿臣真的生气了!” 景元帝耸耸肩,撇嘴开口道:“朕可没有,明明就是你自己的名声不好,所以做什么,都让人觉得你是来胡闹的。” “你看看,让你平时的时候胡闹,现在到了正经事的时候,别人都来反对你了吧。” 宁元现在真的气笑了,哪有人在这个时候还不忘记给她洗脑的,她咬牙偏过头,不想再理景元帝。 “小元子?” “小元子!” 宁元根本连头都不带回一个的。 “汝南伯的事,你打算怎么判?” 回应景元帝的,是一片寂静,他啧了一声,伸手抓起一张纸,攥成一团,随后朝着宁元扔去。 突然被袭击,宁元被吓了一跳,她取下头上被攥成一团的纸团,气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父皇!!!” 景元帝是一点都不带不心虚,他看向宁元,反瞪了回去。“拍桌子瞪眼睛的干什么,你以前就是这样气朕的,这叫什么?这叫天道好轮回!” 宁元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她气着气着,忽然就笑了,她真的没话讲,好一个天道好轮回。 “父皇,您今年贵庚啊?” 景元帝撇撇嘴,看向一旁看戏的康六。“康六,你说朕宠她有什么用,连朕今年多大岁数都不知道,孽女!” 景元帝指着宁元,倒打一耙。 好好好,宁元是真气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是宁元就不相信还能有人在气人这一方面超过她,所以她起身,极其敷衍的屈了一点膝。 “儿臣还有事,皇商进账还没查清,恐有纰漏,户部也还有一堆事,先告退了。” 景元帝的皇商和户部这个钱袋子可都在宁元的手里握着呢,她太忙了,所以不小心记错了账本,没毛病吧? 记错账本,账目报错,那国库少了一百万两,很正常吧? “嗯,去吧去吧。” 景元帝点了点头,身子向后一靠,看着宁元离去的背影,神色看上去倒是颇为满意。 康六看戏也看够了,他笑着小声的提醒景元帝:“陛下,您也不怕长公主殿下又生气,又十天半个月不进宫。”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嫌弃的开口:“十天半个月?这次少说一个月不带进宫的,不妨事,到时候朕找个借口把她宣进宫就是了。” 康六眼皮一跳,总觉得长公主不像是会这么老实吃瘪的人。“陛下,奴才总觉得长公主殿下这次有些安静的过头了。” 景元帝皱眉,深觉在理,赞同的点了点头。 “是啊,这个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这次怎么这么老实?” 景元帝思绪转了转,忽的想起了宁元方才说过的话,一拍大腿,瞬间清醒。 “糟了!朕的国库!”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宁致上任 不同于景元帝的担忧,宁元其实倒没真的去袭击国库,她也没有先回自己的公主府,而是改道先去了宁致的齐王府。 景元帝不见得会亲自下令叫一个皇子去主理汝南伯的事,就算是有这个心,他也不会率先想到宁致,毕竟宁致现在在众人的心目中,还是一个和宁元一样的混世魔王。 宁安只比他小了几个月,却早早就开始为景元帝办事,进了朝堂可与宁祯去争一争那至尊之位,可宁致,却还是在自己的府里,招猫逗狗,唯一的正事,也就是到演武场去练习骑射。 宁元并非是无人可用,只是也想在能力范围内,拉他一把罢了。 拉宁安进来,宁元承认的确有制衡之意,但是对于宁致,宁元待他,只逊色于宁靖。 齐王府内,宁致此刻正趴在书房的桌子上,满脸苦色发呆,他的手上提着笔,却又半天没有落在纸上,那张洁白的巨大宣纸上,除了寥寥几个鬼画符一样的字外,剩下的就只有晕染出来的墨渍。 “殿下,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门是开着的,一个小太监走进来跪下,小声的向宁致禀报,只一句,就将宁致脸上的不情愿全部一扫而空,他神情中满是喜悦。 “永宁?!她怎么来了,哎呀可真是本殿下的救星啊!” 宁致放下笔,起身就要朝着书房外走去,本来一直站在他身边为他研墨的小太监拦了一下,开口劝阻道:“殿下,德妃娘娘说了,让您好好学学诗书,一会可还有大臣来给您讲课呢。” 宁致一把扬开他的手,满不在乎的开口:“我管他什么大臣,天天在本殿下面前卖弄那点臭墨子文采,本殿下要去找永宁玩,再拦着,我踹你了啊!” 宁致的脾气的确不好,说一不二,平时少有能制住他的人,宁元便算是其中之最,见他如此说,那小太监也不敢阻拦了,低着头任由宁致跑出去。 宁元才刚走到长廊处,就听见宁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永宁!永宁!你来找我玩了啊!” 彼时日光正好,长辫高高束起的少年迎着不燥的微风和日光大步跑来,宫里的娘娘就没有丑的,景元帝年轻时也可堪称一句英武不凡,宁致的相貌,自然也不会丑到哪里去。 宁致是很标准的剑眉星目,英俊之中又透着几分爽朗,许是刚写了字,他的手上和脸上都带着一些墨渍,但也正是这点脏污,将少年意气和带着几分顽劣的不羁在他身上糅杂的很好,而更值得一提的是,宁致的眼下,有一颗很明显的淡青色泪痣。 玄色长衫,眼下泪痣,鲜衣怒马少年郎。 “看招!” 宁致忽然狡黠一笑,随后伸出手就要来锁宁元的脖子,并非偷袭,宁元有准备的时间,且早就习惯宁致突如其来的发疯,她神色未变,身子一侧轻松躲开,随后果断伸手照着他的脑袋重重来了一下。 “哎呦!!!” 宁元的手劲是真的很重,尤其她还是断掌,打人更疼,宁致被打的眼泪差点没飞出来,蹲下身子,抱着自己的脑袋小声抱怨: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啊!我不就是跟你闹着玩吗!” 宁元翻了个白眼,没和他扯那些没有用的。“起来,我有事要你办。” 宁致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起身。“好嘛,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我还打我,你怎么这么嚣张!” 宁元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注意措辞,不是我有事求你,是你欠我钱,现在你得给我打工还债。” 宁致张嘴,似是想要辩解,但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贫瘠的私库,又闭上了。 “你要我办什么事啊?” 只要不提钱,万事都好办。 宁元随便找了块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围栏坐下,难得在宁致面前正了正神色。“汝南伯一案,你去替我盯着,也不用你做什么,刑部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别乱插手就行,等你回来,你欠我的两万五千两银子一笔勾销。” 宁致的神情里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狐疑。“你说真的?你有这么好心肠?” 宁元有些不耐烦了,音量都稍微大了些。“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似乎是怕宁元反悔,宁致连忙开口应下:“愿意!我去就我去,你不能反悔啊,两万五千两,一笔勾销!” 既能出去玩,又能躲德妃让自己练字,还能还清欠款,这对宁致来说简直就是一举三得的事,他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事说完了,宁元懒的再和他耍宝,摆摆手就要走。“行了,本公主忙着呢,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和刑部,监察司的人一起去汝南吧。” 她刚要转身,却听见宁致又开口叫住了自己,宁元回头,却见宁致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反复询问:“你真的就那么轻而易举的把我的欠款抹除了?那可是两万五千两啊。” 宁元翻了个白眼,一点都不客气的损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穷吗?” “······” 宁致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来话,望着宁元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小声的开口: “有钱了不起啊!” 折腾了半天,宁元回去公主府的时候,其实也才是午间,马上立秋了,这时候即便是午间,也没有之前那么晒。 宁元一直都没来得及吃东西,现在其实已经很饿了,又来回跑了半天,又累又饿,心情烦躁的很,她走进院子,一抬眸,就注意到梨树旁一个忙碌的背影。 夏日的正午本应该是一天中最让人厌倦心烦的时候,可宁元却在看见林七娘的时候,所有躁郁的心情全部一扫而空。 林七娘总是穿着一身养眼的青衣麻衣,她人纤瘦,因为在脱簪戴孝,她的发间除了乌黑,几乎找不到其他的颜色。 或许是注意到宁元的脚步声,林七娘回身,还端着手上的碗,微微偏头看向宁元,一朵梨花随风飘下,正巧落在她的鬓边,她弯了眼眸,未语人先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宁安倒霉 “长公主殿下。” 林七娘出身民间,并不似长在京城里的人,知道见什么人应该行什么礼,她还是说了话,才恍然反应过来,对面站着的人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每每见了是要行叩拜大礼的。 林七娘放下手里的汤想要给宁元行礼,身子才刚刚俯下去一点,就被走过来的宁元摆手叫住了。 “没事,不必行礼了,在我的院子里不用那么拘束,只要不在外人面前失礼就行了。” 林七娘眨了眨眼,看着宁元点了点头,吉祥从她身后来,手里捧着一盏茶,放在了躺椅旁的小桌上,宁元坐过去,吸了吸鼻子,只感受到扑鼻而来的荷香。 她刮了刮杯沿,荷叶的清香全都被烹了出来,还没喝,宁元都已经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清冽感了。 “好香啊,总觉得和以前烹的茶不一样。” 她公主府的后湖,有一块地被圈了起来养荷花,往年宁元心性使然,也想过尝尝拿荷叶来烹茶,只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烹出来的茶水不仅苦涩,还带着一种吃草的感觉。 自那以后,宁元就再也没尝试过,但是这次显然是不同的,光是闻着,就给宁元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回公主,这次的茶是林姑娘烹的,和奴才们的做法,的确不一样。” 宁元品了一口,的确不一样,不仅有茶香,还有荷叶那种清冽,清香的感觉,炎炎夏日里,喝着的确很让人舒心。 宁元放下茶杯,继而又去看桌上的汤,也带着一股荷叶的清新味,汤碗的底部甚至还垫着一层荷叶,光是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色香味都全了的感觉。 “长公主,这是荷香小梨汤,夏日炎炎,常在太阳底下行走,难免会暑气过盛,荷叶清热,梨汤润肺,如意和我说公主的嗓子从小到大便不大好,所以我还加了几味药材进去。” 宁元听着只觉得很神奇,听名字是好喝的,听食材是清甜的,但是又加了几味药材进去,那个味道,宁元还真有些估摸不出来。 所以宁元最开始是小口尝的,倒是没有她想象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味道,药材的味道有,却很淡,基本都被荷叶的清香和梨的清甜掩盖住了,甜中带凉爽之意,回甘还有极细微的苦意。 “好喝。” 宁元眼眸微弯,看向林七娘时,却又稍稍收敛,语调也略带了些安抚意味:“七娘,我已经派我六弟和刑部一起去彻查汝南伯,他犯过的错一个也跑不了,你的家人能安息,你也能安心了。” 林七娘抬眸,眼眶似乎有些红,人在释然或是放松的时候,总是最脆弱的,宁元本以为她会哭,但出乎意料,林七娘并没有落下泪来。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两拳远,缓缓跪下朝宁元行了个大礼,宁元没有躲,如果这样能让林七娘心安,拜一拜也无妨。 “长公主大恩大德,七娘必定以命来报,万死不辞。” 宁元撑着脑袋看她,见她说完,伸出一只手去拉她。“不必拜我,汝南伯会有今天的下场,是他应得的下场,七娘,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 监察司的事,宁元还是不打算交给别人,替她办事的人可以有很多,但是她心中最信任的人,始终还是顾朝还,他的性子,做监察司的主司正好,不通人情,且一切都会按照宁元定下的律法行事,而且主司并没有那么忙,他还有时间做别的事情。 如意说,顾朝还在府里,且这个时候,他不可能还在自己的屋子里睡着,所以宁元几乎都没有半分的犹豫,推开书房的门,目光便直直的看向他常躺的那把椅子。 他果然在这,靠在椅子里正闭目养神,宁元能看见他的耳朵动了动,显然是听见了自己开门的声音,但就是没有起来。 他要装睡不要紧,宁元知道,装睡的人是永远叫不醒的,她要做的是直接把那人睡的床都拆了,看他还怎么睡。 “老顾,有个活···” 话还未说完,随着清脆刺耳的一声,顾朝还睡着的椅子被他挣开,他整个人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朝着门口飞速而去。 只是可惜,宁元似乎早有预料,临门一脚,顾朝还扬起的发尾被宁元拽住,随后整个身子绷直被扯了回来。 “你跑什么!我还没说是什么活呢!” 顾朝还被宁元拽着头发,是真的挣脱不开,他丧着一张脸转身,高马尾被宁元拽到了身前,看上去像大姑娘留在胸前的小辫子。 “殿下,您饶了臣吧,您之前吩咐臣的事情还没做完,禁军换防也需要臣,秋猎近在咫尺,禁军的部署臣还是要着手检查漏洞,臣真的不是铁打的。” 宁元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说呢!” 顾朝还的面上满是为难,不管是多轻巧的活现在对顾朝还来说,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本公主之前交给你的那一叠活,就先不用干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监察司的主司,待你部署好,到时候就直接把活扔给副司就行了,秋猎回来,禁军那边我也会重新安排部署,让你能抽身出来。” 听着宁元的话,顾朝还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瞬间只觉得压在肩上的担子都轻了,就像是负债百万的人,忽然之间就莫名其妙还清了一半。 监察司最开始就是顾朝还按照宁元的心思着手创立的,如今只是性质变了些,但到底不会太麻烦,宁元安排的那些事不用做了,那就意味着他终于可以不用天亮睡,天亮起了。 “臣,多谢殿下体恤。” 宁元摇了摇头,颇有安抚意味的拍了拍顾朝还的肩膀。“等下你把那些纸先还回来,做到一半,或者已经做完的记得标记一下。” 顾朝还微微皱眉,看上去似有迷茫之意。“殿下要这些做什么?” 宁元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自然是有它的用处。” 说着,宁元“大发慈悲”的开口:“先回去补个觉吧,看你的黑眼圈,简直比死了三天还憔悴。” 顾朝还试探性的向后退了一步。 “真的?” 宁元点头。“真的。” 顾朝还狐疑的掐了自己一下,感觉仿佛犹在梦中。“那···臣真的回去了?” 宁元笑眯眯的点头,下一瞬,顾朝还转身就跑,而且跑的飞快,一眨眼人就没影了。 宁元笑着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她喝着茶望向窗外,甚至忍不住幸灾乐祸的感慨了一下: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与此同时,恭王府内的宁安忽的打了个喷嚏,他笔尖抖了抖,不小心晕开了纸上的字迹。 “殿下,您没事吧?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宁安摇了摇头,重新换了张纸。“没事,这些日子总算是快忙完了,到时候好好休息就是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秋猎 宁元大闹朝堂的事情暂且又告了一段落,京中之人的境遇和反应,自是不同。 监察司的出现,对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件又喜又忧的事情,喜的是,百姓终于也有了一个绝对公正可以鸣冤的事情,面对权贵和朝廷大员的压迫,也终于有了可以反抗的地方。 可同样的,百姓忧的地方也正是此处,现在的监察司是不是真的有用,会不会去管,管了又会不会像以前一样置之不理,甚至是被那些权贵报复。 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是没有人愿意去做那个出头鸟的,因为那些有权有势的上位者想要碾死几个百姓,就像是碾死几个蹦跶的蚂蚁一样简单。 可世间万物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人去尝试,大部分人不敢出头,不代表没有孤注一掷的人在,慢慢的,开始有过去蒙冤无人手受理的百姓到监察司状告权贵。 监察司很快受理,掌握证据,调查事实,罪证确凿后,情有可原的被判了流放,而那些罪无可恕的人,当天就被人从自己府里提了出来,就地处决。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这,一时之间,京城之中全都乱了套,不论是那些原本没把监察司放在眼里的权贵们,还是打心底不怎么信任监察司的百姓,全部都信了这个邪。 短短几日,监察司的门楣,比每朝每代都存在的大理寺都要高大光耀,百姓连连赞叹,止不住的夸景元帝是个明君。 可每每说起这样的话,总是会没说两句就被人反驳:“这全都要靠长公主殿下,是她大闹金銮殿,才换来了今日监察司的存在。” 有不知道的人问:“那长公主是谁?” 有人答:“就是那个喜欢养面首的纨绔。” 宁元的风评开始在京中飞速反转,以往市井之中,百姓们谈论起皇家秘事,一提起宁元这位深受盛宠的公主,众人的语气中,都是带着几分羡慕的调侃。 永宁公主嚣张跋扈。 永宁公主仗势欺人。 永宁公主喜养面首,府中佳丽三千,且男女不忌。 可现在,已经渐渐没有人提起从前那些被疯传的荒唐事,百姓再提起宁元,语调已经变成了三分的敬意,七分的激动,偶尔有不知道的问一句,还会被人给骂回来。 “瞎说什么呢,什么面首,那都是别人瞎传的。” “就算是有怎么了?人非圣贤懂不懂,你是不是嫉妒啊!” 宁靖还是每天都闲不住,不是来找宁元玩,就是到京中各处闲逛,偶尔进宫看看容贵妃,但是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大祸小祸闯不断,就是到永宁公主府做客,然后被人大棒子请出去。 宁安户部的事忙完当天,就被宁元叫去了公主府,不知道和宁元说了什么,反正去的时候温和谦卑,出来的时候满脸苦涩。 并且莫名其妙的,开始在京中四处奔走,秋猎前再见时,更是吓了好多人一大跳,根本认不出这个眼下乌青一片,神情憔悴的人是那个面如冠玉的七皇子。 汝南伯的事情,比宁元想象中的好查一些,他从前做过的坏事不少,侵占农田,欺男霸女,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宁致过去,完全就是去逃难的,他逍遥的不得了,等玩够了,才想起来自己是来主理汝南伯的事情的,回头一问,气的嚎了两嗓子,只说要那汝南伯九族全灭。 万幸,跟着去的两拨人全都是主理司法,若是公正着来,该怎么判,怎么罚,他们心里都清清楚楚,说句难听的,宁致过去纯粹就是去捣乱的了。 秋猎前夕,宁致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和景元帝述了个职,景元帝心中满意,还赏赐了他,他自己或许不清楚,但是宫中德妃知道的清清楚楚,当即就给容妃送了不少的礼。 宁元也和林七娘说了汝南伯最后的下场,汝南伯及其下属亲信斩首示众,女眷发配外府为奴,三族亲近者流放西南六千里。 林七娘的大仇得报,也渐渐安心的在宁元的公主府内住了下来。 秋猎近在咫尺,宁元不可避免的又忙了起来,虽然有顾朝还在打下手,但禁军到底是她在主理,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就算景元帝不怪她,但错也绝对是赖在自己的头上。 景元帝的秋猎,每年都有一次,有惯例所寻,流程上自是没有任何的纠结之处,只是今年去的人稍有所变换罢了。 秋猎极少会带上女眷,除了几个皇子,便是皇室宗亲,年龄太小的皇子不会参加,而今年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全都满了十二岁,也到了可以参加秋猎的年龄。 至于宁元,除了刚到景朝的第一年没有参加秋猎外,剩下的每一年都会参加,和往年一样,六千禁军随行,楚廉被宁元提了出来,也在随行范围内,而剩下的禁军则是驻守京城。 周围最近的几个驻军也都提前下了警戒的命令,一旦有任何异样,立刻发兵。 秋猎当天,景元帝的车驾还是像往年一样,在队伍的最中间,太子的车驾紧随其后,而宁元则是同其他皇子一起骑马。 顾朝还是宁元的贴身侍卫,自然连骑马都要离她近一些,他和宁安很怪,两个人的速度是有些掉队的,而且全都是眼下乌青一片,神情恹恹,看上去就给人一种仿佛骑马都会骑睡着的感觉。 宁致最是闲不住,他看的心中好奇,略微提快了点速度,追上宁元与她并肩而行。“永宁,你把他们两个怎么了?看着跟三天没睡觉一样。” 宁元顺着他的话,也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她淡淡收回目光。“怎么,你也想变成这样吗?” “······” 宁致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是他早就习惯了和宁元拌嘴,所以还是有些不服气的道:“也不知道他们都是被你下了什么蛊,都愿意跟着你这个女魔头。” 宁元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想在他脑袋上来一下,只可惜对方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一躲,就避开了宁元的动作。 “想打我?你还是先追上我再说吧!” 第一百二十章 赤峰山 宁致跑的太快了,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窜出去了很远,宁元如果想去追他的话,就得提快速度,但现在落了那么一大截,傻子才去追他。 赤峰山在京郊以南几十里的地方,不远不近的距离,早上出发,下午便至。 景元帝的体力并不似年轻时健壮了,半天的舟车劳顿,他将秋猎的第一箭射出后,便在帐篷外坐着与亲贵们说话,将争斗场全都留给了小辈们。 宁元其实也并不是那么爱射猎的人,因为实在是有些无聊,大的家伙她没必要涉险去猎,小的家伙她看了又不忍心猎,每次在林子里转了一圈,其实大多时候都是空手而归的。 “永宁,你不去打猎吗?” 宁致的马从不远处疾驰而来,他勒马,似是有些不解的揶揄。“你怎么越大越娇气了,现在连打猎都不爱去了?” 很多时候,宁元是真的很想拿针给宁致的嘴给缝上,因为真的太贱了。 “长公主殿下,不来赛一场吗?” 京中时日,常常是无聊的,哪里都是闹市,哪里都有人,不要说是骑马了,就连马车快一些,都极容易撞到人,这些贵族子弟在京里被圈的受不了,难得出来放纵,一个个的都快要野疯了。 宁元不怎么吃激将法,但是她是个很容易凑热闹的人,她笑了笑,回头看向跪坐在她身后的顾朝还,示意对方将自己的马牵过来。 其实宁元在京中的人缘是很不错的,虽然她的风评不佳,但架不住私底下相处的时候脾气还是挺好的,而且君子六艺除了乐以外宁元样样精通,再加上身份又高贵,所以但凡是她在的地方,所有人都愿意和她玩。 见宁元终于亲自下场,一群久慕长公主马上风采的贵族子弟们立刻小声的吆喝了起来,似是十分期待。 陈远之身份贵重,在哪里都能说的上两句话,他见自己的好友此刻还在席子上坐着,刻意调侃揶揄的开口:“世安,你也一起来赛一场啊!” 宁世安对自己这个自少时便在一块玩的好友大多数的时候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他甩开自己的折扇遮住半张脸,颇为嫌弃的开口: “灰尘扑扑的,我才不去。” 他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信度,包括陈远之在内,许多与宁世安还算相熟的公子哥们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声,面面相觑,对视几眼,却终究没有再邀请。 宁世安并不善骑射,而认识他的人也都不爱点破,他的洁疾是从小就有的,在所有贵族子弟在马场练骑射的时候,只有这位从小养的矜贵的小世子不愿意去,问他为什么,他就说嫌脏,垣王逼着他练,他也是满脸的不情愿。 那练马哪有不摔跤的,宁世安小时候也摔过,在地里灰头土脸的滚了一圈,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从此再不曾骑过马。 宁元翻身上马后,见顾朝还也准备跟着来,她伸出手,连忙制止:“诶,你歇着吧,看你的黑眼圈,我都怕你摔马。” 顾朝还闻言,面上仍有犹豫:“可是······” 宁元随意的摆了摆手。“有什么可是的,秋猎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不会出事的,待着吧。” 宁元执意如此,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将宁元带来的弓递给她,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顾朝还仰视着宁元,缓缓开口道: “殿下,小心。” 宁元笑着点头,随后夹紧马肚子,率先一步朝着山上疾驰,宁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低低的叫出声,抱怨的开口:“你卑鄙!还没开始呢!” 他说着,便策马追了出去,剩下的几个贵族子弟也紧随其后。 一支不到十人组成的散漫小队,自远方缓缓朝着群山奔去,既显眼,却也不显眼,不显眼的原因是,策马上山的马很多,成群的也很正常。 而显眼的原因却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里,一个身形纤细的姑娘在最前面,身后众多的天之骄子,竟是一个都追不上她。 她高高束起的长发宛若经幡般随风扬起,远方群山有苍鹰掠过,而天际下,少女翻红的衣摆像一大捧明艳的牡丹,只身在前,身后无人能及,她快的就像一阵风,仿若广袤天地千里,只有她孤身赴九霄。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包括在景元帝的帐篷这头,垣王眯起双眼,整个人更显富态。“皇兄的永宁公主养的可真好啊,可堪称女中豪杰。” 景元帝向来是爱听别人夸奖宁元的,这比阿谀奉承他自己,来的还要舒心。 “那是自然,朕的小元子自小就养在朕身边,诗书骑射,也全部都是朕亲手教的,若她是个皇子,朕的几个儿子加一起也比不上她!” 垣王点点头,面上看上去倒是颇为赞同,他吹了一口手中热茶的雾气,随意的开口道:“皇兄说的是,但小永宁终归不是男子,她年纪也大了,还是要安静些好,不然以后要嫁人可怎么办。” 这样的话景元帝倒是常说,只是此刻听别人说起,却总是觉得怎么听怎么不自在,极其的刺耳,他瞪了垣王一眼,不满的开口道: “你这是什么狗屁话,朕的小元子还愁嫁?你当她是那些循规蹈矩不能出一点差错的闺阁大姑娘?她是朕亲封的护国大长公主,执掌十万禁军的一品统领,一般人想娶,朕还不嫁给他呢!” 知道自己惹了景元帝不高兴,垣王立刻讨好的拍顺了顺景元帝的背。“是是是,是臣弟不会说话了,掌嘴,臣弟自己掌嘴。” 景元帝的鼻腔里重重的哼出了一声,显然是不打算和垣王计较了,见此,宁远侯用自己宽大的广袖捂住嘴,低低的笑了起来。 “老东西,你笑什么?”景元帝指着他,笑骂出声。 宁远侯收敛起笑意,细数道来:“陛下,臣有三个儿子······”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元帝没好气的打断:“你休想!” 景元帝指着他,手指头都随着上下晃动。 “你那三个儿子,哪个是良配了?大儿子主意最正,拿着个兵部天天来找朕的不痛快,还有你家那老二,军旅粗人,在边关晒得跟个黑炭似的,就光是相貌,都配不上朕的小元子。” “至于你家那老三,哼···不提了。” 景元帝摆摆手,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京中贵子里炙手可热的小侯爷陈三公子,在景元帝这,却只配得到不轻不重的一声哼。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扇飞宁旬 而宁元这头,大家进了山后,就分开却猎了,毕竟凑在一起,谁也施展不开,见到猎物,是让还是抢,不如各猎各的,拿实力说话。 其实宁元这次倒是不那么在乎输赢,秋猎本就是重在参与,若是单纯为了最后猎到的数量而来,那这山里一共也没有几个凶猛的野兽,大多都是一些没什么攻击性的小东西,便是赢了,也痛快不到哪去。 宁元进山后的一路上,倒是也碰见了一些猎物,只是这些猎物大多都是些太小的东西,不是兔子就是山鼠,即便是猎了也没意思。 其实宁元倒是想猎个狍子或者是鹿回去养来着,只是可惜这一路来她根本就没见着(爱护动物,人人有责,文中内容纯属虚构,禁止引战。) 耳边的灌木丛忽的传来窸窸窣窣的几声,宁元耳朵动了动,目光瞬间聚焦过去,但是看了一眼,宁元却有些失望。 因为动静不大,木丛也不大,大概又是一路上遇见的小东西,宁元舒了口气,拔出箭朝着灌木丛的不远处射出一箭,想看看是个什么小东西。 或许是惊动了木丛里的小家伙,箭矢落下后没多久,宁元就看见一只火红毛发的小脚探了出来,宁元也没想到,这赤峰山上竟然还会有红狐。 准确来说,不是一只,是一只母狐狸,带着一只小狐狸崽,两只狐狸通体都是红色的,只有背毛上淡淡的洒上了几点金。 若是遇到猎人,或者是其他秋猎的人,这两只狐狸很快就会成为上好的狐毛围领,但是遇到宁元,这两只狐狸,不是猎物,是胡三太奶。 她前世生长的环境,的的确确是习惯了见到野狐狸要敬而远之的。 “行吧,你俩厉害,快走吧。” 宁元收起弓箭,却见那狐狸忽然趴在地上开始笑了起来,准确来说,宁元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也可能是太害怕了在叫,只是感觉很像,瞬间听得宁元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奶可别笑了,真渗人。 宁元拉紧缰绳,转身欲走,可下一瞬,她却在耳边听见了箭矢划破长空的声音,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耳边的狐狸叫声已经戛然而止。 宁元扭头去看,却见那狐狸已经被一根雕着云纹的箭钉在了地上,四肢扑腾扑腾,很快便没了生息。 太奶···死的真快。 宁元眉间微微皱起,拉动缰绳回身去看是谁动的手,她倒没想说什么,秋猎场上,她不想猎,又凭什么不让其他人去猎,虽然猎场确实是她家开的。 只是宁元一回头,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也锁紧了,视线里,宁旬唇角含笑的收起弓,他慢悠悠的过来,随后下马拎起了那只狐狸。 “这么好的东西,小五不下手,那四哥就不客气了。” 母亲被人射杀,那只小狐狸崽子显得很是焦躁,他跳着扑在宁旬的鞋面上,并不锋利的爪子用力的挠着,嘴里也不停的呜咽出声。 感受到小狐狸的攻击,宁旬垂眸,目光温柔的望向地上的小狐狸,他声色和润,颇为怜爱的开口:“你也想和你的母亲一样吗?” 面色渐冷,宁元也下了马,她走过去,直接拎起了那只小狐狸,朝着不远处半扔半放。“狐狸崽,快走。” 宁元扔的比较轻,那小狐狸在地上打了一圈滚,呜呜的叫了两声,似是不舍得走,可动物的求生本能毕竟还在,它晃了晃脑袋,夹着尾巴跑了。 “小五,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元有些不耐烦,她翻了个白眼。“这只狐狸崽我要放。” 宁旬恍然大悟般的“啊”了一声,可是下一瞬,却毫不犹豫的抬起弓箭对准小狐狸的背影。 “你要放,四哥可没说要放呢。” 他还未拉弓,刚刚抬手,忽然察觉有冰冷的触感顶在了自己的胸前,垂首去看,才发现是宁元的弓箭此刻正对准自己心口,只要拉弓,箭矢就会穿胸而过。 即便命都被人捏在了手上,宁旬看上前也还是没有半分胆怯,他歪头看着宁元,眼底有些许的玩味,但更多的,是不知真假的不解。 “小五,为何要这样对四哥?” 宁元的眼眸,是接近墨汁般的纯黑色,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显得有些冷冽锐利。 “我不喜欢说第二次,你敢杀它,我就敢杀你。” 宁旬见状,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他放下弓箭,眼睁睁的看着那小狐狸的身影渐远,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既然如此,四哥也只好暂时放了他了。” “只是,小五只说让四哥放一次,若是四哥再遇到它,那应当怎么办呢?怕是小五想管也管不了了吧?” “它的皮毛,可以剥下来,肉可以喂狗,马上要到冬天了,四哥知道小五畏寒,到时候,我做一件狐皮领子给你,御寒是最好的,小五······” “啪”的清脆一声,宁旬的头被迫向一边偏过去,指痕清晰的印在他白皙的面庞上,瞬间晕出了大片的红。 “最烦你这种虐动物的变态,对着人你点头哈腰,对着动物你重拳出击,贱不贱啊?本公主现在就打你了,还手啊!” 宁旬被打的侧了头,面上看不清到底是何情绪,但宁元能看见,宁旬短暂的闭了闭眼,但很快就又睁开将头转了过来。 明明都这样了,可宁旬却还是能摆出一副纵容的温和模样,面带笑意的回头看向宁元。 牛逼,比忍者都能忍。 “好吧,小五的要求,四哥从来都没有拒绝过,这次也一样。” 宁元真的很想说,那你就去死啊。 但是她真的厌倦于和宁旬多说一句话,因为她知道,谩骂,责打,都不足以打中宁旬的痛点,除了浪费唇舌外,毫无意义。 第一百二十二章 宁祯嫉妒 被宁旬搞了这么一出,宁元也实在是没了继续射猎的兴致,两个人一前一后,但到底还是一起下山了。 宁元出来的太快了,和她一起上山的其他人还连个影子都没有,就她一个人出来了,而且宁元不仅下来的快,还什么东西都没有猎到,面上的情绪也不佳。 景元帝心中有些好奇,见宁元翻身下马,他招了招手:“小元子,你过来。” 宁元听话的坐了过去,没说话,景元帝心中更好奇,看了一眼和宁元一起回来的宁旬,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上山打猎吗?怎么还空手而归了?” 宁元没心情把那些丑事在众人面前掀出来,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兴致缺缺的开口:“没什么意思,所以就回来了。” 景元帝被逗笑了。 “平时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东西了吗?怎得这次觉得没意思了,你小的时候,朕不带你去你还不高兴呢。” 宁元最不喜欢的就是景元帝把她小时候的事拉出来说,不记得的时候可以选择性的不相信,但是以前装小孩子的时候做出来的那些娇憨蠢态,她可一点都没忘全记着呢,每次听景元帝说起来的时候,总会觉得羞耻。 “哎呀父皇!你别说了,儿臣没有······” 景元帝登时笑了两声,和周围人对视几眼,摆了摆手妥协。“好吧,朕不说就是了。” 宁元的目光,不自觉的扫过宁旬刚待过的地方,对方人已经不见了,没有过来,许是回了自己的营帐,对此,宁元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宁旬不过来,是因为他不够格,不止是宁旬,所有的皇子,都还不够格和景元帝坐在一起,宁祯可以,是因为他是太子,所以他是例外。 而宁元自己,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得了她。 宁元的心情不怎么好,此刻目光一扫过坐在席子上耷拉着脑袋,一张死人脸的宁祯,她就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太子殿下,怎得不见你去凑凑热闹啊?”宁元看似是在询问,但是其实语气里满是揶揄,面对宁祯时,她的脸上也永远只有针对的讥讽。 她自问自答:“哦,我忘了,太子殿下身娇肉贵,不喜骑射。” 宁祯沉着脸,没有反驳,和宁元逞口舌之快,他总是输的那一个,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却还是偷偷的望向了景元帝。 他这个太子当众被下了面子,父皇总该是有些表示的吧? 但是宁祯想多了,从前偏疼他的景元帝,已经没有了,他再也没有在自己和宁元之间做过调停,他只是纵容的,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吗?小时候不让你骑马,你还要跟师傅生气,搞得师傅只能喊人去叫朕,亲自把你从演武场薅出来,果然是朕亲封的永宁公主!好大的威风啊!” 宁元就连坐着都没个规矩的样子,她觉得累了,就挑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散漫而又不甚在意的回答景元帝:“儿臣就这样,这辈子也改不了的,父皇您就多忍忍吧。” 可即便就是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景元帝还是没有真的生气,就连周围坐着的大臣,都习以为常的笑了,没有人觉得不对。 只有他,只有他自己,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宁祯的手慢慢收紧,他咬的牙都在咯吱响,却还是不敢在面上露出丝毫不满的神色,因为他已经不是从前稳坐储君之位的宁祯了,也不再是景元帝最偏疼的儿子了。 因为宁元,父皇再也没有闲来无事允他随意出入书房,因为宁元,父皇对他再也不似从前亲厚,反而渐渐与其他兄弟并无不同,也是因为宁元,父皇亲手扶植起一个个亲王郡王,将他架起来打擂。 宁祯何尝不懂,父皇就是在警告他,若是再当不好这个太子,就随时会有虎视眈眈的兄弟冲上来将他吃了,他又何尝不懂母后的话,永宁她永远都只是一个公主,就算是再得宠,又能怎么样。 自己为何要像个无知善妒的妇人一样,和一个小姑娘去争景元帝到底更宠谁一些,去争谁获得的关注更多,谁获得的偏爱更多。 母后说的那些道理宁祯都懂,可他就是不甘心,在宁元到景元帝身边之前,他还是长子,嫡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母后尊贵,自己的身份更尊贵,父皇对他寄予厚望,多有纵容,亲自教他诗书,骑射,帝王之道。 可自从宁元来了以后,什么都变了,她不敬自己,她处处和自己作对,给自己难堪,可是父皇最后总是坐视不理。 他不是储君吗?不是未来的皇帝吗?宁祯不懂,父皇为何坐视不理。 您为何不理啊! 宁祯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的去藏了,可是那带着凛凛恨意的目光,却还是被人发现了。 “看什么呢?” 宁祯真的觉得他这个太子当得真的很可悲,就连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庆幸没有被景元帝看到。 面对宁元毫不客气的质问,宁祯收敛情绪,艰难的扯出一个笑意来。“没什么,父皇,儿臣想,不如晚上就在此架火烤肉,想必也别有一番风味。” 景元帝听了,似乎也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但他却没有马上答复宁祯,而是偏头看向了一旁的宁元,软和了语调询问:“太子的提议也不错,小元子,你觉得呢?” 小元子,小元子,宁祯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了,她难道没有名字吗!为什么不叫她的名,不唤号,凭什么叫自己就是太子,凭什么就她那么特殊! 烤肉对宁元来说其实是有些腻的,这朝代又没有什么烤肉的调料,烤出来也不好吃,但是她看的出来景元帝是有这个心的,也不想扫兴,所以宁元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父皇做主就行。” 景元帝似乎还有些不相信,他狐疑的开口:“你真那么听话?别到时候又说不爱吃,吵着要吃别的。” 宁元想,自己在景元帝那的风评难道就真的那么幼稚吗?她是十八岁又不是八岁! “哎呀父皇,您能不能不要再损我了,儿臣还是要脸的!” 景元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上去似是有些嫌弃。“是吗?” 宁元认真的点头。“当然是!” 景元帝更嫌弃了。“没看出来。” “······” “父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顾朝还的疤 宁元觉得,她父皇现在有点百毒不侵,反毒自己的感觉,最近的气全都让她给生了,这可真是个“噩耗”。 宁元从地上吭哧吭哧爬起来,她本来是想生气跑路的,但是她从不远处听到了不小的喧闹声,处于好奇,她短暂的忘记了自己生气的事情,而是带着几分探究的仔细看去。 跑回来的是几个士兵,脸上都带着些喜色和惊奇,嘴里还不停的重复着:“小楚将军猎到熊了!大黑熊!” 熊?宁元也有些好奇,秋猎的赤峰山她年年都来,不要说熊了,其实连个鹿都少见,几年能猎到一只虎都已经算是很稀奇的了,至少宁元秋猎来了这么多回,也就见到过一只虎,还没有见过熊。 不止是宁元,其他听见的人也觉得很是稀奇,垣王有些好奇的问。“这小楚将军,是楚将军家的吧?” “可是骠骑将军楚怀志的独子?” 宁远侯点了点头。“楚怀志就这一个儿子,如今正在长公主手下当差。” 垣王似懂非懂的“啊”了一声,循着声音,众人将目光看过去,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四处都升起了篝火,楚廉骑着马,缓缓从远处而来,他的身后推着一个大笼子,正是那头黑熊。 宁元看着,也觉得好似判若两人,楚廉从前,虽不说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但是他长相俊美,又没上过战场,到底还是京城富养大的,总会有种细皮嫩肉的感觉。 可现在,或许是在军中待的久了,楚廉比从前晒得黑了些,却不减俊美,眉眼之间带了点粗犷的不羁,但更多的还是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真是熊啊?” 宁元有些吃惊,她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很大了,但是在野外碰到熊,第一反应也绝对不是猎杀,很可能超出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如果不是必要,为什么要做。 宁元虽然不懂楚廉这种人在想什么,但还是挺佩服的,至少她可能做不到。 “父皇,儿臣想过去看看。” 景元帝对这大黑熊的心中显然也是有好奇之意的,但他没有宁元那么急不可耐,所以他开口阻止了宁元的好奇心。 “小元子,等会再去看也来得及,先用晚膳,那熊现在还没安顿好,也不怕它跑出来吃了你!” 这样哄小孩子的话,宁元八岁就不相信了,但是景元帝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她确实没必要马上去。 篝火全部燃起时,上山去狩猎的几个人也都回来了,宁致不知道去哪里滚了一圈,身上全是土,甚至边边角角的地方还夹着一些野草,一见到宁元坐在篝火边的惬意模样,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好哇!永宁!我们在外头为了赢你拼命的跑,你倒好,你早早的就回来享福是吧!” 陈远之的身上也干净不到哪去,而且面色还不是很好看,他跟着坐过来,只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宁世安去的。 “世安~你看看我身上,好疼啊~” 陈远之撒娇是假,但犯贱是真,明知道宁世安有洁疾,他偏偏要凑过去,吓得宁世安整张脸都白了,急的蹦起来躲他。 “滚啊!你别碰我!你过来我打你了啊!” 宁元伸手摘掉了宁致身上的野草,好奇的询问:“你们这是去哪鬼混去了?” 宁靖懒懒的栽在木桩上,看着宁致的狼狈模样,他就痛快的不得了,十分阴阳怪气的开口:“还能是什么,摔马了呗,要我说,技艺不精就不要吹牛,总说自己多厉害多厉害,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宁致脸都黑了,他噌的站起来就想和宁靖“理论”一番,而宁靖更是不会服,也跟着坐了起来,瞪着眼睛看向宁致。 只是他俩还没来得及骂起来,就已经被宁元一手一个,全都按着坐了回去。 “今天谁再喊打喊杀的,我就把谁扔火里烤了。” “······” “······” “今天饶了你。” 宁靖翻了个白眼:“是我饶了你!” 宁元满意的弯了弯眉眼,还没安静一秒,就听见身后不远处,忽的传来了一声凄惨愤怒的嚎叫,正是宁世安的。 “陈远之!我要杀了你!” “······” 宁元不用回头都知道,这“宁小郡主”肯定是被人弄脏了衣裳,此刻恐怕正到处找剑要砍了陈远之呢。 真想把他俩都砍了啊··· “殿下。” 宁元应声抬眸,便见一双捧着碗的手停滞在了自己的面前,不用看脸和听声音,宁元都知道这双手是顾朝还的。 顾朝还的手,是白皙的,骨节纤长的,和楚廉不同,顾朝还好像是怎么都晒不黑的人。 他的虎口和指侧因为拿刀久了,总是带着很厚的茧子,手腕处,有一个并不深的疤痕,那是宁元划的。 小的时候,宁元也喜欢舞刀弄枪,她喜欢长剑,但不管是师傅还是武官的孩子,总是会让着她,不和她打,宁致那时候更是花拳绣腿,所以她就只能和顾朝还玩。 但是顾朝还也让着她,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肯和她打,甚至连刀也不曾出鞘,宁元坚持了半个月,就一连被糊弄了半个月,她心中极其不爽,便主动去招惹他。 那一剑,她其实没冲着要害去,只是想逼他拔刀,以顾朝还的刀法,只要是躲一下,或者拿刀挡一下,都不至于会受伤。 但那一剑还是划到了顾朝还的手腕,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有长刀出鞘。 宁元也很慌,她怕自己废了顾朝还的手,怕自己再偏几寸会杀了顾朝还,但幸好,只是割破了肉,没有伤到筋骨。 后来宁元曾问过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拔刀和自己打一场,甚至宁愿受伤了也不肯拔刀,宁元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顾朝还说: “臣下,是不能将自己的刀尖对准主君的。” 宁元听了,什么也没说,但是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找人练过剑,甚至连碰都很少,如果所有人宁愿受伤,甚至是死都不愿意和自己交锋,那她宁愿就当作从来没学过。 “坐吧。” 宁元低头喝了一口煮好的奶茶,只觉得夜间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顾朝还也没有推辞,围着篝火的木桩子就那几个,不坐在木桩上,他就只能坐在草地上,他又并非真的奴仆,其他人能坐,凭什么他坐不得。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品名刀 “啊啊啊,熟了没有啊,好饿啊!!!” 宁靖从到了猎场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到处乱窜消耗体力,他半靠在木桩上,饿的前胸贴后背的哀嚎。 宁元其实也有些饿了,她伸出手,一把抽出顾朝还腰间的长刀,随后用刀尖在肉上扎了扎,看着里面已经不再泛红的肉,开口道:“快了。” 自己的刀被人这么自然的抽走去切肉,顾朝还其实是有些发愣的,顾朝还的刀,可以算的上是天下少有的一品名刀了,除了自己和宁元,顾朝还从没让别人碰过。 从他从习武开始,就一直擅用长刀,十四岁时,他的父亲广寻天下名刀,最后为他拿到了现在的这把。 名刀易主,自然连名字也要换,宁元那时候也好奇过,顾朝还的刀到底叫什么名字,又把名字刻在了哪里,只是宁元明里暗里的也看过,实在是没找到。 既然看不到,宁元就问他,但是顾朝还只说没有起名字,一把刀而已,没必要起名字。 宁元当时觉得他暴殄天物,想替他起个名字,只可惜顾朝还不同意,宁元也就作罢了。 宁元探查完肉,就将长刀还给他了,顾朝还显然还没从愣神中出来,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让宁元有些不耐烦了,她晃了晃刀柄,开口道:“拿着啊!” 让她亲自插回去,不怕她扎死顾朝还吗? 顾朝还一言未发,默默的接过自己的长刀,伴随着锋利的一声,长刀入鞘。 “小顾大人的刀,看着不似寻常刀啊,不知是哪品名刀,叫什么名字?” 文乐高不成低不就,平时也不爱在正经事上认真,但是对于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反倒知道的比别人多得多。 顾朝还在外头,就没对任何人有过好脸色,他受命于宁元,和任何人的关系都不能好,在外头,也是将冷面和铁石心肠的形象撑到底。 今日是好友,明日是仇敌,若他有旧情牵绊,将来那人与宁元为敌,自己是斩还是不斩,下手还果断不果断。 所以比起宁元,顾朝还更没朋友可言。 “普通长刀罢了。” 他对名字,一字不谈。 他不说,文乐自会自己去问,他指着顾朝还腰间的刀,带着一点犹豫的开口:“寻常的刀,都是在刀柄或是刀身上刻名,小顾大人的刀,应该是内刻的吧?” 宁元连听都没听过,当下便来了兴致。“内刻?” 文乐点了点头,答道:“就是在刀鞘内刻名,不过很不常见就是了,一般人若真的不想让别人知道刀的名字,大可以不刻字,内刻的人的确是少之又少。” 宁元听罢,默默将目光转向顾朝还,结果对方目视前方,完全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样子。 “没名字就是没名字。” 见他都如此说,众人也只好信了不再说话,反而专心致志的盯着烤肉什么时候好。 宁元安静了还没一会,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不大不小的念经声,回头一看,发现正是消失了有一会的宁世安和陈远之两人。 宁世安的脸色很不好,原本的浅色衣裳也重新换了一身,陈远之看上去很是殷勤,甚至在宁世安坐下之前,还先用自己的衣裳蹭了蹭木桩。 哪料对方根本就不领情,自己垫了块布,就坐到旁边的位置上去了,陈远之也不生气,嘻嘻哈哈的就又坐回去了。 文乐见他那个样子,有些好奇的用胳膊肘怼了怼陈远之,小声的询问:“你还真一身土的就去碰他了?他没拿剑砍你吗?” 陈远之白了他一眼,看上去很是自傲的开口:“他打得过我吗就砍我。” 随后他便敏锐的察觉到似乎有人瞪了自己一眼,文乐更是震惊的竖起了大拇指,感慨般的开口:“你有种。” 为了不被暗杀,陈远之轻轻咳嗽了一声,果断改口:“哪能啊,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啊,对吧世安。” 宁世安似乎连看他一眼都嫌脏,偏过头语气冷冷的开口:“陈小侯爷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宁元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好意思说的感觉,原来好兄弟都是这么爱吵架的吗? “陈远之,你还真得罪他啊?” 宁元都想敬他一声勇士了,宁世安到底有多记仇,多矫情,她是深有体会,要不然说还得是人家好兄弟不怕吵架呢,吵不散。 陈远之大声喊冤:“我没有啊!我就是和他闹着玩的,他自己跑的跟身后有狼追他一样,然后自己摔了一跤,难道这也要怪我啊!” 宁世安差点就拿着手里的扇子扔他了。 “你是狼!你是白眼狼!你忘了你之前被你父亲赶出家门,不给你零花钱的时候,都是谁收留你,接济你的!你···你恩将仇报!” 宁世安只要一想到自己摔进土坑里,就难受的要命,那么多的野草,地上还全是土,脏死了!他现在难受的都恨不得把自己剁碎了。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算我错了,就不该招你,行了吧?” 这敷衍的状态,瞬间又让宁世安刚压下去的火气沸腾了,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吵起来了。 宁元最开始还能听两句热闹,还以为能看到“兄弟阋墙”的好戏,可是没一会,她越听越不对劲,这哪里是吵架啊,这就是讲废话啊! 这两个人竟然开始吵到底谁对谁更好的事,还一说起来就没完! 宁元现在有点烦他俩了,果断开口道:“你俩在这打情骂俏呢?” “······” 全场静默,连吵架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宁世安和陈远之两个人的面上顿时露出了一些类似尴尬的神色。 宁世安的脸都沉下来了,他白了陈远之一眼后,抬手用折扇遮住自己的脸。 “跟他,没什么好吵啊。” 陈远之也抱臂也白了一眼。 “确实没什么好吵的。” 宁元:“······” “俩神经病。”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你服不服 原以为他俩不吵了,自己就能吃上一顿消停饭,但宁元最后还是没能吃上,因为好不容易宁世安和陈远之不吵了,但宁靖和宁致又吵起来了,两个人很明显还没有忘记刚才的事,一人一句,很快就又吵起来了。 宁元是真的饿了,对于弟弟们的事,宁元想不如就随他们去吧,她管着挺累的,现在对宁元来说,只要宁靖和宁致不拔刀互砍,她都懒得管。 但是很快,宁元发现这两个人已经不再局限于嘴上吵吵了,而是中间隔着个宁元,你指我我指你的准备撸袖子动手。 “······” 宁元觉得,要不她换个位置得了,可她刚准备起来,就被宁致按了回去,视线里,宁致借着按她肩膀的力气噌的站了起来。 “······” “你什么意思!” 宁靖也不服气,也跟着站了起来。“字面意思!骑个马都能摔下去!你难道不是废物吗!” 宁致气的都快炸了。“那是因为陈远之突然窜出来!他如果不跟我撞上,我会摔下马吗!” 他们俩的战争无辜波及到陈远之,原本沉迷啃羊腿的陈远之忽的把羊腿往文乐怀里一塞,大声的反驳:“怎么就怪我了!你怎么不说你突然窜出来!” 宁致被两个人夹击,气的抬手就要冲上来,但是他显然是忘记了宁元还在他身边坐着的事情,他一抬胳膊,直接就对着宁元的下巴来了一下。 “殿下!” “阿姐!” “长公主!” “······” 宁致很明显是也感受到自己不小心波及到了什么人的,他僵在原地,目光偷偷的看向捂着脸低头的宁元,下意识的吞咽了下口水。 所以他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宁靖一把推开宁致,蹲在宁元身边担忧的询问,顾朝还也是如此,只是他是臣下,在这么多人面前,即便是有心也不敢伸手。 宁元略微用舌尖顶了下牙,幸好没有牙活动,不然她一定会把宁致的牙全拔了。 “那个···永宁···你没事吧?” 误伤到人,宁致就是想跑也不能跑,他有些愧疚的揉了揉脑袋,当下什么气都没了,至于刚和他吵架的陈远之,早就闭上嘴躲在文乐身后,生怕等会迁怒到他。 “我没事,你过来。” 宁元捂着下巴,十分“和颜悦色”的开口,宁致心里有些发怵的后退了一步,面对笑脸盈盈的宁元,他反倒不敢上前了。 “干···干嘛?”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是宁致却不敢不过去,因为他看宁元的眼神都快喷火了。见宁致慢慢挪动步子过来,宁元站起身,面上带着笑,然后下手毫不留情的捏住宁致的后颈。 “你要作死啊!” 宁致瞬间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这副凄惨样子看的其他围观的人都觉得痛了。 “我是不是说了!谁再打架我就把谁烤了!你是不是也想被串在上面烤了啊!” 宁致被捏着逐渐靠近篝火,他吓了一跳,连忙身子后仰,开始挣扎起来:“放手啊!疼啊!放手!我真的生气了!” 宁元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你跟谁俩呢!” 宁致脸都涨红了,这但凡要是在没人的地方,他被宁元打两下也就打两下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的脸都丢尽了! “你快松手啊!你再不松手!” 宁元又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就怎么样啊?” 宁致憋屈的直蹬腿,“我就···我就生气。” 宁元都被他气笑了,松开掐着他后颈的手,翻了个白眼重新坐了回去,她揉了揉下巴,差点忍不住就又要踹他一脚。 死小子,一股子牛劲。 宁致被松开了,却连继续坐下的勇气都没有,他揉着后脑勺,又气又委屈的抱怨:“你下手也太狠了,永宁,本殿下真的是受够你了!” 宁元揍了他一顿,心情此刻还算舒畅,根本没有把他的“豪言壮志”放在眼里。 “没大没小,叫皇姐!” 宁致最不服气的,就是宁元明明只比他大了一个月,自己却还是要管她叫皇姐这件事,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和宁元争输赢。 “你只不过就比我大了那么一点!” 宁元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对宁致的抗议不以为意。“这么多年了,你就认命吧!大一点也是大!” 宁致怒道:“我不服!” 宁元直接抬手恐吓:“你服不服!” 宁致条件反射的抬手挡了一下,一边是自己的面子,一边是被压迫多年的心理阴影,他嗫嚅着开口:“不···不服,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服我的。” 宁元的巴掌直接落在他后脑勺上。“服不服?” 宁致真要被气哭了,他捂着脑袋转身就跑,他怕别人看见他眼眶是红的,偏偏得罪他的人还是自己从小到大最怕的,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欺负他。 “我不服,我就不服!” 宁元手痒了,她小时候好不容易都把宁致给打服了,结果现在倒好,这孩子跟到了叛逆期一样,越来越不好管了。 “你们姐弟又闹什么?什么服不服的?” 景元帝的声音忽的从身后响起,众人心中一惊,顿时收起了玩闹看戏的心思,纷纷起身朝着景元帝行礼,宁元也敷衍的跟了一个,很是随意的道: “没什么,小六跟有毛病似的,越大脾气越不好。” 亲眼目睹宁致被宁元按着脖子暴揍,而宁致却连一个屁都不敢放的众人:“······” 景元帝显然是也不相信宁元这话的,他带着点好笑意味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脾气不好,老六从小到大被你欺负着长大的,你明里暗里揍了他多少回?” 宁元略一思索,不甚在意的回答:“数不清了,不下五百次吧。” 众人:太凶悍了!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顾朝还,因为如果宁致被揍了五百次,里面起码有四百次是他动的手。 景元帝也被噎的一愣,他伸手指了指宁元,无奈的开口:“你啊!” 宁元撇了撇嘴,实在是不想听景元帝损她。“父皇,您怎么过来了?” 景元帝被拉回话题,道:“你不是想看那头黑熊吗?朕正好陪你走走,就当消食了。” 宁元皮笑肉不笑的扯起一个敷衍的弧度。“父皇,您可以直接说您也想看的。” “······” 景元帝恼羞成怒:“少废话,给朕滚过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黑熊 楚廉猎下来的那头熊此刻正在营帐不远处的大铁笼子里锁着,因为还没想好要如何处置,所以便给它喂了点药,又用绳子捆住了笼子的门,生怕它会挣脱跑出来。 熊这种东西,不说力大无穷,但也绝对是用力一巴掌下去能拍死个人的,用凶悍来形容算的上是十分恰当,如果没有这层层的保护,还真不一定有人敢过来。 宁元也是第一次有机会亲眼见到熊,心中还是有些激动的,她走的比景元帝快一些,穿过坐落复杂的营帐时,一个不注意,就和宫人撞了个满怀。 “长公主殿下恕罪,长公主殿下恕罪!” 是宫中随行的宫人。 宁元被撞了一下也没怎么在意,回头瞅了一眼,发现景元帝还有些距离,看不着这头的事情,她摆摆手,示意那宫人快些走,她是好说话,但是景元帝可就不见得好说话了。 “谢殿下饶命之恩,谢殿下。” 撞在一起这种事,两个人谁也没看着,有什么可怪的,宁元心中关注的更多的,还是看熊的新鲜感,尤其还是这种纯野生的大黑熊。 从前看不见实体,宁元总觉得熊应该是和人差不多高的,但现实证明,她还是没见识了,这关熊的笼子都能关十个顾朝还,光是目测,不用站起来就已经快赶上她了。 “这么大的熊,小楚将军能猎到也是很厉害了。”宁元现在见到了,也更加确定了,她要是在野外遇到了这样的黑熊,只要是能跑,都不可能主动去招惹。 景元帝这一生中也没见过几次这样的黑熊,心中也觉得惊奇,他点了点头感慨道:“楚卿少年英勇,当真不失你父亲千里骑,赛东风的风采。” 景朝边关有四,东西南北四境,分布了景朝近四十万大军,其中北境便是由楚廉的父亲楚怀志在镇守,同样都是统领十万大军,但楚家的背城军,便是以快闻名,最擅打闪电战。 楚廉即便是被夸奖了,面上也仍旧是不卑不亢,他半跪在地,低声道:“陛下赞誉,臣愧不敢当。” 不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景元帝都是一个很成功的帝王,他对臣子,赏罚分明,既会牵制制衡,又从不吝啬夸赞。 “楚卿无需妄自菲薄,你父亲在外为朕肱股之臣,你在京城内守卫皇城,你们全家尽心尽力,这些朕全都看在眼里,必不会亏待你楚家的。” 楚廉这下彻底跪下来了,头低低的伏到地上,恭敬的回道:“臣代全家,谢主隆恩。” 他们俩打官腔,宁元一句都没听进去,她自己摸摸索索,磨磨蹭蹭的朝着那头熊去了,靠近笼子去摸宁元的确是不敢,但是离近点看看也是好的啊。 景元帝这头才刚满意的点了点头,扭头一看,原本站在他旁边的宁元人都不见了,再仔细一瞅,好嘛,原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前面去了。 景元帝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他几步上前,拎住宁元后颈的领子,拽着人就要往回退,他甚至还要一边走一边骂:“怎么哪都有你的热闹,你怎么不干脆到它嘴里去看?” 宁元倒着走的辛苦,踉踉跄跄的,但偏偏还一时挣脱不开,周围还有人看她的热闹,退了几步后,宁元恼羞成怒了。 她伸手去扯景元帝的手,气的咬牙切齿的小声怒道:“父皇!你,你撒手啊!” 估摸着退回到原来的位置,景元帝松了手,指着宁元警告道:“离那些畜生都远点,都是没人性的东西,万一发了狂怎么办?” 宁元整理了下自己被景元帝揪乱的领子,有些不满的道:“哪有那么多意外,再说了,父皇你以为那笼子是纸糊的吗?” 话音刚落,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声震破耳膜的巨吼,伴随的还有什么东西断裂的清脆声音。 宁元面上瞬间僵住,下意识的将目光移了过去,口水吞咽,这种时候,宁元却在不合时宜的想。 她到底什么时候被吉祥传染了乌鸦嘴。 “来人!护驾!” “快快快!冲过来了!” 那熊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铁笼子都给它掰断了,冲出来发了狂,血盆大口一张,根本就没有人敢靠近,那巨大的熊爪子,拍在人身上,一巴掌扇飞一个,震天响的吼叫声不断。 没有人在这突然出现的情况里还能保证完全不乱,宁元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拉起景元帝扭头就跑,她向来就是逃命快,这个时候,她可不管什么仪态啊,威严的。 不跑难道等死啊! 宁元倒是没有觉醒什么百分百逃难必摔跤的光环,但是她不知道自己哪得罪那头熊了,黑熊穿过层层的人群,竟直直的朝着宁元和景元帝两人袭来。 难道自己看它两眼,它还不乐意了? 楚廉的剑也曾试图拦下它,但熊发了狂,被长剑断了一掌,却还是执拗的朝着两人扑来,混乱的时候,其实谁也不会注意到熊掌什么时候扬起,或者是它到底什么时候会冲过来,甚至连反应都很难迅速做出。 宁元手里什么都没有,她想反击,徒劳奈何。 她是想继续拉着景元帝跑的,可下一瞬,她的眼前都短暂的进入了黑暗,她能清晰的闻到自己的鼻息里钻进了淡淡的檀香。 有一双手按着她的脑袋,扯着她的身子后退,宁元看不见熊,但她睁眼时,能看见眼前绣着龙纹的明黄色龙袍。 “父皇小心!”宁元听见宁祯的声音响起,还有熊凄惨的吼声。 宁元有些懵的回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能看到,顾朝还的刀和手勒着黑熊的脖子,而楚廉的长剑则深入熊头,割的血肉模糊。 而更引起宁元注意的,是自己肩膀上的大手,一双已经苍老,还有些粗糙的手,拇指的位置还戴着玉质的龙纹扳指,硌的宁元有点疼。 “父皇···” 宁元从来没有这么蠢过,她懵了。 景元帝反应比她快,连拖带拽,硬扯着宁元从那片血淋淋的地方跑了出去,直到跑到那熊就是有余力反抗也够不着的地方,景元帝才停下动作,也才有心神去低头看看宁元。 “小元子?小元子!你怎么了?” 对于宁元的呆愣模样,景元帝有些疑惑,他摸了摸宁元的脑袋,心里想着也没磕到啊。 “你吓傻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当局者迷 宁元想说话,但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缝上了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几声急促的叫声,将景元帝的目光重新吸引了过去,楚廉和顾朝还仍在黑熊的身旁周旋,而宁祯则是趴在地上,他的身边血红一片,已经分不清是熊的,还是他自己的。 景元帝的眉头皱起,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的抬脚就想要过去,宁元下意识的拉住了景元帝,她喘了口气,望向景元帝。 “别···” 后面那个字,宁元没能说出口,但是就在她拉着景元帝犹豫的时间里,就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将救驾受伤的太子殿下从地上抬了起来,随后迅速朝后跑去。 太子到底是他偏爱过多年的儿子,更何况还是为了救景元帝才受的伤,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他还是安慰的拍了拍宁元的手。“小元子你先回去,朕去看看太子。” 这次宁元并没有阻止,毕竟不管太子是不是为了救景元帝受伤的,就算是他走在路上无辜被熊拍了一巴掌,景元帝也肯定是要去看看的,她没有拦的理由。 黑熊已经是强弩之末,倒下只是时间问题,宁元耳边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下意识的将目光移过去,只是下一瞬,一双染血的手出现在面前。 宁元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血,只知道鲜红顺着指尖一点点下滑,滑过手腕上的疤痕,然后朝着自己而来。 只是不知为何,那双手最后离自己也只差一寸,但还是在自己肩膀上方停滞,有一滴血浸透了宁元暗红色的衣裳,消失的很隐匿。 “殿下···” 顾朝还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惊惧,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仓皇半跪在地,头低低的伏下去。 “殿下恕罪!” 宁元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她后反劲的看了一眼自己肩上可能沾染的血滴,晃了晃指尖。 “没事,起来吧。” 顾朝还没动,他垂着头,似乎仍然对刚才的事情耿耿于怀,宁元心里乱的很,她直接伸出手拽住顾朝还的胸前的衣襟。 “起来!” 顾朝还不敢反抗,只能顺着宁元的力道起来,可即便是站起来了,他也不敢像平时一样直视宁元,但顾朝还的异样,宁元并没有注意到。 她尽力压下乱如麻的思绪,轻声的道:“我去父皇那看看。” 宁元走的不快不慢,其实她不知道知道宁祯现在身处哪个营帐,但那并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找个人问一下就是了。 宁元撩开营帐准备走进去的时候,景元帝正坐在床边看着宁祯,而宁祯则是背朝上趴着,让太医给他处理熊抓出来的伤口。 宁元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如果那伤口要是出现在景元帝身上,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她会不会也挡在景元帝的身前?宁元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挡在景元帝的面前,但她绝对没想到,景元帝会挡在她的面前。 一个帝王,就算他们是父女,但中间却也隔着君臣的关系,宁元想不通,他的命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明明从来都只有别人保护他的份。 在那个谁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宁祯为什么扑过来先不谈,但景元帝的第一反应是护着自己,甚至在过后逃的时候,也是先拉着自己,扔下太子在那,不闻不问。 宁元想,她该痛快了,她应该开心了,她成功在景元帝这取得了无人能替代的地位,甚至能让一个帝王在存亡之际,将她的命比自己的命看的都重。 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她和宁祯斗了那么多年,费尽心机,孤注一掷,等的不就是今天吗?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的时候,宁元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心里酸涩的,像吃了一整颗早秋的绿杏。 在宁元短暂的上辈子里,父母早逝,她从来没有体会过正常的父女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到了现在这一世,她成了金枝玉叶的公主,景元帝很疼爱她,但是宁元还是不愿意真的相信。 她总觉得,这份喜爱是算计来的,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是如履薄冰的,是如幼时得到的那尊玉梨花一样,看着美丽,其实一摔就碎。 当局者迷。 宁元看不见景元帝的纵容很多时候已经超越了他的底线,她看不见景元帝日日夜夜驳回的那些弹劾自己的奏折,看不见他在自己和宁祯之间一次次的调停,缓和,到最后避无可避时还是选择了自己。 兵权,国库,地位,信任,甚至连这万里江山,他都给宁元插了一脚,惊回首,宁元突然发现,除了皇位,景元帝好像已经把他能给的全部都给自己了,那在这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她宁元没有的呢? 或许是站的久了,景元帝终于看见了站在门口默不作声的宁元,他轻轻咳了一声,朝着宁元招了招手: “小元子,你怎么过来了?” 宁元将眼底的酸涩压下,默默走过去,宁元靠着床边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宁祯此刻已经痛的昏过去了,不然若是睁着眼看见宁元出现,他恐怕更是要气的吐血了,但其实只要稍稍代入一下宁祯的视角,就会发现气吐血都算是轻的了。 看见自己的父皇身涉险境,抱着救驾的心思英勇扑上去,结果一扭头,自己要护着的人竟然在护着别人,甚至反应过来了,还是带着别人逃跑,扔下受伤的自己趴在地上。 确实想想都很让人难受。 但是宁元没办法同情宁祯,今日种种,全是他活该,甚至于黑熊发狂的事,宁元还想往宁祯的头上赖,只是当下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动了手脚,不想直接冤枉了他而已。 本来就受伤且被关着的黑熊,到底是怎么发狂跑出来的,又是为何,直直的朝着自己来,撞到自己的那个宫人,又在事发之后去哪了? 宁元想了,但是她不想说,这些事情她知道,景元帝难道会不知道吗? 她只是不想,让景元帝亲眼看着她们骨肉相残。 宁元垂眸,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景元帝的膝盖上,还是没有说话,景元帝抬手,轻轻拍着宁元的脑袋,就像小时候,拍着抱着他大腿都能睡着的小姑娘。 良久,景元帝低声感慨的开口:“小元子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个只会发脾气的混球了。” 声音有片刻的停顿,宁元听见景元帝又道:“父皇也老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赴九霄 “父皇···” 宁元并没能说出话来,因为她心中也清楚,景元帝如今,已经年逾五十。 自古以来,有哪个帝王是长寿的呢?六十多岁,七十岁便已经算是很长寿的了,先皇不多思多虑,尚且五十岁便驾崩。 “小元子,朕常常会想,你如果是个皇子就好了······” 这样的话,景元帝总会说,从前宁元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歪理一通,她是男是女怎么了,究竟是谁说这天下只能是男人的天下。 可是时间久了,宁元更多的是不解,她知道景元帝不是那么重男轻女之人,缘何总是会说这样的话,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要挂在嘴边,但是今时今日,宁元却隐约觉得自己懂了。 “你若是个皇子,朕便不用担心百年之后没有人护着你,这万里江山,也有人堪可托付了。” 景元帝抚摸着宁元的头,心绪颇多。 他今日护住宁元的时候,也没有想那么多,甚至到了后面,看着太子身上的伤,景元帝想的也是,如果这伤要是在小元子身上,他会怎么样? 当他去抱自己的女儿时再不用弯腰,也比从前吃力的时候,景元帝才真的意识到到,他老了,当初那个骑马还会摔跤的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景元帝常常会想,如果她是个皇子,一定会比自己所有的儿子加起来都优秀,也一定会是最适合做储君的人,他便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百年之后,会有人来卸宁元的权,忌惮她,逼迫她。 可她偏偏是个女子,是最难,也最不能登上那至尊之位的人。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景元帝心知肚明,将来若是太子登基,最轻的都是将其杀之而后快,皇家手足,争夺的东西从来都不是一两件衣裳,一两块糖果,今日结仇,明日便恨不得饮其血,啖其肉。 他架空太子,扶持其他皇子,便是已经在宁元和宁祯之中做出了个取舍,至少自己护不住宁祯的那一天,他能落得个好死。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总有一个地方伤了会更痛,每过一天,他心中的忧虑便会加深一分,一个手里握着兵权,握着皇帝命根子的摄政公主,将来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到底谁当了那个皇帝,能护得住自己的小元子。 景元帝要考虑的太多,待他百年身后,他的小元子会不会也生出野心,会不会也想尝试一下那至尊之位,真有那么一天,她成,则名不正言不顺,败,则身首异处,一世漂泊。 景元帝从来没看轻过她是个小姑娘,恨只恨,宁元生了女儿身,却疯长了数不尽的傲骨和才干,野心和权势滋长,子辈再无能,她势必单赴九霄,夺一夺那至尊之位。 景元帝心中所想,午夜梦回时,宁元未必不会在心中忧虑,但她真的太害怕那一天了。 “父皇英明神武,千秋万代,肯定能比儿臣这个祸害长寿。” 宁元撑着下巴去看景元帝,眼底飘出淡淡水光。 “父皇,儿臣说过,得失安之于数,今天下所有儿臣想要的都得到了,既然得到了想要的,就要付出应该付的代价,生死无悔。” 景元帝不止一次在心中感慨过宁元的豁达,他欣慰的笑出声,拍了拍宁元的手。“去吧,天色晚了,去吧。” 叮嘱了景元帝也要早些回去休息后,宁元便借着月色昏暗走回了自己的营帐,营帐群不能点篝火,只有帐前左右两边的位置束起了火把。 天太晚了,很多人都应该休息了,但是宁元却借着火把和月色在自己的帐前看见了顾朝还的身影。 “殿下。” 火光摇曳,描摹了他略垂下去的侧脸,少年眉眼明灭,鸦黑的长发被风轻轻吹动,模糊了他背上晕染的光影,也无端勾勒出几分清寂。 “你怎么还没休息?”宁元心中有些疑惑,从前秋猎她也都带着顾朝还,也没让他站过岗。 “殿下,臣···” 他这一欲言又止,宁元便知他还在为了晚间的事耿耿于怀,宁元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他当时应当是想握住自己的肩膀,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只是心中着急,才失了礼数。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宁元不懂,顾朝还缘何如此介意。 “我没事,也知道你当时不是故意的。” 顾朝还抿了抿唇,未有言语。 宁元身心俱疲,此刻是真的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现在就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她睡醒。 “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顾朝还张了张嘴。“那臣···” 宁元低声打断:“不用站岗。” 宁元掀开帷帐,回身撂下之际,看着耷拉脑袋的顾朝还,她还是于心不忍的安抚了一下:“真没事,这么多年了,咱俩也算半个兄弟,我不怪你,你也别苛责自己。” 指尖蓦然收紧,皮肉和刀柄上的花纹互相摩擦时,是滚烫的刺痛。 目光里,宁元的面上敷衍的弯了弯唇角,随后便放下了帷帐:“晚安。” “殿下···” 顾朝还几乎是和宁元同声开口,只是帷帐落下的速度,比他的声音快一秒,所以顾朝还也不得不将剩下的字眼,又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他压下眸光,唇间轻轻嗡动:“晚安···” 他还是没有走,顾朝还缓慢的将肩膀靠在嵌入土中的火把上,他闭上眼,沐浴着月色的清冷,静候到天明。 宁元本以为自己那么困,应该会睡很久的,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帐篷不像宫里,也不似她的公主府,遮得了风,却耐不住寒。 宁元怕冷,她是真的怕,奈何京城地处偏北,入了秋后,即便是日光和煦,也还是难掩寒风中刺骨的冷意,更不要说这山上的凉夜。 她被冻醒了,厚厚的狼皮毛毯,也还是没能让她睡上一个安稳觉,只能无奈的爬起来。 山上的早晨太冷了,宁元穿了衣裳还不够,甚至还要在外面加上一件披风,直到身上的冷意消退,才堪堪住手。 宁元甚至在想,如果能把有财和如意带来就好了,她如果冷的话,如意会给她弄几个手炉,而有财那个大胖猫,抱在怀里睡觉简直和抱了个火炉没有区别。 走出帐篷,宁元还没来得及感叹山上的雾气重,就听见耳边幽幽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 “殿下。” 宁元被吓了一跳,这还真不是她大惊小怪,一大早刚出门,就有人跟个幽灵似的在自己旁边说话,这谁不被吓一跳啊? 她是真的服了。 “不是···不是你怎么在这?大早上的干什么呀!” 顾朝还被她凶的愣了一下,他起身,小声的道:“起的早,所以便过来了。” 宁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想:真是闲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见当年少年郎 宁元昨天晚上其实就没有吃多少东西,没有调料的烤肉不见得有多好吃,再加上是冻醒的,所以难得早上也有有饿的感觉。 宁元本来是想去景元帝那晃悠一圈,觅点食,但是她才刚迈步,就被怯怯的一声打断了。 “奴才参见长公主殿下。” 宁元疑惑的将目光投过去,却见一个宫人手捧着托盘,跪在地上给自己行礼,而那高高抬起的手上,正捧着一件火红的毛领子。 眉间瞬间锁紧,宁元心中微微闪过一个念头,可还不待她说话,那宫人却先开了口解释:“长公主殿下,谦王殿下命奴才将此物送来,说长公主殿下畏寒,特以此来为长公主殿下御寒。” “殿下还说,活剥出来的效果会更好些,只是没有机会,下次定会给长公主殿下寻个更好的来。” 宁元伸手,只差一点就没忍住要掀翻那领子的冲动。 她竟不知,宁旬竟真的那么大胆,昨日被她警告了一番,却还是敢来挑衅自己,怕是昨日宁旬不在,便是回去猎那小狐狸崽了。 如果只是一只狐狸崽,宁旬何故费尽周折,漫山遍野也要将那狐狸崽找回来,他想扒的皮,到底是谁的皮? 宁元越看那毛领子心中却越发恶心了起来,宁旬此人,太过阴鸷变态,很多时候,宁元甚至都要以为他们俩还没有互相揭穿真面目。 一边挑衅自己,一边还要唱一出兄妹情深的戏。 “这领子,拿回去给你们家主子当陪葬,本公主现在就去扒了他的皮。” 那宫人也是无辜,来送个东西,结果宁元平白无故却像是要吃人似的。 宁元走的极快,撩开宁旬的帷帐时,对方正端坐于矮桌前,眉眼带笑的喝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事,连嘴角,都是轻轻勾起的。 “宁旬!” 他抬眸,笑颜和嘘寒问暖的话甚至还没到嘴边,就被一股大力带偏了头,手中的茶杯顷刻间翻洒出去,清脆的坠落地上转了几圈。 宁元一脚踩在矮桌上,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举着拳头开口便骂:“废物,你是太监吗!没种冲我来是不是!自己犯贱还要来恶心我,和你同为一姓,真是本公主之耻!” 宁旬的肤色白,被打的时候,伤痕就会极其明显,他将头扭回来,眼眸自下朝上与宁元对上。 他的那双眼随了萧贵妃,都是凌厉上挑的凤眼,笑时自然潋滟,不笑时,便如蟒蛇般冰冷刺骨。 “你看你妈呢!” 宁元一拳落下,并没有意料之中来自对方的痛呼和头破血流,视线中,宁旬的一只手紧紧捏住她的手腕,用的力气很大,指腹的边缘和宁元的皮肉都已经开始隐隐泛着白。 “小···五!” 刺耳的刀锋声和他隐忍的怒音同时响起,只一瞬,宁旬的颈前便悬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刀刃很锋利,宁旬的发丝偶有落下,尽数被割断。 “还请谦王殿下,松手。” 这是宁元第一次看宁旬没有笑的样子,他的目光紧紧的黏在宁元脸上,随后僵硬的,缓慢的扯起了唇边虚假的弧度,他的手暗暗用力,仿佛在无言之间,便已经回答了。 “若是本王,偏不呢?” 顾朝还抬眸,他面朝宁旬,以极恭谨的姿态半跪在地,他的手腕逼近又抬起,于宁旬的后颈高高停滞,仿佛随时会准备落下。 “那就恕臣护主心切,失礼要了您的命。” 宁元能感觉到,握在自己手腕处的指节,已然有了松懈之意,只是还有些不甘心,松懈的极其缓慢,宁元的手重新恢复自由,没有半分犹豫,又是一拳砸在宁旬的脸上。 宁元是女儿身,但从小到大,挽弓骑马,习剑练舞,她的力气自不是一般闺阁里娇滴滴的小姑娘可比,一巴掌,一拳头,便叫宁旬的唇边染上鲜红的血渍。 宁旬紧紧闭上眼,似是在极力的忍耐,可几瞬过后,宁元还是能看到他的神情陡然轻松下来,像是一夕之间,冰雪消融。 “小五,你到底要做什么,四哥给你送的东西,你难道不喜欢吗?” 宁旬看上去,像是真的不懂宁元何故要来他的营帐里闹。 “四哥试问并无任何地方对不起小五,当初你公主府败落,四哥也没有火上浇油,十几年来,四哥待你又如何,你难道不清楚吗?” 听着他的话,宁元的手高高抬起,在某一瞬间,她是真真切切的想要落下,直把宁旬打的头破血流的,最好能揍得他哭爹喊娘,再也摆不出那虚假的温和姿态。 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宁元愤怒至此,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一只狐狸崽吗,其实并不见得,并非全然因为自己被挑衅,这里面,何尝没有被宁旬欺骗的怨气。 至少在豫州水灾之前,宁元对宁旬不说敬重有加,却也做到了妹妹对哥哥最基础的礼数,在宁元做别人的姐姐,同龄人里小霸王的时候,只有宁旬会自称哥哥,是她唯一的兄长。 宁元怨他,恶心他,甚至可以恨他,却从来没有真的对宁旬做过什么,因为宁元做不到完全将他当成一个陌生人,也做不到把他当成下一个宁祯去恨。 养一只狗在身边十年尚且还有感情,更何况是兄妹相称十年活生生的人。 发白的拳头握紧却又松开,宁元长长的咽下一口气,攥着他胸前衣襟的手放下。 宁元退了一步,顾朝还的刀,自然也同步缓慢收回。 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宁旬,那一眼,不能准确且具象化的去说到底是厌恶还是怨恨,也不能轻而易举的用一句冰冷来形容。 “宁旬,你既不想安安稳稳的,那从今天起,本公主必不会让你好过。” 宁元放下话,转身便走,她走的很快,且目不斜视,所以掀开帷帐时,她没有看到跪在地上的宫人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也没有听见,宫人进去后,随风消散的嘤嘤呜咽声。 宁元说不上来自己心里堵着的到底是什么,她走了很远,直到远离营帐群,抬眼便是疯长的野草时,才堪堪停下脚步,有些失神的望向远处。 “殿下···” 顾朝还有些担忧,也有些不解。“您怎么了?” 宁元从思绪中回神,望着要与天际连成边的泛黄野草,她语调缓慢的开口:“我九岁的时候,第一次来猎场,马都骑不好,所以什么也没猎到,很不开心。” 顾朝还极难察觉的歪了歪头,没有说话,只是倾听。 “宁旬来见我,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没说话,但是晚上,他把他所有的猎物都给了我,一直到去年,都是如此。” 那时少年的脸上的假面还未被拆穿,一片纯然柔和,满目春风。 “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 经年温声犹在耳,不见当初少年郎。 “哥哥,总是要让着妹妹的。” 第一百三十章 图腾 秋猎本应该是三天,但有了黑熊伤人的事,再加上太子受了伤,山上寒冷药材不足,并不适宜养伤,所以第二日早膳后,众人便朝着皇城启程回去了。 宁元昨夜没有睡好,早上又刚和宁旬打了一架,可以说是心情极其的不好,且她嫌弃骑马会冷,所以回去的时候,是坐的马车。 其实就回去这条路,骑马和马车其实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一样的颠,只不过坐马车可以躺着,而且不冷罢了。 回到京城,其他人的车马,是不能直接分道扬镳的,得要先陪着景元帝到宫墙边上,来来回回磕完拜完才能各回各家。 但是宁元不同,因为她想干嘛就干嘛。 陷在软被里颠了一路,说不乏味是假的,宁元耐不住心中郁闷,有些厌烦的撩开车帘,抬眸朝外看去。 京城此时还未霜降,却也早已立秋多日,是开始冷的时候了,目光所及之处,满是秋天的萧瑟,街上的百姓并不少,但大多数衣衫单薄,显然是并不舍得现在就穿过冬的衣裳。 “哇,好漂亮的车!” 正是失神之际,宁元却听见车边传来了稚嫩的童声,她缓缓将目光望过去,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才五六岁的小姑娘,此刻正站在路边咬着手指,望着马车神情艳羡的看着自己。 “小妹。” 她身边姗姗来迟的小少年穿着草鞋,一边拉着她后退,一边也同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宁元的马车。 “是好看,那上面还有字呢!” 小姑娘仰头,很是单纯的问他:“哥哥,你知道车上的字是什么吗?” 小少年面上瞬间露出了为难之色,但或许是不想让妹妹觉得自己不知道那字念什么,他思索一瞬,肯定的回话:“是水,上面的字是水!” “哥哥好厉害······” 再多的声音,宁元已经听不到了,因为她的马车已经远去,探出身再去看,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手牵着手慢慢离去了。 宁元怎会不知道那小少年是瞎说的,如果他家的大人在,就会知道马车上的云纹龙腾图案,是大景的皇朝独有,而马车上坐着的人,自然也只会是皇族中人。 那两个小孩子,小的少说五六岁,大的怎么也得十岁左右了,可却连自己国家的图腾和旗帜上的字都不识得。 但转念一想,穷人家的孩子,有几个是有时间去识字念书的,所谓寒门,家中最次也是有屋有地有收入,吃的起饭,穿得起衣,真正的百姓,只会为生计发愁,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更没时间去跨越阶级。 车帘虽被放下了,但宁元的声音却闷闷的从马车内传来,声音不大,顾朝还却能听的很清楚,他的耳朵尖,甚至是再小一些,他想要听到也没问题。 “老顾,从国库调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到时候等我吩咐。” “是。” 马车在声音落下后也平稳的停下,耳边是顾朝还的声音。“殿下,我们到了。” 宁元起身推开车厢的门,她这次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上什么宫人,只有顾朝还一个,见无人放下步梯,顾朝还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扶宁元下马车。 手已滞于宁元面前,他面上的情绪瞬间僵住,顾朝还指尖微颤,却不好意思再收回手去请罪。 这些天里,顾朝还已经冒失了太多次。 宁元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些没用的细节,她轻轻在顾朝还的手腕上搭了一下,随后提着裙摆便跳了下来,幸得少女身姿轻盈,这么点高度对宁元来说,并不在话下。 “公主,公主!” 宁元才走到门口的位置,便听见从不远处长廊的位置,如意兴奋的声音由远到近,一声声的传来。 立秋时节,全京城都可以是萧条苍白的,但到处都种满落玉白的永宁公主府绝对不会是,尤其到了秋天的时候,梨花的花瓣也会落的更多,洁白的梨花被风吹进长廊,卷进少女的裙摆。 不知道是不是被林七娘潜移默化的影响了,如意今日也穿了一身和林七娘一样的青衫,她是天生的笑颜,除了发髻和小的时候不太一样了以外,面容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原本还有些郁闷的心情,在这一刻全部都被暂时清扫。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称得上幸福之事并不在少数,可无人能说具体哪个更好,但家中有人待己归,绝对名列前茅,也是世人皆期盼之事。 “公主,下次你去哪可都得带上奴婢,奴婢就算是死都不要和公主分开。” 如意的年纪,明明比宁元还大了几岁,可在宁元身边的时候,她却总像是个在宁元身边长大的小丫头,因为心思不重,过得简单,所以喜乐安康。 “长公主殿下,七娘知道您今日要回来,所以提前炖了荷香小梨汤,您更了衣,便用上一碗吧。” 大仇得报,林七娘眉眼间隐隐压着的那些郁气已然不见,她的鬓边别着一支梨花钗,素净,淡然。 宁元朝她笑了笑,点头道好。 其实在宁元心中也有些佩服林七娘,哀怨是活,坦然也是活,林七娘柔和却也锋利,她敢于对冤屈抗争,去求一个应得的公道。 但历经千帆后,她却能放下的如此坦然,不哀怨,不深陷旧忆之中无法自拔。 就像是早春新雪里冒芽新生的小花,不漂亮,不带刺,柔软的随风摇曳,却又不被风雪所摧折。 “公主,您不在的时候,家丞大人曾来汇报过这个月的盈利,太平超市的月盈利虽已稳定下来,但却是稳定下滑的趋势,家丞大人想,如果超市是皇商旗下获利最少的店面,不妨对此再做打算。” 吉祥是个太监,他走路的时候扶着宁元,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宁元偏头听他说,并没有赞同关停超市的事。 古代本就没有那么全面的东西,超市的盈利不如其他店的盈利这很正常,再者,超市面向的群体,是最普通的百姓,谁闲的没事天天去买一大堆东西啊,盈利下滑,是再正常不过的。 “没关系,太平商行如今的产业遍布各行各业,加盟的商户不在少数,怎会养不起一个超市的亏损,以后要亏损的事多着呢,不必理会。” 吉祥唇角微勾,眼眸自下朝上的看了一眼宁元,他眼底渐渐展露笑意,轻声开口道:“公主,贵妃娘娘说,您回来若是休息好了,便入舞阳宫一叙。” 宁元散漫的“嗯”了一声,此时步子正好停在房门前,吉祥顺势止步,半弯着腰停候于此。 “不急,本公主先睡三天。” 第一百三十一章 它只是一只猫 宁元本来就是个睡觉睡不够的人,秋猎舟车劳顿,再加上山上寒冷,她连一个好觉都没睡过,如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公主府,就连平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有财都成了小宝贝。 “有财,快给姐姐香一个,想死你了,嘤嘤嘤。” 宁元一进屋子,便直奔自己的大床,掀开帷帐,十几斤的大肥猫果然就在软乎乎的床铺里窝着,睡的呼噜震天响。 宁元果断伸手,抓住,然后抱进怀里,低头就开始拼命的蹭。 天杀的,这就是她的孩子!能吃怎么了,能睡怎么了,蠢又怎么了!它只是一只小猫咪,它能有什么错! “公主,快别抱它了,奴婢给您宽衣,好好休息一下吧。” 如意伸手将宁元从有财的身上拽下来,算是变相解救了被撸的喵喵叫的大胖猫,宁元心中不舍,却也不能反抗“房中霸王”如意。 因为宁元在家里就是个废物,而如意,是除了做饭十项全能的铁人。 “山上寒夜想必难捱,一会喝一碗热热的梨汤,公主好好睡一觉吧。” 从镜中望见宁元眼下淡淡的乌青,如意有些心疼的加快了卸钗环的速度,门口传来敲门声,是林七娘端着梨汤来了。 “进来吧。” 如意忙着给宁元卸钗环,也没时间去门口接汤,她如今和林七娘的关系处的还算是不错。 “长公主殿下,我听小顾大人说您素来畏寒,山上又冷,所以方才又加进去了些药材,您尝尝。” 宁元的脑袋在如意手里,所以只能伸手去接,林七娘将碗和银勺子递到宁元手中,候在原地目光期待的等待宁元的反应。 药味的确是重了些,宁元从始至终都是个有些怕苦的人,尤其怕药材的苦,也就幸得林七娘的厨艺好,加重药材的同时,没有忘了多放些糖和梨进去,正好中和了药材的苦味。 “还行,稍微有点苦,但是胜在荷叶清香,只是可惜,后湖的荷塘应该都谢了。” 如意听着宁元的话,没忍住笑了一声,她和林七娘对视一眼,开口道:“公主不必担心,奴婢前时和七娘摘了不少的荷叶晒干,这一整个冬天且有的喝呢。” 宁元轻轻应了一声,但没一会,她似乎又觉得不妥,有些担忧的看向如意道:“你不会连晒荷叶,味道都和七娘晒出来的不一样吧?” 如意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娇嗔的噘嘴看向宁元,对于自己被嫌弃的事很是委屈。“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奴婢做菜是不好吃,但是不至于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吧!” 宁元稍微有些安心的点了点头,可安静了没一会,她又忍不住仰头,开口劝如意。“如意啊,煮汤这种技术活,以后你都交给七娘就行了,不用学,你是干大事的,下厨这种事真的不用你去学了。” “······” 如意抿唇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公主,您待奴婢,还真是好呢。” 宁元将碗递给七娘,也深觉如此。“那当然了,你照顾我长大,我最疼你了!你也知恩图报一下,别做东西给我吃。” 宁元的面上真挚诚恳的不得了,可偏偏说出来的话又那么扎人肺腑,如意气馁的叹了口气,心中果然歇了和林七娘学煮汤的心思。 “是是是,奴婢知道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宁元沐浴更衣后,已经又过去一个时辰了,她拢着毯子靠在榻上,除了如意外,她的身边还跪着两个宫女,一人捧着手炉在她的发尾熏,一人拿着帕子在她身上还湿的地方擦拭。 宁元上了困意后,哪里都能睡,榻上位置不小,也能睡,感觉到托着她头发的手松开后,宁元一翻身,卷着毯子直接滚到了最里面去。 “都下去吧。” 如意向外摆了摆手,又检查了一下屋里的窗户是否关严实,在袅袅的香炉的添上了一勺香料,又将刚折来的梨花插入瓶中,这才出了屋子,回身关上了门。 见如意出来,吉祥便知宁元已经睡下,也没什么事能吩咐他了,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轻轻唤了一声:“如意姐姐···我···” “去去去!” 如意嫌弃的摆了摆手,她如今虽说没有从前那般厌恶吉祥,却也还是对吉祥没什么好脸色,死活就是瞧不上他,如意不是什么宽容讲理的人,在她心里,当初公主遭那一回罪,就是因为吉祥。 “你要是没事,就拿个扫把给这些梨花扫了。” 吉祥也不在意,他笑眯眯的弯腰。“是是是,如意姐姐说的都是对的,我去,我现在就去。” 如意抱着臂,看着吉祥的背影,傲娇的扬起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 宁元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秋天的日头,也就只有中午的时候勉强还算得上刺眼,日光暖暖的晒在脸上,宁元翻了个身,有些慵懒的伸了个懒腰。 “如意如意,快快显灵。” “如意如意,快快显灵。” “如意如意···” 第三遍还没念完,门口应声传来了吱呀一声,宁元顿时闭了嘴,伸出一只手来等着如意走过来给自己从床上拽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睡醒的时候,人总归都是有点懵的,如意一听见宁元这么问,登时十分好笑的嗔怪了一句:“公主,您还能睡到第三天去啊?” 其实也未尝不可啊······ 穿好了衣裳,宁元坐在镜前,任由如意左一个钗,右一个步摇的往自己脑袋上戴,宁元打了个哈欠,饿的头脚倒悬。 “公主,等下我们要进宫去看望贵妃娘娘吗?” 宁元点点头,她也的确多日不曾见母妃了,再不进宫,就又要生气了。 “陈小侯爷他们昨日也递了拜帖,说是过两天会有一场琼花宴,公主是否要赏脸?” 宁元还有点困,如意说什么,她都只管点头。 “奴婢最近新和七娘学了一个药膳,日后有机会,不如做给公主吃?” 宁元点头到一半,卡壳了。 “嗯?” “公主您放心,奴婢···” 宁元冷漠拒绝:“我不放心,我不答应,我不允许。” “······” 第一百三十二章 雨打梨花 宁元的嫌弃三连击,彻底将如意心中的希冀打碎,她耷拉下眉眼,很是无奈的转移开话题:“公主,入了秋就开始冷了,您早膳不然就在屋里头用吧。” 宁元点点头,没有拒绝,往年入了深秋开始,她便不在外头用膳了,甚至连门都很少出,因为她是真的怕冷。 宁元有时甚至怀疑,小时候那一刀,给她身上捅了个窟窿出来,尤其是伤愈那一年的冬天,宁元差点都被冻死。 正午的寒气很淡,日光温柔,宁元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靠着窗檐用膳,清风拂过,卷落了几片梨花,就单是用膳的这一会的功夫,窗边和桌上就已经落了不少的梨花。 人饿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能吃进去一头牛,但其实真吃上了,两口就饱了,又撸了一把有财,宁元用了早膳就带着吉祥如意,就进宫了。 宁元没带顾朝还,主要是因为找不着人了。 平日里,她其实还是很给顾朝还自由活动的空间的,除去他自己闲着要跟来的时候,宁元只要不出去,都不会主动带上他。 当然不是因为他忙的要死。 秋猎回来,顾朝还身上的事其实就没那么多了,只是从昨天开始,宁元就没看见过他的人,更不要提自己睡着之后了。 对于他此番操作,宁元熟悉的不要再熟悉。 两个字:跑了! 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才又给他吓跑了。 男人的心思真古怪。 宁元进宫,春夏坐轿辇,秋冬坐马车,极少数的情况会在进了内宫后自己捣腾自己那两条腿,原因无它,纯粹是为了懒。 穿过舞阳宫的长廊,便能看见院子里的芍药,那些花已经差不多全都谢了,路过的时候看见,宁元也会觉得可惜,因为这些花几乎都是容妃亲手照料养大的。 容贵妃这一生都困在宫中,就连花,都不能养自己喜欢的。 以前的时候,那些被移植到景朝皇宫的梨花不适宜气候,十分娇弱,好几次都差点没活下来,院子里的梨树,全都是容贵妃亲自照料的,闲来无事便总是看两眼。 那时候宁元还问过她,难道母妃也喜欢梨花吗? 当时容贵妃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宁元的头,后来她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便在院子里种了这些品种名贵的芍药,很是爱惜。 宁元少时无聊,也曾顽劣过,不论是梨花还是芍药,她都养死过不少,她对花花草草向来只有赏玩之心,她自己都没怎么当回事,可结果母妃却可惜的不得了。 宁元那时很愧疚,可容贵妃却还是安慰她:“母妃没有不开心,母妃只是心疼,这些梨花,是元儿的父皇独独给你寻来的,所以母妃觉得很心疼。” 宁元那时候觉得,明明父皇并没有很喜欢母妃,为什么母妃还是要把父皇赏赐来的东西都那么当回事。 容贵妃当时听了,都被逗笑了,可是宁元分明看见,那双潋滟的笑眼里,是含着泪的。 “小元儿误会了,母妃只是觉得有点羡慕,因为母妃的父亲,从来没有给母妃种过一枝花,更不要说像是落玉白这样珍贵的花种。” “我们元儿的福气好,命也好,所有人都很喜欢元儿,母妃也喜欢。” 宁元不合时宜的想,这些芍药都败了,母妃会不会不开心,为什么天下有不会凋谢的梨花,却没有不会凋谢的芍药呢? 目光缓缓从花丛中收回,宁元迈下长廊,一抬起头,却见正殿外,候着几个面生的宫女太监。 这种情况,不外乎就是有别的妃子来了舞阳宫。 宁元皱眉,稍稍加快了一些步伐,容贵妃的人虽说和善,不争不抢,却也不擅长交际,她除了请安,几乎从不外出,就把自己圈在这四方的院子里。 “长……” 宁元的手止住了宫人请安的动作和声音,宁元的脾气不太好,这是全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更遑论是在宫里谋生路的宫人们。 宫人们被噤声,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宁元迈过门槛,微弱的交谈声,不算是很清晰的传进了耳中。 “真没想到,你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竟然有一天也能和本宫平起平坐。” 声音里几分娇蛮,几分不屑,听见这声音,宁元的面色瞬间便沉了下来,可随之听到的,是容贵妃听上去很是温顺平和的回答。这倒让宁元心中有些意外。 “贵妃娘娘,天恩赏赐,本宫心中虽欣喜却也彷徨,贵妃娘娘入宫比妹妹早,又宠冠六宫多年,平起平坐这样的话,叫妹妹如何担的起,贵妃娘娘还是不要说笑了。” 宁元的唇角轻轻勾起,心中却觉得有些酸涩,从小到大,都是她的恶名在外,护着母妃不被后宫里那些豺狼虎豹吃了。 可她被关在公主府的那几天里,容贵妃的日子想必只会比她难过更多,但她不说,宁元也不问。 那次过后,秦嬷嬷私底下,也一定没少去给母妃洗脑,教的她现在都学会噎人话了。 “天恩?容妃,你到底是怎么爬上来这个位置的你心里清楚,靠着你那个惯会讨好陛下的女儿罢了!本宫出身世家贵族,你们母女三人想和本宫的四皇子作对?下辈子吧!” 宁元甚至不忍去想,她倒台的那几天,萧贵妃到底会怎么羞辱自己母妃,萧贵妃在她这处处碰钉子,却不代表会怵了自己母妃。 而过后,母妃左不过又是一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轻飘飘的翻过去了。 宁元大步的走过去,还不待掀开帷帐,却听见从内里,传来了容贵妃平和,却无端透着几分不满的反驳: “贵妃娘娘,元儿是陛下亲封的大长公主,她的一切都是她应该得的,而不是你说的什么靠讨好陛下。” 宁元撩开帷帐的指尖一顿,她低头,浅笑一声,随后再没有半点犹豫,掀开走了进去。 她的出现,很明显是突兀的,不止是萧贵妃,就连容贵妃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怕宁元听见刚才的话,再对萧贵妃做些什么,惹出不必要的争议。 她连忙扯起笑颜,朝着宁元伸出手。“元儿,你过来了怎么都没人通传呢?” 宁元顺势坐在榻上,倒进容贵妃的怀里,抬起眼眸含笑的望向萧贵妃。“通传了,怎么会听见狗在叫。” 萧贵妃的脸色现在岂止是一句难看就可以形容的,她仗着母族势强,身份又高贵,平时便是皇后都没有很是放在眼里,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容妃了。 但偏偏,她生了个极难搞的女儿。 “容妃!你不···” 宁元神色一冽,呵斥开口:“是贵妃!” “我母妃与你同级,你再叫一个呢?本公主最近还没挨父皇骂呢,你再叫?” “你!” 萧贵妃气的脸都绿了,但是身体却很诚实的从榻的另一边站起来,她指着宁元两人,气的指尖都在颤抖。 “容妃!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如果是以前,宁元一定会自己骂回去,还不解气就自己打回去,因为这就是她的性格,源自她上辈子生长的环境,养出来的异样偏激。 在宁元的世界里,如果她是一群人里最强大的,那她就会下意识,理所当然的将自己代入保护伞的角色。 但同样的,她也弱小过,被欺负过,在没有父母给她撑腰的那些年里,宁元只学会了一个习惯性的道理。 如果不同样打回去,那下次就会被变本加厉的欺负。 可现在,宁元面上露出委屈,动作却是很气人的躲进容贵妃怀里,她指着萧贵妃,眨巴着眼睛开口:“母妃你看她···凶巴巴的样子好丑啊…” “你!你们!” 萧贵妃气得都快炸了,却是连手都不敢伸一下,只能怪今日倒霉,撞上了宁元,容妃有人撑腰了,也敢顶嘴了。 容贵妃握住宁元的手,面色有些难看的朝着萧贵妃道:“本宫还有事,贵妃若是没事,就不继续留贵妃娘娘了。” 闻着容贵妃身上的熏香,宁元不合时宜的想到幼时差点被养坏的梨树苗。 她也曾在暴雨如注时,微微倾伞于它,但她总会有不在的时候,在她想不起来时,何尝又不是有别人,为它撑了一把伞。 人人都有怜花意,却少有人真的上了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 小九小十小十一 萧贵妃摆驾的速度很快,因为她也清楚,再吵下去,宁元就要动手了。 往常只要是宁元在的时候,她总是会刻意相让的,因为以前不让的时候也有过,最后的结果也都是她吃亏。 但即使吃亏,萧贵妃还是锲而不舍前仆后继的往坑里跳,所以很多时候宁元都在想,萧贵妃这人,到底是蠢还是聪明? “元儿?你用膳了吗?” 容贵妃有意将刚才的事岔过去,她想着宁元定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说不定急着进宫,连早膳都没有用呢。 “儿臣吃过了,母妃,儿臣今日来的时候,看见御花园中的秋色正好,母妃可愿出门一观?” 容贵妃笑着蹭了蹭怀里的女儿,眼眉温柔的开口:“御花园里大部分的花都谢了,你啊,就变着法的想让我出门罢了。” 宁元顺势将自己贴的更近了些,哄着容贵妃道:“既然母妃什么都知道,就遂了儿臣意吧。” 宁靖自出宫开府后,就野疯了,和宁元当初一样,招猫逗狗,哪都想去看看,尤其宁靖又结识了不少的世家子弟,已经很久都不曾进宫陪着容妃了。 容贵妃最疼自己一双儿女,往日宁靖来求,她都尚且无有不依,更何况是宁元开口的事,自然更不会拒绝了。 “好,母妃答应元儿,咱们去赏花。” 秋天的景色,大部分都是萧条枯寂的,但是景朝皇宫的御花园,却有花房专门打理,什么季节开什么花,压根就没有苍白的时候。 秋天能赏的花不多,但个个都有人爱的理由,菊花有气节,桂花有清香,月季美艳,秋海棠娇媚。 而姹紫嫣红里,只有成片的梨花最是显眼,梨花向来都以雪白的花瓣和淡雅的香气而闻名,光是一树密密匝匝的梨花就已经很美了,更遑论一片片,宛若繁星点缀的梨树林。 宁元伸出手,在成片的月季里折来最漂亮的一支,回身递给容贵妃。 她本来是想在容贵妃的鬓边别上一朵的,只是容贵妃如今已经是贵妃,装扮即便再素雅,也不能失了身份,满头珠翠装点都是一整套的妆面,平白添进去一朵月季,难免会有割裂之感。 “好看,元儿真好。” 看啊,在爱你的人眼里,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是合理的。 宁元的眼中,突然透出几分狡黠,她扭头看向一旁一直将自己存在感压很低的吉祥。 她招了招手,将吉祥唤了来,此刻这个情景,只要是个长眼睛的,都能看出她此刻一定没憋什么好屁。 吉祥上前几步,面上倒也没有什么羞色,他低着头,任由宁元将大朵的月季别在他的耳边。 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帽子和鬓边忽然多了一朵嫣红夺目的月季,便愈发显得雌雄莫辨。 周围调笑的目光太多,他或许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偏头,讨饶的开口:“公主,您就别逗奴才了。” 如意最爱看他吃瘪,她觉得好笑又好玩,便直接伸手又折了好几朵月季下来,朝着吉祥便走了过去。 “如意姐姐,如意姐姐你这是做什么呀?” 吉祥躲了两下,没躲过,又不能跑,被她按着脖子,插了满脑袋的花。 “你这小太监长的倒是蛮清秀的,要是插个花扑个粉,就更像大姑娘了。” 宁元也笑了,她伸手拍掉吉祥头上的月季,也不打算再闹了。“好了如意,不闹了,我们再去前面看看。” 宁元很少会进御花园逛,但是只要进了,就一定会到那片梨树林看一圈。 她到底爱不爱梨花,其实宁元自己已经分辨不出来了,时间过得久了,这些梨花的身上,自然就多了不少独有的故事。 还未深入,宁元便看见不远处正站着十几个宫人,这些人未站在一起,显然不是一个宫的。 那些宫人见到宁元一行人,纷纷下跪行礼:“参见贵妃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 宁元看她们有几分面熟,便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宫的?” 几个宫人依次回道: “奴婢是九公主身边的。” “奴婢是十殿下身边的。” “奴婢是十一殿下身边的。” 小九小十小十一,年岁相近,又都年岁不大,平日里和几个年长的哥哥姐姐玩不到一起去,所以他们的关系自然要好,三个小不点,从小玩到大,也打到大。 宁元稍稍深入,便听见从梨树后传来的稚嫩喊声,几个小孩似乎又因为什么事吵起来了,小九也又哭了。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我都说了我不要到这来玩,我的裙子都脏了!” 十皇子宁琪,他的顽劣程度,并不亚于小时候的宁致和宁元,招猫逗狗,每天气的她母妃掉眼泪。 但是他也最受不了姐姐的眼泪。 “你哭什么呀!是你让我们带你出来玩的嘛!你还是姐姐,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不要再吵了!” 十一皇子宁澜,简直可以堪称翻版宁旬和宁安的结合体,从小就是个和事佬,是她们小团队三人里的调和剂。 宁元光是听着,就已经想象到宁澜是如何顶着一张婴儿肥的小脸,满脸无奈的劝解。 宁元加快了脚步,出声阻止了这场小争吵进一步恶化。 “你们三个,又在干什么坏事呢?” “五皇姐!” “五姐姐,呜呜呜” 除了宁祯和长乐,所有的弟妹里就没有和宁元关系不好的,因为宁元没架子,又爱带着他们一起上房揭瓦。 如果说他们个个都是宫里的小霸王,那宁元就是恶霸头子。 九公主哭哭啼啼抹着眼泪,直接就冲进了宁元的怀里,她回头指着那两个衣裳华贵的小少年,开口指责: “五姐姐,他们欺负我,我的裙子都脏了!” 宁元此人,从小上房揭瓦,说句天不怕地不怕也不过分,而她此生最受不了的,就是眼泪。 九公主从小就喜欢哭,还一哭起来就没完,宁元又不能凶她,只能哄她。 “哎呀好了好了,你别哭了,你们两个!快点给姐姐道歉!” 宁琪和宁澜两个最听宁元的话,哪怕是心里不服气,但是面上也不会反驳,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们比宁致听话一千倍。 “对不住了,把你的裙子弄脏了,赔你一件就是了。” 宁琪道歉的时候,满脸都是不在乎的神色,道歉道的跟嘲讽一样,九公主一听,哭的更凶了。 “五姐姐!你看他,你快看他啊!” 宁元:“……” 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宁元有些无奈的想,原来她父皇以前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抱仨娃 宁元被她哭的头都快要炸了,她就不懂,怎么有人可以做到哭起来就不会停,而且眼泪还一直刷刷的往下掉? 她小时候哭的时候也这样吗?宁元有些想不起来了。 完了,想不起来她更装! 为了让这小祖宗不要再哭了,宁元眉头一紧,凶巴巴的看向两个抱着手臂不说话的小少年,被她这么一盯着,宁琪和宁澜瞬间就慌了。 “过来!” 见两个人和鹌鹑一样缩着肩膀磨蹭过来,宁元开口询问:“怎么回事?小十,你说!” 宁琪撇撇嘴,也有些委屈,却又不敢说谎。 “我和九皇姐一起出来玩,她不想进来玩,但是被我拉进来了,我还不小心踩了她的裙子······” 宁元听了,瞬间头都大了,小九平日里就喜欢哭,没人惹她,她自己待着待着都能哭了,更不要说连自己的花裙子都被踩脏了。 宁元现在这副一个头两个大的样子,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容贵妃什么不得了的点,她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也不帮忙,就站在后面看宁元的笑话。 宁元被哭的人都要麻了,结果对面两个臭小子竟然还摇摇晃晃,吊儿郎当,宁元瞬间气就不打一处来,她大声呵斥: “站好了!” 两人瞬间条件反射的站好,背脊挺直,再也不敢晃晃悠悠不好好站着。 “宁琪,给小九道歉。” 这种情况,如果要是换了宁致,不管是小时候的还是长大后的宁致,都得要先狡辩挣扎一下,非得到最后非道歉不可,才会十分不服气的开口。 而宁琪虽然也是个小魔王,但是因为上头还压着恶霸三巨头,所以从小到大还是很识时务的。 “对···对不住,九皇姐。” 宁琪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总算是不敷衍了,九公主被哄到了点子上,抽抽噎噎的哭声也终于有止住的意思。 宁元见此,终于收起了凶巴巴的表情,朝着宁琪和宁澜两人招手。“好了,既然都道歉了,那就握手言和吧,以后还是要做好朋友!” 三个人从小到大的争吵不断,就算是没有宁元这次插手,用不了两天也还是会和好,三个人握了握手,九公主哭完就忘了情绪,反倒是宁琪看上去还有点小委屈。 宁元满意的点点头,她牵着小九,喊着两个弟弟,缓缓的朝着梨树林外走去。 “好了,都是好孩子,和皇姐回去吃点心。” 宁元的房间,绝对是年纪小的皇子公主们心目中的第一探险宝地,即便宁元早已开府多年,但是留在宫中的好东西还是不少。 奇珍异宝,稀奇古怪的玩意堆满了一屋子,至于那些最寻常的金银玉器,她根本连带的欲望的都没有。 宁元公主府的藏宝阁里,现在光是金饰都已经挂了一整面墙。 三个小孩也不是第一次来宁元这,但是每次来都还是很兴奋,这摸一摸,那看一看,宁元也不阻止,就随便他们玩。 谁家里还没有两个熊孩子了,淡定,淡定。 秦嬷嬷的点心做的最好吃,她的厨艺很好,好到宁元这个现代人都觉得好吃,明明什么调料都没有,但就是给宁元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硬说起来,如意还是秦嬷嬷带着的呢,结果什么都学来了,偏偏就是一个厨艺学了个寂寞,做的饭堪称穿肠毒药。 “五皇姐,这是什么啊?” “是羽毛笔。” “五姐姐,这是什么啊?” “是地图。” “五皇姐,这是什么啊?” “你再问我把你顺着窗户扔出去。” 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天色渐晚,也都到了该回去吃晚膳的时候了,在宁元房里的几个,都是皇城里金尊玉贵的皇子公主们,到了时间不回去是不行的。 眼看着到了时辰还没人出来,如意便带着宫人嬷嬷们去领回自己家的小主子。 来到门前,如意抬手敲了几下门,并没有等候多久,她们便听见从屋内传来了一声有点闷,也有点轻的声音。 “进来吧。” 得到首肯,如意轻轻推开房门,先一步走进去,随后侧身让那些嬷嬷们进来,她扭头,刚想开口,却又因为眼前的一幕止住了声音。 三个小孩子,几乎睡着了两个。 若是如此也便罢了,关键三个人全都是窝在宁元边上睡的,宁元就跪坐在榻上,宁琪和九公主两人搭在她的腿上,一人一边,宁澜靠着宁元的肩膀,半是迷糊半是无聊的望着宁元头上的步摇出神。 而宁元自己,则是身子微微后仰的靠着,她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书看着,桌边新倒的茶还在袅袅的冒着白烟,模糊了她的眉眼。 宁元不喜金饰,她更喜欢银饰和玉,若非必要的场合,她也不喜欢头上有太多的钗环,所以发间常常是鸦黑的髻。 而为了不显得突兀,宁元穿的衣裳也大多以素色为主,她天生就是一张笑脸,明丽,浓艳,不管怎么素,其实和清冷二字不太沾边,但是她温柔下来的时候,脸和气场也会跟着平和下来,就像是一幅古卷缓缓展开,不锋利,就好像她活了不止十几岁。 如意跟在宁元身边很久了,她见过宁元太多的样子,这样平和的她也见过不少,但是今天这一幕,她也是第一次见。 从小到大,景元帝将她宠的如珠如宝,地位仅次于当朝储君,和她年岁相当的兄弟,大多都不敢太放肆,而后来长大了,就更是要顾忌男女有别。 她的身边很少走的太近的人,从小到大,除了身为奴婢的如意,便也就剩一个顾朝还,但顾朝还归根究底也还是臣下,比起弟弟还要男女有别。 “小声点叫,都睡着了。” 宁元的手指缓缓落在唇间,本就稍稍向上的嘴角,勾起了温柔的弧度。 如意常常会想,喜欢她的人有好多啊,簇拥之中,前仆后继,人来人往。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太平书院 昨日霜降,整个京城,全都笼罩在了一层雾蒙蒙的霜花下,虽未成冰雪琉璃世界,却也独有一番冬日风味。 宁元拢着大氅,伸手撩开厚重的车帘,微微探头朝着外头看去,此处乃是闹市之外,可是街上聚集的人却也不在少数。 人汇聚之处,是一座新翻修出来的学府,大开的府门之上,挂着高高的牌匾,在最左侧,是云底龙纹的“太平”标志,而在正中间,则是雕刻清晰的四个大字。 太平书院。 和从前的那些书院私塾都不同,这次府门外的孩子,不再是带着书童衣衫富贵的小少年们,而是穿着普通,满脸好奇的普通小孩们。 这些孩子里,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被自家父母带着的,到门外的时候,有些人或许心存疑虑,止步四处的打量,但是只要看到牌匾上的太平二字,瞬间就将所有顾虑打消,兴高采烈的叮嘱自己家的孩子要好好去上学。 如今天下,太平商行名号广遍天下,各行各业,所有生活里用得到的东西,太平商行皆有涉猎,且样样做到龙头老大,无数商户纷纷加盟,而挣来的银子,也全部都存到了太平银行中,不仅一分都不会少,取出来的时候还会变多。 太平书院最开始出来的时候,打着分文不收,让天下人都有书念的名头,大多数百姓大多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 天底下哪里就有这么好的事了,谁那么爱多管闲事,做这赔本的买卖? 可是一听说太平书院是太平商行所开,百姓瞬间所有的顾虑都没了,纷纷都将自己家的孩子都送了过来,因为如果是太平商行,不要说是天上掉馅饼了,就算是天上掉金元宝都有人信。 谁人不知,太平上商行财大气粗,背靠朝廷和长公主殿下,不要说开一个书院了,普天之下,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呢? “皇姐,皇姐?” 低沉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元回神望过去,就见宁安皱着眉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皇姐,你的手都冻红了···” 他不说,宁元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她不喜欢戴手套,手炉也是看心情去拿,谁承想就这么一会的时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冻红了。 “没事,你看外头都冷成这样了你还要骑马,你不怕到侯府冻成冰雕啊?” 宁元将身子缩回来,朝着手心哈了哈气,目光中,宁安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眼下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青色。 “皇姐,弟弟本来没想去的,是你···” 宁安的话点到为止,但是宁元却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宁远侯府的琼花宴几乎年年都会有,是宁远侯夫人的生辰宴。 宁远侯的夫人并非京城中人,当年宁远侯路过扬州,与其扬州贵女也就是现在的侯夫人一见钟情,力排众议也要娶她为妻。 二人婚后,育有三子一女,个个都极为出息,位极人臣,或许是受自己父亲的影响,大儿子也是如今的兵部尚书,想到了做假琼花的招数。 侯夫人喜欢琼花,但是京中的水土并不适合琼花生长,于是她的每年生辰,宁远侯都会办一场盛大的花宴,而其中最出众的,便是用绢花做出来的满树琼花。 每年这个时辰,宁远侯府便会便邀京中贵眷,共赴她的生辰宴。 因为是妻子的宴会,皇子公主这种贵重身份,即便是接了帖子,但赏脸赴宴未免会落得嫌疑,而宁元早年与侯府并不交集,如今会来,还是因为陈远之亲自给她下了帖子。 至于宁安,过去很多年,并没有什么贵重身份的朝臣宗亲给他下帖子,如果不是今年宁元把他捞起来,这满京城里,也还是不太有人看得起他。 宁安收到帖子的时候,宁元也在户部,当时宁安还没说话,宁元就已经开口替他接了,不止是宁安,宁靖和宁致知道宁元会去后,也都接了帖子,肯挪尊步亲临这名动京城的琼花宴。 “皇姐···户部的事你是一点都不管,其他的事你也只管往我身上栽,赏花宴上贵胄云集,我去了也是讨人嫌···弟弟又何必去扫那个兴呢···” 宁元不是第一次知道,宁安是个很敏感的人,不论是什么事,他想的总是比别人多,他比任何人都介意自己的身份。 如今太子的权利一点一点被蚕食架空,将来储君之位还不知道到底会落到谁的手里,但不管怎么样,身份卑微又不得景元帝宠爱的宁安,总归是胜算最少的。 谁都清楚,他背后靠着最大的一棵树,也不过是宁元罢了,但是宁元有自己的亲弟弟,再不济也还有宁致,何时何地会轮到他宁安了。 大家抱树的抱树,投诚的投诚,最忌讳的就是和其他皇子再有沾染,宁安心里也清楚,所以他很不愿意硬凑上去。 一场赏花宴,却让宁安想到这一步,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宁元低头捻起一杯茶,细细的饮了一口。 似乎是触到了宁安伤怀的地方,他浅笑着摇摇头,道:“还是回去了,皇姐,我户部的事千丝万缕,还有许多其他事需要善后,我就···” 不凑那个热闹了。 宁元放下茶杯,状似无意的开口:“小七,你很厉害。” 宁安抬眸,有些愣住。 “什么?” 在宁元没开口的时候,宁安的脑子里过了很多,他甚至在想自己说了这些话是不是真的扫兴了,是不是又让人觉得自己在博同情可怜。 赏花就赏花,他为何要说那么多,为何又要···讨人嫌。 宁元抬手,在车内的矮桌上亲手为宁安斟了杯茶。 “我说,你很厉害了。” 宁安有些疑惑的望着宁元,细细的品了很久,才能肯定宁元的话中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他不知道宁元缘何说这样的话,但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恭维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皇姐何出此言?若说起厉害,皇姐身份高贵,手握重权,皇商兴盛,皇姐广开学院,更是备受天下赞赏。” “而皇姐是有福之人,老国师所言很准,有福之人,天生就是该站在山巅上的,山谷下的人,也只配仰望罢了。” 宁安说着,朝宁元露出了一个惭愧的笑意。 “说起来不怕皇姐笑话,弟弟心中也是羡慕皇姐的,做梦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成为皇姐这样的人,那该多好啊。” 宁元没说话,只是听着,直到宁安说完,话音彻底落下,才将那杯斟好的茶递给他。 “小七。” 宁安从前从未注意到,原来宁元的眼眸,竟然有那么亮。 “在谷底的人,已经很优秀了,别责怪自己,也不要羡慕别人,别人在努力爬山的时候,你还陷在谷底的沼泽里,别人爬到山顶的时候,你还在努力的挣脱沼泽。” “爬上山巅是很厉害,但是从山谷一路爬到地面,一样很厉害。” 宁安这一生,听过太多的话了。 小的时候听人说,靠着大树好乘凉,依附比自己厉害的人,就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凌。 长大了听人说,只有自己成为大树,才会不回到小时候的处境,因为靠山山倒,大树也会有倒下的那一天。 他听别人说他麻雀飞不上枝头,傍上大树也还是一粒尘埃。 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宁安,这都不是你的错,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已经很厉害了。 就像少时,他接过了宁元递过来的手炉,看着宁元牵着宁靖和宁致,快乐的像三个小雀,整天只需要想着吃饱喝足去哪捣乱就行了。 他那时就想过,如果他不是去接手炉,而是牵住宁元的手,是不是就会完全不一样。 袅袅的白雾升腾在他的眼前,宁安被湿润的热气唤回思绪,他抬起手,缓缓接过茶杯,杯壁温热的感觉很清晰,俨然和当初的手炉一模一样。 “皇姐…好厉害,我真的很羡慕姐姐···” 宁元唇角弧度加深,伸手摸了摸宁安的脑袋。 “是我们都很厉害。” 第一百三十六章 琼花宴 讲真的,人在触动情怀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或许真诚,但是细回想起来的时候,也是真的羞耻。 宁元说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不对的,只是想开导一下宁安,但是说完她就有点脚趾扣地了。 弟弟都多大了,个子比她还高了,结果她一边说那种话,还一边摸人家脑袋。 绝了… 宁元收回了手,为了掩饰尴尬,她重新端起茶杯,吸溜又喝了一口,眼珠都漂浮的有点不敢看宁安了。 反倒是宁安,一点尴尬羞耻的感觉都没有,他压低了眼眸,沉默良久后,忽的又开了口:“我们……” 宁元生怕他重复一遍自己说过的话来公开处刑自己,她连忙拍了拍宁安的肩膀,一脸正经的道: “我们都是好样的!” “……” 宁安看着她,半晌,忽的长叹了口气,无奈的浅笑低眉。 “好,我们都是好样的。” 宁远侯府位高权重,算是京城贵胄里住的离皇城根比较远的。 一品军侯,光是府兵就有一千多人,住的远一些,倒也合情合理。 宁元的车驾,算是京城里顶显眼的了,毕竟乘八驾的马车,除了太子,也就剩她了。 在宁元到侯府之前,宁靖和宁致就已经策马先至了,嘴里说着会先去给宁元打点好,但是其实到了侯府就不一定窜哪里去了。 在府门口迎宁元几人的,是宁远侯全家,准确来说,他那个远在边关的二儿子不在,女儿如今十月怀胎,也不方便下床,剩下能到的几乎全都到了。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恭王殿下。” 宁远侯行礼后,他的家眷自是也要紧随其后。 “妾身杨氏,深谢长公主殿下,恭王爷赏脸驾临。” “臣兵部尚书陈宴礼,参见长公主殿下,恭王殿下。” 陈远之如今和宁元关系处的还不错,他自是不会像家人那般拘谨,他挤眉弄眼的朝着宁元拜了拜,随后几步上前亲自为宁元引路。 “长公主殿下,恭王爷,请随我来吧,我引你们二位入席。” 或许是今日母亲寿宴,陈远之打扮的很是端庄,不再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这的腰带松了,那的衣襟散了的。 要宁元来感觉,就是难得像个人样。 宁远侯府的琼花宴确实好看,整个后院和湖心亭的路全部都被铺上了红布和花瓣,两边的流水席蜿蜒的很长,越里面宾客的身份就越是贵重。 而最中心的,就是宁远侯一家和宁元几个人的位置。 琼花确实很美,但是用绢花做的话,虽然不会枯萎,但却还是少了几分真实,只要稍稍细看,就能看出来不是真的。 “长公主殿下,请您上座。” 在场的人,哪怕是把不知道疯跑到哪里去的宁靖和宁致也算进去,也还是没有一个能比宁元身份贵重的。 宁元只一打量那席位,便知道那两个混账还是做了点实事的,宁元不喜欢坐软席,但是这样的流水席并不适合坐在席子上。 而她的位子上,被铺上来厚厚的软垫和鹅绒,看都知道是特意安排的,宁远侯府未必会周全到如此地步。 “长公主殿下。” 宁元才刚落座,便听见身侧传来了有人唤自己的声音,她循着声音看过去,才发现是从湖心亭方向过来的文乐和宁世安。 京城里的这群公子哥们里,身份最贵重的一群也不外乎就是宁世安这一行人了,文乐与这两人相处的本就还不错,不然当初他得罪宁元的时候,宁世安也不会开口为他求情了。 “你们去哪了?” 宁世安倒是难得少见的没有摆着一张臭脸,他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话,但却被一旁的文乐抢先了一步。 “殿下,我们刚从湖心亭那边回来,我跟您说啊,这远之家的湖心亭风景甚是美妙,亭边有一棵绢花的琼花树,风吹起来的,花瓣飘满湖面,那意境,简直堪称人间仙境。” 不论是谁被夸自己家里好看,心情都会好起来,陈远之走过去,神情得意的挤进两人中间,一手一个的将其揽住。 “那当然了,这里可是我父亲亲自督工修葺的,名曰琼花岛,平时你们想看还看不到呢。” 或许是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也或许是因为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宁世安不好直接发作,倒是难得的给了他一个面子,他看向自己被揽住的肩膀,皱眉不满的道: “脏手拿开。” 陈远之此人,京城中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无数,他绝对能挤得进去前三名。 宁世安越说不要,他就偏偏越要犯贱。 “什么?我听不见!” 宁世安忍他多时,如今被人在耳边喊了一嗓子,脸色瞬间冷的像块冰了,他在外头一向顾忌自己的仪态,不欲与陈远之打打闹闹,但是眼神却是很诚实的瞪了过去。 被他这么一瞪,陈远之秒怂了。 他双手举起在耳侧做出投降状,无奈的连连讨饶:“好好好,我不动你就是了,你别生我气,你坐那席子还是我专门给你弄得呢,保证是全新的,沾手的人全都捏了帕子,保证干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听见他这么说,宁世安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他冷冷的哼出一声,合起美人扇朝着席位走去。 对着宁世安的背影,陈远之与文乐两人面面相觑,几乎都从对方的目光里搜寻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矫情。 但是心里想归想,谁都不敢当着宁世安的面说出来,除非这场席面是不想要了。 看着宁世安坐的垫子,宁元忽然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铺了两三层的席子还没有人家的软? ———————————————— 家人们,很勉强的写了一章,今天我的心脏不太舒服,可能就一章?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晚上能补我尽量补,这一章就多担待吧,晚上可能会有第二章,但是也可能没有,等我明天好起来了补偿老婆们嘤嘤嘤。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再见云疏 宴席开始,宁元还是象征性的和侯夫人敬了个酒,随后便开口让人家先离席敬酒了,毕竟这是人家的寿宴,哪怕是身份有别,也不能光陪着她一个人吧? 流水席刚开,宁靖就已经浪回来了,他的席位在宁安身边,刚刚好不远不近。 宁靖的年岁也不小了,娶妻都不算什么大事,更不要说喝酒了,只是他的酒量恐怕还不是那么好,只出去晃悠了一圈,回来脸都红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是谁灌的,宁靖十几岁便被封为亲王,一母同胞的姐姐权势滔天,这整个京城,谁不巴结他,捧着他。 也就只有宁致敢不给他面子,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阿姐···” 宁靖酒意上头,就连面上也是春风满面,他从后面绕过来,跪坐在宁元的身后示意她附耳过来。 宁元虽不满他小小年纪就喝这么多酒,却还是赏脸的微微后仰,耳边私语细细道来,宁元的眉头,却也在随着听到的更多而愈发皱紧。 “不行,滚回去。” 宁元还算顾及他的面子,只低声的训斥了一下,宁安坐的最近,他听到了也当没听到,只是捏着酒杯看了一眼,并没有多嘴询问。 宁靖被三言两语驳回,面上顿时有些失望,但他还不死心,又想张嘴说什么,话刚滚到喉头,就被宁元“凶恶”的眼神劝退了。 “······” “那还是···改日再说,改日···” 宁元抿唇,刚欲开口,却被不远处尖利的太监声音打断。“长乐公主驾到!” 宁元心里顿时更烦了。 她与长乐和太子不睦已久,京中人尽皆知,宁远侯府既然下了帖子给她,就不会多此一举再把长乐请来,不然到时候她们两个撞上,掀翻了宴席,倒霉的是谁? 这种情况,只能是长乐不请自来。 服了…… “参见长乐公主。” 长乐是嫡公主,身份自然贵重,就连在场的几个皇子,也得因为对方比自己年长,象征性的礼貌一下。 除了宁元。 长乐今日显然是盛装打扮过的,一身明黄色的宫装,就连上面凤穿牡丹的花样都是金线绣的。 整套的金饰头面,大朵的牡丹绢花点缀鬓边,整个人雍容华贵,十分夺目,即便只有五分的样貌,这么一打扮也撑到七分了。 而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她今日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而是她的身后,还带了一位青衣执扇的俊秀男子,眉目含情,清秀如玉。 正是当初宁元豪掷一千两赎出来的那个男倌云疏。 宁元皱眉,竟不合时宜的想到。 好家伙,原来吃这一套的是长乐啊? 长乐不请自来,还带着曾经归属于宁元的男倌,一时之间虽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但总归不可能是来叙旧的。 “永宁,自上次本宫的生辰宴后,想来也有许久未见了吧。” 宁元捏起酒杯,身边的如意眼疾手快的将其斟满,她也没喝,只是撑着头转着把玩。 见长乐一句话说完就没了,宁元挑眉,面上颇有些不解的询问: “不行礼吗?” 长乐脸上的笑霎时僵住,她似是有那么一会没反应过来,静默良久才略显不满的开口:“本宫是嫡公主,以后也是嫡长公主···” 宁元不想听她在这给自己抬身份,她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太子谋反了吗?” 这话就如同一声惊雷,狠狠劈在长乐耳边,即便是她这样没脑子的,也害怕这样的话继续说下去会传到外面去。 “你胡说什么!” 宁元轻抿杯中酒液,身子懒懒的向后靠了一下,不屑之意,毫无掩饰。 “太子什么时候登基的?你都敢自称嫡长公主了。” 宁元的话音一落,瞬间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了,自古以来,皇家最忌讳的就是“谋反”二字,不要说有这个心思,就是稍微沾上一点怀疑,都已经够全家斩三回了。 这样的话,换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将会是一件不小的事,就算是再不放在心上,只要传到景元帝的耳朵里,就不会是一件小事。 可偏偏,说这句话的是宁元。 说句难听的,她就算是说自己要反,可能最后到了景元帝那里,都只是一句“童言无忌”“胡言乱语”然后就过去了。 长乐就算是再傻,也知道这样的话题不能接,要想办法将宁祯摘出去,她面上显然已经憋不住怒气了,却又要转动思绪琢磨如何开口,一时之间竟直接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见长乐无言以对,在她身后一直垂首安静的云疏浅笑一声,打破了僵直的气氛开口道: “长公主殿下说笑了,太子殿下本就是储君,名正言顺,何需要走到谋反的那一步呢?” 长乐见有人把话说出来,当即便赞同的挺直了腰板。 宁元听着他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琢磨不透这云疏究竟是何意思,他这是真蠢还是没安好心?这几句话虽然句句都是为宁祯开脱,但其实真说出来,也只会更把宁祯往火坑里推。 宁元思绪在动,她连长乐这个跳梁的小丑都懒得搭理,更不要说小丑养的小雀了。 她不说,自然也会有人来替他说,宁安抬手拦下宁靖起身的动作,他刚欲开口,却被一个更快更嚣张的声音打断。 “哪来的下贱东西,是你说话的地吗?” 宁致回来的姗姗来迟,却正好赶上了云疏说话的时候,他生性自傲,又极不好相处,云疏这样的身份地位,在宁致看来,就是出现在同一个地方都辱没了身份。 “永宁,这是不是之前扒着你那个玩意?” 宁致的席位在宁元左侧,他一坐下,就端了一杯酒凑到宁元身边,很是嫌弃的询问:“你不是把这玩意丢出去了吗?谁又给他捡回来膈应人来了?” 宁致的话忒难听,但是到底向着谁却也十分明显。 云疏是长乐带来的,就算所有的话都是针对在云疏身上的,那也是在打她的脸,打狗尚且还要看主人愿不愿意呢。 气氛僵持的有些不太好看,这毕竟是宁远侯家的寿宴,宁远侯夫妇在外敬酒,陈远之也不想内里掀翻了桌子打起来。 他站起身,笑着打圆场道:“这是怎么了?怎么都站着说话呢,长乐殿下贵客驾临,还请上座。” 第一百三十八章 跳湖 长乐的身份不低,一般的地方肯定不可能给她坐,只能在宁元身后,再设席位。 这一点,长乐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她从来都和宁元过不去,要是在众人面前让她比宁元低一级,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长乐微微颔首,神色看上去似乎颇为不满,她抬起手阻止了陈远之喊人设席的动作,她瞪着宁元,并不难怀疑她心里是想杀人。 但是明面上,她只是冷冷的哼出一声,随后重重的一甩袖,没好气的开口:“摆驾。” 宁元都懵了,看她背影走的干净利落,差点笑出声了。 什么意思,她来了,挨顿骂,又走了? 宁元是真的不理解,所以她到底是来干嘛的?过来找骂的吗?真就挨一巴掌然后走的潇洒呗? 长乐走的快,她身边的宫人也紧随其后,云疏自然不会当着她的面走在最后面。 可即便如此,已然随着长乐逐渐远去的云疏,也在转角的位置缓缓回眸,他手上捻开的折扇浅浅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莹莹水光的潋滟眼眸下,是扇面上用墨汁勾勒出来栩栩如生的白朱雀。 他的眼眸略略有弯起的弧度,眼底的笑意和多情即便是扇子遮住了半张脸,也能让人清晰的知道他在笑,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刻意勾引。 “看什么呢?” 宁致将酒壶横在宁元面前,再移开时,宁致那张薄醉微红的脸便露了出来。“永宁,来啊,喝酒啊!” 宁元有些不耐烦的皱眉,她推开宁致,没好气的问道:“你为什么接了帖子?往年你不是没来过吗!” 宁致一听,顿时整个人都坐直了,面上满是不满之色。“什么意思!要不是听说你会来,我还不愿意来呢!” 宁元很无语的扯出一个敷衍的笑:“我来不来关你什么事,我让你来了?” “······” “永宁!你太过分了!我跟你说······” 宁致有个毛病,喝了酒话就特别多,宁元最烦的就是他这样,只想把他踹出去静一静,但是看在这里都是人的份上,宁元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湖心亭的琼花,总是会随着风起而花落,沿着长廊走到尽头,便能在琼花树下看水波荡漾,绢花底部融了蜡,又很轻,便能做到和真花一样,飘在水面,随波逐流。 宁元是拿了酒壶来的,她在前面走,身后就有三个小尾巴跟着追,趁着现在所有人喝成一团没人发现宁元偷偷溜出来,她也终于能安静一会。 将酒壶回身递给如意,宁元沿着亭边缓缓坐了下来,裙摆垂下的时候,只差一点触及水面,宁元随手一拉,除了一点荡漾的水波,便什么都没留下。 “老顾,你有见过真的琼花吗?” 顾朝还抱着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见宁元这么问,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见过。 “我以前见过,很漂亮。” 宁元的话音刚落下,耳旁便响起如意清脆的笑声。“公主,咱们京城是没有琼花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宁元唇间微动,似有言语,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这湖里是有鱼的,皇姐,小心它跳出来咬你的脚。” 宁元眉间微动,竟然有点不相信这样幼稚的话是从宁安的口中说出来的,她回头,却发现宁安已经走到自己身边了。 “你怎么也出来了?” 宁安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清亮的眼眸缓缓落在湖面上,他声音轻柔:“怕他们欺负我。” 宁元听了,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艰难的吞下去后,她狐疑的看向左侧的宁安,差点就伸手去捏宁安的脸了。 你是谁装的!你不是小七! 还不待她去想宁安到底怎么了,就听见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和说话的声音,走的很急,还伴随着陈远之声声哀切的讨饶: “世安,世安啊,你别想不开啊,我再也不灌你酒了!不能跳湖啊!” 宁元有些好奇,她回头去看,就见宁世安闷着头只管往前走,陈远之大步的在后面追,最末尾吊着的文乐,他想来也是醉了,摇摇晃晃的跟着跑。 “你们两个干嘛去!是不是认输了!” 前面是没有路的,且宁元就坐在尽头,宁世安就算是想继续走也走不了,他抱着臂,心不甘情不愿的站定脚步。 “世···” “啊啊啊啊!” 陈远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撞过来的文乐被迫阻止了,他自幼是习武的,再加上身边就是柱子,随手一拽就稳住身形了。 他倒是想伸手去拉一把宁世安,只可惜手还没伸,他人就被文乐扑倒,“咚”的一下跪倒在地。 “嘶···” 场上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宁元吸气,是因为她看着都觉得疼,其他人吸气,是为了文乐默哀。 这地上来来回回无数个人走,宁世安一身浅衣裳跪在地上,他不杀了文乐,都是他心慈手软了。 果不其然,被文乐扑倒的宁世安此刻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目眦欲裂,他翻过自己沾满污痕的手,人都懵了,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陈远之自小就和宁世安在一起,太知道自己这个发小是什么脾气,弄脏他的人通常只有两个下场,一个是宁世安惹不起,他咬着牙恨不得把自己杀了,一个是惹不起宁世安,被他提着剑杀他十条街。 陈远之连忙拽起地上醉的迷迷糊糊的文乐,推着他往反方向跑:“快快快,别说兄弟没救你!” 转身推着走了还没两步,两个人扭头就又撞上了互相揪着头发走过来的宁靖和宁致。本就不是那么宽敞的长廊,瞬间都挤满人了。 “阿姐你看他!” “永宁你看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全然将中间跪在地上的宁世安忽略,路过的时候,他们甚至一人一脚踩在宁世安耷拉在两边的月白衣摆上,瞬间就将原本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衣裳踩出了两个大脚印,甚至在事后毫无察觉,龇牙咧嘴的朝着长廊的尽头走去。 宁世安崩溃了。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们!” 宁世安刚爬起来,还没冲过去,就被陈远之从身后拦腰扯了回来。 “世安!你冷静啊!惹不起啊!!!”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宁元也不知道了,反正她的耳边既有宁致和宁靖撕来撕去的骂声,还有宁世安一会要杀人,一会要自杀的闹剧。 “世安!!!不能跳湖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公主喝假酒了 最后的最后,文乐还是逃过了一劫。 因为宁世安在经历了拔剑,杀人,跳湖全部失败后,还是认命的选择了先去沐浴更衣。 再顶着一身脏衣服示人,宁世安就真的要忍不住自刎了。 因为他的洁疾,宁世安暂用的浴桶,得是全新的,暂穿的衣裳也得是全新的,至少不能是别人穿过的。 宁远侯府中他能穿的衣裳也就是陈远之的了,他的身量和陈远之差不多,只不过因为不习武才略略比他瘦一点而已。 琼花宴中所有的人都在饮酒,行飞花令,吵吵闹闹的凑在一起玩,只有宁世安一个人,苦着一张脸把自己搓了三个来回。 搓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脏衣服拿剑划烂成无数个碎片,至于他到底想砍的是衣裳还是什么别的,那就没人知道了。 宁元也有点上头了,如果不是如意三人拉着,她甚至能把所有人全都喝趴下,倒不是她千杯不醉,单纯就是她前半场不喝,后半场才发力而已。 有些时候,喝酒也要靠智取。 宁元的酒量或许是天生的,反正从小到大,她鲜少会有喝醉的时候,只要慢慢喝,她能喝个三天三夜也不会醉。 但奈何,今天的人太多了,有宁致和陈远之这两个大傻子在,她就是想慢慢喝也不行。 “吉祥,你过来扶着公主,我去喊七娘煮一碗醒酒汤。” 被扶着回到寝殿的榻上,宁元也懒得去辩驳自己真的没喝多之类的话,她懒懒的陷进榻中,低头无聊的搓着指尖的衣角。 怎么感觉质地有点硬,而且颜色也怪怪的。 “殿下,你搓的是臣的衣裳。” “······” 宁元尴尬的松开手,她抬头呵呵笑了两声,找补的解释道:“我说我真的没喝醉,你信吗?” 顾朝还抱着臂靠在一旁,听了这话也没有回答,只是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意思已然十分的明显。 “殿下,下雪了。” 顾朝还忽的抬头,沉黑的眼眸默默瞥向窗外,顺着他的目光,宁元翻身看过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吩咐关窗,一粒霜花顺着窗檐落进来,刚好飘在宁元抬起的手上。 “梨花还没落完,就下雪了。” 吉祥也仰头感慨,被风吹的明灭的烛火映衬下,他神情略有伤感之意,不知是为了梨花惋惜,还是什么别的。 宁元也有些意外,往年的冬日虽然也很长,却没有这么早就下雪。 “是啊,今年的初雪太早了···” 也就在三人感慨之际,门口再度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如意端着碗才一进来,就看见屋里三个人都仰着头望着大开的窗户出神。 她眼睛一瞪,迅速小跑了过来,路过的时候还不忘照着吉祥的脑袋一巴掌拍下去。 “下雪了不关窗!看什么呢!你是干什么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碗绕过去将大开的窗户紧紧关上,就这么一会的功夫,窗檐上已经落满了雪,还不知道公主的身上落了多少。 她越看越气,骂完了吉祥又去骂顾朝还。 “公主喝多了,小顾大人你也喝酒了吗?吉祥是傻的你也是吗?咱们公主怕冷不知道吗?我说你们啊······” 宁元端起醒酒汤,裹在毯子里一边喝一边看着他们两个被如意骂的头都不敢抬,她喝的胃里暖和,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如意听见了,叉着腰瞬间把脑袋扭过来,宁元眉间重重一跳,心中顿感不妙。 果然也不出她所料,如意在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她: “公主啊,您说您怎么就不听话呢,不止是奴婢,就连陛下和贵妃娘娘都说了,您······” 宁元越听越迷糊,她现在觉得,她真的有点醉了,不然为什么那么想睡觉。 “咚”的一声,如意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里,宁元的身子仰倒在榻上,随后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只有愈渐平稳的呼吸慢慢沉重了起来。 “……” 如意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她无奈的道:“公主也真是的…每次都这个样子。” 顾朝还抱着臂向外走,低眉笑着摇了摇头。“殿下不一直都是这样吗,难道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吗?” 宁元这一觉,直接就睡到了翌日傍晚,浓睡不消残酒,哪怕是睡前喝了醒酒汤,宁元起来的时候还是头疼的快炸了。 她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吐了个昏天黑地。 宁元的身体不适,整个公主府表面的安稳和平静瞬间就被打乱了,平日看上去有些清寂的公主府里,突然冒出来的宫人都开始忙碌的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大雪封路,想要请来个太医有些难度,但幸好府中还有林七娘在,她是医女,宿醉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有些难受而已。 宁元吐了好几回,头又胀又疼,但是她就是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喝醉了,非要说是宁远侯府的酒是假酒。 林七娘也不反驳,她端着汤碗坐在榻上,浅笑着道: “殿下,荷香小梨汤,这次我加了几味醒酒安神的药材,过两个时辰头就不会痛了。” 宁元此时正躺在如意的腿上,疼的一句话都不想说,她的榻边围了不知道多少人,但却连喘气都不敢重。 这次的汤药材味重了很多,宁元喝两口就忍不住干呕,但是看着林七娘的脸,她又不能说不好喝,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好…好喝…呕!” 林七娘有些哭笑不得,她当然知道味道不好,但是又只能这样。 “殿下,七娘也知道不好喝,但是不喝头疼又怎么会好呢,殿下这次便知,宿醉伤身,就算是再好的美酒,殿下也要节制。” 宁元摆摆手,强压下干呕的感觉。 “我没醉,是他的酒不好,就是酒不好…” 如意都快气哭了,她闷闷的开口:“公主,您昨天到底喝了多少您自己数了吗?” 宁元缩回榻上,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没喝多少…呕…就是酒不行……”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的酒也得是假酒! 第一百四十章 雪灾 宁元睡了太久,喝了梨汤再睡,也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又醒了,她迷迷糊糊的从毯子里伸出手,还没晃两下,就被一双带着点温度的手握住。 她即便不睁眼心中也清楚握住她手的人是谁,半眯着眼,宁元轻声问道:“如意,现在什么时辰了?” 如意那头略略思索了一瞬,随后答道:“亥时了。” 宁元睡不着,又觉得有点饿,她爬起来,不经意的朝着外头瞥了一眼,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 她又定睛看了一会,才发现外头的雪竟然还在下,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宁元心里忽的一跳,忙回头问如意:“外面雪下多久了?一直没停过吗!” 如意也不知道宁元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她抬眸想了想,点头道:“从昨天晚上下到现在了。” 宁元瞬间感觉头又疼了,她摆摆手,连忙吩咐:“户部,快告诉小七,赈灾款提前拨出来,公主府有多少闲置的被褥炭火,也全部留出来。” 如意懵了一下,心中同样有些不解,她扶住宁元,问道:“公主,往年也不是没有过雪灾的,户部赈灾的银子随时都能拨出去,为何要……” 宁元急声打断:“雪太大了!如果继续下到明天,后天,会冻死人的!” 往年的雪灾之所以不被人重视,是因为迫害的只是一些本身就流离失所的百姓,穷苦百姓最多无粮可食,朝廷随便赈灾两天也就挺过去了。 但今年初雪下的早,又没人能想到能下那么大,所有的百姓都来不及加固房屋。 而一般都穷苦人家是住不起瓦房的,等到大雪压塌草屋,朝廷又反应不及,那酿成的后果就是不可估计的。 如意似乎也意识到重要性了,她连忙转身按照宁元的吩咐去清点物品,宁元拿来笔墨,皱着眉迅速在矮桌上写写画画了起来。 天灾人祸,宁元能做到的也不多,她脑子里就算有再多的东西,也不可能瞬间就做到。 她只能祈祷,最好雪一会就会停,再不济下到明天早上也该停了,一旦下到明日晚上或者是后天,就必定会有伤亡。 雪不停,说什么都是后话,宁元缩在公主府里,想的再多也没用。 一天,两天。 老天无情,这一场雪,还是下到了后日清晨,无数百姓的房屋被大雪压塌,甚至还有不少人,在睡梦之中直接就被压死了。 而运气好存活下来的灾民,也是流离失所,无处可去,挤在街上,檐下,试图能寻求到一个遮风挡雪的地方,但也终究是空想罢了。 朝廷即便有所反应,却也受到大雪阻碍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即便是临时搭建房屋棚子给灾民避难,也需要时间和人力。 先不说那么多灾民要修建到什么时候,就光是在修建的过程中,就已经足够将灾民冻死在茫茫大雪中了。 处理灾情,永远的解决方法只有两个,防止暴动,满足灾民,只要有生的希望,就不会有人豁出命去抵抗。 监察司和禁军的兵力只能做到防暴,巡逻,户部拨钱,朝廷发粮给衣,可即便多方去努力遏制,也终究用不到最关键的地方上。 因为灾民现在最需要的,是能遮风挡雨的房屋,而不是四面漏风的棚子。 宁元的公主府能出的物资并不多,雪停之后,宁元也第一时间上街了,她只带了顾朝还和林七娘。 到了距离公主府最近的赈灾点,当着所有灾民和官员的面,宁元开始玩起雪来了。 至少在其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旁边是忙的飞起的官员,棚子里是冻的瑟瑟发抖的灾民。 而披着一件浅色大氅,看上去就暖暖和和的永宁公主,就带着自己的侍卫,拿着乱七八糟的工具,开始在厚厚的雪堆里堆雪人。 不要说灾民了,就连官员看了心里面都来气,如果不是身边有人,说不准还会有灾民心里不平衡,冒死也要踹她两脚。 但其实宁元并没有在玩,她连夜绘制出雪屋的图纸,和顾朝还在公主府里练习了一下,确定可行后,便打算直接给灾民用了。 哪怕只能撑个几天,也能解掉燃眉之急。 当着所有赈灾官员的面,宁元和顾朝还用最快的速度搭建出了一个简易的雪屋。 众人虽不解这气死人不偿命的纨绔到底在捣什么乱,但还是耐着性子恭敬的询问。 “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何意啊?” 宁元戴了手套,但是在这冰天雪地里,衣裳湿了,手套也湿了,穿的再多也没有用。 她哈出一口寒气,皱着眉道:“这是雪屋,图纸已经分发到各处,立刻着人按照原样搭建。” 官员还以为自己听到了笑话,他面上狐疑的道:“住在雪建的屋子里?长公主殿下,这······” 话他嘴上没说出来,但是不用说别人也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住在雪屋里,这不是在开玩笑吗?一踩就陷进去,一哈气就化掉的雪做成的屋子,住进去岂不是更冷,不是雪上加霜吗! 但宁元没有耐心去和他解释,她伸手直接拽住那官员的领子,硬拉着他朝着雪屋里头去。 那官员心中自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但奈何又不敢反抗,只能由着宁元对他动手动脚。 “冷吗?” 那官员猫着腰,听见宁元这样问,只能耐着性子去细心感受,片刻后,雪屋内传来了他惊疑的喊声:“诶?真不冷,真能挡风!” 他面上有些激动的窜出来,却还是多问了一嘴:“可是这雪会不会容易塌?” 宁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为了灾民考虑,皱着眉解释道: “雪屋能够保暖,且还算是坚固,人数控制在三人以内,不要生太多的火,多的时间不敢保证,但至少坚持到房屋搭建好了。” 只要能坚持到临时避难的房屋搭建好,就能解了燃眉之急。 那官员听后连忙躬身行礼。“长公主殿下慈心多慧,臣马上吩咐下去。” 宁元点点头,没有再说,她快步的朝着其他赈灾棚子去,她心里担心其他灾民和官员接受不了雪屋,也担心林七娘一个人游走在灾民里会出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南楚生事 宁元绕了好几个棚子,最终才在京西避难棚子里,找到提着药箱穿梭在灾民中的林七娘。 林七娘在出诊的时候不似其他大夫,板着一张脸,不管是能治还是不能治看上去都那么凝重。 林七娘几乎一直在笑,哪怕是伤情严峻,她的神情也只有一瞬间的凝滞和严肃,随后就会在片刻后调整好。 在她的笑容里,就好像连灾难和苦痛都暂时忘却了。 远处马蹄声渐渐传来,宁元将目光望过去,才发现是一身戎装的楚廉带着一队士兵正从反向来过来,看见了宁元后,才勒马逐渐慢了下来。 秋猎回来,楚廉因救驾有功,景元帝恩赏于他,宁元也升了他的职位,从十八支副统领,破格提为总副统领了。 以他的职位,如果只是雪灾的巡防事宜,楚廉是不至于亲自下场巡逻的。 带着心中的疑问,宁元看着楚廉翻身下马,行礼,然后“嗖”的一下,人窜没影了。 宁元傻眼了。 什么玩意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耳边喧闹惊呼逐渐清晰,宁元朝着楚廉飞身而去的方向仔细看去,才发现正是灾民所在的棚子处。 视线里,原本还算安静的灾民们不知缘何突然暴起,穿梭在人群里的林七娘被首当其冲,个百姓围着她拳打脚踢,嘴里也不清不楚的叫骂着。 林七娘不是个傻的,她知道跑,也知道呼救,只是暴躁的灾民紧追其后,一副誓不罢休的凶恶模样。 宁元皱眉,虽不知道怎么了,却也快步的朝着小暴乱的方向而去。 林七娘显然也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打她,活人又不会被干急死,她清楚官兵都在不远处,只要跑的快一些就不会有事。 她一边跑,一边焦急的回头去看,身前的路没注意,林七娘甚至还没将头重新转回去,冷不丁的就直接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里。 林七娘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的仰头去看被自己撞到的人。 楚廉倒是没有应声低头先去看她,他一只手揽着林七娘向后退,另一只手则是执剑横在身前,皱着眉拦住了冲过来的灾民。 宁元此刻也赶了过来,她先看了一眼退出距离的林七娘,随后才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七娘的性情温和,对待病人也都无微不至,怎么就落得被灾民暴打的地步了? 七娘有人保护,心里也定了下来,她轻轻捏住宁元的袖口,摇了摇示意无事,她眉眼带着一点歉意,主动开口解释: “大娘,您的孙子已经…已经去世了,我真的救不了,无能为力……” 天灾人祸,生老病死,这些全都是人之常情,小孩子没有大人能熬,雪灾中,哪怕是一点小病都很容易夺去性命。 林七娘过来的时候,那老妇怀里的孩子已经冻僵了,少说都是昨夜断的气,林七娘是医者,不是神仙,她除了告诉她们实情,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老妇脸上的泪痕都被冻住了,她抓住楚廉的长剑,拼命的摇晃:“你瞎说!我们宝儿一直都被捂在衣裳里,怎么就冻死了呢!是你咒他!你不想治就不治,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 人在接受不了一件事的时候,大多都会选择逃避,选择去找到一个可以责怪的理由,或是怪老天,或是怪旁人,但绝对不能先怪自己,因为她接受不了。 这一家人先前或许都是良民,老少五口,就这一个孩子,大雪压塌房子,活活冻死一个孩子。 要他们如何承受。 楚廉军中多年,没有什么委婉的九曲肠子,是什么就说什么,对面若是几个大汉或者山匪,楚廉或许还会几脚下去就算解决了,可偏偏闹起来的全都是老弱病残。 “死人如何救活,你心中悲痛为何要拿旁人出气,还不速速退去!” 宁元也说不上话,安慰的话用不着她说,死人她也救不活,若是说非要较真要对方负责,那和逼一个乞丐拿出几百两黄金没区别。 “老天啊!这世道还能不能让人活了啊!” “宝儿啊!我的宝儿!” 宁元闭了闭眼,也不忍再看,天灾面前,人力本可以抵抗一二,但无数条人命丧生的理由,竟是因为他们盖不起坚固的房子,穿不上暖和的衣裳。 穷苦,弱势,无力反抗。 林七娘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滑落,她偏开头,小声的道歉:“我真的…无能为力……” 耳边哭闹的声音在远去,宁元指尖蜷缩,什么也没说,也做不到什么,见的多了,人就会麻木。 从她第一次出皇城,宁元便有无力感,她以为盛世本该安居乐业,就如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石板路,瓦片房,街边小贩叫卖,百姓喜气盈盈。 但事实上,权利和富贵集中在同一群人的手里,权贵看不起商人,商人看不起地主,地主看不起平民,平民看不起烟花柳巷。 明明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活着了。 “长公主殿下,臣身上还有军务,先行告退。” 楚廉身上盔甲坠地的声音唤回了宁元的思绪,她点了点头,下意识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啊?” 宁元是楚廉的直属上司,他没有瞒的理由。 “西南流匪横行,沿途一路作乱,臣要换防警哨,加强防卫。” 宁元心中有些疑惑,流匪常有,一般当地州府就能压下去,景朝盛世,又不逢战乱年,从不存在什么不好剿灭的匪兵作乱。 “多少人?”宁元问道。 楚廉面色稍凝重。“人数应该不多,但是据州府上报,他们手上有火器。” 宁元瞳孔微缩,忙追问:“什么火器?” 不管是什么朝代,只要上升到火药,就不会是一件小事,热武器不同于冷兵器,说点难听的,谁的手上火药多,谁的话就硬气。 景朝当年还只是景国,便是靠着半天只能射出一发的大炮,把还处在冷兵器和投石器的其他三国硬生生打服了。 南楚和西秦国力不茂,抵抗无能,早已归顺,只有北梁负隅顽抗到最后,两国交战到最后都有损失,北梁君主求和,主动献上城池和财宝,向景朝俯首称臣。 至此,景国几近一统天下,改国为朝,天下归顺,北梁韬光养晦,又怕景朝再起战火,多少年来上贡无数,甚至连皇子都能送过来当质子。 一旦火器再出世,不管是哪国掌握,都必将成为天下的心腹大患。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连珠火铳 楚廉是将门之子,显然也清楚火器的重要性,他斟酌片刻,道:“州府上报称为火筒,射程为八十步左右,打在人身上血肉模糊,当场身亡。” 突火枪。 宁元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三个字,可想到后,却又立刻否决。 一定会比突火枪还要落后,不到一百步的射程,制作过程一定粗陋,简易,甚至极容易爆管伤到持枪者,如果是竹筒的,就更弱了。 “你去吧,先加强警戒,不要轻举妄动。” 楚廉半跪在地。“臣领命!” 宁元心乱如麻,拉着林七娘就快步往回赶。 这件事景元帝一定也知道了,景朝盛世多年,并未刻意征兵,兵部也一直处于半闲置状态。 西南流匪,并不能完全排除不是南楚意图生事,可如果连南楚都有胆子闹,那其他两国怕是也迟早会反扑。 宁元一回到公主府,就迅速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了,她翻箱倒柜的找了好半天,又在书房里一步不曾迈出的待到了下午。 直到晚膳前,她才勉强露了个面,几张纸交给了吉祥如意,吩咐他们立刻带进宫交给景元帝,另外几张纸则是给了顾朝还,吩咐他马上去把上面的东西给她找来。 三人分头行动,动作都很快,顾朝还找齐东西回来的时候,吉祥如意也回来了,说是景元帝宣宁元立刻进宫,但是宁元全都当做没听见。 她把顾朝还的东西搬进了书房,然后就把顾朝还人赶出去了。 一夜未眠,书房里的声音叮叮咚咚响了一夜,时不时伴随着宁元唉声叹气,生气摔东西的声音。 不只是她一个人没睡,公主府里头的人全都跟着她一起没睡好。 翌日清晨,如意来请宁元用早膳,结果喊了半天,宁元毫无反应,如意吓了一跳,连忙开门进来,却发现宁元趴在地上,对着一个“长杆子”聚精会神的研究。 宁元早膳没动,灌了一碗浓茶下去,就又把人撵出去,在书房里唉声叹气的“砸东西。” 东西一堆堆的送进来,宁元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堆堆的往外扔。 只半天的功夫,景元帝派康六来公主府宣了宁元三次,但丝毫不让人意外,他连人都没见着。 很快又到晚上,宁元还是没出来,晚膳也还是没用,林七娘药膳做了一碗又一碗,端到吉祥如意手里去,结果两个人面面相觑,选择把这个难办的事交给顾朝还。 只要是在宁元身边久了的人都知道,每次她要捣鼓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来时,就不吃饭,不睡觉,做不成都不会出来。 顾朝还临危受命,硬着头皮敲开了书房的门,他端了三回,结果最后三碗汤全让他自己给喝了。 天还蒙蒙刚亮,永宁公主府中却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震天响,惊走了无数冬天也攀在树上的鸟雀。 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宁元“猖狂”的喊叫声。 “成了,道爷我成了,不是…本公主成了!” 还在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屋里的人穿衣服的穿衣服,趴在窗边的就伸个脑袋往外看。 宁元历时两天两夜,终于把她少时没去做的火铳给做出来了。 或许里的金手指真的存在吧,宁元的金手指就是自己之前日以继夜,疯狂学来的知识。 她从到了景朝开始,那些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而逐渐淡忘,而是越来越清晰,想起来的越来越多。 俗话说,学海无涯,学习掌握命运,学习改变人生! 宁元从前就坚信,只要人努力,肯做,就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如果做不到,那就是努力的还不够多! 她造的火铳,就是仿造的燧发枪和连珠火铳的结合体,她从前没有尝试过造货真价实的东西,更何况还是在玩火药。 两天两夜,她是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先在脑子和图纸上演练无数遍,从先不放火药,到放一点点,再到最终的成品。 杀伤力并不逊色于她的构想,如今雏形已出,唯一的隐患就是爆管,想要解决,就只能炼钢。 但是只要给她时间,钢也能练! “公主?哎呀,您这是在干什么!” 如意起来,衣裳都没穿好,一出来就看见宁元举着个长杆子,把院子里的梨树祸害的“千疮百孔”。 她慌了,连忙跑过来阻止。 宁元晕晕乎乎被她扶住,不甚在意的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的兴奋其实早就在做出来之后就消失殆尽了。 本来没什么好兴奋的。 只要做出来了,早晚就会有用出来的那一天,可不论铁弹打在谁的身上,死的都是征战沙场的将士。 但既然其他的火器已经出现,那景朝可以不用,但一定不能够没有。 两相权害取其轻,战火不起,对天下的人都好,但一旦他国主动宣战,景朝难道避而不战吗?难道任由他国铁骑踏进景朝的领土吗? 既然活着,就会有无能为力的地方。 她现在活在景朝,朋友,亲族,全都是景朝的人,她被景朝的百姓供养,优先回馈的也只能是景朝百姓。 熬了太久的夜,眼睛已经干涩了,宁元揉了揉,将火铳靠在栏边立着,她两天没吃东西,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把老顾叫起来,进宫,见父皇。” 如意先是愣愣的点了点头,随后忽的又反应过来,忙拉住已经准备往前走的宁元。 “公主,您都两天两夜没怎么吃东西睡觉了,先休息一下再去吧!” 心里有事睡不好觉,宁元摇摇头,拒绝了。 “不,先进宫。” 见她又要走,如意急得又给宁元拉了回来。“那…那至少得先…梳洗一下吧?” 如意话音刚落下,宁元就绷不住了。 如意不说她都没反应过来,自己可不是两天两夜没梳洗,没换衣裳,而且在地上滚来滚去,发髻凌乱,身上肯定也干净不到哪去。 这副样子出门,宁元都不敢想自己本就不佳的风评会怎么样,比雪上加霜还不如…… 事情或许是很急,但是都先别急。 脸得要。 第一百四十三章 献宝 宁元以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随后就传了车驾进宫了,就光是这一段时间,景元帝就又着人来宣宁元进宫了。 缘何如何急着见她,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宁元的心里绝对是一清二楚的,她命顾朝还送去的那几张图纸上,就是火铳的制作图纸,只不过是最初版,且没那么详细罢了。 为了不招摇,宁元甚至还找来了大箱子,将连珠枪放进去,又着人一起抬着进宫了,这样即便是别人看见了,也只以为宁元是给景元帝献宝罢了。 宁元到太和殿门口的时候,康六正站在殿门外似乎是准备往下走,一看见宁元的身影,立刻笑开花了一张老脸。 “诶呦,长公主殿下,您可算是来了,陛下这头还催着奴才再去公主府请您呢。” 宁元光是估摸着时辰,也能估摸出景元帝应该是刚下朝连早膳都没有用,就立刻着康六再去公主府宣她。 足可见这火筒在外流传的事,还真是让景元帝忧思如焚。 “殿下,您是不知道啊,陛下都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嘴上长了好几个大燎泡啊,奴才们这两天伺候都是提心吊胆的······” 康六说着,一甩拂尘,吩咐着人将大箱子看管好后,就主动为宁元推开了殿门。 “长公主殿下请,陛下现在正在书房里,奴才在外侍候。” 康六是老人精了,知道什么场合能在场,什么场合不能在场,送宁元进了书房后,就主动关上门退了出去。 “儿臣参见······” 宁元的礼还没行完,就见景元帝忽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摆手一边道:“行了行了别装了,平时也没见你好好行礼,这个时候知道讲规矩了。” “······” 景元帝绕过书桌,大步朝着宁元走来,他的手里还捏着宁元前时着人送来的图纸,神情严肃的询问: “你这些图纸可行吗?能造的出来吗?能不能用?这么多天你可急死朕了,关键的时刻你人还丢了,你是要气死朕吗?” 宁元接过图纸,抬抬脚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桌子前,随后手腕微动,就将那些图纸都撕了个粉碎。 “你!” 景元帝急了,他抬手想阻止,却又慢了一步,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宁元,若不是顾着帝王的威仪,恐怕都要急的拍大腿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混账···你!” 这些图纸都是宁元的理论初稿,拿给景元帝只是告诉他一声自己能做罢了。 “哎呀父皇,你急什么啊,这些只是儿臣的初稿而已,不能用的。” 景元帝听后,神情稍稍凝滞,良久,长长叹出了一口气坐回了自己的龙椅上。 “小元子,你可知西南流匪的事?” 宁元点头,面上并无惊异之色。 “西南临近南楚,此次生事,保不齐是南楚又动了歪心思,南楚兵力薄弱,或不足为虑,但朕担忧的是他们与西秦,或是北梁互为犄角,一旦他们掌握的火器够多,怕是······” 景元帝的忧虑,也正是宁元的忧虑,不然她也不会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就为了造一个火铳出来。 宁元摆摆手,示意景元帝不必忧心。“父皇别担心,他们那个火筒,儿臣五岁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做了。” 景元帝面上重燃惊喜之色。 “你能做?” 宁元神神秘秘的笑了。“不仅能做,而且已经做出来了,不然你以为儿臣失踪的这两天是在干什么,睡懒觉吗?” 景元帝刚坐下没多久,噌的一下就又站起来了,他兴奋的来回踱步,就差以为宁元把东西给藏在身上了。 “在哪?快!快给朕看看!” 宁元也不想吊他的胃口,起身推开门便带着景元帝朝外头走去。 太和殿外,几个小太监和顾朝还都围在一个大木箱子前,见景元帝出来,便纷纷跪下行礼。 景元帝自然也看到了那大箱子,他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了几眼,扭头去问宁元:“这里面,就是火筒?” 宁元摇头,颇有几分故弄玄虚的意思,急的景元帝差点就想拿拂尘抽她了。 “你,你再给朕磨蹭一下试试看呢!” 宁元看他真要去抢拂尘,顿时就急了,不是,不是父皇怎么这么玩不起呢! “不是!不是!”宁元急的退后几步,整个人直接藏到了顾朝还的后面。 “儿臣的意思是,儿臣这个叫火枪,比他们的高级多了!连珠枪!威力至少提升十倍,不,二十倍!” 景元帝抬手,止住了宁元的话。“你先别说了,跟朕去演武场。” 太和殿的宫人的确都是安全的,但架不住外头人多眼杂。 景元帝扭头朝着康六吩咐道:“把演武场给朕清空,一个外人也不许放出来。” 康六得了令,立刻转身,马不停蹄的就去办了。 景元帝也不拖,甚至连轿辇都没传,着人抬着箱子一刻也不多等的就朝着演武场去。 康六的动作很快,几人到的时候,演武场的闲杂人等就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剩下来不及走的,也全部都被赶去了外围。 箱子被“咚”的一声放在了地上,宁元也不卖关子,当着景元帝的面就将那木箱打开,露出了连珠枪的真貌。 宁元做的时候,特意想去避开了初代火铳的长杆子,采用类燧发枪的外观,景元帝看不太懂,便直接伸手拿起来打量。 “小元子,这是怎么用的?” 宁元也怕他乱摸乱弄再伤了自己,便主动接过为其讲解了起来。 “父皇,此物名为连珠枪,和火炮火筒都不一样,寻常火器要引线,一次只能开一枪,但是儿臣弄得这个不同,他不需要在使用之前点燃引线,并且可以连发。” 景元帝能坐稳江山,他的理解能力自然也不会弱到哪里去,早在西南流匪的事传回京城后,州府便连同遗失的火器一同送进了京。 景元帝亲自看人示范了,知道火器的威力有多大,只是再想细究的时候,那火器便炸了,持器的士兵虽保住了一条命,但是两条胳膊也因此没保住。 景元帝见识过威力后,心里就像扎进去了一根刺,吃不好也睡不好,整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件事。 就连宁元送来那张图纸,也只会说把刺扎的更深一些罢了,惹得景元帝更加惦记。 第一百四十四章 倒头就睡 景元帝点了点头,虽能大概估摸出连珠枪的威力,却仍有许多不解的地方。 “可以连续多少发,三发还是五发?” 宁元上膛,将火铳对准靶子,低声道:“二十八发!”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一声更大更闷的清脆声响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一声,两声,三声。 随后木靶,轰然倒地。 在场的人无一不是震惊的,就连帮着宁元捣鼓了两天的顾朝还都有些心惊,心惊之后,就开始有些恐惧。 不是源自于对火器的恐惧,而是源自于没有把握的恐惧,顾朝还自诩武功高强,刀法出色,在京城中,他不认为有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到宁元。 可是刚才那三枪,却好像真切的打在了他的身上一样,速度太快了,威力大的惊人,如果他没有在对方举枪之前就发现,他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就是想去当一个肉靶子,二十八发,也足够把他打成烂泥。 景元帝也是有些心惊的,他愣了片刻后,面上忽的露出了喜色,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亲自试一试。 “小元子,这东西是不是可以量产?” 宁元放下枪,没递给景元帝,却点了点头。“可以,而且可以再优化,尝试往击发枪的方向努力,这把儿臣才用了两天的时间做,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景元帝的手也痒痒,他伸手去拿,结果就又被宁元给躲开了,他登时不满的瞪了宁元一眼。 “嘶,你还怕朕抢你东西不成!” 宁元摇头,面上难得有些严肃。“父皇,不是儿臣不给你,实在是这东西稳定性不算很高,有炸膛的几率在。” 景元帝面色也瞬间凝重了下来,回过头去再看宁元肩上扛着的那把枪,霎时都有些不顺眼了。 “你知道会炸膛,怎么还自己试?” 宁元想说的话霎时卡壳了,她尴尬的咳了两声,小声的解释道: “因为···儿臣自信,炸膛的几率大概不足百中之十,只要将连发的次数控制在十三次以内,大概率是不会炸的。” 景元帝可不管那些没用的,在他眼里,大概率就是会炸。 “你赶紧,赶紧把那东西拿远一点!” 景元帝说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惊疑的询问:“你不要告诉朕你在做的时候也都是自己亲手试的!” 宁元有些心虚,却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她自己都没把握安全的东西,让别人去当那个试错的替死鬼,那不是丧良心吗? “混账!” 一般景元帝这么骂,那就是要抢康六的拂尘了,果不其然,景元帝一伸手,宁元都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瞬间毛都快炸了。 “父皇!等一下,这都是人,给点面子啊!等会!等等等!” 宁元“凄惨”的叫声还是叫停了景元帝的动作,他捏着拂尘站在原地看着宁元,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还有什么借口。 “父皇,儿臣知道您很急,但是您先别急,儿臣肯定是有把握才自己动手试的,儿臣又不是傻子!” 景元帝都快气笑了,但是顾忌着她的面子还是选择了没动手。 “把握?几成的把握?十成?” 宁元诚实开口回答:“八成。” “那你还敢顶嘴!!”景元帝突然的大声,差点把宁元的魂都给吓飞了。 “你等着吧,回头这件事朕就告诉你母妃,看你到时候怎么办,看你母妃不骂死你!” 宁元震惊了,完全没想到父皇竟然玩这一手! 说事就说事,干什么和她娘告状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考试考了一百分,结果被人揍了一顿,憋屈死了。 宁元不说话,就在人身后躲着,景元帝看了两眼,还是将手里的拂尘还给了康六。 他骂也骂了,既然教训完自己的女儿,也得考虑考虑正事,景元帝指着火铳,问道: “你说的击发枪是什么?这东西要量产难不难?要完善的话,如何完善?” 见景元帝说上正事,宁元也试探性的从顾朝还身后走出来。 “击发枪的性能会更优于连珠枪,上弹更快,更精准,而且炸膛的可能性也会降到最低,至于优化也很简单,儿臣想练钢。” 景元帝皱眉,有些不解的问道:“钢?” 宁元点头。 “对,一种不会生锈,比铁更坚固的东西,连珠枪的不稳定性,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铁会生锈。” 景元帝从没听过这种东西,比铁坚硬,还不会生锈,若是真有这种东西,怎得世上从无人发现呢? “朕为何没听说过?” 宁元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去给景元帝解释了,至少在景朝,她从未听过有任何类似钢铁的东西出现。 而且就算是有,技术和知识储备的不同,也造就了最终出来的结果不一样。 “钢是要炼出来的,不是凭空就会有的,有了钢铁,百姓就可以建更坚固的房子,有更好的武器,反正很多东西都可以做。” 景元帝听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虽然很天方夜谭,但是她又好像每次都能做到。 景元帝心腹大患被宁元轻而易举的解决掉,也乐得宁元去自己乱搞,他大手一挥,直接就又赐了个大恩典下来。 “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朕把兵部挪给你,再拨五十万两给你,你先弄出一批连珠枪来,朕回头拿到西南试试水,剩下的你想怎么弄都成。” 宁元一听,先是想咧嘴笑,但是咧到一半,很快就又笑不出来了。 兵部原本就处在半闲置状态,是后来才被景元帝甩到了太子那督管。 太子明面上原本手里牢牢捏着户部和兵部,暗里更是不知道还对六部渗透了到底多少。 而如今,景元帝三言两语就把兵部交给宁元节制了,宁祯两条手臂被砍,上次救驾算是白救了,因为景元帝什么实质性的恩赏都没给,现在连兵部都没了。 宁祯怕是要气死在东宫了。 但是嘲笑过之后,宁元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了。 她接下了禁军,赔进去一个顾朝还,接下了皇商,赔进去了好几个家丞,户部到手,她又把小七给拉入伙了。 现在兵部都莫名其妙到手了,宁元如果自己不想管,那该让谁替自己多分担点呢,宁元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脑袋有点疼的发晕。 这真是个值得苦恼的问题。 “小元子?小元子!你听见朕说话了吗?” 宁元现在完全转不动脑袋了,她点着头随口应道:“父皇你先别说话,儿臣现在头有点晕。” 宁元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脑中似乎灵光乍现,只是还没来得及抓住,她就忽然感觉自己眼前都白了。 这个感觉,太熟悉了,自己之前这么不眠不休的乱搞,就晕过好几次。 晕过去之前,宁元还恍惚的在想,这要是给母妃知道,就又要挨骂了。 只可惜还来不及多想,随着“扑通”一声,宁元整个人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能睡。 长久传奇qq群:60542619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送你上路 宁元倒得太突然,甚至只来得及让人惊叫出声,如果不是顾朝还的动作够快,宁元可能就要直直的摔在地上,磕的满头大包。 “殿下?!” “小元子!小元子!” 宁元无法辨认自己究竟睡了多长时间,耳边是炭火噼里啪啦的炸开的声音,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出外面的日光应该很好。 宁元想,她应该没有睡很久吧?闭眼好像才是上一秒的事情,但为什么身上的骨头好像都给睡软了一样? 眼前重新变得清明,宁元有些迷茫的分辨出,自己躺着的雕花木床好像是自己宫里的寝殿才有的。 “公主,公主?您醒了?” 如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元有些反应迟钝的偏头看过去,才发现外面晨光正好,她依稀记得自己昏睡之前,好像就是早上吧? 既然自己不清楚,那就问问别人。 “如意,我睡了多久?” 如意的回答很轻描淡写,就好像她只是睡了两分钟一般: “两天两夜。” 宁元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半晌后,她才像是忽然反应了过来,猛地瞪大了双眼,惊疑的反问:“多少?” 如意的面上带了些奇怪的神情,又重复了一遍:“两天两夜。” 宁元现在人都有点麻了,她感觉自己也没睡多久啊,她还以为自己最多就睡了几个时辰呢,结果两天两夜都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睡了两天两夜还这么困啊! 宁元努力的床上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后目光无辜的望向如意,见对方注意到自己后,便可怜巴巴的伸出手。 “起不来了,又被床绑架了···” 如意很是无奈,偏偏却又拿宁元没办法,只能主动伸手将她从床上拉起来。 “我睡觉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如意扶着宁元靠在床头,低头略一思索,有些犹豫的道:“六殿下···去西南剿匪了。” 宁元闻言,还反应了一瞬,在话进入脑子后,连眼睛都瞪大了一些。“谁?小六?不可能!父皇不会让他去的!” 西南流匪手中有火药,宁致再不济也是个皇子,景元帝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朝中那么多的武将,怎么就沦到宁致去了。 “不是陛下派六殿下去的,是六殿下自己请战的。” 宁元瞬间感觉脑袋更疼了,有些无奈的扶住额头,道:“他去多久了?” “自公主您昏过去后,晚间六殿下便是见了陛下,翌日清晨便出发了,快马带队。” 那就是抓不回来了。 宁元现在觉得手有点痒痒了。 “怎么就显着他了?他上赶着去剿什么匪啊!” 宁致虽说从小在骑射上涉猎颇多,但到底也是在皇城里娇养长大的,若是普通的流匪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身上还有火器的匪兵。 他是嫌自己命长吗? 如意倒是没接着宁元的话继续说下去,反而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想说的。 “您还说六殿下呢,您自己不也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怎么就又扯到她自己身上了! “两天两夜不睡觉,不吃饭,在演武场直接就晕过去了,您是不知道,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陛下给抓过来了。” “那小顾大人一路抱着您回来,又去把太医提过来,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腿都快跑断了。” 宁元低头咬住指尖,比起这些,她更担心自己母妃知道。 带着点不太可能的希望,宁元仰头问如意:“那我母妃……” 话还没说完,如意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知道了!” “咱们娘娘是什么性子公主您还不知道啊?气的一直哭,一直说要等你醒了骂你,要不是秦嬷嬷,公主您一睁眼,等着您的就是贵妃娘娘劈头盖脸一顿骂了!” 宁元拍了拍胸脯,好险好险,差点就挨骂了。 如意怎么不知道宁元心里在想什么,她开口,直接捏碎了宁元最后一丝庆幸。 “跑不掉的,贵妃娘娘说了,现在先不骂您,等你身子好了,就召您入舞阳宫,说要教训您呢!” 悬着的心彻底吊死了,宁元一拍被子,不服气的反驳:“我什么也没干!凭什么骂我!” 如意正好把宁元等下要穿的衣裳拿来,听见她这么说,便站在床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 宁元心虚了,但是理不直气也壮。 “不对吗!” 而回应宁元的,是一声破开东西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宁元循着声音将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是屋子的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而站在窗外的,正是手里端着托盘的顾朝还。 窗户是关严实的,得从里面才能打开,结果就这么被顾朝还用蛮力一拳头砸开了。 并且砸开了以后他也不老实,长腿一踩,整个人就顺着窗户爬进来了,手里的托盘被他稳稳的举着,药碗里的药汁是一点都没撒。 宁元看傻眼了。 窗户坏了,黄花梨木的,值五千两银子,现在没了。 “殿下,您真的觉得自己一点不对的地方都没有吗?”顾朝还的神情难得正经,还丝毫都没察觉出异样。 宁元自己到底哪里不对,她不清楚,但是她知道,顾朝还有路不走,那就别怪宁元亲自送他上路。 “老顾啊,你来。” 此情此景,顾朝还的心中其实是敏锐的察觉出一丝丝不对的,但是架不住现在的宁元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 她的里裙是素色的,病倒这一场,她面上也稍显得有些苍白,乌黑的发间没有一点带有棱角或是尖锐的钗环,被从对面渗进来的日光一照,整个人看上去都平和了下来。 实在是看不出哪里不对,温柔的像一幅不会动的美人图。 顾朝还手里还端着药,他压下心里的怯意,犹豫着缓步朝床头走去。 “殿…殿下,要不您还是起来穿好衣裳了再叫臣过来吧。” 男女有别这件事,说严谨了,处处都是礼,但是往不严谨说,好像又没什么是特别不合规矩的。 宁元虽然穿了衣裳,但毕竟女子的素容,向来还是亲近的人看的比较多。 宁元笑眯着眼摇头,只是招手。 “没事,你过来,把药搁那。” 顾朝还有些摸不清头脑,但还是听吩咐做事。 “殿下,何事?” 宁元脸上笑容未减,甚至嘴角弧度愈深,她的嗓音捏的轻柔,甜美,但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心尖一颤。 “没事,送你上路。” 长久传奇qq群:60542619 第一百四十六章 戏精上身 宁元的话音刚落,顾朝还便顿感不妙,果然不出他所料,原本陷在被子里温柔的不得了的宁元,下一秒就忽然伸出了手朝着自己袭来。 顾朝还胜在还有反应的余地,转身就想跑,宁元坐在床上,手又不够长,指尖滑过顾朝还冰冷的发丝,没有抓住。 “哎呦~” 身后的宁元忽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痛呼,原本都快跑出屋内的顾朝还心中一急,立刻止住逃跑的步子转身奔回床边。 “殿……” 话还没说完,“娇弱”的美人瞬间变成了吃人的老虎。 “顾朝还!啊啊啊啊本公主要杀了你!你有路不好好走你要爬窗户!本公主的窗户!价值五千两!五千两!你一个月的月俸才多少!五百两有吗!” 宁元抓住他的领子疯狂摇晃,本来就不怎么明媚的心情,瞬间因为损失五千两而变得更阴郁了起来。 “殿下!臣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殿···殿下,臣是为了着急送药,药,太医说了,药是一定要喝的!” 宁元原本还在疯狂摇晃的手忽的一僵,随后她指尖慢慢松开对面人的衣襟,故作无事的拍了拍。 “行了,没事了,出去吧。” 坏都坏了,还能杀人怎么着。 顾朝还捡回一条小命,却并不珍惜,他和如意交换了个视线,对方瞬间意会,走过来端起药便递到了宁元的面前。 “公主······” 宁元手横在中间,偏过头轻声开口:“晕,什么都不想喝。” 如意顿时也有些为难的看向顾朝还,暗暗使了个眼色,顾朝还接收到信号,有些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却也拿她们两个谁都无可奈何。 “殿下,良药苦口,喝完就不晕了。” 宁元横在药碗前的手指左右晃动了下,理直气壮的道:“恕难从命。” 顾朝还皱眉,硬着头皮继续劝解:“太医说了,您损耗过多,身体虚弱,且体寒怕冷,这个药是一定要喝的,不喝好不了。” 宁元满脸自信。 “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没病。” 门口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不轻不重却十分威严的咳嗽声,目光看去,才发现一抹明黄色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寝殿外。 宁元面色未变,手却十分老实的接过药碗。 “我的身体我知道,病得不轻。” 咕咚咕咚,几口下肚,苦的宁元脸也紫了,眼泪下来了,牙也快咬碎了。 一碗药下肚,宁元故作柔弱的掩面感慨:“药苦,命更苦。” 都这样了,总不能再骂她了吧? 寝殿的内间和外间,在中间有几层薄薄的帷帐,景元帝看不见宁元的矫揉造作,但总归还是如她所愿,没有张口就骂。 景元帝在桌子前坐下,手掌轻轻的拍了两下桌面,没好气的道:“既然知道药苦,以后就别做这样不带脑子的蠢事!” 他的这两下没拍在桌子上,拍在宁元的心上了,他拍一下,宁元的心就颤一下。 犹豫片刻,宁元有些心疼的道:“父皇您要不轻点拍呢?那桌子是雪松杉的,更贵。” 景元帝拍的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桌子,那是行走的一万五千两。 得到如此回复,景元帝隔着纱帐看了她一眼,一时间竟有些无语。 如果可以,景元帝真的很想把自己这个女儿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怎么可以做到思维如此跳脱。 说她小气,她几万两几十万两扔的可以眼都不眨一下,手里捏着皇商这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袋子,却可以做到分文不贪。 但若是说她大气,她还真是实打实的小气,总给人一种她爱财如命的错觉,连张桌子都舍不得损伤一点。 景元帝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又拍了两下桌子。 “朕是你老子!别说是一张桌子,就是朕把你的公主府抄了,你也得给朕憋着。” 景元帝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你,你好歹也是朕亲封的长公主,你的公主府说不准比朕的国库都丰盈了,你从哪学的小家子气。” 宁元赖在床榻里,接过如意的帕子擦了擦喝药苦出来的眼泪,柔声道: “这不是家里清贫嘛,该省省,该花花。” 许久没被宁元气笑,景元帝下意识的就想去抢康六手里的拂尘,结果被对方早有预料的一躲,手就落了空。 景元帝好脸色的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又是“砰”的一下拍在了桌子上。 “该省省该花花?朕没看出来,这又不是你几千两豪掷私窑,花钱不眨眼的时候了?” 宁元面上做足了阴阳怪气的柔弱感,说出来的话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千金难买我乐意。” 景元帝快被她的歪理气死了。 “哦!千金买个乐意,朕拍你两下桌子你就心疼了?” 宁元顿了一瞬,又道:“那现在不是不乐意吗。” 景元帝气的想骂人,人都站起来了,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俗话说退一步越想越气,景元帝指着眼前的桌子,扭头朝着康六吩咐道: “把这桌子给朕搬走,她不是有钱吗?不是乐意吗!朕看她还怎么乐意!” 宁元戏瘾发作,她捏着帕子抹泪,装作不在意的道:“没事,家境贫寒,日子难过,家里没个桌子也没什么,不过是站着喝茶,蹲着吃饭罢了。” 父女两斗法,围观的人提心吊胆,如意和顾朝还脑袋一个比一个耷拉的低,生怕景元帝回头把他们俩都一起记仇。 景元帝气着气着,忽的就气笑了,他是拿宁元一点办法都没有,他端起面前还在袅袅冒着热气的茶杯,细细的品了一口,调侃开口: “江南上贡的极品碧螺春,泡这一壶,价可比十两金。” 景元帝表情噎人。 “家境贫寒?” 景元帝摇了摇头。 “没看出来。” 宁元擦泪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又找到了重新气人的方法:“这茶不是从父皇你那抢···要来的吗,虽然儿臣家境贫寒······” “但是父皇您有钱啊。” 笑死,没钱,还不会抢吗? 景元帝身经百战,淡定下来后,宁元三言两语反而气不着他了,他舒了口气,十分自然的反驳:“不用看朕,朕也没钱。” 宁元也不在乎他说什么,只一昧的哭穷。 “父皇没钱,那儿臣就更没钱了。” “朕没钱。” “儿臣没钱。” “朕没钱…” 在场的其他人听着听着,忍不住嘴角抽搐,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两个哭穷的人。 一个,是天下共主,国库私库珍宝无数的帝王。 一个,是摄政公主,进出国库如同私库的纨绔。 嘴上说的一个比一个穷,私底下其实一个比一个富得流油。 真实乃,两个奇人也。 长久传奇qq群:60542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