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医》 第一章 穿透死亡 生死之间,不过是短短的一条线。医生站在线的这边冲着那边的死神比起中指,有时候我们感觉自己就是神灵,能主宰生命,可通常下一秒,我们会发现自己依旧还是个凡人。 “肾上腺素!” “心脏起搏器加压!” “离手!” “加压!” “离手!” “推一支阿托品!” “医生,还是没有心跳!” “加压!” 扫视疯狂忙碌的急救室,死神静默的勾了勾手指。 “滴……”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音。 “离手!” “加压!” “……” 五分钟之后,杨子熙颓丧的摘下口罩,撤掉帽子,宣布道:“男,25岁,死亡时间13点45分。” 她抬起头,冲着对面的某个方向直视过去,眼中充满了失望。 每当手术失败的时候,她总有种自己被凝视的感觉。莫名觉得手术室内的某个位置,有人注视着自己。然而当她回望过去时,却总是什么都看不见。 临床医学上有种玄而又玄的说法,叫做濒死视觉,通常从濒临死亡中挽救回来的患者,清醒之后都会记得死亡时的感受,譬如看见白光、灵魂离体,又或者面见死神……然而像杨子熙这般身为医生,却在患者死亡时有特殊感觉的却从未听闻。 死神勾起一丝笑容,微微的侧过头,他再度将视线投向手术台前的杨子熙,胸腔中突然产生了股陌生的萌动。 这个女人很有趣,他突然很想让她看见自己……当然还只不过仅限于‘想’而已。 转身拍了拍亡魂宽实的肩膀,死神低沉轻语:“别看了,我们走吧。”说着便拉开一道虚空,带着身边茫然的新魂,跨入了白光。 杨子熙反复的冲刷完手,擦干了水,转身走出了手术室。说是手术室,其实不过是间铁皮搭成的房子。 这里不是n约的帕克大街,也不是b京的东城区,这里是巴xx坦南部的一座小城,距离巴\以边境只有不到三千公里。 她已经在这里呆了足足五年。 杨子熙毕业于天朝最顶尖的医科大学,后来又在m国马里兰州的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进修了四年,她原本可以在n约或者国内大获成功,但她却放弃了一切,选择了为世界卫生组织工作。 不是为了赢得声望,也不是对于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民抱有更多的同情,她纯粹是为了追求最顶尖医术,为此宁愿放弃优渥的条件。 在n约,毕业生至少需要花五年的时间实习,才能有资格参加医生执照考试;在国内,即使在人手短缺的一甲医院,也不是天天有机会上手术台。而在这里,平均每天两到三个手术,每周工作近七十个小时,全年无休。 点起一根烟,杨子熙猛抽了几口,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夺走。 “我以为你已经戒了烟。”于海扔下烟头,用脚捻灭,“怎么了?手术不顺利?” 于海是杨子熙的同学,也是援助医院中唯二的中国人,他与杨子熙认识了十年,相恋了八年,而今却…… “意料之中,那人没救过来。”杨子熙叹了口气,缓声道。 于海眉梢微挑:“能救过来又怎样?两条腿和一只手臂都炸没了,身上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灼伤,即使救得回来,你觉得他能活得下去?” 杨子熙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将身体靠在了墙壁上,半扬起头冲着天空沉默不语。 于海瞥了她一眼,随后与她肩并肩的靠在墙上:“子熙,我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五年了。” “我知道。”杨子熙魂不守舍的回答。 “战乱、纷争、疾病和落后,巴xx坦从五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事实上,有可能变得更糟。我们到底……” 杨子熙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说什么?” “我们是在虚掷年华,子熙。在这种地方,生活在困苦之中,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却收获微薄……我们本可以赚一大笔钱。”于海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寻找自己的声音,“我们在约翰霍普金斯的同学,就是李全恒,你还记得吗?他毕业后回到北京,现在已经是一家私立医院的外科副主任医师,你知道他一年能赚多少?五十万!你懂我的意思吗?一年五十万!” 杨子熙掉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于海。 “于是我对自己说,为什么我不能呢?当年他可远不如我。”于海自顾自的说着,“子熙,我们在这里没有未来,五年时间已经足够了,我们的生命中能有几个五年?” “那又怎样?”杨子熙开口道,“于海,没人阻挡你回国,我们已经结束了。” 于海的激动仿佛被瞬间冻结住了一般,他死死地盯着杨子熙,随后猛然凑上前狠狠的吻住她。 他的吻狂躁而强势,带着一丝隐隐的绝望。 杨子熙闭着眼睛,任由心底的感情流淌。她知道自己还爱着他,长达八年的感情,又怎么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可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感情和现实,往往并不能走到一处去,而她毫无疑问会选择后者。 挣开他的怀抱,杨子熙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子熙,我不能失去你,跟我一起走吧,子熙。”于海低喃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再说这些话没有任何意义,我……”杨子熙的话刚说了一半,只听到院子门口传来喧闹声,随后是一声枪响,一辆吉普车飞速冲破安防开进医院驻地的院子,拐了个大弯猛地刹住,扬起漫天烟尘。 巴xx坦并不太平,因此官方在此派驻了一个排的兵力防守。此刻巴xx坦驻军纷纷奔出营房,开始和吉普车上的人交火。 院子里惊叫声、吵嚷声迭起,医务人员纷纷四散躲避,于海将杨子熙推进屋里,子弹击中了铁皮屋,反弹出去,不少人都中弹倒地。 心脏砰砰的猛跳,杨子熙只觉得脑中乱成一团。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攻击援助医疗基地? 外面传来了阿拉伯语的喊话声,杨子熙听不太懂,但依稀几个词语还是明白的。 “异教徒……阿x萨烈士……炸响……” 杨子熙突然意识到,飞驰进来的吉普车意味着什么! 炸弹!他们不是准备进攻基地,而是要炸毁这里!! “于海!”她猛然拉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气浪令她整个人都腾飞了起来,随后便是一片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猛的喷出口血沫,随即杨子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左肋下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呻吟出声,肋骨大约是断了。她费力的睁开眼睛,头脑中的眩晕感令视线变得模糊,过了许久,眼前的重影才消失。 手术室的顶棚已经不见了,满屋子的狼藉遍地,零星燃烧着的火焰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 杨子熙两个耳朵嗡嗡作响,她费力的挪动方向,随后便看见了躺在门口位置的于海。 于海一动不动,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杨子熙费力的调转身体,忍着痛用没受伤的一侧胳膊向前匍匐,一点一点的朝于海的方向移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不是他,她可以放手让他离开,可是这一刻她却不能让他死在自己面前。 终于凑到近前,杨子熙没有急于搬动他,情况不明时的任何移动都有可能要人的命。她忍着身体的疼痛,努力集中精力,观察于海的伤势。 他的左臂古怪的朝后弯曲着,看样子是断了,从脸颊沿着脖子往下被拉开了一道半尺多长的口子,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要命的是,一块断裂的铁皮从左侧肋骨下方靠近心脏的位置斜插了进去。 杨子熙颤抖的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脖子,摸索了片刻才感觉到微弱的脉搏。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铁皮估计正好卡住了动脉的创口,所以出血并不是十分严重,但同时也意味着不能轻易的移除铁皮。受创面积较大,必须先锯断左侧第四根及第五根肋骨,修补动脉创口再取出铁皮,如果需要还得做个心脏修补手术……杨子熙飞快的计算了手术的进程,突然她意识到周围的情况,心中一片冰凉! 整个手术室都毁了,别说她目前根本动惮不得,即使她能正常发挥,也没有条件做手术。 该死的!她开始感觉到了绝望,心中充满了焦躁,她想呼喊,可除了咳出的血沫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于海曾经是她最爱的人,难道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 于海突然抽搐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子……子熙……”他裂开嘴,做了个比哭还惨的笑脸,“我……我还……活着吗?子熙。” 杨子熙点了点头,眼泪逐渐浸没了眼眶。她咬牙坐起身,将于海的上半身揽到怀中,这时候已经不必顾忌其他了。 “好疼!疼……子熙……你能治好我的,对……对吧?”于海皱起眉头,俊朗的面孔都扭曲了,“然……然后我们一起……一起回国……” “好……好的。”杨子熙费力的挤出这两个字,眼泪再不受控制的流淌下来。 “你……你答应我了?”于海的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天……天哪!你终于……答应我了!” “是的,我答应你。”杨子熙紧紧的搂住他,将他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不断的摩挲着他的头发,“我都答应你。” “太……太好了!在北京,我们……可以买一栋……一栋房子……然后……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 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微弱,杨子熙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凉。她猛然一抬脸,死死盯着对面两尺远的位置。 她又出现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而这次她竟然看见了个模糊的黑色身影! 死神半蹲在杨子熙面前,好奇的歪过头,杨子熙的视线却紧紧锁住他的目光,跟着移动,毫不退让,仿佛在说:你别想带走他! 死神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随后伸手探向于海。 突然,杨子熙伸出手死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死神一愣,不觉呆住了,怎么可能?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触碰到他? 杨子熙不知道自己拽住的是什么,她只凭借着最后的意识死拽住那个朦胧的黑影不放! 死神挣了挣,竟然没能挣脱!他心中的好奇愈发强烈了。这个女人就仿佛能穿透虚空,寻找到他的存在,可她不过是个凡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一人一神间隔在生死之间,相互对峙,时间仿佛就停滞在了这一刻! 突然间,第二波爆炸声响起,猛烈的气浪冲破了周遭的一切,整个虚空被拉扯出了巨大的裂口。 杨子熙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放手!不能让他带走于海! 第二章 喘气的人 令人眩晕的黑暗,仿佛穿越了千年。再度醒来的时候,杨子熙惊异的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 低矮的泥塑屋顶,没有窗户,昏暗的光线,阴冷潮湿的感觉。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更像是座坟墓。 杨子熙动了动胳膊,发现身体的疼痛消失了。她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猛然坐起身。随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异常:短小的四肢、细瘦的胳膊……这身体顶多只有十岁大,绝对不是她的身体! 怎么回事?穿越?灵魂离体?于海呢?她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杨子熙的脑袋嗡的一声便炸了!经历了爆炸袭击,经历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她不确定自己当前的神智是否还清醒!难道她是在做梦?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突然发觉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一个女人倒在距离她半米多远的地方,由于屋子里的光线,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那女人身上穿着古式的衣裙,盘着的头发挡住了脸,她左手臂前驱,手指保持着抽搐的状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子熙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伸手探向女人的颈子,触手是温热的皮肤,却没有脉搏跳动,女人死了,尸体却还未冷却。 杨子熙呆愣了片刻,费力的翻过尸体,粗略检查了一番,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创口。 屋内的光线很暗,看不清女人的样貌和表情,杨子熙跨过女人的身体站起身,心中有些茫然。封闭的密室,不属于她的身体,以及一具古装尸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思索了片刻,终究是想不出头绪,杨子熙觉得饥渴难耐,就仿佛好几天都没有进食似得,无论这具身体属于谁,都必须尽快找到食物和水。 她摸索着朝门口走去,屋子一侧的台阶上方是个破旧的木门,唯一的光线便是从门缝里透过来的。 走到门口,杨子熙推了推门,原本以为是锁着的,没想到轻轻一推竟然就开了。强烈的光线迎面而来,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努力的适应了好久,才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一条向上的楼梯,很长,顶端能看到天空,就好似她此刻身处井底。 地窖里的密室? 杨子熙心中揣着怀疑,顺着楼梯往上爬,年幼的身体由于长期营养不良,或者缺乏运动,攀爬起来十分吃力,她喘着气好容易才爬到了顶。 井外的风掠过,吹起了她的头发。周围安静无比,甚至连虫鸟的声音都没有。杨子熙小心的探出脑袋,只瞥了一眼,便飞快的爬出井口。 枯井位于一个四合院的天井中,不大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五个人,两男三女,他们和密室内的女人一样,一动不动的趴着。 这五个人身穿统一色系的衣服,也都是古装,女子头上盘着发髻,男子也束着发。杨子熙逐个查看,不出所料,他们都已经死了,身上没有伤口,看不出死因,尸体却带有余温,就仿佛刚刚停止呼吸。几个人的神情都十分自然,瞧不出丝毫痛苦,却仿佛睡着了一般。其中一个丫鬟装扮女人手中甚至还攥着个托盘,摔在地上的饭菜甚至还有热气。 心中的疑惑越发强烈了,她究竟来到了什么样的世界?变成了什么人?为何会被关在一口井里,周围却都是死人? 地上的饭菜勾起了她的食欲,但作为医生,洁癖令她克制住了饥饿,她快步走出院子,朝前堂行去。 一路上,杨子熙穿过了三进院落,见到了不下十具尸体。牵着马的马夫和马儿躺在一处;杀鸡的厨娘手里还攥着只死鸡;捧着鸟笼子的小厮倒在地上,鸟笼子敞开着,里面的鹦鹉也断了气。就好似活生生的世界突然在一瞬间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所有生命哑然而止。 杨子熙已经没时间去查看每一个人了,虽然并没有杀戮的痕迹,但这种诡异的死亡甚至比流血更令人毛骨悚然,她的胃部不觉泛起强烈的不适感。 推开宅院大门,本该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寂静无声。放眼望去,整条街都是死人,没有杀戮的残暴,没有血腥狰狞的场面,所有人都像是睡着了似得,却停止了呼吸。 艳阳高照在头顶上方,盛夏的正午,没有蝉鸣鸟叫,整个世界充斥着死亡的寂静。 杨子熙开始呕吐,由于长期没进食,她吐出的全都是胃液和胆汁,压抑而绝望的心情弥漫在她胸腔中,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最终,胃部的不适被空乏所替代。吐无可吐了,杨子熙的猛烈跳动的心脏终于平复下来,她深吸口气,迈出脚小心翼翼的行走于街道上,避免踩到任何一具身体。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在街市边到下的摊位处,杨子熙发现了几笼罩着的包子,打开蒸笼,包子甚至还冒着热气。杨子熙冲摊位旁已经死去的老板默默地道了声歉,便匆忙拿起个包子往嘴里塞。 一连吃了两个包子,杨子熙才感觉到这具新身体停止了饥饿,随之而来的是愈发强烈的干渴。包子铺对面是间茶馆,敞开式的门面,随风飘动的旗帘,老板趴着倒在柜台上,小二手中攥着茶壶,倒在门槛附近,另外还有三五名茶客歪倒在坐席上。杨子熙捡起茶壶,摇了摇,里面的水已经流干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呻吟。 无比寂静的死城中,突然冒出了声音,令杨子熙吓了一跳。她甚至忘记了干渴。呻吟声第二次响起,在寂静的空气中如同雷鸣,令人心惊肉跳。杨子熙寻声过去,没走几步,便瞧见了一座轿子。 轿子不大,却十分精致,顶部漆银,蓝色的轿身上绣着花鸟鱼虫。轿夫和丫鬟纷纷倒在轿子两侧,仅是随行人员就有二十人之多。 这样的轿子与周边的小镇环境格格不入,就像是鸡窝里飞进的凤凰。 杨子熙撩起轿帘,只见里面坐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她披着头发,额角正在淌血,脸皱成一团,闭着眼睛嘴里轻轻的哼哼着。 杨子曦精神一震,心中十分激动,这比猫叫大不了多少的呻吟,在满都是死人的小镇上堪比最后一丝希望,总算是见到个活着的人了! 第三章 捡到嫩包子 女孩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白嫩嫩的脸蛋像是能掐出水来,长得就像是瓷做的娃娃。杨子熙盯着女孩打量了片刻,那女孩也不吭声,就这么和她对视,眼中一片茫然。 “你叫什么?”过了片刻,杨子熙试探性的开口问道。 那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惊慌,随即隐约透出愤怒。 杨子熙心中生奇,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脸,是自己的模样不够友善?吓着这孩子了?于是她又咧嘴一笑,柔声问道:“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小孩没有回应,惊慌和愤怒之后,她仿佛懂得了隐藏,精致的小脸绷得紧紧地,面如冰霜。 行呗!好容易来了个活的,竟然还有沟通障碍!老天爷真心坑爹! 虽然没指望面前这个五六岁的孩子给初来乍到的自己指点迷津,但杨子熙还是忍不住满肚子的抱怨。她吸了吸鼻子,道:“你额头的伤口得清洗下,先出来再说吧。”说完便伸手去拉小孩。 小孩像是唬了一跳,往后猛缩,避开了杨子熙的手。 杨子熙如今也是小胳膊小腿的,站在轿子口还真够不着里面。她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难道她是吃人的怪兽吗? 她干脆直起身,甩下轿帘,站在外面道:“你不出来就算了,周围都是死人,我走了可不会再回来。” 好半响,里面才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小孩瞥了眼杨子熙,又看了看周围躺了一地的死人,随后整个人都钻了出来。 杨子熙心中诧异,这孩子是不知者无畏?还是神经大条?面对尸体竟然如此冷静? 她再度试探性的开口道:“你……认识他们吗?”说着便指了指轿夫和丫鬟。 小孩僵硬着脖子,好半天才摇了摇头,他几乎看都不看杨子熙,甚至宁愿盯着满地的尸体。 站在阳光下,杨子熙才发现这孩子漂亮的惊人。整个人就像是发光体,聚焦了所有的光线,就连见多识广的杨子熙都差点挪不开视线。她身穿一袭玄色锦袍,上绣金线云纹,看起来身份不凡。 然而,不管什么出身,此刻他们俩是唯二活着的人,倒也没有什么尊卑可言了。 杨子熙伸手去拉小孩,小孩别扭的躲避她的手,却还是被杨子熙握住了。小手软软肉肉的,触感极好,杨子熙不觉捏了又捏。 她拖着小家伙回到茶馆,穿过前堂,走到后院的厨房里。 厨房里有口水缸,足有半人高。杨子熙踮起脚刚够着水缸中的水,而小孩却压根够不到边。杨子熙先捧了水喝了两口,方才撕下一截袖子,沾湿了水,拽过小孩,想的将她额头上的血污擦拭干净。小孩一个劲的挣扎,十分不配合,直到杨子熙狠狠的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小身板抵在墙壁上。 拨开她额角的碎发,伤口位于左侧鬓角,不长却很深,是磕伤,估计是轿子翻倒时磕破的。杨子熙替她清洗完伤口,血都没有止住,看来若是不缝合,伤口恢复会很慢。 渐渐渗出的血丝染红了袖布,小家伙的脸抽搐了一下,皱成了一团。 “如果有条件的话,我会选择替你缝合伤口,可惜……”杨子熙不再擦拭伤口了,干脆让其保持敞开透风,她想了想问道,“你饿吗?我给你弄点包子吃?” 小孩依旧没有理她,只抢过杨子熙递来的帕子,捂住自己的额头,寻了个台阶坐下。 这别扭的孩子!杨子熙不准备和熊孩子计较,她转身便朝茶馆门口走去,可刚一抬脚,小孩便起身跟了上来。 “不是不爱搭理我吗?做什么还要跟着?你就呆在这里,我去去就来,不会撇下你的。”杨子熙笑道。 小孩停下脚步,不言不语,只半抬着下巴,那眼睛望天,十分臭屁。杨子熙抬脚往外走,她便跟着,却不靠近,一直保持两三步的距离。 杨子熙没有再劝阻小孩,满是死人的地方,有一个喘气的家伙跟在身后,莫名的令她觉得心安。 往返了一趟,揣了四个包子回到茶馆后院,杨子熙自己留下一个,分了小孩三个,小孩捏着包子在手中,反过来复过去的瞧,没有急于下嘴。 “你没吃过吗?”杨子熙咬了口包子,麻油馅香弥散在空气中。 小孩没回答,憋了她一眼,学着也咬了一口,大约是觉得味道不错,接下来她两口一个的吞下了个包子。 两人将包子分食了,比起最初吃到的温热的包子,此刻面团已经有些冷硬,口感自然算不上好,但勉强能填饱肚子。在当前的环境下,杨子熙也没奢望太多,她洗干净了手,便盘算起下一步该怎么办。 呆在满是死人的小镇上显然是不行的,温热的气候很快便会令尸体腐败,然后引发疾病,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或者是寻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生还者,或者是尽快离开此地。 “你觉得这儿还会有活人吗?”蹲在屋檐下,杨子熙自言自语般的问小孩,“作为唯二的生还者,我们是不是太孤独了点?” 小孩和她并排坐着,依旧是没有出声,只拿眼睛望着地面,黑曜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也在沉思。 “不过我真的累了,这辈子我都在救人,可最后却落了这么个结果。”想起大爆炸,想起濒死的恋人,杨子熙只觉得心中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我没指望他们感恩拜德,但至少也不应该是仇视吧?五年!我不是什么多么高尚的人,但五年的付出却不是假的,为什么最终却只招来了仇恨?我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或许世道就是如此,在利益面前任何人任何东西都可以充作牺牲品……” 跌宕起伏的经历,令杨子熙憋在心里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身边别扭的小孩成为了最佳的听众,她也不管她听得懂听不懂,只不停的说着、发泄着。 “我想回去,不过眼下看来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实现。既然回不去,那至少先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杨子熙笑了:“是啊,我忘记了,你不过是个小丫头,你能有什么打算?干脆这样吧,你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人,不如由我给你起个名字?” 沉默依旧是沉默,于是杨子熙笑道:“你既然是我捡来的,就跟着我姓杨吧,杨树的杨,我叫杨子熙,孔子的子,熙熙攘攘的熙;你干脆就叫杨子琼,琼,是美玉、美好的意思。” 小孩突然猛的站起身,朝着厨房奔去,并啪的一声很响的带上了门。 杨子熙大笑:“不喜欢就直说呗,你不吭声我便当同意了!”闹脾气的孩子仿佛给她注入了些许活力,令她一直紧绷的心情不觉放松了下来。 第四章 空间医院 厨房里的空间并不大,一个黑黝黝的土灶台,外加一条长桌,然后就是米缸和零散的食材。杨子熙将屋外院子的草垛一点点搬进厨房,铺了个还算凑合的床出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蹲在一旁生闷气的小孩道:“子琼,过来睡吧。” 秋季的白日气温炎热,可到了傍晚便迅速降温,晚霞还未褪去,已经有些凉飕飕的了。小孩挪到草垛边,嫌弃似得选择了距离杨子熙较远的位置坐下,好半天的功夫,突然挤出了句话:“暮,我的名字叫暮。” 杨子熙枕着胳膊躺在草垛上,舒服的几乎都要睡着了,突然听到她开口说话,诧异的睁开了眼睛:“我还当你不会说话呢!原来是不想说而已。好,就依你,叫子暮好了。”话音刚落,她突然回过神来,惊异的望着杨子暮。 “你……是个男孩?” 虽然还未变声的音色男女很相近,但还是瞒不过杨子熙的耳朵。 男孩默然躺倒,翻了个身背朝杨子熙,似乎百年难得一见的开一次尊口之后,就不打算再开第二次。杨子熙笑着摇了摇头,也是,他长得太漂亮了,自己才错将他视为了女孩。 杨子熙重新躺回去,拨拉了些干草在自己和子暮的身上权当被子,艰苦的日子她不是没过过,在巴x斯坦的时候,条件甚至还不如这里,但此刻她却怎么也睡不着。没过多久,身边就传来了子暮平稳的呼吸,他倒是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烦恼呢?哪里会像她这般,思绪万千。 环境改变的太快,从二十一世纪突然掉入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空间,从一名技艺精湛的外科大夫,突然变成了个十岁不到的女孩……杨子熙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朦胧中她感觉到自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长长的走道,白色的墙壁,每一个房间上都挂着标签。 很熟悉的双氧水的味道,毫无疑问是医院。 急救室、ct室、病房、儿科育婴室、重症监护室……仪器、药品、手术用具…… 恐怕天朝首都最顶级的一甲医院都没有这般条件吧?简直是医生的梦幻天堂! 杨子熙伸手想去摸一台核磁共振仪,这是最新款‘全影成像’共振仪,她上辈子也只在宣传册上见过这仪器。然而她还未触摸到机器,耳边就听见一个尖锐的提示声:治疗值不足!治疗值不足! 治疗值?那是什么东西? 杨子熙突然注意到仪器上多出了个进度条,上面标志着治疗值,此刻指针正指着0的位置。 需要积累功勋才能换取的奖励吗?杨子熙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梦境还真古怪的很。 她逐一参观了每一个房间,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仪器,甚至有些连杨子熙都没见过,报不上名字的器械。只可惜每个上面都有进度条,指针的位置指着o,只要她想触摸,就会报警。 药品也是同样,都被锁在带着标签的柜子中,柜子上也有进度条;就连手术刀、听诊器这类最普通的东西,也需要治疗值换取。 好吧,反正是梦,虽然是只能干看着过眼瘾的梦,对于杨子熙这样的医术狂人,即便是过眼瘾都是好的啊。 她兴致勃勃的查阅每一间手术室,最终在一个陈列手术器械的柜子边,发现了一小截从柜门中掉出来的缝合线。 缝合线?子暮的伤口不正需要缝合吗?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做梦都记得缝合线? 她好奇的伸出手去拽那根线,这次却没有响起报警音。 缝合线带着顶端的弯针被拽了出来,杨子熙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觉得很有趣。这梦境十分诡异,竟然连金属针的触感都那么真实。 正当她准备将缝合线收拢起来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身体晃动了起来,随即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阳光从厨房纸糊的窗户中透了过来,正照在她的脸上。 梦醒了,她眨了眨眼睛,身边杨子暮还打着小呼噜,沉静在睡眠中。 杨子熙刚准备翻身坐起,突然手指被扎了一下,她猛然一缩手,发现了手指上缠着的缝合线。杨子熙呆了呆,真是的缝合线!还有弯针,连型号都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难道说并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手中的缝合针是真实的,那方才满是仪器的医院呢?怎么一晃眼便消失了? 思索了片刻,没有得出头绪,杨子熙不准备再浪费时间。子暮睡得很沉,但额角的伤口却依然在隐隐的渗血,虽然不至于失血过多,但伤口难以愈合很容易引发感染,现在她有了缝合线,自然是好事。 虽然有了缝合针和线,可也得先消毒。然而古旧的茶馆后厨房,哪里又有消毒的条件?杨子熙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投向了厨房的炉灶。 用热水煮一遍,应该足够了吧? 她爬起身,走到炉灶边,前后左右观察了片刻,也没弄明白这玩意怎么烧火。 灶台是青砖搭造的,很大,有三个灶口,左右两边是锅灶,中间是蒸屉。正前方有三个洞,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杨子熙勾着脖子往里瞧了瞧,看见了残余的炉灰。她想了想,便捧了把稻草,填到了炉膛中。 从外面的水缸里舀了水,倒入锅里,踮着脚费力的盖上厚重的锅盖,剩下的便是烧水了,可问题是用什么点火呢?杨子熙围着灶台转了一圈,茫然无措,难道还要钻木取火吗?摔!她又不是原始人! 最终在炉灶边上的角落里,杨子熙发现了两块火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摩擦起热,点着了稻草。 火苗颤颤悠悠的着了,可稻草实在是不经烧,刚燃起火就成了灰,杨子熙慌忙又塞了一团稻草进去。厨房里虽然堆满了木材,可都是大块未劈的,以她的小身板显然没有能力将其分割成足以塞进炉膛的小块。 就这样一边烧一边续火,小半锅水足足烧掉了大半的稻草,不大的厨房里满都是烟,杨子熙忙的一头汗,边咳嗽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子暮被呛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扫视了一团,瞧见穷忙活的杨子熙,不由翻了个白眼,露出十分瞧不上的表情。 第五章 高贵冷艳的娃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半锅水才烧滚。杨子熙先寻了两个空碗,到了两碗水,随后将弯针和缝合线扔了进去。 “喝吧,是开水,可以放心的喝。”杨子熙递了一碗给子暮,昨儿由于渴的厉害,她喝了水缸里的生水,后来还心理障碍了好久。 子暮接过碗,抬起眼望了望也在喝水的杨子熙,学着喝了一口,随后将剩余的水一口干了。 喝完了水,杨子熙便从锅里捞出弯针和线,冲着子暮道:“过来,我给你把伤口处理下。” 子暮搁下碗,警惕的望着她手中的缝合针和线,迅速的往后退了数步。 “听话,伤口不缝合会感染的。”杨子熙哄孩子般的道。 子暮却闻言转身便要往屋外跑。 杨子熙哪里会容他逃脱?她飞快的上前,一把拽过男孩,紧紧摁住他的肩膀,拨开他的额发,检查伤势。 只见伤口皮肉外翻,还在微微渗着血。 “忍着点哦!我现在可弄不到麻药。”感觉到怀中的小身板挣扎不已,杨子熙便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小家伙,牢牢锁住了他的胳膊,方才开始下手缝合。 弯针刺入皮肤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男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可他却没有吭声。嘴巴抿得很紧,唇角不悦的往下撇着,小脸憋得通红,一脸的愤怒和委屈。 杨子熙伸手捏了捏他粉嫩嫩的腮帮子,道:“我动作很快的,不会疼太久。”说完三下两下飞快的走起了针。 也许是因为她的动作利落,也许是因为她安慰的话,子暮的神情放松了许多,很快伤口就缝合完毕了,在收针的时候,杨子熙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了梦境中的警示音:获得治疗值1点。 治疗值?原来治疗人能获得治疗值?那么说梦中的医院都是真实存在的?里面的设备和药品也是可以换取的了? 杨子熙愣住了,思绪飞到了千里之外,执针的手也不觉顿在了半空中。子暮憋了许久,最终咬牙切齿的道:“不是说很快的吗?” “好了!”杨子熙回过神来,方才抽掉了最后一针。 由于没有剪刀,她不得不低下头用牙齿咬断缝合线。当她温热的嘴唇触碰到男孩额头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 杨子熙笑了:“小家伙还会害羞?”说着又捏了一下他的小脸。小家伙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去,捏起来手感极好,杨子熙甚至有些上瘾的感觉。 子暮满脸怒意,狠狠的挣开她的束缚,气鼓鼓的背对着她坐回了草垛上。 杨子熙也不在意,她此刻可顾不上别扭的小家伙。小心的将弯针和剩余的缝合线收起来之后。杨子熙环顾周围,开始储备可以带上路的行李。 厨房里的东西还真不少,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陶土灰不溜秋的颜色令人对其洁净程度充满了疑问。杨子熙翻看了一圈,找到了一袋面粉、半缸小米、两篮子土鸡蛋、几颗大白菜和一小堆土豆。 面粉带着没用,路上总不能找地方合面蒸馒头,即便有地方她也不会折腾,扔下;小米想了想还是收了;鸡蛋准备煮熟几个带着备用,白菜就算了吧,土豆倒是不错的储备粮。 虽然整个小镇一家一家的翻,估计还能弄到些食材,但考虑到自己小胳膊小腿,外加一个五岁的丁豆拖油瓶,还有随处可见的尸体……犹豫再三还是算了。 煮熟了十五个鸡蛋,从院子里扯下一块晾着的床单,将一袋小米、二十来个土豆和鸡蛋搁在一起打了个包,想了想,她又拿了个罐子灌上了烧开的水,另外揣了两把剔骨刀进包裹,毕竟路上并不是总能找到干净的饮用水不是?而刀子不仅可以用来切割食物,遇到土匪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最终杨子熙很满意的将床单打了个死结,形成了个包裹,她拎了拎……没拎动,看来是高估自己的体能了! 就这么点儿东西都拎不动,杨子熙开始犯愁,在她看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寻找到人烟,这些个装备也不知道能撑几天,可是再不能减少了。 她费力的拖着包裹往厨房门口移动,舍不得丢下任何东西。 突然子暮一言不发的走了过来,小身板杠开杨子熙,单手就将大包裹拎了起来,扛在了肩膀上。 杨子熙:(⊙o⊙)!男孩和女孩的区别?大力水手小丁豆?方才他挣扎的时候可没这么大劲啊! 小小的身体被压得躬下了腰,子暮从包裹下探出脑袋,面无表情的道:“怎么还不走?” 走……当然要走,不过走之前还可以再顺道搜刮点别的吗? 好吧,贪心不是好习惯,这鬼地方杨子熙是一分钟都不想呆了。他们两人出了茶社,在满街的尸体中穿梭而行,很快便出了镇子。 镇外的牌楼直通驿道,杨子熙最终决定沿着驿道走,驿道总归会通向另一个城市,其他道路就不一定了。说不定只会走到深山老林里。 夏日的清晨,天气还算凉爽,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走了没多久,杨子熙便开始出汗了,她感觉到了疲惫。 转过头,她冲着子暮道:“累吗?累的话我来扛一会儿。”身为一个芯子是成年人的穿越客,让个五岁的孩子抗大包裹,她还是有些于心不忍的。 子暮瞥了她一眼,大踏步飞快的从她身边走过,轻易的超过了没有丝毫负重的杨子熙。 杨子熙:“……” 大力小丁豆神马的太逆天了!傲娇的小孩是不讨喜的! 杨子熙快步跟了上去,这回成了她跟在子暮后面了。 到了晌午,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外加体力透支的杨子熙已经边走边大喘气了,而子暮却似乎毫不疲惫,他精致的小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可以说和早晨出发时没啥不同。 杨子熙寻了处树荫,便招呼子暮休息。他们虽然已经离开死亡小镇一段距离了,可周围还是寂静如昔,似乎仍旧没有活着的生命存在。 午饭吃什么?这是个艰巨的问题,白煮蛋是现成的,但不能多吃,否则容易消化不良。杨子熙从包裹里掏出个大个土豆,就是它了! “知道烤土豆吗?可是非常美味的哦!”她笑眯眯的冲着子暮说,“很快我便会将它烤得香香糯糯的,你就等着吃吧!” 子暮手中拿着鸡蛋把玩,他似乎对于鸡蛋或者土豆的味道完全没有概念。 野外烤土豆对于杨子熙来说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不过是挖个坑,埋上土豆,然后点上火,烤上十多分钟就好。然而以她目前的身形,首先挖坑就是个艰巨的任务。 她捡回了一些枯树叶堆成一堆,又选了一块扁长的石头准备作为工具,紧接着……便开始蹲在地上,抽着泥巴地发呆……要怎么挖坑才最省力呢? 正当杨子熙苦苦思索,如何将力学充分展示在生活实践中时,子暮凑了过来,二话不说夺过石块,飞也似的几下?意粒?桓隽撑璐笮〉目颖愠尚瘟耍?p>眼看着子暮的坑越挖越大,有朝着埋人趋势发展的迹象,杨子熙立刻喊了声:停! 子暮扔下石块,傲娇的微抬下巴,蔑视的瞥了杨子熙一眼,极其高贵冷艳的哼了一声。 杨子熙泪流满面,能给二十一世纪的成年人点活路吗? 第六章 我要吃肉 从土中刨出的土豆香得令人心碎,杨子熙烫的在手中来回翻动,三两下便剥去了土豆皮,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一旁的子暮盯着她观察了片刻,也学着撕去皮吃了起来。鸡蛋加土豆,两样东西进了肚子之后,杨子熙觉得自己已经撑得走不动路了,小孩子的身体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饭量小。 吃完了饭先午睡片刻吧,反正已经离开了诡异的城镇,也不赶时间。她靠着树干选择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招呼子暮,杨子暮蹲在烧土豆的坑边,不知道在瞧什么,没有回应。 “你不睡的话,就帮忙看着东西,我先睡一会儿。”杨子熙说完便合上了眼睛。 夏日午后的树荫下,凉风习习,十分舒服,她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又来到了那座奇怪的医院。走了一遭,杨子熙发现所有仪器设备上的进度条,指针都移动到了1的位置,看来1点治疗值已经被记录在案了。然而令她失望的是,1点治疗值几乎换不了任何东西,只有摆放缝合用品的柜子下方口槽里,出现了一根弯针和一卷缝合线。 杨子熙伸手想去拿那截线,耳边突然响起提示音:是否确认兑换? 确认兑换?拿了便是兑换吗? 她一愣,忙松开了手。 子暮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暂时不再需要缝合线了,还兑换这些做什么?虽然只有1点治疗值,但积少成多留着总是有用的么! 虽然暂时还取用不了,但只要积累治疗值,这些东西迟早都是她的!! 医术狂人杨子熙感觉到胸中激情澎湃!即便她被老天爷扔到了个陌生的世界,即便莫名其妙重生成了个十岁不到的小孩子,当这座神奇的医院展现在她面前时,她觉得所有的牺牲都值了! 她人生的最终梦想便是站在医学的巅峰,而这座空间医院便是她成功的基石!当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被兑换成实物的时候,她的生命将会是最完满的! 开一家医院!一家属于自己的医院! 杨子熙仿佛在一瞬间寻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理由……在这个世界,继续走理想的道路! 当她充满了美好的畅想,从梦境中醒过来的时候,环顾周围,行礼物品还搁在原地,可负责看行李的小男孩子暮却不见了。杨子熙心中一沉,无论小家伙再怎么能干,毕竟还是个五岁的小孩,这荒郊野外的,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爬起身,也顾不上行李了,忙兜着圈子开始寻找子暮。驿道边上是小树林,杨子熙一头扎入树林,大声的喊起了子暮的名字。 “子暮,出来吧,别开玩笑!”“子暮,现在可不是躲迷藏的时间,快出来吧!”她大声呼唤着,可除了鸟叫,没有任何回应。 杨子熙边走边后悔,自己真不该撇下子暮睡午觉,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 他有可能在林子里迷路,有可能掉进河里,还有可能滚进沟里……各种不好的念头浮现心头,杨子熙急疯了! 虽然只认识了两天,虽然这熊孩子十二分的别扭,但子暮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唯一的人,在遍地死亡的镇子上,只有他活在她身边。 在经历了爆炸袭击、人生颠覆之后,活着,对于杨子熙来说,变成了一种艰难的选择,然而当她人生变得灰暗的时候,有子暮这样一个孩子需要她,便是她活下去的动力。 他对她而言是不同的,不仅仅是个陌生的孩子。 呼唤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焦急,最后甚至变成了嘶吼,杨子熙惊慌失措起来,这片林子比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找到回去的路,更别说子暮了!小家伙此刻一定迷失在某个角落,吓的魂不守舍呢吧? 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找到他! 突然身后传来了树丛波动的声响,杨子熙回过头,发现对面的树丛剧烈的晃动起来,仿佛有某种体型庞大的东西正在靠近! 难道林子里还有野兽? 杨子熙唬得脸色发白,慌忙闭上嘴,不敢再喊。她飞快的蹲下身捡起个石块攥在手中,开始盘算凭借自己的小短腿如何逃脱猛兽的追捕。 声音越来越靠近,正冲着她的方向来了! 见鬼的!一定是被她的喊叫引来的! 正当她准备将石块扔出去,然后掉头便跑的时候,树丛被拨开了,一头野猪撅着屁股从树丛中蹦了出来! (⊙o⊙)!这是什么状况?用屁股走路的野猪? 还未来得及回过神,一个熟悉的小脑袋从野猪肚子底下钻出来,男孩子暮静静的与杨子熙对视了片刻,面无表情开口道:“我想吃肉。” 杨子熙:“……” 想吃肉?丫的他想吃肉?这屁孩究竟知不知道他突然玩消失,令她担心的快疯了? 两条眉毛拧成了一团,大约是杨子熙的脸色出卖了她的想法,子暮第二回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些:“我……想吃肉……” 两个小时之后,在经历了一番拔毛去皮断骨工作之后,插在树枝上的烤野猪散发出金黄的色泽。杨子熙很满意自己的意自己的手艺,相比起挖坑,肢解一头野猪对她而言属于熟悉的范畴。 转头望向子暮,男孩黑曜石般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野猪,仿佛恨不得马上扑上去咬一口。 在孩子最想要某件东西的时候进行利诱教育,杨子熙觉得是时候给子暮上课了。她裂开嘴,挤出一丝笑容,冲着男孩道:“是不是很香?很想吃?” 男孩目不转睛的盯着烤野猪,对她视若无物。 杨子熙已经习惯了熊孩子的沉默,她劲量用平静的声音说道:“今后你若是想吃肉,就告诉我,不许自己乱跑!如果再发生今天这样的情况,别说你扛头野猪,就算是扛一头野牛来,也别想让我弄给你吃!记住了没有?” 子暮看都没看她,静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告诉你?难道你会捕野牛?” 杨子熙:“……”死孩子!不开口说话拽的二五八万的,开口说话就让人想抽他!不挤兑人难道会死啊?! 第七章 小爷的屁股摸不得 烤好的野猪很香,但肉却很硬,杨子熙中午吃的鸡蛋和土豆还未消化完,实在是没有胃口。 子暮对肉似乎情有独钟,他慢条斯理的吃掉了两只猪脚,抹了抹嘴,又开始冲着第三条腿发起猛攻。 杨子熙张口结舌,小家伙的肠胃难道是铁铸的吗?一顿竟然能吃三只猪脚? 其实仔细想来,子暮这孩子浑身上下无不透着古怪。他能够赤手空拳猎杀野猪,而且还将野猪扛了回来,前日被她压制住缝合伤口的时候,却无力挣扎。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暮姿态文雅的啃着猪脚,专注的表情犹如在享受法式大餐。杨子熙试探性的伸手摁住了他的胳膊,小家伙被拽住了,猪脚晃了两晃,没送到嘴中。他挣了挣,没能摆脱,转头怒气冲冲的盯着杨子熙,似乎在抱怨她为何打搅他用餐。 杨子熙心中好笑,松开手,仍由他继续啃,接着停顿了片刻,乘他啃的最开心的时候,又再度拽住了他…… 就这样,一会摁、一会松,一只猪脚啃的断断续续,当‘游戏’持续到第五回的时候,小家伙彻底怒了! “你干什么总是干扰我?”他忍不住怒斥道。 杨子熙笑了笑:“你力气不是挺大吗?怎么我还没用劲,你就动惮不得了?” 子暮的唇线被抿成了一条缝,额头甚至冒出了青筋! 这死女人!若不是因为她,他何至于此?~! 最终他只是嘴唇蠕动了一番,什么话都没有说。 吃完了午餐,两人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再度上路,他们沿着驿道一直走,却迟迟没有发现人烟。周围是荒凉的黄土山丘,罕无人迹,甚至连鸟兽都没有瞧见。 到了傍晚,杨子熙寻了片树林,准备露营。她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炉灶,随后捡了些枯树枝生起了火。白天赶路的时候,携带的开水早已喝完了,于是水罐便用来熬粥,小米粥中埋了两个鸡蛋,很快香味便弥散开来。 她一通忙活的时候,子暮就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注视着她忙碌的身影,倨傲的抬着小下巴,如同等待人伺候的小王子。杨子熙倒也并不在意,从穿着打扮便可知,这孩子非富即贵,不会做事也是正常的,何况他才刚刚五岁。 粥煮熟了,可罐子只有一个,杨子熙掏出两把勺子,冲小家伙示意可以开动了。子暮见状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 杨子熙吃了两口,见他没有动,便干脆将罐子朝他的方向挪了挪道:“你不饿吗?” 子暮瞧了一眼她吃过后埋在粥中的勺子,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 杨子熙见状,会错了意:“凑合吃吧,我不嫌弃你。” 可我嫌弃你!!卑微的人类竟然想要和小爷我一个锅里搅食?子暮额角跳了跳,强忍住几欲脱口而出的话。 “哦,许是中午吃撑了?我就说,小孩子暴饮暴食是不好的。”杨子熙见他依旧没有反应,便以为他没有胃口,于是干脆拿过粥罐独享起来。 你才吃撑了呢!一头猪不过仅够本尊塞牙缝!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 子暮气鼓鼓的靠着树干躺下,背朝着杨子熙眼不见为净,可食物的香味不断的涌入他的鼻腔中,怎么挡也挡不住,胃部泛起一丝空乏焦灼的感觉。 他从未体会过饥饿,也从不知道这种感觉竟然如此磨人。 杨子熙喝完了粥,见子暮似乎已经睡着了,她想了想,怕这孩子半夜饿醒,干脆又煮了两个鸡蛋揣到他怀中。小家伙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将鸡蛋顺势埋在了胳膊肘下面。 杨子熙心中好笑,原来是装睡,这熊孩子自尊心还挺强的! 她收拾好了东西,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柴,便紧挨着子暮和衣躺下。 在她接触到他的后背的瞬间,子暮迅速缩了缩,与杨子熙拉开了距离。 杨子熙回头瞥了眼他的背影,心中好笑,还在生气呢? 她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自言自语般的道:“夜里露重天寒,紧挨着睡比较暖和。” 子暮却似乎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翻了个身,努力远离她。 杨子熙不耐烦了,这熊孩子怄气要怄到什么时候?真是的!睡个觉都这么麻烦。她干脆凑上前,双臂展开,抱抱枕般的将小男孩抱在了怀里。 子暮瞬间四肢蹦?的挣扎起来,可又怎么挣得过杨子熙?他浑身的力气每每遇到了她就如同被堵塞住般的使不出来,简直被压制的死死的。 “别闹!乖乖睡吧。”杨子熙摁住小家伙的脑袋,埋入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 (⊙o⊙)那可是爷的屁股!小家伙瞬间僵硬了。 第八章 初到凉州 三天之后,两人终于走出无人区。当食物告乏的当天正午,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这可不是一座小县城,还未到近前,便能瞧见城头上硕大的匾额,上面刻着‘凉州城’三个字。青石造就的城墙,上有角楼和烽火台。护城河环城而绕,城门的吊桥处,等待入城的人排起了长龙。 杨子熙拉着子暮走到城下,由于他们是两个孩子,个头不高,没有引起注意。进城的人三三两两的抄着手谈天等待,杨子熙留意到,每个走到城门口的人都要掏出个牌牌子递给城门口的卫兵检验。 难道这便是此地的身份证? 城门其实只开了侧门,却驻守着数十名膀大腰圆的卫兵。他们浑身着甲,长枪不离手,满脸的警惕和严肃。 “最近怎么出入城都这么麻烦了?”身边一名挑担子的小贩冲着他的同伴道。 同伴也是个做生意的,他杵着扁担,撇着嘴道:“你不晓得么?听说北面又起战事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凉州来。麻烦就麻烦点,也是为了大家安全,官府都贴出告示了,说是为了防止大夏奸细混进城来。” “大夏人啊!可了不得!听说附近董家镇被大夏人屠光了,满镇没一个活口呢!我家远方表叔一家都遭了难,所以还是细细查验的好!”小贩闻言色变。 大夏?是敌国?被屠杀的董家镇?是在说她们来的死城吗?镇上的人是同一时间死亡,而且身上也没有伤口,哪里会是被屠杀的? 杨子熙听到两人的谈话,暗自琢磨:虽然在董家镇的问题上,大夏人是背了黑锅,仅此却也可以看出大夏人的野蛮凶残,否则也不会令人闻风色变。 这么说,边境地带的凉州似乎也不是很太平。 胡思乱想了片刻,杨子熙回归正题,不管大夏是怎么回事,当下最主要的是进城!他们携带的食物早已吃光了,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能逮到野猪,除了进城补给,并没有第二条出路。 可腰牌又从哪里弄呢?她和子暮现下大约算是黑户吧? 她拉着子暮,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努力寻找机会,看看能否跟着旁人混进去。当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她突然主意到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杵着拐杖正摇摇欲坠。 老人面色潮红,汗水浸湿了衣襟。双眼紧闭着,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杨子熙眼明手快的扶住老人。毫无疑问,是中暑,盛夏的中午,又在大太阳底下站着,老年人如何受得了? 老人的重量又怎是杨子熙的小身板能扶得住的?她憋的脸通红,拼命的使眼色给子暮,让他伸手帮帮忙。 子暮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了句多事,但还是从另一边帮忙扶住了老人。 杨子熙松了口气,刚准备就地施救,周围的人已经喊开了:“哎呀!了不得!有老太太晕倒了!”“快送去医馆!”“就这两个小孩子,能照顾的了吗?” 杨子熙心中一动,扯开嗓门冲着等候的队伍道:“让让!劳驾让让!我阿婆中暑了!请大家忙忙帮,让我们先进城去找大夫吧?” 听这样一说,人群主动的让开了道,杨子熙和子暮扶着老人从人群中穿过,还抽空冲着围观的人道谢。 眼看着就要走到城门口了,突然斜刺里冒出了位热心汉子,他上前冲着杨子熙道:“别担心!我送你们去医馆,说完不等她回应,便从她手中抢过老人大踏步的往前走。 杨子熙呆了呆,还有主动来帮忙的?真是民风太淳朴了,可是她们不需要啊!子暮冲她讽刺一笑,抄起手退在了一旁。 杨子熙也不顾上其他,忙跟上前冲着那热心汉子道:“不劳壮士了,我们姐弟俩自己能行。” 那汉子听到壮士二字,越发将胸脯挺高,乐呵呵的道:“不麻烦,凉州仁和堂就在东大街,我送你们去!” 到了城门口,卫兵习惯性的问道:“腰牌呢?” 话还未说完,便遭到了一群人的围攻。 “都这份上了还看什么腰牌?”“就是!难道老人和半大的孩子能是大夏的奸细吗?”“人命关天的事啊!若耽误了治病,有个闪失,你们担得起吗?” 卫兵们唬了一跳,忙相互推诿,最终还是放了行。 杨子熙望着帮忙送人一并进了城的热心汉子,不觉心中暗道:难道这位仁兄也是没有腰牌的黑户? 眼看着汉子架着老人便要直奔医馆,杨子熙怕老人醒来后难以脱身,忙冲上去喊道:“可不能在大太阳底下扛着走,中暑的人得即刻躺下才行!还是将医馆的大夫请了来吧。” 那汉子听着这话有理,便依言选了个树荫,将老人放下。杨子熙帮忙将老人扶着躺平,垫高了头部,随即一边掐人中一边冲汉子嚷道:“去,弄盆冷水来,再带一点盐!” 那汉子回过神来,慌忙去了。杨子熙查探了一番老人的体温,还算好,只是轻度中暑,并不是很严重。于是她便解下包裹的被单,兜着给老人扇风。 不一会儿,那汉子便端着水盆来了,杨子熙先淋了些水在老人的脸上,经过一番急救,老人已经逐渐恢复了意识,此刻正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喘着。 杨子熙掏出瓦罐,倒了些水,在里面加入一大把盐,瞧得那汉子直心疼。 将水罐凑到老人嘴边,一点点的喂了进去,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的体温开始下降,杨子熙耳边响起了提示音:获得治疗值1点。她明白老人应该是没事了,于是她开始左顾右盼,准备找机会撤离。 第九章 当铺和银子 “还是麻烦大叔跑一趟医馆吧,我阿婆年岁大了,虽然看起来没事,也不知道会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还是让大夫来瞧瞧的好。”杨子熙做出一副焦急的模样,恳切的冲那汉子道。 “那是!那是!老人家可马虎不得。”那汉子忙应声去了。 杨子熙见男人走了,忙拍了拍老人,低声道:“没事了,等会儿就有人来照顾你。”说完便带着子暮溜之大吉。 当汉子领着大夫寻来的时候,只见老人独自一人躺在树荫下。 “老人家,你的孙女孙儿呢?” 老人茫然睁开眼:“……我……我家就我一个啊……” 却说杨子熙和子暮此时正走在凉州城的坊街上,虽然是边境城市,这里却并不萧条。沿街的店铺一座碍着一座,因为地方有限,门脸都很狭窄。卖酒的酒家百里飘香,算卦的道士摇着铃铛,卖汤饼的小贩大嗓门的吆喝:汤饼,热腾腾刚出炉的汤饼喽……吃不爽利不要钱喽……” 眼里看到的,耳朵里听见的,鼻子中闻到的……都是古旧的生活味道,直到此时,杨子熙才真正有种进入了古代的感觉。 她好奇的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一个问题:因为急于离开那座死城,她只顾着拾掇吃用的东西,忘记搜索银钱了! 如今她身无分文,还带着子暮这个吃货,可怎么好? 买个包子需要一文钱、扯一斤肉需要二十文,客栈住一晚得一百文,吃穿住用处处离不开钱。 “你身上有银子吗?”她冲子暮问道。 子暮调转眼神,望着她,片刻之后,不食人间烟火般的道:“什么叫银子?” 杨子熙:“……”原以为他非富即贵,身上总会富裕些,没想到这孩子富贵过了头,都不知道银子为何物啊! 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弄钱了! 可怎么弄钱呢?打工?乞讨?偷窃?打工恐怕是有难度,她才十岁不到,谁会雇佣她干活?而且她只懂治病救人,十岁不到的大夫,谁又会放心给她瞧病? 至于乞讨和偷窃……一来她拉不下脸,二来也没那技术,怕是更不成。 走着走着,杨子熙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家当铺门口,直勾勾的盯着匾额上硕大的‘当’字。 当东西!当东西是最快捷也最稳妥的来钱方式,古往今来一向如是! “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找找看。”她冲着子暮道。 富贵人家的孩子不管银钱,总该有些金啊玉啊的玩意儿。 然而令杨子熙失望的事,小男孩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连鞋底都没放过,只找到了一块玉佩,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玉佩是羊脂玉,色泽温润,表面圆滑柔和,一看便是极品。上面雕刻着一条龙,杨子熙并没有在意那龙有几个爪子,她只是觉得这玩意若是拿去当铺,就可惜了。 想了想,杨子熙改变了主意,她将玉佩还给了子暮:“算了,你收好吧。” 子暮冷艳高贵的将玉佩随手抛了过去:“这玩意我没用,你拿去好了。” 杨子熙慌忙接住玉佩,面色沉重的塞回他手中:“你的东西自己放好,说不得将来还能凭借此物证明你的身份。” 这孩子从富贵窝里掉到了穷乡僻壤,跟着她吃苦挨穷,若没了证明身份的东西,将来岂不是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杨子熙可不希望因为一时的困顿,耽误了他。 子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没说,这破玩意在他眼里和石头没啥两样,凭这能证明他的身份?但既然杨子熙这么说,他便又将玉佩揣回了身上。 杨子熙最终决定还是自力更生,空间医院里的东西都是这个世界的人从未见过的,弄一两样也够糊弄人了。于是她便拉着子暮拐到一条胡同中,冲着他道:“我睡一会儿,你帮忙看着点。” 进入了空间,杨子熙巡视了一番,除了进度条上显示着2之外,没有什么改变。两点治疗值能换什么东西呢?除了缝合线,又多了一个药柜被激活了。 槽口里躺着一小瓶药,透明玻璃的药瓶,里面装满了粉色药片,瓶口塞着木塞子。 杨子熙想也不想便拿起了药瓶,耳边响起提示音:“是否确认兑换?” “兑换!”她脱口而出,无论这瓶是什么药,光凭着这玻璃瓶就够换点银子了! 原本毫无重量的药瓶,在她说出兑换的一瞬间,突然闪了闪,随后真实的展现在她手中。 是一瓶西瓜霜含片。 再看进度条,两点治疗值都没了,指针回归到了零的位置。 一瓶……含片……一瓶含片竟然要两点治疗值!?有没有搞错!简直比加税后的进口药还贵! 杨子熙心情暴躁的吐槽了一番,终究还是将药品塞进了口袋,她眼馋的打量了一番医院,便离开了空间,照这么个兑换比例,她什么时候才能整套齐全的家伙出来啊? 睁开双眼,杨子熙扯了块包裹上的布,将药品里的西瓜霜含片都倒了出来,随后将瓶塞塞上,举到眼前端详了片刻。透明的玻璃瓶在阳光下泛出斑斓的色彩,十分精致。 她爬起身,冲着子暮道:“走吧!我们去当铺,等会便有钱上馆子吃大餐了!”说着便拉起男孩的手,大步流星的朝当铺走去。 当铺里没啥人,高高的柜台,杨子熙甚至要踮起脚才能够到边。一位留着八字胡的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杨子熙伸手从栅栏的缝隙中伸过去,推了推伙计的胳膊,道:“我要当东西。” 伙计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睡,连眼皮都没睁。 杨子熙撇了撇嘴,未成年就是被动,连一个伙计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第二回她提高了嗓门,大声嚷道:“听见了没有?我要当东西!” 伙计闭着眼睛打了个哈气,眼皮都没抬的道:“去……去……一边玩去!小孩子别瞎闹腾。” 杨子熙怒了,一脚踹向柜台:“我!要!当!东!西!” 实木的柜台十分厚重,又哪里是她的小身板能踹得动的?一脚上去只撞得她生疼。身旁子暮冷笑了一声,抬手轻轻一推……地动山摇,硕大的柜台直接被掀翻了,那伙计被压在了下面! 杨子熙见大事不好,拉起子暮便飞奔了出去!见鬼的,再不走就甭想走了!别银子没拿着,反被索赔! 跑了两条街,见没人追来,杨子熙才停下脚步,她喘着气冲子暮道:“城里人多,情势复杂的很,做人要低调,越低调越好,懂吗?你力气虽大,可不能随便惹事!” 子暮小鼻子皱了皱,翻了个白眼:“我是看你没踹动才动的手。” 杨子熙:“……” 第十章 将衣服都脱了吧 换了个当铺,这回伙计很热情,他拿着玻璃瓶端详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一直不吭声表态。 杨子熙不耐烦了:“有话就直说,别卖关子,能当多少银子?” 伙计笑眯眯的道:“小姑娘,这玩意是打哪儿来的?” “你管我从哪里弄来的呢?当不当一句话!”杨子熙回道。 伙计将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柜台上,抬头道:“这种东西不值钱,不如我给你几个铜板买糖吃吧?” 行呗!又是个哄孩子的!不值钱你摆出一副轻拿轻放,生怕弄碎了的模样是作甚的啊?! 杨子熙一把抓过药品,故意抛了抛接住道:“哦!原来不值钱啊?那算了,我不要了!”说着便要将瓶子扔出去! 伙计吓了一跳,说实话,这么透明的琉璃瓶儿他还是头一回瞧见,原本觉着小孩子好糊弄,给个糖便可以打发了,没想道这孩子听说瓶子不值钱,便要砸了,可如何使得? 他忙脱口而出道:“等等!说不得我看差了眼,小姑娘,我这就喊我们掌柜的出来瞧仔细了。” 说罢帮扔下两人,奔到后堂去喊人了。 不一会儿,掌柜的便出来了,四十多岁的胖掌柜快步走到杨子熙跟前,接过玻璃瓶儿,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琉璃的质地非常漂亮,透明的几乎看不到杂色。只可惜配了个木塞子,也不知道制作的工匠是怎么想的!木头塞子做工再精致,又哪里配得上这瓶儿?怎么也该是个银塞子或者金塞子啊!” 杨子熙:“……”你丫才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呢!一个药品还配金塞子、银塞子?当然这话她只会在肚子里念叨,绝不会说出口。 “小姑娘,你开个价吧?也不必开当票了,合适的话我便买下。”掌柜的拿出了个锦盒,将瓶子小心翼翼的用缎子包裹起来,放了进去,扣在掌心不松手了。 杨子熙一愣,让她开价?糟了,早知道就先做一番市场调查了,说实话,对于银子的购买力她是压根不清楚啊! 她犹豫了片刻,颤巍巍的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 “五十两?”掌柜的摇了摇头,“小姑娘,要知道这虽然是好货,但也不值那许多银子的,我顶多给你这个数。”说完掌柜的比出了个三。 杨子熙很满意,比划价格果然是明智的,不说清楚单位最能占便宜,她最初的预计可是五两啊,不过是个玻璃瓶儿,多大不了的东西? 三十两银子揣入了怀中,杨子熙方觉着心中踏实了些。不说别的,如果按照一文钱一个包子计算,三十两银子应该能赶得上现代三万块,有三万块傍身,她和子暮也够混一段时日了。 出了当铺,头一回怀揣重金的杨子熙纠结了片刻,忍不住压低嗓门冲子暮道:“我们两个小孩子身怀重金,会不会被人盯上?若是有人向我们下黑手可怎么好?” 子暮抱着胳膊,蔑视的瞧着她,下黑手?谁活的不耐烦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盯梢也不怕,只要我们住到客栈去,人来人往的,大庭广众下也没人敢打我俩的主意?”患上被害妄想症的杨子熙自问自答的道。 子暮:“……”要去哪儿还不是你定? “那好!就去客栈,去最好的客栈!”得了银子便忍不住花销的杨子熙童鞋兴奋的道,她拉着子暮直奔城中最大的酒楼。 “掌柜的,我们要住店!一间上房,要最好的。”杨子熙边说边掏出银子拿在手中晃了晃。 童稚的声音响起,客栈掌柜扫了两小孩一眼,见他们满面尘土,脏得和泥球似得,便准备发作。 突然瞅见眼前晃来晃去的银子,掌柜的嘴巴立刻以古怪的方向改变了形状,眉开眼笑的道:“好咧,天字号上房!承惠一两纹银一天。” 杨子熙一愣,心里觉着贵了些,但她向来对钱没啥概念,一两就一两吧,反正自己怀里有三十两呢! 她丝毫没有想到,三十两银子若这么花,也就够住店一个月而已。 小儿领着两人来了天字号上房,一推开门,不过是个十多平米大小的房间,正对门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一套茶具,里面是张垂幔床,除此之外也没啥特别的。 这就是最好的天字号上房?杨子熙斜着眼睛瞥了眼小儿,忍不住道:“你们家的上房就这等模样?莫不是哄我们年少吧?” 小儿将手中提留着的水壶搁在八仙桌上,扯下肩头搭着的毛巾,抹了抹桌子,慢条斯理的道:“我们凉州城虽是小地方,南来北往的客人却向来不少,还从未有人嫌弃过我们福临客栈的天字号上房,要知道这间屋子可了不得!是我们客栈风水最好的一间,说得浅些,正东面临东门大街,是旺财之宅;说的深些就是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小客官可听得懂否?” 杨子熙:“……” 反正银子都花了,住下就住下吧。钱财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杨子熙没有多想,便冲小儿道:“得了,就这间吧,给我送些热饭热菜来。” 又花了两百文钱,整了一套丰盛的晚膳,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足足有十多人的分量。杨子熙和子暮美美的吃了一顿,杨子熙吃了大半碗饭,子暮解决了剩下所有的食物。 饭后杨子熙和店家要了热水,她准备先替小家伙洗刷刷一番,自己再洗个澡,可刚准备去扒子暮的衣服,一向安静的子暮如同兔子般的跳了起来。 “干……干什么?” 杨子熙一愣:“当然是洗澡啊。”她说着还指了指屋子中央的大木桶。半人高的木桶里,热气蒸腾,看起来就十分舒服。 “洗……洗澡?” “是啊,来,别闹了,一路上你脏的跟个泥猴似得,洗洗干净才好上床睡觉啊。” “洗澡就洗澡,你脱我衣服干嘛?” “……”话说难道穿着衣服洗澡? 杨子熙见他迟疑畏惧,突然想到,莫不是这小子在害羞? 五岁的丁豆竟然会因为光屁股害羞?杨子熙故意坏笑道:“得了,你还拿乔了不成?小屁孩还怕人看?快快将衣服脱了吧!” 第十一章 没病找病 杨子熙往前跨一步,子暮就往后退一步,一个咧嘴坏笑,一个满脸悲愤……最终良家少男拧不过地主恶霸,子暮还是被杨子熙拨了个精光,扔到了水里。 对于医生子熙来说,男性的身体已经没啥神秘感了,上医学院那会儿什么身体没见过?男的、女的、活的、死的……此刻不过是个五岁大的孩子,小兄弟甚至还没有开始发育,杨子熙才不会在乎呢。 子暮却一脸自尊受到严重打击的模样,捂着要害蹲在木桶里,缩成了个团。 “来,伸伸腿,你的腿不伸开我怎么洗?” “脖子呢?脖子抬起来!耷拉个脑袋干什么?我欺负你了?” “屁股……好吧好吧……屁股你自己洗……” 一番折腾之后,洗白白的小团子被打包扔到了床铺上,杨子熙忙了一身汗,她扔下毛刷子,扭了扭腰,冲着床上的小团子道:“别皱把脸了,给你洗个澡,我的腰都快断了,你还不高兴?” 子暮翻了个身,面朝墙不理她,杨子熙笑道:“要是觉得吃亏,马上等我洗澡的时候你也看回来就是了。” 子暮没吭声,悲愤欲死的开始挠墙! 杨子熙大笑,她喊小二换了水,又搬了个屏风进屋,挡在了床铺和木桶之间。 子暮越发生气了,小嘴噘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既然说了让他看回去,做什么还架屏风?虽然他根本不惜的瞧她,可她刚才分明就是在骗小孩! 洗完了澡,杨子熙照了照铜镜,发现自己现下这副皮囊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子暮嫩白可人,倒也算是个清秀雅致的小姑娘。 你到底是谁?她冲镜子中的自己比了个嘴型。 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去了哪儿?自己又是怎么进来的?杨子熙摇了摇头,不能再想了,如今也只能顺势而为,将这身子当做自己。 她翻身上了床,杠了杠床里面的子暮,道:“往里去点儿,小孩子占那么大的地方做什么?” 子暮用鼻子哼了一声,往里面缩了缩。 两人并肩躺下,由于疲惫,杨子熙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她又进入了空间,在理想的伊甸园中徘徊惆怅。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子暮还在睡,杨子熙望着床顶发呆,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已经很清楚了,积累治疗值,不断提高自己!开医院是她的理想,但现下她不过是个小孩,如何取信于人?这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思索再三,杨子熙决定先去凉州城的医馆瞧瞧,所谓知己知彼,西医和中医相去甚远,要想在这个世界打开局面,还的对当前的医疗水平有个大致的了解才是。 她唤醒了子暮,又要了饭菜。一夜过去了,子暮的气似乎还未消,即便杨子熙就坐在他对面,还时不时的给他夹菜,他都没拿睁眼瞧她。 真是个傲娇的熊孩子,不过是给他洗了个澡呗,多大不了的事? 小二收拾走了碗筷,杨子熙穿上外衣就准备动身,子暮一言不发的跟着走到门口,杨子熙笑了:“怎么?还在生气?说真的,我可是将你当做自己弟弟看待的,所以也没有刻意避讳男女,你不要太在意。” 子暮撇了撇嘴,如同蚊子哼哼般的挤出句话道:“小爷自己会洗澡!” 杨子熙笑着摸摸他的头,随后拉住他挣扎的手,出了门。 凉州城的医馆很有名,听说是因为里面有位董名医坐诊,他号称‘妙手回春’,只要是阎王爷不收的人,据说他都能给拉回阳界来。 杨子熙只是稍稍的一打听,便寻到了医馆门口。 医馆是个临街的铺面,敞开的门脸比旁的店铺都要宽两倍,东头是看诊的地方,西头是售药的药铺,杨子熙扫了眼药铺,只见出出进进的人手中多半都提溜着油纸包的药包,却是看不清都是些什么药。 她接着便走到看诊处,医馆门口有不少人,脸色蜡黄的,唉声叹气的,吆喝肚子疼的……病号们乖乖的排着队,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等待轮到自己看诊。医馆中三位坐堂大夫,就属中间的老大夫面前排的人最多,旁边两位稍微年轻些的大夫跟前就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大多数人即便是难受的厉害,也要排在老大夫的队列里。 想必这便是那位姓董的名医吧? 杨子熙想了想,也排到了老大夫的队列里。 子暮被拉着站在队伍中,由于身高,只能看到前后人的大腿,他静默了片刻,忍不住问:“我们站在这儿干嘛?” “在排队,等着大夫给我看病。”杨子熙低声应道。 子暮转过脸,仔细打量了杨子熙一番,斩钉截铁的道:“你又没有病。” 杨子熙举起手指,压着嘴唇道:“嘘……别吱声,我只是想做个试验。” “试验什么?”男孩不耐烦的扭动身体,被埋在人群中,他感觉十分不习惯。 “试验他能不能治好我的病。”杨子熙眺望队伍尽头的老人董神医。 子暮:“……”这女人的脑回路果然不同凡响,明明没病,还非要人给她治病?! 杨子熙神秘兮兮的冲他一笑:孩纸,你是不会懂成人世界的尔虞我诈的…… 队伍终于排到了,老大夫大约七旬的年纪,胡子眉毛一大把,他眯着眼睛,状似打盹的坐着。他身边站着个中年人,面皮白净,身形富态,他留着个八字胡,身穿一袭锦袍,看起来却不像是大夫。 老人没发话,中年人却趾高气扬的道:“哪里疼?哪里不舒服?自己说来。” 杨子熙挑了挑眉,这是谁给谁看病啊?中医传统的问闻听切,这老大夫都不睁眼,这旁边吆喝传话的又是谁? 她脸上倒是摆出一副痛苦的模样道:“我头疼,两个耳朵嗡嗡响,后背也疼,牙齿也疼,哪都疼!” 中年人一愣,心想,这事多的,哪都疼?还有什么不疼的吗?他低下头贴着老人的耳朵把情况汇报了一番,老人依旧闭着眼睛,却伸出了手。 杨子熙没明白怎么回事,却听中年人道:“给你把脉呢,快些伸手。” 杨子熙把手腕伸了出去,搁在了柜台上的垫子上。 老人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按着她的手腕测了片刻,努动嘴巴说了句话,声音小的压根听不见。 却见中年人低头凑近老人,倾听了片刻,便抬头道:“我师父说了,你耳朵溃脓了,得吃两剂药,还是喊你家大人来买药吧,小孩子别弄岔了。” 杨子熙心中暗笑,一言不发的站起了身。 第十二章 三脚猫大夫 杨子熙报出的症状,其实是下颚关节发炎的症状,通常下颚和颅骨关节起了炎症,会出现放射性疼痛,从而引起头疼、耳朵疼,甚至是后背疼痛。而由于头疼和耳朵疼痛比较明显,这种病很容易误诊成耳疾。 看来所谓的名医,其实也不怎么样么! 杨子熙刚准备离开,中年人却已经刷刷刷的开好药单子,递给她道:“去,喊你家里人来抓药吧。” 杨子熙冷笑的站起身,却见那老大夫突然砸吧砸吧没了牙的瘪嘴,指着自己的嘴巴呜呜的哼了起来。中年人忙弯下腰,低声冲老人道:“师父,您是要喝水吗?我这就去给您拿。” 老人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杨子熙,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杨子熙。 杨子熙心中一动,老大夫难道是想提醒她应该去看牙吗?莫非她小看了这位董名医?其实董名医并没有误诊,是传话的人弄错了? 她不觉面带玩味的望向那中年人。 中年人正忙于安抚老人,他拢住老人挥舞的胳膊,低声道:“师父,还在排队看诊呢,您别闹了师父……大家还都等着呢!” 杨子熙不想再牵扯了,她拉着子暮快步离开了看诊处。她只是查探一下医馆大夫的治疗水平,并不打算揭穿什么。 走到抓药的地方,杨子熙递上药单,扒着柜台,笑眯眯的冲抓药的伙计道:“方才真奇怪啊,董神医给我瞧了病,我临行的时候他却呜呜的指着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抓药的伙计刚准备按照方子抓药,一听这话,忙回过身问道:“董神医指着嘴?那他身边的刘大夫怎么说?” “刘大夫?”杨子熙故意装出不解的模样。 “就是董神医的徒弟啊。”那抓药的伙计努努嘴,“董神医年纪大了,牙齿掉光了说话漏风,所以便由他徒弟替他问诊。刘秀成还未出师,属于半瓶子水晃荡,有时候难免会越俎代庖,你这情况我瞧着不大好,就别按方子抓药了,稍待片刻再去最东头的黄大夫那儿瞧瞧。” 杨子熙应了一声,收起了方子。看来果然没猜错,并不是老大夫瞧错了病,而是那个叫刘秀成的中年人开错了方子。 中医到底是中医,经验老道的大夫还是不错的,只是经验需要时间的历练,也至于刘秀成这般年岁,也有还未出师的情况。 她想了想,冲着子暮自言自语般的道:“你说我该怎么做呢?投入董神医门下可好?混个药童学徒,将来开医院也算是有来历有门路。” 子暮没作声,拜师学艺?这女人是怎么想的? “算了,董神医如今说话都不清楚了,又能教我什么?入了门怕是要被那刘秀成欺负死!我才不受那活罪呢!不如就在医馆门口捡漏,刘秀成打着神医的旗帜,随便开方误诊,你说我要是都给救回来了,岂不是能赚很多治疗值?” 说着杨子熙远远的打量起中年大夫刘秀成,越瞧越欢喜,正是因为有这类的三脚猫大夫存在,她才能有发挥的余地啊! 正琢磨着,就见刘秀成将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从老大夫面前赶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道:“没钱的叫花子还来瞧什么病?老天要收就收了去呗,白耽搁我师父的时间!” 那少年被推搡到地上,口齿不清的道:“我……我不是叫花子……只是……家中拮据了些罢了,董……董神医过去给我爹瞧病,也从未收过钱。” 刘秀成闻言眉毛都竖了起来:“得了便宜还来卖乖?大家伙听听这话,合着是我师父做善事就该做一辈子?不收钱看诊难道还天经地义了?医馆开门治病救人不错,但我们大夫也是糊口饭吃的,都不容易,若人人都拮据的不给银子,这医馆还怎么开?我们大伙都喝西北风去得了呗!” 周围人切切私语起来,不少人对那少年指指点点,有些排队排的不耐烦的人甚至道:“刘大夫说的在理,没银子就回家熬病去,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呢,谁又是好受的?别平白浪费时间。” 那少年见没人替自己说话,终究只能叹息离开了药馆,老大夫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还是被徒弟刘秀成几句话转移到了下一位病人身上。 杨子熙笑眯眯的跟了上去,走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她快步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乘他回过头的时候,把住了他的下巴,仔细观察起他的口腔。 少年一惊,猛然挣脱了杨子熙,差点没将她撞倒在地。 子暮不屑的撇了撇嘴,抬脚一踹,瞬间将少年撂倒,随即一脚踏在他身上,压制的他不能动弹。 少年大惊,他只觉得胸口如同压着块巨石似得,怎么眼前这小孩竟有如此大的力气? “口腔溃疡,”杨子熙观察了片刻道,“你运气真不错,我这儿正好有对症的药。”说着便掏出了布包,打开并倒出了十来粒药片。 “四个小时含一片,一天含五片,清热去火,消炎去痛,正对你的病情。” 少年迟疑的望着杨子熙,并没有接过药片。 杨子熙将药片塞入他的手中,笑眯眯的道:“你不是没钱瞧病么?这送上门的免费药,做什么不吃呢?怕药有毒?还是怕我害你?” 少年转转眼珠,扯开嘴艰难的道:“小……小妹妹别开玩笑,这分明是糖豆,哪里是药?” 杨子熙:“……” 难道只有枯树皮和草根子才是药吗?土包子哪里懂得西式成药的妙处?掀桌! “子暮,给他服药!”懒得在和少年解释,杨子熙决定来硬的。 子暮翻了个白眼,方才是没病非要找人瞧病,现在是人家不想治,还非要治,这女人真多事!然而心中虽抱怨,他还是依言掰开少年的嘴,强硬的塞了一把含片进去,随后猛然捏住少年的下巴,迫使少年将药片咽下。 杨子熙:“……”含片含片,含着才有功效,吞进肚子里就真是糖豆了……而且还是一把……但愿别吃出毛病。 那少年却不蠢,感觉到嘴里清凉舒爽的味道,他砸了砸嘴,问道:“果真是药?” “是药,含在嘴里,很舒服,很消除你的溃疡。”杨子熙无奈的解释。 “什么是溃疡?” “就是你嘴巴里长的疮。” “那你方才说四个小时含一片是什么意思?” “四小时……相当于你们的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含一片,这么说明白了吧?” 一番交流之后,破落少年破罐子破摔的同意服杨子熙的含片,杨子熙悲催的发现,在古代推广西医还真不容易…… 第十三章 捡漏 第二天早晨,杨子熙是被系统提示音吵醒的,获得治疗值3点。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炸雷。 她翻身坐起,窗外还灰蒙蒙的,天还未亮,看来少年的口腔溃疡已经得到缓解了。 杨子熙十分欣慰,两点治疗值换来的西瓜霜,只去了小半瓶便回了本。 又躺了片刻,她轻手轻脚的从床铺上爬起身,子暮还睡的挺香,她不想吵醒他。 下了楼,客栈的前台没有人,大门半虚掩着,大约是方便晚归的夜客。杨子熙出了店门,大街上空荡荡的,寂静无声,灰暗的晨光中,只余下清冷的淡色,没有一丝喧嚣。 或许是心中惦记,不知不觉杨子熙便走到了医馆附近。却见朦胧的夜色中,医馆门口的挑灯还亮着,白日里敞开的铺面已经架起了门板,只留下房檐下的一个铃铛,供晚间求医的人呼唤。 即便是神医,在这个时代也没有太高的地位,扶危救贫之余,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杨子熙静静的站在对街,望着医馆,她不知道自己的到来,会对这些旧式的医馆形成什么样的影响,上天赐予她的医疗空间,若非是让她在这个时代建立自己的医学王国,又是为了什么呢? 就在她感慨万千的时候,突然对面医馆的门开了,先走出了个人,正是中年学徒大夫刘秀成。只见刘秀成望望天色,转身冲着屋内挥手,两名小厮便抬着个竹椅子,架着老大夫董神医走出了医馆。 老人仰在竹椅上,身子歪着,正在打鼾。刘秀成凑近跟前道:“师父,王员外家可就在东大街顶头,没几步就到了,您可否别睡了?” 老人没有反应,呼噜声依旧。 刘秀成见状急得直搓手:“我的好师父哎!王员外可是凉州大户,他们家的老太君又是个挑剔人,除了您,谁给瞧病都不成。这大半夜的我也知道是难为师父,可就是看在二十两银子诊金的份上,师父您也得打起精神来才是啊!” 杨子熙闻言,心中一动,二十两是不少了!按照购买力看,起码抵得上两万块人民币呢! 谁那么大方?请个大夫就花两万块? 老人闭着眼睛动了动手指,刘秀成见了,立刻眉开眼笑,冲着小厮道:“行嘞!师父醒了!赶紧扛着走!快去快回!”说着便带头往东边去了。 杨子熙悄悄地在后面缀着,她对于那位出手阔绰的土豪王员外,产生了无限好奇。 一行人前跑后缀,来到了东大街顶头的漕都胡同,拐进胡同里,一眼望去整条胡同就一家宅院。 青砖石墙琉璃瓦,在凉州城也算是罕见的了。 刘秀成登门通了名,带着人从侧门进了宅院。杨子熙自然是进不去的,她站在巷口墙根下,瞅了瞅门口,蹲下身子准备等刘秀成等人出来。 可没过多久,宅院里便响起喧嚣声,大门被撞开,刘秀成护着竹椅上的董神医奔了出来,刚准备走就被一名身穿锦袍的大官人扯住了衣袖。 “……王员外,您这不是难为人么?”刘秀成苦着脸道,“大夫治病,却救不了命!阎王爷招人,三刻等不得五刻,老太君年岁大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啊!” “什么年岁大,无可奈何?前儿我娘还能满院子溜达呢,董神医月月来瞧,不也说身体没大碍的吗?怎么今儿下午突然就上吐下泻,然后高烧昏迷了?到底是之前董神医没给瞧仔细了?还是今晚弄岔了呢?我娘今年不过才七十八岁,我还准备两年后替她筹办八十大寿呢!” 刘秀成一个劲的想从王员外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脱身,他无奈的劝解道:“老太君病情突然,而且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情势古怪,人昏迷了汤药又不能进,如何能救得回来?我不是已经留了方子,若是能按方子将药服下,倒也有可能挽回,其余真是无能为力的啊。” “你说不行了就不行了?”王员外怒了,“我请的是你师父董神医,又不是你!少给我打哈哈。”说着便要命身旁的家丁将刘秀成拿下。 刘秀成见势不妙,忙打恭告饶道:“若不然这么着吧,太君的病情复杂,我师父得回医馆调理几味药,在这儿纠缠也治不得病,只能白耽搁时间,且容我师父回去参详参详,待会我便派人送药来。” 王员外瞥了眼一旁坐着打瞌睡的董神医,心中叹了口气,他也明白,即便是拴着刘秀成也无济于事,反正医馆就在凉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于是斟酌片刻之后,员外便道:“就依你的话,我给你们两个时辰的功夫回去配药,不论怎么着都得给我娘治好了!”说完便冲着家丁吩咐道:“放人!” 刘秀成脱了身,顾不得整理衣衫,匆忙带人抬着董神医去了。王员外皱着眉头,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焦躁难安,仍不住抬手一拳击在了门框上。 身旁管事模样的人开口问道:“老爷……怎么就放那大夫去了?” “不放又如何?董神医的情况你也瞧见了,如此这般能治病吗?但愿他们尽快将药配好送来吧。”员外摇摇头,跺了跺脚,便进了屋去。 却说杨子熙乘着门口混乱,溜进了员外府,由于人小个矮不扎眼,天色又昏暗,到没人留意。 府里此刻乱成一团,丫鬟婆子满院子的乱窜,端水的端水、熬药的熬药,杨子熙随着人流的方向很快便寻到了事发地点:王老太君居住的主屋。 她摸到后窗檐下,透过镂空花窗,瞧见屋里满坑满谷的都是人,媳妇儿子孙子孙女,满宅院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老人的房间。 一位满头珠翠的老太太躺在床上,面部潮红,身体微微抽搐着。她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显见是出了很多汗。 结合方才刘秀成的话:突然性的上吐下泻,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高烧昏迷,听起来倒是有几分像疟疾。夏日正是疟疾多发期,老人家体质薄弱,一旦发病非常凶险。 当然如果要确诊,则需要做血液检查,此刻显然没有条件。 好在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青蒿素副作用较低,且容易代谢,即便不对症也没有大碍。 于是她做出了决定,这老妇人病情危急,若不救治怕是熬不了多久了,不如冒险尝试一番。 第十四章 疟疾 杨子熙先进入了空间,刚刚得到的3点治疗值,也不知道够不够换青篙素。 她迅速的查找了一番,发现3点治疗值的用处还真不大,除了先前的缝合针和西瓜霜含片,也就多了瓶生理盐水可以激活。而盛放青蒿素药剂的柜子,目前还是灰色的。 怎么办?杨子熙想了想,抓起生理盐水,拼了!老妇人目前脱水严重,确实也需要补充体液,先用上生理盐水,把老人的状况缓解下来,再看看能不能换到更多的治疗值。 她离开了空间,溜到房门口,冲着忙碌的丫鬟婆子们道:“让让!都让让!我是仁和堂来送药的!” 屋里的王员外问询,忙亲自奔了出来,然而当他见到说话的不过是个小姑娘时,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了,逐渐变得冷硬起来。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进入我府上的?” 杨子熙却没工夫跟他墨迹,直截了当的道:“救命如救火,我师父董神医命我来送药,旁的都没吩咐,员外若是要问话,不如去问我师父,然而我师父等得,却不知老太君等不等得?” 王员外心中犹豫,却听屋里传来哭嚎声,怕是大事不妙了,他脸色一变,也顾不得猜疑了,干脆死马当作活马医,跺跺脚冲着杨子熙道:“快快进去!” 杨子熙冲进厢房,挤进围拢在床榻前的人群,她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烫的了不得!老人身上的衣服紧贴着皮肤,都被汗水浸透了。 补液总是没错的,杨子熙掏出吊瓶注射器,赶在旁人质疑之前,一针扎入了老人手背。 “替我拿着,举高了。”她将吊瓶塞到王员外的手中,堵住了他还未出口的疑问。 王员外接过吊瓶,依言高高举起,透明的琉璃瓶触手光滑,一看就不是凡品,这连接的透明管子也不知是用什么做的,竟然能看到水滴在其中流动!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我不知道,师父交代办的事,我只知道照做,其他的都不清楚。等得空了,员外不如自己去问我师父。”杨子熙懒得解释,踢皮球的将麻烦甩给了便宜师父董神医。 输液之后,杨子熙只剩下等待,满屋子的人没人敢吭声,奇怪的医疗方式令他们心中惴惴不安,却也因此抱着未知的希望,期盼着老人好转过来。 半个时辰之后,老人的体温虽然没降下来,但面色好了许多,出汗的情况也缓解了。杨子熙耳边听到了提示音:获得治疗值5点。声音刚落,老人颤颤巍巍的动了动嘴,呻吟了一声。 王员外大喜!忙扑倒床榻前,唤道:“娘……娘……你怎么样?可是好些了?” 杨子熙却明白,老人的病情并没有彻底缓解,生理盐水治标不治本,并没有特殊药效,只是缓解了她高烧脱水休克的情况而已。 不过获得了5点治疗值,应该能换到青篙素了。 王员外的声音唤醒了老太君,老人颤巍巍的动了动嘴,一众的人都围拢上去,嘘寒问暖。 杨子熙乘机寻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进入空间。 她顾不得别的,直奔药房。放置青蒿素的药柜亮了,一小瓶复方双氢青蒿素片静静的躺在槽口内。 杨子熙出了空间,见王员外等人还围着老人哭爹喊娘,她取出适量的药片,拍了拍员外的肩膀,递过去道:“我师父说,如果人醒了,就给喂药,这药片合水吞下便可,先吃两片,三个时辰之后再服两片,十二个时辰后第三次服药,依旧是两片,最后两片二十四个时辰后服用,药全吃完应该就可以控制住病情。” 王员外见杨子熙治醒了老人,再不疑有他,接过八片药片,他小心翼翼的用锦帕包上,低头冲杨子熙道:“请代为向董神医致歉,先前在下是急糊涂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等我娘彻底痊愈了,我亲自带重礼上门酬谢!” 说罢又招呼管事给杨子熙拿了五两银子的赏钱和一并糕点糖果,将她送了出去。 第十五章 不许离开我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杨子熙十分兴奋,半夜睡不着出门转悠,竟然还能捡这么大个漏。王家老太君那是病危,仅凭输液就能得到5点治疗值,届时病愈了还不知道能有多少呢! 怀中揣着凭自己本事赚的五两银子,手中提着糕点糖果,杨子熙乐呵呵的进了屋,脚刚踏进门槛便听到个冰冷的声音道:“你去了哪里?” 子暮面色凝重的面朝门正坐,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穿透进屋,似乎将他的身影拉长了几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强势的气息,瞬间令杨子熙产生了种错觉,就仿佛自己面前站着的并不是个五岁的男孩,更像是某个权高位重的上位者。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充满了威压,杨子熙莫名的有些底气不足,心脏都不由自主的漏跳了一拍。 “我……只是睡不着出去散了会儿步。”她结结巴巴的道,好吧,把一位年仅五岁的小朋友独自留在屋里睡觉,的确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二十一世界的天朝媒体早已报道过多次,小孩一人在家意外身亡的新闻了,她半夜出去的时候确实有欠考虑。 子暮凌厉的眼神转移到她手中的糕点上:“然后顺便买了些糕点?谁家的铺子天没亮就开门?” 杨子熙泪流满面:作为五岁的幼童,完全没必要拥有如此强悍的推理能力吧?摔! “你把我撇下,有没有想过后果?!”子暮绷着小脸,阴测测的说道。若不是杨子熙,他也不会来到这么个鬼地方!也不会被束缚在个人类幼童的身体里!她是他恢复正常的唯一途径,若她撇下他跑了…… 小家伙一改冷艳高贵的沉默态度,接二连三的冲她发问,把杨子熙给问呆了,后果?自己当时确实没有多想,也许是因为从认识子暮开始,他就比普通的五岁幼童表现的成熟的多的缘故吧? 子暮见她没有回应,心中越发愤懑,他猛然站起身,怒道:“如果你真敢撇下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杨子熙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刻含义,只以为他是在闹脾气,忙讨好的将手中的糕点送上前:“我没有撇下你,真的只是出去散步……顺道给个老太太治了下疟疾。人家给的点心,看起来不错,要不你尝尝?” 子暮伸手拿了块凤梨酥塞进嘴里,尝了尝随即又拿了一块,看来对味道十分满意。 杨子熙心中松了口气,小孩子么!给点吃的就能哄好的。吃货熊孩子经不住点心炮弹的攻击,有了吃的哪还有心思闹脾气? “你今后去哪儿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男孩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道,威严霸气的话被他可爱的表情破坏的淋漓尽致。 “好。”杨子熙心脏跳漏了一拍,想都没想便条件反射的应道。说完她才发现子暮用了不许二字,而不是不要,她却几乎没有反驳的能力。 子暮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即刻屋里的强大气压消失了,杨子熙猛然吸了口气,缓了过来。她甚至有些奇怪,方才为何自己会在小家伙面前如此示弱。 “你早饭还没吃的吧?走,我们去找个酒楼吃顿好的!我今早又得了五两银子!”杨子熙见他连塞了几块点心,知道他还没有吃饱,“吃完了饭我们去布行买几件新衣服穿,没有替换的衣服可不成。” 子暮抹抹嘴角的糕点屑,摇头道:“你太铺张浪费了,这么下去顶多支撑二十天。” 杨子熙一愣,随即心中盘算起来,一天的房钱是一两,三顿饭起码也得五百文,成本开销便是一两五,如今已经去了三天,只剩下二十五两五了,加上早上刚得的也才三十两五,再上酒楼,扯衣服好像……确实不太够用。 她向来是有酒今朝醉的人,将钱看的很淡,也很少细细的盘算以后,虽说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但照目前的情形看,像王员外这般土豪,一出手就是五两十两的人还是罕见的。 “其实客栈里的普通上房也就一天三百文,饭菜若从外面叫,也可以省下些。我已经摸清楚了凉州城的物价,今后银子还是由我管吧。”子暮以告知而不是征询的口吻说道。 杨子熙:“……” 要不要这么逆天啊,你才五岁好不好?被五岁的小孩夺走财政大权,这让她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第十六章 受宠若惊 刘秀成背着手,焦躁的在屋里踱来踱去。医馆已经到了开门的时辰,另外两位坐堂大夫都已经出去前堂了,他却仍旧龟缩在后院。 若是可能,他甚至想即刻带着师父,举家离开凉州。可离开了又能去哪儿呢?在凉州,师父还有个董神医的名头,在旁的地方,谁又认识谁? 师父若是清醒,王员外家老太君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当年师父名冠全城,别说病危昏迷,就算是停止呼吸的都能救回来! 只不过如今已不是当年。 师父年纪大了,多半的时候人都不清醒,医馆要维持,大家伙都要吃饭。没办法他只能滥竽充数顶着师父的名头给人瞧病。他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努力了大半生还是个半吊子水平,常常面对疑难杂症都会力有不逮。 他不过是想混口饭吃啊!容易么? 医馆要维持,家里老小要养活,儿子才学出众,明年便准备下场考秀才,将来还要考举人,多少银子都得备着,只有儿子出息了,他老刘家才能跳出贱籍…… 越想越心急,越想越焦躁,王员外是凉州数一数二的大户,说话那可是一言九鼎的。开罪了王员外也就意味着在凉州没得混了,他好不容易跟员外宽限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将师父弄清醒了。 门帘一挑,他的婆娘崔氏从里屋钻了出来,刘秀成急切的问道:“参汤师父可喝了?” 崔氏苦着脸道:“哪里能灌得下去?这不,都吐了!” 刘秀成闻言,拉下了脸:“不中用的东西!”他低咒了一声,快步越过崔氏冲进里屋,却见老人斜靠在软榻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尚未擦干净,身前的衣襟星星点点沾着秽物。 刘秀成急了,冲上去猛捏老人的人中穴脉,嘴里念叨着:“我的好师父哎!您老人家可不能在这档口撂挑子不干啊!两个时辰之后王员外家便要派人来请了!届时您让我如何是好?” 老人毫无反应,没精打采的垂着眼皮,看都没看刘秀成一眼。 刘秀成声音一软,半跪在地上,拉着老人的手道:“师父啊!您时日无多了,可我们一竿子还的煎熬着过日子呢!我们不能没有您啊!人参雪莲,要什么都成,我给您弄来,您可得长命百岁才行!” 老人蜡黄着脸,依旧呆坐着。 刘秀成也顾不得老人身上的污秽,都头趴在老人膝盖上,失声痛哭,也不知他是哭师父,还是哭他自己,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般,茫然无措了。 两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王员外府上却没有派人来。刘秀成胆战心惊的熬到中午,心中揣测,莫不是王老太君无药自愈了?怎么王家不来寻他了呢? 不过揣测归揣测,他也不敢贸贸然上门去问,这么一天便混过去了,医馆对外挂出了牌子,声称神医有恙,闭门修养。 到了晚上,崔氏见自己男人没有去坐馆,忍不住在晚饭的时候嘴碎道:“隔壁黄大夫今儿可瞧了二十个病人,可是得了大便宜。” 这话正踩到了刘秀成的痛处,他猛的一甩筷子,暴跳如雷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伺候师父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唧唧歪歪的给我摆脸子?若不是你无能!我至于如此吗?” 崔氏莫名挨了骂,满腔的愤怒无处诉,只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刘秀成的独子刘旭诚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道:“娘亲不过是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爹爹也不至于动怒。师爷爷年岁大了,日日坐馆身体也吃不消,停两日修养也是好事。” 刘旭诚是刘秀成三十岁上才得的儿子,老来子向来偏疼,如今他刚年满十二,就已经考取了童生,在家中说话的分量不轻,他一发言,刘秀成便憋了回去,不发作了。 第二日早晨,刘秀成见依旧没有人来寻他,方才胆子大了些,照例推着师父开门问诊。因昨日未曾出现,不少人都关切的问起董神医生了什么病,刘秀成心不在焉的答应着,草草看了几个病人,胡乱的便开了方子。 突然远处街口传来了一阵喧嚣,一队锦衣家丁冲着医馆便来了。刘秀成心中一惊,浑身颤抖,差点没摔倒在地!来了 !终于来了!王员外带人来砸场子了! 他满头大汗,惊慌失措,甚至能想到医馆被砸了牌子之后,自己带着家小落魄街头的情景了。 却没想到领头的王员外大步流星的走到医馆前,撩起袍子,兜头跪在了董神医面前。 “王某不才,昨日因心焦母亲病情,有所冒犯,却不知董神医大能,阎王跟前拉回魂!真真的不愧是妙手回春!如今母亲身体已大好,不才特来向董神医请罪!” 王员外说完便冲着身后挥手,随行的下人端着锦缎托盘上前,一一放置在医馆问诊的柜台上。 锦帕一揭开,码的整整齐齐的小银锭子,粗略看起码也得有三四百两之多!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神医妙手,延年续命!活生生的证明啊!王员外是什么人?那可是凉州大户!他的话还能有假吗? 过去一段时间,由于某些因素,对董神医心存疑虑的人瞬间都改了口,周围响起一片赞喝声。 老神医依旧静静的坐在竹椅上,一言未发,仿佛处变不惊,又好似无动于衷。 刘秀成瞬间想被打了鸡血似得活络起来,他先扶起王员外客套了几句,又拱手冲周围的人回礼,整个人满面春光、容颜焕发,就好似这些荣耀不是他师父的,而是冲着他来的一样。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风光过了,自打师父时晕时醒之后,他就再没有感受过如许的荣耀和赞美! 一旁同坐馆的黄孙两位大夫也上前道贺,他们虽然只不过是在医馆挂单行医,但到底也算是借着董神医的名头经营,医馆有了好处,他们也多少能沾些光,所以虽然心知内情,却都一直帮刘秀成藏着掩着。如今王员外这番告罪谢恩,等同于将医馆的名头往上又拔高了一截,他们岂有不欢喜的? 刘秀成寒暄了一番,收了银子,将王员外请入了医馆后院。对于老太君的情况,他还是心存疑虑的,这番荣耀来的突然,他就好似做梦一般。 “我师父年纪大了,经不得大喜大怒,所以还是劳烦员外将太君的情况细细说与我知道,我好去跟师父参详。”他亲自给王员外倒上茶,含蓄的问道。 王员外倒是不疑有他,兴冲冲的道:“没大碍了,董神医派了小徒弟给了药,我便按照嘱咐亲自喂我娘吃,如今还有一剂未服,我娘人却清醒了,烧也退了,也不知道剩下的一剂是服还是不服?” 刘秀成心中一动,小徒弟?师父只得他一个徒弟,哪里又来的小徒弟?然而这话他却不便问出,只好干巴巴的道:“不知员外可将剩下的一剂带来了?我瞧瞧剂量如何。” 王员外掏出怀中的锦包,小心的打开,展示出两颗药片。 刘秀成拿起一颗,捏在指尖瞧了又瞧,心中充满了疑惑。只是药?怎得生的如此奇怪?难道就是这小小的药丸救了王老太君的性命? 第十七章 默契 刘秀成查看了一番,没瞧出什么花样,他也不敢贸然回应,便将药片还给王员外,保守的道:“既然开了方子,不如就按量服用,我师父总是不会错的,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也得巩固一番才是。” 王员外大笑:“这话说的可不对啊!我娘这病的确是来的突然,可董神医大显神通,一夜之间便基本痊愈了,哪里还有所谓的病去如抽丝?刘大夫过谦了。” 刘秀成闻言,越发惊异,一夜之间就能好转?这莫不是太上老君的神丹呢吧? 他脸上神情数遍,最终还是把疑问都吞回了肚子里。 却听王员外又道:“昨儿你的小师妹来去匆匆,我还未曾好生谢她,不如唤她出来一见?” 小师妹?竟然是个女娃娃?刘秀成一愣,忙含糊的道:“这却是不巧,我师妹被师父差遣上城西柳家探病去了,并不在馆中。” 王员外闻言十分遗憾的道:“那……不如等得了空,我再请刘大夫并小大夫一齐去得月楼吃酒?” “一定!一定!我先代师妹谢过了!” 又聊了几句,刘秀成见从王员外嘴里也套不出太多的信息,毕竟他最想知道的如何治病?开什么药之类的话也不能问。于是刘秀成约了上门复诊的时间,准备亲自去瞧一瞧‘痊愈’的王老太君,便将王员外送出了医馆。 外面的人群还未散去,众人交头接耳,对走出来的王员外和刘秀成更是赞叹有加,估计不出三日的功夫,董神医妙手回春,救活王家老太君的故事便能传遍全城,仁和堂的牌子会再度响彻整个凉州。 刘秀成心中欢喜,却又有些惴惴不安。那个传说中的小师妹令他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然而他却很明白,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师父年纪大了,怕是不中用了,医馆仅凭他根本无力延续下去,这位暗中动作的小师妹无论是打着什么目的,名声好处都还是落在医馆身上的,银子也进了他的口袋,又何乐而不为呢? 站在医馆的对街巷口,杨子熙带着子暮蹲在巷子口啃西瓜。默默地看完了医馆门口的大戏,杨子熙吐掉嘴里的西瓜子,冲子暮道:“你说我是不是亏大了?王员外就给了我五两银子,却给了姓刘的数百两。” 子暮学着她将西瓜子吐在地上,不屑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属于自己的银子,就该自己抢回来!谁敢阻拦就灭了谁!躲在此处畏首畏尾有什么意思? “算了,”杨子熙又自言自语的摇头道,“取之以利,才能长久。我借着董神医的名头,就得刘大夫配合才行,他若没有好处,如何肯替我打马虎眼?再说我得到了十点治疗值,对我而言治疗值可比银子重要。” “你也不怕他拆穿你?”子暮泼凉水般的道。 “不怕。”杨子熙大笑,“从刘秀成的言行做派,就可以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为人势利、贪财好名,这样的人又如何舍得有便宜不沾?他不会揭穿我,甚至恰恰相反,他巴不得维系住我和他师父的关系,只要是我治好的人,名望都是董神医的,他自然乐见于此。若真是个正人君子,我倒不好办了。” 子暮闻言,停顿了片刻,突然又道:“与小人做交易等同与虎谋皮。” 杨子暮一愣,深深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这句话倒是很有内涵,子暮啊,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说你是孩子吧?你又不像是孩子,可说你是成年人吧,人情世故你又统统不懂,你……到底是来自哪里?” 子暮不吭声了,埋头猛啃西瓜,将红壤啃的一干二净,只留下薄薄的一片瓜皮。 “西瓜不是这么吃的,青边不好吃!别啃的那么干净!我们又不是没银子!”杨子熙见状忙嚷道。 之后的一个多月,杨子熙和刘秀成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虽然两人没有正式照面,但只要是杨子熙插手的病人,刘秀成都默认为董神医派遣的。 通常是刘秀成前脚才走,杨子熙便打着神医徒弟的名义上门送药问诊,而在病人到医馆酬谢的时候,刘秀成也会识趣的夸奖自己的‘小师妹’几句。 在这段时间中,杨子熙治好了七个病人,积攒了四十点治疗值。对此她十分满意,恨不得能长久的持续下去。 然而世事难料,到了十月末的时候,董神医的身体突然进一步恶化了。 医馆的黄大夫给董神医号完了脉,长叹一声,冲着刘秀成摇了摇头。 刘秀成脸色刷的一下便白了,今儿早上坐馆之时,师父突然晕倒在地,之后便没有醒来。他自己生怕诊断有误,耽误了病情,特特的让黄大夫给瞧了,结果竟然是大限将至,无力回天? “不可能!”刘秀成大吼一声,扑倒在床榻前,搂着老人嚎哭道:“师父是神医!怎么可能治不好自己呢!不可能的!师父怎么也该是长命百岁的!” 黄大夫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节哀顺变吧,你是从医的,就该知道天命难违的道理。我理解你对你师父的感情,可生老病死是免不了的啊!” 刘秀成的脑袋嗡的一声便炸了!师父若是没了,便等同于他的天塌了!偌大的医馆没有顶梁柱,难道能靠挂单的黄大夫和孙大夫维系吗?只怕用不了多久,这两位大夫都会另谋高就去!人家到底是有技艺在身,到哪里都有口饭吃,可他刘秀成该怎么办?想到明年即将下场的儿子,想到白花花的银子,他拨着嗓子嚎道:“师父!师父!您不能丢下我啊!” 黄大夫摇了摇头,拉着孙大夫退了出去。刘秀成嚎的嗓子冒了烟,老人也没能再醒来。那微弱的呼吸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令刘秀成几乎都要疯了!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师妹!她不是有灵丹妙药吗?不是能包治百病的吗?只要寻到她,说不得师父还有救! 第十八章 照面 刘秀成打定了主意,抹了抹脸上的泪,整顿好衣裳,快步走出了主屋,来到前堂。 黄大夫和孙大夫正在给人瞧病,见他来了,便道:“可是董神医有了状况?” 刘秀成道:“师父没啥变化,我守着心里难受,不如出来瞧几个病人,找点事做。” 黄大夫皱了皱眉,心中觉得不妥,嘴里却没说什么,孙大夫也没吭声,却是拉下了脸。 刘秀成没有理他们两人,他走到惯常的位置上,师父不在,他便坐在了诊柜前。周围候诊的病人见董神医没出现,换成了他的徒弟刘秀成,心中总归是不放心。虽然这段时日董神医屡创奇迹,救治了不少疑难杂症,但神医是神医,徒弟是徒弟,到底是不同的。刘秀成坐了好半响,都没有人上前来问诊。 他坐不住了,之所以出来给人看诊,是因为他知道传说中的‘小师妹’一定在附近某个地方窥视着医馆。好几次他都发现,只要病人在医馆开的方子有不妥,很快小师妹便会出现换方给药,所以他准备再寻个人‘误诊’好将小师妹给引出来。 却不成想,竟没人找他瞧病,刘秀成脸上挂不住了,心中窝火,他甚至能感觉到排在孙黄两位大夫跟前队列里的患者都在暗地里嘲笑自己。 这会子师父还未去呢!这些人就如此瞧不起他,将来哪里还有他容身之地? 他刚准备甩袖子回后堂,却见街口奔来个满头大汗的男人,一边跑一边高叫着:“神医救命!神医救命!” 刘秀成精神一震,连忙迎了上去:“出了什么事?” “小女从树上跌下来,摔断了胳膊,流了很多血!”那男人急匆匆的抓住刘秀成道,“还请神医救救小女,她才七岁啊!可不能变成个废人!” 刘秀成忙道:“莫急,我先随你去瞧瞧,我师父过后就来!” 那人恐是急昏了头,寻着个大夫便拉着走,也不管是不是董神医。两人一路穿街走巷来到一所普通宅院前,男人推开栅栏门,里面的妇人便满脸是泪的迎出来道:“瑞儿她……” 男人闻言大惊,忙拉着刘秀成直奔后院。只见一个模样俊秀的小姑娘斜躺在树下,闭着眼睛直哼哼。她的左臂断了,伤口深可见骨,血流了一地。 刘秀成唬了一跳,他跟着董神医多半瞧的都是内科,甚少碰到严重的外伤病人。此刻他独自一人,越发没底。不过他原本就不是准备来救人的,见小姑娘伤势严重,他也懒得浪费时间查验,便直接嚷嚷道:“这恐怕是没救了,你们就尽早准备后事吧!” 男人和妇人闻言,脸都白了。怎么就没救了呢?他俩原本焦急,是怕耽搁了病情女儿的手臂再也治不好,落下残疾。却从未想过女儿的性命会难保。 “怎……怎么说的?不过是断了胳膊,怎么就严重到要准备后事了?”男人忍不住迟疑的道。 刘秀成此际只想脱身,他挣开男人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胡乱扯到:“血脉连心,血流了这么多,你还指望能救得活?”走到门口,他左右望了望,故意又提高嗓门道:“伤可见骨,失血过多,这两条无论哪条都不是小孩子能经得住的,你们两口子节哀顺变吧!”说罢便拍拍屁股溜之大吉。 杨子熙是一路跟着刘秀成来到此地的,她听到刘秀成报出了病人的情形,心知是急诊,可缓不得。因此刘秀成的身影刚消失在巷子口,她便现了身。 “你在门口等我。”她冲着子暮说完,便进了宅院。后院里夫妻两人正抱着女儿哭天抢地,杨子熙上前插话道:“我是董神医派来给你们女儿瞧病的,可否让我先看看伤势如何?” 夫妇两正慌乱没了主意,听闻是董神医派的人,忙让开了给杨子熙瞧。只见小姑娘的胳膊关节位置脱臼,突出的上臂骨刺穿了皮肉,从肘部冒了出来。杨子熙伸手摩挲了一番,暗道一声幸好,手臂不是粉碎性骨折,只是脱臼拉断了肌腱。 此刻没有x光机,也不能做ct,好在杨子熙是艰苦惯了的,原来做援助医生那会儿,又哪里有高科技的医疗器械?像这小姑娘的伤势,不过就是先正骨,然后缝合修复肌腱、血管和神经即可。 她刚刚兑换了一整套的外科手术用具,没想到当下便有机会派上用场,杨子熙心中一喜,不觉兴致勃**来。 夫妇俩被她灼灼神光的眼神吓到了,男人忍不住支支吾吾的道:“可……可真是没希望了?她才刚刚七岁啊!” “没希望?”杨子熙一愣,脱口而出道,“不过是断了条胳膊,养个半年左右也就成了。” 夫妇俩闻言大喜,妇人又急急地道:“那……董神医什么时候来?” “你们先去准备热水和皂角。”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门口,和守着的子暮照了个面,道:“你帮我看着点,我睡一会儿。” 子暮道:“这么快就瞧完病了?” “没呢!小姑娘伤势有些重,得花费点时间。” 说完杨子熙便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 接骨修复手术虽然并不复杂,但也不简单。正骨容易,缝合肌腱也容易,可血管的修复和神经连接却有点麻烦。若没有显微镜的条件下,杨子熙就算能接上血管,也没办法连接细小的神经。 可若是不连上神经,女孩的手臂接上也是个摆设,等于整条胳膊都废了。 她才七岁啊,将来还要嫁人的,古代女子嫁不出去可是大事,身有残疾的女孩子别说是自力更生了,恐怕连生存都很难。 再说杨子熙的自尊心,也不容许她做这等低级的手术。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她是顶级的外科医生,不是装饰门面的整容师! 可糟糕的是,她这个月来积累的二十点治疗值都被用来兑换手术用具了,如今只剩下5点治疗值没用。杨子熙站在医用高倍显微镜面前长叹了一口气,一百五十点治疗值,如何换得起? 好吧,高倍显微镜用不起,就改用低倍的,头戴式显微镜便宜又便捷,可杨子熙瞅了一眼,心中凉了一半。十五点治疗值,对目前的她来说也是天价! 怎么办?难道要凭感觉做手术吗? 第十九章 我给你擦汗 杨子熙漫无目的在医院走廊里徘徊,焦躁不已。十五点治疗值虽然不多,但这会子上哪里去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肉眼看不见的神经怎么连接? 她走着走着,突然发现了一间偏僻的房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医疗废品回收室。 回收?杨子熙心中一动,推门进了屋。只见偌大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槽口。 废品?难道说这里是处理医疗废品的地方? 在二十一世纪,医疗废品的处理就是个令人棘手的问题。沾染了病毒和残留药物的医疗废品若是随便丢弃,容易造成严重的环境污染,可如果化解处理,却又需要花费极高的代价。来了古代,更是如此,玻璃、塑料制品等等,根本无法降解,空间医院里有这么个废品回收系统,还真是非常环保啊! 突然她灵机一动,对了,既然是回收废品,那分解之后会不会有剩余呢? 她想了想,翻出用剩下的西瓜霜含片,扔进了槽口内。 “回收西瓜霜含片5.5克,获得治疗值1点。”系统提示音响起。 杨子熙大喜!真是高端洋气上档次!原来空间医院不但可以兑换药品器械,还支持退货啊!! 她立刻翻出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半瓶复方双氢青蒿素片、两板头孢消炎药、一管子注射完的针剂……七七八八东西扔进口槽,耳边不断的响起提示音,1点、2点、3点……最终指针停在了11点上。 杨子熙摸摸口袋,已经剩下没多少东西了。 一针麻醉剂,是必不可少的,小姑娘动手术不用麻醉剂太残忍了,更何况疼痛会使得她不由自主的挣扎,不利于修复创口。血管神经缝合线也不能舍弃,那个是缝合神经血管用的,缝合之后一段时间可以被身体自动吸收,不用拆线,这可不是普通的丝线能够替代的。剩下的就只有手术用具了…… 手术刀、止血钳、剪子、镊子、缝合针……她花费了二十个治疗值换来的手术用具啊!钛合金质地、手感超一流!还没用过就要回收? 杨子熙瞬间心中一痛,这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她纠结搬的挣扎了片刻,最终恋恋不舍的拿起了医用剪子扔进了扣槽。 获得2点治疗值。提示音再度响起。 杨子熙一愣,随即怒了,摔桌子想骂街!一套用具共有五件,二十个治疗值换来的,也就是一样起码应该价值4点治疗值,怎么回收的时候要砍一半? 有没有搞错?竟然是半价退货?这见鬼的系统也太坑爹了! 她浑然忘记了,所谓高端洋气上档次,同时也是价格昂贵的代名词! 骂街又有什么用呢?还差2点指标值,至少还得舍弃一样! 见鬼的!难道要她用菜刀动手术吗?掀桌! 纠结再三,杨子熙最终扔掉了止血钳。止血钳在手术中是用来夹住动脉大血管,不让血液流出的。小姑娘没有伤及大动脉,只要她的速度够快,就足以将流血损耗降到最低!只能这么办了! 凑够了十五点治疗值,杨子熙换到了头戴式显微镜,小巧玲珑的显微镜像是个帽子,戴在头上稍微调整一下,眼前便正好对准两个小显微镜,还附带照明功能,简直是精致极了。 杨子熙揣上显微镜,又随便扯了副医用橡胶手套,便出了空间。 她来不及和子暮多说,便直奔后院。后院里妇人已经烧好了热水,拿来了皂角。杨子熙仔细的洗干净了双手,带上手套,便准备就地手术。骨折病人最忌搬动,反正也没有无菌手术,什么都凑合着来了。 “不等……董神医到吗?”男人不确定的问道。 杨子熙头也不抬的应道:“我师父年岁大了,如今还病着,若是等他来,你们真的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妇人猛的拽了把自家男人,示意他不要再问。虽然杨子熙不过是个九岁的小丫头,但她严肃起来气势十足,又拿出很多稀罕东西来,唬的夫妇俩一愣一愣的,不敢再多说,生怕她恼了弃之而去。 杨子熙给小姑娘推了一针麻醉剂,估量时间差不多了,便拿热水将她伤口断面清洗了一番。洗干净之后的断骨越发狰狞,那妇人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如果可以,还是麻烦你们回避一下。”杨子熙抬头冲夫妇道。那男人闻言,心生误会。所谓技不外流,越是高明的大夫,越不喜欢让人瞧见他用药,他以为杨子熙也是如此。 其实杨子熙只不过是怕被打搅,虽然在这个世界行医已有月余了,可外科手术还是头一回,若是这夫妇俩在旁大惊小怪的,或者在关键时刻妄加阻拦,不就坏事了吗?干脆开始就他们避开。 男人拖着妇人去了。杨子熙动了动手腕,开始给女孩正骨。 幸而女孩才七岁,骨架还未发育完全,可即便如此,杨子熙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的前臂骨推进了肘部关节中。摸了摸位置,确信没有错位,杨子熙便开始缝合伤口。 一把手术刀、一把镊子,外加缝合针,杨子熙的动作飞快,由于没有止血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结束手术,对她而言也是种挑战。 她花了大约半个时辰修补好了血管,速度已经突破了她自己的历史记录。接下来便是神经缝合,在显微镜下,缝合神经外膜、每一股对应的神经束,再切除损伤的神经……杨子熙在大学主修的是神经外科,虽然后来做了全科医生,但最擅长的还是神外。 小姑娘的伤口是摔伤断裂,不是由利器隔断的,神经损伤并不严重,在仅有的条件下,杨子熙又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最终连接完了所有的神经。 至于恢复程度,就要看后期保养了,通常来说患者年纪越小,恢复的越好,尤其是七八岁正在发育阶段,肌体功能都在不断增强,只要愈后加强锻炼,还是有望恢复正常的。 最后便是缝合皮肤,女孩子总是爱美的,杨子熙以最小创口缝合小姑娘的皮肤,等拆了线,估计疤痕顶多是浅浅的一条线…… 没有副手协助,也没有护士帮衬,杨子熙忙的满头大汗。突然她感觉到有人正在拿帕子给自己抹汗。杨子熙抬头撇见,子暮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后院,正站在她身边。 “我……我看不下去了,才帮你擦擦的。”男孩见她抬头,眼神瞬间望向别处,故作嫌弃的道。 杨子熙正全神贯注的手术,也没多想,只凑近子暮,冲着他道:“左边额角也擦一下,快流到我眼睛里了。” 子暮抬手帮她擦拭了左额,心中既别扭又激动,杨子熙做手术的神情,总能吸引他关注,不由自主的他便进来了…… 第二十章 师兄妹 却说刘秀成出了宅院,往外街绕了一圈,便又折了回去。 他见一名漂亮的惊人的男孩站在门口守着,心中迟疑,患者登门道谢的时候不是都说治病的是个女娃娃吗?怎么却是个男孩子? 刘秀成也没多想,快步上前,便要进宅子。 小小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子暮一言不发,挡住了他的去路,双眼望天,一副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 刘秀成有些不悦,但碍着脸面倒也不想和个五岁的孩子争执,便弯下腰,笑着道:“小娃娃,这是你家吗?怎地站在门口?” 子暮没说话,却也没动,翻了个白眼,稳如雕塑一般。 刘秀成怒了:“小孩子别碍事,让开!” 他抬手想将男孩推到一旁,手还未碰到男孩,却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迎面而来,刘秀成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块破布般,被抛了出去。 他一屁股跌坐在巷口泥潭中,屁股差点摔成了两半个,身上沾满了泥水。 却见那男孩弹弹衣袖,绷着小脸道:“竟然妄图碰本尊!” 刘秀成傻了,他坐在地上好半天都没想到爬起身,这是孩子吗?别是妖怪吧?方才那股子巨力是怎么回事? 半响过后,刘秀成回过神来,却不敢再靠近宅院。他舍不得走,又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的瞧着,过了许久,那男孩突然转身进了院子。 刘秀成静候了片刻,见那男孩没有马上出来,便弓着背,猫着腰,快步挪到宅院门口,抵着门缝偷偷的往内瞧。 里面前堂,两夫妻抄着手焦急的走来走去,主屋隔断了视线,看不见后院。 刘秀成见男孩不在,胆子大了些,他掸掸衣裳,整了整帽子,轻推房门,大步流星的走了进去。 男人见到刘秀成,脸上不禁露出了厌恶,开口便冲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说我女儿没救了吗?” 刘秀成挤出笑脸,应道:“方才我瞧见血多,一时错估了病情。这不,我唤了小师妹来给令千金疗伤,因为赶的太急,还摔了一身泥。也不知我小师妹可来了?治疗的又如何?” 男人听闻刘秀成是里面那位小大夫的师兄,便不好意思再发作了,只点头道:“早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你莫急,所谓慢工出细活,做大夫的总不能草草完事,那对病人是不负责,难道不是吗?” 刘秀成是嘴上开花的人,几句话便哄得男人心结尽解,他着实夸赞了‘小师妹’一番,又冲着夫妇俩打包票,说只要小师妹出手,必将药到病除,完好痊愈。 于是,当杨子熙忙完手术,从后院里出来的时候,便瞧见刘秀成正与男主人在院中对坐,正在吃酒。 两人一照面,刘秀成忙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刚想上前,却见男孩子暮在旁,不觉又倒退了两步。 他挤出笑容,一张胖脸绷的一丝褶子都没有,讨好的问:“小师妹忙完了?病人情况如何?” 子暮不悦的皱起眉头,这家伙竟然还敢进来? 杨子熙其实很看不上刘秀成,她对于任何医术不精,却死不肯改行的人都没有好感。但此刻自己打着董神医徒弟的名号,对于这位正派神医徒弟,倒也不便公然扯破脸。 微微一笑,杨子熙冲着便宜师兄道:“手术很顺利,劳师兄久候了。” 夫妇二人哪里会主意到‘师兄妹’之间的风起云涌?那妇人听说女儿没事了,便搁下手中的托盘,直奔去了后院,男人则走到杨子熙面前道:“小神医辛苦了,不知我女儿……” 杨子熙转过脸笑道:“没大碍了,只是血流的多了些,近日需要补补。再就是一个月之后开始复健,届时我会常来探看的。” 男人闻言大喜,又闻那妇人从后院奔出来,哭叫道:“接上了!手臂都接上了!真是……” 男人抹了把脸上激动的眼泪,瞥见站着相互对视的杨子熙和刘秀成,一拍脑袋叫道:“瞧我欢喜的!连要紧事都忘了,你们救了我女儿的命,我怎么也该重谢才是。” 说着便快步进屋,拿来了银子。 刘秀成赶着上前,抢在杨子熙前面接过银子道:“小师妹,我给你收着。回去给师父瞧瞧,师父一定会替你高兴的。”说完便揣到了自己怀中。 杨子熙懒得和他争执,她给人瞧病,刘秀成拿诊金。已经不是头一回了。相比起银子,她更重视治疗值。方才的接骨手术,她净赚了二十五点治疗值。 “师兄倒是手脚挺快。”她半带讽刺的说道。 刘秀成脸色不变,依旧陪着笑脸:“既然这儿的事忙完了,不如就早些回去,师父还惦记你呢!” 杨子熙明白,他这是有话要和自己谈。 出了宅院,杨子熙一甩手道:“此地没人了,有什么话就直说,莫要再装腔作势。” 刘秀成心中窝火,暗道,你个小丫头片子,打着我师父的名医招摇撞骗,如今还在我面前拿乔?不过此刻他有求于杨子熙,倒不好发作,只陪着笑脸道:“师父如今病重,我没有法子,只能来寻你帮忙,无论如何师父的健康都关系到我们两个人,你也责无旁贷不是吗?” 杨子熙明白他的意思,董神医就是块金子招牌,他只要活着,仅凭这块牌子,在凉州便可以畅行无阻,但若是董神医有个万一,刘秀成固然没了依仗,她杨子熙也少了个乘凉的大树。 其实不用刘秀成劝说,她也会去给董神医瞧病,只要能赚取治疗值的机会,杨子熙是不会错过的。 然而答应的太爽快可不行,虽然她顶着董神医的名头救人,但银子可都是刘秀成得了的,这一个多月来她所得有限,花销却不小,眼看着就要断粮了,如今怎么也得让刘秀成吐出来些才是。 杨子熙想到此处,傲慢的抬起下巴道:“瞧病可是需要花银子的,师兄准备以什么代价请我上门问诊呢?” 第二十一章 心生贪念 刘秀成闻言气短,怎么?这蒙蒙拐骗的丫头反倒冲他要起银子来了?他脸上神情数变,一时间没有回应。 杨子熙见他那小气模样,越发瞧不上,干脆摊牌道:“不说旁的,仅是王员外家老太君那一回,师兄就得了数百两银子,小妹我可是分文未得啊!” 刘秀成心中盘算,这小丫头别看着人小,鬼心眼子还挺多,不给点好处想要拉拢她恐怕是不可能了。其实师父的病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人年纪大了,总归是要走的。等师父去世之后,他该怎么办?若是能将这丫头笼络在手中,便等于是重新得了棵摇钱树,长长久久的才有个盼头。 于是他咬咬牙道:“统共三百两,师妹尽可拿去!” 杨子熙没有推辞,这三百两银子原本就应该是她的。 跟着刘秀成去了医馆,杨子熙还未走进屋,便被子暮拉住了袖子。 “怎么了?你累了的话,就在前厅等我。”杨子熙诧异的回过头。 子暮抿紧嘴角,神情古怪,好半天才挤出句话道:“那人活不成了,你救不了他。” 杨子熙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子暮想了想,又道:“他已经注定要死了,你治不好的。” 杨子熙失笑:“你怎么知道我治不好?还未瞧见人呢。” 子暮环顾周围,仿佛在注视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杨子熙却没在意,心道:这孩子不知怎地又别扭了? 打头先进屋的刘秀成见她没跟上来,便又推门而出,冲她到:“进来吧,在外面做什么呢?” 杨子熙瞥了眼子暮,没有再做纠缠,转身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有些闭塞,洋溢着浓浓的中药味道。董神医躺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喘着气,案头的几上搁着未喝完的汤药,刘秀成的婆娘崔氏在跟前伺候着。 崔氏见刘秀成回来了,刚准备开口,便瞧见自家男人冲自己皱着眉挥了挥手。她没敢多话,便退了出去。 “师父昏迷已经两天了,汤水未进,你给瞧瞧可能救回来?”刘秀成冲着杨子熙道。 杨子熙注意到老人的嘴唇和指甲都有严重的紫绀现象,呼吸短促,间歇性大喘气,她伸手测量了老人的脉搏,心跳过缓,力量微弱,看来老人的心脏出了严重问题。 上了年纪的人心力衰竭是非常常见的病,心脏衰竭是缓慢发生的,正常都超过数年之久,但由于很多原因,日常很难发现。若是治疗的早,还可以在饮食注意,或者祛除高血压、冠心病等病灶来缓解心衰,可董神医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由于严重供血缺失,人已经进入昏睡的状态了,基本上解决的方法只剩下移植。 心脏移植,别说当下没有条件,就算有,又上哪儿去弄一颗健全又匹配的心脏呢? 杨子熙在心中暗自将几种治疗方案都过了一遍,最终发现没一条能实现的了。 或许,等将来她将空间医院中的设备都兑换出来,建立了现代化的医院之后能办到,可现在只有二十五点治疗之…… “我只能尽人事了,生死有命,人老了都是会死的。”她抬起头,直白的冲刘秀成道。 刘秀成心中一凉,连这丫头都没法子,看来师父真的是没救了。 他呐呐的好半响没发出声音,这厢杨子熙拿出吊瓶,给老人输上了营养液,两天没吃没喝了,再不补充点随时都有可能衰竭死亡。 她没有避开刘秀成用吊瓶,一来是老人病情却是需要输液,二来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治疗时多次使用吊瓶,想来刘秀成早已从患者家属口中得知了。 然而对于刘秀成来说,却万分震惊,他是听说过吊瓶的事,从通体透明的琉璃瓶中流出的仙水救人,这话他早就听人说过了,做工精致的神药,万能的仙水,在他看来这便是小丫头的底牌,此刻见杨子熙只给他师父把了个脉,既没有开方子,也没有配药,就直接拿出吊瓶仙水来,可见这仙水是万能的!包治百病!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医学浩瀚精深,他穷其一生不过学了个皮毛,年仅九岁的女娃娃又如何能凌驾于他之上? 无非是得了仙丹秘方,包治百病的法子,否则绝不可能治得了那些个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 也就是说,只要能得到这神药仙水,他刘秀成也能成为神医,也能扬名立万! 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恨不得当下便上前将东西抢了去。 可是他突然想起了院子中的男孩,那妖怪般的小鬼,不行!得徐徐图之,不能打草惊蛇。 扎好吊瓶之后,杨子熙想了想决定先供氧,心衰会导致呼吸减弱,随时可能窒息,虽然高级的呼吸机她目前还弄不出来,但简易的手捏式供氧器还是有的。 她冲着刘秀成道:“去帮我寻两根绳子来。” “寻绳子?做什么?”刘秀成回过神,惊问道。 杨子熙觉得他神情古怪,却也没空多想,她需要将这家伙支开。 “扎住四肢可以减少心脏回血量,你师父的心脏衰竭,得尽量减轻其压力。” 刘秀成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还是依言出去寻绳子了。杨子熙飞快的进入空间,简易呼吸器,就是带呼吸面罩的橡皮球,靠手动按捏将空气推压进病人的肺部。这玩意成本很低,估计花不了多少治疗值。 果然,只用了三个治疗值,她便弄到手了。于是杨子熙又花了两点治疗值,换了些血管扩张剂。 准备好一切,她睁开眼睛,乘机刘秀成回来之前将药推了进去。随后便给老人带上呼吸器,开始供氧。 刘秀成拿着绳子回来时,只见师父脸上罩了个面罩,小姑娘正一下一下的捏着连接面罩的古怪东西。 “你在做什么!”他大叫一声,冲上前。 第二十二章 食量挺大 “我能做什么?”杨子熙冷冷的道,“你师父呼吸微弱,我帮他一把而已。这玩意不能停,得有人日夜不间断的捏,你看你找几个人来轮流做吧。” 又是个新玩意,刘秀成古怪的瞥了眼杨子熙,心中暗道,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由于要给老人输液,杨子熙又不放心将东西留给刘秀成,最终协议之后,她决定在医馆先住下。崔氏热心的给杨子熙收拾了房间,是病人留馆养病的单间,条件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矮几,杨子熙也不计较,只嘱咐子暮回客栈帮她拿行李。 没多久子暮便回来了,带来了她的行礼和自己的用具。 “我跟你一起。”男孩不容拒绝的道。 杨子熙摇了摇头:“刘秀成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我得防他一手。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若是有个万一,你在外面照应,别都折进去。” 子暮不吭声,坚持己见的将行礼放下,表示非留下不可。 杨子熙没办法,只得又去寻崔氏要一床被褥。 崔氏正忙着替董神医供氧,见杨子熙来寻她,忙以此为借口将活计丢给了丫鬟。刘秀成生怕师父有个闪失,总是让她亲力亲为,伺候的好那是应该的,伺候不好便都是她的错,崔氏十分郁闷。 领着杨子熙进了自己屋,崔氏一边翻箱倒柜的找被褥,一边探问式的道:“杨姑娘是哪儿人?家里的长辈怎么没有陪着来凉州?” 刘秀成对内宣称杨子熙是他的远方亲戚,以此掩盖杨子熙的来历。杨子熙听崔氏这么打听,便含糊道:“我原是董家镇人,镇子遭了难,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说罢便摆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董家镇?”崔氏闻言一惊,忙压低嗓门道,“是被屠村的董家镇吗?都说是大夏人干的,可真是如此?” 杨子熙摇摇头,茫然道:“我不清楚,事发的时候,我和我弟弟被我娘塞到地窖里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们爬出来的时候,全镇的人都死了。” “啊!”崔氏惊叫了一声,捂着胸口道:“真是太可怕了,不知道大夏人会不会打到凉州来呢?” 杨子熙垂下头,没有回应,说多错多,她懒得再开口了。 崔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真是冒犯了,触到你的伤心事了。已经发生的事是无可奈何的,你们姐弟俩能幸存,想必你们爹娘的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却不知你们姐弟俩今后打算怎么办?我在凉州住了十多年了,上上下下的人多少都认识,你说来我也好帮忙参详参详。” 杨子熙见她眼神闪烁,心知她是想探问自己和子暮什么时候能离开。刘秀成的婆娘小家子气的很,和她相公是半斤八两。 “我和我弟弟身怀薄产,来了凉州也是先到表叔这儿打个招呼,又因为表叔的师父病了,便留下来照看两日,等事罢,便准备找个地方落脚。” 崔氏一听这话,心中松了口气,家里算不上富裕,儿子明年还要下场,哪里还有余钱养两个小孩子?然而转念一想,两个孩子身怀薄产?恐怕银子不少,不然相公也不会拉拢到自家来了。于是崔氏立刻又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道:“瞧你说的!我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只是为你们着想而已,你就放心先住下,想要什么样的宅院尽管说,对于凉州,我好歹比你们熟悉,置产的事可以让你表叔替你们把把关。” 杨子熙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接了被褥,推诿了几句,便去了。 回了屋里,瞅了瞅狭窄的小床,杨子熙便将被褥铺在了地上,刚铺好,子暮却将其又扯回了床上。 杨子熙:“……”这么狭小,两人挤着睡会很难受的,这孩子原本不是不爱挨着她睡的吗? 子暮一言不发,只脱了鞋子,爬上床,将两个小脚丫伸到了被子里。 其实我不稀罕和她一同睡,只是半夜天凉,需要个暖床的。他给自己找个理由,随即心安理得的躺下,将别扭的小脑袋也埋入了被子里。 杨子熙失笑:“想要人陪是吧?那就一同睡吧。”于是她也脱了外衣爬上床。 刚做完个大手术,又被刘秀成拉来医馆折腾了半天,杨子熙很是疲倦,她也脱了鞋子和外衣,冲着子暮道:“我先睡一会儿,等你饿了,就喊我起来。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了,杨子熙睁开眼睛,只见子暮盘腿坐在被褥上,神情警惕的注视着窗外。金红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直射在他脸上,子暮秀气的小脸紧绷着,眼神专注,仿佛如临大敌。 “怎么了?”杨子熙开口问道。 子暮猛然回过头,眼中的凌厉瞬间尽消,他撇了撇嘴角道:“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 杨子熙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走,我们去找东西吃。” 两人起身出了屋子,寻到伙房处,却见黄孙两位大夫带着家小,正在吃饭。 黄孙两位大夫见他俩来了,停下碗筷,差异的问:“你们没跟正房一同开火?” 正房是指刘秀成一家,凉州医馆是属于董神医的,刘秀成是神医唯一的徒弟,自从董神医病倒了之后,刘秀成便借着照顾师父的名医搬进了正房。而黄孙两位大夫是挂单医师,借着医馆混饭吃的,自然是住在偏厢。 杨子熙摇摇头:“我睡过了,没去正房用饭。” “若不嫌弃,就一并坐下吃吧,”黄大夫的夫人毛氏起身让位,“我去再蒸两个馒头。” 杨子熙有些不好意思,拉着子暮落座后,羞涩的道:“两个馒头恐怕不够,我弟弟食量挺大的。” 一桌人失笑:“五岁的小娃娃能有多大的食量?还怕他吃不成?” 杨子熙笑眯眯的点点头,暗自琢磨:“混一顿是一顿,等他开吃,你们就明白了。” 第二十三章 抢银子?灭了! 头一回吃饭震惊全场之后,杨子熙便不好意思再带着子暮去蹭饭了。刘秀成一家子嘴上热情,却每每在饭点故意遗忘了来喊他们,大约也是知晓子暮大胃王的底细后,怕惹麻烦上身。 杨子熙倒无所谓,反正有了从刘秀成那里才淘换回来的三百两银子,她是可了劲的开始糟害,不在医馆中蹭饭,就成日下馆子点好菜,有酒今早醉的消费起来。 住进医馆之后,杨子熙便不再半路杀出寻找病人了,她名正言顺的以董神医关门末徒的名义开始问诊,虽然年纪小,但由于之前一个多月的口碑,倒也生意不坏。 如此一来,刘秀成却做了蜡。过去杨子熙半途接手,银子好处都是他得的,现在杨子熙公开问诊,董神医又昏迷不醒,不能推出来做招牌,他如何还有收益?若杨子熙开方子,病人在医馆抓药,他也还多少能落点好处,可偏偏杨子熙手段匪夷所思,用药也都是自备的,真是医馆的名头蒸蒸日上,实际内里却落得了两袖清风! 持续一周之后,刘秀成坐不住了,将杨子熙赶走吧,师父就没了着落,万一有个好歹,医馆的牌子便是没了;可若不赶走吧,照目前的状况看,杨子熙医术高明,虽然手段匪夷所思,却总能见效极快的治好病人的病,将来势必会盖过董神医的名头,说不得还会鸠占鹊巢,霸占整个医馆! 不行!得跟她好生谈谈! 这一日傍晚,医馆刚刚歇业关了门,后院正在造饭。杨子熙带着子暮按理准备出门下馆子,却被刘秀成截住了。 “小师妹每日都出去用饭,可是嫌弃馆中饭食滋味寡淡?”他笑眯眯的道。 杨子熙一愣,心想,还不是因为你们怕我俩吃穷了医馆,不招呼我们用饭,才下馆子的吗? 当然嘴上她不会这么说,只应道:“却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弟弟食量大,总不好老吃白食。” 刘秀成笑道:“什么吃白食?小师妹凭医术吃饭,谁会说你吃白食呢?比如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位,家小的伙食住宿都是医馆包的,只要每月上缴诊金的两成即可,并不麻烦。” 杨子熙明白了,原来是来要钱的啊? 其实给他点钱也不是不可以,任何用银子能打发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她需要一个固定的栖身之所,需要一个稳定的病患来源,凉州医馆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么说……我也只需要给你两成的诊金喽?”杨子熙问道。 “这到不能一概而论。”刘秀成道,“你和黄孙两位大夫不同,一来他们阖家老小的食量也没有你弟弟那么大,两成诊金医馆养得起,二来他们给病患开的方子,是在医馆中抓药的,医馆也有另外一份收益。大夫和医馆之间相辅相成,才能行事久远,医馆也是需要经营的,总不能亏本不是?三来他们有家小需要养活,自然得多留些傍身银子,你和你弟弟就两个人,又是小孩子,身怀重金容易丢,不如都由师兄替你收着,等得用时再拿也成啊。” 得了呗!真是狮子大开口,这家伙盘算着全要啊? 杨子熙冷笑道:“不劳师兄费心了,银子放我弟弟子暮身上很牢靠,没人敢打歪主意。” 她的话音刚落,身旁的男孩傲气十足的道:“谁敢抢,我就灭了谁!” 杨子熙:“……” 刘秀成:“……” 这孩子风淡云轻的说出这话,反倒比杀气腾腾更加渗人啊有木有?! 见刘秀成不敢吭气了,杨子熙便拉着子暮准备绕过他往外走,刘秀成回过神来,追着后面道:“师妹也忒小气了!难道准备打着我师父的名号,却分文不付吗?” “付,怎么不付?”杨子熙回过头,笑眯眯的道,“我跟黄孙两位大夫一样,上缴两成就是了,一日三餐照例不在医馆中吃,也算不占你的便宜。”说完便带着子暮去了。 刘秀成望着她的身影,气得压根痒痒!两成?霉烂的两成银子顶什么用?如今才七天,这丫头就已经包揽了七八成的病人,要不了多久,全凉州成便都会知道,董神医的小徒弟了得,包治百病!若真如此,仅靠抽头的两成诊金,他如何还能维系当前的生活? 越想越气,不过是仗着有些秘方仙丹而已!臭丫头!我们走着瞧! 却说杨子熙带着子暮出了医馆,边走边道:“子暮,你说他会不会满足只拿两成呢?” 说完她没等子暮回应,便自言自语的道:“我估计不会,刘秀成打着他师父的名号乱开方子骗钱,就足以证明他为人贪婪成性,根本不在意病人的死活,只知道搂银子。眼看着我日进颇丰,他却只能分得一杯羹,如何能满足?你说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子暮没有回应,只拉着杨子熙快步朝前走,杨子熙自嘲的笑了笑:“管他会如何呢!顶多将我们赶走呗,多大不了的事?” 第二十四 算计 在外面吃完饭,杨子熙回到医馆,照例要去查看一下老人的情况。她已经教会了崔氏拔针,虽然平日都是她去换药照管,但晚上守夜的还是崔氏,教会崔氏一些简单的操作,到底便利些。 她进了老人的屋,迎面一名丫鬟端着水盆出来,和她照了个面,表情欲言又止。 杨子熙没在意,只进了里屋,却发现原本用绳子吊在横梁上的吊瓶已经没了,老人正躺在床上大喘气。 她一愣,随即出了屋寻见倒水的丫鬟,问道:“是刘夫人拔的针吗?那吊瓶去了哪里?” “吊……吊瓶……奴婢不小心啐了瓶子,夫人便让奴婢将东西都拿去扔了。”丫鬟槐花低着头,踌躇了半天,最终咬咬牙飞快的说道。 杨子熙心中生疑,啐了瓶子?医用吊瓶可不是那么容易破的,别说屋子里铺的是木地板,就算是水泥地,不使劲往地上砸也是不可能碎的。怎么就都收拾了呢? “真是你啐的?”她狐疑的问道。 槐花头不敢抬,只蚊子哼般的道:“是……是奴婢的错,请姑娘责罚!” 杨子熙见她扭扭捏捏,心知有异,便道:“我也不寻你的麻烦,劳驾唤你们夫人来一趟。” 槐花见杨子熙没有冲自己发作,忙松了口气,逃也似的去了。 过了好半天,崔氏才来,她撵着帕子扶着门框,扭腰迈入屋内,笑眯眯的道:“子熙,真是对不住啊!我已经骂过这丫头了,真真的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让她拿着个瓶子都能给啐了,你说我要她还有何用?”说着抬手狠狠的在槐花脑门上点了一下。 槐花眼中杵着泪,不敢吱声。 “瓶子真的碎了?”杨子熙挑眉问道。 “真的,哪里能骗你呢?”崔氏回道。 “那输液管呢?又去了哪儿?” “啊!”崔氏故作吃惊的捂住嘴,“我以为那玩意没用,于是都一并扔了。” 杨子熙抿紧了嘴角,这些鬼话说出来谁信? 她心中郁闷,自己的确是大意了,明知刘家夫妇不是好东西,却没有心生警惕。吊瓶在她看来不过是不起眼的东西,在这些古代人眼中怕是了不得的宝贝了,就凭之前的药瓶换了三十两纹银,便可见一斑。 她瞥了眼床上的老人,故意道:“那可糟糕了,我这套用具只有一份,还是我家传的宝贝,如今不说别的,没有吊瓶,如何给董神医输液呢?” 东西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他们既然敢黑东西,那她就用董神医来说事,崔氏所作所为定然是刘秀成唆使的,他应该也不想他师父有事对吧? 崔氏闻言暗笑,对于老头子,她早就不耐烦伺候了,丈夫非要将照顾老人的责任甩给她,她还推脱不得,这段时日却不知怎么地,丈夫对于老人的死活也有些无所谓了,她更乐得清闲。没法治就没法治,活拖着就是受罪,带着全家一并遭罪,真是早死早超生! 她嘴上故作焦急的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岂不是害了师父么?怎么办?子熙,你说怎么办?有什么旁的仙丹妙药可以代替那仙水的?” 杨子熙闻言,沉下了脸,崔氏这副假仙的模样真让她恶心!看来刘氏夫妻是不打算顾念老人了,许是知道老人就不活之后,便无所忌惮起来! 崔氏见她不说话,便又道:“子熙,你莫生气了,我知道你丢了家传的东西心里难受,这么着吧,我让这丫头跪到你屋子跟前去恕罪,你爱打她骂她都成,听凭发落。” 一旁的槐花身子抖了抖,将头低得更低了。 杨子熙没说话,她懒得理崔氏那作腔作势的模样。崔氏惦记她的东西,还要将事情都推到丫鬟头上?那丫鬟不过是个顶缸的,她即便此刻心中窝火,也不至于拿丫头出气。东西落在了刘氏夫妇手中,她就没想过能再要回来,这对夫妻的无耻和小气她再了解不过了,当下治疗董神医才是关键,杨子熙打算等老人的事了,便离开此地,就算能沾着董神医的名头给人瞧病,也经不起刘家夫妇这么算计她啊! 床上的老人开始大喘气,缺少输液,又断了人在跟前输氧,老人的反应突然剧烈起来。杨子熙也顾不得和崔氏对掐了,忙转身给续上氧气,又摸出一支营养针,给老人推了进去。营养针不如输液效果好,但眼下只能如此了。 崔氏见到针管,眼神闪了闪,心中微动。拿走的吊瓶是透明琉璃制的,仅凭模样便知道造价不菲,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小巧精致的东西,这丫头到底身怀多少宝贝? “你们都出去。”杨子熙道。 崔氏闻言,见她不深究了,忙带着槐花一溜烟的去了。 杨子熙在床边坐下,给老人又把了一次脉,心跳比之前更加弱了。杨子熙叹了口气,心脏的问题是大问题,老人的情况已经不行了,不根治是熬不过去的。心脏移植手术对于她来说并不难,只是没有条件实施,她突然萌生了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也因此,对于空间医院,她越发执著起来,若是再晚上一年两年遇到老人,她积累了各种仪器,老人的病情就不至于成为绝症。 中医博大精深,老人的一身技艺就要随着他去了,同为医生,杨子熙不觉怅然遗憾。 正在走神,杨子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她猛然一挣,再看时,竟然发现是老人的手。 “你醒了?”杨子熙轻声问道,心中却一沉,老人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是恶化了,此刻醒过来也并非好事,倒像是回光返照的模样。 老人没有睁眼,只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乌鲁乌鲁的低喃了一句。 杨子熙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忙俯下身凑到老人嘴边,道:“有什么话就说吧,我会替你传达的。” “箱……箱子……箱子……” 老人反反复复的念叨着,杨子熙闻言,便起身左右看了看,果然在床下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子。 她将箱子拿了出来,不重,里面似乎没装什么东西。 “是要我打开吗?” 第二十五章 拜师 老人呜呜的叨念着:“钥匙……钥……钥匙……被……”他好半天也没说完一句话,急的脸都泛起潮红。 杨子熙忙道:“别急!别急!你可经不得动肝火,没有钥匙也没关系,我自有办法开锁。”说着她便掏出一根别病例的回形针,掰直了铁丝,开始?意疗鹚?劾础?p>没多一会儿,便响起了‘啪嗒’一声脆响,锁开了,铁盒子的盒盖弹开了,盒子里是几张纸,杨子熙查看了一番,发现正是仁和堂的房契和地契。 老人见她打开了盒子,脸上的焦急神情消失了,他突然也不知道哪里来了力气,猛地攒身坐起,扒着铁盒子直往杨子熙怀里塞。 杨子熙甚至都被推了个踉跄,她惊异的冲着老人道:“你……你的意思是要将地契和房契给我吗?” 老人点点头,松了口气般重新倒回床上去。 杨子熙迟疑道:“这……似乎不太好吧?”她到底不是老人名正言顺的徒弟,虽然老人属意将医馆给她,但刘秀成定然是不肯的,就凭他那小气模样,连她赚的诊金都想全占,如何会心甘情愿的输掉医馆?自己这身子到底才九岁,无论是按照现代还是这个世界,九岁都不算作成年人,又哪里争得过刘秀成?这也是她丢了个吊瓶却没深究的原因。 老人却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他闭着眼睛储蓄力气般的酝酿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我虽然没醒……但却不糊涂……发生的所……所有的事我都清楚得很……秀成那个不成器的东西……不……不配继承仁和堂……我……不能让仁和堂的招牌……就……砸在他手里!你……你是个好孩子……虽然我没能教你什么……但请看在我这个可怜的孤老头子的份上……就……就替我将仁和堂传承下去吧。” 这段话老人说的口齿清楚,条理分明,杨子熙心知不好,老人怕是到了时候了。 “先不谈这些,你好生的养病。我到底是个陌生人,你就这么信得过我?”杨子熙道。 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气,拉着子熙的手道:“答……答应我!” 杨子熙作了难,说真的,她并不想继承仁和堂,凉州地处边境,并不太平,不是久留之地。她受够了战火的影响了,再不愿意被牵扯进纷争中,最好便是选择一个僻静的地方,开一家自己的医院,没有名气无所谓,可以慢慢攒;她有这个信心,终有一日她会拥有这世上最出名的医院! 更何况继承医馆,势必会和刘秀成正面冲突,她倒不是怕他,只是怕麻烦。 然而老人的执著心情她是能够理解的,花费了一生精力营造的医馆,即将被劣徒败掉名声,杨子熙将心比心,换做她自己,她也不能闭眼啊! 想了想,杨子熙冲着老人道:“可我并不是传承你的衣钵,甚至可以说我的医术和世上任何医馆都不同,你还愿意将仁和堂这块牌子付给我吗?” 她特意强调仁和堂,而不是医馆,对于死的房子土地,她是没有兴趣的,她更希望得到的是董神医的名头,所谓无形资产才是最关键的! 老人哽咽的点了点头,眼神闪亮无比。 杨子熙闻言,干脆利落的附身跪下,给老人叩了三个响头。 “自今儿起,我杨子熙便是董神医的关门弟子,以董神医的宗旨,将医术发扬光大,代代传承下去。” 老人闻言,欣慰的闭上了眼睛,他长喘了一口气,仿佛卸去了心头一直淤积的念想,随后脸上的肌肉渐渐松弛…… 两分钟之后,老人停止了呼吸。 杨子熙静静的给老人收拾好遗容,缓步走出了屋子,却见子暮靠着屋外的树干,正在等她。 见她脸上神情哀伤,子暮忍不住道:“被人欺负了?你真是有够弱的!” 杨子熙:“……”这熊孩子该说他什么好呢? 槐花端着汤药盘子走了过来,垂着头避开杨子熙绕了圈进了屋,没过多久便听到里面一声脆响,那丫头狂奔而出,直勾勾的盯着杨子熙片刻,随即转身一边跑一边叫嚷:“老太爷宾天了!老太爷宾天了!” 她的叫嚷声惊动了整个医馆,很快崔氏便带着儿子刘旭诚奔了来,她瞥了一眼子熙和子暮,没说什么便进了屋。没过多久里面便传出中气十足的哭丧声。杨子熙觉着无趣的很,老人在世的时候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老人走了又开始装孝顺了,真真的没意思。她拉着子暮回了自己屋,将医馆的地契和房契收在了包裹内,递给子暮道:“你帮我看好了。” 子暮接过包裹,傲娇的道:“你放心,还没人能从我手中夺走过任何东西。” 杨子熙带着子暮洗洗弄弄上了床,抱着被子,她靠着床帮发愣。子暮躺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将要睡着了。 杨子熙突然长叹一声,道:“子暮,你说我是不是给咱们俩惹了麻烦?” 子暮半睡半醒间,含糊的道:“什么叫麻烦?” 杨子熙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这个人不喜欢争权夺利,我只想平静的追求医术,至于银子也好,房子也好,都无所谓,可我现在既然答应了董神医,就不能让医馆落在刘秀成手中,刘秀成为人奸诈,还不定会出什么幺蛾子呢!等过了董神医的头七,我们便离开医馆再做打算。” “刘秀成算什么东西。”子暮翻了个身,打着哈气道。 杨子熙一愣,随即笑了:“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世道险恶。所谓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刘秀成是地地道道的小人,不得不防啊。” 子暮不再吭声,没过多久,他便打起了小呼噜。 杨子熙好笑又好气,这孩子别扭又傲娇,却令她十分安心,不知为何,只要在他身边,她就仿佛有了依仗一般,却也不知这依仗来自何处。 想了想,杨子熙也躺下闭上了眼睛,明儿的烦恼就明儿再说吧。 第二十六章 嚎丧 刘秀成小心的将输液管中剩余的药水挤出来,慢慢滴入个瓷瓶儿中,注满了小半瓶,然后飞快的塞上塞子,封了口。 将瓶子拿在手中摇了摇,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刘秀成心满意足的露出了笑容。 延年续命的仙水到手了,她还有什么花样?不过是命好,身怀宝贝,若不然岂敢在他面前嚣张?死丫头!想和他斗?还嫩了些! 他洋洋得意的躺在摇椅上,前前后后,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着,开始盘算下一步的策略。死丫头要想留在医馆中占便宜,那就有的是机会,他可以假借复诊、查看等名义,上门从病人那里将她的宝贝都淘换了来。死丫头人小力乏,总不可能面面俱到,等他凑齐了宝贝,就将她和她那个妖怪吃货弟弟扫地出门! 让她上缴诊金是给她脸!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他刘秀成心狠! 正心中暗自乐呵,突然听见屋外一阵哭喊声,随即便传来‘老太爷宾天了’的叫嚷。刘秀成一惊,猛的从摇椅上跌下来,好半天才回过神。 师父走了?一直以来,这如同梦魇般的担忧困扰着他的事终于落地了,他却仿佛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刘秀成起身小心翼翼的将瓷瓶儿锁入柜子中,然后慢条斯理的酝酿了番感情,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师父啊!师父!您怎么就去了呢?”他仰天大声嚎叫了一嗓子,响彻全院,随即他便直奔董神医的屋子去了。 进了屋,里面已经围满了人。黄大夫和孙大夫都来了,董神医再怎么都是医馆的招牌,他的死影响的绝不止刘秀成一个人。 见刘秀成来了,众人便给他让开了道,毕竟他才是董神医唯一的徒弟。 刘秀成跌跌撞撞的奔至老人床前,扯住老人的被单,便嚎啕大哭,眼泪哗哗的流,要多煽情有多煽情,就连平素知晓他为人的黄大夫,都忍不住上前安慰道:“生生死死,我们做大夫的见的多了,节哀顺变吧,莫要伤了自个的身子。” 刘秀成越发惨嚎起来,崔氏也抹着眼泪冲黄大夫等人道:“黄先生您不是不知道,老太爷和我们一家子的感情就好比亲父子,如今我相公的爹去了,他如何不肝肠寸断?就是我们也不落忍啊!老太爷平素的为人,做派,哪点不让人夸赞?如今还没享几日福,人便去了,我们做晚辈的真真是痛不欲生了啊!” 刘秀成闻言,立刻改口,惨嚎一声:“师父啊!您就是我的亲爹!爹!爹啊!您怎么就扔下我们自己去了呢?” 一时间屋里更是哀声一片。 黄大夫等人安抚了一番,便冲着崔氏道:“侄媳妇,伤心归伤心,到底正经事还的有人做主,董老的身后事你看是准备怎么办?我们都是一个地方混饭吃的,有能帮得上的,你们尽管说。” 刘秀成忙道:“我已经是急的两眼一抹黑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还请两位帮衬帮衬,反正一句话,莫要给我省钱!师父操劳一生,凉州城多少人都是他妙手回春救回的性命,如今人去了,得大办一场才成。” 黄大夫应了,便和孙大夫出了屋,去商量操办细节来。 刘秀成见外人走了,忙抹了抹眼泪,冲崔氏道:“师父名望满凉州,借着操办丧事,多少能混不少随礼,届时你可得收仔细了,旁人不得沾手。” 崔氏忙道:“你放心,钱银的事我怎么会让旁人插手?” “这就好,”刘秀成点点头,又道:“老爷子藏在床底下的铁匣子呢?” 崔氏闻言忙道:“你放心!我一直盯着呢!刚刚摸过,还在。”说着便猫下腰从床底下将铁匣子掏了出来。 刘秀成心中大定,医馆的房契和地契都在这匣子里,他早些时候就已经从师父那里骗了钥匙,一直戴在身上。此刻接过匣子,他喜悠悠的打开,只瞧了一眼,便失手将匣子摔在了地上。 “怎么了?”崔氏见自己男人的脸色都变了,忙急急的问道。 刘秀成回过神来,心急火燎的扯住崔氏道:“匣子里的东西呢?我不是让你留意看着的?东西呢?东西去了哪里?” 崔氏急了,道:“我哪里知晓里面放着的是什么东西?我又没有钥匙。老爷子不给我碰匣子,一碰他就要闹,因此我也没有摸过,只天天瞧着都在罢了,哪里知晓里面东西的去处?到底是什么要紧玩意?作兴急成这样?” 刘秀成额头青筋都崩出来了,他低吼道:“什么要紧玩意?你知不知道!里面是我们医馆的房契和地契!” 崔氏闻言一呆,随即哭天抢地起来:“可不得了了!家里遭了贼了!丢了这么要命的东西,让我们娘俩还怎么活啊!” 两人乱作一团,旁边杵着的刘旭诚瞧不下去了,他开口道:“爹娘也莫要相互埋怨,不如好好想想,能进得师爷爷屋的人都有谁?一个个查,总归是能查清楚的!” 听儿子这话在理,刘秀成和崔氏才冷静下来,崔氏立刻回想到:“我知道了!你师父走的时候身前没有旁人,只有那姓杨的小丫头!” “那死丫头?”刘秀成一愣,怒道,“你个不中用的东西!我不是让你时刻跟着她,不让她单独和师父接触的吗?你怎么不长点脑子!” 崔氏抹着泪委屈道:“还不是因为你算计人家东西?我刚扯谎骗了她,心虚,难得见她不深究,便避开了,没想到这丫头在这里等着我们呢!我们不过拿了她一个破瓶子,她就拐走我们的地契和房契!这还了得?好心收留反倒引了狼!可是不能活了哎!”说着便一蹬腿坐在地上哭叫起来。 刘秀成冲她啐了一口,道:“作兴你这般不中用的?不就是两个娃娃么?你怕她作甚?我这就去将东西要回来!还反了天了!”他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扔下这话,便大踏步出了屋,朝杨子熙的房子快步走去。 第二十七章 翻脸 杨子熙是被人摇醒的,一睁开眼,便瞧见刘秀成凶神恶煞的站在跟前,冲着她冷笑道:“好个小贼!还不将东西交出来?” 杨子熙揉揉眼睛,故意道:“什么东西?倒是师兄该把我的东西还来才是!” “你少给我扯闲篇!”刘秀成怒道,“拿医馆的房契地契要挟我是吗?别说你那些垃圾我早就扔了,就算是还在,也不得给你!你以为拿了房契地契我就没法子治你了不成?你可知道我和凉州城衙门的柳师爷是什么关系?又和知府老爷是什么关系?” 杨子熙心中冷笑,搞了半天刘秀成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来了? “我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与我何干?”她无所谓的耸耸肩,“就像师兄说的,你没有私藏我的东西,小妹我自然也不会私藏师兄的东西,我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大半夜的,男女有别,还请师兄回屋去吧。” 刘秀成大怒,扬起手刚准备扇杨子熙巴掌,就被斜刺里伸出的小手扣住了手腕,只见子暮从床里面爬起身,站在床上,一手便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胳膊。 刘秀成大惊,他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如同被烧红了的烙铁钳住了似得,疼得他冷汗直冒,哎呀呀的便叫唤起来。他心中大悔,方才怒极攻心,忘记了死丫头身边还有个妖怪! 杨子熙见状心中大定,笑道:“师兄,其实我也不想为难你,我真没拿什么地契房契,我才来医馆几天?又哪里会知道地契房契藏在何处呢?师兄不如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不小心和跟我的吊瓶一齐扔了?” 刘秀成哪里还顾得上和她拌嘴?他大声吆喝着求饶,鼻涕眼泪一大把,狼狈不堪。子暮从床上跳下来,套上鞋子,手扣住刘秀成不放,一直将人拖到了门口,随即开门扔了出去。 大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刘秀成跌坐在泥巴地里,满头虚汗,再看时手腕处被烙得皮开肉绽,苦不堪言。 他好容易爬起身,冲着屋子跺了跺脚,骂道:“死丫头!我们走着瞧!”刚说完便听到门开的声音,刘秀成唬的飞也似的逃了。 子暮重新爬回床上,缩进被子里,瓮声瓮气的道:“这家伙不安生,不如趁早灭了的稳妥!” 杨子熙:“……”骚年,要不要这样血腥啊?我们不是江洋大盗好不好! 她也知道,刘秀成此去定不会罢休,说不得还真能说动官府来对付他们俩。子暮再怎么都是个小孩子,英雄还难敌四手呢?子暮如何扛得住?若真上了公堂,自己倒是该怎么准备? 董神医去的突然,除了口头的承诺,没留下什么字据,自己拜了师父的事没人证明,根本站不住脚。若她不承认刘秀成是师兄,那就不能算成老人的徒弟,自然也没有资格继承医馆;若她承认刘秀成是师兄,到底她才九岁,还未成年,刘秀成完全可以用师兄的身份替她管理医馆,所以说无论如何她很难保障自己的权利。 更何况,照刘秀成的意思,他与官府还有层层黑幕。 这天杀的古代,真正没有人权! 她该怎么办?在这个世界里,她又能依仗谁? 落跑也不成,虽然地契和房契在她身上,但只要她离开凉州,一落跑,医馆便还是会落入刘秀成手中,她承诺董神医的诺言,是不让刘秀成败掉医馆,她若真胆怯跑了,岂不是辜负了老人的遗志? 子暮见她满面愁容,不屑的道:“杀人灭口你又下不了手,只会自己一个人发愁,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算了,大不了我罩着你!” 小男孩说的斩钉截铁,气势十足,唬的杨子熙都乐了。她大笑着翻身躺下,捏了捏男孩粉嫩嫩的腮帮子,道:“好!万事有你罩,我今后就依仗你得了!” 子暮没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略带得意的闭上了眼睛。杨子熙想想也闭上眼睡了,明日的事就明日再烦恼吧。 却说刘秀成狼狈不堪的逃回了自己屋,崔氏见他手腕上的伤,唬的脸都白了。失声惊叫道:“这……这可是怎么了?” “??率裁矗炕共桓辖舻奶嫖夷靡┫淅矗俊绷跣愠膳?鸪逄欤?Ы捧吡舜奘弦唤牛?约旱??揭巫又兄贝?制??p>崔氏摔了个跟头,敢怒不敢言,相公去讨要地契,面对两个小娃娃,竟然弄成这般模样,她便心知不好,恐怕那杨子熙和子暮不是好拿捏的主。崔氏爬起身,匆匆拿来了药箱,扒着刘秀成的手腕瞧了瞧,急道:“这还得了?他们竟然敢伤了你,那明儿岂不是要将我们一家子都赶出去?” 刘秀成懒得回她,急着掏出烧伤的药,厚厚的敷在手腕上,心中才松了口气。拿过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刘秀成猛然将杯子往墙角一掼,怒道:“我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欺负到我刘秀成头上来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那两个小东西也不看看自己长没长全乳牙!?” “我们该怎么办才是?”崔氏心中焦躁,最牵挂的还是房契地契。 刘秀成抬头冲她道:“你妹子不是嫁给了宋知府跟前最得用的柳师爷做填房吗?你明儿一早就给她递个话,就说我们愿意拿出两百两银子,请师爷务必替我们促成一桩官司!” “我妹子?”崔氏一愣,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她妹子自从做了填房,攀上了知府老爷跟前的红人,可是在她面前得意了十多年。她虽是正妻,嫁的却不过是个大夫,还是董神医未出师的徒弟,如何能跟她妹子比?所以她平素最烦见她妹子,能躲着就躲着,这会子要上赶着去求人,心中到底不乐意。 “怎么?递个话都抹不开面子?”刘秀成拉下脸道,“你说我要你何用?真是拿不上台面的东西!” 崔氏想想地契房契,咬牙横心道:“我哪里是不愿去求人?不过是心疼银子罢了。明年诚儿就要下场,我们好容易攒够了五百两,这一下子就要去了小半?将来可怎么办?” 刘秀成啐了她一口道:“你个眼皮子浅的东西!是两百两银子重要?还是医馆的房契地契重要?你就不会动动脑子吗?” 崔氏忙应了,也是,若是失去了医馆,可是比丢了多少银子都要命的啊! 第二十八章 上公堂 一大清早,正屋老人住的地方便已经被布置成了灵堂。喇叭唢呐后半夜便开始吹,到了凌晨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凉州的老街坊、老邻居来祭灵了。刘秀成一家三口披麻戴孝,跪在灵位前面敬客,黄孙两位大夫及家眷也在旁帮忙递香烧纸。董神医在凉州行医多年,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这会子他病故了,众人都纷纷登门拜辞。 刘家三口哭成了泪人儿,刘秀成更是不能自理,杨子熙避在屋内,听着外面的喧闹,心中很是不屑。 她不太相信鬼神之说,也不懂这个世界的风俗和礼仪,在她眼里,刘家夫妇在老爷子死前刻薄冷漠,死后倒是开始大装孝子,这葬礼就变了味了,真真是形式主义,一点意思都没有。 昨儿晚上才撕破了脸,杨子熙不想和刘秀成在老人灵前起争执,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屋,直到半夜人静的时候,才拈了一炷香,站在庭院内,冲老人屋子的方向拜祭。 却说这头三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刘秀成请了五十名和尚道士来给董神医念经超度,在凉州也算是极体面的了。三日后门口便挂起了丧牌和招魂幡,各处也陆陆续续的扎起了祭棚。王员外家的彩棚最大最显眼,就在路口处,格外引人注目。 出殡那日,刘旭诚作为孝孙,在灵前摔了盆子,仵作人开始敲响板,指拨抬棺人上肩。刘秀成为了脸面,也不知打哪儿淘换来了副楠木棺材,虽然品质不算上佳,但底板就有五寸厚,送葬的人咋咋称奇,都道刘秀成孝顺。 唢呐喇叭吹着哀乐,纸钱如雪般满天飞,一行人出了医馆,沿着祭棚搭建的路往城西走,哭哭闹闹的刚到拐口,刘秀成突然示意改变方向。众送葬宾客都心生奇怪,这西门一出便是坟地,董神医不葬在城西,难不成还葬到别处去? 却见刘秀成领着送葬队伍,直奔凉州衙门去了。 按照通常的惯例,带着死者遗体上衙门击鼓的,可是有大冤情的,死者多半死于非命,苦主追凶心切,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像刘秀成这般,师父是病故却要上衙门的,却是头一遭。 黄孙两位大夫都没明白怎么回事,其余的宾客更是一头雾水,众人随着他来了衙门口,刘秀成冲上前拿起鸣冤鼓敲了两下,随即跪倒在大门前,扯开嗓子就哭号道:“求知府老爷做主啊!歹人乘我师父糊涂的时候,骗了我医馆的地契房契,还气死了我的师父,虽说不是以凶杀人,却胜似谋杀,青天大老爷开开恩,替我主持个公道啊!” 这一嗓子吼出来,众人皆惊,好咧,凶杀加争产,这可是大新闻了。 衙门的两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师爷打扮的老头走了出来,他冲着跪在地上的刘秀成使了个眼色,义正言辞的道:“你等若有冤情,合该请讼师递上诉状才是,带着棺材击鼓鸣冤到底不妥,还是快快散了吧。” 刘秀成膝行至前,一把抱住那师爷的大腿,哭道:“柳师爷啊,草民这也是被逼无奈了。还请劳烦师爷传个话给知府老爷,就说曾给他瞧过病的董神医死的冤枉,还请老爷看在过去情分的面上,主持个公道吧。” 随行的众人听刘秀成说的凄惨,便有人忍不住帮腔道:“是啊,是啊,还请知府老爷主持公道。” 柳师爷这才装出众望所归,推脱不去的样子,道:“好吧,老朽就依各位的意思,刘秀成,按例你师父的遗体就得往仵作那儿送一趟了。” 刘秀成忙应了,又冲着衙门的匾额磕了三个头,哭道:“青天大老爷替民伸冤了!” 却说杨子熙正带着子暮在酒楼吃早饭,子暮食量大,她又和医馆闹翻了,即便是个早饭都没有着落,所以不得不顿顿下馆子。突然酒楼前来了一队衙役,冲着食客们道:“知府老爷办案,缉拿嫌犯,无关人等回避。” 食客做鸟兽散,杨子熙和子暮被人堵在里面,望了一眼满桌的点心小菜,领头的衙役冷笑道:“我原听刘大夫说还不信,九岁的女娃娃如何能胆大包天,诳蒙拐骗?眼下倒是信了,师父刚死,就有心情上酒楼大吃大喝,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可见是非奸即盗。” 杨子熙心知不好,这是刘秀成说动官府来拿她了!她站起身,镇定的道:“怎么?吃得多犯了哪条罪?” “都带走!”那领头衙役没理她,挥手冲属下道,“小的也别放过。” 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坏笑着冲上前,子暮脸色一沉,便准备动手,杨子熙赶紧一把扣住他,可不能在衙役面前展现怪力,拒捕罪加一等哪儿都是一样的。 她压制住了子暮,抬头冲衙役道:“我们自己有腿能走,不用你们动手,还是你们怕跑了我们两个娃娃?” 衙役们闻言,想也有道理,压着两个奶娃娃出门到底不体面,反正他们俩也跑不脱,愿意自己走最好。 杨子熙随着衙役去了衙门,上了公堂,便瞧见刘秀成和崔氏披麻戴孝,正跪在公堂左侧,身边还站着一名摇着扇子的年轻人。她冷冷一笑,心中暗道,这对夫妻还真是亟不可待啊!师父的遗体还未下葬,就开始打官司争产了? 堂上的宋知府见到她和子暮,便一愣,扭头冲柳师爷问道:“嫌犯竟然是两个娃娃?这才多大?那刘大夫都可以做她们的爷爷了吧?” 柳师爷一抹八字胡,低声道:“老爷,您断案子是秉公处理,可不能光考虑人情是不?您心软,见不得小娃娃受罪,顶多也就少打几下板子好了,可犯没犯律法,却不是能随意通融的呀。” 宋知府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他向来断案子十有八九都是听柳师爷的,也因此柳师爷在衙门的地位才格外出众。听到师爷如此一说,宋知府想想有道理,前儿审的一小贼,偷了富户的钱袋,不过也就是个八岁的娃娃,总不能因为人小,便徇私枉法啊!” 他抬手一敲惊堂木,满座‘威武’声响起。宋知府洋洋洒洒的开口道:“杨氏子熙,你可认罪?” 第二十九 三桩罪 杨子熙也不知道跪,她直挺挺的站着,平声静气的道:“官老爷明鉴,我却不知犯了何罪?” 堂上宋知府刚想再度敲响惊堂木,来一句:“大胆!”可还未等他开口,刘秀成等人身边的年轻人便一展手中摺扇,气势汹汹的道:“既然你不知,就让我来数数你的罪行!” 这年轻人叫乔振兴,是凉州讼师,刚出师没满三年。刘秀成作为苦主,理当请讼师代为递诉状,可由于他状告的是个娃娃,多少年纪大的老讼师闻讯都不愿接手这生意,怕坏了名头。乔振兴一来是年轻气盛,想借此扬名;二来是被刘秀成的银子打动了,便接下了这桩官司。此刻他见杨子熙虽然年纪小小,骨头倒是挺硬,上了公堂不跪不拜,便觉得更是有了八九成把握,想这般没有眼力的小娃娃,还不是随意他拿捏? “百善孝为先!你的第一桩罪便是不孝!身为董神医的弟子,竟然在你师父病重之时口出恶言,生生气死了你师父,灵堂也未曾踏足一步,对师父的丧礼装聋作哑,故作不知!真真的狼心狗肺,枉为人!”他洋洋洒洒的开口道,“第二桩罪,武逆兄长,诓骗家产!刘秀成是董神医的大弟子,是董神医一手养大的,如同神医的亲儿子,这可是全凉州人都知道的事。你呢?你不过是两个月前董神医新收入门的徒弟,原是一乞儿,无名无姓,来历不清。董神医又怎么会将医馆留给你?分明是你要挟诓骗在前,背信弃义在后,得了医馆地契房契,便想将师兄一家扫地出门,真真人小心不小,心黑胆还肥! 第三桩罪,公堂无礼,冒犯知府!按我朝律法,唯有三等人在公堂上可以免跪,一者,有功勋在身的,二者,考取功名的,三者便是我们讼师。你不过是个年岁未足的女娃娃,有何资格在知府老爷跟前不下跪?不孝、不义、不忠三桩罪并齐,真可谓天理不容,你还有甚话说?” 一席话说下来,乔振兴既说明了杨子熙的罪状,又替她拉了知府的仇恨,真个是口若悬河,气势磅礴,他得意洋洋的望着杨子熙,仿佛稳操胜券。 子暮站在杨子熙身后,他虽然听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见对方咄咄逼人,便知道是冲着子熙来的。他昨儿放话说要罩着杨子熙,这会子便出了事,令他深感没面子!然而从头至尾子熙一直扣住他的手臂,压制着他的力量,令他无能为力。 他十分不悦,真不知道这蠢女人是怎么想的! 却见杨子熙瞧都没瞧那讼师,只冲着堂上的宋知府甜甜一笑,道:“青天大老爷,方才可都是我师兄一面之词。首先我得说,师父的病一直是我在给他治疗,虽然后来我力所不逮,未能挽回师父,可我已经尽力了,至于口出恶言气死师父……真不知道我师兄是从何说起?被气死的人是由于情绪激动,引起心律不齐所致;而我师父是心脏衰竭去世的,这两点在临床上有明显不同,只要做个尸检便可以分辨。 至于未踏足灵堂……的确是有此事,那也是因为我师兄不让我去拜祭,我年幼力小,拗不过我师兄,他剥夺了我拜祭师父的权利,却又倒打一耙,说我不孝,真真是无可辩驳了。 至于房契地契一事,不错,是在我手中,那也是师父传给我的。我虽是刚入门不久的末徒,但我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无论医术还是医德,我自信都比师兄要胜出不止一筹,大家试想,作为爱惜名声如爱惜羽毛的师父,会将医馆传给医术高明的我,还是传给学艺不精的师兄呢? 最后一桩,倒是我人小无知,并不知晓公堂上的规矩,还请青天大老爷看在我年幼的份上,从轻发落。”说罢杨子熙毫不犹豫的便跪了下来,做出一副委屈无奈的神情来。 围观的众人见杨子熙年幼,又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娃娃,身边站着的弟弟才五岁,粉妆玉琢宛如神仙童子,不觉心中便偏向了她几分。刘秀成年过四十,状告不到十岁的小师妹,原本就容易引起人非议,眼下杨子熙有条有理的说明了原委,又示弱表示自己年幼无助,多少大妈大婶的心都被拉了过去。 刘秀成心道一声不好,这死丫头真是能说会道!什么心律不齐和心脏衰竭不同?他听都没听说过!他将师父的死因推到她身上,她竟然就将不去灵堂拜祭的事推到他身上作为还击?还拿什么医术高低来说事!真真是不要脸的紧! 可偏偏他不能发作,身为成年人,状告小娃娃,他原本就理亏,所以才找了讼师代为发言,以免自己的形象太难看。如果此番和杨子熙在公堂上吵起来,旁人恐怕都会觉得他仗势欺人,欺负小姑娘了。他脸上神情数变,又瞥了一眼站在东首的柳师爷,心想,反正自己是使了银子的,犯不着在堂上吃相太难看。 乔振兴也颇为震惊,他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杨子熙,暗道,这小娃娃看来不好对付啊! 宋知府先听了乔振兴的一番说辞,觉着小姑娘不孝,连师父的灵堂都不去拜祭,原本心中十分不悦,可随后杨子熙的大逆转又令他改了心思。他是个耳根子软,没有主见的人,左右摇摆一番,宋知府刚准备发话,却又被乔振兴抢了先。 乔振兴道:“小姑娘不要仗着懂几分医术,便巧夺辞令,断章取义,什么心律不齐和心脏衰竭?小生不才,却也懂几分说辞,医者都言:凡心脏有疾,即为阳虚,阳气不足则阴血不生。从未听说过什么齐不齐的。董神医自从病倒之后,都是由他夫人崔氏衣不解带的料理,从未离开榻前,独独那日和杨子熙你发生争执,崔氏气的回屋呆了片刻,再去神医房里时,神医已经仙去了。大家说说看,有这么巧的事?崔氏照看了这许多日都无事,只和杨子熙你独处片刻,神医便离世?分明就是你地契房契骗到手,生怕董神医反悔,便干脆气死了你师父!” 杨子熙闻言,心中一沉,原本她对于上公堂倒也做过几分准备,可没想到刘秀成丧心病狂,不但要和她争夺医馆,竟然还想将董神医的死推到她身上,弄个谋财害命的罪名置她于死地!董神医分明是自然死亡,没有外伤,也没有内毒,所以刘秀成便状告她气死了老人。 可她偏偏忘了,这个世界的医学和她会的完全不同,她所能证明的事,在这个世界根本无从证实! 第三十章 遗书 西医对于心脏疾病分为诸多科目,先天性心脏病、风湿性心脏病、高血压性心脏病、冠心病、心肌炎等等,临床上的症状都有不同,可中医对于心脏疾病统归为阳虚表症。 在解剖学尚未形成体系的古代,她即便是解剖了老人的尸体,做出了尸检,也无法取信于人。更何况她身为老人的徒弟,一个孝字压在头上,也不方便动手。 她是最后留在董神医身边的人,又获得了医馆的地契房契,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说法,便是犯罪动机和犯罪时间兼备。若不能证明董神医的死因和自己无关,那扣在头上的屎盆子还真的甩不脱了! 杨子熙的目光从暗自得意的刘秀成夫妇身上,转移到洋洋得意的乔振兴身上,最后落在了面带茫然的宋知府脸上。这里是古代,没有陪审团、她也没有辩方律师,能做出最终裁定的,只不过是宋知府一人。 杨子熙挺直腰杆,刚准备主攻宋知府,凭借自己的年龄优势,博得一些同情分,身旁子暮凑近她,义愤填殷的道:“你扣住我做什么?不如让我将他们都灭了!” 小家伙奶声奶气的嗓音在空旷的公堂上来回回荡。 杨子熙:“……” 满堂的人:“……” 孩纸,世界还不算糟糕,你却如此暴躁,这样可不好…… 好在除了知道子暮底细的刘秀成身子抖了抖,其余的在场的人都将子暮的话当做了小孩子的玩笑,没有放在心里。杨子熙松了口气,扯过子暮低声道:“我给你说过的,做人要低调!答应我,没有我的同意,万万不可冲任何人动手!知道吗?” 男孩歪过头,撅着嘴翻了个白眼:“真搞不懂你怕什么?他们其实都很弱。” “……”这不是弱不弱的问题!你姐姐我暂时还准备在凉州混一段时日呢!再说仅凭你个小身板,能干翻眼前二十来个膀大腰圆堪比阿拉斯加野熊的衙役? 子暮见她主意已定,便不甘心的瘪了瘪嘴,不说话了。对于这些人世间的勾心斗角,他实在是理解不能。 杨子熙弹压下了子暮,转脸冲着宋知府道:“我能理解师兄的心情,师父将他从小带大,感情自不是一般。如今师父选中了我做衣钵传人,他心里难以过去那道坎,便将我视若仇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我真的没有害死师父,医馆也是师父交给我的,并非骗取,理解归理解,我总不能蒙受不白之冤,背负杀师之名!若师兄不肯罢休,还请师兄拿出证据!” 嫌疑归嫌疑,古今中外,审案子总得讲证据,既然刘秀成准备污蔑她欺师灭祖,那总得拿出证据说话才是! 围观的人也纷纷附和,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状告九岁的女娃娃,原本就够新奇的了,他到底有什么铁证证明所言非虚?看这九岁女娃娃的模样,也不像是个会杀人的主啊! 一直没出声的刘秀成终于开口了,只见他从怀中哆哆嗦嗦的逃出了一卷东西,递给乔振兴乔讼师,随后冲宋知府拜了又拜,起身道:“我并非嫉妒师妹,而是要替我师父讨回个公道!两个月前,我师父见她可怜,将她带回家中,还将一身医术倾囊相传,没想到倒头来却被她所害!大家别被她的年龄所蒙骗了!仅凭之前的言行说辞,便可知她心思缜密,并非一般幼童可比!我刘秀成拼着老脸不要,也要替师父裁制这劣徒!以慰师父在天之灵! 呈上的是我师父的遗书,前几日我师父识破了她的假面具之后,便将我暗中招致卧房,亲笔写下了这封遗书,特意嘱咐我心中有数,要防备师妹。因此若不是我师妹诓骗威胁,师父又怎么会将医馆交给她呢?还请青天大老爷明鉴!” 杨子熙皱起了眉头,董神医前前后后已经昏迷十天半个月了,中间根本未曾醒来,又怎么会留有遗书?还是前几日刚写的?刘秀成折腾个假遗书出来就不怕弄巧成拙吗? 乔振兴将书信呈递到宋知府面前,宋知府一目十行的将其扫视了一番,转手递给了身边的柳师爷。柳师爷与堂下跪着的刘秀成交换了个眼神,展开书信,大声读到:“秀成我徒,为师恐怕是大限将至,活不了多久了。在世数十载,为师治病救人,不敢说德艺双馨,至少也是无愧于本心的。为师心满意足,了无牵挂,唯独放心不下你,所以特书此信,留与你傍身。 两月之前,为师一念糊涂,收了杨氏子熙入门。原本想着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孩子,可以继承为师的衣钵,辅助你共掌医馆。却没想到,她今日却向我索要地契房契,有意独霸医馆,鸠占鹊巢!为师将你从小养大,视如亲子,又怎么能够同意?她便威胁为师,说若不给地契房契,便停止治疗。 为师活不了多久了,并不在乎她的威胁,但为师明白,医道一途,你技不如她,就算是她给为师下了什么药,恐怕你也无法察觉。所以特特写下这封信,留与你为证,若为师突然暴毙,秀成你务必要替为师伸冤,并清理门户,将你师妹逐出师门!” 读完了书信,柳师爷又掏出一张纸,一并递还给了宋知府道:“知府大人,此乃两年前董神医给老朽瞧病留下的方子,上面是董神医的亲笔字迹,知府大人可亲自查验一番,与此封遗书上所书可是一样。” 宋知府核查了一遍,沉声道:“确是一样的,人证物证俱在,杨子熙,你还有何话可说?” 众人哗然,一波三折,到了此处才出了确凿证据,眼前这模样清秀的女娃娃,竟然是谋财害命的凶徒?简直是匪夷所思!令人咋舌! 杨子熙转脸望向刘秀成,见他垂着头,隐藏着脸上的得意和狡诈,心中怒火冲天。遗书一事子午须有!此刻却死死的将谋杀的罪名扣在了她身上!刘秀成是如何能模仿董神医的字迹的?她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董神医不理世事已久,都是刘秀成打着他的旗号给人瞧病,开方子自然得用董神医的笔迹才能取信于人,他书就这封遗书简直是轻而易举,丝毫不费力气! 再观那师爷与刘秀成的眉来眼去,看来公堂上他早就打点过了,如同那日所说,柳师爷与他有旧,宋知府怕是也脱不了干系,什么公堂?分明就是栽赃陷害之所,莫须有的罪名再辩解也是无用的! 子暮闹不明白状况,但见周围的人气势汹汹,也知道不好了。他开始拼命挣扎,想脱出杨子熙的束缚。不知为何,他无论力气多大,只要被杨子熙扣住手腕,便丝毫动惮不得。 一个小纸条被塞入了他手中,只听杨子熙压低嗓门在他耳边道:“莫要冲动,你得寻机会替我将信传给王员外。” 子暮一愣,随即握紧了纸条,低下头。 杨子熙却抬起头,蔑视的扫视了一番堂上众人,依旧平声静气的道:“我并没有戕害董神医,也没有谋夺医馆,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第三十一章 送信 站在王员外府邸正门口,子暮打量了一番大门雕刻的哼哈二将,轻蔑的哼了一声。就凭这对玩意儿,能挡得住谁? 他往前跨了半步,门神哼哈二将眼珠子突然泛起了血光,身形周围荡开了一圈金色的涟漪。 当然,这些常人都是瞧不见的。 子暮只觉得一股强大的阳气迎面而来,令他的身体微微有些发紧,就好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阻住了去路。 见鬼的,这幅躯壳还真不中用!子暮小脸刷白,被迫停住了脚步。 那女人真是麻烦,明明他动动小指头,便可以解决的事,非压着他,不让他动手,反而要他来找什么王员外!难道卑微的人类能比他厉害么? 子暮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这会儿连大门上的破玩意儿也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了! 他又抬脚往前跨了半步,身子倒是往前移动了,可脑中一阵眩晕,他的神魂却被束在了原地,一动都不能动弹。 子暮肺都要被气炸了!少了一半的灵魂,却没想到竟然沦落至此!什么阿猫阿狗的鬼东西都敢给他蹬鼻子上脸了? 他缓缓拔出后背背着的砍柴刀,神色凌厉的眯起了眼睛…… 却说王员外家正门守卫的门子,早就发现了不远处的小男孩。 长得宛如神仙童子的娃娃,却背了一把比他身高还要高的砍刀,瞧起来倒是挺有意思。 门子们指指点点,都没太当一回事,若是个彪形大汉带着刀站在门口,他们自然早就警醒了,可一个五岁的娃娃……谁家的大人如此糊涂,竟然让个孩子摸刀? 那小孩盯着大门上的雕像,一脸认真凝重的表情,他拔出了砍刀,拖在地上,门子们大笑,这位‘少侠’是想打家劫舍么?也有好心的准备上前夺下那凶器,免得孩子伤了自己。 可还未等他们发话动手,突然迎面刀风袭来!砍刀飞也似的破空而过,擦着几个人的脑袋,铛的一声剁在了门上,深深的嵌入黄铜大门中,将门神雕像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几个门子瞬间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他们只觉得脖子嗖嗖的发凉,熊孩子玩刀……可比大人还要吓人啊有木有! 再一晃眼,那孩子却已经消失了,空荡荡的巷子,什么人都没有。门子惊慌失措的相互对望,随即均掉头看向那柄砍在门上的大刀。 只见硕大的刀柄上,系着个纸条,正迎风飘扬。 “刺……刺客……下帖子?”其中一个‘见多识广’的门子颤抖着嗓音开口道。 其余众人均看了他一眼,不约而同的点头:“可不是么!是刺客!我们可没瞧见什么小孩子,分明是个彪形大汉!” “对对对!人还是被我们打退的!” 门子们相互串好了口供,话说被个孩子欺上门实在是太丢脸,说不得还会丢差事,怎么也得糊弄过去! 事报到王员外处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一群马贼从大门口过,飞刀下了帖子了。王员外接过门子送上的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全凉州唯有我能救得了老太君。落款是仁和堂杨子熙。 他抬起头瞥了眼撒谎的门子们,冷笑了一声,这群不识字的家伙,还马贼呢?马贼会送这个来? 董神医的两个徒弟刘秀成和杨子熙争产的事他很清楚,凉州城里没啥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虽然杨子熙救过老太君,算是对他有恩,但此事乃是神医门下私事,又人证物证俱全,他原本并不打算去?那浑水。 然而此刻见了这纸条,他心中不觉有些犹豫。老太君身子算不得康健,虽然上回是给救回来了,却难保没有下回。董神医在的时候倒也无妨,可如今董神医已经死了,大徒弟刘秀成又是个半吊子,算来算去也的确只有这新入门的小徒弟有点真本事。 公堂上刘秀成有董神医的遗书为证,而杨子熙无所依傍,却拒不交出医馆房契地契,也不肯认罪。这案子若是落实了,虽然按照杨子熙的年纪,女未满十五岁及笄,所犯之罪无涉谋反、叛逆的,皆可减刑,但到底是有了罪名,作为女子,这辈子便算是毁了,说不得还会被流放。 他如不插手,一个年幼的孤女,又怎么敌得过那许多人? 罢罢罢!还是先救人再说吧,老娘最重要,多少银子都换不来命! 第三十二章 花银子办事 王员外坐在了柳师爷的家中,他在花厅里等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却仍旧没等来柳师爷,听柳家的下人说,他们家老爷被苦主请去吃酒了,不到傍晚估计回不来。 王员外心中十分不悦,他富甲一方,平日里多的是巴结他的人,几时巴结过别人?撇了撇手边几上搁着的礼物,以及喝了第三浇的茶,他恨不得起身拔腿就走,可终究还是耐下了性子,母亲的事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如何都得将那小丫头从牢里弄出来。 凉州宋知府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被发配到边地凉州来做官,一门心思只想回京都,所以作风严谨,从不收受贿赂。况且他耳根子又软,公堂上断案多半都是听柳师爷的,以至于凉州人都知道,要想官府走门路,知府老爷的道是行不通的,唯有柳师爷这条可以走走试试。 但柳师爷是个贪心无底线的家伙,每一桩官司求到他手中,无不都是榨干了油水,王员外也很清楚,这回柳师爷怕是要狮子大开口了。 终于柳师爷回来了,他手中提溜着酒壶,哼着小曲跨入家门,听闻王员外登门拜访,醉意忙去了五分,他快步走进堂屋,拱手告罪道:“我不知今日贵客降临,累员外久候了。” 王员外脸上绽出笑意,起身回礼道:“哪里的话,是我冒昧登门,还望师爷不要见外。”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分主宾落座,柳师爷命丫鬟重新上了好茶,心中暗自盘算,王员外是凉州首富,虽是商贾出身,但平日里赈灾捐款从不落人后,知府老爷都得给几分薄面。他今日来的突然,却不知所求何事? 王员外则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之所以没有去找宋知府,是因为宋知府是个绵软的性子,他为人谨小慎微,很少向凉州士绅伸手要银子,深怕被人告发,毁了官身。是以从宋知府那里走门路是行不通的,反倒是柳师爷这边好作为。 可柳师爷胃口大,吃像难看的名头在外,王员外也怕他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因此踌躇着该以什么样的借口介入正题。 “今日我听闻公堂上审理了一桩兄妹争产的案子?”王员外拿杯盖划拉着茶盏,状似轻松的道。 柳师爷心中一动,忙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王员外,的确,今儿这桩案子倒是离奇的很,所系也是我们凉州城的名人:董青洲董神医。” “哦?我以为不过是争产,怎么连柳师爷这等见多识广的人都觉得离奇?不知师爷可否说与我知道?”王员外故作惊讶道。 柳师爷心中冷笑,王员外若是真不知情,此刻也就不会坐在他面前了,恐怕虽人未到公堂,耳目都未离片刻吧?不过既然他要自己说,也罢,就说与他听又何妨。 想到这里,柳师爷捋捋八字胡,笑眯眯的道:“争产倒是小事,员外可知,董神医的徒弟刘秀成状告他师妹的罪名是什么?” 王员外挑眉道:“却不知晓。” “是谋杀!”柳师爷眉飞色舞的道,“刘秀成声称他那不满十岁的小师妹乘董神医病危之时,以言语激怒董神医,致使其病故,为的是谋夺医馆,独霸家产。” “荒谬!”王员外假意停顿了片刻,随即便摇头道,“一个未成年的女娃娃,如何能够设计谋杀霸产?若真是如此,岂不成了妖怪?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 柳师爷闻言,心中便有了数,王员外今儿怕是为了那小姑娘来的!也不知那丫头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他又愿意为此事付出多少代价? “员外未曾在场,却不知详情,那女娃娃不简单,说话做事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倒不像是个娃娃,甚至强过成年人。物证方面,有董神医的亲笔遗书;装房契和地契的盒子也有被撬的痕迹;人证方面,刘秀成的夫人和医馆的丫鬟都可以证明,那女娃娃是最后留在神医身边的人。所以无论从哪一条都令人不得不信,她都与神医的死脱不了干系。” 王员外闻言,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紧盯着柳师爷的双眼,开口道:“实话说与师爷你知道,月前我娘曾犯了一场大病,因当时是半夜,事发突然,董神医的身子又不大好,便是他这小徒弟给我娘瞧好的病。虽然我已经付了诊金,银钱两讫,但所谓救命之恩不可轻忘,我也想替我娘还个愿,积积福,却不知此案是否还有可为?” 柳师爷闻言,心中又欢喜又纠结,欢喜的是,送银子的来了!既然想要通融,那就是用银子说话,他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官司,自己可以两头捞钱,一边收了刘秀成的两百两,另一边还可以从王员外这里搂银子;纠结的是,怎么只是个救命之恩啊?若是那小丫头是王员外的亲戚该多好,没个千儿八百的别想让他高抬贵手!可只是个外人……这就比较尴尬了,要的少了他不甘心,要的多了说不得王员外反倒会撂挑子不干。 一口报价便是一锤子买卖,多少不好把握,容易谈崩;不如细水流长的慢慢榨,等起头的银子花了,后面的银子不想给也得给了。 他掏出袖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展开,摇了两摇,压低嗓门故作神秘的道:“可为不可为,就要看员外的决心多大了。” 王员外心中暗骂一句,贪心的老滑头!什么决心多大?是银子多大吧? 他咬咬牙,伸手比了个数字:“五百两!再多就不值那人情了。” 柳师爷笑了笑,摇头道:“少了些,员外,怎么说也是桩人命官司,银子不够不好办呢!” 王员外眯起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好半响方又开口道:“顶多再加两百两!七百两纹银,足够买下那间医馆了,若柳师爷这里不够行个方便,我还不如去找刘秀成,想必七百两银子足以打动他撤诉。” 柳师爷心中暗笑,来疏通官司的人都是一个模样,起先都舍不得银子,可只要他找个理由,拖上两天,对方见捞不出来人急了,便舍得花钱了,所谓买卖总不能一口价就答应不是? 于是他苦笑着摇头道:“王员外,不是我骗你,此案并非寻常。你也应该知道,宋知府一心想回京都,凉州不过是他表功立业的地方。这许多年凉州无大事,赶巧的来了桩凶案,因此前儿晚上知府大人便命我将此案的宗卷往上报了。知州大人这会子怕是已经收到了信报,所以要想核销此案,知州大人的那份银子总少不得吧?七百两?也就够打点我们凉州衙役的,哪里又够上官所需?” “这么说……柳师爷是不准备插手了?”王员外不悦的皱起眉头。 柳师爷拍着王员外的手臂,安抚道:“别急……别急……此事得徐徐图之,当然了,只要舍得花银子,这世上是没有事办不成的。” 第三十三章 鬼上身 初秋凉夏,坐在天井里纳凉,再吃上几口井水镇过的西瓜,那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知府后院里,宋知府半倚在竹床上,身边的小妾用银勺子挖下西瓜中间最甜的部分,送到他嘴边,他时不时的还可以捏捏小妾的玉臂,摸摸小妾的肥臀,还有比这更令人羡慕的吗? 来凉州做官已经五载了,他宋贤智为人不够圆滑,嘴巴也不够甜,因此才被排挤到了边城,凉州风沙大、气候干燥,没有丰富的物产,经济也不发达,若不是可以将老妻扔在家乡,另纳贵妾,他的人生简直一点儿乐趣都没有! 不过这五年来,他谨慎行事,两袖清风,凉州也未出大事,去岁吏部的考核,他得了个甲等,想必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收到京城来的调职令了! 近期董家镇一事,倒是令他紧张了多日,生怕大夏人在他调职前打到凉州来。好在一两个月都过去了,风声倒是淡了很多,没人再听说过大夏人的踪迹。 再撑小半年吧!只要这半年不出事,他便可以衣锦还乡,凉州将来如何,又与他宋贤智何干? 宋知府笑眯眯的执起小妾的柔荑,自己咬了口勺里的西瓜,又将剩余的送到小妾嘴边,道:“乖乖宝儿,来和老爷我同吃一勺。” 小妾宝儿却突然樱唇轻启,瞪圆了眼睛,手带着勺子直抖,西瓜瓤落了一裙子! “怎么了?宝儿,你怎么了?”宋知府疼惜的松开小妾的手,追问道,“可是我捏疼你了?” 宝儿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结结巴巴的道:“老……老……老爷……你……你背后有……有鬼!” 宋知府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头,便感觉脖子一凉,被一柄大刀架在了锁骨上。 “壮……壮士……饶命!有话……有话好说!”他身体瞬间僵硬,颤巍巍的道。 “本尊不是壮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宋知府呆了呆,十分意外,听声音怎么是个娃娃? 他刚想问宝儿身后人的模样,小妾宝儿就花枝乱颤的摇摆起双手,猛的一抽晕了过去。宋知府张了张嘴,最终无奈的闭上了,脖子上架着钢刀,他也不敢贸然回头,只含糊的道:“不……不管你是谁,有话好好说,我到底是凉州知府,官身不可轻辱啊!” “我管你什么知府不知府!反正一句话,放了杨子熙!否则灭你全家!” 宋知府:“……”这话好熟悉啊,是打哪里听过呢? “有冤屈,也应该心平气和的呈递诉状上公堂,动私刑,贸然冲动可不好,年轻人莫要误己误人!”宋知府发现身后歹人有可能尚未成年,便逐渐镇定了下来,虽然脖子上的刀还在,他却胆气复生,拿起了官腔。旁的不好说,一个小孩子他还对付不了么? “少给我说废话!你若想死,我便成全你。”子暮说完一挥手,硕大的钢刀虎虎生风的从宋知府身旁挥舞而过,眨眼的功夫,宋知府只觉得身下一轻,竹床哗啦一声塌了,他一屁股坐到了断竹中,老菊花差点被爆! 条件反射的窜起身来,宋知府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上一沉,钢刀又架了回来。 行呗!这回他明白了,不论后面那人是壮士还是娃娃,身手都够快的,他一届文人,压根不是对手! “来……来人啊!”他吓破了胆,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 可叫了好几声,除了回音,什么都没来。 知府里里外外的护卫呢!那些个膀大腰圆的衙役们呢?值守的人难道都死绝了? “叫是没用的,不会有人来!”子暮冷笑道,“你只有两个选择,放人,或者……死……” 最后那个死字声音拖得很长,虽然是孩子的口音,却莫名令宋知府差点尿出来,一股子腐朽颓败的死亡气息萦绕在他鼻端,他眼前宛如出现了地狱! 熟悉的府衙后院不见了,周围变成了黑黝黝的深渊,成堆的白骨,暗红色的天空,黄泉之路苍凉而死寂。一堆亡魂排着队正往那深渊中行进,而他便身处其中。 前头的亡灵猛然调转脸,双眼冒着鬼火的骷髅头冲着他森森一笑,吓得他魂都飞了! “不!不!不要杀我!”宋知府眼神茫然,惊慌失措的抽搐身体,裤子上出现了不断扩大的水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以明日清晨为限,天亮之前杨子熙若不能出狱,你也绝活不过正午。”子暮说完,收刀放人,松开了宋知府。卑微的人类,不过是一些幻像,便足以令其崩溃,真是没意思的紧。 宋知府只觉得强压在心头的死亡恐惧突然消失殆尽,夏夜的风拂过,吹得他湿透了的裤裆一片冰凉。 回过身,空旷而熟悉的院落,没有任何人的踪迹。 宋知府颓然跌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他心中越发憋屈。白日里的案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从头到尾开口不超过五句,惊堂木也只敲了两回,话都是那讼师乔振兴说的,风头也都是他出了!最重要的是,他宋贤智可真的没有收银子!! 董神医死了就死了,其实也算不得凶杀,并不非得立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凉州,他只求平安无事,并不求政绩显赫,也压根没想过利用此案博取政绩,这不,小姑娘不过是收监关押,连刑都没上,晚上牢房还管饭吃呢!他冤不冤啊? 小妾宝儿悠悠转醒,浑然无觉的站起身,皱着眉低声道:“我……我……我怎么晕倒了?” 宋知府一愣,忙问道:“你可瞧见方才那刺客的模样了?” 宝儿瞪圆了杏眼,诧异道:“刺客?什么刺客?” 宋知府闻言,不觉又打了个哆嗦。如同鬼上身的感觉他当下还心悸的很,莫不真是见了鬼了? ******************************************** 第一个徒弟马上就要出场了,噢噢噢!好激动!!!!! 第三十四章 溃烂的伤口 昏黄的油灯一闪一闪的随风飘摇,闷热潮湿的牢房里充斥着囚犯的叫骂声。杨子熙自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住单间,和她关在一起的是个年轻人,不过他既不吵也不闹,看起来倒像是奄奄一息。 杨子熙自从进了牢房,就一直关注着他。那人身材魁梧,却骨瘦如柴,他埋头趴在草垛上,后背遍体鳞伤。炎热的夏季,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伤口溃烂成红一块紫一块的,惨不忍睹。 “他犯了什么罪?”狱卒送饭进来的时候,杨子熙忍不住问道。 狱卒冷笑了一声,摔下饭盆道:“小姑娘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个吧!这里可是死囚牢,甭管犯了什么罪,那都是一辈子出不去的,你还有心打听旁人?” 杨子熙啐了一口,便没有再说话。她对于自己充满了信心,王员外那么孝顺的人,为了老娘是怎么也会将她捞出去的。 饭盆里是搅拌的如同猪食的晚餐,量少的连耗子都吃不饱,杨子熙瞥了一眼瞬间没了胃口。她想了想,便将自己那份搁在了另一份里,端着盆子慢慢凑近那人,递到他跟前道:“吃晚饭了。” 那人一直趴着,动都没动,听到吃饭二字,却突然迅速伸出手,夺过碗,便坐起身背对着杨子熙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杨子熙鼻腔里充斥着那人身上的腐臭味,恶心的差点吐了。 听觉和反应都没有问题,还有力气抢饭吃,看来他的伤势比她预料的要好得多。杨子熙想了想决定按兵不动,在周围都是狱卒的环境下,从空间里掏东西给人治伤,那纯粹是找死! 那人呼哧呼哧的将饭拔完,又舔干净了碗,方才叹了口气。他一直背对着杨子熙,一言不发,随即又脸朝下趴在了草垛上。 杨子熙心中奇怪,这人一直都不回身,难道是不愿被人瞧见脸? 她没有再靠近,只轻声问道:“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好半响都没人回应,直到杨子熙觉得他不会回答时,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韩烨。” “寒冷的寒?叶子的叶?”杨子熙又道,中气十足,声带也没问题,看来都是些外伤,没有伤及重要器官。 “故国三韩远的韩,王侯烨蝼蚁的烨。”那人又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毅,仿佛不是在回答杨子熙的问话,而是在回忆自己。 只可惜这两句诗词对于杨子熙这个古代半文盲来说是鸡同鸭讲,她一句都没听过,因此还是没弄明白哪个韩,哪个烨。 她不由自主的对这人生出了些好感,瞧这人的状况,说不得和她一样,也是被冤屈进的牢房, 姓名不重要,治病赚治疗值才重要!杨子熙舔了舔嘴角,道:“你身上的伤是牢里的刑具造成的吗?伤了多久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压抑着怒火道:“小娃娃多问这些做什么?” “我可是个大夫,”杨子熙并不恼,“问你的伤势,是因为我能治好你。” “我不需要治!”那人发泄似得低吼道。 杨子熙一愣,这么严重的外伤却放任不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受到了什么样的打击? 那人吼了一嗓子,便不再吭声了,背对着她缩成一团。 杨子熙见他毫无反应,便又道:“我真的可以治好你,虽然会留下点疤痕。男人么!身上有点疤又有什么关系?等愈合后做个整形,就几乎看不出来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可是会得败血症的!”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劝说叫韩烨的年轻人治疗伤口,就好似哄孩子吃药似得。 絮絮叨叨的在那人耳边重复了很多遍,韩烨终于受不了了。他猛然一转身,面色狰狞的冲着杨子熙道:“这样的伤也能治?”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如同鬼一般骤然呈现在杨子熙面前,虽然牢房里光线昏暗,但杨子熙还是被惊了一下。 不过也仅仅是惊讶而已,看惯了各种伤口和断肢,杨子熙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凑近了细细观察了番韩烨脸上的伤势,最终道:“鼻梁没有歪、口唇也没有外翻,不错!或许不能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但恢复正常问题不大。” 韩烨听她处变不惊,反倒说的有板有眼,不觉也收起了怀疑。虽然眼前的女孩年纪尚小,但却给人一种气势十足的感觉。 “当然了,此地并不适宜做整形手术,待会儿我先替你将身上的伤口处理一下,等出了牢房,我们再细细敲定整形计划。” 韩烨闻言冷笑道:“那就不必了,我这辈子恐怕都出不去了。” 杨子熙忍不住道:“怎么说?你究竟是因为何事被抓进来的?” 韩烨眼神闪了闪,没有马上说话。杨子熙见状便又道:“人生际遇千变万化,谁也不能确信自己将来会如何。即便是被判了死罪,说不得还能碰上大赦天下呢,怎么就知道出不去了?” 韩烨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突然道:“小姑娘说话倒是老气横秋。” 杨子熙笑了笑:“老气横秋总比万念俱灰的好。” “万念俱灰……”韩烨自嘲的般嗤笑了一声,“说得好!万念俱灰!”说着便又缓缓的转过身,面对墙壁再不吭气了。 杨子熙心中奇怪,这年轻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以至于他颓丧至此?瞧他吃饭的模样,倒也不是一心寻死,反而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病人不配合治疗,是最麻烦的事情,强制治疗有害无益,更何况杨子熙的小身板也做不到强制。她眼馋的看着偌大的治疗值在眼前晃荡,却不方便下手,心中实在心痒难熬。 若是能将他也弄出狱,他就应该肯治病了吧?这人经历过的事应该不简单,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坏人呢。 第三十五章 要走一起走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未亮,杨子熙便被叮当作响的门锁声惊醒了。 狱卒走了牢房,摇晃着钥匙道:“知府老爷要升堂了,快起来!” 杨子熙揉揉眼睛,心中诧异,凌晨就升堂办案?凉州知府未免也太敬业了吧? 她被狱卒带着出了牢房,辗转到了公堂上,却见众衙役萎靡不振,歪歪倒倒的站在大堂两侧,俱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看来凌晨办公并不是惯例。 过了一会儿,刘秀成也被带来了,跪在了昨日的位置上。 宋知府腆着肚子登上公堂,扫视了一番众衙役,瞧见他们脸上不情不愿的表情,心中不觉十分不悦。难道他想大半夜的把这些个家伙都挖起来升堂吗?还不是因为那见鬼的威胁,说什么天亮之前不放人就要他的命! 放人也不能说放就放,怎么也要走个过堂!都怪柳师爷多事,将此案早早的备案送到了知州大人面前,如今放人就必须名正言顺,找个理由将案子结了才行。想到此处他不觉又暗自埋怨柳师爷。 宋知府敲了敲惊堂木,道:“堂下之人可是杨氏子熙?” 杨子熙诧异的抬起头,这宋知府真是奇怪的紧,明明昨儿才审过,今日却像是不认识她似得问她的姓名?她却不知道这是为了显示官威的惯例。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子熙身上,等着她回答:正是民女。四字。可惜杨子熙不入戏,她闷声不吭,最终旁边的柳师爷无奈,只得代为答道:“老爷,正是杨子熙。” “很好,”宋知府点点头,“昨夜本官退堂之后,着专人检验了那封遗书,发现该遗书笔记有伪,并不是董神医所书。刘秀成,对此你有何说法?” 刘秀成一惊,差点没瘫在地上!他伪造的遗书被人识破了?怎么可能?师父的笔记他想来都能模仿的以假乱真,宋知府又是怎么瞧破的? 他干巴巴的张了张嘴,挤牙缝似得道:“是草民亲眼瞧着师父写的,如何能假?” 宋知府猛的一敲惊堂木,怒道:“本官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的意思是质疑本官?” 刘秀成抖了两抖,立刻心虚道:“许……许是因为我师父病重,手脚无力,以至于笔记与过去略有不同了吧。” “大胆!你还敢胡搅蛮缠?分明是两个人的字迹!”宋知府提高了嗓门,怒道,“伪造遗书,篡改遗命!刘秀成你诬告杨子熙,企图谋夺医馆,可知该当何罪?” 刘秀成闻言,心中一沉,忙调转眼神去瞧柳师爷,怎么回事?怎么一个晚上宋知府就改了风向了呢? 柳师爷看都没看刘秀成,他此刻也心焦如焚,倒不是因为担心辜负了刘秀成的嘱托,而是担心王员外那里尚未到手的银子! 宋知府大清早的赶众人起来升堂,他便心知必有蹊跷,如今知府老爷看来是明显偏向杨子熙,准备替她脱罪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宋知府不是一向没啥主见,随波逐流的吗?难道说他直接收了王员外的银子? 不对啊,宋知府那胆小甚微的人,又怎么敢? 无论如何都可不能现在就松口!这可是至少七百两的官司啊!怎么也得拖上一两天! 他不由凑上前,贴着宋知府的耳朵,压低嗓门道:“老爷,这可有些强词夺理啊,究竟是什么人查验了遗书?可有指出何处不同?” 宋知府一愣,心中烦躁,他好容易编了个理由,借口遗书作假来给杨子熙翻案,怎么柳师爷倒跳出来提什么查验细节!?这没眼力价的家伙!难道不知道揣摩上意么? 他狠狠的瞪了一眼柳师爷,喝道:“你是知府还是我是知府?” 柳师爷一惊,不由倒退了半步。宋知府从未如此强势过,向来都很听得进他的话,怎么此刻倒像是换了个人似得。 “当……当然您才是知府老爷。”他躬身的欠身道,“不过……老爷,审案子得让人心服口服,物证遗书是真的,则杨子熙有罪;若是假的,刘秀成便是诬告,老爷还得谨慎行事。” “不用你??拢∧悴还?鞘σ??翘嫖页瞿被?叩模u醋霾涣宋业闹鳎彼沃??芽诙?龅乃低暾饣埃?咕醯眯闹兴吵┪薇龋?肷砩舷露汲渎?怂??∷?诠?蒙献苁遣辉趺纯?冢?岸际潜涣?σ?蛘咚鲜γ乔老人盗耍?袢辗绞钦嬲?闹魇抡迫ǎ≡?葱惺骨咳u母芯跏侨绱嗣篮茫?p>柳师爷被将了一军,便不敢再吭声了。作为师爷,是依附于知府老爷存在的,若没了师爷的名头,他柳丰在凉州又算得了什么? 宋知府从签筒里拔出个签,扔到大堂上,冲着刘秀成道:“刘秀成伪造证据,诬告他人,还拒不认罪,来人啊,给我打他二十大板!” 刘秀成闻言瘫软在地,口里只含糊的叫了两声冤枉,便被凶悍的衙役扯下脚上的袜子,堵住了嘴。他苦苦挣扎,又怎么能挣扎的脱?只能眼巴巴的望向柳师爷,向他求救。 柳师爷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宋知府百年一见的发火了,他明哲保身要紧,反正刘秀成的银子已经收了,死活又关他何事? 裤子被拔下来,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响起,杨子熙如同看大戏般的走过场,这闹的!可真够瞧的。 看来银子能通鬼神,也不知王员外在她身上使了多少钱?回头得给王家老太君好好做个全身体检才是! 二十板子很快就打完了,衙役们把早上没睡醒的起床气都发在了刘秀成身上,眼看着刘秀成进气多出气少,凄凄惨惨的不成个人形。 杨子熙心中快意,刘秀成这等无耻之徒,合该好生揍一顿! 却听堂上宋知府拔出签筒里的签,扔到堂下道:“杨子熙,你快快走吧,本官宣判你无罪释放。” “我不走!”杨子熙突然抬头大声道。 众人俱惊,竟然还有人不愿出狱的吗?这小姑娘别是脑壳坏了! “和我同牢房有个叫韩烨的,也是被冤屈入的狱,请知府老爷重申案子,替他伸冤,否则我坚决不走!”杨子熙朗声说道,她下定了决心,既然王员外已经使了银子,那她就有恃无恐,正好借机将那年轻人也弄出来。 第三十六章 韩烨 “你坚决不走?”宋知府没听清楚前面半句话,只听到坚决不走四个字,急的肝火都冒上来了!眼看天就快亮了,可不能再拖,得赶早将这位小姑奶奶给送出去先啊!~ “我没说不走,只要您同意再放一个人。”杨子熙慢条斯理的道。 “放放放!要放谁放谁!赶紧的!”宋知府烦躁的挥挥手,便准备签字放人,却被柳师爷猛的拽住了手。 柳师爷凑到宋知府耳边,低声道:“老爷,万万不可啊!那韩烨可不是一般人!杨子熙可以放,韩烨却断不能放!!” 宋知府一愣,说实话,他压根记不得韩烨是谁。印象中自己好像没有审理过什么韩烨的案子,这韩烨又怎么会在牢房里呆着呢? “老爷您难道忘了?那韩烨是姓韩的!”柳师爷鬼鬼祟祟的道。 “姓韩?姓韩又怎么了?”宋知府没反应过来。 柳师爷一拍大腿,急道:“老爷,韩氏和齐氏的关系,老爷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这会子却忘了呢?丰州齐总兵将人押解到我们凉州大牢关押,若我们当下把姓韩的给放了,齐总兵发起火来……”他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 丰州是距离大夏最近的关防重地,相比起来,凉州不过是丰州的后方城市,主要是替丰州驻军供给粮草才修筑的。丰州总兵齐耀辉是本朝开国九王烈王齐氏的子孙,他年纪轻轻便身居二品,辖下执掌边地五万大军,可谓位高权重。 而韩氏……就比较特殊了。同样是开国功臣之后,同是开国九王,韩氏后代也多数从军,为国效力,韩氏九子皆战死沙场,第三代只余下两子一女。这其中固然是与大夏战事频频的缘故,但也存在自己人的打压挤兑的因素。虽同是武将,韩氏和齐氏不和那是本朝公开的秘密,其中是什么原因却没人知道。 韩烨正是韩氏第二子,他的哥哥韩冲原来便是丰州总兵,韩烨也在丰州军中供职,却不知为何,一年前从京都传来皇帝诏书,罢免了他哥哥韩冲的官职,宣其回京听参,而接替他总兵职的便是齐耀辉。 韩冲归京之后,韩烨便落入了齐耀辉的手中,没过多久,齐耀辉便寻了个名目将韩烨下了狱,最后又辗转被关到了凉州来。 听柳师爷这么一提醒,宋知府才想起这回事。齐氏对韩氏是恨之入骨,齐耀辉不但将韩烨人弄进了大牢,而且每隔几个月便派人来拷问折磨一番,却又不将他弄死,倒好像是准备让他活着受罪。 宋知府自问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人,但也看不惯齐总兵仗势欺人的姿态,他原本就不想参合进齐韩两家的恩怨中,可奈何他官小人微,说不上话,便干脆眼不见为净,把这事就给置之脑后了。 当下被柳师爷一提醒……他转过脸,冲着杨子熙道:“本朝律法,无罪者方可开释,本官已经宣判了你无罪,就快快去吧,至于其他人,断不可随意放行。” 杨子熙翻了个白眼,方才还说要放谁便放谁呢!不过是那师爷说了几句话,便改口了? 韩烨的身份看来果真很复杂,仅凭知府和师爷的态度来看,韩烨便八成是被冤枉的。杨子熙越发坚定了救人的念头,这已经不仅仅是治疗值的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昨日知府老爷是判我有罪的,证据便是刘秀成提供的遗书,现在刚过了一夜,老爷您就改口判我无罪了,依据仍旧是那份遗书。可见世事难料,断案子总有错漏遗失不是吗?与我关在一间牢房里的韩烨,年纪轻轻,文采斐然,不像是作奸犯科的人,他身负重伤却无人照管,究竟是犯了何罪?又违背了哪一条律法?不如老爷也明察秋毫,重新审理一番再说?” 宋知府闻言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他替她翻案,倒成了审案子有差错了? “刁民无礼!不必再说了!我们老爷不是没有原则的人。”柳师爷代为开口道。 杨子熙笑了,她掸了掸衣裳,转身出了公堂。宋知府大喜,这丫头终于走了!却见杨子熙走到衙门门口,猛然掉转身,面朝着官府大门便席地而坐。 她大声道:“既然知府老爷判了我无罪,我便是自由人。我选择在此为韩烨静坐示威,直到知府老爷同意重新审理韩烨的案子为止!” 宋知府瞬间面色如土,这丫头怎么就如此不知好歹呢?人家都是哭着喊着出狱归家,她倒好!竟然还赖着不走了? 微微泛出鱼肚白的天空,掩映着杨子熙小小的身体,宋知府急的都要哭了!回想起昨夜眼前出现的黄泉地狱,他从骨子里往外冒凉气! 该死的!韩氏和齐氏的纷争关他宋贤智什么事? 柳师爷见状忍不住道:“老爷,这小丫头也太不识相了!干脆打她一顿板子,给她点颜色瞧瞧!” “可使不得!”宋知府连忙回道,随即怕柳师爷瞧出自己的异状,又补充道:“我宋某可是那等欺负小娃娃的人?” 柳师爷不吭声了,心道莫非这杨子熙有什么厉害的背景? 却说宋知府犹豫了半天,眼看着天便要亮了,最终还是咬咬牙道:“好!依你,最迟明日,我一定重新审理韩烨的案子,你且先回家去,莫再生事了!” 杨子熙见他应了,便见好就收,不再纠缠,她起身冲宋知府拜了拜道:“青天大老爷宋知府明察秋毫、公正严明,小女先在此谢过。” 第三十七章 秘密 走出了衙门,杨子熙迎面便瞧见对街的子暮。 小家伙抱着胳膊,依着树干,精致的五官尚未张开,却带着冷漠的疏离感。朝阳和树荫交错的投射在他脸上,小小的身影孤傲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瞧见了杨子熙,他眼神中的灰暗闪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便鲜活起来。 “我就知道那狗知府不敢留你。”男孩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却掩藏不住话音中的得意。 “银子开道自然是万事畅通,不过官场上的黑暗你小孩子不必懂。”杨子熙笑着上前揉了揉男孩的头发,一把将他揽在了怀中。见到子暮的瞬间,杨子熙莫名的生出一股心安,他就像是她的家人,在监狱的时候,她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家伙。 关银子什么事?子暮羞愤欲死,他手舞足蹈的挣扎,却挣不过杨子熙的力道,闻着她怀中温暖而熟悉的味道,他心底萌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仿佛被温热的海水整个儿浸没了,浑身暖洋洋的。 他逐渐停止了挣扎,并暗自对自己说:反正挣扎也是无用的,在这丫头面前他没有胜算。 然而正当他沉醉的时候,杨子熙却松开了手,冲着他道:“走,我们先去找点吃的,牢房里的饭食连狗都不吃!昨天我饿了一个晚上,现在一点儿力气都没了。” 两人径直去了酒楼,胡吃海喝了一顿。饭罢,杨子熙决定先去王员外家登门道谢,毕竟是人家花钱将她捞出来的,怎么说也该去打个招呼不是? 她带着子暮出了酒楼,便直奔东大街。 走到员外府巷口,子暮停住了脚步,一把拽住杨子熙道:“我们来这儿干嘛?” “登门道谢啊!人家花银子将我弄出了狱,我第一时间自然是应该来道谢的。” 子暮一愣,被堵得心慌,好半天才气哼哼的道:“关他什么事?” 杨子熙诧异道:“难道不是王员外使得银子吗?若非如此,宋知府怎么会突然翻案?放我出来?” 子暮咬牙切齿,脸都青了,分明是小爷我将你救出来的!不顶礼膜拜小爷!竟然去感谢那个卑微的人类!?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还不是时候暴露自己,子暮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杨子熙见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道:“怎么了?不舒服吗?” 子暮气哼哼的拍掉她的手,抱着胳膊冷哼了一声,别过脸再不理她了。 又生气了?这熊孩子怎么总是无缘无故闹脾气?杨子熙一头雾水。 到了王家门口,杨子熙通了名儿,门房进去通传,不到片刻,管事周荣便迎了出来。他是见过杨子熙的,知道老太君的病便是她治好的,于是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可是来寻我们老爷的?” “正是,顺道也给老太君请个安,”杨子熙道,“麻烦管家了。” 管家领着他们去了戏楼,王员外正陪着老太君听戏,妻妾子侄围了一圈。见杨子熙来了,王员外心中诧异,怎么银子还未给,柳师爷便舍得放人了呢? 老太君见来了两个漂亮孩子,乐的眼睛眯成了缝,笑着冲两人道:“这是哪家的孩子,真可怜见的,过来拿个果子吃。” 王员外凑到母亲耳边道:“娘,他们是董神医的徒弟,上回您的病便是被她给瞧好的。” 老太君闻言,惊讶的道:“可不得了,小小年纪如此能耐?” 杨子熙笑道:“老太君谬赞了,我此番是特来拜谢员外的。” 王员外一愣,忙正色道:“我虽有心帮忙,却还没来得及动手。柳师爷狮子大开口,张口便是上千两银子,我正准备花时间筹集,却没想到你已经出狱了。” 杨子熙闻言,心中越发奇怪,若不是王员外使了银子,却又是谁?然而不论是谁的作用,至少她目前安然无恙了,王员外这曾关系也没必要疏远,在凉州有个依仗总归是好的。 于是她笑道:“不管是怎么回事,到底员外未曾袖手旁观,子熙这里便谢过了。” 王员外也不推辞,杨子熙承他的情总归是好的,老太君将来还得靠她照看呢。 双方又客套了一番,杨子熙便提出给老人检查身体,王员外哪有不肯的?便推了老人进屋,僻开旁人,杨子熙给老太君量了血压做了些简单的检查。到了中午王员外留两人用饭,山珍海味自不必说,临行的时候员外送了五百两银子给杨子熙,意思是原本准备花在她身上的银子,既然没用出去,便干脆作为诊金。 王员外大方,杨子熙却也不小气,于是便又给老太君开了些补气血、降压调理的药,方才告辞。 离开了王府,杨子熙深吸口气,冲着子暮道:“你说那宋知府究竟是因何突然变卦了呢?既然不是王员外使的力,宋知府却放了我,还好似巴不得我赶紧走似得,这其中必有缘故!” 缘故正是小爷!子暮撇了撇嘴,心中得意以及。 “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身份特殊,宋知府原本也是坚持不放的,可为了让我离开,最终还是通融了,真是奇怪的很啊!” “另外一个人?”子暮皱起眉头,“另外什么人?” “哦!是我狱中认识的人。”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 “你自身难保,还管旁人?”子暮简直想拧开这丫头的脑袋,瞧瞧里面都塞满了些什么!! 杨子熙解释道:“他叫韩烨,我瞧着不像是坏人,倒似是被人冤枉的。而且他受了很重的伤,我能从他身上赚到很多治疗值哦!” “治疗值又是什么?”子暮皱起眉头。 杨子熙眼神动了动,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还是实情相告,且不说子暮是她身边最亲密的人,事实上她也常常需要他给打马虎眼。 “怎么说呢……我需要给人治病,才能获得治疗值……”她含蓄的将医疗空间的事给说了,最末还加了一句:“你若相信呢,就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若不信,也可以当我说给你听的是童话故事,反正一句话:我最热衷的便是给人治病。” 子暮目瞪口呆,该死的!为何同是掉入时空裂缝,这丫头就能因祸得福,而他却是三魂失了两魄?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 由于涉及到好几章重写,我的进度比我预计的慢了一些,今日争取三更,明日再三更,估计能赶上原来的进度,抱歉!! 第三十八章 出狱 韩烨静静的躺在草垛上,自从那个宣称能治好他的小姑娘离开之后,他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终又消失殆尽了。 自己这辈子怕是出不去了,也不知道回京候参的兄长如何了?嫁入李翰林家的姐姐又如何了? 身体的残缺令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可两名亲人却又令他抛舍不下,他就仿佛在生死之间挣扎犹豫,痛苦不堪。 他不恨姓齐的!他和他大哥都很清楚,虽然齐耀辉凶残变态,但真正想要他们韩家人断子绝孙的绝不是齐氏家族!而是上京皇宫中的那个人。齐耀辉不过是那个人跟前的一条狗,是因为主人的唆使,他才丧心病狂的仇视韩氏。 从小父亲对他的教诲便是精忠报国,如今想来多可笑!何为国?又何以为报?! 皇帝对他们韩氏的敌视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也不知道是因何而起。若论功高震主,韩氏并不比齐氏更显赫,皇帝利用齐氏打压韩氏的同时,似乎从不担心齐氏会做大。 若论恩怨,韩氏对社稷对皇室只有恩没有仇,当年先帝带领十王打天下,韩氏尽心尽力从无二心。立国之后,十王仅存齐韩两家,韩氏也从未依仗军功向皇帝讨要什么,而是尽忠职守的驻守边疆,韩氏到底做错了什么?皇帝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要赶尽杀绝呢? 韩烨仰望着牢房的顶部,冷笑出声,祖父!父亲!你们看看吧!这就是你们拱卫的皇室,这就是你们效忠的皇帝!精忠报国?那谁又来回报韩家?! 叮当作响的钥匙声响起,这是牢房中,除了鬼哭狼嚎之外唯一的声音。大约是狱卒来送饭了吧?那猪食般味道,少的连老鼠都喂不饱的牢饭他早就不想吃了,可他到底心中还存着期盼,期盼远在京都的哥哥能了解他的境况…… “死鬼!别躺着干熬了!你走了狗屎运!有人赎你出狱呢!”狱卒的话将韩烨从忧愤中惊醒,他诧异的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你还准备赖着不走吗?”狱卒怪声怪气的道,“你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哥们几个还得想办法弄个尸首冒充你!也不知道我们老爷是怎么想的……但愿下个月齐总兵派来的人好糊弄吧……” 狱卒唠唠叨叨的埋怨声中,韩烨被带出了牢房,当他呼吸到外界新鲜的空气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重获自由!是哥哥终于安然脱身了?还是姐姐……他的视线与站在大牢门口,被夜色掩映的女孩交汇,韩烨难以置信的开口道:“怎……怎么是你?” “我说过,我会将你弄出来的。”杨子熙笑眯眯的道。 “我……”韩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非亲非故,这女孩究竟图什么呢? 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杨子熙笑道:“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只要让我治好你一身的伤,我们便两讫了。” 趁着黑夜,杨子熙和子暮将韩烨带回了两人的住所,由于不想回医馆与崔氏等人纠缠,又刚从王员外那里得了五百两银子,杨子熙便和子暮租了个一进三间的小院子,算是在凉州正式有了落脚地。 一回到家,杨子熙便迫不及待的开始检查韩烨的伤势,牢房里光线昏暗,环境不佳,没能瞧仔细了,这会子她点了五六根蜡烛,将屋子照的透亮,细细的将每一处伤口都查验了一番。韩烨的身上有鞭伤、刀伤、烫伤……不一而足,明眼便可看出分明是存心折腾人的。 “你身上的伤口一共是一百一十七处,其中后背四十一处,前胸二十四处,四肢共计四十二处。这些伤口我不准备特殊处理,只给你消炎缝合,因为你身上的完好无损的皮肤不多了,不合适都做植皮,反正身为男人,你应该也不在乎身上多几处伤,对吧?”杨子熙便检验便说。 韩烨点点头,没有开口,面对这小姑娘,他总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前日在狱中还能冲她发脾气,可这会子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杨子熙只是知会他一声,倒也没准备让他发表意见,便接着道:“重点是你脸上的伤,脸上的伤就得全部做植皮手术了,好在骨骼没有收到伤害,五官也没有变形移位,我准备剃光你的头发,截取你的头皮,移植到你脸上。头皮生长速度最快,植皮效果最好,只要有耐心,多次修补,按照你现在的状况,恢复到原来的样貌估计有一定难度,但我基本……” “不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韩烨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如果可以,最好能替我换一副面孔。” 杨子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应了,韩烨没有对她说自己经历过的事,但她可以看出他心中隐忍着极大的痛苦,换一副样貌,也不知道他是准备换个身份重新开始,还是准备做些什么…… 当然,这是他的选择,与她杨子熙无关,她只要治好他的伤便是了。 再三磋商了治疗方案,杨子熙给韩烨身上的伤口消毒去炎,又给他打了麻药做了几个小手术,切除了部分已经坏死的组织。处理完毕已经是凌晨了,收拾好东西,杨子熙道了晚安便离开了客房,回到主屋,却见子暮瞪着大眼睛没有睡,似乎是在等她。 “我突然发现,你似乎总是在不间断的惹麻烦。”男孩见她进了屋,半带讽刺的开口道。 “你是说韩烨?”杨子熙倒了盆水,边洗手便道,“我总不能放着不管啊。” 子暮冷笑道:“你不过是个凡人,你能救得了谁?” “尽力而为吧。”杨子熙用帕子抹干了手,岔开话题道,“我见你回来之后便进了屋,可是韩烨的模样吓到你了?” “怎么可能?”子暮脱口而出道,“只有我吓着别人的份,哪里会有人能吓着我?” 杨子熙乐了:“小孩子别说大话,等你什么时候被吓着了,喊我救命我可不理你哦!” 子暮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那个叫韩烨的是个大麻烦,他该提醒的都已经提醒了,笨蛋丫头听不进去,他也没法子。 杨子熙大笑,小家伙肉肉的包子脸精致可爱,翻白眼的模样简直萌透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逗他了。 第三十九章 讹诈 接下来的十多天,杨子熙都忙于给韩烨治伤,几乎没有空顾及医馆的事。而医馆却整个乱了套,刘秀成以诬告的罪名被关进了牢里,对于崔氏来说便意味着天都塌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最终还是通过她妹子求到了柳师爷处。 坐在柳师爷家雕梁画栋的前厅中,崔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对面,她的妹子端着盘瓜子不停嘴的嗑着,柳师爷则慢悠悠的品着茶,一副淡然处之的模样。 崔氏舔了舔嘴道:“妹……妹夫……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子人,不说两家子的话。我男人被他师妹给坑了,方才求告到妹夫这里来,怎么一转脸倒是我男人被弄进牢房里去了?再怎么我们都是苦主啊。”这妹夫她还是头一回喊。 柳师爷翻了个白眼,放下茶盏,朝着他夫人使了个眼色,崔氏的妹子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埋怨道:“姐姐,不是我说你,托我们办事也不事先将情况说清楚。为了你们家的事,我们家老爷差点连差事都丢了!什么师妹小丫头,分明是有后台有背景的人物!连知府大人都得让她三分,你们倒好,却撺掇着我家老爷没头没脸的往上撞!如今刘大夫被抓,是知府老爷亲自发的话,我们老爷也无可奈何啊!” 崔氏闻言惊的从椅子上猛的站起身,呐呐的道:“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柳师爷开口道:“老爷当堂都呵斥我,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崔氏脱了力般的跌坐入椅子,捂着心口,脑袋乱成了一团。那小丫头是有大来头的?这可怎么好?如今医馆要不回来了,连男人也被关,他们一家子可真真没有活路了! 她心一慌,眼泪都下来了,崔氏哭诉道:“这可怎么好?妹妹……妹……妹夫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柳师爷见崔氏乱了阵脚,忙与夫人交换了个眼色。王员外的银子没捞到,刘家的银子他倒是可以再挖掘挖掘,不是想要将人赎出去吗?那就得有银子。 “姐姐先莫要哭,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哎……怎么说也是一家子,我们又怎么会真的见死不救?我家老爷已经嘱咐了狱卒,不会亏待姐夫的,待得风头过去了,再寻知府老爷递个话,人就出来了。”崔氏的妹子安抚道,“只是……有一样怕是对侄儿会有点影响。” 听闻对儿子会有影响,崔氏越发着了急,她忙追问道:“会有什么影响?” 柳师爷道:“按本朝律,罪人之后不得参加科考。”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将崔氏砸了个头晕眼花。他们老刘家就指望着儿子刘旭诚了,一旦儿子能考中秀才,老刘家就算是士族,否则一辈子都是下等人的命! “不成!不能影响到我儿子!怎么都不可以!”她失声喊了起来。 “这可就有些难办了。”柳师爷道,“按照知府老爷的意思,刘秀成诬告罪名成立,只待三日后公开审案,便定罪了,届时登记在案,再难消除。” 崔氏急了,起身上前扯住柳师爷的衣袖道:“应……应该有办法的对吧?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有通融的法子对吧?” 柳师爷厌恶的撸开她的手道:“法子倒不是没有,说了也简单,不过是银子开道罢了。只是不知道你们家还出不出得起?” 崔氏闻言心如刀割,银子?银子是用来给儿子备考的!走关系找门路哪里不需要银子?于是她苦着脸道:“妹……妹妹妹夫啊,我们家真没银子了。” “没银子我们老爷也没奈何啊!”崔氏的妹子心中骂了声抠门,她姐姐一家子都是围着儿子转的,明年大侄子便要下考场,怎么说大几百两银子应该是备齐全了,这会子自己男人进了牢房,都舍不得花,也不知道小气个什么劲! “是啊,可不是我要银子,”柳师爷又道,“姐夫的事过了堂,上下衙役都知晓,得打点吧?狱里的牢头得打点吧?最重要的是知府老爷那份可不能少,你说几百两又怎么够?若真一分没有,我还就无能为力了。” 崔氏脱力的松开手,连续往后退了数步,嘴里念叨:“容我想想……想想……”说着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柳师爷家。 柳师爷见她去了,搂住娇妻香了一口道:“你觉得这回我们从刘家身上还能榨出多少银子来?” 崔氏的妹子妖娆的伏在柳师爷身上,笑道:“我姐姐的身家至少还有数百里之多!他们两口子打着董神医的名号,这些年可捞了不少银子,若不多弄些来,又怎么对得起老爷一番忙活?” 话罢夫妻俩笑称一团。 却说崔氏回了医馆,想来想去都没有主意,便寻了儿子来商量。听闻此事,刘旭诚一张小脸挂满了严霜。父亲状告姓杨的姐弟俩的事,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竟然闹成这般地步,的确,若老爹有了罪名,还真的会影响到他考功名。 柳师爷那里明显就是在讹诈,他比崔氏看的清楚,然而他们刘家不过是个经营医馆的,除了柳师爷的门路,还真没有其他办法能将父亲无罪的从狱里弄出来呢。 他咬咬牙,恨声道:“娘,先给银子,把爹赎出来再说。只要我苦读诗书,文采出众,即便不使银子给考官,也是能中的。将来等我做了官,这笔账我们再好好算不迟!” 崔氏闻言,方才松了口气,对!只要儿子以后出息了,老刘家便什么都不愁了,现下吃点苦又算的了什么? 于是第二日崔氏便提了银票直奔柳师爷府,两日后刘秀成被放出了牢房,然而令崔氏母子惊异的是,刘秀成不过是在牢里呆了三天,却眼见着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四十章 骂街 公堂上的一顿板子打断了刘秀成的腿,由于没能及时治疗,体内淤血堆积,整条腿都没了知觉。他是被人从牢房里抬出来的,送到医馆时简直不成人形。 崔氏忙喊了黄大夫和孙大夫帮忙诊治,两位大夫都说没有办法,养好了怕是将来也得落下残疾。 崔氏唬的没了主意,只知道日日啼哭,刘秀成整整昏迷了两天,醒来时得知自己将变成残废,也慌了神。他斟酌了半日,最终喊来崔氏,道:“去,给我去将小师妹给请来。” “请她来做什么?”崔氏抹着眼泪道,“这会子还不够乱的?都是因为她,我们家才成了这样!”她不怨自己男人贪心狠毒,也不怨讹她银子的妹子和妹夫,只知道把怨气都撒在杨子熙头上。 刘秀成眼神黯然,道:“你不懂!前日她给一名摔断胳膊的小丫头接骨,不但接上了,而且手臂竟然还能动!我的腿断了,若真的站不起来,你们娘俩将来依靠谁?只有靠小师妹给我治疗才成!” “可……我们和她……都撕破脸了,她能愿意来吗?”崔氏犹豫的道。 刘秀成气的啐了崔氏一口:“她不愿意来你就求她!跪地上求!闹得邻里都知道她见死不救!做大夫的最重名声,她若真不来,将来开医馆又有谁会上门?反正我不管!死也好活也好,你必须将她带来!” 崔氏被刘秀成骂了几句,便硬着头皮出了门。 打听了地方,崔氏很快便寻见了杨子熙等人的落脚处。一进门脸的小宅院,青砖黑瓦整整齐齐,崔氏心中便嫉恨起来,因为这场官司,老刘家家底被掏空,医馆也没了,男人还落了个半身不遂,这两个毛孩子却有银子置产? 不过她此番是登门来求人的,不得不深吸口气,控制住心情,扯出几分笑脸抬手敲门。 杨子熙没有雇佣下人,因此来开门的正是她本人。见到是崔氏,她有些不乐,也未把门拉开,只堵在门口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崔氏陪着笑脸道:“你师兄从牢里出来了,想邀请你家去坐坐。” 杨子熙挑眉冷笑:“家去坐坐?谁家?医馆现在是我的,我没登门赶你们走就算是客气了,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一句话将崔氏噎了个半死,她最担心的就是杨子熙登门收馆,杨子熙的话就如同针尖尖刺进了她的肺中,令她呼吸都困难起来。 杨子熙见她不言语了,便准备关门,崔氏忙一只脚踹进门槛卡住,脸上挤出几滴眼泪道:“都是一家人,原本是误会,你也要体谅你师兄,师父去世了他心情不好,才会弄成这般田地的。如今我们也没落得好,反倒赔了个干净,你也该消气了吧?” “恶人有恶报,你们是活该!师兄心情不好便将我往死里陷害?我可没有九条命给他祸害!今后我们还是断了来往吧,也请你们尽快搬出医馆,省的将来低头不见抬头见,照面难堪!”杨子熙说完便准备将崔氏推出去,可是她人小力薄,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动。 崔氏突然扯出帕子嚎啕大哭:“你师兄人是出来了,可眼见着是不好了。师父尸骨未寒,你师兄也要跟着去,你怎么就怎么心肠冷硬呢?难道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 她的嗓门很大,反反复复的哭了几遍,台词都没有换,便招来了不少看客。这段时日董神医的两位徒弟那可真是凉州的新闻人物,众人都认出了杨子熙,对她和崔氏指指点点。 崔氏见来了人,越发得了依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道:“你师兄腿断了,整个人都摊在床上,让我们娘俩以后依靠谁哦!你若不去给他治,那等于生生逼着他去死啊!逼着我们全家去死啊!” 杨子熙心中十分窝火,见鬼的!这算是什么事?前脚才坑害过她,现在反倒理直气壮的登门要求她出手相助了?还一副她不治疗便是无情无义的模样? 她杨子熙虽然需要治疗值,却也没饥不择食到这份上!所谓狗咬吕洞宾,天知道治好了刘秀成,他会不会再设计陷害她! 子暮也闻声出来了,见崔氏在门口撒泼胡闹,便准备上前将人撵出去。杨子熙见周遭人多,一把拉住了他道:“别冲动,这里我能摆平。” 子暮瞥了一眼坐在地上装腔作势的崔氏,冷笑道:“你确定?” 杨子熙将他推进了院子,转身冲崔氏道:“说了不去就不去!你也不必嚎丧了!在这白耽搁时间!”说完便准备关门。 崔氏急了,绞着帕子叫道:“你若不去,我便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让全凉州的人都知道,你杨子熙没有医德!见死不救!”说罢站起身便要往墙角上撞。 围观的人忙拉扯住她,有的甚至忍不住劝说道:“杨小姑娘,人心都是肉长的,好歹也是一个门里出来的师兄妹。刘大夫诬告你固然不对,可好在知府老爷清明,如今板子也挨了,罪也受了,而你却安然无恙并未损失不是吗?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去的恩怨就算了吧,人家腆着脸登门来求,难道你真准备让你嫂子在门口撞死?” 杨子熙瞧了眼院门口的土墙,心道,那也得撞得死才是啊! 她不屑的看着撒泼的崔氏,道:“诸位,话说的容易,我是没啥损失,可诸位若换做是我,带着幼小的弟弟,师父刚刚去世,师兄就要赶尽杀绝,你们作何想法?嫂子,人生在世,生生死死早已寻常。你若不想活了,我自然也拦不住。我就让你撞,只要不当场断气,我杨子熙便都能救回来,又怕什么?” 众人闻言便都不吭声了,虽说这小姑娘心硬了些,但想想换做自己,恐怕也是不情愿的。 子暮趁机将崔氏推出了院门,大门啪的一声贴着她的脸关上,周围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便也陆续都散了,崔氏哭号了几嗓子见再没人关注,只得愤愤的爬起身来,冲着大门啐了一口,开始破口大骂。 这一骂足足骂了有一个多时辰,杨子熙充耳不闻,压根没往心里去。她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于所谓的名声并不是非常在乎,她忙于给韩烨处理伤口,才没工夫管刘秀成的死活呢。 韩烨听了片刻,忍不住道:“你……可是遇到麻烦了?” “算不得麻烦,她骂累了,自然会走的。”杨子熙耸耸肩道。 第四十一章 自掘坟墓 却说崔氏没能请来杨子熙,刘秀成发脾气骂了她一顿后,只觉得心如死灰。 想到下半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刘秀成就骨子里发冷,他越发的怨恨起杨子熙来,都是因为这丫头,他才成了这般模样!刘秀成心口就仿佛掖着口气,怎么也喘不过来。 突然他想起来一件东西!仙水!对了!他还有一小瓶从杨子熙手中弄来的仙水!连死人都能救活的东西,断条腿算什么?死丫头!你不来也没啥了不起的,等我刘秀成痊愈之后,定要让你好看! 屋里没有旁人,他如今动惮不得了,崔氏自然也不会留着挨揍,他发脾气那会子早避了出去。刘秀成喊了两嗓子,没喊来人,只得自己拖着伤腿想从床上挪下来。 他不动的时候两条腿还没有知觉,一动便是一股子钻心的疼,刘秀成冷汗浸透了衣襟,挣扎中一把推翻了案几。笔墨纸砚连同桌上的医书散了一地。 屋外刘旭诚端着药碗刚走到门口,听见屋里的响动,忙冲进屋,瞧见父亲跌坐在低声,疼痛难忍的直哼哼。他忙放下碗,架着刘秀成回到了床上。 “爹,你的腿不方便,别乱动!摔了没人知道可怎么好?” 刘秀成怒道:“你娘呢?那没用的婆娘死到哪里去了?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娘还不是给你吓的,请不来杨家那丫头,也不是她的错。你老对她非打即骂……将来说不得还要靠娘常年伺候你呢。”刘旭诚重新端起碗,吹了吹,送到了父亲嘴边。 刘秀成不耐烦的挥开药碗,道:“别给我喝这些个不中用的汤药,能治好我的腿吗?” 刘旭诚叹了口气道:“爹,不管治不治不得好,还得喝药是不?我知道你心情不佳,但乱发脾气除了伤自己个的身子,也没有旁的用处啊。” 刘秀成道:“没用的药我是不会吃的,正好你来了,就给我帮个忙。”说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钥匙递给儿子,“到里面书房柜子里,替我拿个瓷瓶儿来。” 刘旭诚觉着奇怪,但也没多问,只拿了钥匙进了里间,很快他便拿来了小瓷瓶,刘秀成一见,急忙抢在手中,摸了又摸,心中充满了希望。 “爹,这是药吗?治什么的?”刘旭诚忍不住问道。 刘秀成得意的笑道:“是我从死丫头那里弄来的仙水,这玩意可精贵着呢,要知道你师爷爷就靠这东西,竟然一个多月没吃没喝,也不见有事!” “可是……这能治得了你的腿吗?”刘旭诚疑惑的道。 “不管治不治得了,总得试试看不是吗?我也就弄来了这丁点儿,如今也管不了了!我若不能重新站起来,还不如去死呢!”说完,刘秀成拔出瓶塞,咬了咬牙,闭上眼一口气将里面的液体都灌进了肚子里。 味道十分不好,他一忍再忍,方才没将药水给吐出来。他喝了所谓的仙水,便觉得心中爽快了许多,躺倒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刘旭诚见仙水灌下去了,也没出大事,便无奈的叹了口气,端起汤药碗出了房门。他爹这辈子除了医术,就没看过什么正经文章,见识短浅,做人做事很没有章法,算计来算计去,竟然还败在了一个小姑娘手中。若不是因为他忙于科考,老刘家也不至于破败若此,无论如何,人活着就好,等他将考上了功名做了官,但凡有负刘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却说刘秀成睡到半夜,突然开始闹肚子疼,然后便是严重的腹泻和呕吐。刘家上下都乱了,崔氏哭天抹泪的给他伺候更衣净身,黄大夫和孙大夫也给闹起了,查验了一番的结论竟然是中毒! 中毒?怎么会中毒的呢?刘秀成的汤药吃食都是崔氏一手筹备的,她无法想象究竟是哪一位药吃坏了肚子?唯有刘旭诚心中清楚,恐怕是那瓶所谓的仙水…… 他将此事一说,大家伙都觉得有道理,除了那瓶不知有何用途的仙水之外,其他的汤药吃食应该都是安全的,这下子崔氏可乱了套,坐在地上便开始哭骂杨子熙,刘旭诚怒道:“娘亲这会子哭骂又有什么用?爹还需要你伺候呢,我先去找姓杨的救命再说!” 他直奔杨子熙的住所,噼里啪啦的猛捶院门。 杨子熙白日里忙着给韩烨治伤,十分疲劳,因此睡得很沉。子暮更是一觉到天亮的年纪。住在客房的韩烨听到了声音醒过来,他起身塌了鞋子便去开门。 却说刘旭诚大半夜的,瞧见一名浑身上下裹着绷带的男人开的门,唬了一跳,差点没跌坐到地上。 “你是谁?半夜上门可是有急事?”韩烨问道。 刘旭诚这才缓了过来,是人不是鬼!没啥可怕的,他壮着胆子道:“我爹病危,急寻杨子熙救命!” “你爹?”韩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爹是谁?”杨子熙忙了一整天,刚刚睡下不久,韩烨并不打算为不相干的人将她喊起来。 刘旭诚怒道:“救命的功夫,哪有空解释?你还不快快让开路,我要见杨子熙!” 见他出言不逊,韩烨越发不乐意了,他一夫当关的站在门口,冷冷的道:“我管你救命不救命,就冲着你气势汹汹的态度,又哪里是来求人的?” “我凭什么求她?”刘旭诚气得口不择言道,“我娘白日里来求过她,结果呢?她见死不救,还用毒药诓骗我爹,说是仙水,如今我爹喝了她的毒药,人不行了,她难道就可以不管了吗?” 原来和白天骂街的女人是一伙的,韩烨冷笑道:“谁诓骗谁且不论,凭什么你们家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来闹事?白天非要拉着子熙去瞧病,现在倒好,半夜又跑来说子熙给你爹下毒了!亏得子熙没有去,若去了还不得被你们家坑死?” 刘旭诚气短,来龙去脉的事他并不清楚,仙水的来历他父亲也说的含糊,此刻被将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猛地跺跺脚,急的放软了话道:“真真是救命的事!麻烦让一让!” 韩烨丝毫不为所动:“算了吧,你们刘家会演戏的人太多了,我们可弄不清楚真假呢。”说罢便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四十二章 报仇和报恩 其实杨子熙给董神医挂的是营养液,其中含有氨基酸、碳水化合物、葡萄糖和维生素等物质,本身并没有毒。就算是食用也是无碍的。但被刘秀成当成仙水储存在瓶子中数十天之久,炎热的气温早已令营养液中的物质变了质。刘秀成这通闹得是上吐下泻,他刚被打了板子断了腿,身子骨原本就虚,一来一去便脱了阳气。 第二日清晨,他已经入气少出气多了。 “爹!你且安心的去,你的仇儿子替你记下了,将来终有一日会报的!”刘旭诚拉着他的手,信誓旦旦的道。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十二岁的少年仿佛突然长大了。他眼中没有哀伤,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充满的是无穷的恨意。 身旁是歇斯里地哭喊的崔氏,她是个没有主意的人,家徒四壁,男人也没了,令她绝望以及。 “诚儿啊!将来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她伏在丈夫身上翻来覆去的哭诉。 刘旭诚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娘,没事,只要我们活着,总归是有出路的。爹的后事还需要料理,你可不能哭坏了身子。” 崔氏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边哭边埋怨道:“诚儿啊!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我做错了什么?老天爷都不待见我!你爹活着的时候吧,成日里对我非打即骂,我觉得憋屈,可你爹如今没了,我就仿佛没了依托,往后这半辈子可要靠谁才好啊!” 刘旭诚掏出帕子给崔氏抹泪,喃喃自语道:“娘,这不是老天爷的错,也不是我们的命,而是有人在算计我们刘家!我现在年纪小,能力有限,我们只能退避三舍。可大丈夫报仇十年未晚,终有一日我会让对方付出代价的!” 正午的时候,刘秀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合也合不拢,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疑问和不解,就仿佛到死都没想明白,怎么救人的仙水,到了自己这里却成了毒药? 医馆哀声震天,时隔不到十天,先是董神医去世,最后便是刘秀成。崔氏已经晕了过去,这回是真伤心,彻底不能自理,十二岁的刘旭诚担当起了所有的事,定棺木、雇和尚道士超度,摆香案哭坟等等。刘秀成的葬礼比董神医要简陋的多,一来是刘家银钱上手紧,二来也是因为刘秀成的名望关系远远不及董神医的缘故。 却说杨子熙这头,韩烨的整形手术足足做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里她和韩烨都足不出户,只有子暮偶尔出门买些东西。周边的邻里原本对杨子熙有些想法,崔氏那天大闹一场,让不清楚底细的外人多少生了些误会。可子暮这几天出出进进,倒是拉拢了不少人。他模样生的极好,虽然从不开口说话,众人都以为他年幼害羞。见他一个五岁的娃娃忙东忙西,很多人都主动的搭把手。 事实上子暮只是懒得和这些个凡人开口,觉得降低格调。 东家的早饭备得多,会喊子暮过去分几个馒头;西家的母鸡下了蛋,也会煮上两个揣给小男孩。子暮也不推却,人家给就拿着,权当孝敬,收东西收的心安理得。 半个多月之后,手术结束。韩烨摸着缠满了绷带的脸,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一个月后拆绷带,你这张脸保管谁都认不住来。”杨子熙收拾好手术器具,得意的冲韩烨道。 “谁都认不住来吗?”韩烨喃喃自语道。 “应该会比原来帅气的多哦!”杨子熙笑道。 韩烨转过脸,眼神专注的望着杨子熙,眼前这女孩对他而言近乎是再造之恩,他却不知该怎么回报。 “不用这样看着我,我又没和你讨医药费。”杨子熙说笑道,“对了,不知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韩烨一直没有说自己获罪的原因,杨子熙便也有没问,不过从他要求彻底改变容貌来看,他一定是想要躲避某个人。 “我……必须回京都一趟,若能从京都活着回来,我韩烨便做牛做马报答你一辈子!”韩烨毫不犹豫的道。 杨子熙大笑:“别介!我可不需要你做牛做马,更不需要你以身相许哦!这么着吧,若你能了结恩怨,平安归来,我便收你做徒弟如何?” “做徒弟?”韩烨闻言愣住了,虽说杨子熙比普通的九岁孩子要成熟的多,但给年长十多岁的自己做师父…… “对,就是做徒弟。我做手术需要人帮忙,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所以准备收几个徒弟。话说在前面,我对徒弟的要求可是很严苛的哦!”杨子熙气势十足的道。 韩烨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沉声道:“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杨子熙心满意足的道。 韩烨是个十分坚毅的人,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他没有喊一声痛,甚至在手术后期,由于时间原因,麻药逐渐失效的情况下,他也只是忍着痛,仍由她清理伤口的腐肉。 在治疗伤势的过程中,杨子熙早就发现他并非常人。他身上除了上刑留下的伤,还有不少陈年旧伤,双手也有厚厚的老茧,似乎是名武将;然而他知书达理,博古通今,可以说是能文能武、文武双全。 要知道在当前的时代,能寻到韩烨这样识字、有文化,又吃得了苦的人才可不容易,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文盲或者半文盲,而学医不仅需要认字,还要有一定的逻辑思维能力,甚至包括算术和化学的基础。 “你早些休息吧,我也要去小睡片刻,四个时辰之后将消炎药给吃了就成。”杨子熙留下药,便离开了客房,她急于进空间看看自己攒到如今的治疗值够换什么了。 进入了空间,她欣慰的看见很多仪器都亮了起来。如今她一共拥有一百五十二点治疗值,可以兑换不少东西了。 可以换她垂涎已久的高倍显微镜,或者是换电动手术床,又或者换多功能心脏监护器……最终杨子熙决定兑换生化分析仪,血液检查是判断病情最基础的依据,仅凭症状断诊总归是不够严谨的,有了生化分析仪,血检数据就能明白的显示病人体内的具体状况了。 第四十三章 午夜来客 夜风簌簌,带着深秋的凉意。凉州城门口守夜的门卫打了个哈气,冲着同伴道:“还有酒吗?入秋后可真有些凉。” 同伴将腰间的酒壶摘下来递给他,随口道:“少喝些,免得待会醉了误事。” “能误什么事?”先头的卫兵接过酒壶,拧开盖子直着脖子便灌了一口,“你还当真大夏人会打过来不成?我们是后方!丰州五万大军在前面顶着,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同伴叹息着摇了摇头,没再应他的话,董家镇灭城之灾也就刚过去不到三个月,凉州上下不少人还是心中忐忑的。 两人正无聊的打发时间,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夜色中出现一队骑兵,如同一团黑云似得直奔凉州城而来。 “大……大……大夏……”先头那个守卫惊慌失措的摔了酒壶,他的同伴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 “大夏个头啊!没瞧见他们披风的云纹吗?那是丰州铁骑!” 丰州铁骑是丰州五万驻军中的精锐部队,直属于总兵管辖。他们人数不多,战斗力却相当的强悍,也是唯一能与大夏军抗衡的部队。 骑兵小队共有五人,他们飞也似的行至凉州城下,并未下马,战马被缰绳勒得暴躁的跺了个圈方才停了下来。打头的人倨傲的掏出一枚腰佩挥了挥,示意门卫开门。 丰州的驻军对凉州城的守军总有种天然的优越感,也许这便是一线与后防的差距。凉州守卫倒也并不见怪,他们习惯了在丰州上官面前低头哈腰,腰牌他们都认得,丰州铁骑更是拥有出入无碍的权利。 大门吱呀呀的被打开了,骑兵小队赶马前行,直奔凉州府衙。 宋知府是大半夜被人从床上喊起身的,柳师爷隔着门板一个劲的催促,他心情烦躁的整顿好衣冠,走出门刚准备劈头盖脸的骂人,却听柳师爷道:“老爷,丰州来人了,说是要提审韩烨,我们该如何是好?” 宋知府一呆,脱口而出的反问道:“依师爷之见,该如何呢?” 柳师爷气苦,人又不是他要放的,这会子到来问他了。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只低声道:“按照老爷的安排,我嘱咐狱卒放了韩烨之后,便寻了具尸首,充作他的模样,却也不知道能不能瞒过去。” “怎么瞒不过去?他们丰州月月派人来下黑手,姓韩的早该被弄死了,反正脸也花了,谁又能分辨的出?只要我们上下一口咬死韩烨暴毙,他们又有什么凭据说事?”宋知府淡定的道。 “可是……”柳师爷抹着额头的冷汗道,“这回可不同,来的是丰州铁骑!” 一听是丰州铁骑,宋知府脸色也变了变,他没再说话,抄起手脚步飞快的走了出去。 却说铁骑小队按常例直接去了牢房,要求提审人犯韩烨。牢头领班老徐苦着脸道:“官爷,姓韩的人犯真的已经病死了,小的们也是按照官爷的吩咐,每回上刑之后从未派人给他医治,因此几回下来,他身子便熬不住了,前儿晚上刚刚咽得气!” 铁骑小队的副队长王宝业怒道:“胡说!姓韩的是行伍出身,一人当十的主!他怎么可能受点刑就熬不过去?说!你们把人藏哪里去了?” 老徐捶胸顿足的道:“官爷啊,您这是要逼死小的们了,我们哪里敢私藏人犯?姓韩的真个是死了啊!尸首就埋在城郊乱坟岗,若官爷们不嫌麻烦,小的情愿带路去挖坟验尸!” 谁都知道,所谓的挖坟验尸其实就是走形式。牢房里找人顶替嫌犯的多了去了,狱卒仵作摆弄过的尸体又怎会让人瞧出端倪来? 王宝业还准备在逼问,却被队长潘少荣拉住,只听潘队长道:“又何必和他个狱卒置气?人总有生老病死的,挨不过也是正常。姓韩的与凉州上下又并无旧故,他们有什么理由私藏人犯?” 王宝业闻言白了他一眼,道:“得了吧!潘队长!凉州上下是与韩烨并旧故,恐怕有旧故的正是潘队长你吧?若不是总兵大人生怕你徇私枉法,也至于没回都让我陪着走一趟了。 潘少荣闻言正色道:“过去的情分都是过去的事,总兵大人上任后我潘某人自问兢兢业业,听命行事,从未忤逆过大人,私通人犯的话又是从何说起?你若再信口开河,污蔑潘某,待得回了丰州,潘某定要在总兵大人面前和你分说个清楚!” 王宝业见他较真起来,便也不说话了。老徐发觉铁骑卫中似乎各有隐情,心中不觉松了口气。若此事糊弄不过去,宋知府倒了霉,他们一干人等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可只要来人不是一条心,死磕不放,就有通融的余地。 他恬着脸笑道:“我们老爷待会便能赶到,各位官爷连夜奔波,定是累了。我想让人给准备酒食,吃些东西缓缓才是。” 酒菜很快便被端了上来,虽然比较简陋,但队长潘少荣却并不嫌弃,拉着几位下属便坐下来与狱卒老徐的人推杯换盏。王宝业仍旧锲而不舍,去到关押韩烨的牢房里仔细查看了一番,却也没瞧出什么来。 当宋知府和柳师爷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潘少容与宋知府客套了两句,便领着小分队的几个人随着他去府衙安顿,准备第二日早上便启程返回丰州。 宋知府吩咐柳师爷伺候好众人,放心的回屋睡觉,在他看来,只要来客不较真,释放人犯的事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潘队长一瞧便是个好说话的,赶明儿他们走的时候可得多备些孝敬银子才是。 却说柳师爷给铁骑卫老爷们张罗了洗漱热水,刚准备离开,却被王宝业拦住,问道:“不知府衙的茅厕在何处?师爷可否带个路?” 柳师爷笑着应道:“官爷客气了,请随鄙人来。” 两人出了屋,穿过回廊,走到茅厕门口,柳师爷谄媚的道:“官爷可需要手纸?” 王宝业突然变了脸,厉声喝道:“柳鸿宝,你可知罪?!” 第四十四章 串谋 “柳鸿宝,你可知罪?”这一声喝惊的柳师爷差点尿了,他双腿不由自主的便抖了起来。 却听王宝业又道:“协助上官,私放人犯,弄虚作假、隐瞒不报!你可知若我将此事报到总兵大人跟前,总兵大人会如何处置你?” 柳师爷心中叫苦,此事分明是宋知府的主意,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宋知府私放人犯,他不帮忙隐瞒成么?要知道宋知府可是他的衣食父母啊!若把知府老爷给卖了,将来新到任的上官也定不敢再用他,他可就算是丢了肥差了。更何况再来个新知府,也未必会有宋知府这般好糊弄。 如今倒好,这位王参军不冲宋知府发作,却准备自他这儿壕墙角,却真是让他左右为难。 “鄙……鄙人真不知晓官爷说的是什么。”他鸭子嘴硬的道。 王宝业冷笑道:“别以为报一个暴毙身亡就能糊弄谁!牢头惯用的手段谁不知道?弄一具死尸想要打发我们总兵大人,你们莫要想的太简单!现在老实交代人犯的下落,还能算是将功赎罪,只要你能协助我寻出那姓韩的小子,我定会在总兵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私放人犯的罪也就与你无关了。” “哪里的话,人可是死的不能再死了!官爷请明鉴!”柳师爷咬牙坚持道。 王宝业见他咬死不放,不肯招认,心中不觉有些急躁。他是总兵大人的心腹,而丰州边军尤其是铁骑中,绝大多数都是韩家大郎的老部下,齐总兵接手丰州军的过程并不顺畅,虽然明面上没啥事,可暗地里不尊军令,下绊子的人却不在少数。 皇帝陛下给的密令是斩杀韩氏,原计划韩家大郎一归京,便可以轻易除掉韩烨,可韩家兄弟经营丰州多年,丰州上下的不少人都是他们一手提拔起来的,因此齐总兵心存忌讳,生怕公开杀了韩烨会引发兵变,只能将其送到凉州关押,准备拖个一年半载的,再悄无声息的除了他,以防意外。 此番来凉州,就是为了最后对韩烨下手,一了百了。可没想到凉州府衙却报说韩烨已经暴毙?王宝业心存疑惑,事也未免太巧了些,在他看来,更有可能的是丰州军中某些势力得知他们要动手,便弄个了暗度陈仓,将韩烨转移了出去。 他眯起眼睛,收起脸上的狠辣,换成一幅笑脸冲柳师爷道:“师爷你可知我们总兵大人身边,还缺一位文书?” 柳师爷一愣,随即会意,这是硬的不成来软的了? “我们总兵大人身边的文书,起码也是个正六品的官,比起来你这不入流的知府师爷可强多了,不知柳师爷是否有意?可需我向总兵大人代为引荐?” 柳师爷心中一动,正六品的官?他……他有可能当官? 秀才出身的柳师爷考了一辈子的功名,却一直未能更进一步。连官帽子的边都没摸到,这是他最大的遗憾,若真能有个官当当……他柳鸿宝便是死都情愿了! “鄙……鄙人……我……”他不觉迟疑的支支吾吾起来。 王宝业见话有松动,忙又增加砝码:“你可知道那韩某人对我们总兵大人而言有多重要?实话告诉你,若你能协助寻出韩烨,除了文书的职位,我还可以保你拿到五百两银子的赏钱!” 柳师爷是个官迷,更是个爱财的官迷,这话可是戳到了他的软肋上。他犹豫再三,却又不敢直接出卖宋知府断了自己的后路,心念一动便生了个主意。 他收敛心情,正色冲王宝业道:“官爷,没有的事小的总不能信口开河不是?人真的死了,我们老爷并未隐瞒什么,也并没有私放人犯的事。天色不早了,官爷若无事还是早些歇息吧。”说完也不等王宝业开口,便逃也似的跑了。 王宝业心中生疑,方才柳师爷的模样分明是动了心的,他原本以为接下来柳师爷便会一五一十的坦白,却没想到他还是坚持声称韩烨已经病故。难道韩烨真的已经死了吗? 却说柳师爷急急回了自己家,寻了婆娘崔氏嘱咐了一番,又道:“去,赶紧上你姐姐家传话,务必让她天亮之后到衙门口递个信。” 柳师爷夫人便依言直奔医馆,半夜敲开了刘家的门。 姐妹俩一前一后进了里屋,柳夫人拉着崔氏道:“姐姐还因为前儿的事怪我吗?” 崔氏皱着眉没说话,自己妹子一家榨干了刘家的家底,若不是她男人刘秀成下葬时,柳家派人送来了二十两的丧仪,她今晚压根不会让她妹子进门! “姐姐!”柳夫人道,“几百两的银子在姐姐看来是多的,可到了官场上又算得了什么?我相公帮忙上下托人,最后还不落个好,真真的是白瞎了一番心了。” 崔氏也不想和她分辩,只心灰意冷的道:“过去的事就算了,我男人如今也死了,家里什么都没剩下,不知妹子半夜三惊的登门,所谓何事?” 柳夫人笑道:“我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便是来给姐姐送一桩捞银子的好事。” 一听说有银子,崔氏心中略动,忙问道:“却是怎么说?” “今夜丰州军中来人,欲提审一名韩姓人犯。可这人犯前日暴病,知府大人怕引发狱中瘟疫,便将其扔到城郊乱坟岗任其自生自灭,早已不在狱中,如今也寻不见踪迹。面对丰州来客,大人不好交代,只能说人犯已死。丰州来客便悬赏五百两银子寻找此人下落,无论是谁,只要协助抓到人犯,便可得重金赏银。我们家老爷意外得知人犯下落,然而又不便当面拆知府老爷的台,于是想了想干脆来告诉你,由你出面捅破这桩事,得了银子你我对分如何?” “五百两?要寻一人犯?”崔氏听到五百两银子,心都活络了,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担忧道,“可会有危险?” “怕什么?不过是一死囚,捉住了再没有放出来的可能,你还怕将来他报复你不成?”柳夫人鼓动道。 “这……我得和我儿子商议商议。”崔氏拿不定主意,便又想起了儿子。 柳夫人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道:“时间可不等人,丰州来客天亮便要返回,届时就算我们想去告发,恐怕也寻不到门路了。更何况此事还牵扯你们家的仇人,你可要考虑清楚!” “什么仇人?姨母不如说清楚些。”突然旁边冒出了刘旭诚的声音:“我娘不方便出面的事,我倒是可以代劳的。” 第四十五章 妖人 第二日清晨王宝业等人在衙门里用过早饭,便准备返回丰州,宋知府带着柳师爷热情欢送,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衙门门口击鼓鸣冤。 “你……可是有什么冤情?”宋知府率先开口道。 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刘旭诚,只见他披麻戴孝,哀容满面,听闻知府发话,忙扔下手中的鼓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行至前,抱住宋知府的大腿便哀嚎道:“知府老爷救命!有妖人在凉州城内作祟,制药人下蛊害人!” 宋知府闻言脸色微变,妖人下蛊,无论在何处都是十分忌讳的事,本朝三十年前曾有过苗人下蛊案,一夜之间尽灭三城,天下惊动。此刻听闻凉州城出了妖人,宋知府不觉想起来那夜被威逼的事来。 “妖人作祟可不能乱说,你可有凭据?”他严词厉色的道。 刘旭诚道:“我若没有依据,又哪里敢来击鼓鸣冤?不瞒大人说,我可是亲眼瞧见那妖人半夜三惊在乱坟岗挖坟,凿棺木取尸,制做药人的。” 旁侧的丰州众人原本并未在意刘旭诚,以为不过是个来告状的寻常少年,但当他说出乱坟岗挖坟取尸,王宝业不觉心中一动,转脸走了过来。 “挖坟取尸?那制成的药人岂不是死的?”他插话道。 刘旭诚忙道:“当然不是死的!而是活的!若非如此,又怎么说是妖人呢?她竟然能令尸体还阳!那药人浑身上下裹着白布条,能走能动,除了言行僵硬,其他方面几乎与常人无异!” 这番话说出口,连潘少荣都有些疑心了。凉州上下都坚持声称韩烨是暴病而亡,尸体被埋在了乱坟岗。这会子又有人从乱坟岗中挖坟取尸,制作药人?怎么都觉得其中必有牵扯!平心而论,凉州宋知府与韩家没有任何关系,没必要为韩烨得罪齐总兵,所以他协助韩烨潜逃的可能性并不大。而凉州上下一干人都说辞一致,并无二话,也就是说韩烨极有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然而若真有人将乱坟岗的尸体挖出来,令其还阳…… 想到此处,潘少容抬头瞥了眼王宝业,却见王宝业面色激动,似乎也和他想到了一处去。 只听王宝业道:“快快带我等去寻那妖人!” 潘少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阻止,当下还不知事情的真伪,没必要再次和王宝业闹翻。 刘旭诚却没有马上动身带路,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听闻知府大人曾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赏银,为捉拿朝廷要犯,却不知这妖人可值得五百两?” 宋知府一愣,心道:我何曾下过赏银捉拿要犯? 旁边的王宝业听了,便忍不住瞥了眼柳师爷,见他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不觉心中倒是明白了些。 五百两银子的赏钱是他跟柳师爷提出来的,除此之外并无他人知晓。此番这告密的少年张口就是五百两,若非巧合便是柳师爷授意使然。 想也该如此,既然宋知府声称韩烨已经暴毙,柳师爷不想当面拆顶头上司的台,又想捞银子,那就只能扯出个妖人取尸还阳的名头。当然,只要真能重新抓回韩烨,至于宋知府之前的话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于是他抢在宋知府开口前道:“妖人作祟,祸害深远。此事不能小视。即便宋知府一时拿不出五百两赏银,我们丰州总兵府还是出得起的,小哥莫要磨蹭,快快带我等去也就是了。” 见他发了话,刘旭诚与柳师爷暗地里交换了个眼色,刘旭诚干脆利索的告知了杨子熙的住址。他目送着铁骑一行人及凉州衙役们远去的背影,心中畅快无比。在他看来,五百两赏银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复仇!昨夜听闻姨母的话,他回想起了,在父亲咽气当夜他去杨家求助的时候,的确遇到过一个浑身缠着白布的怪人,只要能证明他就是丰州铁骑要找的人犯,那杨子熙窝藏人犯的罪名就逃不脱了! 他越想越开心,甚至恨不得当街狂笑出声! 宋知府寻了个由头避了,他是不愿意再与杨家的小鬼见面,免得徒生是非。 于是柳师爷则一马当先,领着衙役们陪同丰州铁骑直奔杨子熙住所。到了小院门口,衙役们便里里外外将其围了起来。 屋里杨子熙子暮和韩烨三人正在用早饭,韩烨的植皮手术结束已经有半个月了,他剃光了头发,移植后的头皮也重新生长出来了,为了保证脸部移植皮肤不再增生疤痕,这段时期他都带着面具紧紧压制着脸。从面具嘴部的小口位置进食有一定难度,因此他的食物都被切成了小块,方便咀嚼。 最先发觉外面异常情况的不是一身武艺的韩烨,而是子暮小同学。他一边蒙头扒着饭,一边冲杨子熙道:“外面来了很多官兵,我们好像有麻烦了。” 杨子熙闻言,一愣,抬眼便与韩烨对视了个正着。韩烨脱口而出道:“许是冲着我来的,我看我还是先离开的好。反正如今治疗也结束了,省的你们被我牵连。” 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被放出了凉州大牢,齐耀辉也不会善罢甘休,迟早要寻上门来,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从未告诉杨子熙自己获罪的原因,就是因为杨子熙和子暮不过是两个孩子,他可不想把他们俩给牵扯进韩家与皇室的纠纷之中,既然丰州的人此刻已经到了,那他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杨子熙却头也不抬的道:“怕什么?你已经不是韩烨了。” 韩烨闻言,心知她是说自己改变了的样貌。他此刻脸上的面具还未取下来,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杨子熙却似乎对自己的技艺非常自信。 然而过去的经历让他很清楚的知道,在丰州、在凉州,可不是能有地方说理的,齐耀辉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放过一个的,即便他现在的脸与过去的自己完全不同了,也未必能轻易地躲避的开追杀。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我……”韩烨话还未说完,便被杨子熙打断了。 “你目前还不能走。”杨子熙放下碗筷道,“术后观察期还未结束,移植的皮肤还不清楚有没有成活。我给人治病从未半途而废过,不满一个月,你就不能提前离开。” “说的对!没啥可怕的,谁来惹麻烦,我就剁了谁!”子暮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咀嚼着米饭,奶声奶气的附和道。 杨子熙:“……” 韩烨:“……” 第四十六章 抹黑 打头的衙役没等敲门,便大脚踹进了院子,一行人脚步索索的奔了进去,在小院的各处角落站定,潘少荣和王宝业也带着铁骑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庭院。 铁骑们很清楚,韩烨的能耐究竟有多大,他可不是好相与的主,韩烨善使双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与大夏人随州一战中,他是头一个登上城楼,率军攻克随州城的,虽然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三岁,但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当初丰州齐总兵拿下他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然而一众人等小心谨慎,却没想到率先走出来的是一名年仅九岁的小女孩。 这便是传说中挖尸作祟的妖人?众人面面相窥,转脸望向柳师爷,均表示出了疑问:可是弄错地方了? 柳师爷尚未回应,杨子熙已经做出一副惊吓无措的表情,颤抖着声音道:“各……各位……各位官爷闯入我家,可是我家进了江洋大盗?” 这回连潘少荣都看不下去了,他冲王宝业道:“许是弄错了,我们原本就不该相信那个未及冠的孩子,这女娃娃连十岁都不到,又哪里会是什么妖人?” 王宝业不觉也有些疑惑。 然而柳师爷突然开口道:“年龄小却不一定本事小,诸位官爷可莫要小瞧了她。” 杨子熙发现柳师爷在场,便心知不好。宋知府将韩烨放出狱的事,柳师爷是知道的,他当时还极力反对过。现在他带着人登门,便是拿准了韩烨还在她家。柳师爷先是拿了刘秀成的银子,参与栽赃陷害她,后是讹诈王员外的银子未果,可见是个只知道捞钱的家伙,来人只要出得起赏银,他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此番只要他在,无论自己怎么装傻,恐怕也难以推脱。 于是她也不装弱小无助了,干脆收起惊怕的表情,正色道:“青天白日的,我可是犯了什么罪,惹得诸位官爷破门而入?” 王宝业见她话音强硬,不觉也眯起双眼,神情严肃的道:“我且问你,有人告你行妖作祟,于城外乱坟岗挖尸制药人,可曾有此事?” 杨子熙一愣,行妖作祟?挖尸制药人?难道他们前来不是为了寻韩烨?她怎么听不明白呢? 王宝业见她没有回应,便示意手下上前,将杨子熙围在中间,阴测测的又道:“听闻你是凉州董神医的徒弟,怎么小小年纪不走正道?挖尸掘坟伤阴德,制药人为害乡里,可都是掉脑袋的罪!老实交代!你近期到底挖了几具尸首?其中是否有衙门的要犯?你又将他藏在了何处?” 说到此处,杨子熙终于明白了,绕了一大圈,还是冲着韩烨来的!她瞥了眼柳师爷,心中火起,定是这老家伙闹的鬼!不但要抓韩烨,还欲将她往死里坑啊!扯出什么挖坟盗尸的名头,将官府释放囚犯的罪过都推到她头上来了? 她的治疗手法本就有些特别,若是被他坐实了妖人作祟的名头,将来即便能脱了官司,怕也是难以在凉州混下去了! 好!既然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你会信口雌黄,难道我就不会?想坑我,那就要有被我拖下水的准备! 杨子熙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冲着柳师爷怒道:“柳师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吗?衙门的死囚尸体送与我试药,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也都是没有亲属收尸的主,不过是在卷宗上核销个名字。怎么师爷前日才收了我的银子,这回反倒带着人来抓我,诬告我行妖作祟了?” 柳师爷被她反咬一口,气的失声道:“我何曾收过你的银子?”他左右环顾,只见潘少荣和王宝业等人都已经眼神不善的望向自己,更是急得叫道:“污蔑!纯属污蔑!” “人可都是你交到我手中的,若非如此,我怎么知道乱坟岗哪里埋着死囚的尸体?”杨子熙冷笑道。 王宝业和潘少荣等人见杨子熙说的有鼻子有眼,不觉信了几分。柳师爷是个爱财的主,这种事倒是他做的出的。尤其是王宝业,联系前后不觉越琢磨越像,他本就对韩烨暴毙一事心存疑惑,韩烨勇猛非常,不过是一身皮肉伤,即便是不加救治,但又何至于就暴毙于牢房里?还什么挖尸体复活药人,说的神神鬼鬼的,疑点甚多,难道真的是被凉州衙门暗中给卖与人试药了? “没……没有的事!别听这死丫头胡说!韩烨就是被她带走的!应该还在她这儿!只要我们进去搜,便可知晓!”柳师爷此刻也顾不得再做矜持了,他扯着嗓子尖叫道,如同被掐着脖子的母鸡。 杨子熙却笑了:“我不知道什么韩烨不寒夜的,我只知道试药的里面就没有活人,挖出来的都是尸体了,我又有什么本事白骨生肉、起死回生?挖尸虽损阴德,到底也没有触犯哪条律法不是?你们若不相信,尽管的进去搜,只别打搅了我的病人。” 柳师爷见她言行镇定,心中倒是生了疑,难道韩烨已经被她转移走了?可当下他已经骑虎难下,说不得还需仔细搜索上一番才行。 十多个膀大腰圆的成年人冲进了三进的宅子,里外一通翻找,很快便寻见了正在吃饭的子暮和韩烨。 瞧见了背对着门口的光头男人,潘少荣、王宝业等五名铁骑立刻严阵以对,他们拔出佩刀,相互交换了个眼神,王宝业率先发话道:“你是何人?转过身来!” ************************************************** 番外小剧场 子暮:吃饭的时候被打断神马的最讨厌了!(鼓起腮帮子咀嚼中) 杨子熙:…… 子暮:谁打搅我吃饭就剁了谁!(飞快的扒拉筷子中) 杨子熙:…… 子暮:剁了当下酒菜!!(猛然抬起筷子,夹住了一只苍蝇!) 杨子熙:…… 韩烨:…… 第四十七章 帅哥 韩烨缓缓的喝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汤,转过身来,他脸上的铁面具反射出冷森的光。 王宝业失声叫道:“韩烨!你是逃不脱的!快快束手就擒吧!” 韩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叫韩烨的。” 王宝业还未来得及反应,潘少荣却脸色一变,他拉住王宝业道:“慢着,听声音的确不是韩烨。我和韩烨共事多年,肩并肩拼过命的,他的声音我绝不会弄错。” 王宝业却不肯善罢甘休,他好容易得了线索,在此处又寻见个身上有伤,脸带面罩的怪人,若不是韩烨又会是谁?仅凭声音……谁知道潘少荣有没有弄虚作假,借机帮忙打掩护? “仅凭声音如何能作准?我却瞧这人古怪的紧,不可轻易放过,先带回去再说!”他发话道。 听到这话,韩烨一把按住爆起的子暮,伸手握住桌上的瓷盘,便准备动手。 却听潘少荣冷哼了一声,讽刺道:“凉州可不是丰州,王副队长可莫要太过跋扈。” “我跋扈?不过是抓个囚犯,我难道没有这个权利?”王宝业怒道,他转脸冲另外三名铁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不许动手!”潘少荣阻止道,“我们丰州铁骑,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却不是为祸乡里的酷吏!多年的好名声总不能因为王副队长的一意孤行就全毁了,没确认是要犯韩烨之前,决不能随便抓人入狱!” 三名铁骑相互对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按道理他们应该听潘少荣的,毕竟他是队长而王宝业不过是副队,可谁都知道王宝业才是齐总兵的心腹,是空降进入铁骑卫的,若是得罪了他…… 王宝业见手下迟疑,不觉大怒,他早看潘少荣不顺眼了,齐总兵此番派潘少荣来结果韩烨,其实本就存着试探潘少荣的意思,潘少荣是韩烨的铁杆手下,只要潘少荣屈服了,杀了韩烨,丰州军中的那帮子刺头便再闹不起来。而他便是齐总兵扎在铁骑中的钉子,专程是为了监督潘少荣动手的。却没想到竟然出了暴毙一档子事,如今又扯出个买卖死囚的破事来。 潘少荣分明就是借口推脱,先是阻拦他查询韩烨死亡的内情,现在又当面回护,说不得这背后都是他在策划也不一定! 他连声冷笑道:“我说潘队长,你莫非真知晓些什么内情不成?” “王副队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潘少荣也不是个吃亏的主,他提高了嗓门,故意强调了副队长的副字,气势凌然的道。 正当两人纠缠不下的时候,韩烨猛然站起身,开口道:“诸位官爷也莫要争了,在下真的不是你们要寻的人,也不知那人与在下究竟有几分相似,竟然令官爷们都错会至此?” 他这一站起身,王宝业也觉察出不对头来了,虽然对于韩烨的声音他不熟悉,但韩烨的身形体格他还是知道的,前半年他每月来凉州一次,眼睁睁的看着韩烨从一条魁梧的汉子,逐渐被扎磨成骨瘦如柴的活死人,韩烨身上的肌肉早已被牢狱生活和酷刑消耗殆尽了,可眼前这人猿臂蜂腰,堪比韩烨风华最茂的时期! 一个多月的时间,神仙也不可能恢复这么快! 他不觉迟疑的转过脸,冲着韩烨道:“摘下你的面具!你究竟是谁?” 这时杨子熙也进了屋,她故作不悦的道:“不是说了吗?别打搅我的病人!他脸上皮肤得了风疹,不能见光,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风疹?”众人异口同声的道。 “是啊,风疹,面色泛红脱皮,我的病人正在用药控制治疗阶段,面具是用来遮光的。”杨子熙道。 潘少荣乘机道:“我早就说了,他不是韩烨,无论是声音还是体型都不太像,王副队长究竟为何不肯罢休?” 王宝业被这么一挤兑,心中越发难以释怀。若真寻不到韩烨,回去他该如何和总兵大人交代?难道真要用凉州府衙所谓的暴毙的借口搪塞不成?总兵大人又会否觉的他办事不利呢? 他斟酌了片刻,咬牙坚持道:“不是我不肯罢休,而是事关重大,总兵大人交代的事,我不能含糊以对,总得弄个清楚明白!不抓人也成,只要他摘下面具,让我瞧上一瞧,若不是韩烨,我王宝业掉头便走,并无二话!” 听到这番话,潘少荣不再吭声了,想来王宝业不眼见为实是不会放弃的,他再阻拦下去,就显得有些过了。 韩烨的目光转向了杨子熙,他不知道自己摘下面具之后这张脸会是什么模样,若被瞧出来像过去的自己会如何?若还是皮开肉绽并无好转又如何?最重要,他并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不牵连上杨子熙和子暮这两个孩子。 然而杨子熙似乎却非常自信,她笑着冲韩烨点头示意,转脸便道:“瞧上一瞧也不是不可以,但只能瞧一眼,他的病情容不得长时间见风照光。” 潘少荣忙道:“自然该是如此,我们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是所寻之人,也免得他含冤受屈不是?瞧一眼便可,王副队长你说呢?” 王宝业也点头应了,若真不是韩烨,他抓回去也是冲不了数的。至于什么挖坟卖尸的破事,又与他何干?柳师爷整出来的花样,待会再好生与他算账! 于是韩烨抬手摸向了自己脸上的面罩,只见他解开锁扣,低头缓缓的摘下了面具。 一张俊秀硬朗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剑眉入鬓、眼窝深邃、高挺笔直的鼻梁、形状完美的嘴唇,初一看还有些异域血统的味道,除了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潮红之外,简直堪称绝世美男子! 王宝业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这哪里是韩烨?他努力在这张俊俏的面孔上寻找韩烨的影子,却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别说韩烨的脸已经被他划花了,即便是完好无损的时候也没这么俊朗! 声音、身材和样貌,无一处相同,就算是王宝业,此刻也难以再死搅蛮缠了。 “确认完毕了吗?”杨子熙笑道,“我说了他是我的病人,并非你们要找的人。” 韩烨重新戴上面具,回身落座,从众人的表情中他已经知晓,自己恐怕是与过去在不相同了。他不觉望向杨子熙小小的身影,这年仅九岁的女孩子,竟然有神仙般的手段,简直相当于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真真的是令人难以想象! 王宝业怒火冲天,转身便一脚将柳师爷踹倒于地,又狠狠的踩了两下,骂道:“总兵府的银子也是你能诓骗的?!”说罢便甩袖奔了出去。 柳师爷躺在地上嗷嗷叫着,站都站不起来,随同而来的衙役们便将他给抬了出去,等几名铁骑出了屋,最后留下的潘少荣突然转过身,冲着韩烨道:“我等无力为参将做什么,深感惭愧!现如今参将平安无事,我等便也放心了。” 杨子熙一愣,刚要开口,却听韩烨道:“我真不知道官爷在说什么。” 潘少荣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旁人可能认不出,可我又怎会认不出?参将的眼神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只愿海阔天空任鸟飞,预祝参将今后鹏程万里,一帆风顺。” 说罢也不待韩烨有所回应,便掉头大踏步的出了屋。 望着他的背影,韩烨怅然的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第四十八章 他走了,我还在 杨子熙拔出针剂,将针头扔进瓷碗的消毒液中。无色的消毒液迅速被染上了几丝血红。 “这是最后一针,你的肌体和面部神经已经修复的差不多了,之后就要靠你自己长期补充营养和锻炼了。”她冲着韩烨说道。 韩烨握了握拳头,只觉得手臂充满了力量,简直难以想象,仅凭短短的两个月,他的身体就很快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我……”他双目炯炯的望向杨子熙。 杨子熙收拾好东西,合上了药箱,笑着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不用感谢我,事实上通过治疗你,我自己也获益匪浅。” “为何这样说?我不明白,”韩烨不解的问,“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我是知道的,仅仅是你说的手术,就做了不下数十次。更别说那些神奇的药品了,怎么说都应该是我受惠良多,为何会是你获益匪浅呢?” 杨子熙笑了笑,没有再开口。她明白,有些事是解释不通的。 当初韩烨提出来换一张脸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他的难处:他的敌人很强大,而他暂时需要蛰伏。所以,结合他的病情,她便选择了条冒险的治疗方法:彻底的换头换面。 不仅仅是治疗脸部的伤,重新塑颜,而是从形体、声音和外貌特征全方位的改变韩烨,让他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 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她重新塑造了他的面孔,又替他的声带做了个小手术。最重要的是,她提取了他身体内最活跃、修复力最强的骨髓干细胞,培育提纯之后,形成了修复能力极强的肌肉神经细胞,再重新注入他的体内,令他的肌肉迅速再生,改变了他的体型。以至于连熟识韩烨的‘老战友’潘少荣,都未能通过外表确认新生的韩烨。 通过这次治疗,杨子熙不仅获得了不少治疗值,还初次尝试了干细胞转换再造技术,在临床上取得了宝贵的经验,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获益匪浅。 “过去的韩烨已经不存在了,你现在可以说是彻彻底底的自由了,除了缺少一份官方腰牌‘身份证’,当然,这其实也并不难解决。宋知府既然肯暗中放了你,和他弄一份合法身份证明应该也不会太难。”杨子熙冲着韩烨说道。 “我……”韩烨摸摸鼻子,“我要走了,我得尽快赶到京都去,如果我能活着回来……” “我便收你为徒。”杨子熙笑眯眯的接上了后半句话,“我知道,你也不需要承诺什么,没必要弄得和卖身似得。” 韩烨:“……” 当天傍晚,杨子熙和子暮用餐归来,韩烨的屋子已经空了。被褥整整齐齐的叠好垒在床铺上,桌椅板凳也被归置到了原位,他走的干净利索,就像他的人一样毫不拖泥带水。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杨子熙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从最初的偶然相遇,到今日的无声离去,两个多月的时间她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注到了韩烨身上,突然一下子目标离开了,闲下来的她有些茫然寻不到方向。 她站在房门口呆立了片刻,便上前将韩烨睡过的床单被套扯下来,拿到院子里准备浆洗。 费力的扭动井轴,将水桶送入井中。当浠满了水后,杨子熙便提不动了。 子暮看不下去了,迈着小短腿溜达过去,两下便提上了水桶。 “笨死了!没能耐就不要折腾!”将水倒入木盆中,子暮扔下水桶道。 杨子熙却好脾气的摸摸他的头,笑道:“幸亏有你。” 子暮被她这么一说,不觉嘴角勾了勾,他强忍住笑意,抬高下巴道:“干不了的事,就来拜托我!不要什么都逞强!” 杨子熙被他给逗笑了,小家伙傲气的如同刚下了蛋的母鸡,真是有趣极了。 洗完了被单,换上了新的,杨子熙决定搬到客房去住。三进的院子地方足够,没必要和子暮挤在一张小床上。 可当她收拾好被褥,准备出去的时候,却被子暮给拽住了。 “你上哪儿?”小家伙板着脸道。 “我住韩烨那屋去。”杨子熙随口道。 “为什么?”子暮当即便问。 “什么为什么?”杨子熙一愣,“一人一间屋不好吗?你不总是嫌床挤?” 男孩抿抿嘴角,好半天才挤出句话道:“天气越来越冷了,挤挤比较暖和。” 杨子熙愣了愣,转身望着子暮,揣着笑意打量了他片刻,道:“难道……你是害怕一个人睡觉?” “谁害怕了?”子暮小脸一红,急道,“你才害怕呢!” 他的分辩落在杨子熙眼里,却成了小孩子逞强不好意思。 也是,他到底才五岁,虽然比旁的孩子聪明的多,也懂得多,但到底还很年幼呢。 “好吧,要我陪你睡也不是不成,但有个条件,晚上你可不能再把腿踢到我肚子上!” “我哪有?分明是你将我当做抱枕!” “你睡觉还会打小呼噜,溜哈喇子!” “胡说!没有的事!” “那昨儿枕头上湿的那块是什么?” “谁……谁知道?反正与我无关!” “别狡辩了!只要你改了这些睡觉的坏毛病,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要嫌弃也是小爷我嫌弃你!” 两人拌着嘴,笑闹的滚到了床上。杨子熙心中的落寞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生活便是如此,只要你留意,总会发现在失去什么的同时,自己还拥有着很多…… ****************************************************** 番外小剧场: 多年之后,两人都长大了。 这一日,杨子熙抱着被子再度准备分房:“男女有别,如今你我都成年了,还是分开睡的好,免得让观众们笑话。” 子暮淡定的道:“睡都睡过了,还分什么分?多此一举。” 茄子摇旗呐喊:“支持同屋,节约剧组经费!” 广大观众:“支持同屋,提倡环保!” 第四十九章 收馆 却说送走了韩烨,杨子熙腾出时间来,便准备理一理医馆的事。刘秀成病故的消息,她也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当时还唬了一跳,不过是被打了顿板子,关了几天,怎么就送了命去? 所以在治疗韩烨的这一两个月中,她都没再去医馆,也没有再与刘家人照面。 如今韩烨的事了了,无论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治疗值,还是为了老神医的临终嘱托,她都是不能放弃医馆的。 杨子熙前前后后的想了想,自觉与刘家的事关系并不深,是刘秀成设计陷害她未果,才被关进牢里的,又不是她害的,至于之后的病故更是与她无关,于是便对自己说,刘秀成是咎由自取,她不过是没有加以援手,并不欠刘家什么。 这日清晨,用完早饭之后,她便带着子暮上门收馆去了。 走到东大街口,远远的便瞧见了医馆的匾额,‘仁和堂’三个硕大的草书龙飞凤舞,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杨子熙突然深刻的感觉到这三个字的重量。 自己的医术在这个时代显得新奇而突兀,又能否与这三个古韵盎然的字紧密的结合在一起,被世人所接受? “你在担心什么?”子暮见她驻足于前,突然开口道。 杨子熙深吸口气:“你……不懂。” “有什么好犹豫的?决定的事就去做好了。”子暮抱着胳膊,仿佛对她的迟疑很是看不上。 杨子熙好笑的摸摸他的头:“大人的世界是复杂的,往往越是在意,越会忐忑不安。” “你也不过才九岁。”男孩稚嫩的声音道破了真相。 杨子熙:“……”好不容易酝酿的感慨,被这么一说倒成了矫情。 她理了理心情,拉着子暮的手,大踏步的走向医馆。 刘秀成去世之后,医馆便失了打理。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位都是挂单的,虽一家老小靠医馆吃饭,但终究做不得主。而刘旭诚母子一来是不懂医术,二来刘秀成争权官司的失败,也令他们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于是医馆帮佣的几个人乘机便做了不少小动作。 这两个月来,抓药短斤少两、对病人态度恶劣的纠纷层出不穷,弄得黄孙两位大夫深感焦头烂额。 杨子熙的出现,众人的反应皆有不同。 排队等候看诊的凉州人自然是欢喜的,董神医小徒弟的能耐早就在凉州传遍了,已经隐隐有了小神医的名头。自打那场官司之后,凉州人便再没有瞧见小神医出面看诊,还担心她被官司搅合的不再从医了,今日方得见,不觉也松了口气。 医馆的下人们则心中有些紧张,原本以为医馆没了主子,他们便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中饱私囊的中饱私囊,如今正主儿来了,不少人都有些心虚起来。 黄大夫和孙大夫则是五味参杂,有杨子熙在医馆坐镇,委实比刘秀成继承医馆要强上百倍,医馆的名号越响,他们也能顺便沾沾光,否则照现下这么混乱下去,迟早有一日仁和堂是要关门大吉的。 可先前刘家与杨子熙的官司,他们两人都袖手旁观,没有出面替杨子熙作证,等于间接的默认了刘秀成欺负人家小姑娘,此刻也不知杨子熙心里会不会记恨他俩? 当然最激动的还要数刘家的人,丫鬟槐花瞧见了杨子熙,忙奔去了后堂告诉崔氏,崔氏闻言身子抖了两抖,差点没从炕上崴下来。她表情呆滞的冲着槐花追问道:“你可真瞧清楚了?那死丫头只带了她弟弟来?” 槐花扯着帕子,点头如哚米:“瞧清楚了,只有两个孩子,并没有旁人。” “那……可有官差?”崔氏哆哆嗦嗦的又问道。 “没有!真的就他们俩,我哪里敢骗夫人?” 崔氏再三确认杨子熙并没带帮手,立刻眼珠子转了转,瞬间缓过气来。她气势汹汹的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抄起扫帚,怒道:“好个杨子熙!克死了师父,害死了我男人!她竟然还有胆子来?我……我……我要让她有来无回!”说着便冲出了屋子。 却说前堂,杨子熙和黄、孙两位大夫寒暄了几句,便搬出了原本董神医的铺位,准备开始问诊。突然身后一声尖叫,随即大扫把叉叉便兜头扇了下来! 子暮一把拉开了杨子熙,扫帚贴着她的肩膀挥舞下来,掀翻了席位上的笔墨纸砚。 崔氏抻着脖子叫骂道:“你个丧门星的东西!克死了师父!害死了师兄!如今竟然还有脸登门?” 杨子熙掸了掸蹭上的灰,气定神闲。她早就料到今日来必会与崔氏有一场恶战,崔氏就是个泼妇,又哪里会平声静气的将医馆拱手交出? 她缓缓转过身,冲着崔氏正色道:“师嫂这话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师父是在我杨子熙入门之前便病了的,怎么能算得上是我克死的?师兄是在官府挨了板子没的,又与我何干?我知晓师嫂心中难过,可人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今日这话我不和师嫂你计较,但下回可别再让我听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令周围围观的病人都听了个清楚。话说的平心静气、有条有理,有涵养又有骨气,更是博得了不少人的赞许。 崔氏见周围人都暗自偷笑,不觉更是怒了,她刚准备再次挥舞大扫帚,黄、孙两位大夫却早就见事不好,喊来了内人。黄夫人和孙夫人一左一右拉住崔氏,劝道:“家务事关起门来再说,此刻这么多人,侄媳妇还是将手里的扫帚丢开吧。”又道“大庭广众下跟个孩子计较,这名头可不怎么好听,侄媳妇还是消消气,莫要将脸面都抛了才是。” 崔氏被夹在中间,动惮不得,心中更是气苦。自己男人在世的时候,黄大夫和孙大夫家从来都是以老刘家马首是瞻,如今倒好,死丫头都登门收馆,欺压到老刘家头顶上来了,黄大夫和孙大夫却临场倒戈!竟帮着个外人…… 她挣了两挣,没能挣脱,一气之下眼泪便出来了。崔氏一拍大腿,扔下扫帚坐在地上大哭起来:“秀成啊!你在天之灵看看啊!你个死鬼刚去不久,这里里外外的人便都不将我们孤儿寡母当人瞧啦……” 杨子熙抱着胳膊看戏般的杵着,刘家人做戏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她还没提收馆的事呢!崔氏就开始不打自招的嚎丧了,真是有够能闹腾! 第五十章 做戏 “秀成啊!我们孤儿寡母没活路了啊!医馆也没了、房子也没了、这是赶着我们母子去睡大街讨饭啊!你的六七还未过啊!你那不要脸的师妹就仗势欺人来了!所有人都还帮着她欺负我们啊!你在天上可瞧见没有?怎么不一并将我们母子给收了啊!!” “杨子熙!我们刘家待你不薄!你倒好,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如今还要落井下石啊!我……我跟你拼了这条命!也比活现世遭你欺辱的强!” “儿子啊!娘对不起你啊!守不住你爹留给你的医馆啊!娘无能啊!这世道太欺负人了!” 崔氏语无伦次的哭叫,从哭死去的男人,到哭儿子,想到什么说什么,不顾颜面,歇斯底里的发泄起来。数月来她经历的痛苦和压抑,仿佛变成了决堤的洪水,无遮无挡的喷涌而出。 杨子熙不想和她理论,也没法理论,面对崔氏这等泼妇,理是说不清的。她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崔氏伸手不可及之处,拉着子暮托着下巴旁观,看她哭累了打算如何收场。 黄大夫和孙大夫则很是尴尬,方才让自己的内人去拦着崔氏,便是向杨子熙卖好,却没想到崔氏借题发挥,在医馆前堂撒泼,不但耽搁了医馆经营,影响也十分不好,他俩不觉有些后悔。 黄夫人和孙夫人被自家男人使了眼色,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解,一个说:“侄媳妇,哪里所有人都欺负你?你扪心自问,秀成生前生后,我们两家每月该给你们的诊金一个铜板都没落,你们母子俩也不是全无着落的啊。” 另一个说:“人家杨小姑娘登门也没说就要赶你们母子啊,你们母子俩失孤,无依无靠,没了住处又能上哪儿去?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杨小姑娘也是个良善人儿,哪里会如此不近人情?所以你就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快起来!快起来!三十多的人了这副模样让人瞧了笑话!” 杨子熙心中冷笑,这算是越俎代庖替她做主?还是软威胁强迫她收留刘氏母子? 说实话,崔氏若是个讲理的人,她倒是不介意由着崔氏住在医馆后院。毕竟她很喜欢现在的三进小院落,除了白日来医馆看诊,晚上其实不准备住在医馆,要不要后堂的房子都无所谓。可偏偏崔氏不是个省油的灯,又将她视若仇寇,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出出进进的,她还得防着内贼,倒是不太方便。 真要赶他们走呢……倒也不是不成,地契房契都在她手中,她又胜了官司,名正言顺。可眼下黄夫人这番话一说,周围附和声迭起,倒是把她有理的逼成了无理的,若真强行赶崔氏走,她杨子熙却成了地主恶霸! 她叹了口气,刚准备说话。斜刺里又蹿出个少年,正是刘旭诚。只见他披麻戴孝,脸容哀凄,上前便兜头给杨子熙跪下了! “我爹新丧,我娘难免有些情绪失控,还请小师姑多多担待。如今我爹没了,我们家断了生源,若小师姑非要赶我们母子出门,我们便没了去处。还请小师姑看在已故的师爷爷份上,看在我死去的爹份上,就给我们刘家一条生路吧。” 刘旭诚吸取了爹娘的优点,人长得清秀正直,本就容易博人好感。此刻话说的凄惨,姿态也摆的极低,眼神真挚诚恳,丝毫看不出心中的仇恨。就连崔氏都被儿子的举动弄呆了,一时间也忘记了哭骂。 杨子熙与刘旭诚接触并不多,她只知道刘家的儿子深居简出准备科考,并不知道那夜他敲门寻医的事,更不知晓前儿柳师爷带人上门追查,刘旭诚也参了一脚。 此刻见他这番举动,不觉有些松动了。 子暮却直勾勾的盯着刘旭诚,突然低声道:“刘家人还是都死了的好。” 杨子熙猛拽了他一把,低声回应:“小孩子家莫要胡说!做人要低调!崔氏虽然令人烦,倒也罪不至死,她儿子更是与此无关,没必要将父辈的仇恨延续到儿子身上。我是不想和他们共处一室的,可世道就是如此,公众舆论的力量有多强大,你还不懂。简单的说,此刻我若真要执意赶他们母子出门,反倒是弊大于利。” “难道你还真准备留下他们?”子暮翻了个白眼,“你真是爱招麻烦。” 杨子熙抬头望了望周围的人群,此刻刘旭诚跪在地上,她虽避开了正面,到底还是难堪。她是个直肠子的人,为人不够圆滑世故,做不到同样的谦卑虚伪。所以围观的人对她指指点点,估计是在说她小小年纪却铁石心肠,甚至有人还公然开口帮着刘家劝说她。 看来自己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不仅仅是医术单方面的啊…… “或许吧,我会考虑个周全的办法。”她最终叹息般的低声道。 子暮撇了撇嘴,不再开口了。既然杨子熙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也没必要多事。他如今三魂少了两魂,还被约束在人类的肉身中,能力发挥不了五成。取人性命的话其实也是说说,怕没有那么容易。 杨子熙总说做人要低调,可他堂堂……需要做人吗?需要低调吗?开什么玩笑?! 正当男孩纠结于低调不低调的问题时,杨子熙下定主意,刘家的人会做戏,她也会做人,赶尽杀绝的事她是做不来的,毕竟正主刘秀成已经死了,她的怨恨也淡薄了许多。 于是她开口道:“我倒也不是非得赶你们走,毕竟也是师嫂,虽然师兄对不住我,但既然他人已经没了,再大的恩怨也该了结,我对师嫂和侄儿是没啥怨恨的。 可医馆就要有医馆的规矩,所谓兄弟分家还要有个章程呢,别说我等这师兄妹的关系了。不如这样,我使人将后宅与医馆用墙隔开,改个门朝西面开,就算是我和师兄分家立户,将来也少了牵扯不清的麻烦。” *********** 第五十二章 当家 一听这话,崔氏停止了哭泣,她心中有些纠结,不知道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她原本的计划是将杨子熙赶出去,不管她手中有没有地契房契,只要不让她进医馆的门,医馆便终究还是老刘家的。 可显然这个法子是行不通的,她自己不懂医术,儿子也是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的。医馆的伙计都指使不动,如今连黄大夫和孙大夫便投靠了那死丫头。她们孤儿寡母,又怎么敌得过这许多人? 所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搬出老招数:撒泼打滚,哭闹骂街。 此刻听闻杨子熙同意她和儿子继续住在医馆后宅,不过是提出加一堵墙,改个朝向开门,她便觉着自己至少捞了个便宜:保住了后宅。 然而光是宅子还不够,她不能白白就把医馆让出去,还得弄些银子! 于是崔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冲着杨子熙道:“既然是分家,那医馆也该分!怎么说也得折现我们刘家三百两银子!” “嘘……”周围的人群发出了嘘声。崔氏撒泼的模样并不招人待见,众人都是觉着刘旭诚年幼可怜,才帮着说话的。其实大多数人也听说了医馆争产的案子,连知府老爷都判了杨子熙胜,医馆自然就该是杨子熙的,崔氏白得了地方住,竟然还贪心奢望分银子? 刘旭诚心道一声不好,他很清楚,自己的娘是个没脑子的人。他刚刚以无比谦卑的姿态博得的些许同情,很快便会被他娘的无理取闹消耗殆尽。 “娘!别说了,医馆是小师姑的,这是师爷爷的意思,谁也不能违背!小师姑让我们暂住后宅,便是情分,我们也该知足了。”他起身拉住崔氏,言辞恳切的道。 “可是儿子……”崔氏还待说话,却被刘旭诚暗地里狠狠的拧了一下,她一惊,忙闭上了嘴巴,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如今儿子已经成了崔氏的主心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于是这事便定下了,杨子熙当下便雇了人来砌墙。工匠按照杨子熙的要求,续着宅院外围的围墙,在医馆前堂和后宅间砌了一堵高达五米的石墙,将医馆从中心劈成了两半。 前院的医馆成了个狭长的长方形,大门朝东街开;后面的内宅也是个长条形,大门朝西街开,双方出入都不在一处,唯有院子中央的水井,被围墙围成了公用之所,两侧开门,但却不相通。黄大夫和孙大夫等人要从宅院到医馆,都得绕一个大圈,从西街到东街来。 杨子熙这般做还有个缘故,她如今也有了台生化分析仪,将来说不得还会有别的先进设备,这些可不是吊瓶输液管之流,丢了便丢了的。虽说事实上通过空间医院,她完全可以将设备每天收走带回住处,可如此一来反倒会引人注意,所以她准备腾出医馆的一处专门放置这些仪器。 信不过的人就不能再留下,尤其是崔氏这等会算计黑她东西的,更是不能让她跨入医馆半步! 处理好了分产的事,已经是傍晚了。杨子熙命人关了医馆大门,便邀请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位上酒楼吃饭。 黄大夫今年四十八岁,孙大夫也有四十二岁的年纪了,虽然他俩都明白,医馆由杨子熙撑门面比较有前途,可当真面对这么个九岁的女娃娃做东,他们两人多少都有些不自在。 杨子熙也不和他们客气,她替子暮点了几十个菜,便开口道:“我请两位吃饭,是准备商议下我们医馆今后的章程。我不知道我师父在世的时候是怎么立的规矩,既然现在医馆做主的是我,那我便有我的新规矩。” 黄、孙两位见她说话老气横秋,心中多少有些不乐,却也没有率先开口。 杨子熙接着道:“过去两位是在医馆挂单,每日开门应诊,自负盈亏,月月上缴诊金的两成。如今我有意留下二位,跟二位签订契约,今后由我每月按八两银子的份利付银子给两位,无论医馆生意寡淡,只要两位按点坐堂看诊,便可以稳拿份利银子如何?” 听到她这话,黄、孙两位大夫不觉相互对视,心中均大喜。要知道凉州人问诊,通常也就是十文钱二十文钱的诊金,生意好的日子能有十五二十个病人,生意不好的时候也许一天就三五个人问诊。如此算下来,一个月顶多也就赚个五六两银子,还要上缴刘家两成的费用,最终到手的不过也只有四两五。医馆的其他收入是与他们无关的,卖药的收入、病人在馆治疗的费用等等都是归医馆东家所有。疑难杂症多半过去也都是寻董神医瞧的,因此如王员外这等土豪,他俩从来也都摸不着边。 现在杨子熙不用他们上缴诊金,还提出每月固定给他们八两银子的份利,便等于无端令他们的收益翻了一番,他俩又如何会不欢喜呢? “小东家……此话当真?”黄大夫忍不住追问道。 “自然是真的,”杨子熙点点头,夹起一筷子牛肉,送到子暮碗里,“我说话算话,不过今后医馆的经营方式也得改改,一溜排坐着给人问诊,实在是没有效率,病人来了就该分门别类,内科归内科、外科归外科,按症对号入座。我是主攻外科的,今后凡是内科的病人,就都要麻烦两位了。” 孙大夫端起酒杯,自斟自饮的抿了一口,点头道:“既然拿了你的份利银子,做事便是应该的。不过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内科?什么又叫外科呢?” 杨子熙想了想,解释道:“我所指的内科,便是用汤药可以慢慢治疗的慢性病;而外科便是急性病症,需要特殊处理解决的。” 这回黄、孙两位听明白了,杨子熙的手法和他们不同,两人都很清楚,这话的意思便可以简单的理解为:能用药治好的普通病人由他们负责,搞不定的由小东家负责。如此一来,他们倒又轻松了许多。 “便依小东家定的办,我等再无二话。”黄、孙两位爽快的表态道。 第五十二章 开业 有了自己的小地盘,杨子熙其实挺兴奋。她重新规划了医馆的空间,将问诊的位置挪到了前堂西侧大门入口处;将售药的柜台安排到了后方;剩下的空间她命人砌了墙,与外堂相隔开来,形成个密闭的房间做手术室。 她将已经兑换到手的生化分析仪和血压测量器等医疗器械都放在了密闭的房间里,并落了锁,钥匙就别在腰带上。 对于仁和堂的下人,杨子熙也进行了调整,她遣散了几个偷鸡摸狗的,只留下一家三口人帮佣。四十多岁的老吴负责售药,老吴的儿子,十六岁的小吴管洒扫;老吴的婆娘李氏则负责照看留馆的病人。 这家子人相对比较老实,除了爱贪小便宜外,没啥大毛病,杨子熙又给他们加了两成的月例,对过去的事也既往不咎了,三人便都表示愿意为新东家效忠了。 且不管真假如何,通过最小的人事变动和加薪,杨子熙至少明面上顺利的接手了仁和堂。 第二日,子暮一早起来,便被套上了大红百蝠褂子,头上也被一左一右扎了两个小包包。衬得他越发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小家伙挣了半天挣不过杨子熙,怒道:“做什么给我打扮成这德行?你有点审美观念好不好?”生在这副娃娃皮囊里他就够憋屈的了!如今还被打扮成粉包子?有没有搞错? “开张大吉啊!”杨子熙一边给他梳头,一边笑眯眯的道,“总得有些喜庆样子,你原来的玄色袍子太过沉闷了,小孩子家要穿的亮丽点才是。我特意给你在成衣铺子定做的几身衣裳,正好得穿。” 子暮翻了翻手边的新衣裳,大怒,不是大红的就是橙黄!他堂堂…… 撇了一眼杨子熙身上的水绿色褙子,他越发火气上涌:“你个女孩子穿青草绿,竟让我穿大红?” “红男绿女么!”杨子熙给他束好了头发,拌过小脸瞅了瞅,得意道:“真像!和药神庙里的药神雕像旁的采药童子是一模一样,摆在仁和堂门口就是活招牌啊!” 子暮:“……”敢情是照着那泥菩萨打扮的?!掀桌! 他一把扯掉了才束好的包包头,绷着小脸道:“让小爷这副德行出去见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你就死了这心思吧!” 杨子熙好脾气的抢过发绳,再度掰过小家伙,一边给他重新梳头,一边安抚道:“配合一下啦,我们仁和堂今日重新开业,总得有些吸引人的地方,你打扮起来又漂亮又醒目,就帮帮忙做个广告吧?作为补偿,我给你弄苞米吃如何?没吃过吧?味道可好了!” “苞米是什么?”子暮舔了舔嘴,重生之后,唯一令他满意的就是能品尝各种各样的吃食,不同的滋味丰富多彩,人类的食物真是好吃极了! “又叫玉米,金黄色的米粒香甜可口,一咬还糯糯的,你想不想尝尝?”杨子熙奸笑着蛊惑道。 “那……好吧,小爷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小家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了口。反正也拗不过杨子熙,是被逼无奈啊……他闷不吭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以他的身份,轻易被玉米棒子收买似乎也是很丢份的事…… 杨子熙请了凉州最出名的舞狮班前来庆贺,医馆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狮子头上蹿下跳,子暮坐在门槛上,一边啃玉米,一边兴致勃勃的观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杨子熙亲自登上高梯,用绸布擦拭仁和堂的匾额,相当于承接仪式。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狮子头衔下匾额上方系着的红花,帷幕瞬间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副对联。上联是:苦心求妙术;下联是:圣手去沉疴。一行字苍劲有力,是王员外亲笔提就而成。杨子熙目前还看不懂草书,只觉得这几个字写的龙飞凤舞,十分漂亮。 围观的人群中,柳师爷杵着拐杖,眼神阴郁的望着杨子熙,似乎恨不得将她身上灼出个洞来。 丰州铁骑来凉州城巡查韩烨的事最后的结果是不了了之,铁骑副队长王宝业心中窝火,便将怒气都撒在了柳师爷头上。他不但踹断了柳师爷的一根肋骨,让他养了大半个月的伤,还专程写了文书,将凉州城府衙私卖死囚的事捅到了上面去。 知州大人闻风,将宋知府喊去训斥了一顿,宋知府心中窝火,更怕因此影响了自己的考评,耽搁了调回京都的事。他回来后不敢找杨子熙的麻烦,便拿惹出这事的柳师爷开刀,革了他的职,将他赶出了衙门。 如此一来,柳师爷银子没捞到,反而没了差事,他便将杨子熙视作了眼中钉,若不是这小丫头当场攀咬他,如何会至此? 眼瞧着杨子熙一帆风顺的收了仁和堂,他心中越发嫉恨起来。 等着瞧!等着瞧吧!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倒要看看这死丫头能嚣张几日! 转身,他冲着人群中使了个眼色。十多名乞丐便从人堆里挤出来,挥舞着打狗棒,抖落着讨饭盆,嘴里叫嚣道:“行行好哎行行好!富贵人家舍口粮,穷人贱命好过冬!行行好哎行行好!” 围观的人群纷纷避让,舞狮子的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乞丐们身上的味道可不好闻,什么热闹气氛都能给搅合没了。 黄大夫见状,凑到杨子熙面前道:“东家,昨儿晚上你可打点过城里的乞丐帮没有?” 杨子熙从高梯上爬下来,掸掸衣襟,诧异道:“乞丐帮?这怎么说?” 黄大夫闻言,叹息道:“东家到底是没经过事的,通常来说,凉州城里无论谁家办喜事或丧事,都会提前一天施舍城里的乞丐,为的就是防止他们正日子里来闹事勒索。凉州地处边境,城里的乞丐可不好打发,他们有的是边地流民,有的是破落户,其中还有不少是缺胳膊短腿的逃兵,这些人组成了帮会,白日里乞讨,晚上就干些鸡鸣狗盗的事,都是些不要命的主,惹急了还不定出什么事呢!” 第五十三章 神仙药丸 杨子熙闻言皱起了眉头,乞丐,什么时代都存在,都是不招人喜欢的群体。然而相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假乞丐、真骗子来说,边境城市的战争流民和伤兵相对要真实的多。 跳出来闹事的乞丐们,没几个是全胳膊全腿的,他们大多身带残疾,伤病令他们的样貌变得越发丑陋,也招来更多的厌恶。 或许就像黄大夫所说,这些人并不算是好人,但他们至少是因为迫不得已……最重要的,这些可都是移动治疗值啊!!! 乞丐们唱着讨饭歌,围拢了过来,将仁和堂的正门口围堵上了。他们手中的打狗棒不断的敲击着医馆门前的石板,发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行行好吧!给点粮食吧!开门大吉啊!讨个顺畅啊!”乞丐们气势汹汹的威逼乞讨,一副不得好处不肯罢休的模样。 黄大夫护着杨子熙,叹了口气道:“东家,我瞧着势头不好,还是拿些银两打发他们吧。” 门槛上子暮啃完最后一口玉米,扔掉棒子,擦擦手站起了身。相比起招牌,他更愿意做保镖!又威风,又牛叉!! 杨子熙眼明手快的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有没有搞错?这丫头又来压制他?他可是在为她出头哎!男孩不高兴的扭动了几下,没能挣脱,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落在旁人眼里,这当然只不过是小家伙和自己姐姐在闹脾气。 杨子熙抢在小家伙发作之前,开口道:“你们想要什么?” 领头的乞丐是名断了胳膊的壮汉,他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刀疤,左胳膊齐肘断了,如今绑了根木棍子。 他身上有股子彪悍的匪气,咧着嘴露出黄牙,他冲着杨子熙道:“乞丐能要什么呢?要吃要喝要银子呗!” 说罢周围的乞丐跟着都哄笑起来。 “小姑娘,看着给吧,我们不嫌少!”“就是,就是,开张大吉,讨个吉利啊!”“善者有善报,生意才能兴隆!” 杨子熙清了清嗓子,扫视众乞丐,随即展颜一笑:“我们仁和堂经历了诸多风雨,刚刚重新开业,什么都是推倒了重来,正是一穷二白的时候。银子……是没有的。” 听到她这话,周围嗡的一声炸了锅。 “不过……”杨子熙接着拉长音道,“我们是医馆,是治病救人的地方,所以今天我可以免费治疗你们身上的伤,就当做开业大放送好了。” 十五名乞丐,除了身带残疾,多多少少总有些皮肤病、溃疡什么的。听闻能免费治疗病痛,不少人都动了心。 要知道他们平日里连饭都常常吃不饱,生了病也只能硬扛着,身体上的折磨事实上比饿肚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能治好病……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比吃一顿饱饭还要令他们更为欣喜。 乞丐头领见众乞丐纷纷意动了,不觉心中焦急起来。他与人群中的柳师爷交换了个眼色,高声嚷嚷道:“免费治病?说得真动听!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别是拿我们试药,做药人吧?” 药人这话一说,立刻引发了周围的热议。杨子熙心中一动,药人?看来此事又是某人在后面推手啊! 柳师爷带着铁骑登门搜查韩烨的时候,就打着揭发她挖坟做药人的名头,如今旧事重提,若不分辨清楚了,医馆今后的声誉都会受到影响。这可不能含糊! 杨子熙重新爬上了高梯,越过人群的高度,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玻璃瓶儿,透明的玻璃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闪闪发亮,乞丐们和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惊叹声。 凉州边地,如此漂亮的‘琉璃’制品是极为罕见的。 更稀奇的是瓶子里的药丸,金黄色的色泽,如同一颗颗玛瑙,精致的程度是众人都难以想象的! “这药丸是我们仁和堂祖传的配方,是我师父董神医年轻的时候,因为积善行礼,偶然见遇上了一位老神仙所赐。这药能强身健体、包治百病!用的是黄金熬成的汤液,兑上老参、雪莲、鱼翅、燕窝等百十种名贵药材调制而成。且不说功效,你们瞧瞧光是这手艺就价值不菲。这等稀罕的东西,我又怎舍得浪费在你们身上试药?若不是今日开张大吉,我们仁和堂想和药君神仙讨个吉利,我哪里会免费治疗你们的病?还试药呢?我可是一颗都舍不得浪费的!” 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众人见那药丸的确是稀罕的不得了,便都信了她的话,的确!换做是谁,都不会在乞丐身上浪费这稀罕玩意的。 “小神医,这药丸给乞丐吃,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没得你这般败家的!”“是啊!是啊!而且还不落个好!白给药吃还疑神疑鬼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可惜了,还不如给我们免费瞧病呢!” 外围的人群嚷嚷起来。 杨子熙脸上笑开了花,二十一世纪的成品鱼肝油,真是居家旅行蒙蒙拐骗必备之品! “不用急!不用急!我说了开张大吉,免费瞧病,自然是对所有人都免费。有病痛的都可以来问诊,请大家排排队,以天黑打烊为限,均是不要银子的。至于排的后的街坊邻居,那就不好意思了,明日正式开业就不免费了。”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放下了顾虑,以众乞丐为先,急忙再顾不得闹事了,而是站在了医馆大门口霸着位置,另外一些家境不好的穷人,也纷纷涌了过来,什么脚疼啊,腰酸啊,平日里舍不得花银子瞧的病,都拿出来说事,反正是免费的!不看白不看! 医馆门口乱哄哄的拥挤成了一团,越发比先前舞狮子还要热闹! 柳师爷见状,气的牙根痒痒,他动了心思,许了银子,才唆使乞丐头领带人闹事,结果没成想反倒给杨子熙打响了牌子?仁和堂在凉州原本就很有名气了,如今免费治病这一出,将会博得多大的声望!? 这死丫头倒是挺会借势的!怎么总是能几句话便化险为夷?! 第五十四章 故障 病人中有不少是乞丐,又是免费问诊,黄、孙两位大夫心中原本有些不乐意。可如今是杨子熙给他们发月钱,当然是东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亏的药材也不是他们掏银子,于是两人都捏着鼻子开始干活了。 杨子熙自然是不会亏的,今日真是发达了!仁和堂生意再好,平日里也没有这般火爆过!毕竟上医馆是需要银子的,凉州人都是习惯了有病先自己扛,扛不住再寻大夫医治,而且毕竟就这么一座小城,人口有限,每日能有十几二十个病号就很不错了。这一说免费,队伍立刻排上了上百号人,真真是雄壮的很啊! 将这些人都治好了,能换取多少治疗值? 杨子熙眼睛都要笑没了! 子暮翻了个白眼,从兜里又掏出根玉米棒子,蹲回门槛上继续啃,小家伙两手托着玉米,啃得吐沫横飞,如同鼹鼠一般。傻丫头,就爱没事找事!自己累个半死还乐不思蜀,真是没人比她更傻了! 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医馆门口还有十多名病人,在众人的吵嚷坚持下,杨子熙‘勉为其难’的又延长了治疗时间,一直到月上梢头。 这一日她一共给一百三十多名病人诊断了病情、开了方子。去除兑换药品的消耗,她净得二百五十点治疗值。当晚吃完晚饭,她便带着子暮急匆匆的回到家,进屋上床便进入了空间。 子暮被抛在了院子里,气的小脸都红了,吃饱了就睡?属猪的啊?!说好的替他洗刷刷的呢?说好的睡前故事呢?说好的晚安吻呢? 他浑然忘记了,这些平日里杨子熙每天都会做的‘哄孩子’的手段,是他最为唾弃和不屑的。 却说杨子熙进入空间之后,面对着突破了五百大关的治疗值,欣喜不已。之前治疗韩烨积累的两百多治疗值,加今日所得,终于突破了五百大关,治疗值卡槽上的五百是个标红的位置,从黑色的刻度变成了红色的刻度,通常意味着某种跨越式的进步,也不知道超越之后,会有什么奇异的事情发生? 她挨个从ct室走到药房,寻找医疗空间的‘进阶’特征,最终发现空间医院走廊的尽头,凭空出现了一扇门,上面挂着的标签是:图书馆。另外门口的卡槽中只显示着一行字:是否兑换? 图书馆?杨子熙心中一动,医院的图书馆能是什么呢?自然都是医疗典籍!医学博大精深,她当年以最高分从世界顶级医学院毕业,又在战地医院积累了五年实践经验,可即便如此,所掌握的医学知识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今重生于古旧的时空,脱离了先进的时代,缺乏的就是不断进步的氛围。若是能有个再深造之所,便足以一尝夙愿了。 兑换!杨子熙毫不犹豫的按动了按钮。随即只听医院走廊中响起了刺耳的声音,各条卡槽内的治疗值疯狂倒退,飞速从五百变成了四百,又变成三百、二百、一百……当刻度回归到零的时候,刺耳的声音终于停下了,可图书馆的大门依旧没有打开。 有……木……有……搞……错!! 杨子熙简直都要暴走了!五百治疗值啊!她辛苦了三四个月积累的总额啊!瞬间就退回到零了?到零也就到零了!竟然还不!够!兑!换!? 那到底需要多少治疗值才够?怎么连个提示都木有啊?! 没有说明书的系统真心坑爹!!质保都没处寻啊掀桌! 她心急火燎的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随后扒着图书馆的门开始挠墙,折腾了半宿,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治疗值的卡槽指针还是零,整个医疗空间安静无比,毫无反应。 天亮的时候,杨子熙从睡梦中醒来,她浑身大汗淋漓的从床上翻身坐起,直愣愣的盯着被褥开始发呆。子暮被弄醒了,打了个哈气睁开眼,揉着眼睛问道:“怎么,做噩梦了?瞧你脸都白了!” “我……”杨子熙抹了把冷汗,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子暮不过是个孩子,告诉他知道也无济于事,随身空间的问题也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之后的一天,仁和堂照常开门,杨子熙卯足了劲的给人瞧病,仅一日便解决了三十五桩病例,若不是因为凉州城城小人寡,来问诊的人也有限,所有的病人都能给她包圆了! 黄、孙两位大夫便清闲了一日,经手的病人加起来还不足十人。 到了晚上,黄、孙两家人在饭桌上一碰头,孙大夫忍不住头一个开口道:“黄兄,今日正式经营第一日,你可都瞧见了?” 黄大夫没有马上开口,他瞥了眼孙大夫,心中隐约知道他言下之意了。 “我说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呢!从来都只有我们挂单的大夫给医馆交月银,却从没有医馆分月例给我们的事,小东家却主动提出来每月给我们八两银子。原来是这儿等着我们呢!头一日开业,便公然大肆抢生意,这可是要成心挤兑我们俩啊!” 黄大夫扒了两口饭,闷声道:“挤兑什么的不敢说,但至少每月她还给我们八两银子呢!这可比过去我们自己干都强!不用做事,却有银子拿,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孙大夫冷笑两声道:“我只怕你不晓得居安思危,等被人坑了就来不及了!她现下刚接手医馆,自然是不方便动我们俩,所以才提出了给月例,一方面可以稳住我俩,另一方面则公然抢生意树牌子。等过一段时日,整个凉州都只知道有她的时候,怕就是要赶我俩走了。” “什么?谁要赶我们走?”端了饭盆进来的孙夫人闻言失手砸了碗。后面跟着的黄夫人也急急的说:“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大夫皱起眉头,冲着自家婆娘斥道:“少瞎吵吵!闹什么闹?八字没一撇的事,别捕风捉影的没事找事!” 孙大夫闻言,知道他这是指桑骂槐呢,便冷哼一声道:“我原先想着我们才是一路的人,找你是想提个醒,寻个对策,既然你嫌我多事,罢罢罢,我且自家顾着自家的吧!” 说完便站起身端着饭碗离了席。 两位夫人相互对视,尴尬的使了个眼色,孙夫人也带着孩子跟着自家男人避出去了。只留下黄家一家子,黄大夫端着饭碗,愣愣的叹了口气,随后闷头继续把起饭来。 ………………………………………………………………………………………………………… 茄子是个比较保守的人,虽然听说过嘀嘀打车减免,但一直未曾用过,今日被老公嘲讽:这个都不知道啊?现在人谁不会?都是打车免单的巴拉巴拉巴拉……随后茄子便让老公在手机上帮忙设置,老公帮下了嘀嘀打车,然后给微信绑定了银行卡,最后折腾了半天,突然问:微信怎么支付车费啊?我ozn,原来是个装b帝啊! 第五十五章 纠结 事实上杨子熙卯足了劲头看病,却不是想挣什么,抢什么。她只不过想看看新得的治疗值能不能激活医疗空间里的刻度槽。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虽然这一天她耳边总会不断地听到‘获得1点治疗值’‘获得2点治疗值’的提示音,但晚上进入空间后,刻度槽里的治疗值余额还是零。 杨子熙站在空间医院的走廊上,一时间找不到了方向。 提示音还在显示,说明空间医院本身没有出问题。刻度槽余额不涨,唯有一个解释:就是透支太多,还未清帐!看来激活图书馆所需要的治疗值绝对不止五百这么点,而是要多得多,所以她选择了兑换之后,实际治疗值便成了负值,唯有填满了缺口,余额才能有所增长。 这坑爹的系统!未达标显示个毛线啊?早知道会弄成这般,她迟些激活图书馆也无所谓啊! 如今倒好了,仁和堂刚刚重新开业,她就断了粮!虽然不至于没了空间医院,她就无法给人瞧病,可就像今日,所有的病例她都得在有限的条件下选择用药,完全依靠前段时间兑换的药品剩余部分维持!简直是万般掣肘,难受极了!伤风感冒给消炎药;发烧高热给消炎药;外伤感染给消炎药;胃病溃疡也给消炎药……消炎药是前段时间给韩烨疗伤剩下最多的,如今治疗这些病情虽然也基本对症,但……滥用抗生素可是会有不良反应的! 最可怕的是,开业当日,为了阻止谣言,她吹的牛皮过于大了些。鱼肝油如今成了凉州人心目中的神药圣品!几乎每个来瞧病的人都提出想买上一两颗放在家中供着备用!鱼肝油原本可以在空间中兑换,卖给人也是强身健体没有大碍的,可身上只剩下那一瓶二十多粒了,而空间又欠账未了,什么都换不到啊!!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提高价码,令部分财力有限的人知难而退了,也不知道这五十两一粒的鱼肝油,会不会让她杨子熙成为凉州城内最大的‘奸商’? 两日后,子暮便瞧出她的异状来了。夜间惊梦、盗汗,白日里也有些魂不守舍,早上端给他的饭菜都是半生不熟的,又或者味道难以下咽…… 眼瞧着杨子熙咽下最后一口甜味萝卜汤,子暮忍不住放下筷子,问道:“你最近是怎么了?究竟出了什么事?” 杨子熙一愣,方才察觉出嘴里的味不对,她一口喷出汤,拿着帕子边抹嘴,边抬头望向子暮。却见小家伙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眼神中却不掩关心。 杨子熙心中一热,斟酌了片刻,含糊道:“你……有没有曾经拥有的能力突然失去了,找不回来的急迫感?”说罢她失笑的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说什么呢?你才五岁,又哪里会经历过这些?我真是急疯了才会问你个小孩子。” 子暮抿紧了嘴角,他怎么会未曾有过这种感觉呢?他过去的力量是多么……而今又剩下了些什么?曾经拥有,比从未获得更加令人难以释怀。天与地之间的落差,他体会的比任何人都深刻…… 男孩眼神黯了黯,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突然道:“过好当前便是了,想那么多将来以后,都是没任何意义的。” 杨子熙愣了愣,仿佛难以想象这种话会是出自小家伙之口。 子暮眨眨眼,立刻又补充了一句:“这是韩烨曾经说过的话,我觉得挺好,便给记下了。” 杨子熙失笑,也是,她怎么会产生错觉,将眼前的五岁丁豆,看成如何高大深沉的家伙呢? 过好当前吗?她细细琢磨了片刻,心境豁然开朗。也是,相比起韩烨来,她的境遇要好的多,不过是暂时失去了空间医院的兑换功能,将来总是能有办法解决的。而现在她只要注重眼前,过好每一天便是了,无论怎么担心,都是无用的。 杨子熙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子暮的小脑袋,随即搂过他的脖子亲了一口。小家伙身上带着股好闻的奶香,搂在怀中软软像个团子,真是令人欲罢不能啊! 子暮瞬间身体僵硬了,心中七上八下的直翻腾。杨子熙的吻带着暖暖的味道,如同针刺一般,触动了他心底最冷硬的部分。他不喜欢这种触动,却莫名的又渴望这种触动…… 矛盾的心情令小家伙僵直的站起身,端着未吃完的早餐,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 身后是杨子熙的笑声,她的心结虽未全然开解,倒也松快了许多。收拾好东西,她便直接去了医馆,一进门便热情的冲黄、孙两位大夫打招呼。 “早上好!今日的天气真不错!”她笑眯眯的道。 孙大夫脸上闪过一丝寒意,随即也露出了笑容回应她,黄大夫则瞥了眼孙大夫,略带尴尬的笑了笑。 直线条的杨子熙没觉察出什么异常,她按照平日的惯例在中间的位置上落座,开始问诊。她依旧是效率极高的给人看病,无论如何,赚取越多的治疗值,便越能今早还清欠账。 她的速度一快,面前的队伍便越来越短,不少在黄、孙两位大夫跟前排队的人见了,不约而同的也转到杨子熙的队列中,小神医本事强,效率又高,谁不愿意让她瞧病呢? 一旁孙大夫的脸色越发阴暗起来,黄大夫也有些坐不住了。 杨子熙却没有察觉到异样,在她想来,自己是开工资的老板,黄、孙两人是拿工资的员工,老板干得多员工干的少,又不影响他们的收入,他俩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应该是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黄大夫暂且还忍耐的住,孙大夫却明显动了心思,他不由也加快了速度,默不作声的与杨子熙标上了! 由于早就兑换了生化分析仪,杨子熙碰上拿不准的病症都会取些病人的血样,进入小房间化验后,再根据血液数据确诊。中医显然没有这些条件,不过是望闻问切罢了。速度一块不免就会有疏漏。自第二日起,孙大夫与杨子熙默默地竞争速度,一时问题还未显现的出来,到了第十日,突然便爆发了一桩大事! ***************** 声明一下,上班日更新时间每天上午8点,休息日更新时间上午9点,如果白天没更新,就意味着茄子无存稿或白天需要带孩子,更新将会延迟到晚上8点以后,断更基本不会出现,谢谢。 第五十六章 中邪 这一日仁和堂刚刚开张不到一个时辰,对面拐角的鱼市街巷子口突然冒出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名披头散发的妇人,只见她怀中抱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满脸泪痕,被身后几名男子提携着往前。 除了扶持那妇人的汉子,另外还有三五名妇人随行,一行近十人气势汹汹直奔仁和堂而来。 还未走近,那妇人便扯开嗓子哭喊道:“仁和堂庸医害人啊!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娘给你报仇来了啊!” 医馆门口排队的人群纷纷避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群人身上。 在几名男人的帮衬下,打头的妇人抱着孩子便冲杨子熙来了,她歇斯底里的哭叫道:“还我孩儿的命来!”说罢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哭骂。他身后的男人不便动手,却也围堵住了医馆正门,随同的其他妇人则冲着杨子熙七嘴八舌的叫骂起来。从她们断断续续的话中,杨子熙逐渐听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妇人昨儿带着儿子来瞧病,那时孩子只是发烧咳嗽,于是孙大夫便给开了些清热祛痰的方子。回去之后,依方子熬药,给孩子服下,可烧却一直没有退,到了第二天凌晨,孩子开始出现呕吐、抽搐和昏昏欲睡的症状了,家人才方知不好。 这家子兄弟五个,传到第三代生的偏巧生的都是闺女,只得了这么一个独苗男丁,越发的宝贝的了不得。见孩子大事不好,于是一群叔伯兄弟并着妯娌姑嫂的都冲将出来找仁和堂算账来了。 虽然是孙大夫误诊,造成了孩子病情加重,但这家人直冲来便寻杨子熙的麻烦,一来是因为杨子熙才是仁和堂的东家,是仁和堂的当家;二来也是觉得小神医若是出手负责,力挽狂澜,总比孙大夫的成功性更大些。所以这妇人在家中众人的唆使下,便打头冲着杨子熙发作。 围观的众人却听的没那么仔细,都误以为仁和堂小神医瞧病误了诊,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说实话,对于杨子熙的医术,毕竟了解的人还不多。董神医在世的时候,她是打着神医的名号治病的,治好了病人,人家多半觉得董神医给的方好,又或者办法管用,杨子熙不过是个执行的人。后来独立问诊之后,接手的病人也没多少,又耗费了两个月在韩烨身上,因此凉州人对她的医术了解不深,如今瞧见有误诊的事出了,不觉越发心疑,议论纷纷起来。 杨子熙顾不得和那妇人理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孩子身上。孩子脸色潮红,明显正在发烧;他精神萎靡、昏昏欲睡,却不断的在咳嗽,时不时还轻微抽搐,孩子的母亲都似乎难以抱得稳他。 休克抽搐是精神性病症的特征,这孩子明显是急症发作到了后期了,刻不容缓,再不救人就没得救了! 杨子熙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后颈,觉着手下有些僵硬,便二话不说拿起针头,准备给孩子采血。 “干什么?”那妇人身后的一名男子斜插出来,一把扣住了杨子熙的手。 杨子熙人小身矮,被他这么一扣,便如同吊着的小鸡仔般。她脸上神情却十分镇定,平声静气的道:“你们是想让我救他的命?还是准备等他死了找我偿命?” 这话说的惊悚,却也直白,男人忙松了手,急急地道:“可是还有救?” 杨子熙也不回他的话,说真的,她自己也没把握,如今空间医院暂时停止了兑换功能,若她手中剩余的药能治这孩子的病,当然是无碍的,可若没有对症的药,纵然是神仙也难为啊! 采了血杨子熙顺手便给孩子又做了个青霉素皮试,她拿着血样进了隔间,一盏茶的功夫,化验结果出来了,据情况看,极有可能是急性脑膜炎。 急性脑膜炎是种小儿易得的疾病,初期症状大多都是发热、咳嗽、流涕等等,与伤风感冒很相似,被误诊倒也并不偶然。然而这病要比真正的伤风感冒厉害的多,发作起来也十分迅速,往往一延误病人便会进入抽搐、昏迷乃至于脑积水状态,有一定的死亡率,致残率也很高。 这孩子明显已经到了后期,再不对症下药就救不回来了。 幸而杨子熙现在身上什么都缺,最不缺的便是青霉素和头孢等消炎药。 她拿着化验单出了隔间,孩子的皮试也差不多了,对青霉素不过敏。杨子熙便直接进行输液,当透明的吊瓶拿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纷纷发出唏嘘声。 多稀罕的东西啊!竟然用这么昂贵的琉璃瓶给孩子治病! 原先因为纠纷心中对杨子熙产生怀疑的人,不觉也暗自赞叹。 紧接着,杨子熙又给孩子推了一针麻醉剂,随即拿出穿刺针准备给孩子抽排脑髓液。 这回孩子的父亲叔伯齐齐上前拦住道:“你要做什么?” 任谁瞧见有人准备用那么粗长的一根针,往孩子身上捅,都是会吓一跳的。 杨子熙抿了抿嘴,她明白和这些人描述脑膜炎引发的脑液积水,形成头颅内压力过大,从而造成抽搐休克乃至死亡他们是根本无法理解的,更不可能明白为何从孩子背部的脊椎中便能抽出脑中的积水。 于是念头一转,她便开口道:“这孩子生的不是病,是中了邪!只有将他身体内的邪毒排出体外,才有可能救得了他,你们到底是让不让我治?若不让,那干脆现在就回去等着办丧事好了。 孩子的长辈们闻言,都愣住了,周围的人群也纷纷议论起来,原来是中邪啊!不是误诊!就是说呢,小孩子最容易冲撞什么邪神晦气的了,这种事也是没办法的。 最终孩子的父亲咬咬牙,发话道:“治!”于是便松了手。 杨子熙点点头,一针刺入了孩子的后背。 道理讲不通,就干脆施以鬼神之说,这里的人反而更容易相信…… ****************** 最近茄子亲戚家邻居的孩子死了,就是因为脑膜炎误诊,以为是感冒。先挂了水烧退了,结果回家没两天复发人就没了,五岁的小女孩很可爱的,真是遗憾啊!所以想到这里格外提醒各位有孩子的妈妈,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得脑膜炎的风险不小,而且发病迅速,后果严重,要多加预防。 第五十七章 医疗事故 排出颅内积水,又对症下药之后,孩子的病情得到了稳定,虽然烧还未完全退,但已经没有抽搐的症状了。在杨子熙的劝说下,这家人同意将孩子留在医馆观察,当然,孩子的爹妈、七大姑八大姨的也都留了下来。 医馆的客房立刻被挤得满满的。 杨子熙将问诊的病患都扔给了黄、孙两位大夫,一整天几乎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孩子的身上。脑膜炎是非常危险的病症,稍不注意便会导致死亡或者脑损伤,她可不愿意这孩子治好之后变成傻子,砸了仁和堂的招牌。 孙大夫则整整一天都坐立难安,他虽然没停下给人瞧病,但心思完全不在病人身上。孩子的家人是直奔杨子熙来的,但他很清楚那孩子是自己前一日误的诊。如今人虽然救过来了,也不知道小东家会不会借题发挥,让他卷铺盖滚蛋! 见他心神不定,黄大夫忍不住低声安慰道:“小东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她对刘秀成的遗孀儿子尚且能容忍,又怎么会容不下你?别担心了。”他也是知道真相的。 孙大夫一把揉掉写坏了的方子,灰心丧气的道:“你为人就是太厚道,才会把旁人都往好处想!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你仔细琢磨琢磨,杨子熙和刘秀成两个到底谁赢谁亏?我俩在仁和堂挂单有两年了吧?可曾听说董神医收过小徒弟?如今倒好,杨子熙不过是半路凭空跳出来的,却鸠占鹊巢赢了医馆,刘秀成反倒为此丢了性命。 所以说,人不能看表面,别因为她不过是个九岁的女娃娃,就小瞧了她!我倒是觉得她的心大着呢!所谓给我们月例,也不过是缓兵之策,如今我落了把柄在她手中,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黄大夫闻言,长长的叹了口气:“也不至此吧?当大夫的,谁能包治百病?就算你前儿给的方子错了又如何?中邪本就不是你我能治得好的,即便是董神医在世,怕也不能打包票啊!每年城里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难道来过医馆,我们没给瞧好,便都是我们的错不成?” 他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事实上在当下,脑膜炎之类的病还就是绝症,这也是一开始那家人冲来医馆便要报仇闹事的原因……他们也没指望医馆能治好孩子。 孙大夫却似乎并未因此松懈下来,他摇摇头道:“借题发挥你不懂吗?我怕是在仁和堂呆不长喽……” 到了傍晚,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下来,杨子熙方才腾出了手,虽然后期孩子还得用药半个月以上,但基本可以确定没有生命危险了。 对于今日的事,她并非不介意。在二十一世纪,若是将脑膜炎误诊成了感冒,毫无疑问会被病患家属以医疗事故的名义告上法庭的,可在这里,她却拿不准该怎么处理了。 误诊,对于仁和堂的名声肯定是有损的,但中医毕竟和西医不同,仅凭症状观察,脑膜炎的确和发烧感冒差别不大,说到底这个时代有没有发现这病都尚未可知,又怎么能以此苛责孙大夫呢? 算了算了,还是等治好了这孩子再说吧,自己不过刚刚接手医馆,有些事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的好啊。 杨子熙疲惫的走进隔间,换了身衣服,嘱咐吴嫂李氏两句,让她随时留心孩子的情况,便准备回家。迎面便与关门闭馆收拾好东西,也准备绕路去后宅的黄、孙两位大夫擦肩而过,她头也未抬的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的去了。 黄大夫倒是没觉着有啥,可满怀心事的孙大夫却越发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却说回去的路上,杨子熙买了些烧饼包子之类的熟食,准备带回去当晚餐。脑膜炎是传染性较强的疾病,越小孩子越容易被传染,幸而子暮早上爱睡懒觉,今日没跟着来医馆,她给那孩子确诊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帮佣小吴带子暮上别处溜达一日,也不知道这会子人回家没有? 进了院子,杨子熙喊了两嗓子,没人应。看来还没玩回来。也不知道小吴带着小家伙上哪儿转悠去了,怎么到天黑了还不着家? 她升起炉灶,炖上小米粥,又蒸了十来个馒头。守在炉灶边上,杨子熙琢磨起很多事来。自从来了凉州,她一门心思开医馆赚治疗值,后来又接二连三的碰到麻烦事,不免疏忽了子暮这孩子。 养大一个孩子可不仅仅是供吃供喝,无论是在这个时代,还是她过去的时代,五岁都应该开始念书认字了。子暮虽总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却明显对医学没有丝毫兴趣。她也曾想收子暮为徒,教给他医术,可是却被那熊孩子嗤之以鼻。 当然了,世间百业,并不只有医道一条路可走,但无论如何虚度时光可不行,将来不识字、没有一技之能,如何安家立业? 她……不能耽误了这孩子。 得给他寻个老师,开始念书了。 子暮童鞋完全不知道他不在的这功夫,杨子熙已经给他规划好了一条人生前景…… 一个时辰的功夫,饭也烧好了,菜也弄好了,可是还没见到小吴和子暮的影子。杨子熙不觉有些着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出了厨房,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眺望,天边,金红色的霞光已经暗淡了,暮色渐临,巷子口却一直没有动静。 杨子熙就好似丢了孩子的家长一般,焦躁难安。她想去寻人,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寻起,不免开始后悔,早知小吴如此不靠谱,也不该让他带着子暮上街玩去。 突然,从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初听还有些含糊,却越来越近。 “……我可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早知带孩子比干活还累,小东家喊我的时候我就该装没听到!哎呀呀!我的腿都要累断了!”这是小吴的声音。 杨子熙一喜,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却听子暮冷漠的道:“没用的凡人!” “我没用?”小吴的声音越发哀怨,“小祖宗!您今儿可知道走了多少路?去了多少地方?整个凉州城大街小巷几乎都走遍了好不好?且不说旁的,几乎所有路过的摊子您都吃一通玩一遍,这街逛得可是要了我的半条命了!” “又没让你掏银子。”子暮不屑的道。 “哎呦呦,不是我的银子,我瞧着都心疼啊……” 两个身影逐渐中夜色中显现,杨子熙依着门柱,不觉莞尔。 ***************** 感谢yy738155的打赏!!!你们的支持便是我的动力,这本书我准备多放一些免费章节,晚点上架,以感谢各位朋友!!!届时还希望各位支持正版,谢谢!! 第五十八章 学霸的执念 小吴将子暮送回了家,谢绝了留下用饭直接回了医馆。杨子熙关上大门,便从厨房端来了饭菜。 金灿灿的小米粥,十多个热腾腾的白馒头,一盘红烧鱼,一盘清炒藕片,一盘外买的酱牛肉,还有一碟盐花生。她笑着给子暮盛上粥,道:“早知道你在外面吃多了,我就少备些晚饭了。” 子暮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又夹了口藕片。腮帮子鼓鼓的回道:“外面的没家里的好吃,虽然你的手艺很一般。” 杨子熙大笑,这家伙就是嘴巴坏,明明是夸赞,非要说的别别扭扭。她也拿起馒头,一边吃一边道:“今日都上哪里转悠了?” “姓吴的不都跟你抱怨过了吗?”子暮头也不抬的猛下筷子。 杨子熙伸手点了他额头一下,斥道:“什么姓吴的?人家可比你大多了,说话别这么没大没小的。”吴家三口是帮佣的下人,按照这里的习惯,主子对下人是可以随意打骂的,就像刘家崔氏对待丫鬟槐花,让她背黑锅认打认罚,槐花也不敢吱一声。可杨子熙不想这么教育子暮,这也是他俩一直没请丫鬟仆妇的原因。 子暮用鼻子哼了一声,闷头吃喝。尊重?那个没用的凡人? “话说我方才琢磨,你也该有五岁了吧?”杨子熙话锋一转,便入了正题。 “大概吧。”子暮含含糊糊的道。 “你是几月几日生的?”杨子熙追问道。 子暮叼着筷子,抬眼望天,想了想道:“什么叫几月几日生?” 杨子熙道:“就是生日啊!你不是说你记不得过去的事了吗?那生日呢?生日总不会也忘记了吧?” 子暮快速的点了点头,谎话总是越说越大的,他一直隐瞒着身份,反正杨子熙提起任何他的过去,他都一问三不知,所以杨子熙一直认为他是因为年纪太小,不记事的缘故。 杨子熙闻言,叹了口气道:“那便干脆还是随我吧,我是十二月二十日生人,你也同一日过生日好了,这样年底我俩可以一道庆生。” “庆生?”子暮小声的咕哝了一句,胸中生出一丝温暖,他望着杨子熙的笑脸,突然有种甜甜的萌动。 杨子熙放下筷子,摸摸他的头道:“我一直忙,都疏忽了你,是该好好补偿了。我想过了,不能这么耽误了你。虽然我们没有太多的钱,算不上富裕,但给你寻个地方读书认字还是办得到的。凉州地方偏远,没有书馆,但听说富贵人家都有私塾。王员外家孩子不少,肯定有请西席。我明日便带着你登门,看看能不能进王家私塾借读……”巴拉巴拉,她絮絮叨叨的开始解释自己替他规划的求学计划。 子暮闻言,嘴里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男孩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我不去!” “……学富五车、肚子里有货,将来无论干什么……什么?你不去?”杨子熙一愣,随即不悦道,“小孩子怎么能不爱念书呢!要知道我从五岁就开始上学,读书读到二十四岁,学了多少年才有今日的本事?做人要有理想!要啃吃苦拼搏!上学念书是必须的,而且不但要念书,还要学的好、学的精!门门拿第一……”她神转折的又开始描述起自己的学霸历史…… 子暮:“……” 最终,在杨子熙持之以恒的魔音穿脑之下,子暮的沉默被视为了默认,无可奈何的应了。他事实上也并不太明白什么叫私塾,什么叫老师,只是不想再被杨子熙叨念而已。 第二日早晨,杨子熙先去医馆给昨日那孩子检查了一番,用了药。便留下黄、孙两位大夫坐馆,自己带着子暮直奔王员外府。 进了王府,老规矩先给老太君做了检查。老人家近日荤腥吃的多了些,杨子熙开了些降血脂的药,又下了忌口的单子,王员外亲自吩咐了太君的贴身丫鬟,又将小厨房的人细细叮嘱了一番。 等王员外拿出谢仪的时候,杨子熙却将银子推了回去,道:“不瞒员外,我今儿来除了给老太君请安问诊,还有另一件事厚颜相求。” 王员外闻言,忙道:“什么事?且说来听听,王某能办到的,决不推辞。” “是这样的,员外也知道,我上无父母,只得子暮一个弟弟。如今我承接了董神医的衣钵,料理仁和堂里外事务。我弟弟便没了人照管。我是女儿家,行医乃是混口饭吃,大夫地位不高也就罢了。我弟弟却是个难得的聪慧孩子,若不早早的启蒙,将来难免误了前程,所以我便准备给他寻个先生开蒙。 可凉州的情况您也知道,寻到个识字的都是难得的,又哪里有合适的先生?听闻王员外家是有私塾的,也不知能否让我弟弟入贵府借读?一应花费我都准备齐全了。” “这有何不可?”王员外闻言,倒是答应的很爽快。事实上王家私塾就读的孩子挺多,光王员外就有八个儿子,王家旁系兄弟的子嗣也有二十来个,请了个秀才教孩子读书,一窝小子乱哄哄的,多一个也没啥了不得。至于银钱花费方面,他更是不在乎,能拉拢住小神医杨子熙,才是最重要的。 因时候还早,王员外便命人带着杨子熙姐弟去私塾瞧瞧,也好跟先生照个面,明日好入学。 王家的私塾位于王府东跨院西厢,杨子熙一手拎着百般不情愿的子暮,跟着领路的小厮前行,那小厮忍着笑,偷偷的打量这姐弟俩。 还未进得东跨院,远远的便听到读书声。 “……常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这是诗经中的小雅,教导兄亲弟恭、手足之情的,文字极好,只可惜被一群少年拖沓的嗓音读得怪腔怪调。 杨子熙不觉皱了皱眉,看来王家的教学环境也只是一般而已。 ************ 不好意思,家里小孩在家,要伺候……so,刚码完。 第五十九章 心虚 拖着子暮入了西厢,读书声哑然而止,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杨氏姐弟身上。 领头的小厮向先生传达了王员外的意思,随后转头冲杨子熙道:“杨小姑娘,这位便是我们王家私塾的曾先生曾秀才。” 杨子熙抬眼望去,只见这位曾先生六十开外,须发皆白,他身形虚胖,肚子倒是不小,撑得青衫长褂都凸了出来。堂下的孩子正在读书,这位老先生倒是斜着身子抽水烟,时不时的还在案桌上磕磕烟灰。当小厮提到秀才二字的时候,这位曾先生抬了抬眉毛,眯缝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杨子熙:“……” 秀才貌似只比童生高一档吧?刘家的儿子刘旭诚十二岁上就是童生了,听说明年便会下场考秀才,这位六十岁还只不过是个秀才的曾先生到底有什么可得意的?她不觉心中有些后悔,所谓名师出高徒,自己给子暮寻的师父是不是水平低了些? 事实上如凉州这般边境城镇,秀才就是顶了天的文化人了!全城恐怕只有宋知府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如柳师爷这般,考取了秀才之后便可以在衙门混个铁饭碗了。 也因此,王家私塾的曾先生才会以自己的秀才身份为豪,这便是矮子里面拔将军、鸡窝里面选凤凰的缘故。 王家虽然大富大贵,到底是商贾人家,见识有限。王员外本人在塞外经营马场,暗地里也向大夏人贩卖私盐,所以他从未想过让子嗣将来入仕途,只要继承他的家业即可,请的先生能教会读书认字就也罢了,没必要寻个大儒回来, 当然了,后悔归后悔,杨子熙也明白,当前在凉州是找不到更好的先生的,只得让子暮先凑合凑合,反正白日里在私塾念书,晚上回来自己还可以给他‘加餐开小灶’,她又不求他考科举功名,只要读书认字,通达事理便好。 于是递上了拜师礼,又备了笔墨纸砚等物,曾先生一问,听闻子暮连字都不识,便扔给他一本字帖,让他自己去描着玩。 杨子熙守了片刻,终还是恋恋不舍的走了,按照曾先生的意思,她一个女娃娃留在私塾里不像话,况且医馆还需要照看。 回了医馆,杨子熙先去留院观察的男孩那里看了看,男孩情况已经稳定了,按道理只要持续用药,应该问题不大。他的父母叔伯姑嫂一群人围着,负责照看的李氏压根没处插手。 杨子熙又给他挂上一瓶抗生素,便离开了客房。自从给这孩子治疗开始,她就没有听到系统提示音,这令她很是费解,通常病危的人救回来了,就算没有痊愈,系统也会相应给予治疗值的,这回却是默不作声,难道是准备在她完全治好男孩之后,一次性砸个大的?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动,不如干脆借此停下对外问诊,寻常登门的病人就交由黄、孙两位大夫去照管,反正她的存货药品也快告竭了,只剩下抗生素消炎药总不能滥用。 却说孙大夫一直心中惴惴不安,见杨子熙早上匆忙来了又去,如今回来了,也没提发落他的事,不觉心中生疑。他可不觉得此事会不了了之,总觉得杨子熙定是有什么打算。 黄大夫劝了他几句,见他听不进去,便也罢了,只专心给病人瞧病。 到了晌午,杨子熙备了饭菜,去往王员外家给子暮送饭。小家伙吃得多胃口大,别初到人家私塾就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还是自备干粮的妥当。 黄大夫和孙大夫则照例带着一家子在医馆厨房用餐。 因为有心事,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热闹,孙大夫早年居无定所,娶妻生子都较晚,因此儿子如今才八岁。小家伙一边和黄家三丫逗趣,一边拍桌子敲碗的乐呵,冷不丁被老爹扇了一个巴掌,斥道:“吃饭就吃饭!做什么耍子?”骂的他都呆了。 孙夫人忙护着宝贝儿子,挪到一旁,她知道自家男人为啥心情不好,也不敢分辨。男孩见爹爹恶形恶状,娘亲也不为他出头,便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孙兄!别拿孩子撒气,又关他们什么事?小东家不是还未发话吗?你又何必自己吓唬自己?”黄大夫忍不住又劝道。 孙大夫叹了口气,平日里宝贝的了不得的儿子,一时上火打了他也心疼。可心情实在是烦躁的很,无处纾解。若是杨子熙开口说些什么还好,最怕就是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的什么都不说,让他心中惴着慌。 做大夫的没有董神医那般名气,日子都是艰难的。他好容易在凉州仁和堂落下脚,可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游街走巷、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了。若真被杨子熙赶出仁和堂,他托儿带口的又能到哪里去? “我不像你有福气,”他叹息道,“黄兄你是生了几个好女儿,如今都嫁了殷实人家,就算你离开医馆,女儿女婿还能帮衬一二,可我呢?儿子才八岁,又顶什么用?” 黄大夫暗自翻了个白眼,孙大夫有子他无子,生的三个都是丫头,为此孙大夫平日里没少拿话刺他,这会子倒觉得他有福了?于是他也没了再劝解的心思。 一顿饭吃得沉闷,孙大夫心思难安,干脆用完饭后便出门溜达,顺带消食。他刚走出仁和堂,拐了个弯,迎面便碰上了刘旭诚。 少年快步上前,毕恭毕敬的冲孙大夫行礼道:“小侄给孙伯父请安。” 孙大夫正心中有事,听道问安的话,方抬头瞧见了他。 “是贤侄啊!”他脸上僵硬的扯住笑容,“吃过饭了?” “用过了。”刘旭诚应了一句,随即语带关切的道,“小侄瞧伯父脸色不怎么好,可是近日有恙?” 一句话刺中了孙大夫的心事,他面容一僵,顿了顿叹息道:“我身子倒是康健的很,只是……哎……说来话长,杨子熙摆平了你们老刘家,现下怕是准备开始对付我了。” 第六十章 学霸的弟弟不好当 却说杨子熙带着自备的中饭,赶到了王员外家。员外正巧不在,王家李管事倒是认识她的,便直接带着她去了私塾。 走近西厢,正赶上下课。只见孩子尚未跑出来,曾先生就夹着书快步而出。他披头散发,早已没有了上午那副清闲模样。 迎面瞧见了杨子熙,曾先生即刻变脸,横眉瞪眼的道:“快快将你弟弟带回去吧!我曾某岁数大了,可经不起这等顽劣之徒折腾!” 杨子熙闻言一惊,心中暗道,怕是子暮闯祸了! 如同二十一世纪被老师喊去学校谈话的家长,杨子熙忙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李管事帮忙拿着,快步上前陪着笑脸道:“我弟弟头一天来,私塾里的规矩怕是都不知晓的,他年纪小,又不懂事理,正是需要先生好好的教导到时候,他究竟闯了什么祸?惹得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曾先生紫涨着脸,瞥了眼在旁的李管事,大约是觉得说出来面子上过不去,最终还是动动嘴没有吭声,只一个劲的摇头。 杨子熙见状忙掏出一封银子,送到曾先生跟前,道:“无论我弟弟犯了什么错,我先在此给先生赔罪了,小孩子家,先生莫要与他计较才是。” 那曾先生得了银子,脸色的神情不觉松缓了许多,杨子熙是个女孩儿,年纪又小,他火气倒也不好随便再发了,于是干脆跺跺脚,快步便去了。 杨子熙心中奇怪,子暮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才半天就惹恼了先生? 她进了屋,却见王家的孩子都聚在一处,里三层外三层将子暮围了个严严实实,打头有个小胖子正手舞足蹈的比划:“……可瞧见曾先生那模样了没?吧嗒一声,戒尺就崩断了!嗖的一声,擦着曾先生的脑门便飞了出去!简直就像是话本子中说的暗器!!” “可不是呢!曾先生的发髻都散了,他原本就没剩几根头发,如今又削去了一缕,不知明日可能扎得起来哦!”另一个高瘦的男孩也幸灾乐祸的道。 众孩子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子暮却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坐着。小家伙百无聊奈、面无表情,心中惦记着……吃饭的时间到了……好饿。 李管家一进屋,咳嗽了一声,众孩子都回过神来,便嘻嘻哈哈的一窝蜂散了。 王家的孩子自有吃饭的地方,杨子熙却不打算让大胃王子暮跟着去蹭饭,她谢了领路的李管事,便准备和子暮在私塾里用餐。 将食盒里的吃食一样样的摆了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烙饼、两条黄瓜、一碟黄酱,六个白馒头,另外还有个罐子,里面盛着香喷喷的冬笋排骨汤。 子暮皱皱鼻子,瞬间被香味吸引,他伸手便去拿筷子。 突然一个巴掌排在他手背上。杨子熙冷冷的发话道:“你今儿到底干了什么?怎的才来了半日就得罪了先生?” 子暮撇撇嘴道:“那老头拿尺子打我,我顺手就给掰断了。” 顺手就给掰断了 就给掰断了 掰断了 杨子熙:“……” 这熊孩子到底知不知道他干了些什么?!尊师重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个时代的私塾先生可是十分有地位的,戒尺便等同于先生的权威象征,竟然给这孩子掰断了!难怪曾秀才火冒三丈! 子暮拿起筷子便去夹红烧肉,杨子熙再度拍掉了他的筷子。 “别急着吃!你给我说清楚,好端端的,人家曾先生为何要用戒尺打你?”杨子熙怒了,“还有别什么老头老头的乱叫!要叫先生!” 子暮嘴里叼着筷子,眼神就没离开过那盘肉,他无所谓的耸耸肩道:“那老头真烦,扔给我个帖子,让我用墨水往里面填图玩!他当我是白痴啊?我没理他,他就拿着尺子要打我!真是莫名其妙。” 杨子熙:“……”骚年,那不叫墨水填图,那是描红好不好!识字的第一步描红啊!你个小文盲!! 好吧,简单粗暴的先生遇到了个不通事理的熊孩子……后果就是小家伙崩断了曾老头的戒尺,让他当众丢了脸,结合前言后语,杨子熙很快便猜到了真相。 虽然她也不支持体罚,但小家伙的气焰可不能助长。他力气大不懂事,任意妄为容易出乱子。平日里也就自己能压制得了他,但在私塾读书,她又不能二十四小时作陪!这里无论是王家的孩子,还是年岁已大的曾先生,都经不住他折腾! 杨子熙端起红烧肉的碗放回了食盒,随即又将烙饼、黄瓜和排骨汤也都一一放了回去。 “做什么?我还没吃呢!”子暮发觉不对头了,他伸手便要去抢,可又怎么敌得过杨子熙?子熙按住他的小身板,绷着脸道:“告诫你多少次了,在外面要低调!你就是不听!我好容易给你找了个借读的地方,你还不安分,头一天来便惹恼了先生。幸而曾先生没和你计较,否则若是赶你出去,我上哪儿再给你寻个读书的地方?” “读书又不能当饭吃!”饿着肚子吃不到肉的子暮暴走了,他挥舞着四肢拼命挣扎,桌椅板凳散了一地,却依旧没能挣脱杨子熙的手。 “不读书的孩子将来就没有饭吃!”杨子熙学霸本性毕露,“你要知道,如果一个人连字都不识,长大了能干什么?去当铺当东西还要能看懂当票呢!你知道仁和堂三个字怎么写吗?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么?不求上进!不学无术!你将来想做米虫是不是?我告诉你,来了私塾读书,就是要给你好好收收心!书要读就要读好!考试必须考第一,第二都不成!一百分一分不能少,少了就没饭吃……” 子暮:“……”好可怕!学霸的弟弟就是人生悲剧啊有木有!! ***************************************************** 第六十一章 王家嫡子 杨子熙凭借食物**,加上洗脑般的念叨,终于说服了子暮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于是自打那日开始,她便早送晚接,外加中午送饭,频频出入王员外府。 医馆里的问诊的差事丢给了黄大夫和孙大夫,她只管照看那位因脑膜炎住院的孩子,倒是清闲了很多。 这一日她同往常一样带着中饭去到私塾,正与子暮吃着,突然私塾里走进来个面生的少年。 少年长了一张娃娃脸,眉眼看起来与王员外并不相像,也不知是哪一房的子嗣。他脸色青白,两颊无肉,衬得一双大眼睛越发明显,看起来似乎身体不太好。 他身边跟着个童儿,个子倒是比他高了一截,一进屋瞥见杨子熙和子暮,那童儿便张口道:“你们俩是打哪儿来的?竟然在私塾里面吃东西?见了我们王家的嫡少爷也不主动来问安?真是没有规矩!” 进出王家多了,杨子熙倒是对王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王员外全名叫王善仁,他上有一位兄长,下有两名弟弟,均是庶出,如今跟着他在凉州过活,并未分家。王家子嗣众多,仅王善仁本人就娶了十八名妻妾,生了八个儿子、十五个女儿。但嫡出的儿子却只得一个,排行老三,名叫王晓石,是王善仁已故的正妻所出,今年刚满十五岁。 王家是马贩子出身,因此虽然身家富贵,却没有迁至内地。家大业大规矩也就大了,虽说是商贾之流,王家对于嫡庶之分倒也并不轻忽。王善仁又是个长情的,老妻亡故之后,他虽然纳妾纳了一堆,却一直没有扶正任何一个,无论是最偏爱的十三姨娘胡氏,还是儿子生得最多的五姨娘毛氏,他都没有丝毫给她们抬抬身份的意思。 做生意的人讲究聚财,因此王家的家规便是兄弟分家不分产的,家族产业牢牢的稳固在嫡系家主手中,旁系兄弟要分家可以,那也是净身出户,这也是王善仁的几个兄弟没有分家的缘故。如今嫡出的王晓石俨然便是王家下一代的接班人,其余众兄弟将来都是得仰仗他过日子的。可这位王公子却打小身子不好,多病多灾,虽然都是小毛病,却也妨碍了他读书上进。私塾里的课他经常缺席,子暮来了有七八天了,杨子熙也跟着出入了好几日,此刻却还是头一天瞧见他。 这难道就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晓石?他竟然已经有十五了吗? 杨子熙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细瘦的身板似乎风吹便倒,个头也仅比九岁的自己仅高一点,看起来倒像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 “喂!和你们说话呢!怎么不理人?真没有教养!”那小厮估计是狐假虎威惯了的,见杨子熙只拿眼睛瞧着他们,不说话,子暮更是理都不理,口气越发不善了。 “欣儿,少说两句。”那少年皱着眉开口道,刚说完便上气不接下气的喘起来。 “哎呦我的少爷哎!您就少开尊口吧,有事我欣儿代为张罗,你这喘的,再引出病根来可怎么好?”那叫欣儿的书童忙搁下怀里的书本笔墨,神色紧张的给王晓石捶背抹胸。 看来这主子倒是人不坏,就是小厮狗仗人势嚣张了些。 杨子熙心中奇怪,瞧这架势,王晓石估计多半是心肺上的毛病。他既然是王家唯一的嫡子,怎么王员外从未提过让她给他瞧病? 杨子熙随手翻出一瓶急喘灵喷雾,扔了过去,道:“给他吸一吸,即刻见效。” 那小厮却没有接,只拿防备的眼神盯着她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拿到我们嫡少爷跟前来?我告诉你,少来这些小心思,有我在少爷跟前守着,没人能耍花样动幺蛾子!” 杨子熙:“……”这是咋地了?敢情是宅斗的节奏啊? 子暮叼着筷子,噗嗤一声笑了:“瞧吧,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过了一会儿,那少年自己缓过来了。他止了喘,上前捡起喷雾,拿在手中把玩了片刻,便送到杨子熙跟前,低声道:“你的东西挺稀罕的,收好了吧。” 杨子熙放下碗筷,道:“哮喘发的急了,容易引起休克,这东西是应急用的,正对你的病症,我送给你了。” 王晓石愣了一下,问道:“你……懂医术?” “我是大夫。”杨子熙一本正经的道。 王晓石停顿了片刻,方又道:“倒是听闻仁和堂有位小神医坐馆,我祖母也屡屡夸赞,可就是你?” 杨子熙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王晓石眼神一亮,还待再说什么,那书童欣儿已经奔了过来,扶着他道:“少爷啊!您就少费神说话了吧。前日大病一场拖了半个月,这会子刚刚好些,本就不该来私塾,先生又不是不知道您的状况,还念什么书啊……” 王晓石被他搀扶到席位上坐下,张了张嘴,没吭声,大约是知道自己说不过这牙尖嘴利的小厮。他转过头,直拿眼睛撇杨子熙,欲言又止。 杨子熙心中虽然生疑,到没有轻举妄动。虽然治病救人是她的本分,但王家的水太深,她没探清楚前绝不宜动手。 和子暮用罢午餐,她收起碗碟,抹干净了桌子,便离开了私塾,招呼都没有招呼一声,越发引得那小厮欣儿大放缪词。 出了私塾,杨子熙直奔正宅主屋。今日正是她每旬一次给老太君检查的日子,吃完饭已经过了晌午了,再等片刻老太君便会午睡起来,一并检查完了省的跑两回。 照例在主屋前厅坐了一会儿,吃了两盏好茶,里面便道老太君起身了。 杨子熙跟着丫鬟进了里间,拿出器械,一边给老太君量血压,一边状似随意的道:“来贵府有些日子了,今儿倒是头一回瞧见嫡少爷,他似乎身子不大好,也不知道是何病情?” 老人闭着眼睛,依着软榻,像是睡着了似得,一声都没有吭。杨子熙越发奇怪了,平日里很慈祥热络的老人,怎么提起嫡亲孙子,倒像是陌路人一般? 第六十二章 治与不治 王家太君闭着眼睛假寐,就好似没听见杨子熙说的话,却见王老太君跟前最得力的大丫鬟秋纹冲她挤挤眼睛,暗示她少说为妙,于是杨子熙便不好再提了。 做完了检查,杨子熙收拾好东西,老太君照例让秋纹拿了五两银子并一盒糕点,送她出府。 秋纹提着东西,在前面引路,走出了太君的院门,方才开口道:“杨姑娘,你可不知道,在老太君跟前可是不能提嫡少爷的。” “这却是什么道理?”杨子熙不觉十分奇怪,“你们王家就一位嫡出的少爷吧?我曾听员外提过,似乎很是看中他。” “老爷自然是看中的,可奈何太君不喜他。”秋纹道,“晓石少爷排行老三,他出生的时候,身子骨就不好,杨姑娘您师父也曾给他瞧过病,说是无药可救,长不到弱冠的年纪便会夭折。偏偏老爷怜惜他病弱失孤,生怕再立正妻会冷落了三少爷,所以我们府上当家主母的位置一直空悬着。 如今老爷儿子众多,大少爷已经成年,跟着老爷管家理事,很得人望;二少爷一表人才,又聪慧讨喜,最是得老太君欢喜,其他几位少爷也都健健康康,偏偏因为三少爷的存在,他们再好也只能是庶子,老太君心系王家传承,和老爷提过几次扶正姨娘的事,却都被老爷婉言回绝了。老爷也是的,平日里什么都依着老太君,可偏偏这等大事上非要固执己见,老太君如何能够开心?便连带着对三少爷也不喜了。” 杨子熙闻言,十分不解,嫡出的孙子和旁的孙子差别这么大吗?不都是一个爹生的? “这么说……三少爷是因为有病,才讨不得太君的欢心的?”她忍不住问道。 “可不是吗!”秋纹扳着手指道,“三少爷一年十二个月,倒有十个月病在床上,眼看着是没有几年阳寿了,前儿老爷还说要给他娶一房妻室冲冲喜,可凉州城里又能找到什么好人家的女孩儿愿意嫁他?挑来挑去也只寻了一家闺女,听说还是因为家贫,养不活弟弟,她家人才松口让她入我们王家冲喜的,我瞧着也是白折腾罢了。” 杨子熙道:“冲喜?冲喜自然是治不好病的,若不然我给他瞧瞧,说不准便能给治好呢,只要他身体康健了,老太君不也就不用担心嗣子继承的事了吗?”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俗话说,人的命数都是一定的,三少爷生下来的时候就有高僧给他批过命,说他生来大富大贵,可偏偏没那个福分消受,方才落了病根,就连董神医……”说到此处,秋纹捂住嘴,止住不说了。 杨子熙却明白她的意思:师父都治不好的病,徒弟又怎么可能治好?自己说能治,怕是听在王家人的耳中都会认为是大话呢! 于是她也不再多说了,所谓言多必失,没进一步检查之前,她确实也无法打包票的。 第二日中午,杨子熙送饭的时候便带了一台便携式心电图机。从王晓石的情况来看,他多半是心脏的问题,由此引发了肺部哮喘和发育不良。只要测一下心电图,她便有数了。 然而想不到的是,前一日刚见过的王家嫡少爷王晓石,这日却没来,听闻又病倒了。 看来他的情况很是不妙。 杨子熙不觉有些心急,若真是心脏有问题,随着年龄的越大,发育不全的心脏压力便越大,随时有可能停摆。看来给王晓石暗地里诊断的计划是行不通了,还不知道他这一病要病到什么时候。 难道只有上赶着去给人瞧病吗?王家的人都不急,她作为个外人,又怎么好亟不可待? 她一边吃饭一边心中犹豫。子暮瞧出了她的异常,忍不住道:“你又打算招惹闲事了?” “怎么是闲事?”杨子熙道,“救人命的大事!小孩子家不要瞎说!” “救人命?”子暮喝了口汤,“每日那么多人死,那么多人生,你又能救得了几个?” “无论能救几个,都要尽力才是。”杨子熙毫不犹豫的道,“你也是的,小孩子不要装大人说话,人生在世,总得有个目标理想,你现下好好读书,将来总也能……” 子暮:“……”不要三句话都扯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听多了耳朵会生茧的!! “那如果他注定要死呢?”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杨子熙的谆谆教导。 杨子熙一愣:“注定要死?你指的是谁?” 子暮咬着筷子回道:“自然是指昨儿那位‘嫡少爷’,你不是打算给他瞧病吗?” 杨子熙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斥道:“你做什么咒人家死啊?可是因为他身边的小厮出言不逊?即便如此也与他无关啊,你可不能胡说!王晓石再怎么都是王家嫡出的少爷,你在此借读,说话不注意,可别把人都给得罪光了!” 跟借读有半毛钱关系?!!小爷是在说实话好不好!那家伙身上死气萦绕,已经命不久矣了,鱼唇的人类!!说了还不信? 子暮叼着筷子,捂着头,气鼓鼓的瞪着杨子熙,刚才那巴掌打的好疼!小爷尊贵的头颅也是能随便敲的吗?! 杨子熙瞧着他的模样,却被逗乐了。小家伙平日里?的二五八万的,小小年纪就像是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唯独生气的时候才像个孩子,鼓鼓的小腮帮子粉嫩粉嫩的,大眼睛尤其闪亮,格外令人想捏上一把。 想到此处,她已经伸手捏了捏子暮的腮帮子,滑滑的,肉肉的,手感好极了! 就知道欺负小爷!子暮越发急了,翻个白眼一别脸转向窗外,免得再受荼毒。杨子熙见状也不再和他闹腾,只几口拔完了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郑重其事的道:“好容易曾先生没有因为头一日的事逐你出学。你可要安分一些,王家的是非你也少参合,我瞧着他们家的水深着呢,你可别再说什么生啊死的。” 子暮背对着她,无比傲娇的哼了一声,算了应了。事实上若非因为她,他才懒得管凡人的死活呢! 那王晓石天生命短,眼看着已经气数将尽了,他只是不希望她白忙一场,徒增烦恼而已。 第六十三章 哮喘 杨子熙显然不会因为王老太君的‘不喜欢’而退却,更不会将子暮小家伙的必死宣言放在心上。见死不救不是她的风格,既然知道王家少爷有病,那就得治! 于是第二日她便找上了王员外本人。 坐在员外的花厅中,杨子熙开门见山的道:“我听闻了贵府三少爷的事,也亲眼瞧过他了,无论旁人怎么说,我觉得他的病还是有可为的,不知员外怎么想?” 王员外一愣,原本他以为杨子熙是来谈老太君的事的,却没想到话题拐了七万八千里,跑到他的嫡子王晓石身上了。 对于王晓石,王员外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同情怜爱自然是有,无论如何这孩子都是他唯一的嫡子,又是他亡妻留在人世间的唯一血脉。他娘亲死的早,孩子是在他跟前养大的,感情自然比其他儿子都要深。 然而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有七个儿子的爹?晓石从小病到大,王员外早就放弃了替他寻访名医,连董神医都说是没救的,还能有什么指望?在王员外眼里,这个儿子迟早都是要没了的,渐渐的在他身上的心便淡了,将来若是有一日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能少些哀痛。 此外老太君几次三番的要求他扶正妾室,重立主母,为了晓石,他也多次违背了老母亲的意思,惹得太君不高兴,王员外多多少少心中也烦恼,不过是曾经承诺过亡妻,要好生待着儿子,不让他受委屈罢了。 如今听闻杨子熙说有可能能治,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过去也有不少游医登门造访,说是能治晓石的病,最终都证明不过是为了骗些银钱。虽然杨子熙不至如此,可师父都治不好的病,徒弟又怎么可能治得好呢? 于是,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只淡淡的道:“既然小神医觉得尚有可为,那就试一试好了。” 杨子熙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热络也好冷淡也好,都无所谓。王晓石的病她是一定要治的,当然若是征得家长的同意,则最好。 半盏茶之后,杨子熙便跟着王家李管事到了王晓石住的院子。 这院子位于王府东北角,距离主屋和正门都十分的远,地势不算好,有些背阴,这才九月末,还未至深秋,过了晌午便没有了阳光。 远远地还未进院子,便闻见飘来的中药味。 “你们家三少爷平日里都吃些什么药?”杨子熙忍不住问管事。 李管事侧身道:“说起来还是小神医的师父在世时开的药,好像叫做人参健脾汤,是用上好的老参合着雪莲、甘草等十多味药配的,价格不菲,少爷是日日不断的吃,从没有停过。” 杨子熙虽不太懂中药,可在仁和堂呆久了,多少也知道些。人参是补血养虚的药,心肺功能不全,最大的反应便是气血两亏,这药倒是没有错,可经年常吃不免就…… 然而她没有说什么,既然是董神医在世时开的药,作为徒弟,自然不好上来便驳斥。 进了院门,绕过石屏风,便瞧见两个丫鬟蹲在院落里用小炉子熬药,前日见过的书童欣儿正叉着腰在旁边指指点点,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见管事来了,欣儿立刻收起嚣张的嘴脸,脸上堆出笑来快步上前道:“李管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李管事大约是知道他的秉性的,也有些看不上,只冷着脸道:“老爷命我带小神医杨姑娘来给少爷瞧病,少爷今日可好些了?” 欣儿这才好似瞧见了杨子熙似得,只撇了撇嘴道:“还不是前日去了私塾的缘故,少爷大病初愈,好容易有些精神,就跑去私塾,还跟不相干的人撕磨了两句动了气,回来方才又复发的,这会子还睡着,怕是没有醒。” 杨子熙不觉心中冷笑,欣儿这话分明就是冲着她来的,什么叫不相干的人?什么叫动了气?那日分明是他出言不逊,王晓石斥责他,才喘上的,倒会赖人了? 她没兴致和个下人分辨,只淡淡的冲李管事道:“若方便的话,还是先让三少爷起身吧。”说罢瞧也没瞧那欣儿。 李管事便喊来了个熬药的丫鬟,命她进屋伺候少爷起身,欣儿见状,忙拦着道:“还是我进去吧,这几个丫鬟都笨手笨脚的,少爷跟前的事向来有我料理。”说罢也不待李管事开口,便进了屋。 杨子熙心下奇怪,这欣儿性格张扬,不讨人喜欢,怎么还能在王家嫡少爷做事?而且这么大的院子,只得一个小厮两个丫鬟,人数也少了些,要知道王家私塾里其他的少爷,前前后后每人至少也跟着四五名伺候的下人。 看来王晓石虽然名头是嫡出,在王家的生活却还真不怎么地啊。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挑,欣儿探出头道:“少爷起来了,李管事请进。”他刻意忽略了杨子熙,杨子熙也没拿正眼瞧他,只与李管事推让了番后,便率先进了里屋。 迎面便是一股子暖气袭来,九月天气还有些余热,这里倒像是过冬,烤得热烘烘的。杨子熙皱了皱眉,患有肺病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不能受寒,可闷成这般也太过了。 她环顾四周,只见屋子不大,却种满了花花草草。半人高的芭蕉立在墙角,盆栽的雁来红缤纷夺目,吊篮从横梁上蜿蜒而下,书桌、床头、无处不是郁郁葱葱、姹紫嫣红。 就像是进入了小型的暖房。 王晓石倚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笑了笑,见她神情有异,便开口道:“我屋里没什么珍奇古玩,都是些花草杂物,让你见笑了。由于长年生病卧榻,我大部分时间连屋子都不得出,所以便让人将这些花草都种在屋里,日日的见,也好打发时间。” 杨子熙脸色越发不好了,她开口道:“打发时间?还是打发你自己的命呢?花粉是最容易引发哮喘,你心肺功能本就不健全,再身处这样的环境中,病情反复发作,如何能好?也不知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 一番话出口,屋里众人均变了脸色,王晓石不由自主的瞥了眼小厮欣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开口,欣儿却如同火烧屁股似得跳起来道:“花……花……花粉?我……我不知啊!” 李管事算是听明白了,即刻板起脸冲着欣儿道:“你个蠢材!可是想害死你家少爷不成?还不赶紧将所有花草都搬出去!” ********* 感谢狂飙小马721的钱袋袋!!(*^__^*) 第六十四章 决断 一通忙活,屋里的花木都被清空了。欣儿如同霜打的茄子般杵在一旁,再不敢随意发话。养花养草的主意便是他出的,为的是讨得主子欢喜。如今被杨子熙指出,他倒成了罪人,欣儿只低着头,偷眼恶狠狠的瞪了杨子熙两眼,心中暗道:只听说花草对人身体有益,谁听说过有害的?这小丫头分明是拿此说事,夸大其词,故意坑他! 杨子熙又哪里会顾得上欣儿怎么想?她正忙着给王晓石做检查。 由于只有心电图仪,缺少x光、超声波等仪器辅助,杨子熙反复测试了几遍,又问了王晓石许多生活上的细节问题,方才得出了结论。王晓石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基本可以判定为心室间隔缺损,简单的说就是他的左心房和右心房中间发育不全,留有空隙。 这种病年纪小的时候并不明显,也顶多就是易感冒、容易患上哮喘,但到了青春期快速发育的时候,便会出现气喘、乏力、心悸等症状,最终导致心律失常或者心脏衰竭。 王晓石今年已经十五岁了,随着身体飞速发育,他的病情也会进一步的恶化,这恐怕就是董神医断言他活不过弱冠的原因。 用汤药调理解决不了问题的根本,顶多能减轻肺部的压力,并提高他自身的免疫力,但心脏的缺损却不可能自动补全,问题只有越来越严重。 毋庸置疑,他等不了多久了,必须进行手术治疗。 但有两个关键问题,一是王晓石目前的状况并不好,不说别的,频频发作的哮喘病令他身体虚乏,此刻动手术极有可能挺不过去,所以第一步得调理好他的身体。二是动手术也存在障碍……她的空间医院目前正处于停摆状态…… “你的病不是绝症,”杨子熙摘下听诊器,语气断然的道,“我有七成的把握能治好你,令你变得和旁人一样健康。但也有三成的概率失败,失败了就是死亡。所以治与不治,你最好自己斟酌考虑清楚。” 王晓石呆愣的望着杨子熙,好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倒是李管事神采奕奕的道:“此话当真?小神医觉得我们少爷有可能完全恢复健康?” “我说了只有七成概率。”杨子熙眼神注视着王晓石,神情严肃的回道,“生或者死,都由你自己决定。” 李管事闻言皱起了眉,让少爷自己做决定?过去给少爷瞧病的大夫们,从未有人提出如此古怪的说法。蒙蒙拐骗的大夫多半都先是打包票能治好,甚至有的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却都毫无疑问都失败了。也有如董神医般的,直接便说没得治。却没有杨子熙这样,能完全治好,也有可能直接死亡。 王晓石本人则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突然抬头问道:“若不治疗,我还能活多久?” “大约两到三年吧。”杨子熙应道。 “那如果治好了……”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我能和正常人一样骑马吗?” 杨子熙一愣,随即笑了:“不但能骑马,还能做其他任何事。” 听到这话,少年脸上闪现出梦幻般的神情,整个人仿佛沐浴到阳光一般,从委顿的状态慢慢的鲜活起来。 “那好,我治!”他边喘边应道。 李管事闻言急了,他是瞧着王晓石长大的,自不比普通的王家下人。这种非死即生的选择……怎么能轻易决断?少爷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人,他又怎么能考虑周全?不成!少爷自作主张可不行! “少爷,是不是该问问老爷的意思再做决定?毕竟……小神医也说了,还有三成概率会……”他开口劝道。 王晓石抬起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李管事,我明白你的意思。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我总该问爹爹一声。可是问了又如何?爹爹即便是不同意,我也只能再活两年而已。 活着或许对旁人来说是幸福的事,但对我来说却是种痛苦。喘不上气、睡不着觉,吃饭没有滋味,躺在床上哪里都去不了……一年到头都是在挨日子罢了。如果能身体的健康,哪怕只健康的活几日,我都情愿付出任何代价。 若是我没有那个命,挺不过来,也就当是早些腾出地方,让位与人罢了。这院里多少人的惦记,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拖着让人厌烦,若是最终连爹爹都厌烦我了,那还有什么意思呢?你说是不是?” 李管事闻言不吭声了,王家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老爷对三少爷的心,他也是最明白的。夫人刚去世那会子,老爷对这嫡子倒是十分看重,事事不假于人手,亲力亲为的养孩子。可是随着少爷的病情越发严重,老爷逐渐对他失去了信心,觉得这孩子终究是要没了的,心思便也淡了。没想到少爷竟然早已觉察出来了,都心知肚明…… 杨子熙对王晓石心生怜悯。看来王家宅院内,惦记他早些死的人不在少数,唯一最关心他的父亲王员外也越来越淡薄了,而这少年却没有被阴郁打倒,仍然对生活充满了希望。他看起来羸弱,却是极通透的,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却能抱着乐观开朗的心态,实属不易。 即便是绝症,只要病人能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都是有助于治疗的。杨子熙赞许的望着王晓石。 王晓石说完了大段的话,又喘了一阵,方才缓过来。他冲杨子熙道:“治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不要急,心脏手术可是大手术,前期准备也得不少时日。”杨子熙道,“首先你得将身子养好,哮喘的症状得控制住,其次饮食搭配上要进行调整,待会儿我会开个菜单给贵府厨房。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心脏手术血液流失会比较多,所以我准备好给你输血,这还需李管事帮忙,请代为向王员外禀报一声,我需要在贵府中挑选部分血型与三少爷相配的人采血。” “采血?”李管事闻言汗毛都竖起来了,“采人血吗?如何采集?可会要人的命?” 杨子熙笑了:“自然不会,只是采集少量的血,就如同平日里身上划拉个口子,流些血也死不了人的。” 第六十五章 采血 “你的意思是,小神医觉得她能治好晓石的病?”书房内,王员外眼神犀利的盯着李管事询问。 李管事忙将杨子熙的原话一字不落的重复了一遍。 “七成的把握?”王员外皱起眉头,“七成的把握并不多啊,这么说还是极有可能治不好?” “小神医的意思是要么给完全治好,要么就是治死。”李管事直截了当的回道。 王员外抿紧嘴角不说话了。 “老爷,照小人看,还是应该打消晓石少爷的念头。”李管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若是不治疗,少爷至少还能活两年,届时就算是……也是寿终正寝,顺应天命的。可照小神医的计划来,有可能当下便没了命,这如何使得?” 王员外依旧没表态,过了许久,他仿佛才考虑周全,突然开口道:“既然有机会,就要搏一把,还是让小神医给治治看吧。” “可是……”李管事忍不住继续试图劝说。 王员外却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了,就照晓石自己的意思办吧,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一应都听小神医的。” 李管事不得不闭上了嘴巴,告退了出去。 当书房的门关上的时候,王员外如同松了口气般的靠在了椅背上。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自打小石生下来,他便对他寄予了太多的希望。晓石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留下的孩子,是那个女人存在这世上最后的证明,他先是寄希望于他能顺顺利利的长大,随后退而求其次,希望他能在磕磕绊绊中存活下来,最终只期盼他能活得比自己长些,自己有生之年不要面临他的死亡。 然而希望一次次被打破,最终变成了绝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疼爱越多,痛苦越多。他王善仁是个商人,他从不在不值得投资的货物上浪费时间,所以他放弃了。 如今却有人来告诉他,有七成的把握令晓石变成一个健康人? 王员外叹着气摇了摇头,自己已经不是能被几句话勾起憧憬的年纪了。 却说李管事得了王员外的话,便只能照章执行。既然让小神医杨子熙给少爷冒风险治病,那就得将准备工作妥善落实,确保顺利。 他将员外府上下数十名护院都召集到了前院,按照身体强壮程度拍成了数排。 当杨子熙一样望去,瞧见一堆‘彪悍’的肌肉男时,她惊讶的简直说不出话来,采血又不是宰肉鸡!越肥壮越好!先要核验血型的好不好?血型不匹配,肉再多也是没用的。 “这可是我们府上最强壮的一批下人了。”李管事尽责职守的介绍道,他的话音刚落,肌肉男们齐刷刷的搂起袖子,看上去就像是黑社会的人准备动手干架! 杨子熙不由自主的退了一小步,开口道:“无需这般,我先扎个针验验血即可。”说着便掏出了准备好的器材,给众人验血型。 王晓石的血型是ab型,ab型血是四大常见血型中最少的,配血有一定的难道。果然,一番检验下来,护院中只有一位是ab型血的。 于是杨子熙冲李管事道:“采血对身体并没有太大的损伤,男子女子都无关系,若是方便的话,请把你们府上的丫鬟们也喊来。” 半个时辰之后,一百多名丫鬟和四十多名小厮也都来了,挨个验血完毕,也只寻到了三男五女八个人是ab型血的,加上之前的护院,总共只有九人。 然而这九个人也不是个个都适合献血,杨子熙先排除了两名小厮,他俩一个八岁,一个九岁,均年龄过小,自身还处于发育状态,不适合献血;另外有一名丫鬟也被剔除出了名单,这丫鬟黄黄瘦瘦,明显营养不良,本身就贫血;最后经过体检,又发现最初那位护院虽然膘肥体壮,身体结实,但估计是太招人了,竟然染上了性病,他的血也就不能用了。 杨子熙隐晦的给那护院开了药,没有明说缘故,直接表示他已经落选。那护院本人倒是不愿意放弃,李管事找他们来,是许了银子的,如果能被选上给嫡少爷献血,便可得到十两的银子,对他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外财。 他杵在杨子熙跟前,一个劲的强调自己这病不影响身体,献血完全没有问题。杨子熙无话可说,她很难和这位不识字的护院大哥解释,性病虽然是下身的毛病,却是会通过血液传染的。 护院大哥被李管事‘请走’之后,前院里终于消停了,剩下的五个人只有一名是男子,其余的都是女人。她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对杨子熙的决定非常不满。放着身强体壮的护院小厮们不选,非选上她们?这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李管事,先前来的时候你可没讲明白,这可是要吸我们的血啊!我们都是女孩儿家,如何经受得住?我看还是算了吧。”率先开口发话的是名大丫鬟,圆盘脸,丹凤眼,面皮白净,身材高挑,这丫鬟倒有几分容色,衣着打扮也不似常人。杨子熙认得,她正是老太君跟前的夏薇姑娘。 “夏薇姑娘误会了。”面对她,李管事不觉也客气了几分,“小神医说了,只是采集些血,量不多,绝对影响不到大家的身子。” “那放着男人不用,非得找上我们?”夏薇不乐意道,“我们女孩儿身体娇弱,可经不住糟践,三少爷的病固然是大事,可这拿命去换……排也排不到我等身上啊!” 她这话立刻得到了众丫鬟的呼应,另外三名丫鬟也纷纷附和,听闻要从身上抽血,她们都唬的花容失色,只是不敢贸然违背李管事罢了,如今有夏薇出头,当然能推脱就推脱。 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这夏薇仗着是老太君跟前的人,说话间竟然连正经的大少爷都不放在眼里?未免也太大胆了些! *************** 感谢各位朋友的打赏支持!!(*^__^*) 第六十七章 拿乔 前院里,几个丫鬟在夏薇的带头下,放肆的吵吵起来。 李管事训斥了这个,顾不得那个,面对夏薇,他也不敢太托大,谁都知道老太君跟前的猫儿狗儿,都比旁的人精贵些,先前他也是拿话将夏薇等人诓来的,若是说白了,只怕最初都不会来。 杨子熙不方面插手王家的事,只能闭口不语,事实上这五个人还远远不够她所需。 心脏手术是大手术,用血量本就多,预备个一千多毫升的血是必须的。而每人采血顶多两百毫升,半年内都不能再献血。所以照这么预计,起码还得再有两名供血者才成。 杨子熙虽然不是生于这个时代,可她对当前的世道也有几分了解。奴婢是卖身给主子的,别说主子要治病了,就算是要她抵命,也是理所当然的,夏薇如此嚣张,其实说白了也是仗着老太君不喜欢王晓石,否则主子救命的当口,做下人的上赶着表忠心且不可得,哪里还有百般推脱不情愿的? 却说这厢夏薇越说越来劲,另外三名丫鬟也一个劲的撺掇,要知道她们的来头也不小,一位是五姨娘毛氏的陪嫁丫鬟;一位是二少爷的通房大丫鬟,顶半个姨娘;最后一位则是五小姐跟前的人,原本她们还有些忌惮大少爷的身份,可有夏薇在前,便都一个个牙尖嘴利,生生是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鸭子! 李管事被搅得头疼欲裂,最终扔下一句:“老爷发话的,一切依照小神医的意思办!你们若不服,且到老爷跟前分辩去!” 两千只鸭子哑然而止,然而只停顿了片刻功夫,夏薇转过味来,只见她抬起下巴,从鼻腔里哼了一声道:“我倒要去老太君跟前说道说道,且不说大少爷这病好不好得了,光是用人血就匪夷所思的很,别是什么妖术……” 这话杨子熙可忍不得,她上前笑道:“好啊,就去老太君跟前说明白,我杨子熙治病救人的法子,倒成了妖术了。” 夏薇被一挤兑,也不吭声了,她是老太君跟前得用的丫鬟,自然知晓杨子熙在老太君心中的分量。杨子熙虽是外人,但她救过老太君的命,自不比常人。自己方才是一时情急嘴快,若真闹到老太君跟前,不愿意给大少爷供血也就罢了,若诋毁杨子熙的医术是妖术,怕是老太君也容不得她。 杨子熙却不依不饶的道:“走啊,说去便去,我正巧还要征询老太君的意思呢,到底是嫡亲的孙子重要,还是几个奴婢重要。” 夏薇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李管事见状,也忙附和道:“可是呢!你们这都是要反了天了!老爷决定的事,竟然还相互推诿,谁给你们的胆子?” 说罢便命人拉着夏薇等一并去了正院老太君的住处。 这会子已经是傍晚了,老人家刚用完了晚膳,躺在庭院的摇椅上纳凉。秋纹坐在脚凳上给她捶腿,另一位名叫冬菱的丫鬟打着扇子驱赶蚊虫。 李管事进了院子,垂着头立于老太君跟前,却没有急于开口。夏薇也挣脱了奔至老太君身后,一言不发的接过冬菱手里的扇子。其余三名别处的丫鬟均默不作声的充壁花。 老太君眯着眼睛假寐,院子里静静的,人虽不少,却寂静无声。杨子熙见状,也到一旁,寻了个石凳坐了下来。 过了好半晌,老人突然开口道:“你来了啊。” 这话当然是冲李管事说的,只见李管事立刻上前,躬身道:“老爷今晚在岳香楼宴客,没能回来陪老太君一并用膳,特让小的来给老太君问安。天气渐转凉了,老爷嘱咐小的传话,昨儿给老太君送来的秋蟹虽好,但不可多吃,老太君要保重自个的身子,多喝喝小神医开的养胃茶。待会儿他会带老太君最爱吃的芸豆卷回来,全凉州也只有岳香楼的芸豆卷味道最好最地道。” 老太君依旧没有睁眼,脸上却露出笑意:“善仁他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还天天记挂着我这老骨头,真是难为他了。” “瞧太君说的,老爷不记挂太君记挂谁?太君在老爷心中可是头一位的。”一旁秋纹插话凑趣道。 老人家脸上的笑容越发绽开了。 见老太君高兴,李管事便顺着话头往下说:“赶巧还有一件事要回禀老太君。老爷嘱咐我向太君借用夏薇姑娘,不知太君……” 老太君闻言,倒是会错了意,她睁开眼,笑道:“借用?大活人怎么借用?善仁既然想要这丫头,便收了房好了,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众丫鬟闻言,倒是纷纷半带羡慕半带嫉妒的望向夏薇。今儿下午她们都被李管事喊去前院,每人扎了一针,却不知道所为何事。如今夏薇入了选,竟然是被老爷看中了?要知道老爷虽然已经是奔五十的人了,可身份毕竟不一般,能当上姨娘便是半个主子了,外加上没有主母压在头上,这日子还不过得滋润无比? 夏薇脸色一白,忙跪在了老太君跟前,半带哭腔的道:“太君,老爷可没有那个意思。是……是……是李管事要拿奴婢的命去给大少爷治病!” 老太君闻言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拢了起来。 “这话是怎么说的?”她转向李管事道,“晓石的病能治了?用人命治?难道是一命抵一命?” 李管事忙回话道:“没有的事,老太君您可别听夏薇姑娘浑说,她没闹明白,自个吓唬自个呢!其实没那么严重。今儿小神医去给大少爷把了脉,发现大少爷的病还有可为。老爷便命我便宜行事,替小神医做好施术前的准备工作。小神医提出来需要采集人血备用,而且不是什么人的血都合用,我寻了府里上下百余名下人,也只得夏薇姑娘等五个人合适。 小神医说了,并不是要以命抵命,只是每人稍稍抽一些血,合用的人越多,抽的血量便越少,不会对身子有任何影响,不信太君可以自行问她,她就在跟前!” 杨子熙闻言站起身来,是时候探探老太君的意思了。 第六十七章 纠纷 一时间院里十多双眼睛都投注在了杨子熙身上。 杨子熙上前先给老太君行过礼,随即便开口道:“老太君您是知道的,我的医术与旁人不同,那是祖上传下的独门绝活。采人血这事听起来唬人,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血气是可以通过滋补调养补回来的,即便是被抽了血,只要营养跟得上,多加休息,很快便会恢复正常。 大少爷的病由胎里带来,属于血气两亏,所以需要大量的血。由于他所需较多,所以我准备选七八个人分别抽取,这么一来每人抽出的血量就极少了,其实比胳膊上划拉个口子流的血也多不了多少。” 听到这么一番解释,老太君脸上凝重的表情消失了,她转头冲夏薇笑道:“听到没?你个胆小如鼠的,子熙都说了只取一点儿,你就生怕丢了性命了?真是个傻丫头。” 夏薇咬着嘴唇,泫然欲泣。老太君这话便是同意她去献血了,如此一来即便是她不愿意都不成。 “太君……可是人家……人家害怕啊……那许多壮实的护院都不选,偏偏选中奴婢……”她还挣扎着分辨。 杨子熙忙接上道:“给大少爷供血,与身体壮实与否无关,而是需要血液相配。说白了其实外人很难配对,倒是家里人容易配得上。所谓血亲原就是血脉相承的,贵府的少爷小姐众多,他们的血应该和大少爷更相配,毕竟是同胞手足啊,目前的供血者还不够,至少还需两人,如果合适的话,老太君可否允许我给各位小姐少爷们也验个血,看看……”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老太君打断了。老人从摇椅上撑起上半身,神情严肃的道:“奴婢献血也就罢了,毕竟伺候主子是她们的本分,可我们王家的少爷小姐却是万万不成的,若是有个万一,可怎么好?” “太君,少量的采血真的不妨事的。”杨子熙道。 老人停顿了片刻,脸色倒是松缓下来,她冲着杨子熙道:“子熙啊,老身不是信不过你,可这事关重大,不能怪老身考虑的多。晓石打小身子便不好,他是命中无福的,我自然希望他能身体康健,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可总不能为了他再赔进去别的儿孙是吧?所以下人们你尽管使唤,怎么样都成,却别把念头打算到我们王家人身上,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杨子熙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看来无论她怎么解释,当下的人都是很难接受少量献血对身体无碍的理念,事实上别说是当下了,即便是二十一世纪也有不少人心中存疑不能理解。老太君表面上信了她的话,但其实还是心存顾虑,只不过在老太君眼里奴婢的命并无甚重要,才答应的那么爽快。 她原本跟着来见老太君,就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说服老人家,同意她在王家子嗣身上采血,但照太君当下的态度,怕是很难了,于是杨子熙皱着眉头冲李管事道:“那就麻烦管事再招募些下人入府了,十天之内,我必须还的寻至少两位血液合同的人。” 李管事犯了难:“不是小的推脱,可事儿的确不好办啊。您也清楚,凉州地处边地,人口本就不多,这会子那来得及大量招募下人?我们府上前后近三百多人,您只选中了五位,这么个成数可叫小的十分为难啊,究竟什么样的人血液合用什么样的不合用,您总也得给个章程吧?” 他这话倒是在理,可血型的问题怎么给章程?又不是通过长相外貌能分辨的出的。 杨子熙正纠结间,突然身后传来了王员外的声音。 “不用麻烦了,晓石是我的儿子,我做爹的义不容辞,自然要算一个。”说话间王员外带着几个儿子进了院。 杨子熙还未来得及开口,老太君便先发作了,老人拿起摇椅旁架着的拐杖,在丫鬟的扶持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怒道:“胡闹!你是王家的主心骨!如何能不顾惜自个的身子?” “娘!”王员外急急上前扶住老人道,“小神医不都说了,对身体无碍吗?丫鬟们都能采血,我个大男人如何不能?晓石是我的儿子,他身上的血便是我给的,再给一次倒也无妨。” 他身后王家的大公子王晓轩脸色变了变,张开嘴又闭上,没有吭声,而二少爷王晓琦则附和道:“爹爹的年岁大了,三弟的事理当由我们兄弟关心,哪里需要爹爹献血?我等都愿意献血!” 王晓轩听到这话,脸色越发难看了,二弟那张嘴就会讨巧卖乖!自己不过迟了一步表态,就被他抢了先,不但在爹爹和祖母的面前赢得了‘兄弟友爱’的名头,还把他们几个都饶了进去! 老太君闻言越发不肯,直跺着拐杖叫道:“不成!万万不成!你们一个个都不要命了是不是?我们王家折了一个还不够,你们是准备尽数都折了不成!” 杨子熙在旁直翻白眼,不过是献血罢了,不必这么紧张吧?不过她身为外人,到底不好插话。 王员外忙安抚道:“娘,您知道的,晓石这病再不治就没指望了,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我做爹的没能给他个好身体,也没能给他留下什么,这最后的机会我不能不给他。方才李管事的话我都听见了,三百多人才能寻出五个合用的,实在是难以凑齐人数,既然我们自家人的血能用,又何必让小神医为难呢!” 老太君气的脸色泛红,直挺挺的坐回摇椅中,怒道:“你们一个个都大了,翅膀硬了,我也管不得了!都不想好好的,想要气死我是吧?行啊!行啊!我干脆今早闭眼的好,也省得将来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您别发火,小心身子,小神医的技术您是知道的,她又怎么会让我们出事呢?您这是顾虑太多了……”王员外陪着笑脸劝说道。 一时间院里乱糟糟的,杨子熙叹了口气,王晓石虽生于富贵,其实内宅凉薄的很,只怕除了王员外这个爹,王家已经没有人真心顾念他了,实在是可怜可叹啊。 然而无论如何,这都是王家的家事,她到底不便插手。杨子熙冲李管事道:“既然老爷和太君需要商议此事,那我不如先告辞,待得决定了之后,劳烦李管事再通知我吧。” 说完便辞了出来。 第六十八章 生命的轨迹 却说第三日上,王家便传来了消息,老太君松了口,王员外和大公子二公子一干人等都愿意献血。 杨子熙又跑了一趟王宅,经过检验,王员外和二公子王晓琦的血型均为ab型,适合供血给王晓石,于是此事便定下了,只待半个月后,王晓石调理好身子便筹备手术事宜。 医馆留院观察的男孩痊愈之后,空间医院还真给砸了个惊喜,一次性奖励了两百点治疗值,然而可惜的是,经验槽仍旧没有激活,图书馆的大门紧闭,欠账还未还清。 高兴之后是失望,大喜大悲情绪起伏的杨子熙越发暴躁,继续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无限的为病人瞧病的事业中去,力图赚取更多的治疗值,赶在王晓石心脏进一步恶化之前还清旧债,激活空间医院好兑换手术设备。 于是‘深受其害’的子暮童鞋不高兴了…… 最初上私塾的时候,杨子熙是天天定点送饭,而且烧的都是他爱吃的菜,不是红烧肉就是酱肘子,哄得他安安分分的读书,曾老头叫填图(描红)便填图(描红),叫玩木棍(学算学)就玩木棍(学算学),倒也有模有样,很快便认识了不少字,学了不少东西。 他本就天资聪颖,虽然刚上手,学的倒比普通孩子要快得多,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曾秀才从最初的头疼,很快变成了欣赏,哪个做先生的不喜欢聪明的学生呢? 然而自从杨子熙带来的伙食水准逐步下降,又常常迟到开始,子暮同学的耐心逐渐消磨殆尽了,怎么可以这样呢?说好的红烧肉换成了白煮蛋;说好的卤猪脚变成了白菜萝卜,打着营养丰富、荤素结合的牌子,可差距也太大了好不好?这哄小孩呢??(?Д?)ノ 于是由于饮食不调,愈发暴躁的子暮小童鞋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逃学了! 身揣金银(掌管财政大权),长相秀美(请原谅我用秀美二字),年龄幼小(外表是五岁壳子)的小孩独自一人上街会遭遇什么? 好吧,凉州地处边境,民风淳朴不足,奸猾有余,于是闪亮亮的拐子同志登场了!! 当小子暮当街用一两银子买了十个肉包子,并找了一堆铜板之后,一名穿红着绿、涂脂抹粉的半老余娘便盯上了他。由于小家伙的卖相实在是极具欺骗性,这位翠红楼的妈妈徐秀莲虽有一双从业多年练就的火眼,仍旧将他当成了女娃娃。 你瞧瞧!小脸粉白、粉白的呈团子状,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如同小刷子,刷的人心都碎了! 这丫头才丁点大,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胚子,长大了还如何了得? 徐妈妈双眼满是孔方兄,凉州地处偏僻,翠红楼连个坐堂的花魁都没有,尽是些庸脂俗粉,生意总是比不上隔壁的怡湘阁,怡湘阁不过也就是花大价钱从扬州买了个瘦马而已,眼前这小丫头若养起来,要不了五六年,定比那瘦马还要招人百倍!! 于是徐妈妈吐了口吐沫,抹了抹鬓角的碎发,努力营造出‘慈爱’的模样,迎上前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怎么将你一个人扔在街上?” 子暮:“……” 你丫的小姑娘!!?(?Д?)ノ 他很想一巴掌扇过去,扇飞眼前这鱼唇的人类,只可惜左手拎着十多个肉包子,右手拿着块酱肉火烧,子暮犹豫了片刻,觉得不值得为眼前的女人浪费任何一样吃食。 他咬了一大口肉包子,鼓着腮帮子一言不发,掉转身往回走。 徐妈妈并没有因为第一战失利而气馁,小孩子对陌生人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只要加以利诱,必然手到擒来!她环顾四周,见街上的路人并没有主意自己,忙又快步追上子暮,掏出个拨浪鼓在他眼前摇晃道:“这个好玩吗?想不想要啊?” 子暮:“……” 想要你妹! 连个白眼都懒得奉送,子暮专心致志的一口肉包一口火烧,压根无视她的存在。 徐妈妈见拨浪鼓没用,小家伙只顾着吃,根本不抬头,于是又从兜里摸出一块杏仁糖,拿到子暮跟前道:“想不想吃糖?可甜了!” 这回子暮有了反应,对于吃食,他的兴趣总是比旁的事物要多得多…… 小脸抬起来,他瞧了眼杏仁糖的卖相:粉红的帕子上淡黄色的杏仁片包着糖衣,闪亮闪亮的,看起来……还真不错。 斟酌了片刻,子暮三下五除二几口吃掉了火烧,腾出手来准备拿糖! 徐妈妈心中一惊,这吃相……不行!得好好调教调教!将来可别长成个胖姑娘! 甜甜的糖含在嘴里,充满了杏仁的味道,子暮满意的眯起了眼睛。徐妈妈见状,老脸扯出菊花纹,笑道:“好吃吧?还想要么?跟着妈妈走,糖尽管够你吃。” 子暮:“……” 小爷吃你的糖,是看得起你,可凭此便侮辱小爷的智商!你丫的是不想活了!?_?# 徐妈妈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她依旧笑脸如花的蒙蒙拐骗道:“妈妈家不但有糖,还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东西,管保你去了不后悔!”说着便伸手去拽子暮的胳膊。 子暮又怎么会让她给碰到?小家伙眯起眼睛,飞快的倒退数步,一转身溜进了个巷子。 徐妈妈如何肯让到嘴的肥肉飞掉?忙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子暮如土拨鼠一般,奔到巷子尽头,状似不经意间踢了块石头,随即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面色沉静的望着追来的徐妈妈。 他的眼神变得深沉,变得不像一个孩子,深邃的仿佛能吸进所有的生命力。 徐妈妈追入了巷子,见没了旁人,胆子越发大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她还拿捏不住吗?要不是街上人多,怕这丫头叫唤,她早就拎起来带走了,如今小丫头自个奔进了巷子,正投下怀! 她快步小跑过来,生怕一个眼错给小丫头溜了。见小家伙停住脚步,转过身等着她的模样,徐妈妈也未多想,忙赶着奔上前道:“别跑啊,怎么吃了我的糖,就要……” 话还未说完,她踩到了石头脚一崴,一个踉跄往前冲倒,正巧踏在了一户人家竖在墙根的钉耙上!钉耙被翘了起来,兜头而下,六个铁齿狠狠的扎入了她的脑门,徐妈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数条血线沿着她额头的洞孔流了下来! 鲜血汩汩涌出,冲刷着厚厚的脂粉,刺目的红色在白/粉的映衬下变得格外狰狞恐怖。 她张了张嘴,如同离了水的鱼,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子暮绕过倒在地上的挣命的尸体,咬了口包子漠然的走出了巷子。 卑微的人类,生命的轨迹不过是一条条肉眼看不见的线,而死亡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第六十九章 争吵 这一日来问诊的人特别多,杨子熙忙到午时末才想起来送饭的事,然而当她急急忙忙赶到王家的时候,却得知子暮压根没来上课! 毕竟是在旁人家借读,出出进进的总归有所不便,所以除了第一天她是将子暮送进私塾,后来都是只送到王家大门口。今儿早上也无不同,却没想到这小子转身就溜了,压根没进去? 如同二十一世纪孩子流连网吧逃课的学生家长,杨子熙的心火腾腾的便蹿上来了! 这熊孩子!刚表现好了没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杨子熙饭都没顾的吃,便直奔回家,然而家里也没人。 这下她才慌了。 熊孩子再怎么熊,都是自家的孩子;他到底只有五岁的年纪,当初她被关入衙门,放任小家伙一个人在外面,都担心的要死,如今她杨子熙得罪的人可不少,若是给有心人钻了空子,小家伙有了闪失,可怎么好? 她想到此处,便再也等不得了。杨子熙扔下东西,奔上市集找人,转往那些个买吃食的摊子去寻,然而却还未没有寻见小家伙。 站在算不上熙熙攘攘的街头,杨子熙乱了心神,她顾不得旁的,开始大声的喊起子暮的名字。 小神医杨子熙好歹也算是个凉州名人了,她这么一叫唤,很快便引起了周围人的主意。 “哎……这不是小神医杨姑娘吗?”“是啊,是啊!发生了什么事?看样子她很着急啊。”“去问问吧,杨姑娘是好人啊!”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话,杨子熙心中一动,忙作揖道:“诸位大妈大婶、叔叔伯伯请帮帮忙,我弟弟子暮走丢了,请帮忙一同找找,子熙拜谢各位了!” 听闻小神医的弟弟走丢了,大伙儿都相互吆喝着开始一同寻找。然而人多未必力量大,直到太阳落山时,都没有找见孩子。 杨子熙已经急疯了,凉州城就这么大,城门口是有门禁的,寻常人等也没法子自由出入,别说一个孩子,子暮能跑到哪儿去了呢? 因此当她回到家,远远地瞧见门口蹲着啃鸡腿的小家伙时,瞬间便气炸了! 杨子熙快步上前,二话不说,扯过子暮便照着他的屁股狠狠的拍了两下。 两人相处这么久,杨子熙还是头一回打他。过去无论子暮如何‘不听话’,杨子熙顶多利诱加威胁,从未动过他一个手指头。毕竟子暮年纪小,又不真是她的弟弟,杨子熙也没有体罚的习惯。 可这回她忍不住了。 子暮也被打懵了,手中啃了一半的鸡腿都掉在了地上,过了好半响小家伙才反应过来:竟然有人敢打小爷的尊臀!!? “让你逃学!让你到处乱跑!”杨子熙一边打他,一边嘴里咬牙切齿的念叨。白日里的担忧、揪心和恐慌,到了此时方才发泄出来,汇集成的怒火难以抑制。 “凭什么打我?”小家伙不干了,“你都不管我,也不给我送饭,说好的红烧肉和酱肘子都没有兑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和一群愚蠢的人类呆在一个屋里念什么书!?” 杨子熙闻言不禁有些气短,可火气却还未消,她气狠狠的道:“你知不知道凉州有多乱?你个小孩子如果遇到歹人怎么办?如果被人骗了又怎么办?逃学本就不对,还玩失踪!你了不起啊!!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 “你着急?!我看你是更着急给人瞧病吧!我算什么?忙起来你哪里还记得我?!”小家伙鼓着嘴不依不饶的道。 “你……”杨子熙未出口的话被噎了回去,一口气哽在心头不上不下,堵得慌。不由得,她再度拽过小家伙闷声不吭的继续抽他的小屁股。 子暮怒了,说不过就动手?不就仗着比小爷力气大么!? 他死命的挣扎,脱口而出道:“你害我沦落到这么个鬼地方!还要成日压在我头上管着我!你以为你是谁啊?要知道……” 他的话还未说完,杨子熙突然停下了手,她松开了他,蹲在地上将头埋在了膝盖中。 抽噎的声音响起,如同冰冷的水,瞬间将子暮的愤懑浇灭了。 她在……哭吗?异样的感觉席上心头,如同一只大手拧住了他的心脏。子暮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这种心情陌生的令他心慌。 他伸出手去,却并未触到她便停住了,僵硬的悬在空中。 这什么世道啊?被打的还未哭,打人的却自个哭了?!?(?_?)? 杨子熙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子暮是她重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这孩子需要她,离不开她,让孤身处于这陌生世界的她有了最大的寄托。在心中,子暮是比亲人还要亲的存在,与任何人都不同的存在。 或许她有时会因为忙碌对他有所疏忽,但并不代表他不重要。 然而她从未想过,从子暮的角度来说,自己是否同样不可缺少呢? 小家伙出身富贵,如今却跟着她过着平常日子,吃了不少苦,他应该是巴不得脱离自己的束缚吧? 他终究有一日是要走的,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而她不过是他落难时不得已的依靠。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令她完全理解错了其中的含义。 片刻之后,调整好心态的杨子熙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泪痕,平声静气的道:“我是没有权利管你,也无法给你提供优越的条件,等治好王晓石的病之后,我会尽力替你寻访亲人。你说的对,我一厢情愿的将你视为弟弟,但到底不是你的真姐姐,没有资格对你的将来负责任。” 子暮张了张嘴目瞪口呆,怎么会这样?他不是这个意思啊……一瞬间,揪住的心越发憋闷起来。 杨子熙拉住小家伙,帮他摘掉了头上的枯树叶,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柔声道:“但目前,只能委屈你跟着我,别自作主张的乱跑,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心怀不轨的人,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是个孩子而放过你。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己一个人玩失踪了!” 小家伙别扭的微抬下巴,转移了视线。 他很想说,他也……并不是……不喜欢……跟着你。然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这样服软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第七十章 心思蠢动 那一日争吵之后,两人都没有再提逃学的事。 第二日早上,如同往常一样,杨子熙将子暮送到了王家,子暮也乖乖的去私塾听课。到了中午,杨子熙带着他最爱吃的肉菜准点来送饭,晚上则赶早来接他回家,一切都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子暮却感觉到,杨子熙似乎对他变得疏远了。 她不再时不时笑着捏他的腮帮子,也不再随意的揉乱他的头发,更不会像过去一样,偶尔拍一下他的小屁股。这些往常他最讨厌的举动消失了之后,却好似随之带走了另外一些东西,另一些他渴望又珍惜的东西。 他觉得难受极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回到从前。 于是他一改常态,变得十分听话,认真的上课,认真的念书,甚至连平日里冷嘲热讽的说辞都极少出现了,可是杨子熙还是客套却冷淡的对待他,令子暮简直要抓狂了! 冷暴力神马的最讨厌了!!?(?^?)? 且不说子暮的纠结,近日里王家上下都十分纠结。 听闻小神医杨子熙有七成的把握能治好嫡少爷王晓石,王家的人有喜有忧,后者明显要比前者多得多。 五姨娘毛氏的屋里,丫鬟春桃有一下没一下的给毛氏梳头,嘴里念叨着:“……都说小神医妙手回春,什么病都能救回来。前儿有个中邪的孩子都被治好了,若是三少爷的病真的也被治好了……” 她越说,毛氏的脸越黑,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银钗执在地上,毛氏气狠狠的道:“不是说还有三成会治死吗?我偏不信那小子就那么好命!” “可是姨娘,七成治好,三成治死,到底是好的可能性更大些,我们不得不防啊。”春桃道。 毛氏挣开她的手,转过头道:“防什么防?怎么防?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姨娘,若是我出了头,岂不是平白便宜别人?怕是你不情愿被采血吧?才挑唆我先动手?” 春桃闻言,唬的忙跪了下来:“奴婢都是为了姨娘好,哪里是因为自己?老爷都说了,采血也死不了人,奴婢是怕我等的血救活了三少爷,将来大少爷、五少爷和八少爷便一辈子只能做庶子了。” 毛氏狠狠的盯着春桃,死命的咬着下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 她如何不担心?她简直担心的要死! 王家八个儿子,就属她的儿子最多。大儿子已经成年了,跟着老爷身边接触了不少王家的生意。老爷定然是属意他将来继承家业的,否则也不会早早的便让他上手,唯一的障碍不过是快死的王晓石,原本也碍不了多久。 可没想到打横里蹿出个小神医来,说有可能能治好王晓石的病? 想到前次老太君病危,一只脚都伸进棺材里去了,竟然都被那个叫杨子熙的丫头给救回来了,毛氏就心中发憷。若真给治好了王晓石,可不是她的所有念想都会变成镜花水月了? 然而如春桃所言,也是不妥的。从老爷宁愿违逆老太君的意思,也要给王晓石输血来看,那小子在老爷心中还有一定的分量。这院子里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那一处。若自己有所异动,落了把柄……届时即便王晓石没了命,但她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那才是真真给他人做嫁衣呢! 毛氏眼珠子一转,突然心头生出一念。她低声冲着春桃道:“和你一道被选上的不是还有老二跟前的凤芷么?你去探探她的口风,老二那么心急火燎的情愿给老三输血,可是打着什么念头?” 春桃会意,想想也是,二少爷是几个少爷中最聪明最滑头的,也是除大少爷外,最受太君和老爷器重的。嫡少爷若是康复了,对他也有利无弊,他却自告奋勇的拉着兄弟一道给嫡少爷献血,总不至于只为了讨好老爷而已吧? “奴婢这就去。”说着她便起身挑门帘去了。 那屋里王家二少爷王晓琦还未起身,凤芷光着身子,趴在他胸口,嗲声嗲气的道:“少爷可不能不管芷儿啊,从身上抽血,还不得要了芷儿的半条命去?将来没有芷儿陪在少爷身边,可怎么好?” 王晓琦似笑非笑的捏了捏她丰润的胸脯,道:“怎么好?怎么不好?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再纳几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就是了。” 凤芷闻言气得拧了他胸口一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少爷还在开玩笑?少爷难道就没有想过嫡子的位置吗?那可是能继承咱家家业的啊!若三少爷痊愈了,大家伙的盼头不就都没了?奴婢不明白,少爷您为何要毛遂自荐去献血?人数不够血采不满不就不能治了?还是少爷有什么旁的打算?” 王晓琦挑挑眉:“旁的打算?我没有任何打算。你个傻丫头!急什么?这院里那许多人,自然有人比我还急! “可是……”凤芷还待再说。 “别可是了,”王晓琦眼神微转,冷笑道,“你且看着吧,这院里鬼魅众多,惦记那位置的人更多,说不得到时候都没有你献血的必要了。” “少爷的意思是……”凤芷瞪圆了眼睛,急忙问道。 “我的意思是……”王晓琦低头在她肩膀上啃了一口,笑道,“我的意思是时候尚早,不如我们再来……” “呀!讨厌!” 屋里随之又传出**的声音。 ****************************************************** 感谢狂飙小马721、水的深度、y*y738155和扑蝶猫儿的打赏!!感谢各位的支持!!由于各种原因,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收到编辑的短信通知上架,估计有这本书不热的缘故,也有我的编辑离职,暂时被人代管的缘故,反正不管怎么说,下个月差不多应该也会上了,届时还请各位大大给我留点分红票,我只想争取一下首页新书月票榜这个推荐位置!!茄子拜谢了先!! 第七十一章 搬家 屋子里烧着银丝炭,暖暖的熏人欲睡。王晓石猛烈的咳嗽了一阵,抖着手接过欣儿递来的喷雾,猛吸了数次,方才好些。 杨子熙查看着验血单,眉头皱了起来。 按理说不该啊,屋里的花花草草已经搬走了,容易引发哮喘的毛毯、地毡等物也都换过了。吃食上另开了单子,与大厨房分着做的,且都是些去热清肺的食物,按道理王晓石的情况应该有所好转才是,怎么这三五日下来却反倒加重了? 从验血结果看,血象有些高,明显是上火。 “……还说是花草的缘故呢,结果搬走了,也没瞧见我们少爷病情好转。”欣儿低声念叨着。 “咳咳……不……不得胡说。”王晓石费力的斥责道。因咳喘的厉害,他脸色有些潮红,额头的青筋都迸出来了。 杨子熙没理那欣儿的话,只问道:“近日的吃食可都是按照我的单子下的?除此之外还用了些什么旁的没有?” 欣儿翻着白眼道:“少爷跟前有我看着,还能被人下毒不成?药是您给开的,都是丸药,又不用煎煮。吃食我也都一一尝过,歹人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我并不是说有人在饭食中下药下毒,”杨子熙道,“只是按道理调养了数日,不该肺火越发旺盛才是,除非吃了某些不该吃的东西。晓石少爷的病很容易受外物诱发,若要害他,压根不需要下毒,只在吃食上添加点发物,便足以致病了。” 一旁低眉顺眼的刘嬷嬷忙道:“老奴哪里敢给少爷的吃食里随意添加?都是按照小神医先前给的方子配的菜,并无增减。” 李管事上前低声冲杨子熙道:“刘嬷嬷是老爷跟前的人,为人最是稳妥的,不会有问题。” 杨子熙想了想道:“带我去厨房瞧瞧。” 王家的小厨房紧挨着西厢的私塾,为的是给各位少爷们加餐方便。屋子并不大,除了左右靠墙的两排灶台和中间的案桌之外,并没有太多的空间。 梁上挂着风干的咸肉、墙角堆着蔬菜,杨子熙打开纱橱,里面放着猪油、鸡蛋、糖盐等配料,看起来寻常的很。 “除了贵府三少爷的饭食,小厨房还准备哪一房的饭菜?”杨子熙细细的询问刘嬷嬷。 刘嬷嬷回道:“老奴这儿并不供给其他房的饭菜,只给私塾的少爷们准备些下午的餐点茶食,少爷们的午饭也都是回各院用的,不在此处。” “茶食?都是些什么?”杨子熙接着问道。 “糕点啊、水果什么的。”刘嬷嬷道,“都是各房事先准备好的,在小厨房温着罢了,并非在此处开火。” 杨子熙闻言,掉转头道:“这么说小厨房出出进进的人不少喽?” “这……小厮们跟着少爷们入私塾读书,丫鬟们多半都在小厨房候着,人多的时候这儿都坐不下呢!不过少爷的饭菜都是老奴一个人经手的,从未让旁人碰过,这一点老奴敢打包票!” 杨子熙心中有数了,小厨房人多手杂,器具碗碟又是公用的,有些东西不必下在吃食中,也可添加进去。王家不想王晓石好起来的人太多了,甚至有可能都不止一个人动手,又因为不是毒也不是药,想查也无从查询。 李管事凑上前道:“小神医可是瞧出了什么来?” 杨子熙斟酌了片刻,道:“到没有什么,我只是想见一见王员外,不知管事可否代为安排?”王家的阴私她是不便搅合的,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指认谁。所以追究动手的元凶根本没有意义。当前之际唯有先保证王晓石的安全,才谈得上调养身子准备手术。 李管事闻言便道:“这有什么不可的?老爷今儿正巧没出门,我这就去通禀一声,小神医稍待片刻。” 半盏茶之后,李管事回来了,带着杨子熙直奔书房。 一进门,便传来了王员外的声音:“晓石的状况是不是不大好了?” 这话虽问的急切,杨子熙却没从他脸上瞧出太多忧愁,这位父亲怕是已经随时准备好接受儿子没了的消息罢。 “倒不至于,”她应道,“只不过还需多调养几日罢了。晓石少爷病情复杂,起起伏伏,时常反复。我每日来给他检查,情况都不尽相同,真是难以把握。所以此番我来见员外,是想请员外同意晓石少爷搬到我仁和堂去住。” “搬到仁和堂去?”王员外闻言不禁有些吃惊。 “不错,仁和堂虽然条件未必有贵府这么好,但到底用药方便,我还可以随时监控晓石少爷的情况,也能及时对症下药。” 王员外不说话了,他没想到杨子熙会提出这么个要求。 李管事是知道内情的,方才在小厨房的举动,分明是小神医疑心府中有人暗中作祟,不过是不方面说罢了。此刻提出让三少爷住到医馆,便是为了杜绝再有人下黑手。于是他开口道:“老爷,小神医说的在理,而且等三少爷养好了身子,小神医也是在医馆中进行施术,现在搬过去还能免了临时挪动,两厢便宜啊。”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王员外斟酌片刻最终松了口,“事不宜迟,让老三跟前那个叫欣儿的……” “小厮丫鬟都不必带了。”杨子熙打断了王员外的话,“我们仁和堂自有照看的下人,都是略通医术的,行事起来自比旁的下人方便。贵府的下人就不必跟去了,省的两厢掣肘,我难以管束。” 她为的就是杜绝王家人对王晓石不利,王家的人最好一个都不涉足仁和堂,况且那叫欣儿的小厮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一同去了凭添麻烦。 王员外想了想便应了,七成治好、三成治死,这个儿子到底是没有福气的。这样也好,届时若是在外面没了,他也能少些伤心,少些牵挂。 于是,一番忙碌,王晓石便随着杨子熙和下了课的子暮,去了仁和堂。 第七十二章 鬼魅 孙大夫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屋里窥望。昏黄的油灯随风飘摇,少年时不时的咳嗽声伴着吴嫂李氏的说话声传来,孙大夫心中一紧,退了两步,将身影掩藏进阴影中。 “……不愧是大家公子啊!瞧瞧这衣裳被褥!竟都是缎面的!”仁堂和帮佣吴嫂咂着嘴感叹道,“这大毛披肩,可是猩猩毡?我听人说过,京都贵人们冬天都行穿猩猩毡,五百两银子才能换到一件坎肩呢!贵的吓死人!” 王晓石垫着靠枕坐在床上看书,杨子熙给他用过药之后,他明显感觉好多了。晚上喝了大半碗的红豆银耳粥,又破天荒的增了半个馒头,身上也逐渐有了些力气。因白日里睡得多,此刻到没有什么睡意,便拿了书来打发时间。 耳边吴嫂虽然聒噪,但他一向耐性极好,面带笑容的应着,并不多话。 吴嫂从行李箱子中每拿出一样东西,总要赞叹羡慕上几句,许是没见过这么好的物件,又或者是习惯了巴结逢迎。王晓石有些不习惯,尤其是跟了他近十年的欣儿不在身边伺候,倒是换了个嘴碎眼浅的老妈子,但他也明白,小神医杨子熙是为了他好。 这仁和堂的客房,虽然杨子熙已经命人翻修整顿过了,但比起王家的宅院还是相差极远。然而不知为何,离开了王家,搬到此处,王晓石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瞧瞧这玉佩的水头!真是极好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润的成色……” 连带着唠叨聒噪的老妈子也变得顺眼了许多。 “既然吴妈妈喜欢,就拿去好了。”王晓石大方的道。 吴嫂脸上一喜,忙将玉佩揣进了怀中,好似生怕王晓石反悔似得。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殷切了,她迅速规整好剩余的用品,上前给王晓石塞了塞被角,又问:“公子可要吃茶?” “不了,我觉浅,茶吃多了恐晚上睡不着。”王晓石瞥了她一眼,“这么晚了,妈妈还不回屋去吗?” “小东家临走前吩咐过,叫老身好生照看公子,公子没睡,老身怎么能自个睡去?”吴嫂道,“且等公子安歇了再说吧。”她口中的小东家便指的是杨子熙。 门外孙大夫心中暗骂了一句,见钱眼开的东西!守着跟门神似得,不就是得了块破玉么! 握紧了手中的布袋子,孙大夫不觉有些退缩。误诊的事杨子熙后来也没再提过,好似并不打算发落他,自己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然而想起前几日刘旭诚说的话,他不觉心中又浮躁起来。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别说名不正言不顺的杨子熙。她需要稳定人心,更需要树立威信,自己和黄大夫是知晓她的来历的,很清楚她和已故的董神医根本没有关系,所以他们势必会成为杨子熙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有料理了他们,杨子熙才能彻底安心的掌握仁和堂。 挂单的大夫何曾有过月例的说法?不过是缓兵之策罢了。前日月末,小东家给银子给的爽快,还不知道背地里是怎么打算呢! 想到此处,孙大夫定了定心思。读书人毕竟是见多识广的,刘贤侄年轻虽小,看问题却很长远,自己若是和黄大夫一般,只顾着眼前的好,将来阴沟里翻船就后悔莫及了!刘贤侄说得好!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只要掌握了杨子熙的把柄在手,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仁和堂的名头越大,杨子熙便越有可能甩开他们挂单的大夫独霸医馆,若仁和堂出点事……困难面前大家伙就必须抱成团了。 既然如此,没事也得造点事出来。他原本打算是在那脑膜炎的孩子身上下手,既然他治不好这孩子,若杨子熙也治不好,不就没有理由责怪他了?可偏偏那孩子家的长辈总在跟前盯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忒多,而且个个见到他都不给好脸,以至于直到那孩子病愈归家,他都没有寻到机会。 如今更好!王员外家的公子,若是在杨子熙手上出了点岔子,她恐怕想推脱也无从推脱了罢! 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他再次窥望屋内,只见吴嫂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做针线,头一点一点的直打瞌睡,已经过了亥时了,她撑不了多久。 却说王晓石看了会儿书,瞧见吴嫂萎靡不振的模样,便放下手中的东西道:“我准备安歇了,吴妈妈请回吧。” 吴嫂一个瞌冲,醒了过来,忙站起身,搁下手中的活计,上前给王晓石放下了床帘子,又给他端了个盆儿摆在床前,方便他半夜吐痰,方才出了屋。 孙大夫退到走廊尽头,等吴嫂去了,便轻手轻脚的走到屋门口。 屋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了,黑暗中只传来王晓石不间断的咳嗽声。 孙大夫没敢匆忙行事,他一直侯到王晓石的咳嗽声渐渐弱了,呼吸平稳起来,方才从布袋里掏出条帕子,捂住口鼻处,随即放掏出段树根状的东西,点燃了往屋里灌烟。 直到那段‘树根’都燃尽了,孙大夫方才收拾好东西,悄悄的离去。 第二日清晨,杨子熙将子暮送去了王家,便匆匆赶回了医馆。吴嫂却告知说,王少爷尚未起身。 杨子熙心下奇怪,王晓石的哮喘尚未完全好,夜间睡眠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通常都是早早的便醒了,想睡也睡不着的,今儿怎么会尚未睡醒? 她顾不得男女之别,直接进了屋。只见王晓石躺在床上,手臂不自然的垂在床沿,整个人一动不动! 杨子熙唬了一跳,怎么会这样? 她急忙冲上前去,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心跳几乎都摸不到了!! 杨子熙也顾不得旁的了,搂起袖子就开始按压他的胸口,做心脏复苏抢救。许是来的及时,数分钟之后,王晓石的心脏恢复了跳动,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人是救过来了。 杨子熙松了口气,瘫坐在床边。王晓石刚搬来仁和堂,头一天晚上若是就没了,她可怎么向王家交代? 缓过神之后,她心中越发生疑,不应该啊!晓石虽然有心脏病,但还尚未严重到心肌梗塞的程度,当前是因为供血失调造成肺部压力罢了,怎么心脏突然就停摆了呢? 真是越来越蹊跷了,难道搬到了仁和堂,还有人能冲他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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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熙摇了摇头,由于前面出院的男孩患的脑膜炎有传染性,她才嘱咐吴嫂用双氧水消毒的,双氧水并没有副作用,又怎么会引发心脏病呢? 突然她心念一动,双氧水!!对于双氧水她是习以为常的,所以并没有引起重视。可细细想来,若是昨日入住前用双氧水消毒,早该分解了,没道理到今儿早上气味还未消散!除非空气中含有某种物质改变了酸碱性! 这么说,是有人在王晓石的病房里投毒!幸亏双氧水中和了这种毒,王晓石方才撑到早上? 杨子熙快步走到窗口,打开了窗户。心中越发沉重了。若真是投毒,这事便闹大了,说白了便是谋杀啊! “昨儿除了你,谁是最后一个离开医馆的?”她转脸问吴嫂。 吴嫂想了想回道:“昨儿歇业之后,小东家你是最先走的,然后我家老吴收拾好柜上的药材,便带着儿子去吃饭了。接着便是黄夫人来喊黄大夫,随后离开的是孙大夫,我留守到亥时才去。” 杨子熙闻言,沉默了片刻,便出了屋子,直奔柜台处,冲售药的老吴问道:“近日柜上的生意如何?” 老吴一愣,脸色有些难看。开业一个多月来,小东家都没有开过医馆柜上的药材。他起先还小心谨慎,把账目做实做细,生怕小东家突然检查。可见小东家都不怎么过问,便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除了黄、孙两位大夫开的药材,他自己也多多少少拿点回扣。没想到今儿东家突然问起来了。 他低下头,避开杨子熙的眼神,低声应道:“不怎么好,自从小东家您开的药方子不在柜上抓药,生意便少了许多,这个月我们的进账……” “把账本拿来我看。”杨子熙不和他??拢?苯亓说钡牡馈?p>老吴手一抖,笔掉在了案上,他顿了顿,方才慢慢的从身后药柜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了杨子熙。 杨子熙草草翻了一遍,看的一头雾水。乱七八糟的记录,没有条理,没有分类,哪里是人能看懂的?! 她合上账本,随手扔到柜台上,冲老吴道:“今儿上午,你把药材统统盘点一遍,中午吃饭前给我将账目理顺了,然后再给我查看!” 老吴忙应道:“小东家放心!老身这就去盘点!”能有个时间做账再好不过了,有几笔明细得安排妥当才成啊! 杨子熙也明白他的心思,但她毕竟不是来查账的,吴家三口爱占小便宜,手脚多少有点不干净,但比起旁人来他们胆子不大,贪也不敢贪多,她倒是可以睁一眼闭一眼。她现在想了解的是,除了老吴,还有谁私自动过柜上的药材? 却说老吴对着账本一一清点,越算越不对,自个倒出去贩卖的药材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怎么除此之外又少了几样? 不可能啊!他绝对没有拿过川乌和艾草,这两样药材都有毒性,除了风湿等特殊的病症需要,平时用量极少,拿出去卖也卖不了多少银子。 难道除了自己,仁和堂里还有其他内贼? 他心跳越来越快,额头都见了汗,若是将账目做平,倒也不是不能掩盖过去,毕竟缺的分量不多。但这么一来便等于将此事揽到自个身上了,这两样药材可不比旁的,若将来引出了大事,自己再想推脱就来不及了! 要知道当下对于有毒的药物管理是很严的,譬如发生了毒杀案,知府老爷断案的时候,贩卖毒药的人也会被问罪。少了旁的药,他不过是监管不严又或者监守自盗,可少了这两样…… 一横心、咬咬牙,干脆将短的药品都推到那个贼身上,撇干净自己再说! 第七十四章 查账 “小东家!不是你提起查账,我还不知道!我们仁和堂竟然出了内贼!”老吴神色夸张的道,“我每日都是按照黄大夫和孙大夫开的方子抓药的,一笔笔记载的很清楚,却没成想今儿竟发现少了不少药材。都是我不好,平日也没能每天盘账,都不知道是从哪日开始失窃的!” 杨子熙一挑眉,风淡云轻的道:“说来听听,都少了些什么?” “……何首乌短了四两八钱、牛黄短了二两三钱、黄芪缺了十二两、天麻少了八两半……”老吴舔了舔毛笔,在账目上勾画出道横线,开始报账。 杨子熙眯着眼睛,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其实心里烦得要命!谁要听这些鸡毛蒜皮的短缺?牛黄、何首乌能要人命吗?她虽然不太懂中医,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对于银钱上的事她想来不甚在意,几两药材也损失不了多少。 “此外还有川乌缺了二两、艾草少了三两五,这两味药材与旁的不同,都是有毒的。按照官府的律令,我们医馆出售有毒药材都要另立账册,如今少了几两,也不知道是哪个没有轻重的家伙弄出去私售!真是不要命了!”老吴义愤填膺的道。 之前说的轻描淡写,此刻倒是铿锵有力,杨子熙心中暗笑,川乌和艾草才是真真断少的吧?然而她此番不是为了查处贪污,倒也没必要和他较真。 如此一来,王晓石突发心脏病的事便大致清楚了。昨儿晚上有人在医馆歇业之后,偷偷从柜上偷走了川乌和艾草这两味药材,将其配在一处,焚烧出毒烟灌入了王晓石的屋里,以至于他睡梦中吸入毒气,引发了心脏病。幸亏屋子里喷过双氧水,她早上又来的及时,才未闹出人命。 这么说下手的人必然懂得药理,嫌疑人范围又缩小了几分。 首先可以排除吴家三口,如果是吴家的人干的,就像之前所言,只要吴嫂耽搁一二,王晓石人就没了,老吴也不会清清楚楚的交代短少的药材。 剩下能出入医馆的人中,懂药理的只有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位,所以谋害王晓石的人必然是两人之一,又或者是两人合伙。杨子熙皱起眉头,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人到底和王晓石有什么仇怨?竟然下手如此狠辣? 然而这都是她的推断,没有确凿的证据,更没有人瞧见。说出来根本无法指认凶手,反而会闹得仁和堂人心惶惶。 既然如此,她就必须以另一种方式查处此事了。 她抬手阻止了老吴继续报账,只嘱咐他将账目记录清楚,以后备查,便走到了医馆前堂西侧问诊处。 此刻已经过了开业的时间,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人正在忙于给病患瞧病,黄大夫没有注意到杨子熙,孙大夫则显然分心留意着她,见她过来了,忙转过身道:“小东家早。” 杨子熙皱着眉头,上前低声冲黄、孙两位大夫道:“医馆出了点事,今儿就不开门营业了,你们俩把手头的病人安排一下,赶紧的关门,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黄大夫见她话说的蹊跷,心中一紧,不由脱口而出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大事?” 孙大夫脸上也露出焦急的神情,心中却十分欢喜。看来川乌和艾草起作用了!王家公子的病情加重,所以小丫头杨子熙的脸色才这般难看吧? 两人依言安抚好病患,关了仁和堂的大门。 杨子熙命老吴和吴嫂将桌椅在医馆大厅里围成圈,等众人坐定,她便开门见山的道:“我们仁和堂重新开业也有一个月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已经给黄大夫和孙大夫两位发放了月例,老吴一家三口的收入也有所上涨,不知大家对当前的状况满意不满意?” 黄大夫和吴家三口都点头说满意,孙大夫也跟着附和,提高了收入,谁又会不满意呢?只是不知能坚持多久。 杨子熙接着又道:“给你们加的银子,自然是从医馆收入中列支的。所以这个月盘点了下收入,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伙通个气。”说着便示意老吴开始报账。 医馆的收入是由三部分构成的,其一是售药的收入,第二便是黄、孙两位大夫上缴的挂单银子,最后才是杨子熙自己的收入。售药收入且不说,黄、孙两位的挂单银子原来是缴给刘家的,杨子熙接手医馆之后,也没有做变更,所以仁和堂的收入中便要去除这块。又因为杨子熙这个月拼命给人看病攒治疗值,以及王家的打赏,她的收入倒占了医馆总收入的大头。 “……药材收入一共是十二两半,小东家的诊金是五十三两八钱,除掉开支,一个月收入共计六十六两三钱银子。” 老吴报完了账,杨子熙接着道:“这六十六两三钱银子刨去给老吴一家三口的月钱十二两,给黄大夫、孙大夫你们一人八两的月例,还要扣除医馆食水开销、笔墨纸砚的花费,以及病房的器具添置,余者约为三十二两不到。也就是说售药的收入差不多也就只够老吴你们一家三口的月钱,并没有给仁和堂创收,而黄大夫和孙大夫,你们俩的月例是从我赚的诊金中列支的,对也不对?” 这笔账一算,老吴和吴嫂首先红了脸。仁和堂的药材都是东家出本金采购的,一来一去销售的收入却只够他们三个帮佣的月钱,其中缘故还不是因为他们拿了回扣。 黄大夫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月诊金赚了六两,加上八两的月例,倒是得了十四两银子,作为挂单的大夫,收入却占到医馆东家的一半,确实不算少。 孙大夫则有些坐立不安,他原以为杨子熙要说王家公子的病情,没想到关上门却是在算账。难道说杨子熙算来算去,突然发现她承诺的八两银子过多了,所以准备取消?又或者准备赶他们走了? 却听杨子熙又道:“既然大家都是靠仁和堂养活,而不是养活仁和堂的,那你们就该将仁和堂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才是,任何损害仁和堂的人都是在损害你们大家的利益,你们觉得这话对不对? 第七十五章 诈出真凶 杨子熙这话倒是挺新鲜,黄、孙两位大夫是挂单的,吴家三口则是帮佣,按理说仁和堂本质上与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但细细一分析收入,确实是因为仁和堂的牌子以及杨子熙的医术,他们才能获得比过去更多的收入。 所以说是仁和堂养活了他们,这话倒也没错了。 在场的众人神情各异,惭愧的有之、紧张的有之、不以为然的有之……杨子熙仔细的观察他们的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的表情。 “如今倒是有人成心想砸仁和堂的招牌,闹出了人命,”话锋一转,杨子熙说到了正题,“不知大家伙怎么看待此事?我是否有必要报官?” 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惊! 吴嫂知晓王家少爷发病的事,却想到他人已经没了,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见到王家少爷的人,又是负责照顾他起居吃食的,怕是脱不开嫌疑!听到这话,她心脏一颤,后背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老吴也唬了一跳,今儿早上小东家突然查账,他还以为是对上月的收入不满意,没想到却是发生了更大的事,他立刻联想到柜上丢失的两味有毒药材,若是有人用这两味药材害死了人,他的罪责怕是也跑不掉! 孙大夫闻言,当即傻了。他以为王家少爷不过是肺病,川乌和艾草虽然有毒,他又没有直接下在吃食里,仅仅是烟熏罢了,怎么就能致死了?他不过是想加重病人的病情,让杨子熙的医术受人质疑,哪里有胆子闹出人命来? 唯有黄大夫尚未听明白,他呆了呆,开口问道:“闹出了人命?谁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子熙瞥了他一眼,缓声道:“昨儿我将王家三少爷接来医馆照看,走的时候王少爷还好好的,今早一来,却发现王少爷已经断了气。经过查问,我发现王少爷屋里有淡淡的药香味,于是便去柜上盘账,老吴声称少了川乌、艾草两味药材若干。 我是不太懂草药,下毒手的人恐怕也是知晓这一点,方才偷了柜上这两味药,在王少爷屋里燃烧出毒烟,以至于他中毒身亡。 如今人已经没了,若是秉公行事,自然是应该报官。只要查出暗中作祟的人,此事便与我仁和堂无碍。其余的人也不至被牵连。所以我方才召集了诸位,将此事开诚布公,既然有人铁了心要砸我们仁和堂的招牌,那即便是熟识的人,我等怕是也不能姑息了。 她的话刚说完,吴嫂便站起身道:“论理,我没有资格头一个发话,但此事关系甚大,我又是负责照看王少爷的,若不查明白是谁下的毒手,我可就背定黑锅了,所以我赞同小东家的意思。” 老吴也立刻表态:“我也赞同。” 老吴的儿子小吴自然没有异议。 杨子熙便调转眼神,望向黄大夫和孙大夫,道:“两位的意思呢?” 黄大夫傻了,他张了张嘴,十分犹豫,只结结巴巴的道:“这事……是不是应该先通知王家……” 他的话还未说完,孙大夫便跳起身尖着嗓子道:“小东家这番推断,倒是先将自己摘了出去啊!又怎知不是小东家昨儿用错了药,方才导致王少爷丧命的?说的神神鬼鬼的,好似我们有人蓄意谋害人命似得,说不得只是个误诊也未可知!还是不要轻易将事情闹到官府去的好!” 杨子熙闻言,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王家少爷丧命,是因为我给错了药?” “做大夫的总有失手,谁也不是成心的不是吗?小东家不愿意承认我们也理解,但只因为病人暴毙,就推断有人下毒,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吧。”孙大夫强辩道。 他这话一说,吴嫂和老吴也有些心动,若是误诊,便与他俩无干了,于是不由之主看杨子熙的眼神也带上了些许怀疑。 杨子熙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干脆就报官查个明白好了。若是我用药的差错,毒素则应该在胃部有残留;若是真如推断一般,王家公子死于毒烟,则毒素应该沉积在肺部。想必这么简单的问题,仵作不会查不出来。真是我的错,我自然不会推脱,可若是后者……只要查查昨儿晚上各人的动向,便可知道是谁弄的鬼。” 孙大夫听到这话,如被五雷轰顶。他原本并未想到会闹出人命,所以事情也未曾做的隐秘。黄家和孙家一同住在医馆后宅,出出进进的大家都清楚,昨儿晚上他很晚才回去,怕是瞒不了所有人。被杨子熙的话一诈,他慌了神,若是真查出肺部有毒烟的痕迹,医馆就这么几个人,自己很容易就暴露了。 “小……小东家……”他心一虚,额角冷汗直流,“事关仁和堂的声誉,我……我觉着还是不要闹到官府去的好。” 杨子熙叹道:“毕竟是条人命啊,又是王家的公子,王员外怎肯罢休?上了公堂查个明白,我等才能脱了干系不是?这怎么能蒙混过关呢?” 话到此处,其余的人也都不是傻子,看待孙大夫的眼神都异样起来。孙大夫越想越害怕,他不过是个卑微的游医,一没钱二没势的,如今害死了王家的公子,虽说本意并非如此,可王家怎肯放过他? 他急了,条件反射的站起身便要往医馆外跑,却被小吴当前一把扯住。 “莫不就是你下的毒吧?快快招了,别让我等都一起被问罪!”小年轻直截了当的嚷嚷了出来。 拉扯间,孙大夫慌了神,脱口而出道:“我……我没想害人性命!” 黄大夫原本还有些拿不准,听到这话不觉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没想害人性命?”杨子熙突然厉声道,“告诉你,若不是今儿我来的早,抢救及时,王家少爷的命就真没了!你身为大夫,不行医救人,却把心思花在下药害人身上!简直不配做大夫!我仁和堂小门小户,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从即刻起,你给我滚出仁和堂,不要让我再瞧见!” 第七十六章 叔侄联手 刘旭诚望向窗外,庭院内孙大夫一家依依不舍的跟黄家人告别,大伙儿同住在医馆后院里,两三年来也处出了感情。黄夫人拉着孙夫人直抹眼泪,黄大夫到是站得较远,并没有上前和孙大夫话别,瞧上前倒有几分撇清的味道。 那一日他只是言语上挑拨了孙大夫几句,并没有给孙大夫直接出主意,也不清楚孙大夫的具体计划。幸而如此,否则连他也免不了被牵扯进去。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虚长了这么大的年岁,也不好好动脑子想想,孙家的公子是轻易能下手的吗?若真出了事,杨子熙固然没好结果,仁和堂里又有哪个能跑得掉?王家可是凉州城里的大户,跺跺脚都能晃半个城的! 不过杨子熙也忒好命了,听说王家少爷差一点儿就没了命。 刘旭诚握了握拳头,暗自告诉自己,好运不可能走一辈子,君子报仇十年未晚! “哎……这可怎么好,少了孙大夫,我们每个月就只有二两银子了,这么点钱,我们娘俩可怎么过啊!”崔氏站在门口,望着拖家带口离去的孙大夫,一个劲的叹息。 原本两位挂单的大夫每月都会缴给她银子,如今只剩下黄大夫了,平白的收入少了一半。 “二两银子也不是不能过,只要我们省吃俭用,等到明年我中了秀才,将来再中举当了官,娘你就等着享清福吧,现下的这点苦熬熬就过去了。”刘旭诚淡然处之的安慰道。 崔氏却没有他那么乐观:“说的轻巧,熬到明年也就罢了,可是到你考上举人?还要好几年呢!没有积蓄,又没有其他进项,只怕届时娘带着你要去讨饭了!” “若不然……娘你做些针线上的活计贴补一二呢?”刘旭诚想了想道,“我瞧黄夫人就替人做针线,一个月也能有一两多银子呢!” “这哪是那么简单的……”崔氏含糊的回道,她并不擅长做活,过去男人在世的时候也只照看后宅养儿子,从未自己赚过银子。 刘旭诚叹了口气,自己的娘自己最清楚,本就是个怕苦怕累的,哪里有那么贤惠? 看来得自己想办法弄点银子了。 念头一转,刘旭诚问道:“姨母和姨父是不是搬了地方住了?我们到底是亲戚,怎么也该常走动走动。” “你问起他们做什么?”崔氏闻言心中不耐,“柳师爷如今可不是师爷了,丢了差事正窝火呢!走动走动?只怕我们上门便是去找骂的。” 刘旭诚抿紧了嘴角,便不再说话了,心中的盘算却没有停下。刘家的衰败一大半要算在杨子熙身上,而另一半则要算在柳师爷一家身上。柳师爷如今虽然丢了差事,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贪污受贿这么些年,家底总该是有的。 要想从他手里抠出银子,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就是投其所好罢了。柳师爷现下最惦记的恐怕还是衙门的差事,只要能让他官复原职……怕是他也舍得花银子! “娘,儿子倒是有要事需当面和柳师爷说,还是抽空登门拜望一回吧。” 最终崔氏拗不过儿子,硬着头皮带领刘旭诚去了柳师爷的新宅。 柳家新宅比起过去的地方大大不如,别说雕梁画栋了,就连院子也巴掌大小。崔氏的妹子柳夫人开门见是她俩,脸色一变,招呼都没打,便要关门。 崔氏不好意思开口,倒是刘旭诚伸脚卡在了门槛上。 “姨母怎么不让小侄进屋坐坐呢?” 他长相清秀讨喜,气质纯良,又笑容灿烂态度恭顺,柳夫人自个没生出儿子,对这大侄子一向很是喜爱,他一发话,不觉心软开了门。 崔氏跟着妹子身后只说好话,柳夫人也没理她,只听闻是找柳师爷的,便一声不吭的带路,刘旭诚则细细的打量起柳家的新宅院。一行人进了屋,昏暗的屋子里烟味呛人,只见柳师爷斜靠在长榻上,蜷着腿正在抽旱烟,忽闪忽灭的火星是屋里唯一的光亮。 见他们来了,柳师爷眼皮都没抬,好半天后方才道了声:“坐。” 柳夫人搬来了凳子,茶都没有倒,便开口道:“今儿是什么风将姐姐给吹来了?我们老爷被你们刘家连累的还不够吗?如今差事也丢了,不过是个闲散人,还能帮得了你们刘家什么?” 崔氏忙陪着笑脸道:“妹子,瞧你这话说的,都是自家亲戚,本就该多走动,也不是有了事才求告上门啊。” 柳师爷从嘴里抽出烟嘴,拿着烟杆在塌下的铜盆上使劲敲了又敲,脆生生的响声惊得崔氏将未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说罢,为何事而来?”他的眼神没有望向崔氏,反倒注视着少年刘旭诚。 “姨父如今赋闲在家,可比衙门点卯要舒坦多了吧。”刘旭诚一开口,便是戳人心窝子的话,柳夫人闻言,眉眼都竖起来了,她刚要开口,却被柳师爷拦住了。 柳师爷皱起眉头,耐着性子道:“有话就直说,小小年纪莫要拐弯抹角的,怕人小瞧了你?还是怕说出的话贻笑大方呢?” 刘旭诚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道:“小侄此番登门,是为了给姨父献计献策来的。如今我们刘家已经衰败了,只剩下我和我娘,连个撑门面的都没有,唯有指望着姨父将来发达了,也好照看侄儿一二。所以过去的事不如就让它过去吧,小侄愿为姨父效犬马之劳,助姨父一臂之力。” 柳师爷眯起眼睛,怪腔怪调的道:“你个黄口小儿,又能帮得了我什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姨父难道不想重新回到衙门做事吗?”刘旭诚语出惊人,“又或者再升一级,弄个官儿坐坐?小侄倒有一计可助姨父,也不知姨父是否感兴趣。” 听到这话,柳师爷连手中的烟都忘了抽了,能回到衙门重新当师爷?甚至当官?他细细的打量着刘旭诚,这小子年未及冠,能想出什么妙计? 第七十七章 妖言惑众 刘旭诚站起身,姿态恭顺的冲柳师爷道:“小侄的计策说白了便是铤而走险,怕是不适合当着家母和姨母的面谈,不知姨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柳师爷会意,娘们的嘴都是靠不住的,他很多事也从不说给夫人知道。虽然心中还将信将疑,但事关自己的前程,听听倒也无妨。 于是他搁下烟枪,起身整了整衣襟,冲刘旭诚道:“贤侄随我来吧。” 两人进了里屋,独留崔氏和柳夫人在座。崔氏有些尴尬,她被亲妹子诈光了家底,却不知怨怼,被人家一摆脸色,反倒自觉理亏,到底是个糊涂东西。柳夫人反而没那么生硬了,听闻侄子有办法让自家男人官复原职,她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再拿乔? 起身给崔氏倒上茶,她主动和崔氏拉起家常来。 却说刘旭诚和柳师爷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刘旭诚未等柳师爷发话,便率先开口道:“姨父只管放心,我的办法定然是管用的,只不过姨父是否还记得,上回托我去衙门告状的时候,曾许下我二百两银子还未兑现?” 他说的便是状告杨子熙窝藏韩烨的事。 柳师爷闻言,眯起了眼睛,冷笑道:“贤侄真是好记性啊!我道怎么突然上赶着辅佐我来了,说白了还是为了银子!” “姨父当官难道不是图银子?”刘旭诚不以为意,只笑道,“读书人固然清高,可没有银子也没法过日子。如今捐个官何止两百两?小侄的计策若能助姨父平步青云,两百两的价实在是再低没有了。” 柳师爷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动了心。他这一个多月从云端跌倒了谷底,过去这几年他在凉州各处伸手捞钱,实在是捞的狠了,得罪了不少人,被踢出衙门之后日子十分艰难。要账的要账、找麻烦的找麻烦,不得已才迁至此处,闭门谢客、苟且度日。 若是能重新回到衙门做事,真是比什么都强,银子反倒是次要的了,所谓千里当官只为财,等复了职,还怕没有捞银子的机会? “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可值两百两。” 刘旭诚笑了笑道:“姨父可知半年前董家村全村被屠的事?” 柳师爷闻言,道:“自然知晓,闹得沸沸扬扬的,我们知府老爷还以为大夏人打来了呢,连带着城防边守也紧张了数月,最终倒是不了了之。” 刘旭诚道:“可见在知府大人眼里,最担心的莫过于大夏人攻城。” 柳师爷点头道:“你小子倒是猜的不错,宋老爷巴望着调回京师,一门心思想离开凉州。若是大夏人攻城……不说别的,就说城防,我们凉州驻军吃空饷的忒多,只怕根本不堪一击。不过好在前面有丰州顶着,丰州铁骑威名在外,大夏人怕是一时半会也打不到这里。” “若是大夏人绕过丰州,直奔凉州而来呢?”刘旭诚接着道,“我们凉州是后勤调度之地,粮草物资颇丰,大夏人难道就没想过偷袭凉州,以断丰州后路?” 柳师爷失笑道:“你这是杞人忧天!丰州地处要害,哪里是那么容易‘绕过’的?贤侄到底是读书人,怕是不懂军务罢。” 刘旭诚便道:“也是,只有姨父这般身份地位的人才清楚内情,换句话说,若说大夏人绕过丰州,奇袭凉州,恐怕普通老百姓都会信的。” “你的意思是……”柳师爷听出了点门道。 刘旭诚眼神闪烁:“姨父跟随宋知府多年,堪称宋知府的左膀右臂,此刻正是因为凉州无大事,宋知府才会一怒之下,将您扫地出门。若是身处危境,只怕宋知府还要多多依仗您。所以姨父若是着人先放出风声,就说近郊发现大夏人的踪迹,极有可能奇袭凉州。只要凉州一乱,宋知府恐怕就会重新启用姨父您了。” 是啊!宋知府纯粹是个不爱管事也不会管事的人,衙门平日里的事务都是他帮着打点的。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不用他用谁?然而这法子虽好,但也有风险。柳师爷犹豫道:“这……这可是假传敌情啊……若是在军中只怕是要获罪的。” “凉州毕竟不是军中。”刘旭诚道,“所谓升官发财,哪一样都要胆大心黑,官场向来是欺上瞒下的,再说这风声又不必姨父您亲自散播,就算将来发现是假的,也扯不到姨父身上来。” “姨父甚至可以在动乱时期,毛遂自荐,慷慨陈词一番,说不得便会入了谁的青眼,就此平步青云也未可知。”刘旭诚见他心动,便加油添醋道。 一番话说得柳师爷豁然开朗,他不觉对面前尚未弱冠的侄儿另眼相看起来。这小子心够黑,胆够大,又有城府,天生是块混官场的胚子! 就冲这个,自己也不能怠慢了他,将来说不得还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他沾沾光呢! 叔侄俩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于是,不出几日,凉州城附近的王家庄子半夜突然遭人袭击,劫匪将王家庄子洗劫一空,还伤了不少人。据幸存者声称,来人虽遮掩了面目,但从身形说话便可推断是大夏人无疑。 宋知府果然把不住阵势,慌了神没了主意。因此当柳师爷自告奋勇,愿意重归知府麾下出谋划策时,宋知府也就不计前嫌,招了他回衙门。柳师爷像模像样的开始排兵布阵,加强城防,心中倒没有丁点急迫,只有他清楚,大夏人是绝对不会来的,王家庄子的事与大夏人无干,一切都是他一手导演的骗局而已。 一时间凉州风声又紧张起来,城门只出不进,家家户户夜不安枕。不少大户人家再也耐不住了,纷纷往内地迁徙,走不掉的多半是拖家带口的小民,又或者是无依无靠的穷人。 凉州城内一夜之间米价暴涨,甚至不少铺子都关门歇业,不再出售粮食等紧俏物资。整个城里从上到下,人心惶惶起来。 **************** 感谢yy738155的红包!感谢各位的支持!这个月我不上架,编辑已经给安排在下月五号了,请大家务必给我留点粉红!!茄子打滚卖萌求票。 第七十八章 没有法子 瞧着子暮狼吞虎咽的吃掉了第十五个馒头。杨子熙撑着下巴,无奈的叹了口气。 凉州城里又开始传播大夏人要攻城的消息了,近期米价随之突然暴涨,一夜之间翻了数倍。原本是一两银子一石的米,现在都涨到五两了。其他的吃食用品等也相应涨了许多。而小家伙的胃口却似乎越来越好,吃的反倒比过去更多。 虽然仁和堂现在每月能赚数十辆,可这米价若是继续涨下去,怕是都不够吃饭了啊! 子暮吃光了馒头,喝完了粥,抹抹嘴突然道:“今儿王家老八悄悄的跟我说,他们家可能近期准备迁到京都去,还问我跟不跟着一道去。” 王家老八便是子暮头一日入学掰断了曾先生的戒尺之后,眉飞色舞比划的小胖子。自此那日开始,小胖子便将子暮视为心目中的大侠,无论拿热脸贴多少次冷屁股,都一门心思的崇拜起年龄比他还小的子暮。 杨子熙闻言,心中一紧,自言自语道:“是吗?这么说王家也准备离开凉州了?” 近日凉州大户走了不少,凡是有些家底的,又或者有地方投奔的人都走了,剩下的便是如同杨子熙这般有牵挂的,又或者走不掉的穷苦人。杨子熙原本也动过移居的念头,可一来是有仁和堂在,她到底有些舍不得;二来也怕这回和上回一样,说不定又是谣言也未可知。 可若是连王家都准备离开,仁和堂的生意怕是就越发不好做了。剩下走不掉的都是穷苦人,尚且没钱吃饭,又哪里会舍得银子瞧病,没了客源,仁和堂的牌子再响,怕也是要关门大吉的。 再一转念,从凉州前往京都,路途遥远。即便是王家这般的大户人家,车马代步,也得走上个把月的时间吧?三少爷王晓石自从被救回来之后,身子越发虚了,他的心脏本就不好,经不起颠簸流离,只怕不能成行呢! 想到此处,杨子熙突然转过味来,难道说……王家是准备扔下王晓石了吗?所以才刻意没有告知她准备内迁的消息? 她张口结舌,眼神惊异的望向子暮,将小家伙瞧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却说此时,王老太君的屋里,王员外捂着额头,满脸颓丧的靠在椅背上。老太君则端坐在软榻前,气势夺人的直视着儿子。 “娘……且容儿子再想想……再想想……”王员外抹了抹额头的虚汗,心中乱成一团。 “还想什么!”老太君一跺拐杖,略带怒意道,“你难道被猪油蒙了心了?连轻重缓急都不懂了吗?大夏人就要来了,你还指望凉州城墙能挡得住大夏铁骑?我们王家能有今时今日不容易,可不能因为一时错念,便将一家子人都拖累了啊!” “可是……晓石他……”王员外面容狰狞的道,“万一真给小神医治好了,我们此番丢弃了他,岂不是……岂不是……” “三儿是个没福的。”王老太君叹息道,“无论小神医治不治得了他,他都不可能跟着我们一道走了。总不能因为一个三儿,你其他的儿子都不要了对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姑且先退回京都,等事态稳定了,再联系三儿不迟啊。” “可是……”王员外抿了抿嘴角,“娘,不如将小神医杨姑娘一并带上,也好沿途照顾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骨好得很!不需要谁照顾!只要没了……”王老太君突然爆发式的嚷嚷起来,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哑然而止,“其实也不是不能带上子熙,可是我们如何跟子熙开口呢?将三儿一个人留在凉州?这话可怎么说?所以不如干脆不知会她,只多留些银子给三儿傍身也就是了。” 她控制住情绪,继续劝说道:“善仁啊,你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啊!难道晓轩、晓琦他们就不是你的儿子了?拖一日不走便有一日的危险,说不得全家都得陷在这里!” “娘,也许……只是捕风捉影呢?五月的时候就传过董家镇被大夏人灭城,后来不也证实了只是瘟疫吗?说不定这回也……”王员外还在犹豫。 “就算是捕风捉影,也得防范于未然!我们王家家大业大,在凉州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夏人若是攻入城内,只怕要拿我们家开刀的啊!若真到了那时候,就不是银子的事了,连活命都不能够!你可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凉州不能待了,听娘的话,啊!赶紧的走!”老太太固执己见的道。 “若不然这样吧。”王员外道,“我马上安排车马,先送各房的孩子和您回京都,我留在凉州望望风头再说?” “不成!”老太君怒道,“你是王家的主心骨,若是你有个万一,我们王家的天就塌了!谁留在凉州都不能是你!马上备车!我们全家一道走!不然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干脆现在就撞死在你面前,眼不见为净!”说着老人便作势要往柱子上撞。 “娘!”王员外一把拦住老太君,心中焦躁难安。一边是唯一的嫡子,一边是唯一的亲娘,令他左右为难。晓石还没有死,他便要扔下他吗?想起当年自己在老妻坟前的誓言……哎……罢罢罢!娘养育了他一辈子,他总得顾着娘才是。晓石终究是要去的,早去也罢,晚去也罢,事关王家上下数十口人,只怕也不能照管他了。 一咬牙,王员外狠下心来,脱口而出道,“儿子一切都听娘的话。”说罢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般的瘫软在椅子上。 “哎!这才是个明理的人呢!”老太君展颜松了口气,“你道是我不心疼晓石吗?他到底也是我的孙儿啊。可人生在世,生死有命,都是没法子的事。” ************************************************************ 第七十九章 怀柔 杨子熙虽心中怀疑,却总不好上赶着去问王员外,你们是不是准备将晓石扔给我?所以她给老太君做检查的时候,终究还是没提这事。 王老太君却比平日更为热络,做完了检查,还拉着子熙不让走。她嘱咐丫鬟拿点心果盘、各种吃食,又跟子熙问长问短,倒是一副慈祥无比的长辈模样。杨子熙吃着王家精致的糕点,喝着年头上的新茶,想到这家人的凉薄,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子熙啊,今年过完年,你该有十几了?”老太太眯着眼睛问道。 “十一了。”杨子熙条件反射的虚报了一岁,生日她还是习惯于过前世的,这身子到底是九岁还是十岁其实她也说不准。 “许了人家没有啊?”王老太君又问。 杨子熙摇了摇头,讪笑道:“我年纪尚小,上面又没有长辈给张罗,还顾不得这些呢。况且我做大夫抛头露面的,到底不如大家深闺的女孩儿,怕是不好嫁。”对于嫁给古代男人,成为男人的附庸,杨子熙是丝毫没有兴趣的。见多了这里男人对自家婆娘的说一不二、随意指使,她宁可终身不嫁,也绝不受那罪。 王老太君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在理,女孩儿打小便支撑门面,虽说是比常人能干,到底是不够规矩,好人家多半都是心怀芥蒂的。再者她不过也是说说罢了,难道这会儿还打算给杨子熙张罗小女婿不成? 于是老人拍着她的手道:“可怜见儿的!真是白白辜负了你这身本事。这么着吧,子熙你治好了老身的病,对我们王家是有恩的。我们王家无以为报,老身做主,就干脆给你备上一份不薄的嫁妆。将来以后若是碰着个合适的小子,倒也好给你撑撑门面。” 杨子熙一愣,怎么几句话就说道给嫁妆上去了? 这厢老太君便嘱咐秋纹道:“去,找账房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来。” 包括杨子熙在内的所有人都唬了一跳,一千两!什么概念啊?这手笔未免也太大了! 杨子熙忙道:“可使不得!老太君抬爱了,子熙给太君瞧病,每回都是拿了诊金的,不存在什么恩惠之说,可不能拿这银子。” 老太君笑得眼尾绽开了菊花:“好孩子,知道你不是个贪心的,但老身可是将你视为半个自家晚辈,说了给你备嫁妆,一千两又算得了什么?我们王家的闺女出嫁又何止一千两?如今小石还得你多多照看,精心调理,又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另外我瞧着今儿日子便挺好,采血的事也别拖了,省的夜长梦多,就今儿给办了吧。” 杨子熙闻言,心中暗道,这莫不就是托孤来了? 若真如此,这一千两明着是给她的,实则是给王晓石的。晓石堂堂王家嫡少爷,一千两的身价还算委屈了他呢。 “这……怕是三少爷当下还不适合做手术,现在采血只怕留不住啊。”杨子熙犹豫着道,老太君当初还极力反对采血,今儿却怎么突然自己提出来了? 王老太君闻言,便笑道:“怕什么,你不知道吧?我们王家可是有冰窖的。保存点东西不在话下,这你完全不必担心。”她的计划是明儿便举家搬迁,只有把采血的事给了了,儿子王善仁才能安心的跟着上路。 听闻有冰窖,杨子熙倒也不再犹豫了。无论老太君的打算是什么,对她而言,早些采血也是好事,只等空间医院一恢复正常,便即刻可以动手术了。 于是她便道:“竟然如此,那事不宜迟,且待我回去拿采血的器具来。” 跑了一趟来回,当她回到王家时,选定供血的几名丫鬟都已经候在老太君的院子里,其余围观的下人也不再少数。几名丫鬟都面无人色,神情紧张,夏薇脸上还有个明显的巴掌印,她低着头,只瞧着脚底的方砖,一心羞愤欲死。不过是不情愿的抱怨了两句,便被老太君扇了巴掌当众给了没脸。 杨子熙准备好了针头血袋,便问道:“谁先来?” 五个人中的唯一男子,一名二十余岁的亲随瞥了眼众人,呐呐的开口道:“小的愿意先来。”没办法,谁叫他是爷们呢?若此时不出头,怕是过后要被兄弟们笑死。 杨子熙安排他坐下,扎紧了橡皮筋,用碘酒消了消毒,随后便麻利的将针头扎入了血管。那人开头还有些紧张,后来瞧见血流出来了,却不怎么疼,便放松了下来。 抽完了血,杨子熙拔出针头道:“近日多吃些补血的东西,多休息养身子。” 他站起身,只觉得浑身有些虚乏,却没有大碍,便如同个英雄般的昂着头跑去找李管事拿银子了。 老太君在旁瞧的极为认真,先让这几名下人试试,接下来便是儿子和孙儿,她怎能不上心?见那亲随无事人般的走了,太君不由也松了口气。 然而第二位被抽血的丫鬟不只是太过紧张还是怎地,血抽了一半便晕了过去。周围一片嘘唏声,杨子熙忙掐人中按太阳穴的给弄醒了过来。 “你别瞧针头也就是了,没啥的。”她安抚道。 那丫鬟醒来之后虽还十分害怕,却也好了许多,拔针之后也没有再晕倒。 等到五个人都抽过之后,王员外和大公子王晓轩、二公子王晓琦都已经到了。杨子熙分别给他们都抽了血,李管事亲自带人将血袋小心翼翼的送往冰窖,还特特的给杨子熙独留了把钥匙。 王员外搂起袖子,望着杨子熙欲言又止,老太君在旁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杨子熙将众人的表情尽数瞧在眼里,见状便开口道:“员外且慢走,子熙有一事相询。” 老太君闻言,脸色都变了,却听杨子熙道:“今儿太君恩典,说起要给子熙备嫁妆。子熙惭愧,本不是王家的人,还白拿一份嫁妆,似乎并不妥吧?” 王员外与老太君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略带尴尬的道:“没有什么不妥,太君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杨子熙闻言,眼神越发黯淡了,看来王晓石的爹也已经放弃了他。 “子熙托大,想再提请个要求。”她道,“银子子熙是不敢全要的,就当是预先手下晓石少爷的诊金好了,剩余的不知可否都换成粮食?” 第八十章 有我罩你 杨子熙这话一出口,王员外和老太君两人都瞬间明白了。 如今凉州米价暴涨,堪称一天一个价,银子确实还没有粮食实惠。杨子熙这番要求也算是未雨绸缪,合情合理。 虽说都准备撇下王晓石走了,但到底王员外还是关心儿子的,若仁和堂断了粮,怕是晓石也要跟着饿肚子。于是他很爽快的应道:“自然可以,李管事,你立马派人给仁和堂送一百石大米去。” 老太君欲言又止,一百石?如今得多少银子才能换到一百石大米?况且,王家拖家带口百十号上路去京都,一路上这么多张嘴也是要吃饭的,不过既然王员外都发话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又瞧了眼杨子熙,老太君心中不觉一沉,子熙这小丫头粗中有细,恐怕已经听到了些许风声,知道自家要搬迁的事了,不过既然她没有提将晓石送回来,老太君自然也乐得装作不知道。 对于晓石这个孙子,老太君是没啥感情的。晓石的娘活着的时候就和老人家处不来,死了还霸者王家主母的位置,膈应了老太君这么些年,老太君对她自然是厌恶的很。外加上晓石这孩子体弱多病,没能在老人家膝前承欢,又有风传,说晓石命硬,克母克父;老太君年岁大了之后,身子不怎么爽利,几次起伏都和晓石相错,便认为晓石碍着了她,越发疏离冷淡了。 想到今后便天高路远,甩开这倒霉孙子了,老太君便心中欢喜。 因此对于抽血送米的小事,她倒也无所谓了。 由于一百石大米不是小数,如今凉州米价暴涨,人心惶惶,公然运出去怕招人眼,李管事给安排到天黑后送去。于是杨子熙便怀揣着数百两的银票回去了。 她先前还觉得大夏人要打来的事是捕风捉影,毕竟之前的谣传刚过去不久,而她很清楚那次谣传的起因董家镇根本与大夏人无关,所以这回也没太放在心上。可如今不是她觉得如何的问题了,若是整个凉州城都惶恐起来,只怕很快便要进入混乱时期,到时候凭她一个未成年女孩,又如何支撑得了仁和堂? 心中沉闷的回到了医馆。杨子熙勉强扯出笑容,进了王晓石的屋。 “你爹让我给你带些银子来,”她掏出银票递了过去,“我给你缝在外袍夹层里,你自己也留意些,这么大的数额,别丢了。”她提都没提旁的事,生怕晓石知道了难过。 王晓石半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断断续续的道:“我……我爹怎么……突然给了这许多银子?可……可有什么嘱咐没有?” “没,”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怕是担心你在医馆吃苦吧。” 王晓石咳嗽了一阵,没再开口,却也并不信杨子熙的话。他长这么大,爹虽说没短了他什么,但从未给过如此大额的银子,除非是……想到此处,少年的脸色越发暗沉了。 杨子熙给他量了量血压,查看了一番医疗数据,便寻了他的一件袍子,拆开将银票塞了进去,再一针一线的缝上。她做不惯这些活,几次针都扎在了手指上,却也不便加以人手。帮佣吴嫂自然是针线上的好手,甚至可以将外袍缝得一点儿都瞧不出来,哪里会像杨子熙这般缝得如狗啃,但是杨子熙信不过她的为人,只得自己动手了。 “你别多想,赶紧的养好身子要紧。只有你的精神好了,抵抗力强了,我才能动手治疗呢。”她一边干活,嘴里一边劝说着。 王晓石瞧着她粗笨的动作,心中一暖,暗暗都记在了心里。 收拾好银票,杨子熙借着医馆的灶台,让吴嫂给准备了晚饭,便带着到王家去接子暮。子暮一出王家大门,便接过杨子熙手中沉甸甸的食盒,一手拿着,一手牵住了杨子熙。 自从子熙有些生分之后,他倒是越发喜欢粘着她了。譬如主动像听话的小孩般拉住她的手之类的。 杨子熙微微有些吃痛,本能的缩了缩手。子暮掰起她的手,发现指尖都是血点,不由撇了撇嘴,别扭的道:“不会做的事就别做,逞能都是要吃苦头的。” 话说的刻薄,倒是有几分关心。杨子熙心一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被摸头了!好久没有此类待遇的小子暮童鞋脸上虽不显,心中却乐开了花,便又接着道:“给谁缝衣服呢?也没瞧你给我缝过。” 杨子熙大笑,伸手捏了捏他鼓鼓的腮帮子,道:“怎么,吃味了?不是我不给你缝,只是阵脚粗大的很,怕你穿不惯。” 子暮小脸一绷,傲娇的道:“看在你亲自动手的份上,小爷即便穿不惯也会给你面子的。” 杨子熙知道他是死鸭子嘴硬,其实心里是想要的很。瞧着天气也开始转凉了,小家伙身上的薄衫怕是也要换夹袄了,还要准备过冬的衣裳。若是再过几日,凉州乱起来,怕是想买都无处买去。 于是她干脆道:“赶明儿我带你去成衣坊定两套过冬的衣裳吧?” “不是说了你亲自给我做吗?”子暮不高兴了,“说好的可不能赖皮!” 杨子熙笑道:“不是我想赖皮,只是近日世道要乱了,再过几日怕是想买什么都买不着,所以还是先挑件现成的穿着。答应你的不会少,我干脆给你缝两件明年的春衫罢。” 子暮闻言,方满意了,想了想又道:“王家的人明日就要离开了,你可知道?” “今早已经知晓了。”杨子熙黯然道,“他们虽然没有明说,但送米送银子的,很明显不打算带王晓石一道离开。” “带着一道走也是个死,那小子活不长了。”子暮不屑的道。 “你又胡说!”杨子熙狠狠的捏了下他的嘴巴,惹得小家伙直喊疼,“好好的干嘛咒人死?晓石是我的病人,我还没放弃呢!” 子暮翻了个白眼,也不和她较真,想了想又道:“你别担心,那怕旁人都走了,至少我还在,有我罩着,出不了大事的!” 他这话说的嚣张,脸上却认真无比,就好似言出必行似得。杨子熙都被他逗乐了。 路上尽都是神色索然的行人,有拖家带口往城门处奔的,也有大肆采购囤积粮食的。他们俩倒是十分惬意,手拉着手往家走,夕阳将他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缠绕到了一起。 第八十一章 各奔东西 第二日杨子熙便没有再将子暮送到王家读书,省的面对王家人搬迁的尴尬。由于外面乱的很,她自然不放心小家伙独自留在家中,或者上街溜达,只得将他带来了医馆。 子暮百无聊奈的望着门口发呆,除了杨子熙,他懒得和医馆的任何人说话,包括上回混了一日的小吴。在他眼中,虽说虎落平阳了,也未必要被犬欺。和凡夫俗子们交往多了,只能拉低水准。(―へ―) 仁和堂的生意也的确不好了,半日之内竟然一个病人都没有上门。待到中午的时候,黄大夫叹了口气,斟酌了片刻,最终忍不住冲杨子熙道:“小东家,眼瞧着满城都传大夏人要打来,不知道您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一出口,打杂的吴家三口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转过身来,竖起耳朵,只待杨子熙如何回答。 “没什么打算,”杨子熙头也不抬的回道,“仁和堂照样要开门做生意,所谓的风声不过是谣言,过段时日便会平息了。” “可是……”黄大夫犹豫不决,一旁来送饭的黄夫人插话道:“小东家真是胆子大,我们都坐不住了,眼看着病人登门的越来越少,即便是大夏人不打来凉州,我们没了生意,冲着不断上涨的米价,那也是活不下去的呀。” 杨子熙这才抬起头来,道:“婶子说的不错,米价上涨,生意却越发不好,的确是日子艰难,不知婶子有什么打算?” 黄夫人与丈夫相互对望,推诿着谁先开口。自从杨子熙赶走了孙大夫,仁和堂上上下下的人不敢再将她视为未成年的女娃娃,一个个都放尊重了许多。 “不必有所顾虑。”杨子熙笑道,“婶子尽管直说好了。若是主意好,也可让大家伙有个参照不是?” 黄夫人这才犹犹豫豫的道:“我两个女儿都跟着夫家迁往内地了,大女儿来信说,她那儿已经安顿好了,可以接我们两老过去暂住,我们本想着若是有生意做,自然还是留下的好,毕竟这么多年了,在凉州我们也算是住了好些年有感情的,可眼见着病人越来越少,生意也越来越艰难,我们两口子就算能凑合,可还有个未成年的丫头要养活,总不能让孩子也跟着饿肚子不是?所以便打算……” 原来是准备投奔女儿女婿去,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既然你们有了盘算,我也不好拦着。这么着吧,我先把这个月的月银八两给你们结了,再贴些米粮,算是我的心意。反正我还是一句话,若是大夏人来袭的消息是谣言,仁和堂只要有一日开门,便欢迎你们回来,怎么样?” 见东家如此厚道,黄大夫夫妇俩感激涕零。观望的吴家人忙推诿了一番,扭扭捏捏的上前道:“东家,我们也有去处,这凉州不能呆了,早走一日安全一日啊。” 杨子熙但笑不语,只许了他们同样的银子和米,便松快的放了行。 两家人欢天喜地的带着东西回后宅去了,瞧那急匆匆的模样,怕是没有两日便会离开。 一时间仁和堂人走茶凉,只剩下杨子熙和子暮两个。 “看吧,我说过这些凡人都不可靠吧?”子暮掰着手指,随口道。 杨子熙没有应,心中却是沉甸甸的。她和黄家、吴家交往毕竟不深,不过只相处了几个月而已,要指望他们誓死效忠也是没有到底的。挂单、帮佣,不过是依附仁和堂混口饭吃罢了,自然是生意好时大家好,生意差时鸟兽散了。 她抬头望了眼仁和堂的招牌,却是苦笑。对于她而言,仁和堂却不只是个混饭吃的牌子。这里是她来到古代之后,最先落脚的地方,从开始的不情愿,到后来的继承董神医衣钵,她已经在仁和堂扎下了根,注入了太多的感情,所以即便是凉州风言风语满天飞,她也舍不得轻易离开。 而今,是否自己的选择错了呢? 杨子熙苦笑着摇了摇头,无论如何,王晓石都不适合现在迁徙,他的家人抛弃了他,可作为医生,她杨子熙不能扔下病人不管,所以她自然不能离开。 “有什么可难过的?”子暮看不下去了,上前道,“这些人只能共富贵,难以共患难,走了倒好。只是你太心软,还送银子送米,白白浪费感情。” “旁人刻薄我却不能刻薄,起码问心无愧。”杨子熙回道,“再说人家托儿带口的,有自己的打算没什么不对,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没得要求旁人无缘无故陪你下刀山付火海不是?好歹这个月已经过了一半了,发全月工资也是应当的。” “那我们呢?”子暮问道。 杨子熙拍了拍他的脑袋,安抚道:“我们有银子,又有王家给的米粮傍身。吃到明年恐怕都是够的。只等万事俱备,将晓石的病治好,届时离开也罢,留下也罢,便可随意行事了。”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我瞧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看病了。干脆闭门歇业,我到厨房给你做几样吃食,我俩大吃一顿如何?” 听到有好吃的,子暮便转移了注意力,他脸上并没有带出笑意,双眼却越发闪亮起来,只别扭的道:“也好,多磨练磨练你的手艺,吴嫂走了,外面的酒楼也都关了门,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只能吃你做的东西。” 杨子熙大笑,这孩子就是嘴巴毒,明明是好意的话非要反着说,倒像是提前进入了中二期。她揉了揉子暮的脑袋,将他带入了怀中。 还有这小家伙在身边,她可得更坚强些才是啊!杨子熙暗自对自己说。 ************************************************************* 番外小剧场 子暮:最初你用烤土豆和烤肉忽悠我,让我以为那便是人间美食,到了凉州才发现被你蒙了,别说酒楼,就是吴嫂做的饭菜都比你做的好吃。说实话论你的烹饪手艺,甚至抵不上你的医术一半。所以……有机会还是提高一下吧。 子熙:没得吃还不是照吃,每回也没瞧见你少吃些。 子暮:那不一样,我是本着多大的牺牲精神才将你做的饭菜都是光的啊。 子熙:“……” 第八十二章 暴乱迭起 柳师爷坐在知府府的花厅中,碰着热茶,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茶盖划拉着杯沿,心中着实忐忑。 在城头上指挥驻防,忙了小半个月,柳师爷人黑了,也瘦了,到底是吃了些苦的。越是如此,宋知府对他的话越是深信不疑。可眼瞧着大夏人一点儿踪迹都没有,知府老爷也坐不住了。 倒不是真盼着大夏人来攻城,而是若持续下去,即便大夏人不来,凉州怕也是要变成空城一座的啊。 坐在首席的宋知府光着头没带帽子,发髻也梳的仓促,看起来整个人就犹如蔫巴了的咸菜。凉州闹成如今这境地,可把他给逼上梁山了。现下唯有正面迎击大夏人,据守住凉州城,才能将功补过。 “大夏人大约几时攻到?”他瞥了眼柳师爷,唉声叹气的问道。 这会子主仆两人倒是心情俱都复杂的很,一面害怕大夏人真来,一面又担心他们不来。 “再等等……再等等吧。”柳师爷放下茶盏,抬起袖子摸摸额头的虚汗。 “等?”宋知府碰的敲了下桌案,“再等下去我们凉州只怕就剩你我两个了!” 柳师爷被拍桌子声惊得山羊胡直翘,他脱口而出道:“若不然老爷下道令,不许凉州百姓出城!大敌当前,全城人应据守城池才是,怎么能轻易放他们走呢?” 宋知府闻言心中一动,对于禁止出城的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可一来他性格优柔寡断,缺乏主见,一直没能下定决心,怕被凉州人戳着脊梁骨骂,毁了名声;二来害怕禁止出城,会引发暴乱,凉州城驻守兵力本就不足,若是乱起来可如何了得? “堵……不如疏……若老百姓闹将起来……”他犹豫的开口道。 “老爷怕什么?所谓民不与官斗,我们又不是压榨百姓,不过是不许他们离开凉州罢了,谁会为此冒大不韪以下犯上呢?”柳师爷心中到底不紧张,如今凉州城里也只有他和刘家的小子知道,大夏人根本就是没有影儿的事,所以他难以想象平民百姓的畏惧心理,“俗话说得好,民如羔羊,畏官如虎,老爷封城也是为了他们好,又不是逼着他们上城头和大夏人拼命,能出什么事儿啊!” 见宋知府还在纠结,他起身凑至知府老爷跟前,抛出了最关键的筹码:“老爷可别忘了,吏部的考评不仅仅是治安,还有赋税一则,若是凉州城的人都跑空了,老爷明年开春的税收怎么办?这可是项大头啊!” 这话刺中了宋知府的软肋。无论是抵御大夏人,还是安抚民众,宋知府都是为了自己的政绩,只有考评连续几年都是甲等,才有资格向吏部递交调职折子,所以说到底,官声民望都是扯淡,考评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那就……依你所言吧。”宋知府再三犹豫,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应道。 于是,当日下午,凉州城城门就彻底关闭了,原本为了防备大夏人,是只出不进的,如今连出都不给出了,立刻引发了城里人的强烈反应。 有钱有势的人走了、有亲友投奔的走了,连隔壁王二家的麻子都跑了,怎么轮到老子就不许了呢?这不是欺负人吗? 惧怕、慌乱和绝望,令压抑在人们心底最深处的躁动挑拨到了极致。起先不过是寥寥可数的几个人围堵在衙门门口,但很快人群越积越多,到了第三日傍晚的时候,已有数百民众了,他们冲着门神般的衙门,七嘴八舌的质问此事。衙役们又哪里知道封城的原委,眼前的都是些父老乡亲,平日里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们还真不好横起来动手赶人。至天黑的时候,燃起的火把甚至照亮了半条街!而衙役们见事不好,有的躲进了大门里,有的干脆脱下衙役的袍服,跟着乡亲们一同吆喝起来,越发引得人声鼎沸。 “给我们个说法!要个说法!凭什么不许我们离开?”“是啊!是啊!怎么突然就封禁了呢?也没瞧见城门口事先张贴告示啊?”“宋知府这是要让我们平民老百姓给凉州陪葬吗?”“开城门!开城门!让我们出去!” 憋屈了数日,又静候了几个时辰的人群,见知府大门紧闭,也没人来给个说法,便侯不住了,早忘记了过去对衙门官府的畏惧,有胆大的找来了撬棍开始撬门,门里的衙役们紧张的浑身冒汗,只拼了命的抵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乱哄哄的叫嚷声整耳欲聋,即便是躲在内宅的宋知府和柳师爷也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办?我说了此事不妥吧?如今这些人闹起来了!”宋知府汗湿衣襟的道。 柳师爷也没想到事态会如此严重,他结结巴巴的道:“若……若不然……老爷您出去说两句,所谓民怕官啊,老爷您一出面,那些人定是会散去的。” “我呸!”宋知府一口吐沫星子啐在了他脸上,“我宋某真是瞎了眼,才听信了你这个小人的谗言!我被你害的还不够惨吗?让我出去说话?你是想让我去送死不成?” 柳师爷被啐了一脸,甚至不敢抬手去抹,他心里也虚的慌,想起刘家小儿出的主意,越发觉得不是滋味,难道那小子是成心坑自己不成? 谎报军情、引发民变,这两件事累加起来,宋知府固然没得好,他做师爷的怕是连小命都要送了去! “怎么办?怎么办?”宋知府焦躁难安的在屋里来回踱步,想想恼火,停下脚步又刷刷连扇了柳师爷几个嘴巴,柳师爷被打的猪头模样,还不得不陪着苦笑,两人就如热锅上蚂蚁。 突然嘈杂声暴起,夹杂着激愤的嘶吼声:“攻破大门了!”“把狗知府楸出来问话!”“对!楸出狗知府!”“只有杀了狗官,我们才能出城!” 一连串的叫骂声令宋知府慌了手脚,他咬牙横心,一把扯住没有防备的柳师爷,拖将了出去,甩到人群跟前大声道:“本知府是被这混账师爷所蒙蔽,才错误的……” 他撇清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压抑许久的人群掩盖了,甚至后面的人都没有听清楚他说什么,一群人轰然而上,宋知府和柳师爷孤零零的两个人,瞬间被人潮淹没。 自打暴民攻陷了衙门,凉州的事态骤然上升,离不开的、走不掉的,无处投奔的人群开始宣泄起愤懑的情绪,各条大街小巷都能看到手持火把的狂徒,他们冲着遗留的大户人家宅院围攻而去…… 第八十三章 逆转 “娘,我们快些走吧,别收拾东西了,那些个玩意又不值钱。”刘旭诚皱着眉,不耐烦的道。 崔氏一边拾掇屋里的东西,一边嘴里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什么不值钱?到了上京我们哪有余钱添置东西?这些可都是得用的呢!” 她将几件穿旧的衣裳塞进了包裹,又拿了些瓶瓶罐罐的,最后甚至连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都没有放过。 刘旭诚眉头越皱越紧,他随身带着的都是书,在他看来,任何东西都没有书重要,这些破罐子旧衣服带上做什么?徒增累赘。 替柳师爷献计献策,换了几百两纹银之后,刘旭诚就开始筹谋搬迁,他没有随着最先那批人离开凉州,不过是因为还有一事未了。却没想到凉州城突然被封了,官府下令禁止出城,外面暴乱迭起,以至于出城的计划半路夭折,一拖拖到了现在。 他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即便是脑子再好使,也不见得能在那群暴徒跟前讨得好,更何况还有崔氏。所以前半夜外面人声鼎沸、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和崔氏都整夜没敢睡,直到天亮消停些了,才急着要走。好在医馆后宅小门小户的,不招人眼,暴徒都冲着官宦人家的宅院去了,倒是没将他们这种普通民宅放在心上。 “娘,我们可只有一辆车,装不下这许多东西的。”瞧见崔氏从床底掏出的铜夜壶,他忍无可忍了,再度开口。 崔氏这才罢休。 母子二人牵着唯一的一头黑驴,架上院子里破旧的板车,将杂七杂八的家当都塞了上去。崔氏正忙着清点财物,刘旭诚却奔到后院水井边,割断了井绳,又点燃了井边事先准备好的柴堆。 “这……这是做什么?”崔氏唬了一跳,忙尖叫道,“我们……万一以后还能回来呢?烧了做什么?!” 刘旭诚望着随风而起的火苗,眼神莫测的道:“我从未打算过回来,这里烧了也就烧了,总不能落在旁人手里,再说若是能……走吧,娘,些许小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他话说了一半,没再往下说,转身跳上驴车,一挥鞭子,便驾着板车夺门而出。 仁和堂里,杨子熙犹豫不决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昨天傍晚城里闹起了暴乱,她甚至都没敢带子暮回家,只守着仁和堂,用柜台、药橱等家什抵住门板,熬了一夜。本想着天亮看看情形,若是真不好了,也得带着子暮和王晓石寻个地方避一避,却没想到突然间发生了意外! 许是因为一夜惊怕,未能休息好,凌晨的时候王晓石的病情突然恶化,心跳开始紊乱,期间还骤停了一次,亏得抢救了过来,杨子熙几乎一刻都不敢离开他身边。 而就在此时,封闭了将近一个月的空间医院突然激活了,没有朕兆,没有预告,就这么激活了!!提示音响起,卡槽里甚至白送了三百多的治疗值!! 杨子熙足足呆愣了有五分钟,才回过神来。 丫的!老天爷在玩她呢!凉州未出事的时候,她天天累死累活给人瞧病,也没见那系统吱一声,这几日闭门谢客,一个病号都没瞧,却莫名其妙的激活了?有木有搞错啊? 难道说是因为王晓石眼看着不行了,老天爷突然就大发慈悲了不成? 可是这情形却让她如何救人?! 外面的满街的暴徒,他们情绪激动,群情激奋,虽然没有直接冲着仁和堂而来,但她不得不防。况且如王员外大宅这么醒目的地方一定是暴徒们的靶子,而那些采集的血袋还在王家冰窖里呢! 是去王家想办法拿血袋,回来救人,还是先带着王晓石另寻个地方安置? 前者有可能送掉自己的命,后者毫无疑问会送掉王晓石的命,他现下哪里是能移动的?! “别白费劲了。”子暮不冷不热的道,“他是命中注定没有阳寿的,你又何必为此冒险呢?” 杨子熙瞥了眼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王晓石,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我能治好他的,有了医疗设备,我便有了九成的把握!” “可是情况不允许。”子暮道,“兵荒马乱的,你又能救得了谁呢?” 兵荒马乱吗?杨子熙脑海里突然闪过于海躺在废墟中的情景,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瞬间席上心头。同样是混乱不堪的环境,同样是濒临死亡……当时她救不了于海,难道现在也要放弃王晓石吗? “我要去王家。你乖乖待在医馆,不要出去。”她心中做出了决定,即便是有风险,也要拼一次了!既然老天爷在这要命的档口重新激活了空间医院,便意味着是对她的考验,若是她轻易放弃了,又怎么配有资格拥有空间医院? “你疯了!”子暮失态的喊出了声。 杨子熙转过脸,冲着他绽开笑容:“你还太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些选择明知道很傻,但还是会那么做,因为如果在这一时退缩了,将来很可能会一辈子都有心魔。” 子暮闻言,皱起了眉头。他难以明白杨子熙的心情,这对于他而言,还是太过陌生的东西。但不知为何,杨子熙的话却令他心底产生了种难以言语的触动。 “要去一同去,别想撇下我。”他快步上前扯住了杨子熙的衣角。 杨子熙揉了揉男孩的头顶:“你不能跟着,外面太乱了,我一个人且顾不过来,哪里还能照顾你?” “我比你力气大,是我罩着你才对。”子暮撅起嘴,怒道。 “我知道你力气不小,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杨子熙蹲下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再说医馆只留下王晓石一个我也不放心,你帮忙照看下才行呢。我很快便回来,若是王家人多,我也不会傻到冲进去冒险。” 子暮不说话了,不让他跟,他难道不会偷着跟吗?这丫头总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她自己就不是小孩了?不过也才九岁而已! ********* 年初加班冲任务、装修房子搞建筑、外加带孩子尽义务……我的存稿永远长不肥,真心苦逼!据说明天给我开v,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若是明日我不慎进入了v,请各位捧个人场,支持正版。这本书目前是我自己感觉写的最好的一本,但不知为何,大约不是热门的缘故,收藏数量堪称我几本之最低,若是再没有大家的支持正版,都不知道会惨成什么模样……ona。当然我这人是坚持慢热,坚持寂寞也不会烂尾的,但多少给点信心吧,茄子拜谢了! 第八十四章 突变 出了仁和堂,外面的天色刚蒙蒙亮。杨子熙贴着墙角朝前走,街上到处都是举着火把喧嚣的人群,以青壮年男人为多,女人都难以瞧见,更别说孩子了。 平日里这些人不过是良民,然而被恐怖的谣传煎熬了月余,又被官府堵住了退路之后,温顺如绵羊的百姓也爆发出彪悍的一面来。他们聚众在一处,相互壮胆,先是见到穿官服皂靴的便一顿乱殴,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与赶来维持治安的凉州驻军冲突起来。 由于人多势众,虽然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但仅凭着铁铲铁锹,暴民们也占据了上风。此刻大约是因为凉州城大门已经告破,大部分急于离开的暴民早已冲出了城外,剩下的便都是些趁火打劫的家伙还留在城内。杨子熙没走多远,便瞧见路口墙角一名被众人分尸的官吏,血肉模糊的样子惨不忍睹。 杨子熙脸色变了变,加快了脚步。由于天色尚暗,她个头又小,刻意贴着墙根走,到没被人注意。 拐到了东大街,远远地便瞧见王家大宅院的墙都已经被烧黑了,大火焚烧了一整夜,此刻还未全都熄灭,门口的石狮子被敲掉了脑袋。两扇大门只剩下半扇,吱呀呀的随风晃荡。 杨子熙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没听到里面有响动,许是劫财的人早就将此地搬卸一空了。于是她深吸口气,壮着胆子进了院门。 绿柳扶疏、雕梁画栋的院子如今已经成了破败残桓,没走几步都能瞧见被撬开的青砖,许是那些劫匪以为王家人会把金银财宝埋在地下,因此一顿好挖,整个院里都没留下什么完整的地方。每间屋子都被洗劫过多次,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被随意的扔在屋外,好东西当然是没了,甚至连雕花的楠木窗户都被整个下走了,只留下几个光秃秃的黑洞。 杨子熙顾不得这些。她直奔冰窖,最重要的是那里可别被洗劫!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冰窖显然也没有逃脱暴民的魔掌,还未走到门口,便可瞧见地窖的木板大敞四开,已经有人进去过了。 杨子熙忙进了地窖,走到底层,只见冰窖里到处都是血!鲜红的颜色从冰块上流淌下来,宛如地狱! 看来是暴民将地窖视为了藏银子的地方,却没想到竟都是冰块。一气之下便用血袋撒气! 简直是混账! 杨子熙呆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一句脏话。便上前抢救血袋,好容易才寻到了部分完好无损的,杨子熙清点了一番,血量起码少了一半! 她满身都是血。站在冷飕飕的冰窖里冻得直哆嗦,心中却怒火冲天,难以抑制。 老天爷是在玩她吗?冲关也不带这样不断提高难度系数的啊!! 然而发脾气是没用的,现实也是足够冷酷的,杨子熙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有压抑住心头的愤怒,揣上血袋便爬出了地窖。 离开王家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大约是被洗劫了数遍,王家已经无法引起暴民的注意了。到了街上。天色已然大量,不少人都看到了杨子熙,却没人上前招惹她。一来是她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没什么油水可榨;二来她满身鲜血淋漓,倒是有几分怕人的。三来凉州小神医的名声还算不错。大部分暴民多半都受过她的恩惠,多少有些情分在。 杨子熙回到医馆,按照之前和子暮约定的暗号敲开了门,进去后忙又死死堵上大门。子暮见她满身都是血,脸色一变问道:“出了什么事?” “血袋被人弄破了不少。”杨子熙叹气道。 听闻是血袋的血,而不是她的血,男孩的小脸恢复了冷硬,他面无表情的道:“看吧,白跑一趟,本就没必要冒风险出去的。” 杨子熙杨子熙没说话,只打了水洗净了手,扯住小家伙的腮帮子捏了个鬼脸。 子暮怒了,挣扎开她的魔抓,转身出了厅堂。 杨子熙望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小家伙真是个别扭孩子,明明是心里关心她,说出口却是毒舌……真是很可爱啊…… 她加快速度收拾好自己,换了身干净的裙子,便进了隔间。 王晓石已经从他的病房挪到隔间里来了,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带着呼吸面罩,身上连接着好几种仪器,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很是可怜。 从昨儿晚上发病抢救过来之后,他就没有清醒过。杨子熙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尚且正常,情况还在控制之中。 如今便是手术的事宜了,最直接的问题便是血液不足,由于损失了一半以上的血袋,正常做心室手术肯定是不够的。 通常而言,血液在外科手术中,相当于行军粮草,无论大夫技术多高,仪器多先进,没有血这一重要储备,都是歇菜的命。杨子熙从王家回来的路上,一直在考虑血袋不足的问题如何解决,当下显然是没有条件再招募献血者了,且不说她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就是当前暴乱的环境也是不可能的。那么该如何攻克这一难关? 一个词语从她的脑海中蹦了出来:无血手术。 无血手术的意思并不是不用血液,而是说以自己的血救自己。 一方面以微创手术取代直接开胸,减少创口面积,不但能有效提高手术效率,也可使得流血量减少到最小。当然,对于医生的技术要求也很高,因为要在狭窄的切入口范围,完整做完心脏手术还是非常有挑战性的。 另一方面采用血液回收机,将病人手术时流出的血液回收,重新输回他的体内,有效的利用病人自己的血液,这样只需要配合很少量的他人供血就足以支持手术全过程了,事后还能减少人体对他人血液的排斥,和血液传染病,可谓一举两得。 两者相互结合,便是无血手术。 杨子熙望了眼病床上的王晓石,暗自告诉自己,必须搏一把了! 她首先进入了空间医院,找到了血液回收机。一看治疗值,竟然只需要两百点!欣喜之余,她又配备了些手术用具和药品,正正好将激活后增加的三百治疗值用的一干二净。这令她不得不怀疑老天爷简直就是预谋好的! 顾不得吐槽了,杨子熙离开了空间医院,便准备开始手术。 给王晓石进行了麻醉,准备好血液循环系统,她手持手术刀,深吸口气,一刀坚定而沉稳的划了下去…… 子暮离开了医馆正堂,他知道杨子熙已经开始给王晓石动手术了。之所以飞快的避开,其实并不是因为杨子熙的逗弄,而是那一瞬间所看到的东西,令他触目惊心。 王晓石不过是个凡人,他的生命曲线就是那么短短的一截,所以即便他离开王家,来到了医馆,还是发生了孙大夫投毒事件,这就是所谓的命!他的死亡是注定的事,上天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是殊途同归。 子暮苦笑了下,这也是他多次声称王晓石活不下来的原因。 然而当杨子熙满身是血的从屋外走进医馆时,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变化,王晓石既定的生命线在终点的部分突然开始延长,虽然看不清楚能延长多少,但足以令他震惊! 这可是他从未见过的情况! 生命线从不会因为凡界的人或事所改变,该病死的人如果没有病死,那也会意外致死,终点就是终点,不存在延续的可能,至少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改变的事情。可眼前的事实却打破了他的认知,王晓石的生命线竟然因为杨子熙所改变了,这难道意味着杨子熙不仅仅是凡人? 不!不可能!杨子熙的来历他再清楚没有了,分明就是个普通人类,虽然比其他凡人更有意思一些,比其他凡人更令人觉得温暖,比其他人类更让他喜欢……但是人类就是人类,怎么能够…… 他若有所思的走到院中水井边,在井沿上坐下。望着井中明晃晃的水面,子暮想起了杨子熙常说,什么某家小孩在井边玩耍,不慎跌入井中,变成了水鬼,转拉小孩子下去之类的唬人故事。不过是为了让他不要到井边玩罢了,真将他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般谆谆诱导…… 一惯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特殊的笑容,好似不太习惯的生硬,却让小家伙平添了些许生气…… 突然他意识到缺少了些什么,仔细一看,发觉井绳竟然断了!提水的桶也不知哪儿去了。 子暮心中隐隐的察觉到某种不寻常的味道,水井是医馆和刘家老宅唯一联通的地方,所以割断井绳的除了刘家人不做他想,他们割断井绳是做什么? 嗅了嗅鼻子,他闻到了空气中烧焦了的味道,这味道自打昨儿夜里暴乱开始之后,就没有消散过,暴民们一夜之间在凉州城内处处点火,可此刻这味道如今浓烈,就仿佛近在咫尺! 子暮突然回过神来,他伸手摸向割断了后宅和医馆的高墙,竟然是滚烫的!对面着火了!而且火势眼看着就要蔓延过来! 果然如此,凡人改变不了任何人的命运,注定要死的人终究要死!! 第八十五章 迁徙 子暮奔进手术室,冲着杨子熙喊道:“我们得尽快离开!后宅烧起来了!要不了多久便会蔓延到前面!” 杨子熙一愣,手中的动作停顿下来。 手术台上,王晓石紧闭双眼,呼吸仿佛随时都会终止,唯有心脏监控仪滴滴的声响证明他还活着。 王家的人给他下药,他挺了过来;孙大夫半夜投毒,他挺了过来;血袋被毁了一半,她冒着风险给他做无血手术,他虽然虚弱但依旧挺了过来,此刻人祸已尽,轮到天灾了吗? 好吧,老天爷想玩是吗?那就放马过来!还有什么坑尽管一并挖好了!我杨子熙都是死过一回的人,难道还怕了不成?! 停顿只延续了数秒,杨子熙头也不抬的继续手术。 “你听到了没有?再不走这里就要烧起来了。”子暮急的直跺脚,“他是注定要死的,你难道脑壳坏了?准备和他一并陪葬不成?” “子暮,你离开,站到街上空旷处,我做完了手术自会出来。”杨子熙声音平静的道,“我已经打开了他的胸腔,眼看就快收尾了,现在停手便是意味着让他死在手术台上!” “你疯了!”子暮闻言瞪大了眼睛。 杨子熙依旧专注着手中的活:“子暮,人生有很多时候需要选择,尤其是做大夫,我们几乎每天都要做选择,选择的对,病人就能活下去,选错了,情况就会变得糟糕,所以我们通常只能按照自己的知觉做事,对与错,尽力而已。” 子暮抿紧了嘴角,他在她脸上看到了过去常见的那种执著。曾经,他就是因为她的这种执著,才注意到她,也是这种执著让他觉得她这个凡人很有趣的。 或许不能理解。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她的选择。 子暮关上了手术室的门。站在门口,并没有依言离开,走到街上去。 屋外隐约透过来的火光,印在他眼中,将那双黑曜石的双瞳变得更为深邃难测。 命运不过是一条又一条的线,将它们解开、缠绕、再解开,便能构成不同的组合…… 我说过我能罩着你,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罩你! “子暮。你在外面吗?你有没有听话离开?”屋里传来了杨子熙的声音。大约是放不下手术台上的那个。也同样放不下另外一个。 子暮没有吭声,身子一动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听话!子暮,我能感觉到你在门口。小孩子搀和什么?赶紧的给我出去!”里面杨子熙越发焦躁了。 “闭嘴!女人!”男孩侧过头,冷淡的开口道,“你若真关心我,就尽快将手里的活解决了!” 杨子熙:“……”这娃气场全开的时候还真不能小窥! 院子里的火势已经烧过了高墙,燃着了天井中的草木。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如同敲打在窗棱上的暴风雨,急促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燃烧的树干倒下,突然改变了方向,没有直接砸在屋檐上,而是倒在了地上;引燃了的横梁啪的一声从中间断开。阻断了火势。男孩注视着眼前一根根无形的线,引导着它们改变方向。 额头上汗水如雨般淌下来,他还是太弱了,剩下的力量连这点小事做起来都十分吃力。子暮咬紧牙关,强忍着眨眼的欲望。睁大双眼屏息凝视着前方。 院子里的大火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推阻在房檐之下,半尺的距离,一边是滔天火海,一边是安宁祥和…… 手术室内,杨子熙飞快的缝合了创口,手术非常成功,用时也打破了她的记录。结束最后一针,她拔下王晓石身上的仪器连接线,连设备都顾不得收了,推着手术床便冲出了屋。 相比起这些用尽了医疗治才换到的设备,子暮和活着的王晓石对她更为重要。 果然,屋外小家伙站得笔挺,根本没有听话的离开医馆,躲到街上去。杨子熙气不打一处来,她拎起子暮,推到手术床上,顾不得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便推着两人冲出了医馆。 大火没了阻势,轰的一声,如同爆炸般席卷了医馆的整个空间。 杨子熙大汗淋漓的带着子暮和尚在昏迷中的王晓石奔到了街上,实在推不动了,这才松开手跌坐于地。望着被火势吞没的医馆,她心中松了口气,老天爷总算是没把路绝到底。 子暮小脸苍白,也同样汗水浸湿了衣襟。他坐在手术床上,侧过头一言不发的望着杨子熙。 王晓石的生命线已经延长了很多很多,一时间都难以看到终点。 她究竟是怎样一个凡人?为何能做到改变人命运这种神灵才能涉足的事情? 皱起眉头的小子暮看不懂,杨子熙同样也看不懂,大火烧过了门头,仁和堂黑了一半的匾额吱呀一声落了下来,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杨子熙抢上前去,将完好的一半拖了过来。上面苍劲的仁和两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终究还是没了,几乎留不下任何东西,就仿佛是一场梦,到头还是空。 大火足足烧到午后,才逐渐熄灭。幸而仁和堂是街口独栋的建筑,否则一联排的屋舍烧下去,怕是几日都不能歇的。此刻,断壁残垣的医馆和破败的凉州城相互照应,倒是显出了同样一番凄凉。 几日暴乱之后,凉州城的人走的差不多了,街上除了匆忙中丢弃的垃圾,还有部分尸体,有的是被人群殴致死的,也有的是被践踏而亡。凉州成了一座空城,一座死城,和当初她来到这世界的起始点,董家镇没有什么不同。 杨子熙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上辈子那战火纷飞的边境,不知道哪里才有安全的地方。 由于是木质结构,仁和堂被烧得很彻底,不说先前储备的粮食都没了,就连一些日用品都没剩下。杨子熙从残灰中寻了个把时辰,才寻到了烧坏了的医疗器械。将其送回了空间医院回收处,只换到二十五点治疗值。 此刻她和子暮、王晓石三人除了身上几件衣服,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幸而人没有受损,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杨子熙整理了下他们仅剩的东西:身上穿着的衣物,从灰堆里拔出的十几两银子,还有那张缝在王晓石外衫中的银票。她想了想,决定先另寻个地方住几日,等王晓石过了术后观察期,便启程离开凉州。 对街的粮油铺子是个不错的选择,地方够宽敞,门脸还不大,不引人瞩目,最重要的是,那家铺子的东家走的匆忙,厨房里还留有几个大个的南瓜,因为不方便携带,便被人弃了,此刻倒是救了杨子熙等人的急。 于是,三人便在陈家粮油铺子落了脚,一住便是三天,三天顿顿都吃南瓜…… 清水煮南瓜、蒸南瓜、南瓜泥……即便南瓜是瑶池佳品,连着吃了三天也会受不了的。三日后子暮的小脸都透出了一股子深深的南瓜色,当他看到杨子熙细细的将剩下的南瓜都晒成了南瓜干,准备带上路的时候,脸色越发不好了。 “我们难道一路都要吃这个?”他不满的嘀咕道。 “有的吃就不错了。”杨子熙叹息道,“凉州地处偏僻,城里的车马也早都被人拉走了,我们就靠两条腿,要走到内地,还不知道要多久。路上若是见不到城镇,即便有银子也填不饱肚皮啊。这家人是走的匆忙,否则连南瓜也不会给我们剩下。” 子暮撇着小嘴道:“大不了我路上弄些野味也就是了,又不是没得吃。” “说的容易,”杨子熙道,“你有没有想过,凉州十多万人,匆忙间毫无装备的一股脑儿往南方赶,一路上还不掘土挖菜,吃的一干二净?哪里还会有野味可打?你以为到时候还能天天弄一头野猪?” 说着她举起一条金灿灿的南瓜干:“别小看它,等我们断了粮,想吃还吃不到呢!” 听闻会有想吃南瓜还吃不到的一日,子暮和病床上的王晓石相互对视了一眼,均感到心中一阵恶心。 又过了两日,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杨子熙决定启程上路。眼看着很快便要入冬了,再不走怕是会越来越冷,万一下了雪就越发困难。 考虑到金属手术床太显眼,杨子熙将其换成了辆轮椅,又在上面铺了好些被褥床单,做足了掩饰,后面的把手还能挂水囊、包裹等物,乍一看倒是瞧不出什么古怪来。 王晓石已经能坐卧自如了,他坐在轮椅上,将制好的一大包南瓜干抱在怀里,杨子熙在他身上盖上被子,便和子暮推了出了门。 三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姐弟俩推着病重的大哥一般,并不扎眼。 出了凉州城,杨子熙辨了辨方向,决定向南走,虽然不知道下一个城镇在什么地方,但沿着前面逃亡者的脚印,倒是很清晰给他们指明了路。 走了没多远,便瞧见了城外的枣林。这枣林并非谁家专程种的,不过是些野枣种子,味道十分酸涩。所以虽然每年都硕果累累,但几乎没人愿意吃。如今这枣林却光秃秃的,被摘得一干二净。 推轮椅的杨子熙和子暮相互对视,轮椅上的王晓石头越发抱紧了怀中的南瓜干。 ps: 感谢扑蝶猫儿、爱抠脚的汉子和狂奔的洋葱的粉红票,洋葱竟然一次四张╭(╯3╰)╮ 第八十六章 粮食 火堆上烤着南瓜干,三个人肩并肩的挨着坐,两条棉被拢在前后挡风,倒也并不太冷。杨子熙瞅了瞅火头,起身钻出‘被窝’上前将串着南瓜干的竹签翻了个,金黄色的南瓜干在火焰中逐渐溢出食物的香味。 头几日干粮充足,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饮水有些紧张,三个人各自克制着喝水,每寻到一处水源,再饱喝上一顿,重新储备了带上路,十分顺利。 可几天之后,东西便不够吃了。 好容易寻到了个村子,村里却人去楼空,不知道是不是被凉州难民带来的大夏人入侵的消息吓破了胆,村民逃亡的逃亡,躲到山里的躲进山里,跑了个一干二净。整个小村空荡荡的,连一粒米一颗红薯都没剩下,简直就是坚壁清野!这样一来,杨子熙补给粮草的打算变落了空,南瓜干开始吃紧了。还真到了她当日所说的想吃都吃不到的境地。 挑选了件破屋子过夜,总比露天夜营强些。已经入了冬的天气越发寒冷,晚上三个人若不是碍着取暖早就冻成冰棍了。在屋里灶台上升起火堆,聚着才有了些暖气。 将烤软了的南瓜干递给子暮和王晓石,杨子熙一边趁热咬了口自己那份,一边腾出手摸着耳垂,实在是太烫了!南瓜甜滋滋的味道此刻倒是盈满了口腔,虽然有些腻味,但腹中的饥饿感倒是去了不少。 “我们的食物还能撑几天?”王晓石突然开口问道。 杨子熙瞥了眼子暮,道:“省着点大概能吃两天吧。” 子暮刷刷的啃着南瓜条,速度虽然不快,量却不少,但杨子熙却知道他已经吃的比平日少很多了,白天赶路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他肚子饿的咕咕响,小家伙咬紧牙从没吭声过。 子暮力气大,吃得多消耗也多,轮椅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推行原本就困难,还负重了水囊、瓢碗等东西。虽然看着是子暮帮着杨子熙在推,其实大部分力气是他出的,光杨子熙这九岁的小身板,压根没可能推得动轮椅,更别说还有个少年王晓石坐在上面。 所以她没有减少供给小家伙的食物,即便是自己省着,都尽量让他吃饱喝足,子暮大约是觉察到了,便自己刻意控制饮食,每顿只吃半饱。总是将剩余的食物推到她面前。 “我……是个累赘吧?”王晓石垂着头。突然出声道。“王家都不要我了,你为何还带上我走?一路上要给我用药,还要照顾我不受寒挨饿……如果没有我,你们不会走的这么慢。也省将食物分给个没用的人。” 杨子熙一口南瓜差点没噎着,晓石醒来之后就从未问过王家的事,但并不意味着他心里不清楚,原本她以为他是不介意了,没想到这会子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治好了你的病,然后留你在凉州等死?”她故作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想得真美!欠我的账终究是要还的,我怎么都得带上你才是。” 王晓石听到这话,抬起头望向杨子熙。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我……衣服里不是还有你缝进去的银票吗?”好半天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杨子熙心中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是老实…… “你欠我的是命,想用银子还?别做梦了。”她故意坏笑道。 王晓石这才转过弯来,苍白的脸上倒是露出笑意:“那我该用什么还?” 杨子熙转过脸:“用你自个还!做我徒弟吧。仁和堂的人都走光了,我需要帮手。你真要还我人情,就干脆拜我为师,当然了,你是王家的嫡少爷,若是打算去京都寻你父亲,我也……” “我愿意。”她的话还未说完,王晓石便开口道,“我已经是死了几回的人了,早已经不是王家的少爷。我现在不过是个没处可去的孤魂野鬼,跟着你就跟着你。” “好!”杨子熙很是高兴,她抬手拍了拍王晓石的肩膀,“不过话说在前面,我对徒弟可是要求很严苛的,而且入了门,想退出就不那么容易了,你届时可别吃不了苦,想要反悔。” 王晓石露出了阳光灿烂的笑容:“我这辈子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吃苦挨痛,男子汉一诺成金,应了你的话自然是不会反悔的。” 拐到了个预备弟子,杨子熙十分高兴,仁和堂烧了一半的匾额她还带着,等寻到一处合适的地方,医院她还是要开的,开医院就要有人手,另外去寻自然没有王晓石这样的妥当。她的医术本就特别,身边像孙大夫这般心怀叵测的,又或者吴家那样贪便宜靠不住的人多了,终究是不行的。 她扔掉手中的竹签,站起身往柴堆了添了把柴,兴致勃勃的开始规划接下去的行程:“光省着吃是不成了,得想办法开源,明日我们便改变行程,不再沿着难民行经的路线走,寻个山林也好看看有没有机会找野食。” “我会带一头野猪回来加餐的。”小子暮鼓着腮帮子,啃掉最后一块南瓜干,认真的说。 王晓石:“……” 杨子熙:“……” 虽然子暮小童鞋话说的铿锵有力,但事实上第二天还是没能带回野猪,别说野猪了,连只兔子都没捉到。大约是早有人想到脱离大部队,到山中寻找活路,他们去往的那座山林明显已经被‘开发’过了,无论是大的小的,是一只动物都没瞧见。 最终杨子熙只寻到了些蕨菜,冬季草木枯亡,本就没多少可吃的。 将所有的南瓜干都扔进锅里,配着野菜熬了粥,杨子熙分食物的时候,王晓石接碗的手有些颤抖。 “别担心,就算断了粮,我也不会让你饿着的,自然有办法。”杨子熙笑着说道,“最后一顿我们就敞开了吃,一次性吃个饱!” 空间医院里还有二十多点治疗值,可以兑换营养液,虽然靠输营养液维持,身体会没有力气,但到底不必再受断粮的威胁。 接下来的几日,杨子熙干脆连锅碗瓢盆都扔了,既然找不到食物,带着反倒是累赘。她不打算再绕路,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往南,所以又回到了原来的道上,沿着前人的方向行走。她给王晓石和子暮都注射了营养剂,王晓石且不说,子暮的反应倒是令她十分欣慰,虽然小家伙的胃口不小,但营养剂也只是寻常人的剂量就足够了。 三人轻装简从的继续往南走,速度倒是加快了许多,第五日上,他们赶上了前面的一拨人。 这波人大约不到二十个,住在个枯树枝搭建的简易棚子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模样惨不忍睹。杨子熙三人一出现,立刻引起了他们的主意,毕竟一个十岁、一个五岁的小孩,推着个少年确实很稀罕,外加上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杨子熙等人倒是比他们要更精神,也衣裳整齐,甚至还有御寒的棉被。 于是,在午休的时候,便有人凑过来搭话了。 那伙人中的一名少女被同伴撺掇了几句,便走了过来,冲着杨子熙道:“你们……也是从凉州逃出来的?” 杨子熙一行三人,大的是病号,小的又太小,杨子熙虽然还不满十岁,但在这时代十一岁的女孩子就能许人家了,明显三个孩子中她才是带队的,所以对方才推了个女孩出来寻她搭讪。 杨子熙皱了皱眉,只应道:“是的。”随后便闭口不语,不想多说。 那女孩模样有几分标致,笑起来很讨喜,她倒是自来熟的在杨子熙身边坐下,冲王晓石和子暮努努嘴问道:“你们是兄妹吗?赶到这里怕是不容易吧?” 杨子熙没有回答她,赶了一个上午的路,只早上注射了一袋营养液,她很是疲劳,趁着中午气温还不太低,休息一下才好下午接着上路。 那女孩见她没有吭声,倒也并不气馁,只自顾自的道:“我也是凉州人,姓林,我们家是城西打铁的,一家子人口太多,带的粮食路上早吃光了,我表妹三天前突然受寒发病没了,我也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杨子熙皱了皱眉,这女孩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女摸了摸脸上的泪,停顿了片刻,见杨子熙依旧没吭声,便又道:“不知你们姐弟还有吃食没有?我们愿意拿银子换些粮食。” 这档口竟然还有人好意思提用银子换粮食?不等于是拿银子买命吗? 杨子熙睁开眼,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她片刻:“我上顿吃的是野菜,如今也没有剩余的。” 听到这话,女孩脸上有些失望,却没有离开,看样子并不十分相信。 她又道:“既然都没吃的了,你们姐弟三个年级又小,到底单独上路不方便,要不和我们结伴而行吧?” “不了。”杨子熙还未发话,子暮就探过头道,“你们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又怎么有心关照我们姐弟?” ps: 恢复上午更新。(*^__^*)嘻嘻…… 第八十七章 同乡 “你们自己尚且顾不过来,又怎么有心关照我们姐弟?” 子暮这话说的直白,语调还带了几分讽刺,姓林的女孩脸一下子便红了。她见说话是年纪最小的小家伙,远远的没瞧见模样,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个极为标致的女娃娃,恐怕是为了避免惹是非,才改装扮成男孩的。林姓女孩呆愣了片刻,便装出恼怒的模样又道:“患难之中,本该相互扶持。我们都是凉州老乡,你小小年纪,怎得将人都想的那么坏?” 子暮冷哼了一声,懒得再开口。 杨子熙却道:“他是我弟弟,只有我有资格教育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你们没有粮食,我们也没有粮食,人多只有消耗大,我看就不必搭伙凑合了。” 女孩恼羞成怒,起身跺了跺脚,便去了,回到自家人中,便添油加醋的说了许多。 杨子熙瞥了她的背影一眼,冲子暮和王晓石道:“抓紧时间休息下,下午尽早上路,我们还是赶到这帮人前面去为好。” 却说那群人见杨子熙三个孩子大刺刺的盖着棉被在树下睡午觉,倒确实不像是还有粮食的,否则至少也该轮流休息,看着才是。可又觉得若是没了吃食,凭三个小娃娃如何能赶到此地?这一路上死了的人他们见多了,谁又能在没有车马代步的情况下,拖着个病号坚持半个月之久? 等到杨子熙醒来的时候,那伙人中换了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又凑了过来。 “先前我家闺女冒失,我再次代为向各位致歉了。”那妇人端着笑脸,话说的客气。 杨子熙便起身道:“林夫人莫要客气,是我弟弟唐突了,大家都是落难人,不必讲究这些。” 那妇人便顺着她的话道:“是啊,都是落难人。却不知贵兄妹准备往哪儿去?” 这话倒是引起了杨子熙的兴致,说实话,对于凉州附近的去处。她是压根不知晓的,一路上也是沿着前面人的脚印南行,走到哪里算哪里。 于是她便露出了笑脸,放缓语气道:“我们兄妹没有固定的去所,却不知前方什么时候才能到落脚的城镇?” 那妇人道:“其实原本距离凉州最近的便是丰州,但你也知道,丰州是前沿,大夏人若是打来,怕是丰州也呆不住的,所以我们才赶着往南走。前面先跑的人真真的不是东西!他们沿途露了风声。这一路上的村镇都空了。村民们都带着粮食躲了起来。倒是害得我们走得慢的没有补给,饿死的饿死、断粮的断粮。原本还能指望十里外的钦州城,可是……” 杨子熙听说再走十里路,便能到钦州。心中一喜,但那妇人接下来的话却如一盆凉水,浇了她个冰冷彻骨。 只听那妇人叹了口气又道:“昨儿我们碰到了从钦州折回来的同乡,据他们所说,钦州怕难民中有大夏人奸细,便张贴告示,对入城的人除了严格盘查外,还提出了附带要求,老弱残病不得入城、献银一百两以下的不得入城、没有城内人作保的也不得入城。因此前面先行的难民与钦州守军发生了冲突。最终钦州知府田致和下令封城,并对难民进行屠杀,以至于死了上千人之多,不少人便又退了归来,准备绕路继续南下呢。” “……那……再往南是哪里?”杨子熙急急的问道。 “再往南的柳州还得走半个多月。我们这些断粮的如何能够坚持到那里?可不只能守在钦州城外,等着田知府大发慈悲,开门赈灾吗?”那妇人苦着脸道。 杨子熙闻言,心中一沉。凉州城并非被大夏人攻克,而是被城里的暴民弄垮的。难民若是照实说,无论到那个城,对方恐怕都不会开城接纳,所以逃出城的凉州人自然只有将谣言一个劲的鼓吹下去,没影子的大夏人自然是越厉害越好。 可如此一来,各个城池都会加强守备,对入城的人也越发严苛,甚至像钦州这般,干脆封城,不让人进。所以守在钦州外面是没有用的,那田知府竟然敢下令屠杀难民,显见是个能眼睁睁的看着难民饿死的狠人,等他大发慈悲便是做梦了。 对于她们三人来说,当然是选择南下柳州,总不能在此地浪费时间不是?可眼瞧着面前妇人闪烁的眼神,杨子熙留了个心眼,便装出慌张模样,急急的道:“那可怎么好?难道我们都得滞留此地等死吗?” “若不然呢?有了粮食才能继续往柳州赶啊。”那妇人道,双眼紧紧的锁住杨子熙,想从她的表情中瞧出蛛丝马迹来。 杨子熙装做被坏消息打击到了,神情恍惚的辞了那妇人,那妇人见话题说不下去了,只得回了自己那堆。 杨子熙转脸却冲子暮和王晓石道:“我们的计划得变一变,午后不能急着走了。这帮人将消息透露给我知晓,便是试探我们呢,若我们赶着南下,就等于是声称身上带着粮食,他们必定会惦记上我们。所以不如好好休息,半夜再上路。” 子暮闻言,不屑的瞥了眼那堆人,道:“怕他们作甚,大不了都灭了就是了。” 王晓石:…… 子熙:…… 心中存了戒备,杨子熙便开始留心观察那拨人起来。棚子里出出进进的那拨人一共十八个,大多是男子,而且长相有些相似,倒像是一家子。年纪最大的是名老人,头发花白了,他面色蜡黄的躺在辆板车上,盖着数层棉被,缩成一团。其次是年龄从四十到三十左右不等的五兄弟,五名壮汉虽然看起来憔悴的很,但身量和体格都挺唬人,过去说是打铁的倒也不为过。老大长着一双鹰眼,留着络腮胡,像是这伙人的头领。再就是七个半大小子,大约是这五兄弟的儿子。 女人除了来搭讪的林氏母女外,还有三名妇人,一名与林妇人相仿,也是四十上下,另外两名则更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最年轻的那名女子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双眼发直的一动不动,倒像是得了癔症。 细细观察了一番,杨子熙越发心中生疑。 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一大家子每日的口粮消耗可不少,恐怕即便是没有断粮,储备也不多了。可就这么着还让那小姑娘来拉拢他们三个结伴?按道理缺粮的时候不应该是人越少越好的吗?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整个下午,杨子熙都没有踏实休息,她靠着树干,一直处于半睡半醒间。那伙人也一直没有什么举动,他们没有动身上路,倒是守在距离杨子熙三人不远处,仿佛也在休整似得,却总有股子野兽猎食前的味道。杨子熙隐约有种直觉:他们三人怕是已经被人视为囊中之物了! 子暮倒是混不吝的睡了个昏天黑地,从中午躺下后就没有醒,一觉睡到了傍晚。王晓石本也有些担心,但扛不住体虚,终究还是没了精神。 到傍晚的时候,杨子熙将王晓石推到大树后,借着遮掩给他输了一袋营养液,接着以同样的办法给子暮也输了。那伙人见他们有所动作,先是视线投注了过来,后来发现他们不过是轮替的到树后躲着,以为是解决生理问题,便没往心里去。太阳落山的时候,那位林夫人甚至还端了一碗稀稀得野菜汤走了过来。 “杨姑娘,我们当家的让我给你们带些热汤来,小孩子家家,能相互扶持到这里,也委实不容易。”林夫人慈眉善目的道。 杨子熙忙站起身,接过汤碗致谢:“你们也断了粮,还惦记我们,如此大恩,真是让我们何以为报啊!”有便宜不占白不占,虽然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那帮人人多势众,真要拿下他们三个未成年的,简直是轻而易举,所以杨子熙也不担心汤里下药……因为完全没这个必要。 她将菜汤递给王晓石喝了半碗,又将野菜挑出来给子暮吃,自己没舍得沾一点儿。虽然凭着营养剂他们一直维持到现在,但胃里长期没有吃食,总是难过的,其实杨子熙早闻到对面飘过来的香味了,数日没吃过东西,虽说有营养液吊着,可口腔里还是本能的分泌出了唾液。 林夫人将她的举动桥在眼里,暗道,看来断粮的事是十有八九了。 借势坐下,林夫人慈爱的笑道:“晌午的时候,我跟你提过钦州封城的事了,也不知道这一个下午,杨姑娘考虑的如何了?准备接下来往哪里去?” 还是原来的话题,她到底想说什么? 杨子熙心中一动,便做出一副无措的模样道:“我到底年纪小,没经过事。当真是已经乱了章法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夫人便又道:“你们在钦州或者柳州可有亲眷?” “不曾有,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凉州人。”杨子熙开始胡扯。 “那可难办了。”林夫人露出惋惜的神情,“若是有人作保呢,说不得还能混进凉州城也未可知呢。”说罢便拿眼睛瞅着杨子熙。 杨子熙认真八百的道:“确实没那门路啊。”这是大实话一句。 第八十八章 跑路 林夫人再三问过之后,便叹息道:“天无绝人之路,总归是有法子活下去的。都是凉州同乡,乡里乡亲的互相照顾也是应当之事。你们兄妹三个,最大的还没有我儿子大,又是个病着顶不了事的,还不如就跟着我们老林家的一道,明儿我们便准备南下柳州,虽然如今粮食没了,但野菜什么的总也能弄到一点儿。只要我们有一口的,便有你们的份,我们一道上路,也好有个照应,不知杨姑娘意下如何?” 林夫人再次提出拉拢的事,不觉令杨子熙越发迷惑了。难道说还真碰上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要救苦救难的好心人? 不对,杨子熙一阵恍惚,总觉得哪里不对味。 一旁子暮翻身醒了过来,揉着眼睛道:“我们三个挺好,不需要人多管闲事。” 这话说的林夫人脸色都变了,杨子熙慌忙赔笑道:“我弟弟年纪小,说话没有分寸,还请林夫人不要介意。我是很感谢林夫人您的好意的,但我们兄妹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兄长病着,他这病说的深些怕也是会传染的,所以我们一直避开旁人,单独行动。若是随了你们……有个万一的,害你们的人得了病,我等不就是恩将仇报了吗?所以还是算了吧。” 她把王晓石拿出来说事,故意将他的病说成传染病,这样一来,无论对方打的是什么念头,总要顾忌一二了吧? 果然,这话一出口,林夫人脸色都变了,她忙退后几步,捂着鼻子道:“不……不知是什么病?” “我也不清楚。”杨子熙闪烁其词道,“请过几个大夫瞧了,有大夫说是热病,有大夫说是痨病,一直没闹明白。后来城里乱了。也不顾不得再详查了。” 王晓石闻言,应景的猛咳起来。 一听有可能是痨病,又瞧见王病号咳嗽,林夫人花容失色,她惊慌失措的寒暄了两句,逃也似的奔了回去。杨子熙瞧见她跟那领头的男子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阵,还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往这头撇。 看你们还敢打我们的主意,杨子熙不觉心中有些小得意。 那伙人得知王晓石有可能是痨病鬼之后,果然心中有了芥蒂。没有再过来搭讪。杨子熙心中暗自高兴。只等天黑夜深。好偷偷上路。 天色渐渐的黑了,约莫过了四更天,杨子熙突然睁开眼睛,接着子暮和王晓石也醒了过来。他们收拾好东西推着轮椅悄悄上了路。远处那伙人的营地里,火堆早已熄灭了,许是因为天气太冷,他们没留人守夜,十多个人一同挤在不大的棚屋里休息。 杨子熙和子暮慢慢的推着轮椅前行,避免压倒地边上的石子发出声响。两人推着王晓石一点点越挪越远,杨子熙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那伙人白日里没有明目张胆的动手,恐怕是已经将他们视为了囊中之物。若是此刻发现煮熟了的鸭子想要飞,还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断不能惊动他们! 足足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两人步步为营,悄无声息的推着轮椅挪到了百米外。见已经离的远了,杨子熙和子暮便加快了速度。争取赶在他们醒来之前跑的越远越好。 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三个人没跑多久,天上便开始飘雪了……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却来势不小。只下了一小会儿,细雪便成了鹅毛大小。杨子熙临行的时候装备齐全,给子暮准备的是扎扎实实的棉袄,王晓石穿的是王家带来的毡子袄,身上还盖了两床被子,她自己也寻了身厚实衣裳,御寒方面还是不算太差的。但露天深夜,被雪打湿了之后,便有些不中用了,冷风裹夹着雪花从袖口和领口拼了命的往里钻,贴着皮肤便是一阵透骨凉。 轮椅上的王晓石回过头,望着满身雪花,冻得小手小脸通红僵硬的两个孩子,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若不是他,杨家姐弟也不至于被拖累至此。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可无聊是暴民当前,还是颠沛流离,杨子熙和子暮都没有放弃他,相比起来,生他养他的王家…… 如果他不是病魔缠身该多好?即便没有足够的能力护着两个孩子,至少也不会成为他们的负担! “你……你们别管我了!”他叹息道,“那伙人居心叵测,若是追上来,我们大家都逃不掉的。与其都折在这里,不如你们俩先走,我辈子注定是没有福气的人,又何必……” 杨子熙闷头推轮椅,没有理他,迎面的冷风令她几乎无法开口。子暮却冷冷的甩了一句:“闭嘴!你是准备将那伙人引来吗?” 王晓石:“……” 迎面的风雪冻得他两颊冰冷,他却莫名的觉着心头如窝着个火炉般温暖如春,他吃力的扯起棉被,挡在身前,尽量为两个孩子抵御风雪。 却说雪越下越大,林家人也被陆续冻醒了。他们这才发现杨子熙等三个小鬼趁夜上路,跑的没了踪影。 “都怪你!非要提什么怀柔政策,结果呢?人都跑了!我就说那丫头精的跟鬼似得,还有那小毛头,才丁点大就一肚子鬼主意!早就该将他们都绑起来,三个未成年的娃娃,难道还逃得脱我们的手掌心?”林夫人悄悄冲着丈夫埋怨道,此刻她早已没有一丁点儿的慈爱贵妇模样了。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她的男人,留络腮胡子壮汉道,“当着老爷子,当着孩子们的面,你准备把那三个娃娃怎么地?这事急不来!再说了,两个小的带着个有病的,又下这么大的雪,你怕他们能跑到哪里?” 那妇人瞥了眼躲在棚屋里避风雪的儿女和老人,心知丈夫说的在理,便也不懊恼了,只急急的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追上去?别真让那三个娃娃跑了。” 络腮胡瞥了眼笼着被窝,还在打鼾的老人,道:“耐心点,老爷子还未醒呢。” 这头另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已经熬好了野菜汤,走过来喊他俩用饭,听到他们的谈话,那妇人便拉着林夫人劝道:“嫂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能明目张胆的,若是让老爷子知晓了一星半点……老人家可受不得刺激。” 林夫人白了她一眼,啐道:“就你有孝心!”却也不再说什么,跟着吃饭去了。 这家人的确姓林,老爷子林仁莆今年七十高寿了,养了五个儿子,老大便是络腮胡子林霸虎,却不是城西的铁匠。他原是凉州一家地下赌庄的老板,凉州暴动带头闹事的便有他一份。先前寻杨子熙说话的女孩是他的闺女林小茹,此外七个半大小子中有三个是他的儿子。 他的四个兄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过去也都是和他一道开赌馆营生的,那四十上下的妇人程氏是老二的婆娘,老三家的则是年轻些的少妇黄氏,老四家的在路上已经没了,老五尚未娶妻,貌似得了癔症的女子,便是林霸虎唯一的妹子林雅娟。 他们一家子从凉州历尽千辛万苦,赶到了钦州城下,却没能入得城内。田知府下令封城屠杀时,幸而林霸虎见机快,带着家人跑了,只有她妹子林雅娟的闺女不幸中箭,没了性命,也就是少女林小茹说的生病没了的表妹。说起来还算是难民中的幸运者,要知道起码有上万人死在了钦州城门之下。 钦州原本是难民们心之所向,却没想到反成了锁魂地。 一家人熬到钦州早已是强弩之末,路上粮食吃完了,便开始挖野菜,囤的口粮也就够支持到钦州的,可没想到遭遇大难,死的死,病的病,老爷子林仁莆一下子便躺倒了。 于是他们只能搁置在钦州城外十里地,没有继续南下,反倒因此碰上了杨子熙一行。 瞧见杨子熙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林霸虎和他的兄弟们便动了心思,却碍着老爹和儿女们,不便动手。本想着先用野菜吃食将其骗进自己的队伍,再图以后,却没想杨子熙虽然年纪小,却主意挺大,不愿意入伙,半夜又乘黑跑了。 因此林夫人才怪起自家的男人来。 风雪中,林家众人轮流着喝了点热汤,算是涨满了肚子。但身体却没什么暖意。许久没吃上抵饱的东西了,林霸虎和他的四个弟弟都有些情绪急躁,他们避在棚屋外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大哥!不能再等了!若是顾念老爷子的身子,怕是我们一家十八口都得折在此地。”老三抻着脖子道,“不是我不孝顺,是老天爷不留人啊!” “是啊!大哥!我本就没儿子,如今婆娘也死了,孤家寡人一个,死了是没关系,但大哥二哥三哥和五弟呢?你们可都是有牵挂的啊!”老四也附和道。 “走吧,实在不行,就把老爷子……” 老二的话还未说完,林霸虎兜头便扇了他一巴掌:“把老爷子怎么地?昨儿那两个娃娃都知道带着他生病的兄长逃难,这可是我们的爹!我们的亲爹!谁再敢冒出撇下爹自己跑路的念头,可别怪我这做大哥的打折他的腿!” 第八十九章 梦魇 老二被扇了嘴巴,场面上冷了片刻。几个汉子蹲在雪地里,相互无语。 老三缩着脖子,回避着老大的眼神,老四低着头,假装没瞧见,老五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被打的老二瞪着牛眼,气鼓鼓的盯着林霸虎,老半天才道:“大哥这会儿装孝顺给谁看呢?亲爹?亲爹又如何?那六妹的……” 他话未说完,又招来了第二个嘴巴,脆生生的巴掌声在雪地里甚至发出了回音,震得老二浑身一抖,差点没摔在地上。 半大小子中,有名少年见自己爹被大伯连扇两个巴掌,也顾不得了,挣扎着要冲上前去,却被其他兄弟死死抱住。 “你发过的誓忘了?提什么提?你什么时候说话才能动动脑子?”林霸虎口气不善的冲二弟道。 老二还待反驳,却被老四一把揽住,笑着和稀泥道:“大哥、二哥都别争了,我们蹲大雪地里吵架这不是找虐吗?还是快些寻个章程出来才是,都消消气!都消消气啊!”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们人口众多,光靠野菜是熬不到柳州的。”老大林霸虎发话道,“老四老五,留在此地守着爹和女人孩子,老二老三你们俩跟着我去寻些吃食。” “大哥……莫不是要撇下我们走吧?”一直没开口的老五听闻自己被安排留守,一脸不高兴的道。 林霸虎尚未来及发作,老四便扯着老五骂道:“你个混小子!说什么呢?大哥二哥三哥出去拼命,让你坐等吃喝还不好?你还想怎地?”说着冲棚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五便不说话了,赌气转身返回了屋里。 安排妥当之后,林霸虎便带着两个弟弟上了路,风雪已经掩盖了那三个孩子的脚印,但毫无疑问,他们只有南下一条路可选,除了去柳州,往别处都是死路一条。 林霸虎兄弟三人闷头直往前奔。刚刚发生的争执令兄弟三人心中憋着火,但此刻目的却是一致的:尽快逮住那三个孩子,处理了再回去。 这厢风雪中推车的子暮突然停下了手,没了主力军,轮椅吱呀呀一声停了下来。还没等杨子熙发问,他便沉着小脸道:“有人追上来了。” 杨子熙和王晓石相互对视一眼,心中一沉。 “你们别管我了!快走!”王晓石变了脸色,“我是个有病的,说不定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呢!” 杨子熙没理他,只冲着子暮道:“我们先推着晓石寻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过去再说。” 于是两人齐心协力。将王晓石头搬下轮椅。藏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再用雪将轮椅埋上,并扫平了脚印。 三个人裹着被子,缩在石头后面。漫天大雪逐渐将他们掩盖起来。 过了没多久,林霸虎兄弟便赶到了。三兄弟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老三伏弯腰撑着膝盖喘道:“大哥,那三个娃娃未免也跑的太快了!我们都追了这么远,还没瞧见踪影,别是错了方向吧?” 林霸虎蹲下身,仔细观察雪地里的痕迹,却什么都没瞧出来,雪花刷刷的落下。即便是脚印,没多半功夫便都能全覆盖上。 “除非他们错了方向,否则怎么也该是这条路。”他道。 “说不定真跑别处去了。”老三又道,“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别说是孩子,就算是我们也难免跑偏,说不定那三个小家伙拐上了旁的路,或者冻死在雪地里也未可知呢。” 一直没发话的老二快步走到杨子熙等人藏身的石头边,一屁股坐下,气狠狠的道:“又冷又饿!真是白忙一场!我是跑不动了,要追你们继续追去。” 杨子熙忙越发压低了身子,按着子暮和王晓石平躺与地,动都不敢动。好在飘落的雪花晃了人视线,呼啸的冷风也混淆了视听,林家老二愣是没有发觉,屁股下的石头后面便藏有人。 “你!”林霸虎刚要发火,便被老三拉住道:“大哥,二哥就是这般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和他较真做什么?横竖不过是三个毛孩子,就算是你我也足以对付,我们继续往前便是了。” 林霸虎闻言,盯着二弟,冷哼了一声,便随着老三继续往南奔了。 却说林老二冲着大哥和三弟的背影啐了口浓痰,嘴里嘀咕道:“假仁假义!我们哥五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相互间谁还不清楚?这时候要做孝子了?那早些干什么去了?拿我做筏子,杀鸡儆猴啊?还当你是凉州城黑道老大呢?老子偏不吃这套了!” 说着他站起身,跺了跺脚道:“见鬼的,真特么冷!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 他刚准备往回走,与大部队汇合,却突然瞧见石头后方的雪地动了动,冒出了截黑色的衣角。 林老二一愣,心中欢喜,暗道莫不是那三个娃娃见逃不掉,便躲在这里了? 他绕过石头,坏笑着缓缓上前,准备楸出雪堆里藏着的人。 杨子熙暗叫一声不妙,虽说林老二只有一个人,她们有三个,但光看体格,她们三个也抵不过林老二一个,最重要的是林老二的两个弟兄尚未走远,只要林老二大喊一声,怕是就能将他们给招来!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一击致命,瞬间摆平林老二! 如何一击致命?向来以救人为本职的杨子熙对于杀人显得有些畏惧。然而想到背后的子暮和王晓石,她的心情便沉静下来,一个病号,一个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他们有事! 人体有太多的弱点,要一击致命……其实也很容易。 她摸出手术刀,攥在手中,刚准备起身拼命,却被子暮死死的扣住,只见小家伙腾冉从雪堆里坐起身,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林老二。 那林老二瞧见了子暮,像是大吃一惊般,脸上突然露出了惧怕的神情。他先是瞪的双眼都凸了出来,随后便开始颤抖,从小幅度的摇摆变成了剧烈的摇晃,仿佛整个人都站不住了似得。 噗通一声,林老二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他蹬着两条腿,撑着身子往后挪,嘴里还念叨着:“你……你……你别过来……别过来!” 杨子熙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贸然开口,虽然不知道为何林老二瞧见子暮像是见了鬼似得,但显然这对她们是有利的。 “不是……不是二伯害了你!”林老二不知瞧见了什么,眼神都变得浑浊起来,“你……你已经快死了,我们……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是……是你大伯干的!真的!二伯没有骗你!你要找人报仇就找你大伯去!是他提议吃……吃你的,二伯我……我……我不过是喝了点汤……真的,只喝了点汤!” 杨子熙闻言,隐约猜出了点什么,她惊讶的望向林老二,忍不住开口道:“你们吃人了?” 林老二则越发受了刺激似得,跌跌爬爬的往后缩,几次想站起身,却因为心慌,又或者地太滑摔道。 “小熏……二伯对不起你……二伯对不起你娘……就饶了二伯吧!二伯是被人逼的,二伯也不想啊!小薰,你大伯逼着我们所有人都吃了肉喝了汤,还让我们发誓谁都不将此事说出去,小薰啊你要怪就怪老天爷,是老天爷不让你活啊!你中了箭,本就活不成了,我们……我们只是物尽其用而已,总不能老林家十八口都饿死不是?” “等到了柳州,我们安定下来,二伯一定给你修座坟,一座最大最好的坟。小……小薰……你别……别过来……啊!啊!” 林老二突然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白都翻了出来。他蜷缩在雪地里,扭曲着身子,仿佛拼了命的躲避着什么,却怎么也躲不开。 王晓石已经被吓呆了,杨子熙也白了脸,她疑惑的开口道:“他到底怎么了?” “坏事做多了,鬼上门了呗。”子暮收敛起眼中的光芒,不咸不淡的道,“恶人有恶报,天道报应不爽。他害了人心虚,恐怕是将我当做鬼魂了。” 杨子熙闻言不觉信了几分,他们压根还未碰到林老二,林老二自己就像是发病般的癔症起来,倒真有点老天爷惩罚的味道。 却见那林老二一双指节突出的枯瘦爪子,死死扣在自己的咽喉位置,指甲甚至刺破了皮肤,抠出了血来。他嗓子眼咕咕的响了几声,整个人如同抽搐般的在雪地里动弹。 杨子熙知道他已经活不成了。究竟是多么恐怖的梦魇,才能致使一个人自己掐断自己的气管?这完全不科学啊?! 她仰起头,漫天的大雪如泣如诉,冰凉的雪花洒落在她脸上,将她紧绷的心逐渐抚平。无论科不科学,无论能不能解释的通,至少她们三个暂时安全了。 “我们赶紧走,别等林家的人折回来撞见。”她绕过雪地里的林老二,奔至掩藏轮椅的地方,开始剥除上面的积雪和冰。 子暮没说话,上前帮忙将轮椅弄了出来,又将王晓石搬上轮椅,扎紧了安全带。 望着喘着粗气,匆忙急迫的杨子熙,他很想告诉她,不用急,另外两个人不会那么快折回来的,或者说,他们压根就没有命折回来…… ps: 下周双更,提前通知。(*^__^*) 第九十章 后悔 人生……会后悔吗?蹦跑在风雪中的林霸虎突然脑海里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或许还是会的吧?眼前出现了小侄女咧着小虎牙,笑眯眯的叫大伯的模样,他晃了晃神,怎么突然想起这茬子来了? 下定决心不要去想,下定决心忘记的!他逼着弟弟们都发了誓,谁都不许将此事说出去,可是他们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自己的婆娘,是啊,嗜亲的罪过岂是一般人能自己扛过去的?自此家人看他的眼神中便带上了种特殊的色彩,或许是畏惧,又或许是厌恶吧?原本几个以他马首是瞻的弟弟也开始学会忤逆他了,他们过去又怎么敢?! 可不这么做?怎样才能活下去?他们也享受了那顿美餐,也凭借着那顿美餐才撑到现在,他们有什么资格以异样的眼神看待他呢? 他是林家的老大,他背负着林家十八口性命,爹爹、兄弟、儿女……十八总比一要大得多,那孩子本就是要死的,带着伤口挣扎对她来说只有痛苦,他是为她好!是为大家好!他没有错! 咬着牙,低头往前冲,林霸虎不经意间瞥见了老三投过来的眼神,老三见他回望过去,忙掉转了视线。 “看什么看!睁大眼睛找那几个孩子要紧,你那什么眼神!”林霸虎气势汹汹的骂过去。 林老三忙缩回头,一声都没敢吭。他往前快走几步,力图赶到林霸虎前面去,却没踏稳,一个踉跄,滑倒在了地上。 林霸虎没注意到似地往前直奔,跑出了好远,才发现弟弟没有跟上来。他怒火冲天的折回来,冲着坐在雪地里的林老三道:“怎么?你也想象老二那样,准备休息休息?” 林老三龇牙咧嘴的揉着小腿,道:“大……大哥……我腿好像扭了。还伤的不轻,站不起来了!” 林霸虎踢了踢他,怒道:“别给我装死!你想冻死在这里还是怎地?”这么巧?雪地里滑一跤便折了腿骨?说了谁信? “真的,大哥我腿真的扭了,动都动不了!”林老三试图撑起屁股,可稍微动了动,便是钻心的疼,他无力的跌坐在雪地中,懊恼的道,“大哥。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林霸虎脸色一变。不吭声了。 心中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已经做了一回了。还怕第二回吗? 林老三见大哥不吭声,神情变得古怪起来,不禁心中发毛,他挪了挪屁股。忍住不喃喃道:“……大哥……大哥……你……” “逃难路上折了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霸虎突然阴测测的道。 林老三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身体不自觉的已经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还有半个月的路要赶,你说我们怎么带上你?”林霸虎往前缓缓迈出一步,“雪一下,食物就越发难找了,那么多张嘴巴要养活,而那三个孩子又不知跑去了哪里……” 林老三心脏被楸住了般。他抬起头,望着脸上、身上斑斑点点落满了雪花的大哥,突然觉得他十分陌生…… 一如那天夜里…… 大哥声称带受伤的小侄女去河边清洗伤口,一去便好久没有回来。妹子林雅娟被孩子的伤病扰得精疲力尽,终于小歇了一会儿。她一醒来便找孩子,却发现回来的只有大哥一个人。 大哥那时候是什么模样?林老三拼命的想……拼命的想……好似就是现在这般!骨瘦嶙峋的脸上,唯独那双眼睛充满了光……野狼窥见了食物般的光! 妹子当即便疯了似地拉扯着大哥索要孩子,大哥静静的仍由她发泄着,最终只说了一句:没食物没药,那孩子注定是活不了的。” 这句话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晓得,所以也都沉默了…… 然而当大嫂端着一碗碗肉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却呆住了。 荒郊野岭,大哥是打哪儿弄来的肉呢? 最先捅破这事的是老二,他一向是直肠子,藏不住话的。大哥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喊出声,只眼神犀利的道:“你们有种就别吃啊!我这还不都是为了林家?那孩子又不姓林!孙家逃难的时候,将雅娟母女就这么扔回来,雅娟是我们的妹子,自然要养活,可那孩子关我们林家什么事?” 是啊,那孩子又不姓林,不是他们老林家的,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种忍住不吃……他们一边唾弃着、恐惧着、纠结着、惊悚着,却一边如同狗一样的扑上去吃了,一口口,大口大口的喝下了肉汤,填补着胃里因长期饥恶引发的空虚……那一刻他们心底甚至是感激着大哥的。 想到这里,林老三颤抖着身体,抬起头,冲着林霸虎道:“大……大……大哥,我可是林家的人啊!我可是你亲弟弟!” “弟弟?”林霸虎双眼闪动着吓人的光芒,如同做梦般的喃喃自语道,“弟弟?对,你是我弟弟!我为了你们做了那么多的事,可到头来换得的是什么?!如今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弟弟?” 林老三瞧着他不对劲了,越发心虚起来。眼前的大哥就像是中了魔,变成了一头野兽,还是饥渴难耐的野兽! “你……你……你别过来!”林老三死命的拖着残腿在雪地里挣扎而行,一点点的往后挪,他一手扒着雪地,一手从怀里掏出匕首,慌乱的在眼前挥舞,试图阻挡林霸虎。 林霸虎一步步的逼近,刀子也被他拿在了手中,他双眼盯着弟弟的身体,好似在打量待宰的羔羊,考虑从哪里下刀子最容易。 两人僵持了片刻,突然同时大吼一声,林霸虎扑了上去,一刀刺进了林老三的喉管,血从林老三的喉咙口喷泉似得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林老三的匕首也深深的扎进了林霸虎的小腹,两人缠绕在一处,都仿佛不知道疼痛似得,拼了命的将刀子往对方身体里捅,仿佛越使劲,扎的越深,自己便越能活下去…… 鲜红的血印染了洁白的积雪,迅速蔓延开来,如同娇艳绽放的死亡之花。 却说留守的林家人此刻正蜷缩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挤在一处取暖。少年人饿的前胸贴后背,早没了闲聊打趣的兴致;林老爷子还昏睡不醒,仿佛突降的冰雪已经耗掉了他最后的生命力。林夫人忙着清点物资,老二家的和老三家的则蹲在棚屋门口,用冰雪处理着仅剩的野菜。 唯独林雅娟呆愣愣的坐在雪地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挪地方,漫天大雪几乎将她掩盖成了个雪人。 棚屋边上,护着火种的林老四冲弟弟老五努了努嘴,道:“你和雅娟走的最近,去,劝劝她进里面躲躲吧,大冷天的别熬病了。” 林老五一愣,低下头道:“四哥怎么不自己去?” 说完两人均默不作声,自从发生了那事之后,他们面对唯一的妹子时便心虚的紧,原本最疼爱的妹子,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 事实上不止他们俩,所有知晓那事的人都是如此。 林老四呆愣了片刻,叹了口气,起身冲老五道:“你看好火。”说着便走到棚屋里,拽出自己的儿子,道:“去,喊你小姑姑进来躲躲雪,别光顾着自己快活!” 那少年独独的被父亲拎出来,十分不乐意,嘴里嘀咕道:“快活什么?都快冻死了!不冻死也饿死了!谁又比谁舒坦呢?” 林老四回头瞪了他一眼,少年忙不敢吱声了,快步朝林雅娟走去。 他走到林雅娟身后,抬手推了推她,心怀警惕的道:“小姑姑,进屋去吧。”那日表妹没了之后,小姑姑发疯似得要与大伯拼命,闹了一场后便成了木头人,他们几个虽然不知原委,却都害怕的紧。 林雅娟动都不动,一言不发。 少年没法子,冲着远处的爹爹耸了耸肩。 林老四抬起手,作势要抽他。 少年只好回棚屋喊了表兄弟们来帮忙,硬着将林雅娟连拖带拽的拉入了屋里。 见林雅娟进了棚屋躲雪,林老四和林老五对视一眼,方算是松了口气。 他们等着三位兄长带着食物回来,说是食物,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什么,那三个未成年的娃娃非亲非故的,只要不死在眼前……他们又怕什么呢? 如今这天气,恐怕只有吃上顿肉,才能活着到柳州吧? 想到热腾腾的肉汤香味,似乎……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然而他们等啊等啊,磨好了菜刀等、烧好了热水等、准备好了野菜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能等来食物和兄长。 “大哥……他们不是出了什么事吧?”林老四忍不住道。 林老五翻了个白眼,揉着瘪瘪的肚皮道:“能出什么事?那三个娃娃还能把大哥他们吃了不成?我看别是大哥撇下我们不管了!” “不可能!大嫂和小茹还在这儿呢,况且老爷子也……”林老四摇头道。 “就你信大哥那个伪君子。”林老五撇撇嘴道,“那天大哥闷声不响的就冲小薰下了手,你我谁想得到?他可是个狠人!真到生死关头,大嫂小茹算什么?老爷子又算什么?” 林老四不说话了,心中不觉也犯了疑。 ps: 一更到。 第九十一章 谁养活谁 天黑了,也没盼到翘首以待的人回来,林家众人均有些心绪不宁。剩下为数不多的野菜都收拾干净了,却没人敢提议吃,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一顿? 最终林老四做主,只在热汤里投了两片菜叶子,便将剩余的都收了起来。众人分着将菜叶汤给喝了,没醒过来的林老爷子和发癔症不理人的林雅娟自然而然的被遗忘。 空着肚子难熬,只有早些睡觉减少消耗。林家人也没有守夜的习惯,事实上饿了这么多顿了,谁也没体力熬夜了。将火种挪到棚屋内,半掩上屋门,林家人挤在一处,横七竖八的躺下,借着旁人身上不多的余温取暖,逐渐进入了梦乡。 漆黑的棚屋里,只余下火苗一闪一闪的光亮。 突然一个黑影动了动,如同鬼魂般悄无声息的‘飘’到门口,添了几块木板,将留下的缝隙完全堵死。随后又‘飘’到火堆旁,加了些柴,将火苗压制得奄奄一息。 黑影站在狭窄的棚屋里,张开嘴无声的笑了,女儿啊,娘没有疯!娘只是一直在想该如何替你报仇呢! 这些人喝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娘不会让他们好过的!娘会让他们都下地狱! 火堆逐渐冒出了浓烟,棚屋里的空气开始变得浑浊起来,陷入梦乡的众人则越陷越沉。林雅娟静候了许久,当头开始眩晕的时候,她拿起了明晃晃的菜刀。 先冲哪个下手呢?五哥吧!五哥平日对我最好,还记得当初出嫁的时候,就是五哥背着我上的花轿。可那天五哥说什么来着?哦!对了,他说:小薰一条命换我们十八条命,值了! 刀刃稳稳地扎入林老五的脖子,林老五猫似得呻吟了一声,便断了气。 第二个该谁呢?四哥吗?四哥那天干什么去了?好像是躲到了一旁,直到我松开了拽着大哥的手,他才跑过来劝慰道:孩子没了就没了。你还年轻,下半辈子还有很长呢。孙家不要你了,你终究是要改嫁的,届时带个拖油瓶反而碍事。 刺入林老四的心脏时,林老四倒是四肢抽搐的挣扎了一阵,但终究还是不动了。 接着便是大嫂吧,大嫂是家中烹饪手艺最好的,不知道你将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放进锅里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不是只看到了肉,只觉得饿了? 林雅娟一刀一个。将所有那天参与盛宴的人都狠狠扎了一刀又一刀。无论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就仿佛通过血腥的复仇,才能带走她对女儿死亡的悲伤……最终她走到林老爷子跟前,泪眼婆娑的跪倒在地。一直憋着没有流出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出来。 “爹……爹……女儿不孝……” ********** 却说杨子熙和子暮推着轮椅,顶着风雪往南走,原本她还急急的生怕林家兄弟赶上来,然而走了没多远,便发现了雪地里相互残杀的兄弟俩。杨子熙本能的停下脚步,缓缓上前,只见林霸虎和林老三的尸体抱在一处,脸上的表情狰狞而突兀。 杨子熙目瞪口呆,这都是什么事啊? 轮椅上王晓石突然呕吐了起来。大约是胃里委实没啥东西的缘故,吐得都是黄水胆汁,杨子熙叹了口气,回身弄了袋盐水给他灌了下去方才好些了。 她和子暮推着王晓石继续上路,虽然王家三兄弟死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后续的? 风雪依旧越下越大,仿佛并没有因为人祸的结束而结束。 到了傍晚,雪已经大的没法赶路了,一脚踩下去便能没到膝盖,杨子熙人小个矮,子暮更是个小丁豆,整个人都快陷入积雪中了。 于是他们只能停止往前走,杨子熙寻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三个人匆忙躲了进去。虽然这驿站因为年久失修,顶棚都没了半拉,但比起露营来说要强太多了!杨子熙用厚厚的冰雪封住了驿站大门,又堆了半截冰墙,挡住了从破屋顶灌进来的冷风,屋里一下子就没那么冷了,倒像是座晶莹剔透的冰屋。 从半夜开始,赶了整整一天的路。心情紧张的时候不觉着,一旦松懈下来,疲倦和饥饿铺天盖地的袭来。杨子熙将驿站里的破桌椅堆在一处,用火折子好容易点着了火,又寻了个水罐装上冰雪,开始烧热水。她冲着子暮道:“你看着火,我出去一下。” 子暮点了点头,没有吭声。王晓石将身上盖着的两床浸湿了被子扯到火边烘烤,杨子熙从冰墙缝隙钻出了驿站,迎面便是呼啸而来的风雪,差点没将她吹背过气去。 她顶着风,走了十多步,绕道驿站背风处,方才停下了脚步。 哆哆嗦嗦的卷起裤腿,小腿上一道道长长的伤口,被缝合线缝出狰狞的模样。杨子熙叹了口气,掏出手术刀,摸了摸僵硬的肌肉,开始寻找适合下刀的地方。 每天兑换三人份的营养液,空间医院的治疗值早就花光了,一路上也没有病患供她治疗,想要继续兑换,便只能靠在自己身上做手术攒治疗值,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缝合伤口一个治疗值,拆线一个治疗值,伤口愈合用药一个治疗值…… 她承诺过那两个孩子,即便是断了粮,也不会让他们挨饿,无论如何都会带着他们俩活着抵达目的地。虽然如今钦州不能去了,赶往柳州还需要半个月,但半个月而已,她撑得下去! 不过是小小的挨上几刀罢了。杨子熙咬了咬牙,选了一处,一刀划拉下去拉出了十公分的破口,接着没等血涌出来,她便开始缝针走线的缝合起来。 子暮站在墙角的阴影处,静静的望着远处的杨子熙。他早就发现杨子熙的异常:每回都是避开他们好一会儿,才回来营养液,明摆着是有事隐瞒。果然!虽然不太清楚她所谓的空间医院是怎么换取营养液的,但看到她当前的举动,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了! 他说不出自己心中此刻是什么滋味,那种如同烧灼着心的感觉令他难以平静。若不是他离开凉州的时候,没有将食物紧缺当做一回事。以为路上到处都能弄到补给,若不是他一次次承诺打野味,却什么都没有找回来,子熙也不至沦落到自残来换取营养液。 想到前几日他们理所当然享用的营养液,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得到的,小家伙心中充满了负罪感。他咬着下唇,粉白的小脸逐渐黑了。 这个蠢女人!她以为她是谁啊?是救世主?还是神?强大到足以拯救所有人?! 当杨子熙缝合了最后一针,抬起头时,迎面便瞧见了怒气冲冲的小家伙正站在自己跟前。 “你……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她脸色有些尴尬的道,手中拿着的镊子和缝合针不知道往哪里藏。 子暮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好半天才开口道:“你还敢更蠢一点吗?” 杨子熙:“……” “我就算是到雪地里去挖野菜。或者饿一顿两顿的。也比享受你以这样的方式换来的营养液强!”子暮气呼呼的道,“我和王晓石是男孩子!不需要依靠你个女孩毁容来养活!” 杨子熙愣住了,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貌似算不上是毁容吧?……我下手很有分寸的。伤口痊愈了几乎不会留下疤。”╮(╯▽╰)╭ “我说是毁容就是毁容!”小家伙的吐沫都快喷到她脸上了,“本来就长得不咋地!再折腾就没法看了!” 杨子熙:“……”没你漂亮也不用这么打击人吧?邻居大妈大婶都常常夸她清秀呢!知道的明白你是关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成心挤兑人……~~~~(>_<)~~~~。 “反正从今儿起,我和王晓石都不要你的营养液了!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出去弄头野猪来加餐!”小家伙昂首挺胸的许下了一百零一遍的承诺。 野猪……还记挂着野猪呢?算了吧,别说野猪了,如今这冰天雪地的,怕是连野鼠都找不到了。 小家伙宣誓完豪言壮语,转身便准备回屋。杨子熙却一把按住他道:“你别将此事告诉晓石。” 小家伙撅起嘴,一脸的不高兴。 “我这么做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争取最大的好处,你想,我们不用花时间花精力去寻找食物,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柳州。这不是很好嘛?冬季万物枯竭,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找到足够果脯的食物,更别说我们三个了,与其浪费时间白忙,不如我一个人吃点小苦。不过是点疼痛,忍忍就过去了,总比饿死了要强!”杨子熙委婉的解释道,“等到了柳州,我们有的是银子,想吃什么没有?” “王晓石是个心软的人,你若是告诉了他,他定是不肯再输液的,他的病情尚未完全恢复,不仅仅是要输营养液,还需要别的药物,还不是得花治疗值?我们何苦让他难受呢?” 子暮不说话了,他明白,杨子熙是不会放弃王晓石的,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王晓石性格柔顺,没有一点儿富家公子的跋扈,也算是难得入了他的眼的凡人。就是他也不会轻易扔下王晓石不管。 “不告诉他就不告诉。”小家伙松了口,“不过我是不会再要你的营养液了,我很快就会弄到野猪了,谁还稀罕营养液?” 杨子熙:“……” 骚年!不用这么傲娇好不好?冰天雪地的,你准备上哪儿和野猪相亲相爱去? ps: 二更到,求表扬(*^__^*) 第九十二章 还是野猪! 回了屋里,杨子熙掏出营养液便给王晓石接在输液管上,子暮则裹了一床被子,缩在火堆边,假装没瞧见。 王晓石不知道原委,还好意的冲子暮道:“你不饿吗?” “不饿。”小家伙将脑袋蒙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道,他在生气,相比起杨子熙,他更生自己的气。 “不用理他了,你尽早休息。”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王晓石瞥了他俩一眼,以为是姐弟俩因为某事闹脾气,便不插话了。 安顿好王晓石,杨子熙走到火堆边的‘蝉蛹’身旁,掏出输液管,用胳臂肘捅了捅小家伙,道:“今天的份我已经兑换了,不用便浪费了。” 小家伙打了个滚,用屁股对着她,闷声不吭。 杨子熙叹了口气,柔声道:“你明儿不是准备去打野猪吗?没有力气可怎么去?” “不用你管!”子暮气鼓鼓的道。 子熙没有办法,只能将火堆上的热水端了下来,放了些盐,又灌了满满一水囊,给塞进了被子里:“那就多喝些水吧,早些睡。”说罢便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柴,和衣便躺下了。总共就两床被子,一床在病号王晓石身上,一床被小家伙霸占了,她只能凑合凑合,好在有了挡风的屋顶,又烤着火,还不至于半夜冻死。 过了好半天,‘蝉蛹’动了动,揭开了一角,子暮的小脑袋探出来,他绷着小脸站起身,拖着被子凑到杨子熙身边躺下,将被子拉到了她身上,子暮静静的注视着火光照射下的杨子熙,片刻之后方才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的淌着水,如同鸣奏着生命序曲。杨子熙睁开眼发现已经大天亮了。 雪开始融化,昨夜昏天黑地的风暴停歇下来,虽然寒冷依旧,但平静的冰雪世界美的令人心中充满希望。 她撑起身。棉被从肩膀上滑落,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子暮的身影。杨子熙急了,莫非这小家伙为了昨日的承诺,还真的一大早出去打野猪了?! 她窜起身,顾不得扑面而来的寒气,扒开堵门的积雪,便钻了出去。 一出屋子,杨子熙便瞧见了小家伙,只见十米开外的地方。子暮蹲在雪地里。正盯地上的什么东西瞧。 杨子熙松了口气。露出笑脸走了过去:“别为昨晚的事怄气了,冰天雪地的,野猪都冬眠了,你上哪儿去寻?” 子暮:“已经寻到了。” “我知道你有本事。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野猪不露脸,你没有用武之地,不是你的错……”杨子熙没听清楚他说什么,自顾自的纠结措辞,以免触到小家伙骄傲的神经。 子暮:“已经露脸了。” “……所以说,就凑合凑合用营养液吧,大不了我保证……”杨子熙走到子暮身边,话音哑然而止。冰雪挖成的坑中,一头野猪静静的躺在小家伙跟前,冰雕似得猪皮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剔透的光芒。 子暮抬起头,认真的说:“我说了会有野猪吃的。” 子熙:“……” 半个时辰之后,剥了皮剃干净了毛的野猪四只脚被绑着倒吊在了火架上。杨子熙用桌子腿捅捅燃烧的火堆。托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昨儿晚上说要抓野猪,今日野猪就送上门来?要知道此刻可不是动物繁殖的旺季,而是寒冬腊月! “真是冻死的?”她疑惑的冲子暮问道。 小家伙面无表情,淡定无比的摊开手:“自然是冻死的,甚至都没有我出手的机会。” 自从凉州医馆起火,他为了阻止火势,消耗了太多的力量,之后的大半个月都无法动用神力。直到昨夜逃亡关头,他给林家众人都下了暗示,林家人自相残杀死的一个不剩,死亡的气息才补充了他缺失的能量。 杨子熙闻言,想了想便释怀了,也是,处理野猪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野猪身上还真的没有任何致命伤。难道说还真就是运气?老天爷的恩赐? “天无绝人之路啊!好人有好报呗。”乐天派王晓石喜滋滋的道。 杨子熙:“……” 三个人狂吃大嚼,享受了一顿美味。杨子熙将剩下的野猪肉放在屋外,一夜之后便冻成了冰疙瘩。休息了两天,他们重新踏上了旅途。 之后的大半个月,算是十分顺利,只要缺了吃食,第二天便有‘冻死’的野味自动送上门,堪称一条龙服务十分到位,杨子熙从怀疑到怀疑到怀疑,最终麻木了,有时候甚至是她自己撞见冻死的野味的,看来这古怪的事与打猎小能手子暮压根没有关系。 于是,对于旁人来说缺衣少食,饿殍遍野的逃难路途,对于杨子熙三人而言倒是轻松的很,由于蛋白质补充到位,王晓石也在第十天之后便可以自行赶路了,轮椅便成了载货的‘推车’。 终于,柳州城近在眼前了。 杨子熙站在山坡上,眺望坡地下的柳州城。相比起来,柳州比凉州要大得多,人口也多得多,此刻正是晌午,城内炊烟缭缭。 “终于到了!”王晓石裂开嘴,露出一对虎牙笑道,“柳州!我们来了!”他站在坡地上冲山下大声叫嚷。 自从身体恢复了之后,王晓石也越发变得开朗起来,相比起面无表情的子暮和瞻前顾后、忧心忡忡的杨子熙,他算是三人队伍中最活跃的家伙。 “别高兴的太早。”杨子熙指着下方冲王晓石道,“你瞧那里!” 只见柳州城门口不远处,横七竖八的搭建了一排排的棚屋,不少人在棚屋里穿梭进出,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难民,打凉州来的难民。 看来柳州知府虽然没有如钦州知府那般公然射杀难民,但也同样没有放他们进城。 三个人燃起的希望,瞬间又熄灭了。 “先下去再说吧,看看能不能淘换点东西。”杨子熙最终开口道。 三人推着轮椅车下了山,很快便靠近了难民集中地。难民们见三个半大的孩子结伴而来,衣着尚算整齐,精神气色都还不错,不禁十分惊讶。其中有人认出了杨子熙,忙赶着上前道:“小神医!你也来了?我们真是有救了!”说着不禁涕泪横流。 杨子熙见说话的是名年纪不小的妇人,她面色黄瘦,一双眼睛深深的凹陷了进去,两颊的颧骨被衬的十分明显,身上穿的袄子已经脏的看不出原色了,头发也是胡乱的扎成一团,如同稻草一般。杨子熙想了半天想不出她的名字,不禁问道:“不知夫人贵姓?” “我是凉州城南卖包子的许婶啊!你认不出来了?”那妇人急急的道,“在凉州的时候,你不是每天都上我那儿买十笼包子的吗?” 经这么一提醒,杨子熙模糊的有了记忆,城南许家包子铺,卖包子的许婶才三十出头,可谓半老余娘风韵犹存,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 “小神医啊!你来了就好了!我家男人和娃儿都病了,再不治怕是就不好了,若方便你可否现下就随我去瞧瞧?”许婶一双枯瘦的手扒着杨子熙的手腕不放,她浑浊的双眼也难得闪出了光芒。 说话间周围围来了好些人,虽然尚未开口,却也都眼巴巴的瞧着杨子熙,估计也都是有亲眷病倒了需要治疗的。 杨子熙精神一震,这对她而言可是好消息!有了病人,她才有赚取治疗值的机会,一路上的疲倦瞬间消失了,工作狂人杨子熙望了眼子暮和王晓石,不觉心中有些犹豫。 子暮还未开口,王晓石便灿烂的笑着道:“去吧,去吧,子暮由我负责照看。” 杨子熙:“……”你照看的了吗?╮(╯▽╰)╭ 子暮:“……”谁要你照看?!╭(╯^╰)╮ ps: 一更! 第九十三章 户籍制度 花费了四个多时辰给难民们做检查,大多数人不是营养不良便是伤风感冒。凉州二十万难民大军,路上冻死的、饿死的、被杀的……抵达柳州的甚至不到三万,然而就这三万人也多多少少身上带伤染病。 杨子熙宣称免费治疗之后,营地里便排起了长龙,她从天亮忙到天黑,积攒了数百点治疗值,等着瞧病的队伍却几乎没有缩短,众人千恩万谢,眼巴巴的盼着小神医明日继续。 对于杨子熙而言,这种机会也是难得的,甚至有些发灾难财的味道。她甚至起了滞留一个月的念头。 可很快这念头就被打消了,通过了解,杨子熙得知,柳州虽大,也养不起这许多难民,因此柳州知府严禁难民入城,却在城门口开设了官派集市,向难民贩卖粮食和日用品。 集市的物价奇高,一石米要卖到二十两银子,差不多就是抢劫的节奏,柳州黄知府那才是发灾难财的大户! 大多数凉州人逃亡的时候,都携带了银子家当,那时候不肯为一袋大米舍弃银子的人,现下怕是要毁断肠子了。凡是有些家底的人都以高价换了米粮继续南下了,剩下住在城门口棚屋里的,便是真正的一穷二白的家伙。 此地不宜久留,虽然可以提供大量的治疗值,但物价实在是令人难以忍受,他们身上也就是几百两银子和王晓石的那张银票,可耗不起。 于是杨子熙决定,停留几日补充点物资,便启程继续南下。 结束了手头的活,告知其他病患明日再来。杨子熙便准确与子暮和王晓石汇合。子暮和晓石已经在难民棚屋里寻了间还算过得去的屋子,为了留下小神医,难民们自发的腾出最好的地方给了他们。 不过即便如此,也就是座有顶的棚屋罢了,甚至连王员外家的马厩都要比它强得多。 王晓石带着子暮已经兑换了一些粮食,此刻正在心疼银子。见杨子熙回来了,便道:“官府的米价可真黑!分明都是太平仓的陈粮,竟然开价二十二两一石!” 杨子熙闻言皱了皱眉。 太平仓是地方州县囤积以备荒年的储备粮,按道理没有朝廷的批准,是不能随意开仓的,更别说如柳州这般私售了。柳州黄知府分明是将凉州难民视为待宰的羔羊,准备榨干最后一分油水再抛弃他们,任其自生自灭呢。 “父母官?便是这般作为?”她忍不住开口道。 王晓石苦笑:“父母官?自从凉州开始暴乱,我们哪还有父母官?暴民可不是良民,各地州县都是有权便宜行事的。所以钦州敢公然屠杀难民。柳州也敢随意榨取难民。准确的说我们已经算是黑户了。” “这么说……我们的户籍上只要存在凉州二字,岂不是哪里都没法去?”杨子熙忍不住道。 “可以这么说。”王晓石叹息道,“这也是大多数人留在此地的原因,但银子总有一日会花完的。滞留在此地也没法耕种,到头来还是饿死一途。” 杨子熙闻言,沉默了片刻,便寻了个锅抓了几把米:“先别想那么多了,我们好好吃一顿才是真的。” 当晚,热腾腾的小米饭配上风干野猪肉,三个人都吃撑了。食物的香味蔓延在难民营地里,也引来了不少人关注。 然而没人敢上前打搅他们用餐,一来是凉州知府安排了衙役在难民营地驻守。以防难民哄抢粮食影响柳州治安;二来是营地里多少人还指望着小神医杨子熙治病救命,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二日杨子熙没有急于开张问诊,而是跟着王晓石、子暮去了城门口的集市。 集市人并不多,都是身穿衙役服的人在贩卖,柳州老百姓是不被允许出城接触难民的。东西种类倒是不少。小米、面粉、红薯、玉米,都是些顶饱的粮食。 杨子熙买了点红薯和玉米,又要了一石面粉,便冲着衙役小哥道:“官爷,小女有事相求,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衙役小哥也不过弱冠的年纪,嘴上的毛还未张全,被杨子熙一声官爷叫得心里舒坦,见发话的是方才出手阔绰的三个少年人,便抬了抬下巴,模仿自家知府老爷般端着架子道:“说来听听罢。” 杨子熙甜甜一笑:“我们姐弟从凉州来,原是行医世家,属于良民。只是为暴徒所累,如今备受歧视。不知官爷可有门路,帮忙改个户籍?我等愿意重金酬谢。” 那年轻衙役一听,便有些心动了。每处州县的户籍都是保管在官府备案的,当地居民搬迁的时候,通常会到官府去开路引证明,便相当于户口本,抵达新住地之后再到官府去登册。柳州和凉州都属于边境州县,管理本就松散,户籍管理压根就是笔糊涂账,反正只多不少,确保收税派遣劳役的时候有据可循便是,根本做不到人人在册、户户核销。 如今凉州城破,宋知府都没有了性命,就别说那些户籍册子了,若是想将某个凉州人纳入柳州编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眼前不过是三个孩子,最大的尚未弱冠,最小的才五六岁的模样,怎么也和大夏奸细搭不上边,就算是替他们造个身份,也是不妨事的。 他贩卖官仓的粮食,虽然价高,但银子可过不得他的手,都是归知府老爷的。此刻听说有机会捞外快,年轻衙役不觉心花怒放。 “倒不是不可以,管户籍的便是我家舅爷,却不知你们出得起多少银子?”他开口便准备漫天要价。 杨子熙想了想道:“之前路过钦州的时候,钦州田知府是公然开价,献银百两者可入城,可见钦州的户籍是值一百两银子的,柳州比钦州要富裕些,那就算一百五十两吧,我们姐弟三个愿意出四百五十两银子。” 年轻衙役张口结舌,他刚准备开价三百两,对方都已经报价四百五十两了?要知道他这辈子还未见过四百五十两纹银呢!” 他张了张嘴,还未出声,杨子熙又抢先道:“之所以开如此高的价格,是为了能尽快办妥。我们姐弟在此地不会久留,顶多三日,三日后你拿来路引,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年轻衙役忙道:“一言为定,不过此事可得私下行事。” “自然该如此。”杨子熙笑道,“我们不会让你难做的。” 谈妥了此事,杨子熙又花了五十两银子定了辆马车,拖着东西回到了难民营,她便忙着去给人瞧病了,三日之后便启程离开,走之前得尽可能多赚些治疗值。 三日之后,杨子熙拿到了用银子买的路引,自此三人变成了柳州人。 “四百五十两银子,二十石米粮啊!换这么个东西真有用吗?”回去之后,王晓石忍不住问道。 “自然是有用的。”杨子熙瞥了眼子暮,“我已经问过路了,此次南下,我准备直奔淮州,听闻那里气候四季如春,是鱼米之乡,本朝最好的书院南淮书院也在淮州,我们若是在淮州落脚,便可以送子暮入学读书了。所以户籍得准备妥当,南淮书院可是不收来历不明的子弟的。” 子暮小脸一僵,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都掉了:“……”要不要这会子还惦记我的学业啊?~~~~(>_<)~~~~ 杨子熙倒是十分兴奋,所谓孟母三迁,为了子暮的前途,她总得规划妥当了才是。小家伙出身富贵,将来若是有机会与家人相认,可不能因为没文化被嫌弃!就算是进了大宅门,那也得有宅斗的水平才行啊! 不知不觉中,杨子熙已经脑补了好些东西…… ps: 二更到,求表扬!求打赏!! 第九十四章 收人(和氏璧加更!) 启程的时候,围上来了不少人。 “小神医!你们要走了吗?” “不管我们凉州老乡了?” “是啊!是啊!留下吧,说不得明年开春柳州就会接纳我们,何苦再冒风险南迁呢?” “小神医!我们家老头子的病还未好清呢!” 众人七嘴八舌的挽留,还有不少人盯上了他们马车上的米粮,挪都挪不开眼。 子暮胳膊肘枕在脑后,靠着面粉袋子,撇撇嘴道:“贪婪和自私,真是人类的本性。” 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杨子熙笑骂道:“你才几岁?别学大人腔调说话!” 子暮:“……” 见围上前的人越来越多,杨子熙也觉得事态不妙了。此刻他们三个未成年带着一马车的粮食公然上路,在这群饿的半死不活的人眼中,那就是肥肉啊!现下是因为有衙役在边上盯着,外加上她的名望还在,他们不敢哄抢,可离开了柳州境内就不好说了,搞不好半路打劫都有可能。 与王晓石对望一眼,晓石脸上也是表情凝重。 “这么着吧,”杨子熙开口道,“我需要招募一些仆人,若是有人签卖身契,我便带他一道离开。” 这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一阵喧嚣。滞留在柳州城外的难民,都是穷的走不掉的,少数人还对卖身契有所顾虑,但绝大多数人只要给口饭吃,定然是愿意的。于是人群便吵嚷起来。 “都安静!都安静!”杨子熙道,“我收人也是有要求的,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能长途跋涉。达不到要求的就不必申请了。 呼啦冲着驴车挤过来一大群人,男女老幼都有,其中明显有几个扎着冲天辫的娃娃,还有的胡子都花白了的老头儿,他们拼了命的嚷嚷着。说自己面相显嫩或显老,其实复合以上年龄要求。 杨子熙:“……” 王晓石:“……” 子暮:“……” 话说没有身份证证明的年代,这些人还真什么都敢说!! 最终杨子熙挑了五名老实巴交的壮汉和三名利落能干的仆妇,一共八人,他们都是亲眷已经亡故、无牵无挂的人,也是身体各方面条件比较好的。杨子熙借着年轻衙役的关系,弄来了契约文书,八个人都摁了手印。 其余的人不干了,就带八个走?那我们怎么办? 一名中年妇人拼了命的挤出人群,一左一右拖着名少女和一名少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诉道:“求小神医行行好。将我这对儿女给签下吧!我男人饿死了。我一个人养不活他们俩,跟着我他们便是死路一条,还请小神医发发慈悲,带上他们走吧!” 只见那少年和少女大约十岁出头。是一对龙凤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两人蓬头垢面黄瘦不堪,只低着头不吭气,女孩跟着掉眼泪,男孩却咬牙忍着。 围观的众人见状,又有几家子犹豫了片刻,也拖出自家的孩子,都是些半大小子,正是食量最大的时候。此刻又哪里养得活? 杨子熙不觉十分纠结,她斟酌了片刻,开口道:“我能力有限,也就这么一车米粮,带不了太多的人。” 那妇人闻言躬下身子便一个劲的磕头。嘴里念叨:“发发慈悲吧!啊!带他们走!做奴做婢任打任骂!只要他们活下去,我就可以安心闭眼了!” 那女孩拉着母亲劝慰,男孩则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攥成了拳。 杨子熙尚未发话,王晓石看不下去了,他低声冲杨子熙道:“要不……就带上吧,我瞧着他们怪可怜的。” “等我们断粮的时候,就大家都怪可怜的了。”子暮闭着眼睛,老气横秋的道。 王晓石瞥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杨子熙注视着这群被父母推出来的少男少女,心中开始盘算。都带上定然是不成的,她只有一车的粮食,顶多够十几个人吃半个月,而她拟定的路线中,距离柳州最近的城镇也有二十天的路程。所以人数绝对不能超过十五个。 如今他们已有十一人了,也就是顶多再带三四人而已。 匆忙间该如何选择? “你们……真的愿意跟我离开?”她发问道。 旁的少年人都吵嚷起来,有的说愿意,有的喊带上我,唯有那对龙凤胎没有吭声。 杨子熙视线停留在他们俩身上,又问了一遍:“你们愿意跟我走吗?” 那女孩抹了抹眼泪,身手掐了一把少年,少年额头青筋都迸出来了,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不!我们不愿意跟你走!我和妹妹要跟着娘!即便是一起饿死,都比分开强!” 那妇人闻言急了,扯了少年几下,脱下鞋底便往他头上招呼。少年也不躲,只听着后背任由母亲拍打,妇人打了两下,突然嚎啕大哭,拉扯着孩子抱成一团。 “娘!我们一家子死也要死在一起!”女孩呜咽的劝慰道。 一时间周围寂静无声,大多数人都被这深沉的感情引得落泪了。 杨子熙扫视了一圈方才发话的少年们,叹了口气道:“我只能再带上你们母女三个,再多就没有了。不过话说在前面,你们三人都得跟我签死契。” 所谓的死契便是买断卖身契,签了就是一辈子子子孙孙都为奴为婢的。 那母子三人原以为没指望了,没想到绝处逢生,杨子熙不但愿意带两个孩子走,连那妇人都愿意捎上。那妇人连忙点头应道:“愿意!签什么都愿意!我虽不识字,但烧菜做饭什么的还是拿得出手的,旁的事我能干!” 年轻衙役拿来了卖身死契,母子纷纷签了。周围围观的其他少男少女则叫嚷起来:“我们都情愿跟着走!怎么不带上我们?” 杨子熙冷笑道:“你们爹妈是为了让你们活下去才放你们走的,而你们为了活下去却宁可把他们抛之脑后。此刻连爹妈都能抛弃的人,我又怎么信得过?” 说罢也不等众人有何反应,杨子熙便挥起马鞭。寒冬腊月中,拉车的两匹马喷出团团白雾,尥蹶子开始小跑起来。 大病初愈的王晓石和年纪幼小的子暮坐在马车上,杨子熙带着随行人等走在马车边。难民中绝大部分人只有目送他们远去,少部分人则不死心的跟在后面。 杨子熙头也未回,只冲着身边的一名壮汉道:“后面跟着的大约有多少人?” 那壮汉回头观望片刻,回道:“五十来个,人数不少。” 杨子熙抿了抿嘴角,道:“若是给你们吃顿饱饭,你们能扛得住这五十人吗?” 听闻有饭吃,众人眼神都变了,那壮汉带头回道:“自然没问题,那些人都是饿惨了的,俺一个人便能摆平十个!” “很好!”杨子熙点点头,“那等会先吃饭!你们敞开肚皮吃!” 得了这话,众人越发有精神了,出了柳州城地界,杨子熙便选了片空地开始造饭。篝火寥寥升起,小米被扔进了锅里,散发出独特的米香。她甚至不用动手,头一回享受了主子的待遇。 小米饭煮好了,众人即便是饿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却也没人先吃,而是先盛给了杨子熙三人。杨子熙示意他们一道开动,众人才狼吞虎咽起来。 后面跟着的数十人远远闻着味,却不敢上前,毕竟此刻还是大天亮,这些人只是自发的跟着粮车,还未有效的组织起来。 杨子熙心中的石头放下了一半,她收拢人手就是为了防止劫匪。只要跟着她的人养精蓄锐有了力气,后面跟着的饿死鬼便不足以为惧了,他们错过了此刻,便再没有赢的机会! ps: 三更到!!!!才赶完!!!累死偶了。 第九十五章 路途 为了便于称呼,杨子熙给五名壮汉起名为杨一到杨五,三名仆妇则以各自的姓氏命名,叫李嫂、陈嫂和黄嫂。剩下的母子三人,母亲余氏便成了余嫂,兄妹俩被命名为杨锐和杨环,哥哥负责跟着子暮,妹妹则随了杨子熙。 于是杨子熙和子暮便有了一对年纪较大的小厮和丫鬟。 饱饱的吃了一顿,又趁着天亮,大伙轮番休息围着火堆睡了一觉。为了以防意外,杨子熙决定白天休息晚上赶路,省的那些惦记他们粮车的贼以为有机会夜袭。 冬日的白天是短暂的,时间到了傍晚,天色便全黑了。众人启程开始赶路,到让后面跟着的人措手不及。 要知道冬日的夜晚总比白天更冷些,他们吃饱喝足养好了精神,而那些人则是空落落的饿了一整日,也冻了一整日的。 杨子熙加快了脚程,很快便将那群人给甩没了影。众人便不那么紧张了。队伍里的杨一过去是个跑马运货的贩子,南来北往的走过不少地方,他对于南下的道路十分熟悉,这也是杨子熙招揽他的愿意。 此刻他走在马车的前方,拉着马嚼子引路,确保黑天赶路不走错道。 杨子熙跟着车走了一会儿,很快便累了,于是就跳上了马车。这身子毕竟才九岁,尚未成年,短手短腿的,个头才到杨环的肩膀,杨环今年已经十四了,她身材瘦削,一半是饿的,一半是因为这年龄正在抽条的缘故。 “你这年龄应该许了人家了吧?”杨子熙坐在车板上,晃悠着两条腿道。 杨环扶着车子赶路,闻言,她瞥了眼前面掌火把的哥哥,羞涩的道:“原是有的,只不过……” “只不过那小子不是个东西!自顾自的跑了!”他哥哥杨锐口气冲冲的道。 前面走着的余嫂回头斥道:“主子问话!你就老实回,口气这么冲是怎么回事?” 老娘发话。杨锐不吭声了。 杨子熙道:“无妨,我不需要身边的人嘴上多恭敬谦卑,只要内里忠心便是了。” 杨锐乐了,他原本对于为人奴婢,还是有些抵触的。他虽不是什么少爷公子出身,但从小也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孩子,如今卖了死契,身份上的落差实在太大,一时还未适应。当然,他也明白杨子熙的好。此刻肯收卖身契。便是在救人性命。他也不是不知恩的。 听闻杨子熙的话,他越发对她有了好感。跟着这样的主子将来才有盼头,不是吗? “我妹妹打小就许给了隔壁张家,我们俩家是邻居。我爹还救过张家老爷的性命。张家是开布坊的,比我们家条件好些,他家少爷就有些瞧不上我们家,若不是我妹子模样俊俏,怕是早悔婚了。后来布坊的生意越做越好,他们家少爷就登门提出退聘,只肯让我妹子做小妾,准备另娶嫁妆丰厚的女子为妻。 我爹自然不肯,虽然我家小门小户。但也算是清白人家,放着好好的正头夫妻不做,谁去做妾呢?就算是聘礼再多也不成的。于是我们两家便断了来往。 没想到凉州城闹内乱那会子,张家为了自家逃命,竟然偷偷摸摸的将我们家马棚里的几头驴都带跑了。我们家没了代步的牲口。也就没办法带上足够的粮食。半路上我爹为了省粮给我们母子三人吃,自己偷偷的喝白水,还骗我们吃过了,最后生生倒在了路上。” 说道此处,杨锐眼圈红了,双手握成了拳,杨环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杨子熙沉默了,只是随后一问,却把人隐痛都给招出来了。 “你有位好爹爹,”她瞥了眼前面赶路的余嫂,“也有位好母亲。” 姐弟俩闻言,不觉心中松快了些。他们的父亲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宁可自己饿死;他们的母亲为了让他们活下去,宁可送他们走……所以他俩也死都要跟着父母一起。 其余的众人听完了这简短而平凡的故事,不觉感慨万千,每个人都有差不多的境遇,要不是家人都死光了,他们也不会成为孤家寡人。 马车上的王晓石叹了口气,开口道:“说些开心的事吧!我们听说淮州是个好地方,说是四季如春的鱼米之乡,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们中有人去过吗?” 领头的杨一头也不回的笑道:“俺倒是去过一回,那还是五年前的事。俺跟着俺兄弟替官府运军粮,就是从淮州启程的。那儿真是个好地方啊!粮食比我们凉州便宜一半都多,人人都有饭吃,个个养的白白胖胖的。” 杨子熙噗嗤笑出了声,这是养猪呢?还个个白白胖胖? “真这么好?那你为何不留在淮州?”她笑着问道。 杨一抬起手,用马鞭搔了搔后背,道:“不是俺不想留下啊,是留不下!俺是被衙门抓了壮丁赶车的,从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若是路上逃跑,可是要砍头的!” 杨子熙闻言一皱眉,脱口道:“这么夸张?你又不是当兵的,算不得逃兵啊!官府不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吗?怎么能不讲律法呢?” “杨一一愣,回头冲杨子熙咧嘴笑道:“小主子可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官府哪里讲什么律法?那些个东西都是给文人老爷们瞧瞧罢了的!一座城、一个州,知府老爷便是土皇帝,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俺们老百姓谁敢违背官府的意思?忤逆便是大罪,官爷们寻个错处也能让人秋后问斩的!” 杨子熙心中一紧,自己因为医馆争产的事,在凉州宋知府那里得了便宜,便没将官府衙役真正放在心上,看来还真不能小瞧了这古代的官僚体制。 “是啊!是啊!”一旁的黄嫂帮腔道,“衙门那可是厉害地方,小主子你想啊,方才在柳州城门外,那成千上万的难民盯着我们的粮车,可就几个衙役往边上一站,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缘故便是在此。我们北地边境,官府便是头顶的天!他们可是说一不二,想要谁命便要谁命的!” 众人都你插一嘴我说一句的补充,生怕小主子年轻不经事,没把官府放在心上,以后冲撞了官爷惹上事。要知道这年代便是主子好便大家好,主子倒霉,一家子跟着倒霉的。 杨子熙将他们的话都记在了心里,抵达淮州之后,若想落脚开医馆,少不得和当地官府还有牵扯,可不能掉以轻心。 马车上,子暮望着漆黑的天空直翻白眼,官府老爷便是头顶的天?凡人真是见识短浅、不知所谓!如宋知府之流,不过是拿不上台面的软脚虾,他动动小指头都能掐死的蚂蚁,怕他作甚?不过他倒是懒得开口辩驳,普通的凡人是没资格与他对话的。 说说笑笑,连续赶了一个半时辰的路,杨子熙便下令休息。路还长的很,不赶在一时,倒是要劳逸结合才行。 众人便停下马车,选了处背风的地方烧起了篝火,半夜赶路,虽然肚子是饱的,但身上还是冷的慌,烤着火休息休息再好没有了。 因为白日里轮流睡过了,众人倒也不困,只围着火堆说话。杨子熙让人抓了些干净积雪化了烧水,又拿出几个大块红薯烤了起来,一时间香味飘出了老远。 众人喝着热水、吃着红薯,聊着天,好不快意。可没多久,坐在火堆边一言不发啃红薯的子暮突然抬起头,表情严肃的道:“他们追上来了!” ps: 一更到。 第九十六章 熟悉的人 子暮说的‘他们’自然是指跟在后面的难民,没想到这些人没吃没喝,脚程还如此迅速,这么快便赶上来了?倒是令杨子熙吃了一惊,看来饥渴确实能发掘出人类的潜能。 她抬起头目视众人,杨一杨五等人已经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木棍,黄嫂、李嫂等也翻出了锅瓢铲子等物,倒是有几分战斗的模样。 子暮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王晓石又大病初愈,杨子熙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上去怕是只有拖后腿的份。她拉着杨锐、杨环兄妹上了马车,沉声道:“就拜托各位了!” “小主子放心!这些人俺们还不放在眼里!”领头的杨一大刺刺的道。 没人扑灭篝火,就仿佛故意在黑夜中燃起的指示灯,引着那群饥饿的老鼠前来。白日里杨子熙让众人养精蓄锐,便为了晚上决战,只有彻底解决了这批人,后面的路途才能一劳永逸。 黑暗中树影重重,呼啸的西北风吹不散众人身上蓬勃旺盛的血性,此刻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小主子们了,而是为了自己的生存搏斗,一车粮食,仅仅够他们抵达下一座城池,若是被这群老鼠抢夺走,怕是大家都得饿死! 黑暗中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犹豫,但很快便汇集成了贪婪。追着马车的难民们也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们追着车跑了一整天,都没有寻到合适的时机动手,此刻若再迟疑,蓄积起的力量等不到天亮便会消散殆尽,那时候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仿佛跳过了前奏,一瞬间便进入了激烈的肉搏,五男四女面对三四十名暴徒,也激发出了最大的潜能,背水一战!他们别无选择。 杨一挥舞着马鞭,抽打在两名暴徒的后背上。抽得他们噢噢直叫;杨二挥舞着木棍,虎虎生风,到有几分少林寺武僧的架势;杨五是个矮胖子,尽扫暴徒的下盘,他来往穿梭在人群中,十分灵活。 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的九个人面对暴徒起先还占了上风,然而对方毕竟人数太多了,很快便又被压过了势头。黄嫂被两名男人扑倒在了地上,她手中的铲子擦着一名男子的脸颊,几乎铲掉了他大半个耳朵。血如喷泉般的涌出。唬的另一人不觉松了手。另一头杨三从背后敲晕了一名暴徒。才将余嫂解救出来,还未来及说话,便又被几名暴徒卷入了战斗。 经历过生死存亡的众人,在紧要关头已经顾不得手下留情了。这是场生存的战斗,非死不罢休! 杨子熙紧紧握着子暮的手,寒冷的冬季她手心却出了汗。不断有人抽空扑将向他们占据的粮车,杨子熙则带着王晓石、杨锐杨环兄妹齐心合力将那些人踢打下去,众人中除了子暮,都紧张的脸色刷白。 子暮静静的凝视着战斗中的人群,他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死亡气息,浓郁而令人垂涎万分!鲜血和生命力的流逝,汇集成了源源不断的力量注入他的灵魂之中。对他而言便是一场盛宴…… 眼看着暴徒人多势众,杨一黄嫂他们快顶不住了,杨子熙扯开怀里的烤红薯袋子,抓出几个红薯兜头扔了出去。 红薯浓郁的香味在黑夜中如同魔鬼般的诱惑,勾引出灵魂深处的欲、望。暴徒们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的顿了顿,毕竟是没有组织的松散团队,其中十来个人扔下对手,便扑向黑暗中滚动的食物,相互之间抢夺起来。 只要吃上一口!吃上一口!即便不能活下去,也足以瞑目了! 有了带头的人,其他人也顾不得再抢夺马车了,被饥饿激起了力量,也被饥饿冲昏了头,他们扑向雪地里的七八个烤山芋,激动的如同要握住最后生存的机会,生怕被旁人抢了先,自己错失机会。 杨一等人缓过劲来,追赶上去,很快便分散攻击,敲昏了这群饿的发昏的暴徒,清点了一番才发现,四十二名暴徒被他们九个人干翻了,不禁有些得意起来。 将暴徒都捆绑到一处,堵上了嘴。杨子熙开始给杨一等人治伤。虽然战斗比较激烈,但众人的伤势都不太严重,毕竟暴徒手中并没有趁手的武器,也饿了多日了,体力有限。 大多数人只是些皮外伤,伤势最严重的杨二也不过是胳膊脱臼而已。 暴徒那方就比较严重了,四十二个人中有十多人已经断了气,他们倒不是被杨一等人干掉的,而是饿到极限,肾上腺素激增之后,心脏衰竭死亡。 整顿停当,杨子熙又下令吃饭。当着饥饿的俘虏的面,众人饱餐了一顿烤红薯,更有一种别样的滋味。 酒足饭饱,便准备上路,对于俘虏,杨子熙并没有心软,他们若是老老实实呆在柳州,不跟着来打劫,也不会被抓,打劫失败就要有死亡的心理准备,就像是如果他们赢了,也不会放过自己一样,成王败寇,生死有命。 众人重新踏上了行程,将捆绑着的暴徒远远的扔在了后面,照当前的气候来看,他们绝对活不过天亮。 “小主子真是神机妙算,若不是您及时扔出了烤红薯,让那群傻蛋昏了头,俺们还不一定能赢。”杨一赶着马车,笑眯眯的拍马屁。 “是啊!是啊!”李婶插话道,“方才一混球都张口咬在我胳膊上了,他满是血丝的双眼暴突,喘着粗气,就像是要吃人肉似地!亏得小主子的烤红薯,立刻引得他松了口。” “老娘白活了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揍男人!”黄嫂也兴致勃勃的道,“过去我被家里那口子揍惯了,从不敢还手,现在想来,男人算个屁!还不是被我一锅底砸扁了?” “男人算个屁?要不俺让你瞧瞧男人到底算什么屁?”杨一回头道。 众人闻言哄笑起来,黄嫂羞怒的狠狠拧了杨一一把。 接下来的十多日行程十分顺利,没有追兵盗匪的威胁,有充足的粮食供给,外加上化雪之后天气也暖和了些。杨子熙一行人的脚程快了许多,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日抵达了豫州城。 许是逃亡的难民抵达豫州的并不多,大夏人的谣言和凉州城破的消息在豫州都无人知晓。拥有柳州开出的路引,杨子熙等人很容易的进了城,至于杨一等人……下人仆妇自然是随着主子的,无须证明。 走在豫州大街上,杨子熙深吸了口空气,好久没有这么安宁祥和的感觉了!卖包子的小贩、摊饼的铺子、豆浆摊子、渣油果子的……各种各样的吃食勾引着众人,虽然一路上并没有断粮,但不过是填饱肚子而已,美味的食物已经是久违了。 “走,我们去最好的馆子吃一顿。”杨子熙发话道。 子暮皱了皱眉,大手大脚的习惯又冒出来了,这丫头就是有钱也抗不过夜的。不过此刻他没有煞风景的发话,因为……他……也想吃! 挑了座最大最华丽的酒楼,不管是否口味第一,杨子熙等人叫了一座子的菜。她也不讲究什么主仆上下,命令所有人都一起坐下来同吃。清淡了好些日子的众人瞧见油汪汪的红烧蹄髈、金灿灿的炸豆腐、白嫩嫩的清蒸鱼,那简直是克制不住唾液分泌,他们以狼吞虎咽的姿态震惊了全场,周围的食客都没见过如此吃相的一群人。 “小的听说这鸿月楼的蟹酿橘做的是最地道,都说比京都的清荷坊做的还好吃,主子不如点一份尝尝?”楼梯处传来了个尖细的说话声,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了上来。 “看来是不错,瞧那桌人吃的,恐怕味道的确并不虚传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杨子熙耳中,她惊讶的停下筷子,抬起头来。 随后她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人…… ps: 二更到!!求表扬!! 第九十七章 心念 人生一世,其实能记住的人并不多。除了亲朋故友,也就是那些你爱的人,和你恨的人。 杨子熙上辈子的短短二十多年里,亲人都早已亡故了,朋友也没能留下几个,所以需要她记住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那个人陪着她一同求学,一同从天朝到m国,又从m国到巴x边境,甚至一驻扎就是五年,她想忘都难以忘记。 事实上她知道他并不适宜那里,他吃不惯那里的食物,也喝不惯那里满是漂白粉的水,甚至五年来连当地话都没有学会多少,他大约心里并没有归属感,一直是在排斥吧?然而他依旧一留便是五年,只因为她杨子熙想留下而已。 一个人不该为了爱另一个人而勉强自己,因为勉强都是暂时的,成不了一辈子的事情。 所以她最终选择了分手,虽然心中对他还有感情,还有爱,但她宁可放他离开,也不愿意他在自己身边痛苦纠结。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还未来得及走,他便死在了她怀里。 如果他没有跟着她留下,如果她早些放他走,如果她没有再坚持,也许结果都会不一样吧? 转世为人之后,她也曾多次问过自己。 没有答应,因为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如果二字。 或许她的爱没有他那般深,但只因为那最后的一刻,于海就足以成为她永远忘不掉的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瘦削的脸颊,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杨子熙甚至连筷子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她直勾勾的盯着走上楼的那个人,眼眶里逐渐盈满了泪滴。 众人发现了她的异样,都不明白所以然,王晓石想问又不敢问,其余等人则更不好开口了。唯独子暮愣了愣,也站起了身。 他望着上楼的男人。又看了看突然失态的杨子熙,最终抿紧了嘴角,没有吭声。 大约是察觉到杨子熙的异状,在那男人前面领路的少年人诧异的开口道:“主子,那桌吃相难看的人中有个小丫头,她盯着您瞧呢!好似都要哭了,有没有可能认出您了?” 那男子转过脸,视线与杨子熙的视线对上,他面无表情的注视了片刻,淡淡的道:“不认识。我从没见过她。”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没有刻意的回避任何人。 杨子熙闻言。方才回过神来。 她不觉苦笑,是啊,她如今已经换了身皮囊,谁又认识谁呢? 她眨了眨眼。按压下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缓缓的坐下身,冲众人道:“没事,都接着吃吧。” 王晓石张了张嘴,突然瞧见子暮的神情,心中一动。方才上楼的男人说的话他也听到了,可以杨子熙姐弟俩的模样来看,定然是认识的,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如论如何。都是杨家姐弟的事,他一个外人,到底不好多问。 其余众人见主子们都闭口不谈,更不敢开口了,于是都闷头继续吃起来。饭桌上的气氛却没有最初那么活跃了。 朱琛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厮东仔忙着抹桌子擦板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又朝那桌人方向偏了偏,大约是由于席位的关系,方才的女孩被人遮挡住了,瞧不见身影。 他暗自思索了一番,再次确认并不认识那女孩,可不知为何,方才与她对视的瞬间,心底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一阵悸动,也许是女孩的眼泪太过清澈的缘故吧?他暗自摇了摇头,接过东仔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如今要烦心的事太多,哪里顾得上这些小事?上京的二哥去世了,扔下的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继位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十岁的娃娃,听闻头一回上朝的时候只会抱着贴身太监的胳膊喊‘大伴!我怕!’。 满朝文武对此十分不满,皇帝陛下的大伴、秉笔太监徐永志不过是个阉人,却能左右小皇帝的意思,饱读诗书科举入仕的文人重臣,却被一个太监隐隐压制,这如何能让人心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于是他禹王府的谋臣们便开始蠢蠢欲动了,有人劝说他进京勤王,说什么先帝去的突然,没留下遗诏,按道理幼主难立,就该由藩王摄政才是。 其实说白了,什么勤王,不过是撺掇他谋反罢了,他们不好公然宣之于口,才打了这么个幌子。 可他们也不想想,谋反是那么容易的事吗?虽说上京的小皇帝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先帝在世的时候,就对他一直防备着极力打压,严苛控制,以致这么多年来,他禹王府兵丁不超千人,粮仓里也没多少积余,更不要说武器装备了。再好的机会,自己准备不足那也是不成的。 他不心动吗?其实他也是心动的!男儿当世,谁不憧憬宏图霸业?谁不想要那金銮殿的位置?说白了先帝的位置来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大哥齐王才是老大,若不是大哥当年主动退出竞争皇位,也轮不到二哥继位,如今朝中更多的人怕是都支持齐王归位的吧?毕竟一位三十许的皇帝,要比十岁的娃娃可靠的多。 而他身为老三,年尚未弱冠,怕是根本没被那些人放在眼里过。 可说他全无机会倒也未必,听闻北面传来消息,齐王府中闹内乱,不知道怎么的,嫡子给弄丢了,已经找了大半年都没找着,说不得早已没了性命。这一闹腾,大哥那里还有心思惦记皇位?他本就是个淡薄名利的人,且就这么一个嫡出的儿子,真真的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他得了消息,便准备与大哥见见面,探探虚实。碍着藩王不离封地的规矩,未免打草惊蛇,他才特意轻装简从,只带了几个人随行。 等到了齐王府,他们俩兄弟倒要开诚布公的谈一次,若大哥真没那意思,那有没有可能帮他一把呢? 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朱琛运的心思飘到了千里之外。豫州是抵达齐王封地的最后一站,再有三日的行程,他便能抵达齐王府。也不知道这十来年未见,大哥成了什么模样…… 杨子熙的心思自打朱琛运进了酒楼,就一直在潮起浪涌。脑海里两种声音在不断博弈,一个声音叫嚣着:赶紧上前把话挑明了!问问他是不是于海!人海茫茫,若错过此次机会,怕是毕生再难相见!另一个声音却道:相见不如不见,上辈子于海被她害的还不够惨吗?就算确认了又如何,她杨子熙已经不是原来的杨子熙了。 纠结犹豫间,她将一碟陈醋当成了茶喝了个干净,又将蟹黄包子沾了辣椒咬在了嘴里…… 一桌子人静静的吃着,纷纷偷眼瞟着她,每当她抬头的时候,大家又忙调转眼神,或者闷头狂嚼。 诡异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用餐完毕,众人撑得已经走不动路了,可见杨子熙还未回过神来,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只能坚持着继续……吃。 子暮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泛起了一股陌生的情绪。慌乱、无措,又仿佛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似得,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他讨厌杨子熙瞧那男子的眼神!更讨厌她此刻的失态!就仿佛有把火在胸中腾腾燃烧,烤的他五脏俱焚。 他想一把楸住杨子熙的衣襟,摇晃着让她清醒一点,身体不过是具皮囊,再一模一样也不是那个灵魂,她认识的人已经死了!断了气了!是他亲手……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能说,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认识那人的模样,因为他是男孩子暮,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ps: 一更到。 第九十八章 错失 东仔点了一桌子的菜,其中不乏朱琛运最喜欢的几道,但朱琛运几乎没有尝几口,便有些食不下咽了。 越是临近齐王府,他越是紧张。大哥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呢?会否猜出他的用意?又会否同意支持他? 他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人手、粮草、兵马,几乎是无一可成事。但大哥不同,当年为了以示酬谢,二哥坐上了皇位之后,给大哥的封地是面积最大的,也没有对大哥诸多限制,虽不清楚到底如何,但大哥怎么也比他的实力要强得多! 既然大哥当年能将皇位让给二哥,那为何现在不能让给他呢?都是亲兄弟!二哥难道就比他更强些?其实若不是十年前他尚且年幼,原本他也是该有资格参与竞争的啊! “主子,这蟹酿橘再不用就凉了。”东仔察言观色的轻声提醒道。 朱琛运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都撤了吧,我不想吃了。” 东仔心中焦急,这几日主子心绪不佳,他早就瞧出来了,所以才特特的拉着主子上馆子,准备点些当地的美食,让主子开开心。王府里规矩多,讲究大,平日里哪里有这种机会吃到外面的东西?可没想到主子还是心事重重,连最爱吃的菜都没胃口了。 还是早些赶到齐王府吧,主子一路上的患得患失,只怕抵达了目的地才能真正放下。 东仔喊小二会账,朱琛运则率先起身准备下楼,他走到楼梯口,不由自主的回过头,往那桌人方向瞥了一眼,只见那女孩慌忙调转了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朱琛运皱起眉头,那女孩大约还不到十岁吧?瘦小的身材,穿着土布棉袄,衣襟也不甚干净。她长相倒是十分清秀。但也仅仅是清秀而已,除了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几乎没有任何地方能引起他的注意。 乡下来的小丫头?怎么会看起来像是认识他一般?又怎么会以那种眼神盯着他不放? 转眼与杨子熙身边的子暮对视上,朱琛运一愣,先是被子暮惊人的容貌分了神,即便是见惯了美人的朱琛运,都从未遇到过如此漂亮的男孩,可随即他便莫名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那神仙童子般的小脸上面无表情,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烁着冷冽的光。深深刺入了他的灵魂一般。 朱琛运条件反射的回过头。深吸口气。快步下了酒楼。 站在大街上,朱琛运回过神来,不觉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为何竟生了畏惧的心情。面对一个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家伙?他怎么会? 却说杨子熙见那酷似于海的男人下了楼,最终还是被心中的念头压倒了。不管是偶然也好,命中注定也好,上天既然让她再次遇到他,若是错过了,岂不是再难相见? 她甚至不清楚追上去自己能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若是相认了又要如何,心中只一个念头:她不能就这么放他走! 打定了主意,杨子熙起身道:“都吃完了吗?我们走吧。” 众人纷纷放下碗筷。松了口气,小主子这分明是准备去追人了么!虽然不知道方才那位贵气凛然的公子究竟是小主子的什么人,但瞧着小主子的模样,定是很重要的!杨一领了银子,先跑去算账。其余的人忙着收拾东西、下楼拉车。杨子熙一手拉住子暮,连王晓石都没来及招呼,便快步下了酒楼,冲了出去。 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她左顾右盼的寻找。 转眼之间,她便瞧见了那熟悉的背影,那铭刻在她记忆中的身影,已经深入了血液。她恨不得即刻冲上前去,站在他面前大声问:你是不是于海?是不是也被卷到这个世界来了?是不是……还活着? 她只是想问一问……你是否还活着!还活在人世间? 这仿佛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子暮才从对视中击败了假想敌,还未来得及得意傲娇,就被杨子熙拖拽着拉下了楼,他拼命想阻止她的脚步,然而在她面前,所有的力量都是虚无的。杨子熙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挣扎,她的心此刻并不在他身上。 精致的小脸黑得如同锅底,子暮怒意迭起,却无从发泄。 随着杨子熙的目光,他也寻到了那个身影,不行!不能让杨子熙追上他!绝不能让杨子熙和他说上话!不知为何,此刻在小家伙脑海中只冒出这一么个念头。 他环顾四周,喧闹的街道霎时间变得寂静无比,每个人的动作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被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所相连。 卖鸡蛋的小贩正在和一位大妈讨价还价,他喷出的吐沫星子飞散在空气中,惹得附近摊饼的妇人打了个喷嚏;屠夫挥刀剁开猪腿骨,飞溅的碎骨被仔细挑选肉食的老头吸入了肺里,要不了多久便会引发他的气喘;一辆马车深陷在了泥潭里,车夫喊来了过路人帮忙推车,其中一位中年汉子使力时不慎扭了腰……每个人的因果牵连着每个人的命运,所有的偶然都来自必然。 子暮的眼神一一从众生身上扫过,一只黑猫被他的目光惊到了,从屋顶上匆忙跳跃而过,踏碎了屋顶上的瓦片,大约是年久失修的缘故,竟哗啦啦的一连塌了一片! 屋檐下沿街叫卖的小贩们都被波及到了,被砸伤的砸伤,晕倒的晕倒,瞬间寂静缓慢的街道又恢复了常态,哄得一声炸开了锅。 “房子塌了!救命啊!”“别踩!别踩!我的橘子!”“让开!都让开!你们乱跑什么?” 意外、混乱和伤患们的惨叫声令杨子熙回过了头。她见不少人头破血流,伤势颇重,忙顾不得寻找于海了,本能的拿出医药箱便开始忙碌起来。 止血、缝合伤口、消毒、用药……熟悉的流程让她的心逐渐又平静下来,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一个个病患被包扎上,他们千恩万谢的拉着杨子熙念叨。再回过头时,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从未出现…… 杨子熙茫然的站在大街上,面对着众人的感谢,心中五味参杂,不知道是欢喜还是遗憾。 第九十九章 落脚 抵达淮州城的那天,碰巧是冬日罕见的艳阳天,阳光照射在古旧的城墙上,甚至连墙缝隙间的青苔都染上了淡淡的金黄。 连续四个多月的旅途令所有人筋疲力尽,当淮州城再望时,王晓石率先发出了兴奋的呼喊,随即几个爷们都扯开嗓子呐喊起来。 就连子暮那万年不变的小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喜悦。 杨子熙坐在马车上,翘着脚目视远方的城墙,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总算是将大家成功带到淮州了!她挪了挪腿,小心的将脚落在地上,脚心传来的隐痛针扎般的疼,却难以消除她心中的欢喜。 “做大夫的自己都不省心,满脚都是泡了还想跑?”子暮抽冷子在她身后道。 杨子熙笑了笑,没有在意,也就她能从小家伙变扭的话中听出关心的意思来。她咬着牙,又迈出一步,回头道:“我想自己跨入淮州城,这种情怀你不会懂的。” 子暮:“……”我自然不懂,谁能懂你们凡人无聊的情怀?╮(╯▽╰)╭ 淮州位于淮江下游北岸,东临大海,南面丽山,江河湖海山景交融,是本朝除了京都外最大最繁华的城镇。 淮州素有‘鱼米之乡’‘人间天堂’的美誉,南淮书院定居于淮州,也使得这里成为了文人墨客的聚集之地。 由于有柳州开立的路引,一众人顺利的进了城,兴致勃勃的逛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个严重的问题……淮州不愧是最繁华的城市之一,这里的物价水平也太高鸟!! 凉州没闹暴乱之前,一文钱能买一个馒头,一石米也不过是二两银子,可淮州的馒头五文一个,个头还小的很。再说住店,在凉州最好的客栈天字号上房只需花一两银子,而众人逛遍了淮州城。竟然最普通的客栈住一晚也要五两!! 杨子熙清点了一番手中的现银,发现自己离赤贫已经不远了…… 从凉州带出来的七百多两银子,四百五十两买了柳州的身份证;剩余的都花在高价粮上了,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两。若是按照淮州当前的物价,也就够众人吃住两三天而已! 要赚银子得先开医馆,开医馆得先盘铺子,盘铺子得先有银子,有银子得先开医馆……坐在汤饼铺子前,杨子熙的脑袋陷入了死循环中无力自拔…… “若不然……我把银票拿去钱庄兑付了吧?”王晓石凑过来道,他外衣里还缝着八百两银票呢。 “那是你的傍身银子。你下半辈子娶媳妇、买房子都靠它了。就算做了我徒弟。也没这么高的学费的。”杨子熙想都不想便回道。 王晓石:“……” “对了,南淮书院究竟在淮州什么地方?我们刚才怎么都没瞧见?”杨子熙回过头冲着黄嫂问道。 黄嫂已经通过买汤饼的当口,和汤饼铺子的老板娘聊成了莫逆之交,早问清楚了淮州城内的大体情况。 见主子发问。她忙回道:“其实南淮书院不在城内,而是位于城郊五里地的香坊村附近。” “香坊村?”杨子熙复述了一句,喃喃自语道:“村子的物价应该比城里要便宜的多吧?若是住在村子里,距离书院近,子暮就学也方便。” 众人:“……”主子,您伟大的理想不是开家自己的医馆吗?难道准备改行做乡村兽医?搬到乡村里去能有客源么? 子暮:“……”不要老拿小爷的学业说事!小爷还没入学的心理准备呢! 不过显然杨子熙没有考虑到小家伙入学还需要心理建设的,在她看来,小屁孩到了年龄入学就是理所当然,不当学霸都是丢面子的事。 于是。落脚点问题终于在汤饼铺子里敲定了。 一行人逛完了花花世界淮州城,啥都没舍得采购,便直奔香坊村。 五里地对于长途跋涉了数月的众人来说,不过是小儿科,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抵达了村子口。 只见官道一侧临湖。一条蔓延的小路从官道上岔开,穿过三座牌坊,幽幽绕绕的通向河对面的山庄。 香坊村位于丽山山脚下,面湖背山,风景很是不错。 此刻正是炊烟寥寥的时候,家家户户飘散出食物的香味。 杨子熙十分满意,这儿山清水秀,完全符合她对宁静生活的憧憬。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驾着马车,穿过蜿蜒小路走的近了,才发现这宁静是需要代价的…… 黄白掉皮的土房子,横七竖八各自围成的小院。门口啄虫的鸡瘦的没几根毛了,猪圈大部分都是空的,唯一养着的一头猪身上几乎没有膘,清可见骨。门檐下挂满了大白菜和辣椒,没瞧见半片腊肉,香肠自然也是没有的,看来村里的人很久没尝过油水了。 这村子很穷,所以荒僻而寂静。 众人面面相窥,好半天杨子熙才开口道:“至少房租可以降到最低了……” 村里的里长听说来了外乡人,便带着人迎了出来。由于靠近南淮书院,每年还是有不少文人来借宿的,因此对于外乡人香坊村的村民们并不陌生,可以说是他们一条固定的财路来源。 “……我们香坊村风水好啊,南淮书院每年春季召开入学试,通过的学生中有八成都在我们香坊村落脚住过,所以只要沾了我们香坊村的山水灵气,保证明年开春一考即中!”里长捋着胡须自夸道。 说得好似状元郎住过的客栈似地,不过竟然南淮书院还有入学试? “入学试大约什么时候开始?”杨子熙忍不住问道。 “也就是开春三月初吧,”里长道,“说实话,只要过了年,各地来入学的学子们就会到我们村子暂住,那时候想腾个空房间都不得呢!你们来得早,正可以先定下。我们这儿可比淮州城便宜多了,一晚只需一两银子。” 杨子熙笑了笑,一两银子?就这些个破屋子吗?未免也太贵了:“我们不是暂住,而是准备在此地定居,不知可有出售的房子和土地?” 一听来人不是租房子的,里长的满腔热情瞬间降温,他笑容可掬的脸骤然拉了老长,冷冰冰的道:“没有!”说罢便准备带人走路。 杨子熙一愣,随即便想明白了,此地毗邻南淮书院,每年都靠出租屋子给学子捞不少银子,谁家会有闲置的房子待售?只要有块瓦遮顶的地方怕的都腾出来出租吧? 不过,她可不准备轻易放弃。 “里长慢走,”她抢在对方走人前道,“其实仅靠每年三月南淮书院入学试前的几日租金收入,村里人想要富裕起来也很难对吧?” 里长听到这话中有话的说辞,不禁停下了脚步。 对于这群由一名九岁女孩带队的人,他本就心中充满了疑惑。说她们是有钱人吧?也不像!除了其中那个年纪最小的男孩漂亮的不成样子,旁的人都瘦巴巴的,身上的棉袄也十分破旧、一看就是些苦哈哈、乡下人。可若说是穷人吧,哪有穷人还带着十来个仆妇下人的? 他转过身道:“你的意思是……?” 杨子熙笑道:“我在此定居,并不只是准备送我弟弟入南淮书院,还准备开一家医馆,届时不仅村民的健康有了保障,还会有各地来求医的人。把屋子租给这些病人,岂不比季节性的租给学子要强的多?” 里长诧异的将杨子熙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你?大夫?给人瞧病?” “是啊,”杨子熙气定神闲的道,“我在老家柳州开过医馆,并且还小有名气。” 里长思索了片刻,虽然心中将信将疑,但若是真来个大夫,还是对村子十分有益的。村里穷,家家户户每年收的粮食缴完税之后,将将够填饱肚子,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通常都是苦熬着,哪里有钱能看大夫?若真有免费医疗…… “行,既然如此,我就敞开了讲,”里长定下了主意,“村子外丽山脚下有座守山人的宅子,如今空着没人住,你若出得起一百两银子,便卖给你也无妨,条件是我们村子的人瞧病可得免费。” 杨子熙闻言,笑眯眯的回道:“一百两没有问题,我现下就可以给你银子,但免费……这么着吧,我免费给村里的人瞧病三年,三年之后便正常收费,否则我一开医馆的又不是开善堂,都不收银子了,岂不是要喝西北风去?” 里长想了想,便同意了,有了这额外得来的一百两银子,村里的祠堂可以修缮修缮了,说不得还有剩余的补贴他自家用度,而争取来的三年免费瞧病……估计也能安抚住村里的村民们。最重要的是守山人的宅子位于村外,严格说起来并没有占用村里的私人用地和公有地,应该不会有太多人跳出来反对。 “就这么办,你们交了银子,跟我来,先安顿下来,等明儿天亮之后,再进城去办迁户手续。”老头自作主张的应了。 第一百章 新宅 守山人的旧宅子倒也还算宽敞,三进的正房、两侧各有厢房,前前后后共计二十来间,虽然年久失修,穿风漏雨,但光凭面积而言,住下十来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初来乍到要求不能太高,第一步能落脚就很不错了,杨子熙倒也还算满意。 李嫂、陈嫂、黄嫂等人将屋子和庭院每个角落都细细清扫了一遍,杨一则带着男人们上山砍了些木柴回来,准备明日便开始修补宅子,并打些合用的家什。杨环兄妹跟着母亲将马车上的行李卸下来,规整好每个人的房间。杨子熙则走遍了整座宅院,画出了草图,准备将其改造一番,建立自己心中的医院。 首先所有的台阶都要去掉,改成平地,方面轮椅、手术床移动;其次窗户要扩大面积,增加屋内的采光;墙壁上都要重新用石灰粉一遍,估计这得花不少银子;还有老实的敞屋得分割成一个个小间,充作病房和各个功能区…… 眼前破败的屋子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幻化成了梦想中的殿堂,就像是一张白纸,随她任意涂抹,杨子熙兴致勃勃的将图纸改了又改,跟在她身后的王晓石忍不住道:“子熙,你的图纸是不是画错了?怎么将旁边的空地都囊括进来了?我们可只买下了这栋宅子而已……” 杨子熙闻言,顿了顿,在图纸多出的部分上标注了个‘二期’两字,随口应道:“那里迟早会是我们的,只不过先做个整体规划罢了。另外,从今儿起,你便正式拜我为师,今后不许喊我的名字了,要叫师父知道吗?” 王晓石:“……” 沉默了片刻,老实人王晓石又道:“那……师……师父……我们是不是该点个香案,拜拜师祖什么的?至少应该有个入门仪式吧?” “哦,这就不必了。我们做医生的要讲究科学,不搞那些封建迷信。”杨子熙道。 王晓石:“……” 杨子熙见他有些茫然,便掏出本书扔了过去:“这书你先拿去看,看完了再来找我,我要考你。”这是从空间医院最新开启的图书馆里拿出的,不说旁的,那图书馆里的书可真不少,不但有医学入门最粗浅的教材,还有各种病例的实际操作第一手资料,堪称高大全。即便是杨子熙。时不时的拿两本书看看。都能受益匪浅。 王晓石一阵激动,这便是话本子中所说的师门不传之秘吗?他慌忙接住飞过来的书,满脸兴奋的道:“师父请放心!我一定贴身保管好秘籍!确保不泄密!” 杨子熙:“……”骚年,你武侠传记看多了吧?不过是本初级读物而已。你不必一脸的人在书在,人亡书亡的表情啊! 王晓石低头摸了摸手中的书,从未见过的雪白雪白的纸张,没瞧见边角有装订的线却能牢牢的缝合在一处(封胶装订),里面的字迹更是古怪的很,细细小小十分工整,比他瞧过的最漂亮的小楷还要精致百倍(楷体印刷)。书封面上色彩斑斓,中间印着六个大字,虽然缺笔少画(简体字)。但王晓石还是认出了是‘临床学初级本’。 不亏是师门秘籍啊!简直就是高大上的代名词! 小师父能将这么宝贵的东西传给他,果然是将他视为了开山大弟子来培养的!他一定要不负小师父的重望,学好…… “哦,对了,还有件事忘记说了。你入了门也只能算是老二,你还有个大师兄,叫韩烨的,因有事入了京都,但他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杨子熙淡淡的冲满脸激动的王晓石童鞋兜头泼了盆冷水。 王晓石:“……”怎么还未进门便成了老二了? 又嘱咐了两句,杨子熙便喊来了杨一,将画好的图纸交代给他,让他按图纸改造老宅。杨一听完了杨子熙的描述,忍不住道:“小主子,按照您的方案,这工程起码也得有几个月呢。” “无妨,几个月便几个月,第一进和第二进同期开始改造,我们都住到第三进内宅里,虽然只有六间屋子,勉勉强强也能住得下了。”杨子熙信心十足的道。 杨一瞥了眼王晓石,又道:“改造房子得花银子啊,小主子您手头的银子支得开吗?” 王晓石会意,忙抢在杨子熙开口前道:“师父,既然都入了门,就是一家人了。我的银子便是师父的银子,师父若是手头紧,尽管拿去使。” 杨子熙闻言,不觉沉默了。 那八百两银子,虽然王员外送出手时说是给她的,但实质上是给王晓石的买命钱,是王家最后抛弃王晓石所付出的代价。说白了,在王家上下眼里,嫡子王晓石天生活不长,也就只值这八百两。所以她不愿意用,更不能用。 可是此刻……杨子熙瞥了眼王晓石阳光灿烂的笑脸,这少年自从病好了之后,对生活更是充满了希望,这岂是八百两银子能买来的? “好!”杨子熙改了主意,“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拒绝了,就当你的银子入股医馆,占五成股,今后每年我按股份给你分红!” 这是王晓石的第一桶金,她会让其慢慢变得越来越多的! 定下医馆改造计划之后,杨子熙便入了里宅。余嫂带着杨氏兄妹已经将屋子整顿好了,正房左右两间是王晓石和子熙子暮住的,里面的炕已然烧热了,还铺上了仅有的几床棉被。 东厢房的大通铺是男人们的住地,女人则住到了西厢,杨锐年纪已经大了,便被母亲和妹子赶到了东厢去。 屋里热乎乎的,虽然其他家什都没有到位,但杨子熙很满意。餐风露宿了小半年,能有个热炕睡还奢望什么?可走到西厢的时候,她却却愣住了,虽然炕是热的,但炕上连被褥都没有。 “这怎么睡人?”她转头冲余嫂道,“大冬天的没有被子可是会冻病的。” “小主子,我们统共就三床被子,路上大家挨着取暖无所谓,如今分了房自然就不够了。不过明儿不是要进城办迁户手续吗?届时采买些也就是了。大家伙路上都挨过来了,如今还有热炕,挤着睡不会冻着的。”余嫂回道。 “这不成,”杨子熙道,“虽说是一个晚上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淮州,大家伙都要过上好日子了,可不能有事。这样吧,你带两个人拿银子到香坊村去,看看谁家能不能匀几床被子出来。他们每年都要招揽租客,被褥等物自然是有余的。” 余嫂闻言,不禁迟疑道:“只怕……这香坊村的人会哄抬价格,就像这破宅子,恐怕都二十多年没住人了,又不在村里,荒郊野地的,竟然还要我们一百两……” “银子都是身外物,该花的时候就要花。”杨子熙无所谓的道,“为了省点银子,闹病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余嫂便不吱声了,她虽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明白的。如小主子这般体恤下人的主家,还真是他们的福气啊。 余嫂带着人去了,杨子熙便出了屋,走到后院。只见大冷天的,子暮站在院中央的石井旁,一动不动。 杨子熙连忙快步走过去,将小家伙搂在怀中,拉着他冰冷的小手搓了搓。 “想什么心思呢?站在外面喝风?不怕生病啊?”她略带怒意的道。 子暮将小脸埋在她怀中,蹭了蹭道:“这口井不能用,让杨一他们重新挖一口吧。” “怎么说?”杨子熙闻言心中不禁有些奇怪。 “井里面死过人,我方才隐约瞧见人头骨了。”子暮斟酌了片刻道。 “……”杨子熙目瞪口呆。 ps: 二更到,求表扬!!!嘻嘻 第一百零一章 陈泼皮 余嫂带着黄嫂等人入了香坊村,便瞧见村口围堵了一群人,里长正与一名中年汉子吵架,那汉子个头不高,矮胖,脸上横肉倒是不少,大冬天的他棉袄只套了半拉,露着半边粗壮的膀子,十分彪悍。里长身后有五六个帮腔,那人却毫不示弱,一口吐沫直喷到里长脸上。 “孙德望!你不要倚老卖老!不就是个里长吗?淮州城门口看门的都要你比高两级!谁给你权利引外人入村的?谁给你权利将守山宅子卖了的?别是银子都进了你自个的腰包吧!”他跳着脚指着里长的鼻子骂道。 里长孙德望气的浑身直抖:“我告诉你!陈泼皮!守山的宅子与你毫无关系!那是村里的公产!我自然有权处置,再说卖的银子是用来修缮祠堂的,此事全村都同意了,你跳出来瞎吵吵什么?” “都同意了?谁都同意了?我陈兴发难道不是香坊村的人?我没同意!谁敢说全村都同意了?”那名叫陈兴发的汉子得了里长一句错词,越发不饶人的跳起来。 “陈二!你别蹬鼻子上脸啊!”里长身后的一名汉子搂起袖子状似准备动手。 “仗着人多准备开打?”陈兴发吊儿郎当的抖着腿道,“来啊?我陈兴发难道还怕了你们?孙德望!一座守山的破宅子,你卖了一百两,是准备挪用多少呢?既然是公产,卖的银子就该和村里各家分分,再怎么我们香坊村二十户人家,一家也能分得好几两银子呢!修什么祠堂?我们活人且过不好,还管死人什么事啊!” 他这话虽然不上路子,但围观的不少人也有些心动了。到底是关系银子的事,谁家愿意轻易放手?孙德望是里长,家里又有五个儿子,所以他说的话在村里一般人没人敢反对的,他提出了修缮祠堂,即便有人心中不情愿。也不敢宣之于口,反正守山人的房子也不属于谁,就当没这回事罢了。 可陈兴发陈泼皮却不同。 这香坊村分孙、陈两宗姓氏,相互间也历来都有姻亲关系。陈兴发的父亲原是陈氏族长,辈分也高,陈兴发和他哥哥陈兴业在村里也算是孩子头般的人物,可天有不测风云,陈兴发五岁那年父亲莫名其妙的失了踪,只留下寡母拖着他和他十二岁的哥哥,家中瞬间没了着落。 陈氏族长一去。家里的几亩水田也被陈氏族人占便宜的弄了去。这其中未必没有孙氏人在里面参合。陈兴发的哥哥一怒之下。寻人索要,推搡间动起了手,最终被打折了腿,落下了残疾。那时候陈兴发年纪尚小。也没什么法子,一家三口便将这口气给忍下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陈兴发成年之后,游走于淮州街巷,与一帮子地痞流氓混在了一处。渐渐的香坊村的人都对他又忌又怕,生怕他吵吵起当年的事来。可陈兴发却一直闷声不吭,直到当年打折他哥腿的孙耀祖新婚那日,他带着一帮子弟兄冲将上门去,将新郎官孙耀祖当着众亲朋好友的面。打了个半死,这才算是一鸣惊人。 当年占了他家田地的几家人匆忙将田地又退了回来,陈兴发也不事务农,只将田地折了银子,开始花天酒地。自此陈二陈泼皮的名号便响彻了整个香坊村,人人见了他都要回避三分。 此刻里长孙德望本就参合了私心,将公里的守山宅子卖给了外乡人,陈泼皮说道起来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他虽然只得一人,但背后仗着淮州地痞们,村里人也都顾忌几分,到底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谁家不想好好过日子,能和一泼皮耗得起? “外乡人要落户,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我瞧着里长这宅子是卖便宜了,正巧迁户的手续尚未办,大家伙不如凑一起商量商量,一是瞧瞧这宅子是不是该加加码,二是得了的银子该如何分?”陈兴发撺掇着村民们道。 孙德望气的肝疼,谁都知道,丽山脚下的守山人宅子居住并不方面,取用水都得绕过整个香坊村,到河边一桶桶的挑,所以每年学子来香坊村备考的时候,守山人的宅子都是租不出去的,根本换不来银子。 这种废弃的房子能卖个一百两已经是天价了,还要涨价?若是把那小姑娘一伙人给吓跑了,岂不是白亏了这许多银子? 最重要的是,若是银子用来修缮祠堂,那花费用度便是他孙德望说了算的,期间多多少少都能有些油水可沾。可若是坐下来分……二室户人家百来口,即便他是里长,又能分到多少? 然而他的算盘算的精,旁人也不都是傻子,本是碍着情面,没人敢说,但如今有陈泼皮挑了头,自然也有人站出来附和了。 “是啊,里长您的一番心意我们都是知道的,是为了我们大家好。可所谓一锤子的买卖总有个讨价还价不是?那外乡人说一百两便一百两了?若能多赚些岂不是大家受益?再者,祠堂么我看还是不用修了,风吹雨淋的,即便是修了没几年还会是那副模样,不如大家伙都粘粘油腥,得些实惠的好啊。”这不,已经有人随着发话了。 “你们……”孙德望抖着手道,“你们都随着陈泼皮一条心了是不是?都想背租忘宗?祠堂不修,分点肉吃?你们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里长?有没有陈氏孙氏历代祖宗!”他身后的几个儿子也跟着嚷嚷起来,一时间两人吵架演变成了一堆人吵群架,真是七嘴八舌、吵的人头疼。 村口候着的余嫂等人听不下去了,在她们看来,小主子用一百两银子买那宅子都是吃了大亏的,这群人倒还要算计加价?莫不是也太心黑了吧? 黄嫂心直口快,她刚准备上前辩驳两句,却被余嫂一把扯住。 “我们势单力薄,又是妇道人家,争是争不过这许多人的,还不若赶回去跟小主子回禀一声,也好有所准备。” 黄嫂等人闻言,都觉得她说的在理,便悄悄的退出了村口,直奔宅院去了。 ps: 一更。 第一百零二章 塑颜 杨子熙听完了余嫂等人的描述,不由陷入了沉思。 村子里抱团排外,拒绝外乡人进驻是常有的事,在一地定居容易,不过是买个宅院的事,可若是想融入这片区域,就必须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和接纳。 认可接纳个陌生人,是需要时间的,是长远的事。原本她认为只要医馆开办起来,给村里人带来实惠,绝大多数人都应该会欢迎。可没想到香坊村的人并不简单,村里人很穷,也正因为穷,所以村民对钱财十分计较,得陇望蜀,碰着个人就准备狠宰一刀。看来想要立足脚跟,一开始就要来个下马威,让他们明白,外乡人也不是随意欺负的,至少要让村民们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 一百两还不够?想加价?倒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了,她倒要瞧瞧如何加价! “走,我们去讨几床被褥。”她淡然的起身道。 余嫂等人一愣,不觉开口道:“怕……此刻去不妥吧?” 杨子熙换了身衣裳,将长发编了两条麻花辫,转身笑道:“怕什么?且跟我去好了。” 一行人又回到了香坊村口,人群还未散去,争辩的声音却是小了,看来已经达成了初步的统一意见。杨子熙心中冷笑,无非是一致对外罢了,这些人还真准备把她当做冤大头啊? 里长孙德望见她来了,忙劈开人群堆着笑脸迎了出来。 “杨姑娘,你来的正巧了,方才老夫私自做主将守山宅院许给了你,可回村之后,村民多有异议,我想……”孙德望眼神闪烁的开口道,说了一半有些难以继续。 陈泼皮忙越众道:“这位便是杨姑娘吧?我们全体村民方才商议过了,那宅院虽然破旧,好歹占地颇大,想要以一百两就买下……怕是不能够的。说不得之前的协议得改改。” 杨子熙冷着脸道:“是该改改!我原是瞧着此地幽静安宁,又临着南淮书院,方才购置房产准备落户的。可里长也太欺负我们外乡人了,卖给我的宅院离村甚远也就罢了,怎么里面还死过人?竟然还是凶宅?” 她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惊呆了,孙德望涨红了老脸,追问道:“此话怎讲?什么凶宅?”陈泼皮闻言则脸色一变,缩到人后不吭声了。 杨子熙冷笑道:“后宅的井水里浮出了骨骸,也不知是自杀还是凶杀。反正是死过人的。我是准备开医馆的。建在这般凶宅之中。岂不是影响风水?” 村民们面面相窥,死过人?空置多年的守山人宅院里竟然死了人? “杨姑娘可瞧真切了?”孙德望也变了脸色,“这话可不能乱说。”人命大于天,若真是在村里发生了人命官司。他做里长的怕是要担干系的。 “我有没有乱说,一同去瞧瞧便可知了。”杨子熙道。 于是一干人等直奔守山人宅院,后面还缀上了好些风闻消息跟着瞧热闹的人。 浩浩荡荡的人群进了宅子,直奔后院。只见一名模样宛如神仙童子的小男孩,正指点着几名壮汉自井中打捞东西。一桶水、两桶水的提上来又倒下去,没多一会儿,便捞上来了根腿骨! 人群里如同炸了锅般吵吵起来。 “瞧,我说了吧?死过人的地方,竟然还好意思收我一百两?”杨子熙抽冷子道。 孙德望只觉得心中一沉。却依旧咬牙辩道:“许……不是人骨头呢?猫啊狗啊的掉到井里淹死了也是常有的事。” 他的话刚说完,杨一等人又打捞上了个东西,只见那东西圆圆的,沾满了绿色的浮萍,前面两个黑洞十分吓人。 有好事者大着胆子上前观望。只看了两眼,便唬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尖叫道:“人头!是人头啊!” 如同清脆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孙德望脸上,他心中一片冰凉,治下出了人命案,他竟一无所知,只怕这里长位置要保不住了。 眼下只有咬死了,尸骨与香坊村无关! 他暗自壮了壮胆,开口道:“这宅子空了快有十来年了,从未听说有人来过。村里也没莫名其妙死过人,怎么好端端的没事,刚卖给了杨姑娘你,就闹出人命了?” 这话便是要将死人的黑锅往外来人身上推啊! 杨子熙早就算到了他会这么说,只冷笑道:“里长的意思是……这骸骨是我们带来故意投在井里的?” 孙德望不吭声了,只拿眼睛瞅着杨子熙。 余嫂杨一等人怒了!有这么栽赃陷害的吗?他们不过是买了个宅院,如今倒连宅院里的尸体都赖在他们身上了?一百两买个凶宅本就是欺诈狠了的,现下倒还摊上人命官司? 杨一带着人搂起袖子,冲上前一把楸住了孙德望的衣襟,斥道:“好你个老儿!竟然血口喷人!我们小主子虽然年少,但我们杨家可不是没人的!” “干什么?干什么?好好说话!你想干什么?”孙家长子上前一把扣住杨一的手腕。 瞬间双方便对峙上了,孙德望的五个儿子和大多数香坊村的人与杨一等人僵持不下,眼看着便要动手。 “都静一静,”杨子熙抬起双臂,大声道,“其实要搞清楚这尸骨是不是村里人,并不难,只要重塑他的面容一瞧便知了。不若大家稍待片刻,待我给他做出原来的脸,大家不就都清楚是谁了?届时是非公道自有说处,即便是上公堂,我杨子熙也是不怕的。”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村民们的议论纷纷,死人还能重新恢复脸?简直是闻所未闻啊! 由于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黄嫂已经做好了饭菜,当然只有杨家自家人的份,如今和香坊村敌友未分,还没到请客吃饭的境地。虽然是简单的小米粥白馒头,香味也足以勾人食欲。众村民有的忍不住奔回去吃饭了,但绝大多数人都舍不得走,毕竟给死人做脸这种事不是每天都能有机会瞧见的。 孙德望自然是不便走的,他的儿子回去拿饭了,他便提了个板凳坐在了院门口的位置。 杨子熙先匆匆啃了两口馒头,喝了半碗粥,随后便擦干净手,接过杨三递来的,已经清洗干净了的人头骨。 头骨打捞上来的时候在井里泡得久了,上面爬满了浮萍,打理干净之后,白森森的骨头便有些怕人,围观人群中不少人都心中发憷。 李嫂给院子里掌上了灯,照的透亮。杨子熙合了一盆稀泥,开始摩挲头骨的结构。 骨骼是人脸的框架,软组织和皮肤不过是蒙在这层框架上的构图。整形学上对于人脸重塑,便是依靠骨骼的结构,重新恢复病人本来容貌的,所以依靠当前的头骨,重塑面容,对于杨子熙而言并不困难。 从打捞上的盆骨,她已经确定死者是一名男子,年龄大约介于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再参考当地人的民族特点……众人眼中,女孩瘦小的身影在灯火掩映下被拉得很长,她白皙纤细的双手如同有魔力一般,飞舞挥动间,带走了所有人的神魂。 不少人惊得忘记了手中的饭食(也有的是恶心的难以下咽),院子里静静的,能清晰的听到合泥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个逐渐成形的头颅上。 杨子熙将头颅的‘鼻子’按了又按,调整成最适合的角度。她回过头来,冲众人道:“好了,孙里长不妨上前来好好瞧瞧,这人到底是谁?” 孙德望白着脸,动都没有动,他死死盯着那张栩栩如生的脸,却仿佛屁股已经根生在了门口的板凳上。人群中有人似乎想开口,但瞥了眼他,终究还是忌惮的闭上了嘴巴。 好半天,孙里长才闭上了眼睛,颤抖着嘴唇开口道:“这……不是我们村……。” “爹!这是我爹!”孙德望的话还未说完,只听陈泼皮一声怪叫,摔了手中的碗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ps: 二更到!!! 第一百零三章 谁的爹 陈泼皮的爹在他五岁那年便失了踪,所谓失踪便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其实对他爹的模样是并没有太多印象的。当时村里遍寻了都不见,正巧五里外白石村的俏寡妇胡二娘前后几日也没了踪影,于是就有谣传说陈泼皮的爹是跟胡二娘勾搭上了,所以才抛妻弃子私奔了。 为此胡二娘夫家的人还登门闹过一场,彻底坏了陈泼皮爹的名声,以至于堂堂陈氏族长一夜之间变成了二流子老流氓,陈家族亲才敢大刺刺的登门霸占孤儿寡母的田地。 这事一直是陈泼皮心中的一根刺,他也希望自己的父亲永远是香坊村陈氏族长,是令人尊敬的男人,是慈祥可靠的父亲。若爹没有失踪,他哥哥也不会被人打断了腿,他也不必混成了泼皮流氓才能保住家业!可他爹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并因此背上了不名誉的黑锅,拖累了一家人! 所以,当守山人宅院里突然发现了一具尸体的时候,他就一直在对自己说,是他爹!一定是他爹!他爹当年就不是和人私奔的,而是被人害死的!整个村子的人都弄错了!都亏欠了他陈家十多年! 这句萦绕在脑海中的话脱口而出之后,他如释重负,然而后院所有人都调转头望向了他。陈泼皮突然觉得弯曲了十多年的腰杆子瞬间可以挺直了! “是我爹!我很确定!”他沉下声道,“原来我爹当年根本不是抛家弃子,拐人寡妇私奔,而是被人给害了!村里人诬陷了我爹十几年了!现在总得给我们陈家个说法吧?我要替我爹大肆发丧,还要弄清楚当年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孙德望张着嘴呆了片刻,突然跳起来叫道:“陈泼皮!你不要犯浑!这人根本就不是你爹!你爹跑了的时候你才五岁,你懂个屁啊!” 陈泼皮怒了,抬脚踢翻了身旁的矮凳,激动道:“五岁怎么了?五岁就不认人吗?我爹我还能不清楚?犯得着你个老家伙来教?” 孙德望急的额头青筋直冒,若不是他两个儿子拉扯住他。老头几乎都要冲上去和陈泼皮火拼了。这脸虽然有些像,但绝对不是陈泼皮他爹!香坊村治下没有出过人命案,从来没有! “大家伙也说说,到底是不是?”孙家老大见状忙帮腔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爹也有随便认的?” “你什么意思?孙耀甲,你是想找抽是不是?”陈泼皮闻言攥起拳头就准备动手,“是不是我爹用得着旁人指认?当年我爹失踪,你们没人真心忙帮寻,只记挂着能从我家捞多少好处。如今我爹尸骨找着了。你们还想拦着不让我认吗?你们这群人有没有良心?还是不是人!” 众村民夹在陈泼皮和里长两面中间。左右为难,都呐呐的闭口不语。 陈泼皮便要上前收敛尸骨,孙德望忙示意大儿子上去阻拦,两人拉扯到了一处。 杨子熙见场面乱了。忙道:“都停一停!我不管这人是谁的爹,既然有人肯认,有人又不认。那干脆明日我便着人将骸骨送到淮州衙门去,我只想问问清楚,新买的宅子里有死人究竟合不合规矩?” 孙德望越发急了,他才反应过来,此刻陈泼皮倒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要安抚住这位初来乍到的杨姑娘。无论这骨骸是谁的,若是能按压在村里自行解决。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都十几二十年的事了,谁还说得清楚是他杀还是自杀?是蓄意还是意外?可若是闹到官府去……官府的做派他还不了解吗?多少年前的旧案谁又会真心查?说不得最后板子就得打在他这里长身上。 他抹了把冷汗,转过身,堆起笑容冲杨子熙道:“杨姑娘。这么着吧,说实在话,这人确实不是我们村的人,但好歹尸首是在我们村里发现的,那也算得上是我们村的事。不如你就不要插手了,待我们村的人自行解决如何?” 杨子熙冷笑道:“怎么?孙里长现在不认为是我带来栽赃的了?” 孙德望讪笑道:“方才我也没那意思。” 杨子熙不准备和他较真,只开口道:“要我不插手也成,但这宅子里出了死人,总也该给我些补偿对不?” “杨姑娘尽管说!”孙里长很光棍的道,“我们村穷,但人本分,只要能办到的……” 于是,最终杨子熙当着香坊村全村人的面,重新和孙里长签订了契约。同样是一百两银子,却不仅买下了守山人宅院、还买下了宅院附近的荒地若干,另外村里人还挪了好些桌椅板凳、被褥锅碗等日用品,巴巴的送了来。 送走了香坊村的人,杨子熙心情愉悦的冲王晓石道:“瞧?白天我说什么来着?二期的地终究还是我们的。” 王晓石还傻傻的没回过神来,他思索了片刻,忍不住问道:“那骸骨究竟是不是陈泼皮的爹?” 杨子熙一愣,道:“是不是他爹其实都不重要,陈家需要个契机为自家正名,而孙德望自然是不愿意承认十多年前犯的错,让他们互相撕扒去好了,香坊村若是一块整板,初来乍到的我们便越发会受到排斥,如今他们自己人有矛盾,对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说完她瞥了眼王晓石:“给你的书看到何处了?” 王晓石脸色一变,忙结结巴巴的道:“看……看……看了好些了,我这就回屋用功去。” 打发走了王晓石,杨子熙洗干净手脸,便进了屋。 子暮已经洗白白躺在热炕上了,他翻阅着手中的书,见杨子熙进来,便道:“那群吵吵闹闹的凡人都滚蛋了?” 杨子熙噗嗤一声笑了,小家伙绷着粉嫩的小脸,装腔作势的说话,摆起谱来分外的萌。 “笑什么?”子暮不高兴了,撅着嘴道,“那些人身上一股子污浊之气,以后别放他们进后院。” “我知道了,”杨子熙到了盆热水,坐在炕延,脱下鞋袜将双脚埋了进去。滚烫的水浸没了双脚,刺得脚底板的水泡隐隐的疼,却别有一种松快的感觉。 “不过你不喜欢和人接触的毛病也得改改,现在年纪小,旁人都当你害羞怕生,等长大了还对人爱理不理的,大家都会觉得你太过自负,不好相处的。做人呢就得融入这个社会,我行我素自然是不成的。” 子暮:“……”害羞怕生?小爷什么时候害羞怕生过?那群凡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凸 “……你这段时日好生念书,我去书院给你寻个人问问,框个试题范围,开春入学式可不能通不过。”杨子熙倒了洗脚水,自行上过药,便脱了外衣,爬上床:“往里面挤一挤,个子不大还占那么多地方。” 子暮:“……”谁需要框试题范围?谁会通不过?真有人敢给通不过,小爷砍他全家! 他依言朝里面缩了缩,钻进自己的被窝,用被子蒙上头,闷声闷气的道:“我不想去书院。” 杨子熙笑了笑,这别扭的孩子!不过也是了,小孩子又有谁想上学呢?她安抚道:“又不是让你住校,自然每天还是回来住的,你年纪太小,独自住在书院我还怕你被人欺负呢。” 被人欺负?小爷还不息得欺负凡人呢! 杨子熙背朝着他,喃喃自语般的道:“无论是在什么样的世界,要想过得好,都不是件容易的事。要不就是自己有本事,足以高人一等,要不就只能像那陈泼皮似得,往自个身上抹黑,混成个黑帮流氓才能不吃亏。我可不希望你成为后者,所以你要争气,好好的在书院念书,将来即便是不参加科举,也起码有足够的学识保护自己。”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低沉下去了,很快便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夜色里,子暮静静的凝视着她的身影,心中仿佛有股酸酸的感觉,令他的眼眶微热。 ps: 感谢狂奔的洋葱、狂飙小马、老猫、黑白芝麻、笑笑、anna0626、也许wσ阳光、扑蝶猫儿等朋友的打赏和粉红票!!!感谢其他朋友的订阅支持和留言!!!本周双更结束,继续攒存稿中,等下回有好推时再度加更,谢谢!! 第一百零四章 造屋 第二日杨子熙拖着里长孙德望进淮州城办了土地迁户手续,算是正式拿到了宅院和附近荒地的地契,香坊村里却闹得不可开交。 陈泼皮本就是个不省心的人,如今寻到了他爹的尸骨,占了理,越发的得理不饶人起来。他将当年所有谈论过他爹私奔的人一个个寻出来逼问,号称要从中寻出谋害他爹的凶手。当年的八卦谁没说过两句?于是乎整个香坊村几乎人人都成了疑犯。 村民们人人自危,明面上又不敢得罪陈泼皮,倒是暗地里埋怨上了新来的杨子熙,若不是姓杨的外来人捞出了尸骨,怎么会惹出这许多麻烦? 好在守山宅院并不在村中,杨子熙倒是避免了与村民抬头不见低头见。接下来这断时日是她最忙的时候,宅院需要重新改造,工程量还真不小。她采买了大批的青砖用来铺地,医馆见血的多,木质的地板可经不起擦洗;又订了好些石灰和红漆,准备将宅子里里外外都粉一遍。 杨一等人并不是木匠,上山砍树准备木料倒是还能干得了,可制作家舍器具便不太在行了。杨子熙斟酌之后,派人远道从五里外的白石村请来了几名木匠做活,包吃住,给的工钱也不少,要求便是按照她的图纸打造器具,且不得多嘴询问。 宅院第一进,连着院墙的下人长房被改成了一间间的病人房,里面配备了带滚轮的床和桌椅。第二进的正房搬空了,杨子熙准备将其改造成手术室;东边的厢房充作化验室,西厢房则作为门诊处使用,杨子熙命人卸除了原本的窗户,扩大成了落地窗,又在所有台阶旁用石头砌了斜坡,方便器具推进推出。 “东家,这么干可不成啊!”白石村的黄木匠一边忙,一边担忧道,“热炕都扒掉改成床。还带轮子?窗户开了有两倍大小,糊上窗户纸可是透风的,这冬天岂不是要冻死人了?” 杨子熙笑了笑,道:“我自有主张,你们什么都不必问,只管做活便是了。” 医院病房、手术室的采光是最关键的问题,古式宅院一到阴天便黑压压的,不仅对治疗有妨碍,还会影响到病人的心情。所以她命人将窗户都扩大了至少一倍,做成了落地式。加大采光面积。 然而窗户变大了之后。如何保温便提上了日程。普通的窗户纸杨子熙是定然不准备用的。一来是不隔风,二来也容易损坏。她心中的目标是琉璃。 淮州城里便有座琉璃作坊,听说是仅供皇室、官家和寺院烧制琉璃瓦的,但也不是没有门路淘换些出来。淮州不少富户人家都悄悄的用上了琉璃瓦,她打算捣鼓些平面白琉璃出来做窗户,与那些色彩斑斓的琉璃制品完全不同,普通人一般也看不出来。其实若不是她不记得玻璃的配方,自己制不出来玻璃,又哪里会瞧上琉璃这种半透明的玩意儿? 热炕被取消,取而代之的将会是水暖,她命人在铺设的青砖地下已经留好了水道,冬季烧了热水灌入水道中。循环于各个房间,青砖导热性又好,屋子里便暖和了,比烧烟的热炕效果好还安全性高。而热水也不会浪费,医院本就是用水极多的地方。循环水不断的烧只怕还不一定够用呢。 至于病床和家具都装上木轮子,是为了取用方便。虽然空间医院里有不少不锈钢病床、轮椅,但她并不打算兑换,一来是浪费治疗值在病床轮椅上很可惜,二来是这类常用的东西都是钢制的,流传出去怕是会招祸,毕竟当下还是铁质武器都严格管制的时代。 这一番改造,耗费当然不小,数百两银子砸下去还不知道够不够用。但杨子熙并不在乎,在她看来,银子是赚来的,而不是省出来的,只要医馆开张有了收入,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于是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大批量的东西搬进搬出,很快宅院的动静便引起了香坊村人的注意。 “瞧见没?那外来户姓杨的可真是有钱啊!流水般的材料运进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打造宫殿呢!你说那杨姑娘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别是不义之财吧?”站在牌坊下,望着远远朝山脚宅院行去的拉货车马队,一名妇人一边剔牙,一边冲身边的同伴道。 “大丫他娘!你就别瞧着眼红了,你们家大丫在城里禹王府做事,住的那才是宫殿呢!我们穷地方就算是再有钱,又能造出什么气派宅院来?恐怕最后不过是四不像罢了!我家黄根手艺那么好,那姓杨的丫头偏不识货,不来请我们黄根做活,倒要舍近求远,去白石村请了黄木匠家的,结果呢?我可都听说了,那丫头不懂事,差人将窗户炕头都扒了,整一瞎折腾呢!”陪同的妇人笑着应道,她男人是香坊村的木匠,此番工程没有他家的份,心中早就揣着不痛快了。 大丫他娘听了这话,十分中意。捧她女儿的话她听得多了,可从来都听不厌。早年她肚皮不争气,只生了两个女儿,没少在村里妇人间抬不起头来。后来遇上了荒年,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只得将不到十岁的大丫头卖给了人贩子。 没想到是福不是祸,大丫长得标致,命也好,辗转间入了禹王府,几年下来升了二等丫鬟。自此她家便在村里扬了眉吐了气,每年大丫托人捎回的东西都是村里人没见过的稀罕物,她们一家三口可是成了村里的风光人物。 所以说得一凤凰女,胜似生儿子!里长家五个儿子又怎么地?还不是苦哈哈种田的命? 她笑眯眯的回道:“都说了,我家大闺女已经得了主子改名儿,如今叫语晴了,你们还大丫大丫的叫,什么时候才能改口啊?” 旁的妇人都笑道:“这不是从小叫惯了的吗?亲切!” 众妇人笑成了一团,簇拥着大丫她娘凤凰似得往村里去了。 却说工程进度一日赶一日,眼看着水道也铺设好了,青砖石也上了,就等着引水试用。 宅院的水井里捞起了死人,自然是不能再用的,那日之后杨子熙便早早的命人堵上了井,打算另想办法寻新的水源。医院用水量极大,一担担的从河边挑了来,肯定不成。杨子熙的计划是从香坊村前的河道里引一路活水过来。 宅院和河道之间隔了个香坊村,除非绕道,否则引水渠怎么也得从香坊村里穿过。杨子熙思量再三,最终还是找上了孙里长。 沿着一溜排的宅院,走到了孙里长家门口,院墙倒比别家瞧着光鲜些。虽然同是农家小户,但宅院外收拾的齐整,墙也是刚粉过的,唰白,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比隔壁两家黄扑扑的土院墙要强多了。 杨子熙前一日便让杨一来递了帖子,听闻孙里长的二儿子孙耀乙是念过几年书的,虽然没考上南淮书院,但平日里也能给村民们念念信,写写对联什么的,算是半个文人,想必不会瞧不懂帖子上的字。 果然,她还未到门口,孙里长的夫人陈氏便迎了出来。 “杨姑娘真是书香门第出身,做事就是讲究!一个村里串门子还学着城里人递帖子,可是懂规矩啊!”陈氏年过四旬,保养的好还算年轻,不像寻常村妇那般黑黄枯瘦,倒有几分富态。她笑着上前拉住杨子熙的手,上下不住的打量,嘴里继续说着好话道:“早就听我家老头说,杨姑娘年岁虽小,人却能干,却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年轻!” 说着又瞥见了旁边的子暮,陈氏惊了片刻,方才又回过神道:“乖乖!这是令妹……还是……怎生这般标致?” 第一百零五章 引水 面对孙陈氏这般热情,杨子熙倒是有几分意外。她原以为打上回的事之后,孙里长对她是心中存了成见的,没想到对方竟上赶着来拍她的马屁? 什么书香门第出身?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书香门第挂上边了。 “孙夫人客气,这是我弟弟,子暮。”怕小家伙不悦,杨子熙忙转移话题,“不知里长在不在家?子熙此番冒昧登门,却是有事相询。” “在家!在家!”拉着杨子熙快步进了院子,孙氏便冲里面喊,“老头子!杨姑娘来了!” 子暮跟在后面,眯缝起眼睛,小脸拉得老长,标致?哼哼!竟然敢说小爷长得标致?鱼唇的人类可以躺着去死了…… 迈入孙里长家前厅,杨子熙差点没笑出来。只见敞房正面学着富贵人家搞了个屏风,隔出半间屋子做厅堂,又配了两把交椅一个案几,外加瓶、镜等寓意吉祥的东西。只不过这两把椅子来处不同,一把是花梨木的,一把是鸡翅木的,虽都是好物件,却不是一对儿,摆在一处有些不伦不类。 孙里长正坐在那鸡翅木椅子上用小凳翘着脚,他二儿子孙耀乙正在给他装烟。见杨子熙来了,他也没吱声,只挥挥手,示意杨子熙落座。 杨子熙左右瞧瞧,没再瞧见旁的椅子,只能拉着子暮在花梨木椅上坐下。 孙里长没先开口,貌似只等着儿子给装烟。杨子熙便也没率先开口。 陈氏端来了茶,送到杨子熙跟前,笑道:“这是城里带来的好茶叶,我家兄弟在衙门做事,知府老爷赏的。” 杨子熙接过茶,道了谢。心中暗笑,这夫妻俩倒是有趣的很,一个上赶着巴结,一个不冷不热。好似是白脸红脸,搭配着来啊? 孙里长接过儿子递上的旱烟,抽巴了两口,燃着了火:“上回地契的事可是还有什么落下的?” “都办妥了。”杨子熙很干脆的道,“此次我来是为了旁的事。” “哦?又是为了何事?” 杨子熙也懒得和他迂回,只开门见山的道:“那宅子后院的水井我已经给填了,如今用水便得从河道里挑,一趟趟的麻烦的紧,所以我想能不能开一条渠引水过去?” 老头儿没有马上回答,只吐出口烟。咳嗽起来。孙耀乙忙给老爹捶背抹胸。仿佛喘不过气就要挂了似得。 其实杨子熙清楚的很。这老头身子好着呢?前儿还想和陈泼皮动手来着。 “这事不好办啊。”老头喘过气之后,慢悠悠的道,“一来河道的水是灌溉良田的,田地又是我们庄稼人的命。开渠引水那便是要我们的命,如何能够随意?二来开渠要占地,这村里的地都是有主的,一方一寸都是祖产,又如何能够随意?三来河道村里人共用是规矩,历年来也没人为图方便,引一条从家门口过,此例一开便不可收拾,更如何能够随意?” 三个随意带着祖宗法度砸下来。可是生硬的很,杨子熙皱皱眉,刚准备开口,陈氏却抢先道:“哎呀!我说老头子!你别一口一个规矩的!所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谁还没个另辟……另辟什么来着?” 儿子孙耀乙忙接上话道:“另辟蹊径!” “对!另辟蹊径!”陈氏道,“人家杨姑娘都登门来了,总不能三句话便将事说死了不是?” 杨子熙挑了挑眉,心道这夫妻档算是演的什么戏? “你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孙老头一口烟沫子砸的满嘴黑,“这事又不是我们一家子的事,我如何和村里人开口?” 杨子熙听到此处,算是明白了,孙老头的话在这儿等着呢!所谓和村里人开口,便是要好处,所谓好处,无非是银子,许是宅院上没捞着的银子准备打此地补回来,准备收水费呢! 孙德望确实是打着这么个心思。当日他瞧着杨子熙一行灰头土脸,衣裳破败,以为开口一百两卖个破宅院也算是赚了,没想到接下来杨子熙改造宅院花出了大手笔,一批一批的东西往山脚下运,可见是个家底丰厚的,这才悔不当初。然而为了那尸骨的事,他近期被陈泼皮闹的不清,也没有了由头再涨价,昨儿瞧见杨子熙的帖子,便记挂着若是有事相商,自己可得漫天要价才行。 他特特的嘱咐了婆娘,让她唱白脸,自己唱红脸,先把事往难里说,怎么难办,怎么不可为,再让婆娘帮着往回劝,一来一去也好让杨子熙知道,万事皆有代价,银子不到位便是办不成的。 因此今儿一大早,陈氏便巴巴的守在了家门口,等着杨子熙上门,却没想到过了晌午,这会子才把人给盼来。 这厢夫妻俩自弹自唱,已经说到了银子了。 “……村里二十户人家,牵扯到每家田地的供水,怎么也得一年补二两银子吧?这都是便宜的,少不得我老脸贴上去劝说;再有占地,若是从别家家门口过,起码也得穿五家人的宅院,一家家的谈你不肯,我涨价的,如何能够都谈妥?所以若想省事,最好还是从祠堂门口过。然而祠堂门口开渠,动了祖宗门前风水,怎么也得请些道士和尚的做做法事,免得落下祖宗埋怨,这少不得又是二三十两的花费。最后这规矩就更是不能少了,若少了银子,家家户户今后都花点小钱便随意开渠,我这里长也不用做了。” “所以前前后后,孙里长的意思是起码也得花七八十两银子?”杨子熙面色沉静的道。 “不,你算错了。”孙老头摇摇头,拿着烟枪在铜盆上敲了敲,“是一年八十两,碰上旱年,还不一定给水。” 黑啊!真够黑的!一年八十两?用水紧张了还要断?这不是收水费呢!简直是收油费!抽血都没有这么抽的! 杨子熙冷冷一笑,刚准备开口,便听子暮抽冷子道:“开口银子、闭口银子,指着放高利贷啊?不必谈了!我们走吧。” 孙里长撇了撇嘴,收起眼中的贪婪,只低头巴巴的抽烟,倒是陈氏笑着道:“令弟年纪虽小,懂得倒不少!都知道高利贷了?我家老头儿可没有榨取你们银子的意思,各项条目可都是敞开了算给杨姑娘听的,又不是我们家和你收银子,收来的钱还不是用在安抚村民身上了?要我说呢,这开先例破规矩的事总归是难办的,付出的代价便少不得。真要没有银子,那也只好天天一趟趟的从河道担水了,你说是不是?”说罢眼神便停留在杨子熙身上,滴溜溜的转,好似想要瞧出她藏了多少油水一般。 夫妻俩一个你看着办,爱给不给;一个为了你好,还是别花钱了,一唱一和的倒十分熟稔。杨子熙心中火起,她来之前就知道此事怕是少了银子办不成,却没想到孙德望胃口这般大。 “算了,既然如此,我便听夫人的话,就一担担的挑水喝好了。”她站起来,欠了欠身,没等夫妻俩再开口,便带着子暮便出了门。 孙家夫妇目瞪口呆,傻了,这是怎地了?漫天要价之后,不应该是就地还钱吗?怎么谈都不谈就走了?他们夫妻档这一唱一和才刚起头呢! “呸!我当是多有钱的主呢!也不过如此。”陈氏冲着她的背影啐道。 孙德望愣了片刻,再度拿起烟斗猛抽,随即突出一连串的烟圈,缓缓道:“别急,你且等着看,她终究还是会回头的。” 第一百零六章 雪地里的身影 却说杨子熙带着子暮出了里长家,便沿着河道缓缓前行。冬日白昼短暂,此刻已经近黄昏。河道上的冰层已经化了,夕阳的余辉投射在河面上,荡起金色的涟漪。 若溯起源头,这条河是从丽山上蜿蜒而下的,水是山泉水,所以特别清冽。或者放弃从香坊村开渠引水,转而从源头引水?顶多是前期投资多花费些,但起码引来的水更干净没有污染。 “过几日,我们上丽山。”她转头冲子暮道。 子暮闻言,皱起眉头,这丫头又想出什么折腾法子了? 五日之后的清晨,杨子熙将睡得正香的子暮拖了起来。她端了热水给小家伙抹了脸,一边替他梳头,一边道:“昨儿说了今早上山,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的睡不着觉,没想到还和小猪似得叫都叫不醒。” 子暮:“……”你不知道小爷正处于长身体的瞌睡期吗?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睡早起才能对身体好。”杨子熙还自顾自的说着,“每天跟我爬爬山,从小开始锻炼,将来便能百病不生。” 子暮:“……”我才五岁啊!谢谢! 给小家伙梳了个包包头,杨子熙又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给他套上,衬得他小脸越发白皙粉嫩。顺手捏了捏子暮的腮帮子,杨子熙转过身将黄嫂准备好的吃食装进了自制背包中,想了想又塞进了一把匕首和一捆绳子。 “杨一跟着我们一道去,你赶紧将桌上的早饭吃了,我们便动身。” 半个时辰之后,三人整装待发,出了院门。 丽山并不高,站在山脚下便可隐约瞧见山顶,然而进入了山中,方才知道山路难行。 香坊村的村民每年开春入秋两季,都会组织进山打猎,岁末则是歇东季。大雪封了山之后,便没人再往里闯了。杨子熙也考虑到了登山的艰险,并自制了不少用具。 麻布缝制的登山包、钉了铁钉的鞋子、踹了棉花的护膝和护肘,还有特制的锁扣和登山杖,跟在后面的杨一甚至还扛了一把开山斧。山脚下的雪早已化了,可半山腰还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杨子熙便有些喘了,相比之下,五岁的子暮体力都要比她强得多。 他们是沿着河道往山中行进的。大约是冬季的缘故。一路上都没有瞧见野兽。杨一冲做武器的开山斧整是派不上用场。越往上爬水道越窄,汩汩的流水伴着众人的脚步,引导着杨子熙等人的方向。 泉眼是地下水涌出地表的地段,通常泉眼处的水温都比较高。所以即便是冬季也不会冻结。杨子熙准备引水的地方便是泉眼,这样一来到了冬季冰冻期,也能确保供水不断。 越往山上爬,景致越是秀美,弯腰扶着膝盖,杨子熙呼出一团白雾,喘着粗气问子暮:“冷不冷?身上的袄子可够?” 被裹成了球的小家伙挣扎着扒开挡住半张脸的围巾,翻了个白眼道:“非让我穿那么多,都热出汗了。” 后面赶上来的杨一早已脱掉了袄子。胡乱扎在腰间,身上只穿了层夹衣。他笑着应道:“走的越快,越容易出汗,确实没必要穿那么多。” 杨子熙却上前将子暮的围巾围好,道:“小孩子抵抗力差。可不能大意。出了汗就更不能脱了。” 子暮挣扎了两下,拗不过她,便气鼓鼓的把脸埋上,不再吭声了。 又爬了有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水源的起始点。由于空气较冷,而溢出的泉水温度较高,水面上烟雾缭绕,宛如踏进了仙境一般。 泉眼并不止一处,众多的泉眼里流出的水汇集成小溪,再蜿蜒而下,成了一条河。 杨子熙掏出医用软管,接上了一处泉眼。杨一用开山斧劈开碎石,凿出一条窄窄的沟,杨子熙便将软管埋了进去,嵌入了土层下方。 “小主子,这玩意儿是用什么造的啊?摸起来光滑滑的,也不是很硬,埋进土里能顶多久?”杨一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问道。 “没问题的,十多年也不会坏,埋深一点,免得被动物刨出来。”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她耗费了众多治疗值,兑换了成卷成卷的医用软管,如同拼接水管一般将泉水引到山脚下的宅院中,便可以构筑医院的供水系统了。 杨一明白小主子是不愿多说,也就不问了。小主子总能时不时的拿出点稀罕玩意,他们早就习惯了,反正他杨一的命都是小主子的,自然是唯小主子马首是瞻,守口如瓶便首当其冲。 一段段的埋软管,杨子熙和杨一忙活着,子暮倒没什么事做。杨子熙带他山上本着是让他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锻炼身体的,也没准备让他动手帮忙。小家伙左顾右盼,无聊的走来走去。杨子熙抽空抬起头来,瞧不见他的身影,忙喊一嗓子,子暮闻声便会从雪堆或树干后面探出头来,做个鬼脸,不耐烦的应上一声,让她放心。 闲耍间子暮突然皱了皱眉,眼神飘向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感觉到了一股子淡淡的死亡气息。 是濒死的野兽吗?还是别的?不由自主的,小家伙迈步缓缓朝那处走去。 绕过一方巨石,再拐上个弯儿,他走到一处山坳,站在坡顶上往下眺望,当前所处位置下方大约三十米处的雪地里,隐约显出一抹青灰色的身影。 随着隐约传来的一声微弱的呻吟,那青灰色的身影动了动,如同雏鸟垂死般的挣扎。 是个人,从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来看,很明显是滚下去的,估计伤的不轻。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已经滞留了多久了。 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令子暮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他喜欢这种感觉,熟悉且令他充满了力量。那人快死了吧?撑不了多久了。其实只要他跺一跺脚,坡顶的积雪便会落下去将其掩埋,也省去了那随后的痛苦。 他不由自主的抬起了脚…… “子暮!子暮!你跑哪儿去了?子暮!”身后远远的传来了杨子熙的声音,急切而惊慌,令小家伙的心漏跳了一拍。 片刻犹豫,子暮轻轻的落下脚,没有带起一丝动静。 那丫头喜欢救人,若是她发现了伤员,应该会高兴吧?又能有治疗值了。 “我在这儿。”他回过身朝远处喊道,“这儿有个受伤的人。” 杨子熙闻声追了过来,先一把拽住小家伙,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才将其搂在怀中,斥道:“让你不要跑远了的呢?怎么就不让人省心?” 子暮呼吸着她身上的暖意,他仿佛越来越迷恋这种名为‘拥抱’的动作了,放过那个卑微的人类,似乎并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挣扎间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坡下:“那儿有个摔伤的人。” “……说好了不离开我的视线的!再这么下回不带你上山了!”杨子熙尚未从惊慌中回过神来,陌生的冰雪山林,小家伙若是真走失了,天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再不救他,恐怕就来不及了。”头埋在杨子熙怀中,子暮闷声道。 杨子熙和杨一这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雪地里那抹淡淡的青灰色几乎令人难以分辨,杨子熙唬了一跳,这才发现有个人躺在坡下。 “是摔下去的?哦!我的老天爷,他还活着!”杨一飞快的滑下雪坡,凑到那人身边,伸手摸了摸,便回头冲山坡上喊道。 第一百零七章 怀疑 救上来的是位老人,他身穿一袭青灰色文士棉袍,白发和长须缠绕到了一处,瞧不清模样。杨子熙就地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他左腿骨折,胳膊也脱臼了,好在头部没有明显创口。 老人已经陷入了昏迷状态,心跳也非常微弱,躺在此地大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气温使得他消耗了太多的热能。 体温降低到一定程度,便会导致人死亡。老人肢体的伤势此刻已经不是关键了。杨子熙从背包里掏出一条毯子给老人裹上,又给他戴上了呼吸器,推了一针氟美松防止肺气肿和肺炎,便与子暮搭着手将老人扶上了杨一的后背。 由于多背了个人,杨一原本的背包就转移到了杨子熙身上,子暮则扛着开山斧,他小小的个头甚至还不到斧柄长。下山比山上要艰难的多,但三个人都加快了脚步,因为他们知道时间拖延不得。 一路上杨子熙不间断的检查老人的情况,期间又推了一针肾上腺素,终于到了山下,老人被迅速移到了手术室。院子里的人都被调动起来,改造屋子的工匠们暂时停工。黄嫂余嫂等人被指派去烧热水。很快热水烧开了,杨子熙对了些雪水,将温度调到了四十度左右,便令杨一等人将老人小心的移动入准备好的浴盆中,进行水浴复温。 温热的水带走了寒气,老人的皮肤逐渐从青白变成了红润,呼吸也绵长起来。他动动,闭着眼睛发出一阵呻吟。 这便是缓过来了,杨子熙松了口气,命杨一等人将老人重新搬上手术台,准备开始给他正骨。 屋外,王晓石蹲在地上,飞快的翻着书,终于找到了冻伤治疗的篇章,一边对照着学习。一边嘴里咋咋做声:小师父就是牛!上山引水都能逮到个病人回来!可惜自己没来及学完秘籍,不然此刻就有资格进屋观摩了! 抬起头,瞧见了子暮,他忙裂开嘴,顶着灿烂的笑容跑过去道:“小师叔!那冻伤的老人家是打哪儿发现的?” 子暮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小师叔?嗯……不错,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错。抬眼望见娃娃脸少年那傻样……似乎也比平时更加顺眼了几分。 “半山腰雪地里捡来的,他命大,正巧撞见了我们。”他语气淡然的道。命的确是够大的,距离死亡也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王晓石啊的一声赞叹道:“这可真有福气啊!小师父也是前日突然兴起上山的哎!” “可不是吗!”黄嫂从屋里端着水盆出来。“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跑到山上去了。冰天雪地的。又不是年轻小伙子了,这老头还真敢!若今儿小主子没发现他,可不就丢了性命了?” “是香坊村的人吗?”王晓石操心道,“需要我跑一趟村里给他家人报个信吗?” “谁知道?不过我瞧着不像。倒像是个读书人。”黄嫂应道。 “啊!那就是南淮书院的了!”王晓石双眼都放起了光,“瞧这年纪,说不得还是个大人物呢!” 当下读书人的地位是极高的,即便不做官的大儒,那在普通人中也是高山仰止的阶层。 “许真的是呢!”黄嫂想了想道,“方才我瞅见换下来的棉袄外面罩有儒衫,可不是寻常人有资格穿的!” “这下好了!小师叔!若是救了个书院的先生,南淮书院开春入学式你就不用愁了!”王晓石露着虎牙,乐颠颠的道。 子暮:“……”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在愁那个了?!(#‘′) ********* 傍晚的时候手术终于结束了。老人也缓缓醒了过来。他躺在病床上一边呻吟,一边喃喃自语般的骂着:“该死的司马老儿!老夫险些为了一句赌约把命给丢掉!”刚说完话,他回过神,方才惊觉周围的陌生环境:身上连着的五颜六色的细线,左腿被白布裹成了个粽子吊着。还有一个透明的袋子装满了水,连着个针头扎在他手背上! 老头胡乱挣扎了一番,吓得差点从病床上翻下去。 “别动!”杨子熙刚巧进屋,忙快步上前将其按回床上,重新接好了心电仪,又检查了一番数据,“你刚动完接骨手术,虽没有大碍,但得慢慢调养。”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老人左顾右盼,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仁和堂医馆。”杨子熙弹了弹药剂,推入葡萄糖溶液中。 “仁和堂?”老人愣了楞,“医馆?”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地方,也没瞧过哪家医馆如此古怪。 “我们刚搬来不久,才在香坊村外落脚。原本医馆还未开张,今天是上山寻找水源的,没想到碰巧救了你。”杨子熙将点滴的速度调快,顺道搬了个凳子坐下,静等换水。 老人这才明白原委,停顿了片刻,方道:“老夫姚殊恒,南淮书院的夫子,不知是哪位神医给老夫瞧得病!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老夫愿意……” “机缘巧合,救人是应该的,时候麻烦付清诊金便成了,不谈什么救命之恩。”杨子熙没等他话说完,便应道,“你的左臂刚刚恢复原位,这几日都得养着;左腿是骨折,我已经给你打了石膏,起码得养上小半年。还有就是近期饮食上需要调养,以祛除体内的湿寒为主。” 姚夫子听得云里雾里,只不住的点头应了,好半天他才从字里行间反应过来:“小姑娘,你的意思是……给老夫治病的不是你师父?而是你?” 杨子熙挑了挑眉,笑道:“我师父早已身故了,医馆如今便是我开的,不是我又是谁?” 姚夫子:“……”他突然感觉自己浑身都有点不好了…… “我……我……我的腿怎么没知觉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夫子脸色大变,提高了嗓门叫道。 “……手术麻药还未过,此刻你不会感觉到疼痛,再过一个时辰左右,知觉就会恢复了,届时腿部会有强烈酸痛,是正常情况,你莫要担心。”杨子熙解释说,“晚上若是真疼的睡不着,我再给你用点麻药,但尽量得控制。” “那……那我的手呢?我的手怎么也抬都抬不起来了?”老人不放心的又问。 “你的手臂脱臼时间过长,软组织有所损伤,不过不要紧,我已经给你推回原位了,顶多几日之后无力感便会消失。”杨子熙耐心十足的回道。 说完她瞥了眼神情紧张的老人,心中明白了些。对于年龄,人们通常都会有种盲从,以为是她师父出手救助时,老人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但自从得知是她动的手,便立刻什么都开始怀疑了……杨子熙也很能理解他这类心理。 老人将信将疑,迟疑了片刻,再寻不出什么话来,最终叹了口气道:“很感激你救了我的性命,若方便的话,可否派人传信给我弟子,让他们来接我回去?” “传信是没问题的,但你恐怕短期内都不适宜移动。”说话间吊瓶已经见底,杨子熙起身给他换了一袋生理盐水,“我们医馆有专属病房,你可以暂时住下,直到我复查过都没有问题了再说。” 老人无奈,只得应了。杨子熙派杨二去了南淮书院报讯,书院里正乱成一团,姚夫子和院长司马荣瑞为了一句诗词打赌,非要上山观摩天相,却半道失了踪,彻夜未归,司马院长已经派了五波人上山去寻了,都查无音讯。此番得知姚夫子已经获救,方才松了口气,亲自带队前来探望。 ps: 感谢lohualing的粉红票!! 第一百零八章 走后门 司马院长带着几位大儒进了屋,第一眼便瞧见吊着脚被裹成粽子模样的姚老头,他扑哧一声没忍住笑了场,身后众人也跟着都笑了起来。 姚老头本蔫菜一般的躺着,见状便如同打了鸡血似地撑起上半身,指着司马院长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司马老儿!满脸幸灾乐祸是嫌我没死掉是吧?竟然带着人来瞧我笑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司马院长违心的收敛起笑意,绷着脸冲姚殊恒道:“我真没想到你会为了一句不打紧的玩笑话,一个人跑上山去。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年轻小伙子了吗?老胳膊老腿的,还爬什么山!” 姚老头蔫蔫的砸了砸嘴没说话,他赌气独自一人上山,差点为此送了命,确实是冲动了,此刻也实在是后悔的紧。 “不过你的运气还真不错,竟然老天爷开恩,没有收了你,让人给你救了,真真是走了狗屎运!若不然等到我们找到时,恐怕你早已冻成冰坨了。”司马院长丝毫不顾惜他的心情的继续毒舌着。 身后众大儒:“……”院长,您确定您是来探病而不是来催他早登极乐的吗? “运气不坏?”提到这事,姚老头眼眶泛红,集起两包老泪,“你知道给我治病的是什么人吗?是个不到十岁的小丫头!你看看!你看看!我身上这些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我甚至都不知道将来自己会不会落下残疾,弄个半死不活的!院长,你必须对我负责!万一今后我只能躺在床上起不来怎么办?我无儿无女的,后半辈子能依靠谁?你赶紧帮我把城里悬壶堂的梁神医给请来!让他好好给我再瞧瞧!” “负责?”司马院子拖长了这两个字,一脸的古怪,“我说老姚!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些人情世故呢?非亲非故,人家肯出手相救就是你的造化了,你倒好,竟然还……” 话还未说完,杨子熙推门进来。放下手中的托盘,随口道:“怎么了?还要请谁来?” “没请谁!”姚老头也知道自己的打算不地道,所以直等到司马院长等人来了,才逼着杨子熙的人,偷偷摸摸开口的,此刻听杨子熙问起,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忙结结巴巴的打圆场道;“是准备让我的几个学生来伺候我,老麻烦你们的人,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我们本就是开医馆的。都是分内事。”杨子熙摇匀了几管药剂。推入了生理盐水中,给姚老头换上,转过身,她扫视众人:“探视时间不可过久。诸位一个时辰后便请回。” 司马院长笑笑应了,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年纪而小瞧的意思。 自打进了这宅院,他就隐隐觉得此地不同别处。 普通宅院固有的天井被推平了,树木都移了出去,倒是挖了个相当规模的蓄水池,也不知道打算做什么用;除了靠近大门处的一溜排病房,其余的房间窗户都开成了门那般大,屋子前后通透无比,如同穿洞似得;再瞧瞧这间病房里。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那四四方方的匣子表面上竟然能有图案(心脏监测仪),金属的表面摸上去竟光滑平整,手艺逆了天的铁匠也不一定打造的出吧?还有那些连接在老姚身上的,五颜六色的细管子(电线和导管)真是闻所未闻;再就是老姚高高吊起的腿。裹得可都是绢纱啊!雪白雪白的,奢侈无比! 身后众大儒们左顾右盼,咂舌不已,老院长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其实却惊涛骇浪的翻涌,有这般大手笔的人,又怎会是个普通的大夫?还开什么医馆给人瞧病? 至于杨子熙的年龄,倒是其次了。且照当前来看,老姚虽然腿脚不便,脸色倒是好的不能再好,哪里像是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这小姑娘倒还真是有点本事! 所以对于姚老头提议请悬壶堂的梁神医的事,他压根没有往心里去。所谓同行便是冤家,真要将人请来了,那不就是成心打人脸吗? 却说杨子熙给姚老头换了药,刚准备退出房间,却被司马院子给拦住了。 “杨小姑娘,现下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杨子熙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了,也是,这些人可以算得上是病人家属吧?即便手术再成功,家属都是不放心要多问几句的。 “自然方便,请跟我来。” 她引着老院长出了病房,站在走道里,没等对方发话,便开始解释姚老头的病情:“救援的及时,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腿伤需要将养。粉碎性骨折,怎么也得养上个一年半载的,人年纪越大,恢复的越慢,急不来。”她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在姚老头膝盖里打了多少钢钉,好在这时代是没有什么病患知情权的。 “那……他今后还能站起来吗?”司马院长摸摸鼻子,“他是因为我一句话的缘故闹成这样的,我到底有些于心不安。” “只要用药适当、营养跟得上,再加上合理复健,还是能够恢复的。”杨子熙十分肯定的答道。 司马院长这才松了口气,捋捋胡须露出笑脸道:“那可真是再好没有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杨姑娘你。” “不用纠结,把医药费结了就成。”杨子熙笑眯眯的伸手道,“惠承纹银三百两。”虽然治疗姚老头她已经得到了两百点治疗值,但如今正是医馆大改造的当口,所谓装修都是要超预算的,她缺银子缺的紧,可不打算做义务功,白干活。 “三百两?”司马院长一惊,迟疑道,“这个……可否宽容几日?” 杨子熙愣住了,身为举国闻名的南淮书院院长,难道连三百两银子都拿不出吗?莫非这年代学费都是减免的?! 老院长瞧出了她的疑惑,脸上不觉露出尴尬的神情:“我知道杨姑娘的医馆不同别处,器具用药都是闻所未闻的极品!三百两银子的诊金算不得贵。然我等情况特殊。先辈有云:不闻铜臭味、尽显君子风。我们读书人都是两袖清风的。南淮书院并非官办,原是各地大儒聚众讲学之所,后成了规模方得今日之模样。学生的束脩不过是一袋米半斤面罢了,哪里能一下子出得起这许多银子?既然老姚腿脚不便,还得在贵地将养数月,不如请杨姑娘宽限些时日,待我回去发动全体学生,筹一筹银子如何?” 一袋米半斤面就做学费了?杨子熙张口结舌,她很想告诉老院长,其实……办学校是可以收一些自费生,让他们交纳赞助金的…… 然而望着老学究一本正经,仙风道骨的模样,这话终究还是未曾说出口。还是不要以后世的无耻学风玷污当前文人纯纯的思想吧! 最终杨子熙和老院长敲定,三百两的医药费减半,并延期支付,换取的是南淮书院的免试入学资格。子暮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了,而且只念了不到两个月的书,怕是连字都不认识多少呢,三月开春入学试小家伙若是落选了,不免会深受打击。 不远处回廊外躲着偷听的王晓石冲身后板着小脸的子暮道:“瞧瞧!怎么样?给我说中了吧?我就知道这回救的老头不是普通人!免试入学哎!这后门开的真是及时!” 子暮:“……”有木有搞错?小爷给脸才去上那什么南淮书院的,现在竟然还要走后门?! ps: 感谢狂奔的洋葱和天空已微蓝的粉红票!!昨儿晚上被领导拉去应酬,喝多了没码字,今天刚刚补上,不好意思,明日估计也得下午后才能更新,抱歉!! 第一百零九章 轮椅和双拐 一个多月之后,宅院改造工程已差不多完工了,丽山上的山泉水也引了下来,直接导入庭院中的蓄水池里,一开水阀便哗啦啦的淌水。 池子底下铺了青石,泉水注入进去清澈见底,大约是直接引水下山,途中未经污染的缘故,水质甚至比香坊村河道的水还要好些。 杨子熙十分满意,原本想着再用导管连接到手术室和各间病房中,但考虑到治疗值已经不多了,导管兑换起来成本太高,最终还是作罢,好在蓄水池便在庭院中,取水不过是走出屋子两步路的事而已。 姚大儒的石膏已经拆了,长期打石膏会导致关节僵硬,而且老年人在床上也容易生褥疮,因此观察发现他的腿骨开始长骨痂之后,杨子熙便将他腿上的石膏给去了,自此姚老头才觉着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去了石膏之后,便是长期的复健过程。然而无论杨子熙怎么使了劲的逼迫他锻炼,姚老头就是不爱动弹,他赖在医馆那把独一无二的轮椅上,成日里催着杨五推着自己到处转悠,就是不肯自己撑起双拐。 “这玩意好啊!自带轮子,想去哪儿去哪儿!”老头拍着扶手兴高采烈的冲杨五道,“再推快些!再推快些!” 杨五抹着额头上的汗道:“老爷子,再快你就要飞出去了!” 两人绕过回廊,来到了后院,正碰上王晓石冲杨子熙请教学问。 “小师父,上回您教我的阿拉数字我都背熟了,可用的时候我还是不太明白,譬如这书上写的零五毫克是什么意思?” 杨子熙就着水盆,正在给子暮洗头发,小家伙乌黑发亮的长发已经留到腰际了,发质那是好的没的说,小家伙自己嫌麻烦,不爱打理,每回都是杨子熙给他收拾。 手上都是泡沫。杨子熙只别过头,就着王晓石的手瞥了眼书,回道:“你仔细着瞧!零和五之间还有个点呢,0.5的意思就是1的一半。” 听到这话,姚老头兴致大起,插嘴道:“零就是零,五就是五!加个点算什么?一者分为一半则化为二了!” 杨子熙:“……” 王晓石“……” 子暮:“……” “敢问姚先生在南淮书院是讲什么学的?”杨子熙回过神来忙问道。 老头一捋胡须,满脸放光、得意洋洋的道:“格物!我专精格物学!门下学生上百!” 杨子熙望着老人,神情难辨,片刻之后转头冲子暮道:“入学后你只管去听文章诗词。数理化我负责教你罢。” 姚大儒:“……” 深感自己收到了侮辱。老头撑着轮椅扶手叫嚣道:“小丫头莫要说大话!你小小年纪懂什么?我且问你。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杨子熙心中暗道。这不就是个一元方程吗?于是她很快报出了答案:“鸡二十三只,兔子十二只。” 老头一愣,没想到她仅凭心算便得出了答案,于是又道:“今有鸡翁一,值钱伍;鸡母一,值钱三;鸡鶵三,值钱一。凡百钱买鸡百只,问鸡翁、母、鶵各几何?”这回小丫头可说不上了吧?先贤张大儒这题目出的可谓极难,书院中的学生都没有几个能答得出来呢! 杨子熙笑了笑。不过是三元方程的题目,她可没兴趣陪老头瞎扯,于是没理睬老头的问题,只舀水将子暮头上的肥皂泡都冲刷干净,嘴里嘱咐道:“你瞧!我送你去南淮书院。可不是让你学习买鸡买鸭的,你只管读好四书五经便可,旁的都不必理会。” 子暮淡定的回道:“你不说,我也瞧出来了。书院教格物的都不怎么靠谱呢。” 姚老头:“……” 给小家伙擦干了头发,杨子熙转脸笑眯眯的站了起来,端着水盆靠近姚老头。 老头还憋着气,斜着脸,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 “我说姚先生、姚大儒!我昨儿便嘱咐过了,你不能再依赖轮椅的,怎么今儿你还坐着满地跑呢?” 老头儿一惊,表情瞬间崩坏,他转过脸讪讪的笑道:“我觉着我的腿还有些疼!哎呀!真的疼的厉害!还没到能走的程度呢!”说着他便抱着自己的大腿使劲吆喝起来。 杨子熙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你伤的是左腿,莫不成什么时候右腿也断了?” 姚老头瞬间僵住了,抱着腿转过头,飞快的冲杨五挤挤眼睛,示意他赶紧推自己离开。 杨子熙道:“别挤了,他是我的人……” 姚老头:“……” 杨子熙命杨五撤掉了轮椅,又拿来了拐杖,塞进老头手中道:“从此地开始,撑着拐杖走回去,谁也不许扶他。” 这可要了老头的亲命了!他拼命的冲杨五挤眉弄眼,杨五只能全冲没瞧见。 最终没有办法,老头认命的撑起双拐,早知要走回去,他就不跑这么远了啊!!从后院回病房简直是比登天都难! 他东摇西摆的在原地打转,似乎撑着的不是拐杖而是高跷,随时都有可能摔下来。 “……我……我……我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他满脸流汗的冲着围观监督的杨子熙求饶道,“行行好,明儿……最迟明儿我一定开始锻炼还不成吗?” 围观的众人神情各异,王晓石满脸揪心,恨不得上去相扶;杨五用手捂着眼睛,只留下指尖的缝隙窥看,似乎不忍目睹;子暮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一句:无能的人类! 杨子熙则抱着胳膊,面部表情的应道:“明日推明日,你已经没有信用了。不按时做复健,腿伤就不容易好,若是时间拖长了甚至有可能变成个坡子。届时就会有人说我的医术是蒙蒙拐骗,远不如悬壶堂的梁神医了。” 姚老头:“……”话说那天她原是都听见了,只不过秋后算账,在这儿等着呢? 在众人的围观下,他杵着双拐一点点的往前挪,僵硬的如同木偶。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前院,距离病房还有至少十米。老头浑身冒汗,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似得,他一扔拐杖,坐到地上摊开双腿道:“走不动了!真心走不动了!这么下去就算我腿好了,命也没了一大半!” 杨子熙笑了,转脸冲杨五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等会把他给背回去。明日起他还得走同样多的距离,一步都不能少。他是归属你照看的病人,我没空时刻盯着。他赖着不做便是你的失职,今晚罚你将全院的柴禾都砍了。” 杨五苦着脸领罚,小主子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他明白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姚老头这下子倒不好意思了,忙道:“哎!我说这事不公平吧?是我赖着不走路的,也是我命他用轮椅推我的,他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你罚他做什么?” 杨子熙笑容依旧的道:“我罚他是因为他没闹明白,谁的话该听,谁的话不该听。” ps: 感谢trickortreat和书友140519211004482的打赏!! 第一百一十章 喜事 宅院改造正式完工的那一日,杨子熙命人登上梯子,将那副从大火中抢出的‘仁和堂’的匾额挂到了门额上。 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是董神医唯一留在人世间的东西,杨子熙望着匾额不觉有些感慨万千,眼眶也隐隐的红了。 “大喜的日子,主子这是喜极而泣吗?”身边陪着她的杨环忍不住开口道。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多半都听到了,她哥哥杨锐冲她挤挤眼又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话。 从凉州历尽艰辛迁至淮州,各人都有一本不堪回首的血泪史,除了偶尔聊天之间会谈起的点滴回忆,众人对于自己过去都是尽量闭口不提。生活便是往前看,相比起饿死在路上、或者留在柳州等死,能走到今天这步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惋惜也好、后悔也好,说出来除了能博取同情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给白石村的工头结算了银子,杨子熙盘了盘账目,发现手头的余款已经不多了。医院上下十多张嘴巴要养活,其中还有子暮这个大胃王,每天的菜金都是不小的数目。香坊村村民都穷的很,谁家也没有太多的余粮,因此黄嫂不得不每天赶几里路进城去采买,淮州城里物价高,米粮都不便宜,消耗起来银子如流水般的哗哗直淌。 光有出没有进定然是不成的,得赶紧开业盈利才行!杨子熙瞥了眼南面书院的方向,书院里上下千百号人,可以说是个巨大的潜在市场。这段时日来探望姚大儒的学生中,有几个顺道在医馆瞧了病,一个是脚上长了疖子、两个是伤风感冒的、还有一个是肠胃炎。虽然人数不多,但起码是个好的开始,只要姚大儒的腿彻底好了。再加上司马院长的联动推广,仁和堂的名号定然能在周边打响。 有病还得就近医不是?谁能忍受赶数里路进城去瞧病啊? 杨子熙对医馆的未来充满了信心。 “小主子,医馆新开张。是不是该找个舞狮子的班子或者搭台戏什么的?也好让左邻右舍的街坊都知晓才是啊。”杨一凑建议道。 杨子熙想了想道:“是该弄个开张仪式,谁有好的建议?” 众人相互对视。黄嫂突然开口道:“我听闻香坊村有家姓陈的人家,专程替人做红白喜事的,早年也舞过狮子,行头还在呢,要不我去请了他来?” “香坊村的人?”杨子熙皱起眉头,心中有些迟疑。 黄嫂忙道:“小主子,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毕竟就住在香坊村口,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要来往的。再说虽然一开始我们与香坊村的村民有些不愉快,但也算不上结仇啊。总不能今后一直回避他们是不?” 杨子熙想了想,觉着这话有道理,便道:“那你就去请他来吧,要多少人手都随他便,银子看着给。” 得了这话。黄嫂当天下午便去了香坊村。 香坊村分孙、陈两大姓氏,自从孙德望当了里长,孙姓族人便占了上风,划田划地都是优先的,因此村子南面的上等田和中等田都归了孙氏。陈氏族人逐渐都住到了村北面,依靠几十亩下等田过活。 黄嫂听说的姓陈的人家叫陈冬生,早年给淮州城里的富贵人家做过司仪祭礼,后来回了村子,靠着几口薄田度日,平日里村里凡有庆典,也爱叫他帮个腔闹个场什么的,所谓的狮子舞,不过是耍几下的把式,说不上有多少水平,不过这在村里也算是难得的了。 黄嫂闲暇时爱与人拉扯家常,所以虽然仁和堂这一个多月的动工期没和香坊村的人打交道,可黄嫂早已将村里的女人们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这回她也没托人引荐,便直奔陈冬生家来了。 她刚走到陈冬生家门口,还未来得及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了吵嚷声。 “……大丫怎么了?我们家要不是靠着大丫每月托人送来的五两银子月例钱,哪里能过上如今的日子?现在倒好,你拿着大丫的银子给二丫做陪嫁也就罢了,还非让二丫嫁给孙耀乙,又算什么事!孙耀乙打小便与大丫好,全村人都知道,你这当娘的难道不知吗?” 黄嫂一愣,停住了脚步。这是陈冬生的嗓音,瞧这架势夫妻俩正在吵架。 过了片刻,里面传出了大丫她娘的声音:“说了多少遍了,如今大丫有了正经名字,叫语晴了,你做爹的什么时候能放在心上?我是她娘!我难道会不为了她好?你有没有好好想过?语晴卖的是死契,生死都是禹王府的人,除非主子开恩放家,又哪里能够回来?哪里能由我们父母做主给她许亲?再者,她如今在王府里,见的都是达官贵人,孙耀乙算什么?不过是个读书不成器的小子罢了,连南淮书院都进不了,将来也就是个庄稼汉的命,哪里配得上我们语晴?” 这话一说,陈冬生只叹息了一声,不吭气了。 又听大丫她娘接着道:“语晴若是个争气的,有朝一日能爬上那禹王爷的床,我俩可就算是随着鸡犬升天了,王爷府的亲家还怕不发达?” “这话怎么说的!”陈冬生闻言恼了,“哪有做娘的唆使闺女爬人床的?我们清清白白的人家,宁可给庄稼汉做正头夫妻,也比给王爷做小强!” “你懂个屁!”大丫她娘立刻冲道,“王爷府的姨娘可是谁人都能做的?府中多少丫鬟削尖了脑袋想上位呢!你还嫌弃?所谓小时候的情分都是不作数的,赶明儿语晴回来我便和她好好说道说道,想必她也早将孙耀乙给忘的一干二净了。” “既然你这么看不上人家,又何必让二丫嫁过去?”陈冬生又道。 “这你就不懂了!”大丫她娘道,“孙耀乙虽说配不上大丫,到底也还是村里年轻一辈中出挑的,二丫的模样也不差的,嫁入里长家里还有错?再者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总不能我们语晴不嫁孙耀乙,就让他白白娶了旁人闺女做媳妇?” 这话说完,好半天都没有声音,想是陈冬生已经被说服了。黄嫂站在门口听完了壁角,不方面直接喊门,便又转身绕着村子散了会儿步,才回到陈家门口叫门。 大丫她娘出来瞧见是她,忙笑着将黄嫂迎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开张大吉 进了屋黄嫂环顾四周,只见不大的房子里光线暗的很,正中摆了张桌子,桌腿还断了一条,用砖头垫着。左边靠墙便是炕,被褥也都是半新不旧的。盆盆罐罐的堆满了后走廊,一瞧便知道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玩意,纯属攒着不舍得扔掉。 黄嫂心中诧异,方才听闻他们家的大女儿每月托人送来十两银子的月例钱,仅是笔收入在香坊村也不算少了。那怕是在淮州城里买米,也能买上一石,更比说乡下花销本就没那么多。坦率的说,王爷府的丫鬟待遇还是挺高的,甚至能赶得上个九品官员收入,怎么她家还穷成这般模样? 不过这话又不好明着问,黄嫂只能挑了个干净凳子坐了,笑着冲大丫她娘道:“今儿我来是特特的想请冬生大哥做事的。” “哦?什么事?轮的上我们冬生了?”大丫她娘闻言,心中欢喜,脸上却绷着道,“你们宅院的工程不都包给了白石村的人了吗?而且我们家冬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木工瓦工什么活计都不懂,做不了大事。” “哪有你这么埋汰自家男人的?”黄嫂瞥了眼里面,巴掌大的屋子站在门口便能瞧见后院,陈冬生正在院里劈柴,耳朵却竖着所有的话都能听得见。 “不是埋汰,我是实话实说!”大丫她娘许是平时惯了的,也不在乎自家男人的面子,“若他有本事,我们一家子早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哪里会还窝在这鬼地方?若说出息,我们家唯一出息的便是语晴,若不是有我这女儿啊,我们老陈家……” 黄嫂知道她的话瘾又来了,大丫她娘是一天不听人夸自己女儿就不舒服的人。黄嫂可不想和她闲话浪费时间,便忙岔开话题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真的是来请冬生大哥的。我家主子的医馆已经休整完毕了,小主子打算近日便开业。需要找人去闹一场图个吉利,冬生大哥不是会舞狮子吗?所以我便向小主子推荐了冬生大哥,小主子便让我带了银子来请。” 大丫她娘闻言,一愣,没想到是这事。村里喜丧虽然都有找冬生帮忙,但从未提过给银子。乡里乡亲的,她家冬生虽然不乐。却也没好意思自己提,所以几乎每次都是白忙活。如今这黄嫂一来说出许银子的话题,她不觉也来了精神。 “这可是找对人了!”大丫她娘笑道,“我家冬生啊也就这两把刷子还成!这么着吧。大家都是邻居,我也不好多要,二两银子便成,我们冬生明儿一早就去!” “二两银子?”黄嫂一愣,随即笑道。“这价……还有没有的商量?”不过是半日的耍弄活,便开价二两?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啊!难怪临走时小主子说看着给,可见香坊村的人都是会坐地起价的。 大丫她娘不高兴了,拉下脸道:“怎么?二两还多了?你不去打听打听,淮州城里请个戏班子需要多少银子?没有十两八两的根本没得来事!” “可那是戏班子。我们只是想请冬生大哥……”黄嫂犹豫着道,“大丫她娘,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做下人的,给主子推荐个人,若是银子收得多了,主子还当我在其中拿了什么好处呢,你说是不是?就像你说的,都是邻居,将来长长久久的有的是好处,别急在一时啊。” 最终黄嫂以一两银子的价格和大丫她娘谈好了陈冬生的出场费,期间陈冬生本人一声都没吭,完全默认。黄嫂辞别了大丫她娘出来,心中暗道,看来陈冬生怕老婆的名头还真一点儿没错!简直就是个妻管严啊! 第二日陈冬生天微微亮便带着行头来到了医馆,那是个上了年头的道具,狮子的绒毛都几乎快掉光了,只剩下那双突出的眼睛还残留着当年的依稀风采。 来观礼的人倒是不少,白石村帮忙施工的工匠带着家眷邻居来吃庆工饭,前前后后便是四五十号人;香坊村孙德望也带着村民来了,按照他的话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总不能让白石村的人占了先。 于是乌泱泱的百来号人,把仁和堂的门口的空地挤得满满的。 余嫂带着人帮忙准备饭菜,按照乡下的规矩,上门来起码是要请一顿饭的,亲厚些的甚至连晚饭都要一并吃再走。 孙德望见杨子熙忙着和白石头村的宋里长说话,没第一时间来迎他,心中有些不高兴。上回开渠取水的事不了了之,杨子熙也没再登门提过此事,令他精心筹备的应对之策全无施展之地,生生憋的慌。 他便抽空进了宅院里绕了一圈,特意仔细瞧了瞧那蓄水池里的水。一根细细的管子将水导入池中,分明不是从地底抽上来的,而是从旁处引来的水,难道说杨子熙背着他自私从河道里开渠了?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了,朝杨子熙便走了过去。 杨子熙正和宋里长说这话,一抬眼瞧见孙德望过来了,板着脸神色有些不佳,她便招来了杨锐,让他引宋里长进宅,自己迎向了孙德望。 “恭喜啊!恭喜!开业大吉,今后我们香坊村的村民可就依仗杨姑娘了!”孙德望扯出笑脸拱手道。 “难得孙里长也来参加我们的开业仪式。”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开口客气,杨子熙也笑着应酬道。 “那可不是,总不能仁和堂开业,只有白石村的人来道贺对不?我们毕竟是邻居,将来的日子长着呢。”孙德望应道,说完冲宅院里努努嘴道,“水道的问题解决了?” 杨子熙心中冷笑,嘴上道:“解决了,多亏了白石村的人帮忙,绕道引水虽然麻烦了些,好歹没动谁家祖宗跟前的风水是不?” 这话夹枪带棒的,孙里长闻言,脸色黑了黑,好你个白石村,胳臂肘也伸太长了,都捞过界了!本是能进自个口袋的银子,被白石村赚了,他如何能甘心?至于白石村是不是免费给杨子熙引的水,他压根就没想过,在他看来,这怎么可能? 之前杨子熙改造宅院,也只请了白石村的工匠,他心中本就揣着不痛快了,此番越发恼怒起来,环顾四周,瞧着白石村人的脸都觉得个个心怀叵测。 “杨姑娘这事似乎办的不怎么地道啊,”他忍不住脱口而出道,“到底是年轻,你不明白其中的轻重。你既然买了我们香坊村的宅院,怎么说也算是半个香坊村人了,胳臂肘怎么能往外拐呢?白石村的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做工程这种事里面的弯弯绕太多了,还不知道坑了你多少银子去呢!若早交给我们的人,我们邻居一场,又怎么会害你?” 杨子熙笑了笑没有应,心道,邻居一场?还未开工怕是就狮子大开口了吧? 孙里长见她似乎没听进去,越发急了:“杨姑娘,我说句不中听的话,邻居都是相互照应的多,今后你求着我们的地方还多着呢。” 杨子熙也不想和他撕破脸,只嘴上应道:“自然是这话,今儿村里的乡亲们就多喝几杯酒水,当我杨子熙给各位告罪了。今后有机会,大家再合作。” 孙德望见她说话敷衍,刚想再追问几句,定个好差事下来。一旁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响,陈冬生的狮子舞也扮上了,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一时间闹哄哄的,谁也听不见谁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养你一辈子 孙德望再想寻杨子熙说道几句的时候,却发现她的身影已经找不见了。医馆门口都是人,放炮的放炮,看表演的看表演,村里人本没啥子娱乐,难得凑到了机会,即便是陈冬生的狮子舞其实不咋地,他们也瞧得十分欢喜。 孙德望回过神来,才发现了舞狮子的是陈冬生。他想到陈冬生很快便会成为自己的亲家,再瞧瞧那些个叫好喊响的白石村的人,不觉脸上火辣辣的。 其实他过去也曾喊陈冬生在庆典的时候舞过狮子,而且是不给银子的那种,可村里人自己关起门来观摩,和白石村人一起围观自然是不同的,孙德望只觉得陈冬生连带着香坊村的脸面、以及他孙德望的脸面都丢尽了! 冲上前去,孙德望楸住‘狮子’的耳朵,凑近了道:“冬生啊,你今儿怎得来这里舞了?凑什么热闹啊你!还不家去!” 陈冬生正舞的来劲,大半年没这般爽快的耍过了,他兜在狮子头套里,肆无忌惮,仿佛要将平日里受的窝囊气一股脑儿的发泄出来似得,压根没听到孙德望喊他,只见那狮子摇头摆尾,瞬间从孙德望手中挣脱了。 鼓点儿一个劲的敲,杨一杨五等人凑合成一般子吹拉弹唱的,声音盖过了天,确实也难以听到谁人的说话。 可孙德望不这么想,他本就在杨子熙处吃了瘪,心中郁闷,又见未来亲家在外乡人面前丢脸,越发心情不佳,此刻喊了两嗓子陈冬生都没能听见,便以为连冬生都瞧他不起了,气得他肝疼! 喧闹鼎沸中,他冲将上去。准备将陈冬生从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中抓出来,狮子陈冬生又正巧跳到了板凳上,正上上下下的蹦跶。拉扯间两人你压我、我压你的跌倒在地,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儿的砸在了他们身上! “出事了!”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高声喊了一嗓子。 孙德望只觉得天昏地暗,下身某处爆发出一阵剧痛,浑身一个激灵,便晕了过去。 杨子熙被人喊出来的时候,孙德望和陈冬生身上的杂物已经被搬开了。帮忙的人刚想将重叠的两人挪开,杨子熙忙喊了声:“停!” 只见套着狮子头套的陈冬生摔在孙德望身上,胳膊肘正拐在了孙德望胯下那处。在场所有的男人都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自己似乎也疼了起来。 这可是要害,杨子熙顾不得细查,只给陈冬生检验了下胳膊腿。确定他除了皮肉伤没有大碍,便示意杨一等人将他拉起身,解救出了孙德望。 杨锐推着滚轮床从医馆里出来,杨二等人在杨子熙的指挥下,小心翼翼的将孙德望搬上了滚轮床。朝手术室直奔而去。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杨子熙冲众人喊道,“中午都留下来吃饭。”说完便让杨五等人招呼着,自己往手术室去了。 走到手术室门口,就着杨环打来的水和肥皂,细细将手给洗过。杨子熙带上手套,支着手由杨环给换上了手术服,刚准备往里走,却被余嫂给拦住了。 “余嫂?后厨房不是忙不过来吗?怎么跑前面来了?”她诧异道。 余嫂盯着杨子熙,微微红了脸,开口道:“小主子,不是我要拦着你,可今儿的病,你瞧不得!” 杨子熙一愣,怎么瞧不得?照方才的架势,孙德望顶多就是外生、殖器受损,只要手术及时,应该对今后的x生活不会产生障碍,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个小手术而已。 “小主子,”余嫂却一本正经的道,“你今年已经十岁了,再过一两年便到了可以许人家的年纪。就算你的医术再高超,到底也是个女孩儿家,不可能靠着医馆一辈子。男人下身的毛病,你如何能给瞧?杨一他们男人心粗,没想到这层,我可不能不给小主子惦记着,为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孙德望,若坏了小主子的名声,嫁不得好人家去,岂不是下半辈子都被毁了?所以孙德望他是死是活都与小主子你不相干!你可不能进去!” 杨子熙:“……” 十一二岁便许人家?嫁不得好人家便毁了半辈子?她心里明白余嫂这都是关心她才说的,可这些个顾忌在她看来都压根不值一提。 医生眼里无性别,上了手术台便都是病人,哪里还考虑男女大妨的问题?她这辈子除了光屁股的小子暮,没瞧过旁的男人,可上辈子在援助医院的时候,不知道一天都瞧多少个了,又算的了什么? 至于婚姻和嫁人,来了古代之后,她就从未考虑过。 “余嫂,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杨子熙笑着冲余嫂道,“可我们做大夫的,若是心存顾忌,什么都考虑不能瞧不能看的,还怎么给人治病?孙德望伤在要害,若不及时治疗,将来的生活就会受影响,说不定还会引发其他并发症,乃至生命危险,相比之下,我那可有可无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话,她身边负责给打下手的杨环才明白了要看的是什么病,瞬间脸红成了番茄,结结巴巴的道:“小主子,我娘说的有道理,我们女儿家,最要紧的莫过于两样,一是清白,二是名声,两样失其一便可毁了一生,小主子要慎重啊!” “我却不这么看,”杨子熙摇头道,“女人最要紧的两样,一是自尊,二是自爱,其余都是浮云。这么着吧,我是没有考虑妥当,杨环,你去喊了你哥哥来给我打下手,你是女孩儿家,就别进去了。” 余嫂执意道:“小主子,我不只是顾惜我的闺女才拦着你的!换了锐儿,你也不能进去!” “我也不去喊我哥!”杨环也附和道。 杨子熙望着母女俩,心中有些无奈。她明白她们的心意,可价值观不同啊,这么才能和她们解释通呢? “余嫂!”她不得不板起了脸,“你要明白,医馆是我的心血!可以说是我的命!如今才开业就碰上这事,若我顾惜自己名声,见死不救,医馆便可以直接关门了!一方面是我那不可知的未来,另一方面是我们大家安身立命的现在,余嫂,你若是我又该如何取舍呢?” 这话一出口,余嫂便被是说愣住了。 是啊,外面香坊村和白石村来了那么多人,听闻南淮书院的司马院子待会儿也会带人来观礼,孙德望受伤的事谁也瞒不住,若真见死不救,这医馆确实可以不用开了,还谈什么将来以后? 杨子熙见她有些犹豫了,便又加把劲道:“嫁个男人图什么?穿衣吃饭吗?我看未必。我自己有医馆,能养活自己,用不着男人给的施舍。黄嫂、李嫂她们都嫁过人,最终落了个什么结果?黄嫂的男人好赌,又成日大老婆;李嫂的男人大难临头时带着小妾跑了,谁能靠得住?我若真要嫁人,也会选个能接受我一切的男人,这才是嫁的好。”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旁响起了拍巴掌声。 子暮倚在廊柱上,侧着身拍了几下巴掌,道:“余嫂放心!我姐就是个傻丫头,你就随着她吧。无论如何,将来我养着她一辈子也就是了!” 余嫂:“……” 杨环:“……” 杨子熙:“……”小家伙说话越来越老气横秋了,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养我一辈子?”她转过身,扮起黑脸道:“既然如此还不给我回后院读书去!别免试入了书院,却大字不识几个!” ps: 终于多赶了一章出来,恢复早上更新了!!!所以说应酬害死人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闹场 “方才瞧见了没?孙里长那下子可不轻啊,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人道。” “是啊!是啊!我瞧了都觉得疼!” “亏得受伤的是孙里长,好歹他都有五个儿子了。若是陈冬生断了子孙根……他将来没个子嗣续香火可怎么好?” “得了吧!陈冬生的两丫头都能嫁人了,他婆娘也没瞧见再怀上,还指望什么香火?” “说到嫁人,你们说陈家和孙里长家的亲事还能成吗?别亲家不成成仇人?” “难说喽,谁知道呢?” 招待午饭的时候,孙德望受伤的事成了各个桌上最新的谈资,众人都不很看好,伤了那里,人都晕过去了,还能不落下残疾? 正说着话推杯换盏间,只听远处传来了哭叫声,大丫她娘朝医馆冲将来了,她披头散发,脸上泪痕犹在,手中甚至还操着一把菜刀! “……天理何在啊?干个闹场的活还落了残疾!仁和堂黑心肠!赔我相公的命来!” 一嗓子吼的,众人都愣了。 大丫她娘哭天抹泪的叫嚣着:“杨子熙!你出来!给我家个说法!否则今儿这事我陈家与你没完!”说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跺着脚哭道:“哎呀不能活了!家里没指望了!以后连个续香火的人都没了啊,死了都没人上坟头哦……” 招呼客人的杨一出前道:“冬生家的,你家男人……” “我跟你个下人有什么好说的?让杨子熙那丫头出来!”大丫她娘没等他说完,便哭喊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我虽是……”杨一还想辩驳几句,只见大丫她娘也不理睬,站起了便要掀桌子拉扯。 好好的庆功宴热闹的气氛被一搅合,众人都尴尬了。却也没有人多事上前去劝说,香坊村全村人都知道,陈冬生他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闭口不语。反正大丫她娘冲上来找的是仁和堂的麻烦不是?又不是找他们的麻烦! 那厢杨五已经去了后院,将子暮喊了来。杨子熙在手术中,自然是不能出来的。而子暮虽说才六岁,到底是名正言顺的正经主子。小家伙平日里就气场够足,虽然不怎么搭理人,但从杨一到杨五,谁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大丫她娘见出来的不是杨子熙。而是她那六岁的弟弟,越发得了意。想着小屁孩懂什么?此番定要大闹一场,让仁和堂出出血赔给她家万而八两的才成!她和冬生这十来年是没再生出孩子来,早就对儿子断了指望。但不指望是一回事。被人断了子孙根没希望则是另一回事,总之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她打定了主意,刚准备开口撒泼。却被子暮的冷冽的眼神一扫,即将出口的句话瞬间堵回了嘴里。 那张仙童般的小脸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环视着众人就像是在看一群蝼蚁。不知为何。本该是最讨喜最粉嫩的年纪,可只要杨子熙不在场的时候,子暮给人的感觉就总是带着极度的危险,令人心底泛寒,甚至都不敢直视。他淡漠的扫视了一圈。皱起眉头,冲着大丫她娘开口道:“你是谁人?报上名来。”说话的表情就仿佛对面的人是一坨屎。 这可不是青天大老爷公堂问案啊!小少爷!身后的杨一暗暗抹了把汗。 大丫她娘一愣,没顾得上开口,气焰倒是掐的一点不剩了。眼前的小男孩给了她强烈的压迫感,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我……我……”她不觉言语支吾起来。 小少爷就是牛!光气势就够这些人喝一壶的了!杨一心中点了三十二个赞,忙插空将没说完的话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冬生家的,莫要急,你家男人没有事!他穿的狮子舞道具够厚,身上只破了点皮,现在正在里面擦药呢。真有事的不是他,是里长孙德望。” “孙德望?”大丫她娘回过神来,脱口而出道,“孙里长怎么了?” 杨一神情有些扭捏,只含糊道:“出了些小意外,也没大事。” 既然是事不关己,大丫她娘便没处发作了。她红着脸收起来菜刀,寻旁找了个空位坐下,嘴里只逞强道:“我等我家男人出来再说,也不是你们说没事便没事的。” 众人瞧她的神情不免有些诡异起来,复都重新坐下吃起了酒。 子暮见状,不耐烦的冲杨一道:“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还喊我出来?”说罢也没等杨一解释,甩甩衣袖便里面去了。 杨一:“……”说得容易,若不是少爷您出马,我那句话压根没机会说啊! 却说饭还未吃完,远远的便瞧见司马院长带着书院的人来了。由于早上有讲学,南淮书院的众人便约了中午来观礼的。一群人身穿儒衫,头戴文士帽,风度翩翩、昭华谨然,惊得香坊村人和白石村人凭空矮了几分。 不少人不觉对仁和堂另眼相看起来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本朝的文人地位是极其卓越的,自开国后,科举便是选官的唯一标准,文官均比同级的武官高上半级,所以世人皆以读书中举为凤凰滕达的唯一途径。 香坊村和白石村毗邻南淮书院,更是对文人墨客推崇以及,村里唯一读过几年书的孙耀乙就算是没考上南淮书院,那也是年轻一辈中好郎君的不二人选。 真正入南淮书院就读的才子那更是天边摸不着的白云,他们平日里几乎不离开书院范围,吃住娱乐都在里面,要不就直接进淮州城去,南淮书院的学生从未正眼瞧过香坊村或白石村的村民,在他们眼里,村民都是粗鄙的下等人,而村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阶层,一个天一个地,泾渭分明。 如今南淮书院的人竟然亲自来参加仁和堂的开业仪式,虽然还不清楚带队的老头是什么身份,但就冲这十多人的架势,两个村的村民们都惊了。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了刚到的司马院长一行。有眼力见的甚至用袖子擦了又擦凳子,并收拾好残羹冷炙的盘子。仁和堂的人自然也不会怠慢,余嫂直接拿出了早早特意备上的吃食,独摆了两桌,菜色品质都比旁人要好上许多,而平日里嘴巴最坏,最喜欢说三道四的人也不敢抱怨仁和堂待遇不公,在他们看来这才是应该的。 “杨姑娘呢?怎么大喜的日子没见到她?”司马院长倒是十分亲和,礼贤下士的冲杨一问道。 “方才出了点意外,我家小主子正在给人治病,请院长稍待片刻,我进去通禀一声。”杨一压低嗓门道,对于杨子熙亲自手术的事,余嫂已经交代过了,不可随意张扬。 司马院长一愣,笑道:“这么巧?开业当天便能撞见病人?你也别进去了,大夫给人瞧病如何能打断?我们等等就是。正好大家都饿了,我们就不客气了,先吃酒席?” “这自然好!”杨一忙顺水推舟的道,“若不然我去将小少爷给请来?” “我看倒是不必了。”司马院长也不嫌弃简陋的长凳,撩袍落座,“子暮到底年岁太小,来了还能陪我个老头喝酒不成?来来来!你给我斟满了,先替你主子干一杯再说。” 对于子暮他是见过的,小家伙长得钟灵俊秀十分得他眼缘,他也曾想问句话考教一番,可每每都被小家伙直接无视。世人讲究尊师重道,他身为南淮书院的院长,从未有人如此不给他面子过,可偏偏对上那小家伙,他却生不了气,或者说心底里不敢生气。最终也只能作罢,想着等子暮入了学,将他交给其他大儒头疼去也就是了。 因此听闻杨一要去喊子暮出来宴客,他便岔开了话题。 听说自己有幸替酒,杨一脸上荣光焕发,虽说是替酒,可既然是司马院长开的口,那也是十分有脸面的事了,在场的诸位村民都十分羡慕的望向他。 他给司马院长及诸位大儒都斟上酒,自己又满满的倒了一大杯,站着敬酒道:“那我就先干为敬了。”说罢一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先生 一个时辰不到,杨子熙便结束了手术,从宅院里出来了。她瞧见司马院长等人已经到了,忙笑着迎上前去。姚大儒养病的这一个多月,司马院长几乎隔几日便来仁和堂串门子,却无独有偶的与杨子熙结下了忘年交。 “听闻仁和堂开张头一天还碰上个手术?真是辛苦了,不知道结果如何?”司马院长慈眉善目的道,手术这个词是他从杨子熙处新学来的,听起来和书院的骑术、箭术等学科相似,令他有几分兴趣。 杨子熙还未回答,跟在她身后的王晓石抢着插嘴道:“我小师父在外面指挥着我做的,很成功!” 周围竖起耳朵的人群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原来是杨姑娘的徒弟王小哥操刀动的手啊!也是呢,小姑娘家家的如何能治男人的病? 司马院长闻言,欣赏的打量了一番王晓石,道:“没想到啊,杨姑娘如今连徒弟都带出来了!” 王晓石平白得了赞许,脸瞬间便红了,只扭捏的搔着后脑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又说了几句闲话,杨子熙刚准备亲自敬司马院长一行人酒,就听到身后传来吵嚷声。转头看时,却原是孙家的五个儿子冲着医馆来了。 五个大小伙子气势汹汹的冲将而来,比之前的大丫她娘气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好家伙!这才是正主儿呢! 孙家五兄弟个头都不小,领头的是老大孙耀甲,八尺大汉身材魁梧,只是面相过于老实巴交。他穿着件毛边坎肩,大冬天里露着两胳膊,隆起的肌肉直扎人眼! 老二孙耀乙则略带了些文人气,样貌也是众兄弟中最俊秀的。剑眉星目,下巴方正,硬朗中带了几分儒雅,气度斐然。他身上的老棉袄外面还罩了身文士袍。也算是香坊村的独一份。 老三孙耀丙一看便是个油头滑脑的家伙,有些尖嘴猴腮,眼珠子瞧人都是斜着的;老四老五孙耀丁和孙耀戊今年刚十五,嘴上的毛还未长齐,跟着几位哥哥后面耀武扬威惯了,很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 五个人冲上前,也不顾忌周围的贺客邻居,只横眉瞪眼的冲杨子熙便过来了:“你将我爹怎地了?” 杨一带着杨五他们忙奔了过来,挡在了杨子熙身前。于是两排肌肉发达的大老爷们立马对峙起来。 “慢着,有话好好说。”王晓石见势不妙。忙挥手劝道。只可惜他被两队人夹在中间。个头又矮,几乎连光都见不到了,根本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他急急的回头冲杨子熙道:“小师父!可怎么办?你到是解释两句啊!” 杨子熙正和司马院长说着话,就好似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你们五个小家伙想干什么?闹事吗?我告诉你。仁和堂可不是你们肆意妄为的地方!”杨一冲着弟兄们一摆眼色,从杨二到杨五一溜排的挨个挽起了衣袖。 “谁怕谁啊?你们害了我爹!难道还有理了?”孙耀甲挥了挥拳头,“兄弟们,抄家伙!” 孙家五兄弟闻风抢过身旁的长条板凳往石头上一磕,折断了凳子腿,便准备动手。 五对五,初生牛犊碰上了壮年雄狮,倒是旗鼓相当,气势上一时分不出高下来。 “打!打啊!”“快动手!”周围的好事者到是不少。见状不说劝架,到很是煽风点火的鼓起了劲。真个是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了。 “动什么手啊?人不都治好了吗?”王晓石人小声微,劝了这边劝不住那边,急的满头大汗。 眼看着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突然司马院长和杨子熙说完句话。冲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声:“润州。” 这一嗓子就仿佛是魔咒,瞬间令五兄弟中的孙耀乙僵住了。他愣了片刻,转过脸望着司马院长,渐渐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变了味,就仿佛一头老虎改头换面成了哈喽kiti…… 他耷拉着脑袋,小碎步的跑上前,压低着嗓门道:“先……先生……怎么您也在?” “别叫我先生,”司马院长慢悠悠的夹起一筷子鱼肚皮送入嘴中,“都说了多少次了,你什么时候凭自己本事考进南淮书院,才可称我为先生。” “是!是!是!先……院长教诲的是!”孙耀乙点头如捣蒜般的应了。 见老二脱队跑去应酬了,老大孙耀甲便有些不知所措,其余的几个兄弟的神情也纷纷动摇。孙耀乙在他们孙家可是主心骨,没得孙耀乙,仿佛干架都没有兴致了。 闹事的一方半途泄了气,防守的一方自然不会贸然行事,就好似一场激烈的比赛还未开场,便恰逢暴雨改期。围观的众好事者均叹息着归了位,继续吃喝起来。 孙家四兄弟十分尴尬,杵在原地不知所措,动手也不好,生怕影响了老二在先生跟前的形象,可不动手吧……这台阶却要如何下? 杨一等人抱着胳膊,显然没有给敌方搭台阶的意思。 却说孙耀乙心中是七上八下,既欢喜来又紧张。司马院长早些年还不是院长的时候,曾在淮州城某富户家里兼任过私塾先生,当时孙里长使了八辈子的牛劲,拖了几多层关系,才将最聪慧的二儿子塞了进去,插班跟着读了几年的书。后来孙耀乙的同窗中不少人都考进了南淮书院,成了司马院长的正式弟子,而他则不幸是落选者之一。遥记当年,司马院长就曾说过:未能凭本事考入书院者,不可称我为先生,也不可对外自称我的弟子。没想到如今司马院长竟然还记得他这么个落选生的表字! “院长……您认识仁和堂杨姑娘?”孙耀乙插话问道。 司马院长板着脸,没有直接回答,只道:“你好歹也是随着我读了几年圣贤书的人,怎么当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带着众兄弟登门砸场子?你是不是死了心准备回家务农了?书扔掉多久没瞧过了?还穿什么文士袍?我真替你羞耻!”老书生损起人来那可真够狠的,外加上孙耀乙本就曾是他学生,先生训学生是天经地义的,即便他的话毒了些,句句戳着孙耀乙的心窝子去,孙家的兄弟也不好表示任何不满。 孙耀乙本人更是甘之如饴,在他看来,司马院长今儿能训斥他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十多年未见尊师,书院隔墙不得其入,今日这顿训就仿佛鞭挞在他灵魂上一般,将他被时间消磨的几乎不剩的理想又刨了出来。他热泪盈眶,一口一声的应着,不住的点头,心中真个是五味参杂。 一场纠纷以微妙的方式化解于无。杨子熙掸了掸衣袖,起身道:“今儿突发意外,仁和堂不便招待各位到晚上了,十分感谢各位光临,今后也请多照顾生意,好了,就此散了吧。” 旁人吃饱喝足,又看够了热闹,自然没有啥意见,可孙家兄弟却不干了,孙耀甲忙冲破杨一等人的‘围墙’,冲着杨子熙道:“散什么散?还未给我们兄弟说法呢!我爹是在你仁和堂伤了的,你们怎么说?” “怎么说?”杨子熙好似这才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般,冷笑道,“在场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是你爹动手坏了我们仁和堂的场子,人伤了也是我们仁和堂出手给治的,如今都治好了,你们还想怎么说?” “当真治好了?”孙家兄弟齐声问道。 杨子熙耸耸肩,摊开双手:“说治好了,自然是治好了,不信你们等他醒了,问他自个去!” ps: 感谢小马童鞋的粉红票!!没想到月底还能再捞一张,(*^__^*) 第一百一十五章 结亲 “我好了!真的好了!”孙德望发自肺腑般的再三强调,面对的却是儿子们越发怀疑的眼睛,他心中一沉,嗓音甚至都有些颤抖起来。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相信啊?这种事我有必要解释吗?要解释……要解释也是该和你们娘解释吧?”老头红着眼睛,被刺激的有些语无伦次了。本就是十分窘的事,如今闹得不但全村都知道,连儿子们都知道了,让他个老脸往哪里搁哦! 孙陈氏一挑门帘,端着热菜热饭打后厨房过来,听到这话,窘得直跺脚道:“你个死老头子!儿子跟前瞎说什么呢?” 老大孙耀甲忍不住开口道:“爹!我知道这事事关男人的尊严,可我们孙家不能白吃这亏是不?没治好就要敞开了说,陈冬生家赔不起,仁和堂总不会赔不起啊,好歹也是他们招揽陈冬生舞狮子,才闹出这桩事不是吗?他们别想脱不得干系!二老,你说哥说的对不对?” 孙耀乙没接大哥的话茬,他比老大他们考虑的要多,爹这回是倒霉栽了,追究吧就是承认自己不行了,那将来村里人会怎么看爹?怎么看他们孙家?不承认吧……难道息事宁人自认倒霉?他们孙家在香坊村说一不二惯了,还从未受过谁的气!于是他不觉有些迟疑起来。 孙耀甲见老二没吭声,便欲拉着老三帮腔:“三儿,你看呢,这事怎么解决?” 老三孙耀丙眼珠子转了转,道:“我怎么看?我没怎么看!平日里不都是二哥做决断的吗?是不是因为牵扯上了未来岳家,二哥不方便开口了?” “老三!你什么意思?”孙耀乙怒了,“爹都出了这等事!难道我还顾念旁的么?陈家的亲事……陈家……”他气急之下差点脱口而出陈家的亲事自然是不能结了,可突然又想起过去和大丫的过往,半句话便缩回了肚子里。 “亲事怎么说?二哥你倒是说啊!”孙耀丙最看不惯的便是他二哥。不就是读了几年书么,也没啥大出息,却被老孙家。以及一村子的人捧得和凤凰似得!真正的碍眼! “闭嘴!老三!”老大孙耀甲怒道,“现在是谈爹的事!不是谈老二的事!你瞎参合什么?” 老四老五到底年纪小。见哥哥们争论不休,都老实的闭口不语猛扒饭。 “都给我闭嘴!”孙德望怒了,“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的话还有假吗?” “爹!你可不能硬撑着!”老大急了,脱口而出道。 孙陈氏听儿子们说的在理,也上前帮腔道:“老头子,身子骨要紧,可不能藏着掖着的。我瞧着这事还是得理清楚。总不能我们孙家吃了亏……” “我……”孙德望被堵了个结实,恼羞成怒,冲着婆娘道,“男人说话呢!你插什么插?给我后面去!” 孙陈氏一向是在家没地位的。被凶了一句,只得回避了。她走到后院里,心里想想越发憋屈,虽说老夫老妻了,不在乎那些个有的没的。可……老头子这算是什么?好端端的去观礼吃顿酒,倒突然成了太监了?想着想着,眼泪便下来了。 孙德望考虑的角度却是与孙陈氏不同。他自打麻醉醒了之后,下身还隐隐的作痛。昏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清楚,到底有没有治好他其实也不很清楚。这档口自然没有心情检验一番是不是?但他很明白,无论治好了还是没治好,总归是不能承认自己有事的! 事关男人的尊严,如果村里人都认为他不举了,今后他说的话还有谁听?还怎么服众?这里长的帽子也就戴到头了。 望着相互吵嚷的儿子们,他心中越发烦躁。连儿子们都不信他没事,那村里人会怎么想?又会有多少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都别说了!”他猛然扔下手中的筷子,拍桌子道,“本就没有大碍,仁和堂医术好,小问题也给治了!都是村里相亲,磕磕碰碰在所难免。我们和冬生家的亲事还照样要结!而且不但要结,还要提早!老二啊,你也不用再等三个月了,爹做主,就这个月底,把事给办了!” 众儿子都惊了,老五吃到嘴里的菜都掉了一地。唯有老二孙耀乙很快反应过来,他和他爹想到一块儿去了。 孙家在村里霸王惯了,所以兄弟们和娘亲都只考虑到孙家不能吃闷亏,却没想到事闹大之后,带来的后果。且不说陈冬生和仁和堂能赔多少,只要爹没了声望地位,从里长的位置上落马,其损失就一定小不了! 更何况这许多年来,香坊村里都是他们孙家说了算的,暗中有多少人被损了利益,心怀嫉恨?若他爹不再是里长了,甚至名头上不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那些嫉恨的人定然是要落井下石的,陈泼皮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可他真心不急着结亲! 他想和陈冬生家结亲,但想娶的却不是许来的二丫,而是被卖进禹王府的大丫。他一直找理由拖着亲事,就想寻个机会见大丫一面,当面问问她,难道宁愿做富人家的妾,也不愿意嫁给他自食其力吗? 他也曾进城跑到禹王府周围转悠,期望能与大丫来个偶遇什么的,可禹王府是什么地方?又哪里是他能靠近的?兜兜转转了小半年,都没能见上大丫一面。 大丫她娘常拿着大丫捎回来的东西在村里炫耀,什么金镶玉的镯子、贵人堂的脂粉之类的,尽都是穷乡下人没见过没用过的,大丫她是不是因为习惯了那样的富贵生活,所以舍不得回来? 她是不是早将他们的海誓山盟尽数都给忘了…… “……老二!爹跟你说话呢!”老大孙耀甲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孙耀乙脸色一囧,是啊,爹的事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关系到他们整个孙家!结就结吧,反正除了大丫,其他的女子在他都是没什么区别的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热闹三月 虽然开业庆典上出了点岔子,但由于南淮书院司马院长一行人的大驾光临,仁和堂的牌子还是打响了。 自从那日之后,书院的学生们有个头疼闹热的,便再也不大老远的跑淮州城了,而是就近直奔仁和堂而来。既然司马院长和各位先生都说仁和堂不错,那定是错不了的。 此刻恰逢冬末春来,天气乍暖还寒。读书人又喜欢讲究个清雅脱俗,厚重的棉袄自然是早早的脱了,于是乎南淮书院里一夜之间便开始感冒流行。读书声伴着喷嚏咳嗽,响彻了书院的各个角落。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阿嚏!阿嚏!而有宋朝之美,阿嚏!阿嚏!难乎免于今之世矣。”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咳咳咳!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咳咳咳!” 坐在假山顶上烹着茶,司马院长皱起眉头道,“每年到了这时节,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听起来总是令人有些忧心!” 宋大儒落下一白子,叹了口气道:“怪道近日来听我课的弟子越发少了,看来都是这病闹的!” 司马院长望着他欲语还休,他其实很想说,听你课的学生从来都没有多过…… “院长倒不必担心,我听说隔壁仁和堂出了种新药,一片小小的药丸,一日三服,数日即好,十分灵验!”和宋大儒对弈的另一名陈姓大儒笑道,“医馆门口近日来都排起了长队,昼夜不止呢!” “哦?药丸?仁和堂不是都用什么‘手术’的吗?”司马院长闻言,兴致被吊了起来。 “‘手术’那都是用在大病上的,小神医杨姑娘说了,伤风都是小毛小病,吃吃药就好了。” “原来如此!”司马院长扇着茶炉子,眼神不由自主的往书院东南靠近医馆的方向望去。 此时此刻,仁和堂门口确实排着长队,书生们一边擦着鼻涕,一边寒暄。有的甚至对对子连诗来打发时间。杨锐拿着个细细小小的水晶管子给排队的人挨个测量温度,凡是体温较高的,则被强行拖进病房里去躺着。一名脸烧的通红的书生还亢奋的不肯进病房,被架进屋的时候,还挣扎着和同窗们挥手致意。 杨一带着人忙于在医馆门口搭建挡风棚子,防止冷风致使病患们病情加重。黄嫂等人则从后厨房来来回回的端茶递水,将一杯杯热水送进每一位病患手中。 杨子熙坐在问诊的位置上挨个给他们诊断病情,虽然主要是流感引发的病症,但也不排除个别旁的病患,若是混淆了。难免会耽误病情。所以确诊是第一位的。也是最重要的环节。 “你瞧,他血象较高,配合流涕咳嗽的症状,便能肯定他是感冒。如果只有流涕和咳嗽的症状。但血象正常,则要考虑其他致病因素的可能。”杨子熙手中一边忙,一边指导身旁的王晓石,而王晓石则飞快的在小本本上记着笔录。 “哎!你在用什么写字啊?看起来挺方便的啊!”瞧病的书生们都伸长了脖子好奇的问。 王晓石忙捂住本本,一脸防备的盯着他们,师门秘笈!可不能让这些个家伙白瞧了去! “切~~谁看你那破字啊!我们是好奇你写字的东西!” 王晓石越发将原子笔紧紧攥入手心,这笔也是小师父赐的,比秘笈还要精贵呢!都不用沾墨,写出来的字虽然细瘦了些。却能做到真正的下笔如飞! 杨子熙见状,不觉莞尔,照这架势,或许自己改行卖文具,会比当大夫更受书院学生们的欢迎? 给了药。再三叮嘱定时服用的量,杨子熙送走了一位病患,她扭动扭动僵直的脖子,便接着给下一位瞧。 和读书人沟通果然是比较容易的,对于不用煎服的药片,对于每日辰时、午时和戌时按时用药,年轻的学子们接受的相当迅速,服用方式也只要说上一遍就都记住了,不像香坊村和白石村的村民们,怎么说都不明白。村民们通常领了药片回去,都习惯性的往煎药锅子里投,加水煮沸之后药片早化没了,于是村民们便会端着煎锅上门来闹事,认为是仁和堂开的药不给力。最终她只能无奈的扣下药,让村民们定时定点来医馆服用。 流感是发病快,用药后见效也快的病。学生们从最初的尝试,到后来见药效好,一传十十传百,简直就是眨眼的功夫,仁和堂有灵丹妙药的名头也很快转播出去了,广告效应真是杠杠的啊! 另一方面,流感的大爆发带来越来越多的病患,空间医院的治疗值和仁和堂收取的诊金银子,那是齐头并进的往上蹿!医馆财政危机没几天便都解决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高兴的呢? 唯一的遗憾便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杨一也好、黄嫂也好,都是打下手的,却不能替她分担压力。王晓石则是刚刚踏入医学领域,属于半吊子的水平,更是帮不上她什么忙。 杨子熙累并快乐着,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多带出几个徒弟来! 香坊村近日也逐渐热闹起来,三月开春书院入学式快到了,如往年一般,全国各地的学子们都往南淮书院集中,期盼能通过入学式,正式成为南淮书院的学生。于是香坊村的季节性客房业务便轰轰烈烈的开展起来,每家每户都尽可能多的腾出空房间,提供给租客们居住,要知道这可是他们一年最大的一笔生意,收入比起种地来要高的多呢! 前厅被腾空了,隔出来做客房;原本的里间被分割成巴掌大的小间,为的是能住进更多的人;就连后院都搭起了棚子,而全家搬到牲口棚住的则比比皆是。所谓片瓦之下皆可立足,每一处空间都是银子啊! 短短的五天之内,香坊村里便涌入了数百名待考学子,再加上这些人的陪同随行人员,堪堪突破了千人大关! 二三十来户人家的村子,一下子涌入成百上千号人是什么概念?简直可以用人头攒动来形容! 开春三月,最是农忙时节,可香坊村的村民们的精力几乎都没有使在自家田地上,招揽租客、出租屋子,才是来钱最快的渠道。他们忙于相互抢客、采购食材供应饭食、售卖各种生活用品,忙的不亦乐乎,至于种田?等过了这段时日再种也不迟,误了农事顶多收成不好,误了这几日的高峰期,再等可就要明年开春了! 村里弥漫着讨价还价声,充斥着小农商业的气息,为了租客上你家还是我家而吵架甚至开打的人每日都能瞧见。杨子熙惊讶的同时,忍不住琢磨,难怪香坊村的村民们习惯了坐地起价呢!原来是长此以往不务正业的结果! 第一百一十七章 马踏 入学式那日终究是到了,南淮书院正门门口人山人海。虽然子暮可以免试入学,但杨子熙觉得还是应该带小家伙来感受感受感受竞争的气氛,于是仁和堂歇业一日,她带着杨锐等人,拖着不情愿的子暮来到了书院。 说起南淮书院,至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前朝曾为道士活动地,建有不少道观宫宇。后来前朝大儒尹南天建杉庵读书于此,四十八年后,位居一品大员的尹南天告老还乡,想起旧时故地,便在此“割地建屋”,建起了“以居士类”的学舍,南淮书院就是在此基础上逐渐诞生的。 到了当朝,南淮书院已经成了天下文人心系之所,开国皇帝亲书‘南淮书院’的匾额,书院里所存的许多碑刻,也都是当朝历代皇帝的手书。在皇室的扶持下,南海书院的从学人数和院舍规模大幅度发展,逐渐成为了天下第一书院。南淮书院的历任院长都与朝堂保持着若有若无的关系,而南淮书院每年毕业的学生,大多数也都入朝为了官,所以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进入南淮书院,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朝堂。 南淮书院占地约有半个淮州城大小,其间重楼玉宇,一眼望不到边境。书院内自成一体,全体师生吃喝住行均在其内,无事不得随意外出,可以说是个独立的小小城池。大门处一道假山石坊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而入学式便摆设在此。 一字排开的长桌,笔墨纸砚都已经备齐,入学式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按顺序每人抓阄,以抓到的题目行诗一首。当然,看起来简单的测试其实并不简单。由于是即兴作诗,除了对文采有考量之外,还测试了学生的心理素质。再加上大儒们对书法也有一定的挑剔,能过关的学子其资质还是比较过硬的。 参加考试的有十多岁的少年郎。也有屡考屡不过的白头翁,如子暮一般年纪的孩童也有几个,他们多半是富贵人家的子嗣,早早的便送来南淮书院深造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约而同的簇拥着往前挤,谁都想先轮着抓阄作诗,诗的好坏是凭主审官说了算的。数百号考生,主审官足足要审整整三天,当然是越往后越会审美疲劳了,占先的人相对来说更容易过关。 “瞧瞧!看到没?若没给你弄个免试入学。今儿你也得进去一道挤着抓阄。”杨子熙冲着子暮道,“你小胳膊小腿的,届时还不知道被人挤到哪儿去呢。” 子暮翻了个白眼:“小爷怎么可能跟这群凡人一起无聊的抢纸球玩(抓阄)?要抢也是杨锐上!” “是!是!是!自然是小的上!小的一定给小少爷抢个好题目回来!”一旁陪同的杨锐忙接上话道。 杨子熙:“……” 其实子暮这话倒没说错,人群里只有单身赴考的学生才会亲身上阵,有钱的主多半都是仆人们代替争抢抓阄。自己站在旁边候着喝水吃茶点,准备以最好的状态应考。 “那作诗呢?你会吗?”杨子熙坚定不移的执行再教育工作,“进南淮书院学习的机会不容易,你可得好好珍惜!” 子暮傲娇的哼了一声,没有再反驳。这段时间他算是看透了,若是让学霸杨子熙扯到任何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话题,那便是一顿疲劳轰炸,不念叨一个多时辰,她是不会罢休的! 所以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沉默是金! 见小家伙默认了,杨子熙十分满意,能让子暮进入本朝最高学府,她的责任就算尽到了,接下来便要看他自己的努力。如同任何一位不放心的家长一般,杨子熙觉得见缝插针的教育和时时刻刻的提醒都是必不可少的! 两人各自脑补了对方的反应后,均获得了心理平衡。眼看着面前汹涌澎湃的人潮,医馆众人心中,一股子走后门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恰在此事,只见远处传来了马啸声,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划空而过,车夫死命的拉扯住缰绳,仍然没能刹得住马蹄。奔马惯性的往人群中猛冲,惊起一片叫喊声。 人群潮水般的散开,有几个人闪避不及,被撞倒在地,翻滚着避开马蹄践踏,车夫终于勒住了马车,车门一开,一名身穿锦袍的小胖子从车上奔下来,冲着身后的随从叫嚣着骂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奴才!若是爷因为你们错过了考试,看回去整不死你们!”说罢便直奔考试地点。 跟着下车的随从也不敢吭声,忙和车夫一道扶起摔伤的考生,冲着他们赔礼道歉。 旁观的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那几个人貌似摔的可不轻。 小胖子往人群中挤了片刻,发觉自己压根挤不进去,忙回过头冲着自己的随从道:“德顺!还不给爷死过来?瞎忙什么呢?” 那名叫德顺的随从不得已回道:“爷!我们的马车撞了人了。” 小胖子一愣,随即便道:“撞了就撞了呗!多大的事?爷的考试要紧!你散些银子,尽快打发了便是!” 几个被扶起来的书生闻言怒了,披头散发的大骂起来。 “什么人啊?撞了人还有理了?是不是等到马踏死人才算大事啊?” “就是!有钱了不起啊?谁稀罕你的银子?” “给我们当众赔礼!否则你别想考试!” 一群人闹哄哄的吵嚷起来。 杨子熙一直默默不语,只留意一名脸色苍白的书生,他被叫德顺的随从扶起来的时候,眼神有些呆滞,紧抿着嘴角,并没有吭声。 德顺给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张银票,陪着笑脸道:“对不住啊!我们的马惊了,也不是成心的,真是意外!我们少爷年纪小不懂事,大家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那人呆呆的杵着,也没回应,只盯着德顺的脸,却不知道在瞧什么。 德顺被他看的有些头皮发麻,便转过脸忙着冲旁的受害者赔笑道歉。 杨子熙瞧着不对了,忙走向人群,准备上前查看一二,还未靠近那人时,突然那人噗嗤一声,口鼻中喷出大量的血来! 围观的众人都惊呆了,喧嚣骤然而至,一片寂静。 靠他最近的德顺被喷了一脸血,整个人都唬呆了,他颤抖着手抹了一把脸,哎呀一声尖叫打破了寂静。 “不好了!闹出人命了!” “血!血!好多血!” “老天爷啊!死人了!” 歇斯底里的人群大叫起来,众人都远远的避开那跌倒在地的书生。 杨子熙拼命的往前挤,却由于身形太小,被往外的人潮退涌的越发远了,她急了,大声嚷嚷起来:“都让让!我是仁和堂的大夫!都让让,那人还有救!”可惜声音还未传出去便被吵嚷叫嚣声淹没了。 正当她无所适从之时,一只小手牢牢的扣住了她的手腕,随即破浪般的冲出了人群。只见子暮小胳膊一杠,众人便不由自主的闪避开来,简直是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 出了人群,小家伙勾了勾嘴角道:“怎么样?若小爷自个来挤,这群凡人也压根不是我的对手!” 杨子熙顾不得和他多说,忙冲上前去查看那名书生的状况。 那人额角有一明显的马蹄印,显然是被奔马踏中了额头。从他的状况来看,很可能是颅骨骨折,当然最终还的拍片子才能确诊。杨子熙抹了手他喷出血,其间含有粘稠的黄色液体,这是脑髓液鼻漏的痕迹。 书生本人已经再度陷入了昏迷,情况很严重了,必须尽快手术。杨锐等人也排除人墙冲了进来,杨子熙便命他们马上回去拖滚轮床来。 不一会儿,负责考试的大儒将司马院长给喊了来,司马院长见状,忙开口问:“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杨子熙点点头,“但如果不能及时手术,估计活不了多久。” 司马院长一愣,便冲着周围围观的众人喊道:“都让开,今日的入学试作罢,延期明日。” 众书生发出一连串的嘘唏声,绝大部分人还不情愿走,围堵在周围观望。 司马院长又道:“赖着不走的人明日就不用来了,南淮书院直接淘汰!” 哗啦一声,瞬间鸟兽尽,书生们连滚带爬的跑了,生怕自己闪人慢了被划到赖着不走的行列中去。 司马院长方低头冲杨子熙道:“好了,都清场了,我们还能帮上什么忙?” 滚轮床这时候也被推来了,杨锐等人将那名书生小心翼翼的搬上床,绑好固定绳。杨子熙来不及招呼,只阁下一句:“劳烦院长忙帮将纵马踏人的元凶留住,明儿让他来仁和堂付诊金!”便匆匆的去了。 司马院长一愣,环顾四周,除了负责考试的书院大儒们,哪里还有应考的考生?刚刚那辆马车也早已趁乱溜了,现场除了一滩鲜红的血,没留下任何痕迹。 清场太快也是种烦恼啊!不擅长推理侦破的司马院长陷入了沉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童话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时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由于抢救及时,那书生捞回了一条命。杨子熙给他开了颅,才发现颅骨破损的情况还挺严重,所以脑髓液才连着血直接从口鼻漏了出来。 修补完颅骨创伤,缝合了创口,杨子熙脱下手套,就着杨环端来的水洗过了手,擦了擦毛巾,冲着她笑道:“是不是逐渐有些习惯了?” 杨环白着脸点了点头,眼神闪烁着避开手术台的位置。从头一次给杨子熙打下手时晕倒,到如今能坚持到手术结束,她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目前还不太敢直视病人的创口。 本来这事是可以让王晓石或者杨锐来做的,可考虑到王晓石需要大量的时间阅读医术打基础,而不是上来便实践性观摩,所以杨子熙大多数时候动手术都没有招呼他来。至于杨锐,她则希望他能跟子暮处好关系,将来成为子暮的跟班,在她无暇分身的时候,替她看好小家伙。 于是护士的重点培养对象,便只剩下杨环了。 好在杨环胆子虽小,但毅力挺强,她和她母亲兄长一样,一直牢记着杨子熙的救命之恩,只要杨子熙吩咐的事,她即便是再害怕,也能咬着牙撑下去。 或许机会合适的时候,也让她读写书,识识字,将来说不得有机会晋级为大夫? 出了手术室,杨子熙便回了房。子暮还未睡,坐在灯下一边看书一边等她。每当她手术延迟到半夜的时候,小家伙都会熬着等她,说了他多少遍都依旧如故。 “余嫂给你热着饭菜呢,温盒搁在桌上了,你自己吃。”子暮翻着手中的书页,头也不抬的道。 杨子熙累的有些不想说话。坐下身端出温盒内的饭菜。一盘炝炒白菜、一盘红烧狮子头,一碗栗米饭,一碗蛋皮汤。可谓十分丰盛。杨子熙知道,每当她做大手术的时候。余嫂都会单独给她备伙食,美其名曰:进补,其他人可是都吃不到的。 于是她笑着冲子暮道:“你们晚饭吃的什么?可有狮子头?要不要来分一个?” 子暮这才将视线从书本上转移过来,他瞥了眼酱香浓郁的狮子头,小脸已经绷得和冰山似得,却不由自主的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唇,两种相反的表情结合再一起。丝毫没有违和感,而是越发的萌,令杨子熙暗笑不已。 “就两个而已,你刚够吃吧?”小家伙艰难的调转目光。貌似淡定的道。 杨子熙大笑:“我做了一天手术了,对肉没啥胃口,不吃又浪费,要不你替我都解决了?” “我晚上吃过饭了。”小家伙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努力克制的着道。 从他微张的鼻翼。杨子熙便知道他对于狮子头的香味还是难以抵御的。 “算我求你帮忙清盘子,我吃不掉,余嫂收拾碗碟的时候该难过了。” 这话充分满足了小家伙的自尊心,他闻言方才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桌边坐下。道:“看在你如此诚意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一次吧。” 杨子熙笑着夹下半个狮子头,喂到他嘴里,小家伙鼓着腮帮子咀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吃慢点,别噎着。”杨子熙习惯性的说道。 没几下狮子头便吃完了,杨子熙才开始就着白菜和汤用饭。子暮也没有回去看书,而是撑着下巴趴在桌上瞧着她用餐,直看的杨子熙都不自在了。 “做什么瞧着我吃饭?你还没吃饱?”她诧异的问。 “饱了,”小家伙舔舔嘴,“我只是奇怪,就着素菜你怎么也能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杨子熙愣了下,笑道:“你正是长身体好吃肉的年纪,当然不会明白,换做任何人瞧了一天的血肉,总是会觉得素菜更可口些的。”说完夹了一筷子的白菜棒子,呱唧呱唧的咀嚼起来。 子暮沉默了片刻,突然又问:“你当初为何会选择当大夫?” 我当初为何会选择当大夫? 杨子熙不觉放下了筷子,思绪飘到了许多许多年以前…… “子熙,你要考上医学院知道吗?你可不能成为我们家的耻辱。” “我说的可不是简单的当医生,而是做世界顶尖的外科医生,你得冲着这个目标去奋斗!没有目标的人生又怎么能够成功?” “我和你妈送你去约翰霍普金斯,可不是让你毕业后去名不经传的小地方当战地医生的!我已经跟军总医院协商好了,会给你安排个外科主任助理的位置,等过几年再提一提,你什么时候回国?” 作为zhong科院生物研究所所长和b京最大的医院外科主任的女儿,她几乎没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职业生涯便被做好了完整的规划,从幼儿园到小学,从中学到大学,一条不容许丝毫偏斜的路摆在她的面前,没有踏错一部的可能。 也许最初她是被逼着走上学医这条路的,然而在求学的过程中,她逐渐的也真心爱上了这门学科,并愿意为之付出毕生精力。可在国内,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学术也不是单纯的学术,参合了太多关系、利益和不那么纯粹的东西。所以她毕业之后便没有再回去,而是留在了巴x斯坦……最终恰逢意外,客死异乡,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之后,她想过他们吗?或许也曾经想念过吧?但忙碌的父母在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留给她的只有来去匆匆的背影,他们除了给她最优渥的就学条件之外,剩下的便是无穷无尽的压力,以及必须达到的目标……她就仿佛是属于那两个人的研究课题,一个必须依照他们的构想实现的课题。 “家人的期许吧,就像是我对你一样。”杨子熙从回忆中撕扯回头,抬手捏了捏子暮的腮帮子笑呵呵的道,“在书院好好念书,成绩名列前茅,至于将来你是准备入朝为官,还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都随你。你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但前提是打好基础,拥有选择的资本。” 小家伙被捏的龇牙咧嘴,三句话又绕回学习上来了!打住!快给我打住! 吃完了饭,杨子熙将碗碟拎到门口,余嫂在门外放了一盆水,把脏碗碟泡进去余嫂明早起来会拿去洗。 洗漱完毕,杨子熙爬上床上时,小家伙已经换好衣服拱入被窝里了,早春的夜晚还有些寒冷,水暖烧着通到每一个房间,屋子里暖洋洋的,甚至连棉被都不用盖得太厚。 等到她上了床,子暮蠕动了几下,伸腿搭在了她的腰上。 这是小家伙的习惯性保留动作,仿佛不这么睡就睡不着似得,杨子熙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如今已经能充当着垫子睡得天昏地暗了。她有时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没翘脚的睡不着,小家伙才每回都熬夜等着她一道睡的。 给小家伙盖好被子,塞了塞被角,杨子熙翻身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身后子暮却伸手捅了捅她的后背。 “今天的睡前故事呢?” “快睡吧,困死了,明天补双份的。”杨子熙想也没想随口道。 “不成,你不说故事我睡不着。” 杨子熙愣了下,翻身转过脸,黑暗中小家伙嘟着嘴的线条很明晰,令她不觉莞尔。 “你不是一向都不爱听的么?”睡前故事虽然也是保留节目,但每回讲故事的时候,小家伙都是挑剔这个、挑剔那个,似乎没有一个故事能令他满意,话说这孩子咋就那么不省心呢?童话中bug遍地又不是她的错。 “正是因为不爱听,才有催眠效果啊。”子暮回的话差点没让杨子熙气歪鼻子。 最终缠不过他,杨子熙只能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开始讲:“……公主不想嫁给老国王,便对国王提出了她的要求:给我做一件有月亮颜色的裙子。老国王同意了,并用银线和珍珠做了一条如同月光般皎洁的裙子;公主于是提出了第二个要求,给我做一件太阳般闪亮的裙子。老国王同意了,用黄金和钻石做了条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裙子。公主最终提出要求,要老国王将他那头会拉金币的驴子杀了,用驴子皮给她做一条裙子。老国王虽然非常心爱那头驴,但最终还是满足了公主的要求。 公主见没有办法再推脱了,便穿上了驴皮裙子偷偷的溜出了王宫……后来她来到了一座农场,做了一名挤奶女工,大家都叫她驴皮姑娘。有一日她穿上了太阳般的裙子,站在窗口唱歌,一位路过的年轻王子爱上了她,最终和她结婚并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人类真是虚伪,”子暮精神奕奕的插话道,“这故事是告诉我们:拒绝一位追求者的同时,不要忘记榨取他所有的价值吗?收取了聘礼再悔婚会比较划算?” 回应他的是杨子熙平稳的呼噜声,说故事的人已经率先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 ps: 感谢香菇姑姑的票票!!!新的一个月,票票多多来啊!(*^__^*) 第一百一十九章 威逼 第二天,受伤的书生已经过了危险期,而应该付诊金的人却没有来。 那书生衣衫破旧,早春三月便只穿了身薄薄的夹袄,显见是个家中拮据的。而且从昨儿手术开始,到今日为止,都没有人寻到仁和堂来,也就是说他此次来南淮书院考试,并没有随行人员,也没有交好的同窗朋友。虽然手术还是比较成功的,但大脑神经是人体中最复杂的部位,谁都不能保证那书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醒来之后又是否智力正常、记忆完整。 若他长期醒不过来,或者醒来之后记不得自己身处何地,仁和堂不就莫名背上了个麻烦?所以对于杨子熙一大早便赶到了南淮书院,力求第一时间获得肇事者的信息。 她直接寻到了司马院长,急切的问道:“怎么?难道没找到那辆肇事马车的车主?” “找是找到了,可……”司马院长露出一脸为难,说实话,这肇事者其实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到底怎么了?”杨子熙诧异道,“昨儿的事虽然没闹出人命,可也不算是小事,等受害人病情稳定醒来之后,报不报官还得他自己定呢。” “你……随我来吧。”老院长叹息道,“亲眼瞧瞧你便明白了。” 随着司马院长来到了考试点,只见人海中,小胖子扒着考试的长桌,正在歇斯底里的吼叫:“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个人吗?多大的事!要多少银子我给!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我通过考试啊!” 对面的大儒气得胡子直翘:“谁说是因为你撞了人才淘汰你的?你也不看看!你写的那四行字也能称为诗吗?简直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就算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也不会让你过!” “先生可不能对我心怀偏见!我又不是故意架马车撞那书生的!因为这事惩罚我,不公平!”小胖子死拽着书桌不放手,也不让后面的轮到的考试继续,只占着位置争的面红耳赤。 “说了与此无关!是因为你的才学不行!”大儒一拍桌子怒道。 “我明白!德行与文采同样重要!可事已既此,我也没有办法啊!大不了陪银子呗!无论多少,我都出得起!”小胖子固执己见的叫道。 大儒一边摇头。一边不耐烦的挥袖道:“说了不是因为你撞人的事!当然德行不好我们书院也是不收的,你两样都不齐,就不要纠缠了。早早的去吧!”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若不让我入学,我……我……我今儿就碰死在书院门口!” 小胖子和大儒鸡同鸭讲的对阵。司马院长叹了口气,冲杨子熙道:“瞧见了吧?这小子铁了心认为自己落选是因为撞了人的缘故,正和我们的先生死磕呢!” 杨子熙一愣:“那……究竟是因为德行有亏还是文采太差淘汰他的?” 司马院长接过考官递上的纸条,转给杨子熙道:“你瞧瞧便知了。” 只见那纸条上的阄名为:闺怨。 杨子熙心中暗笑,也不知是哪个好事者给出的题,来应试的都是学子,要写出妇人闺怨的感觉来。倒是难得很了。 再看小胖子答的题:昨夜裙带解,今朝施红妆。铅华不可弃,还要会情郎。 噗嗤一声,她笑出了声。没想到这小胖子才十来岁出头,倒是挺会写情诗艳词的啊! “其实……还挺押韵的。”她笑着道。 司马院长一个劲的叹息:“斯文扫地!真是斯文扫地!这样的学生我们书院是万万不能收的,将来出去也是丢书院的脸面!” 杨子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无论南淮书院收不收那小胖子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想要那小胖子对受伤的书生负责便可以了。 她走上前,拍了拍还在咆哮书院不公的小胖子。小胖子正口沫横飞的和那考官争辩,只当是身后排队应考的考生,便不耐烦的回道:“谁啊?急什么急?等一会儿能死啊?爷的文采都过不了,你们又哪里能通得过?” “你一直叫嚷着愿意赔钱。那就麻烦先把医馆的账给结了吧。”杨子熙淡然的道。 小胖子这才回过头来,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杨子熙,倨傲的道:“你谁啊?” “我是仁和堂的东家杨子熙,昨儿受伤的书生便是我们医馆救治的,如今人还活着,只是需要长期静养。这汤药费、诊疗费、住院费林林总总不是小钱,还请麻烦掏银子吧。” 他身旁那名叫德顺的随从自打主子叫嚷起不公,便缩在一旁不言不语,并没有上前帮腔,似乎是引以为耻。此刻闻言是医馆来人了,忙上前赔笑道:“是!是!是!要多少银子我们都赔!昨儿那位公子还好吧?人醒了没?” 小胖子却一把拨开德顺,抬着下巴、腆着肚子,慢悠悠的道:“急什么?银子自然是有的,可是这话得说清楚。今儿我在此把银子给赔了,是不是就能通过入学式了?” 考官大儒横眉竖眼,火上浇油道:“你想得美!” “那不成!”小胖子闻言火了,“这事总得给我个说法,要不不赔钱!要赔钱就得让我入学!” 杨子熙挑了挑眉,回头冲司马院长道:“院长你看呢?这可成了僵局了。” 司马院长叹息道:“这便是我说的为难之处啊!” 小胖子反倒像是抓住了把柄似得,得意起来:“怎么样?表态吧!我叫王鑫!淮州城王家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就只剩银子了!不过我家银子虽多,那也是情愿扔护城河里,也不白便宜旁人的!昨儿那穷鬼是命不好,不被我的马车撞倒,出门也十有八九摔沟里淹死,这样的人我本是不赔的,有本事就上淮州城府衙告我去?不过若是书院能让我入学,那多少银子我都出,就当我给先生们封的束脩好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便炸开了锅,淮州城王家!难道就是那个盐商王家? 话说王虽是大姓,可能被称为淮州王家的便只有一家子,这家子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家里曾出了个贵妃,还生了个儿子,便是如今的淮州禹王爷,自从禹王就藩,王家便举家搬迁,跟着来了淮州,借着王府的势做起私盐买卖,很是发了一笔,成为了淮州城的首富。 王家的人在淮州城就是以霸道闻名的,由于是禹王府的亲戚,连淮州知府也得让他们三分,曾经王家子弟也闹出过几桩人命官司,最终无论苦主如何纠缠不休,都用银子摆平不了了之了。所以小胖子一报出是王家的子弟,在场的众大儒都皱起眉头摇头叹息起来。 围观的人群也议论纷纷冲他指指点点,那小胖子王鑫却像是无所谓一般,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接受万人瞩目。 杨子熙皱起眉头,这般的人品,这般恬不知耻的德行,别说司马院长不愿收了,换做她是院长,就算是捐一栋楼那也是不能收的! 但不收归不收,赔偿金却不能不给! 她退后了两步,笑着冲司马院长道:“院长您瞧,今儿倒是有人想以人命为要挟入学,您说该怎么办?” 司马院长顺着她的话道:“我南淮书院创立以来,便是自成一家,任何威逼、利诱都丝毫不能动摇我南淮书院的办学宗旨。” 杨子熙又道:“既然如此,那便是不能收的了?” “不能收!”司马院长斩钉截铁的说出了这三个字。 司马院长这话一出口,小胖子脸色瞬间灰败了,之前大儒再怎么说不收,他都有一线盼头,总觉得这天下就没有银子办不妥的事!只要肯砸银子,再托上禹王府的脸面,总能混入南淮书院中去。可如今说不收的是南淮书院的院长!此话一出口,又怎能轻易收回? “禹王爷是……是……是我表兄!”他脱口而出一句貌似毫无关系的话。但正常人都听明白了,这意思便是:若南淮书院不收我,我便搬出禹王这尊大佛,看南淮书院还能不能毫不动容。毕竟南淮书院偏安淮州城外,算是在禹王封地上的,不过是增加一个入学名额的小事,又何必和王爷撕破脸? 司马院长闻言,正色道:“南淮书院是给朝堂上供送能人干吏的地方,向来是只对上京的皇帝陛下效忠。” 院长的话也十分明白,意思就是,禹王不过是个赋闲的王爷,管好他的封地便是了,没有资格插手朝堂上的事,自然也没有权利往南淮书院里塞人。 司马院长话说的生硬,而且是当众开口,似乎丝毫不介意传到禹王耳朵里去。想也是如此了,南淮书院之所以历来都能收到当朝皇帝的赏识,正是因为其一直秉承着非皇帝不效忠的态度,对于任何其他的藩王,从来都不假于色的。 杨子熙却不管其中的复杂背景,只笑道:“既然司马院长说了不收你,那定然是不会改主意的。若你因此拒绝替那位受伤的书生支付诊金,我便上淮州城王家去要银子;若王家也不肯给,我便去找你那位好表兄要。想必堂堂禹王府,总不会希望留下个草菅人命的名声罢。” 第一百二十章 王府也缺银子 减掉玫瑰枝桠上一支长斜了的花枝,朱琛运擦了擦手,将剪刀扔在了托盘里。 王府的首席幕僚李鸿雁转身将托盘递给了身后的小厮,又接过茶盏,递给朱琛运:“王爷,去岁您免了属地上的三成钱粮,府里的收入便短了不少,近期王府的开支又有些大,我怕月底南边的那批货到不了的话,账目上会有些难办呢。” 朱琛运抿了口茶,闻言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我去年不该免百姓的钱粮?” “倒也不是这么说的,免了三成钱粮,民心在望,是好事。”李鸿雁忙回话道。 朱琛运点点头,搁下茶盏,拂袖往庭院水榭处走去。去年冬季,他来回奔波了一趟齐王府,却是满怀信心的去,灰心丧气的回来。大哥直接拒绝支持他打天下,说是天下安定多年,人心思静,不宜再起纷争。又说什么叔侄血亲,长辈不能欺压晚辈,这王位本没有什么意思,还回过头来劝他莫要多事。 齐王府鸡飞狗跳的忙着找小王爷,大哥也没有心思再听他劝说,甚至连游说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只留了他不到十日,便打发他上路南归。他气的肺都炸了,却没有办法,只得回头自力更生,看来这天下间原本就没有谁是能够依靠的,想要什么还得全凭自己。 招兵买马需要银子,更需要人心。所以他回来之后,便做主免了属地冬季炭火钱的三成,一时间淮州上下人人称叹,都说禹王贤、贤禹王,他也沉浸在赞叹声中不少时日,可是一开春王府便捉襟见肘起来了。囤积铁器要银子、采买马匹要银子,储备粮草要银子。真个是无处不要银子! 收入少了、开支多了,偏偏他顾念着民心背向,又不能随意加税。真真是急死人了! “王家呢?王家怎么说?银子什么时候送来?”他想了想冲李鸿雁问道。 李鸿雁一步一跟的走在他身后,闻言忙苦着脸道:“我已经上王家跑了不知多少趟了。腿都跑细了。可王家大爷说,开春破冰,正是盐船北航的时候,所以近期手头的银子有些吃紧。他还说去年腊月才送了两千两来过,问王爷究竟是办什么大事,怎地又缺银子了?” “呸!”朱琛运气得啐了一口道,“两千两够办什么事?他们王家别是猪油蒙了心了!若没有我朱琛运在。又哪有他们家的富贵?真个是本末倒置!不分轻重!” “可不是么!”李鸿雁忙附和道,“巧的是我又不能将王爷的大事透露给他们知晓,王家上下都是一群眼光短浅的主,又人多嘴杂。所以我只能拿修缮王府来说事。” 朱琛运叹了口气道:“你做得对,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此事刚刚起头,王家多得是两面派,得防着他们卖了我。等筹备得七七八八了,一旦举事。他们王家便是绑在我车轴上甩也甩不脱了,届时他们唯有破釜沉舟、倾囊相助才是唯一出路,此刻……还早了些。” “是这道理啊,所以我只提了修院子,”李鸿雁接着道。“于是王家大爷就说了,王府五年前不是才修过吗?又哪里住不得了?若真要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且等个把月,等盐船回来了也才有银子。” 朱琛运气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也没有办法。他皱了皱眉又道:“谈好的那批马呢?对方怎么说?” 李鸿雁摇头道:“姓秦的说是等不得了,他说他也是冒了大风险的,和大夏人交易马匹,若是让他们知道他贩马来中原,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所以他说必须月底拿到银子,结了账他好尽早抽身。” “再催催!再催催!”朱琛运皱着眉略带焦躁的道,“我就不信了,王家连五千两银子都周转不出来,全压在盐船上了?” “可不是吗!”李鸿雁忙道,“王家又哪里是拿不出银子?不过是寻借口推托罢了!昨儿我还听闻他们家的老十三去考南淮书院不得,却在书院门口撞伤了人,陪了医馆诊金一千两呢!王家上下尽数都是些不成器的主,回回出事都是用银子开道,他家几个少爷一年中糟蹋出去的银子何止五千两?赶在王爷正经事急用的档口,却倒是说没银子了?这不是成心蒙人么!” 朱琛运被他几句话说的,越发气得额角青筋直冒,他大踏步的便往外门走,嘴里骂道:“好个王枫!我倒要上门问问清楚,是谁放给他的私盐买卖?是谁帮他上下打点的?赚来的银子往我这儿送时倒是推三阻四的,给自己儿子往水里扔倒是爽快的很么!” “别!别!别!王爷您可别去!不值当啊!”李鸿雁追着后面急急的道,“您是什么身份?哪有亲自为银子的事上门去的?王家那也是近年来舒坦日子过得太顺风顺水了,忘记他们依仗的是谁了,照我的想法,只要让他们知晓点厉害,他们便会老实的,还没到您老出面的份!” 朱琛运毕竟年轻,听闻这话便停住脚步,转头问道:“你有办法治他们?说来听听?” 李鸿雁眼珠子一转,笑道:“王爷,您瞧!这不是现成的事摆在面前么?王家老十三犯了事,想用银子摆平,若银子摆不平呢?他们不就得寻摸着来求您了?求您么……总不能空着手来对不?一来一回您的五千两不就有着落了。所以说啊,王爷您莫急!” “你的意思是……”朱琛运有些回过味来了。 “王家之所以砸银子砸出了习惯,那还不是淮州城知府给惯得?那知府黄中天还不是您的人?您只要知会一下黄中天,再派人去那医馆撺掇撺掇苦主,让苦主上衙门击鼓鸣冤一回,事不就大了?王家再富裕,那也是一介商贾之家,俗话说民不与官斗,等他们知晓好歹了,您的事不也就办妥了?既然他们家习惯了给不肖子弟糟蹋银子,那一千两和五千两还不是都一样?反正也是往水里扔。”李鸿雁越说越得意,话罢便嘿嘿的笑了起来。 朱琛运点头道:“这主意不错,也该给他们个教训了!你就照这去办吧,闹的越大越好!” “得赖!我这就去安排!”李鸿雁笑眯眯的快步去了。 却说仁和堂这头,杨子熙从小胖子王三金手中狠敲了一笔,心中十分爽快。她向来看不惯那等草芥人命的家伙,既然王小胖说多少都赔,她便索性开了个天价,反正等那书生醒来,说不得还真需要一大笔安身银子呢! 这日她正在门口给人问诊,远远的便瞧见来了一辆蓝呢小轿,四人抬的轿子从路口绕过香坊村直奔医馆来了,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 杨子熙挥手招来了杨环,命她进去里面准备病房和热水,这乡下地方少有人坐轿子,香坊村和白石村的村民是坐不起,书院的先生们倒是喜欢驾车出行,除非是得了重病,实在受不得颠簸的,才会使人用轿子抬了来瞧病,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来了急诊了。 没想到那小轿子近了前,不急不慢的在不远处停下了。轿夫没招呼人瞧病,只上前撩起帘子,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请问,这里可是仁和堂医馆?”那文士冲着人堆问道。 杨子熙上下打量了那文士一番,全胳膊全腿的,气色还挺好,没见有大毛病啊? “请问医馆坐堂的东家可在?”那文士又问道。 杨子熙没理他,在她看来,不是病号就没有权利浪费她的时间,于是又低下头接着给面前排队的人问诊了。 旁边有多事的人冲文士耳语了两句,又指了指杨子熙,文士便略带惊讶的走了过来,冲杨子熙道:“这位可是仁和堂东家杨姑娘?” 杨子熙头都没抬的道:“有病就去排队,没病别杵在我跟前,挡光!” 文士倒也不恼,只客客气气的道:“在下李鸿雁,顺州人士,却是有急事相询。我家大侄子前儿上南淮书院应考,听闻出了意外,人被马车撞了,送来贵医馆救治。如今家姐得了消息急的了不得,差我赶来瞧瞧,也不知我那大侄子怎么样了?” 杨子熙闻言一愣,这是病人家属找上门来了? 她再抬眼瞧了瞧李鸿雁,不觉有些诧异,被撞的书生至今没有人来探望,以至于连姓名她都不清楚。如今突然冒出了小舅舅,却一点都不像一家人。先说打扮,眼前这人身穿蜀锦,戴文士帽,腰佩玉珏环带,虽不说大富大贵,那也是有些家底的人,可被撞的书生穷得是叮当响,莫不是差距太大了些?再说年纪,眼前这人怎么也得有三十奔四十了,他姐姐也就是年近四十?生个儿子只有十五许?倒是大龄产妇啊?最后说这长相,都说外甥随舅,可两人无论从脸型到五官,似乎都没有多少血缘关系。 然而无论如何,这人也是出事以来,唯一冒出来认领那昏迷书生的。于是杨子熙随心存疑惑,却还是应道:“是来瞧病人的?进屋左拐登记一下,自有人带你去看他。” 第一百二十一章 真可惜 王府幕僚李鸿雁没想到传说中的仁和堂医馆小东家年纪竟然会这么‘小’,也没想到这家医馆竟然如此特别。他走进了医馆大门,依言左拐,便瞧见了一位圆脸少年捧着书坐在一张长桌后面,桌上摆着个牌子:接待处。 “请问……”他上前开口问道。 那少年眼皮都没从书上抬起来,只背口令般的说道:“申请住院的话把你的病历留下,然后领个号牌往里走,找到房间上床躺下,等会便会有人来给你做检查;探病的请登记信息,鉴于目前我们医馆只有两位住院人员,你要探哪个请写清楚。” “我要找……”李鸿雁张口说了半句,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那被撞书生的姓氏。他从南淮书院打听来的消息只是有个书生被马车给撞了,当场吐血晕倒,至于那书生的姓名……这谁也不知道呢。 他顿了片刻,张口便胡扯了名字:“孙耀祖,我大侄子!前儿听闻在南淮书院门口被马车给撞伤的。” “哦!你是要找他啊!”王晓石闻言放下了书,来了兴致,那无名书生的家里人终于找来了! “虽然手术挺成功的,但他还未醒呢!”他绕过长桌上前道,“我小师父说了,要脑部的血块逐渐代谢掉了,才能醒来呢!哦,对了!你恐怕不知道什么叫代谢吧?就是人体内的一种能量自然周转,至于这能量的意思,就是……” 听闻那书生尚未醒,李鸿雁松了口气。眼看着少年一个陌生名词套一个陌生名词的滔滔不绝下去,他忙喊道:“打住!我只是来看人的。” “哦,那就跟我来吧。”卖弄未成功的王晓石十分惋惜的道。 跟着王晓石来到一间病房前,李鸿雁瞧着门上胖鼓鼓的垒在一起的两个圆圈(8),不觉有些愣神,这标记是蕴含着什么意思呢?仁和堂医馆真是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 “你大侄子叫孙耀祖是吧?”王晓石道,“正好我也可以把档案都给补全了。”说着他便推开了门。 屋子里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带花纹还会不断跳动的方盒子、长长的连接在身上的彩线,还有个抽气般不断发出声音的玩意儿,均是李鸿雁从未见过的,他眼花缭乱的扫视了一圈,最终视线聚焦到了病床上躺着的那人身上。 刚弱冠的年纪,看不清眉目,因为他脸上罩着个半透明的罩子,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如今怎么样了?”李鸿雁忍不住问道。 王晓石上前查看了一番仪器数据,又照着书核对了一番,回头道:“应该是在恢复中。我小师父说没事就是没事了的。想必再过几天就能醒过来了。” “那……真是多谢了。”李鸿雁干巴巴的道。随即寻了个凳子,搬到床前,避开那些个古里古怪的东西坐下。滴滴答答作响的东西总令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那光亮的表面能照射出他内心的秘密。 王晓石陪了一会儿。见来探病的这位家属只是定定的瞧着受伤的书生,不说话也没有动静,以为他是心中难过,正在想心事,便道:“既然你在这陪着,我就出去了,有事就喊我哦。” 李鸿雁忙回头客气的道:“没事,没事,你忙去。” 见王晓石出了屋子关上了门。李鸿雁才调过头来,重新望着那年轻的书生。 你要怪就只能怪你命不好!他默默的在心中说道,眼中闪出了锐利的光芒。 虽然他给禹王爷的提议是,引那受伤的书生去告王家老十三王鑫,把事情闹大。可究竟什么才能算得上闹大呢? 当然只有人命官司! 只要这书生死了。他便可以着手安排个童儿上衙门击鼓鸣冤,状告王家少爷逞凶杀人。也只有人命官司才会让王家大老爷重新想起谁才是他的靠山,谁才是他最根本的依仗! 所以倒霉就只能倒霉这书生了,反正也是个无名氏,都生死不知几天了,也没个人出来认他一认。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床上的被褥,用被褥将人捂死,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才能不招人怀疑。一个被马踏死的人身上总不能有刀伤勒痕对不? 被子被蒙在了书生头上,李鸿雁紧紧的按住,心跳若擂鼓。他也是头一回动手杀人,若不是事关王爷的名声,不便假手于人,他又哪里会做这等事? 闷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李鸿雁自己涨的脸色潮红。他拉下被子,原以为书生定然是没了命了,却没想到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那书生的胸膛依旧微微上下起伏的呼吸着! 他一屁股没坐回凳子上,摔了个四脚朝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一盏茶的功夫竟然还没闷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书生口鼻位置罩着的东西上,枣核形状的半透明物体,连着个管子通到那一上一下抽气般的东西上,莫非是这些个魔鬼般自己会动的玩意闹的鬼? 他颤抖伸出手,想去摸上一摸。突然身后传来了个小孩子细嫩的声音。 “你摘下他的呼吸器,他就死定了,没必要非那么大的劲。” 稚气的声音和嘲讽般的措辞如同最鲜明的对比,惊得李鸿雁瞬间调转了身。只见一名身着玄色袍子的男孩依着门框站在门口,精致的仿佛不似真人般的小脸上,充满了不屑。 “你……是谁?”虽说是个孩子,但被人撞破了蓄意谋杀,李鸿雁还是惊得汗湿背襟。此刻他哪里还敢动手?他是打算把王家少爷拖下水弄进牢里,可不是想自己被关进牢里。 “我是医馆的人,不过我并不在乎他的死活,你大可随意。”子暮淡然的瞥了他一眼,耸了耸肩。 “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想杀他?他……他……他可是我亲侄子!”李鸿雁忙掩饰般的道。 虚伪的人类,真没意思!原本想着能有机会吸收点能量了,才纡尊降贵的开口提示他该如何杀人,却没想到这家伙又反悔不敢动手了。 子暮冷哼一声,没兴趣和胆小的杀手再做交涉,他转身出了门。还好心的将门给掩上。李鸿雁却脱力的坐回板凳上,呆呆着望着病床上的书生,心中乱成了一团。 此刻他已经不是指望着弄死这无名书生了,而是巴不得他不要出任何意外,免得自己被冠上个凶手的头衔。 他失魂落魄的呆了片刻,方反应过来,忙站起身给书生搬正了身子安顿好,飞也似的溜出了房间。 走到快门口的位置,却瞧见那位少年依旧捧着书坐在长桌后面,他蹑手蹑脚的经过。甚至都没敢打招呼。 至于回去改如何跟王爷汇报……得想个法子了。李鸿雁连滚带爬的离开了仁和堂。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来这家处处透着古怪的医馆! 傍晚的时候,杨子熙终于忙完了手中的活。她清点完当日的收入,很满意的将银子规整到了一起。 “小少爷说,银子还请及时交到他那里给收着。免得小主子您瞧见什么喜欢的又瞎花了去。”负责管家的李嫂一边誊写账册,一边面无表情的说道。 杨子熙撇了撇嘴,心中有些肉痛!刚到手的银子还未摸热乎呢就没了!光给看不给用是闹哪样么!虽然给人瞧病有治疗值可以赚,但现实中实实在在的银子她也是很喜欢的!也是不会拒绝的么! 当然她也明白子暮管家比她自己管家强不知多少倍,她十个手指没有一个罗,天生是攒不住钱来的。银子落了她手中是不花干净心里不痛快,所以之前从王家追债追来的一千两诊金也被子暮拿去了,她甚至都没瞧清楚银票长什么模样。 杨子熙伸手从银子堆里摸出了两个银锭,揣进自己怀里。将剩下的划到个铁盒中锁上,讪笑着递给了李嫂。 李嫂心照不宣的在账册上修改了一处数字,将账目作平。 适当的零用钱总归是要有的,这也是小主子和小少爷之间默认的规矩。 说道小主子和小少爷,真个是再有趣不过的一对姐弟。虽然年纪差了有三、四岁,可某些时候还真瞧不出究竟是姐弟还是兄妹。无论小主子对外是多么的干练、多么的牛掰,生活上某些事情确真个是糊涂的很,而小少爷虽然是万事不关心的脾气,只要是事关小主子的,都能给安排的妥妥当当,考虑的很周全。 交了银子,杨子熙将病历扔给王晓石去收拾,便赶着去洗手吃饭了。和黄嫂杨一等人坐了一桌子,她拿起筷子才好似想起来什么事来。 “对了,今儿那位来探病的文士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也没留下个话?” 王晓石也好似突然想起有这回事,忙一拍脑袋叫道:“对啊!我都没注意他啥时候出去的!只知道他喊那书生叫孙耀祖。” “哎……这就奇怪了,家里人遭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只看一眼便走了?”杨子熙越发奇怪起来。 “这么说……那孙耀祖又没人管了?”杨一也忍不住插话道,众人都议论纷纷起来,有的说可能是以为人救不活,所以不想管了;也有的说可能是怕诊金太贵,所以跑了;又有人说也许是赶着回家报讯,还会来的,反正没有一个人能猜到事实的真相。 只有子暮一声不吭的闷头把饭,他并不打算将白日里碰见个胆小杀手的事告诉杨子熙,反正那人再也不会来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吧……哎……其实说起来……还真可惜。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入学 带着衣裳被褥,吃食用具,杨子熙如同每一个送孩子进寄宿学校的家长一般,心中忐忑的领着子暮来到南淮书院,一想到小家伙就要入学了,她总有点些生怕短了少了什么的感觉。 “我为何要与那些卑微的人类住在一起?不是说好了每晚归家的吗?”子暮撅着嘴,十分不满的抱怨道。 “就头一个月!”杨子熙忙陪着笑脸安抚道,“南淮书院的规矩,学生是不得随意出入书院的,你先进去,我保证一个月后便让司马院长给开个后门,准许你走读。” 又开后门?子暮心中翻了个白眼,他堂堂……都快成后门专业户了! 到了书院门口,杨子熙才发觉自己并不是最夸张的家长。驾着五辆马车来送孩子的,仆妇成群簇拥着来的,甚至还有举家出动,乌泱泱百十口人一道来送别的。可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之后,进了书院便都是学子了,书院里不许使银子,不许带家丁,每人最高一个书童的配置,再多连只猫啊狗的都不能带进去。 书院的考核十分严苛,但学费其实并不贵,每人每年也就三十两纹银,书院还要负责包吃包喝,算算司马院长还真的赚不到多少钱,也难怪连姚大儒的住院费都付不出来。 这个时代的书生仿佛都没有太多的经济观念,银子在他们眼里是充满了铜臭味的阿堵物,若非生存所需,那压根是不要的好啊! 交了三十两学费,杨子熙领到了子暮的青衫,一并交给了随同而来的杨锐。南淮书院的学生都是一水的淡青色儒衫,麻布面料,夏薄冬厚。款式却是统一的,即便是王侯将相家的子弟,穿上了也就不过是名普普通通的青衫书生而已。 子暮由于年纪小。被安排入了个少年班,班上最大的孩子也不过才十岁。一群孩子乌糟糟、闹哄哄的在学堂里转悠,唱啊跳的,当见杨子熙带着子暮和杨锐进了屋时,瞬间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子暮的脸上,吹弹可破的皮肤,眼尾上翘的凤眼配上浓密的睫毛,就如同一层天然眼线。微微上翘的嘴唇似乎是带着笑意,可那双晶莹剔透的如同黑玛瑙般的双眼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生畏的寒意。 南淮书院什么时候开始招收女孩子了?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如同仙女般的女孩? 所有的人脑中几乎都冒出了同样的念头。 “哪里来的女孩子?”一名八九岁的小胖子叫出了声。 子暮迅速的转过头,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小胖子张口结舌,下半句话还未说出口就被冻僵了。 自求多福吧,杨子熙心中替他默哀了一遍,子暮最讨厌人说他像女孩子了,这小胖子将来必定没有好日子过。想到这里。她将手中的东西都交给杨锐,又转过身冲着子暮道:“在书院里可不能欺负人,知道吗?杨锐,你负责看好他。”小家伙没轻没重的,她最担心的不是他吃亏受欺负。而是他把人家给怎么地了。 子暮抱着胳膊没有回应,只气鼓鼓的别过脸。对于杨子熙失信让他住校的事他还未释怀呢!想到要与这群乌七八糟的人类小屁孩住在一起,他浑身都不舒坦! “小主子放心,我会伺候好小少爷的。”杨锐忙代他应道。 “要和同窗好好相处,你不爱说话的毛病可要改改了。”杨子熙不放心的再次叮嘱。 子暮撇开她,径自走到窗口采光最好的一张书桌前,死死的盯着坐在那里的少年,直盯得那少年浑身寒毛直竖,不由自主的抱着自己的东西挪了位置。 子暮满意的撇了撇嘴,回头冲杨锐使了个眼色,杨锐忙上前掏出汗巾将桌椅反复擦了几遍,直擦得光可鉴人几乎都要反光了,子暮才勉为其难的撩袍落座。 杨子熙:“……”这……大概会成是个好的开始吧?算……算是同学友爱?? 由于不便久待,杨子熙再不放心,也只能退了出来,刚出了屋子,迎面便和一位先生碰上,杨子熙觉着有些脸熟,貌似是曾去医馆探望过姚大儒的某位。 “我弟弟今后就拜托先生了!”她上前作了个揖,顺手往先生怀里塞了一套原子笔和便签纸,对于这玩意书院里上至先生,下到弟子都十分喜欢,纸张厚实洁白,还能黏贴,笔么,虽然没有毛笔写出的字好看,却胜在方便! 果然,那先生得了东西,脸上都笑出了褶子,比收到银子要欢喜很多倍。 “你放心,司马院长都交代过的,他年纪又小,我不会太过苛责。不过么,男孩子要成器,还的磨练磨练,总不能和女孩子般养宠溺。” “是!是!是!先生说的是。”杨子熙忙应道,她其实也明白这道理,不过自家的孩子都是心坎上的肉,虽然明白玉不琢不成器,终归还是会心软的。 又说了两句,她辞了先生,直奔司马院长的屋子去了。 拜了先生还的拜校长!一点没打点到孩子都有可能吃亏受委屈! 却说那日李鸿雁从仁和堂无功而返,回去之后另辟蹊径,设了个局照样将王家十三公司小胖子王三金弄到了牢房里。其实对于一名目无王法的纨绔而言,想让他犯错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于是王家大爷王临江辗转之下,终究还是登了禹王府的门。 他坐在王府花厅里,静候了有小半个时辰,却还未见着王爷的面。 王临江意识到不妙了,过去他每回登门,王爷从未让他久等过,算起来他好歹是禹王爷的亲舅舅,虽说皇室血统不比平常,禹王爷小时候就没在他妹子王贵妃跟前养大,对母亲以及母亲的娘家感情并不深,但娘舅就是娘舅!如今王贵妃早早的没了,他便是禹王爷最亲近的亲人。 平日无事,他都将禹王视为大侄子对待,如今突然醒悟,禹王到底是禹王,皇室血脉哪里是他们王家一介商贾能左右的? 今儿这事他看的再通透没有了,小儿子脾气虽不好,常惹些事出来,却从未犯过人命官司。其实就算是人命官司,搁在往常他们王家眼里又算得了什么?那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却偏偏冲入他们王家,当着正在吃酒的一家人的面,将小十三给拘了!这脸打的真是脆生生的响! 淮州城里敢不给他们王家脸面的除了禹王爷外,只怕没别人了! 没琢磨多久,他便绕过了弯儿,只怕是之前他拒绝的那笔银子惹恼了禹王爷,打这里出气了。 小心的陪着笑脸,他端坐在王府椅子上,不敢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来。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禹王爷终于来了。只见他绕过花厅后窗,从边廊走了进来,支起双手,丫鬟们忙围上来给卸除身上的铠甲。 “累舅舅久等了吧?我刚得了匹好马,方才去骑射了一圈。”朱琛运状似随意的道。 “没多久!没多久!我刚到。”王临江忙笑道。 丫鬟们上了茶,王临江忙灌了两口,方才一个多时辰都是干熬着的,喊茶喊水都没人应,丫鬟们压根当听不见。 “今儿舅舅怎么想起来上我这里了?”朱琛运也灌了几口茶,一边扯开衣襟口发汗,一边道。 王临江忙放下茶盏:“还不是为了你那没出息的表弟!小十三在外面伤了人,本是意外,却不成想淮州知府派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十三给拘了!你也知道,你那表弟打小没吃过苦!又哪里能住的了牢房?我几次派人去探监,又不给进,真不知道李知府是什么意思?大侄……王爷您瞧能不能给李知府打个招呼?” “小事啊!这种事也值得我去和李知府说?”朱琛运皱着眉头,貌似不经心的道。 小事?人都拘押了还是小事?王临江是一肚子说不出的苦,他忙道:“虽是小事,但好歹关系到你表弟,王爷您就看着老夫的面上,说句话吧。” 说完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银票,按在桌上推过去道:“苦主那里也需要摆平,我知道李知府的难处,这案子只要平了,多少银子我们王家都情愿花。” 朱琛运心中乐开了花,李鸿雁果然说的没错,王家就是个蜡烛胚,不点不亮!明摆着还是送银子,非上赶着逼他他才肯掏! 伸出两个手指捻起银票,瞥了一眼,好家伙!八千两!再看王临江,真是个知情知趣的人了,估计也已经明白这场官司究竟是怎么来的。 抖了抖银票,朱琛运冷笑道:“前儿我派人上舅舅那里借银子,舅舅还说都砸在盐船上了,怎么今儿随便丢出的就是八千两?” 王临江哭笑不得,这是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只能支支吾吾的道:“确是花在盐船上了,这银票也是家里东奔西告的借来的,只待盐船到岸,才能还!” 朱琛运却也不信这话,可只要有了银子,他也就不计较了。只笑道:“舅舅放一千个心,李知府也不会真动表弟,想必不过是问问案子过个堂的事,表弟择日便会归家。” 第一百二十三章 老夫人 “舅舅放一千个心,李知府也不会真动表弟,想必不过是问问案子过个堂的事,表弟择日便会归家。”后花园里,丫鬟语嫣模仿着王爷的强调将话重复了一遍,引得一众丫鬟憋不住都笑了。 老夫人躺在树荫下的摇椅上,闻言点了点头,道:“王家给脸不要脸,非上赶着来讨没趣。早出银子又哪里会有这等祸事?” “可不是么!老夫人您不知道!当时啊,王家大爷那脸色可叫难看的紧,如青面鬼似得!真是好不笑人呢!”语嫣忙接着凑趣道。 老夫人抿嘴笑了笑,闭上了眼睛。王家,享了这几年的福,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王贵妃早年人就没了,王爷跟娘舅家也就是一层纱的关系,捅破了谁都不好看,若不是还顾念着用得着他们王家,又怎会容他们至今? 当下王爷的大事才是头等重要的!旁的都可以忍!只要将来登上那天下第一的位置,这些个不识相的亲戚又算得上什么? 老夫人只觉得心中汹涌澎湃,如同窝了只野兽般蠢蠢欲动,人呢也就这一辈子!不为人上人,便做阶下囚,当年自己要不是可了劲的往上爬,如今又哪里会有这般荣光?只怕还是个浣衣局的宫女,老死在宫中了却残生罢。 她突然睁开眼,冲着身后打扇子的丫鬟道:“语晴,去传鸿雁来见我。” 丫鬟语晴把扇子递给旁人,垂着头应了一声,便去了。 没过多久,李鸿雁便小跑着来了,进了院便笑道:“娘,您找我有事?”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作声,丫鬟们便识相的都避出去了,只留下李家母子俩。 “听闻银子的事。你给王爷办妥了?”老夫人缓缓开口道。 李鸿雁搬了个脚凳,坐在摇椅跟前,给老夫人打起扇子道:“娘,瞧您的,这点小事我还摆不平吗?” “不是怕你摆不平!只是王家经此一役可是在王爷跟前落了难堪。你还得从中圆缓圆缓。别把关系搞得太僵了。” 李鸿雁闻言,心中有些不快,由于是在亲娘面前。他便不加掩饰的道:“娘,我不明白,如今我们李家还有什么必要非得避着王家的锋芒?王家算什么?王贵妃那也是死了多少年的人了!而您才是亲手将王爷带大的人!在王爷心里,您才是他亲娘!要我说,就此借着王爷恼了他们的机会,彻底整死王家,只要他们倒了,我们李家还不成了淮州第一大家族了?” 老夫人皱起眉头,没有应儿子的话。虽然儿子说的话自指她的内心,但有些话就是只能心中想,不能口中说的,做人越是不居功自傲,越是谦卑,才能活的越长。 鸿雁这孩子今年也年过四十了。可他毕竟没有真正经历过宫闱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到底不明白其间的道理啊。 “鸿雁啊,孝枫那孩子近日都在做些什么?”她话锋一转,突然问起了旁的。 李鸿雁也是一愣,方才还在谈王家银子的事。怎么突然问起孝枫了? 他皱了皱眉回道:“娘,孝枫是个不成器的,您没事记挂他做什么?” 老夫人眉头越发皱的深了,她忍不住支起上半身,冲着儿子斥道:“你莫不是才富贵了几日,也跟着那些浮夸的人一般,学着什么嫡庶之分了?我们李家又不是什么世代官宦人家出身!讲究这些个虚的做什么?在我看来,孝枫才是你那群不成器的儿子中,最有出息的!你这做爹的不知道好生培养着,倒妄自菲薄起来了?” “是!是!娘教训的事。”李鸿雁只得低着头应了。 “孝枫与王爷年岁相仿,正是少年人谈得来的时候。有空让孝枫多进王府走动走动,他早年也做过王爷的陪读,若不是你这几年将他支出去,换了孝励进来,他早就成了王爷的心腹了。” 李鸿雁只低着头没吭声,李孝励是他的嫡长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儿子,为人稳重踏实,敦厚孝顺。不像李孝枫那般游戏花丛,打小便是个皮猴子。若不是生怕将王爷给带坏了,他又怎会换了孝枫出去?可孝励什么都好,就是话不多,闷葫芦一个,不得年轻的王爷欢喜,看来娘顾虑的对,李家要想紧把住禹王这棵大树,还的多从下手才是,老一辈的如娘,如他这般都年纪大了,终有一日是要先王爷去的,而小一辈的也得挑出几个人近得王爷跟前才行啊。 “我这就回去安排,过几日便让孝枫回王府做事。”他忙心领神会的应了。 老夫人这才舒展开眉头,躺回了摇椅里。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院门吱呀一响,丫鬟语晴探身进来回禀道:“老夫人,王爷来给您问安了。” 李鸿雁忙搬了凳子坐到了旁侧,老夫人也笑着睁开了眼。 朱琛运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兴冲冲的冲老夫人道:“锦娘!我今儿可是让王家……”话说了一半,他瞧见了李鸿雁,便又道:“鸿雁也在?那正好我就一道说了,你的主意真不错!王家今儿便上门拜访了,还掏了银子,你猜他一下子给了多少?” 李鸿雁忙起身,装作毫不知情的道:“五千两?他难道一次就肯掏五千两吗?” “什么五千两?”朱琛运眉飞色舞的道,“是八千两!我就说他怎么可能没银子呢!这不?一轮到他自家的事上,多少银子都肯掏了!” 李鸿雁忙一拍大腿,笑道:“嘿!王家那个不长眼的!整个是蜡烛胚!” “可不是吗!?”朱琛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被王家拒绝后压着的那股子火气,也随着今日之事发泄出来了。 老夫人却咳嗽了一声,道:“王爷得了银子,心中欢喜。按理老身也不该多嘴。但所谓万事不可做绝,王爷今儿的难关是过了,可明儿呢?后儿呢?用得上银子的地方多了,王家还有王家的价值。” 朱琛运的笑声哑然而止,他想了想,坐到老夫人身畔,笑道:“我听锦娘的!锦娘总是能替我未雨绸缪,是我太得意忘形了。明儿我便把表弟给放了,再亲自登门去见见舅舅,安抚他一番也就是了。” 老夫人笑着拍他的手道:“这才是做大事的呢!王爷您面前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任何隐忍和蛰伏都是必须的,但只要有朝一日……一切委屈和代价都是可以扳回本的。” “锦娘说的是。”朱琛运笑眯眯的道,“昨儿我差人送来的黄酒你喝着可好?是淮州城新开的一家酒坊酿的,听闻是个过去在上京做过的老铺,味道都是随上京的。你总说这几年想念京都的吃食,也不知道这酒是否地道?” “地道!很地道!”老夫人笑的眼睛眯成了缝,“王爷您的大事要紧,老身这些个琐碎的事就不必记挂在心上了,人那,精力都是有限的,你可别自己忙坏了身子。” “锦娘的事都是大事!”朱琛运道,“若没有你,哪有我今日?我娘亲死的早,在我眼里,你就是我娘亲,如今我也只能在你跟前尽尽孝了。” 老夫人越发笑道:“老身可当不起王爷的娘亲!老身有今日之福,已经是上辈子积德了!王爷啊,我们李家得您恩泽,才有今日的福运,若说起来应该是我们李家感念您的好才是。老身敢在这里说句话,李家的子嗣世世代代都是王爷您的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那小孙子孝枫早年顽劣,回去教养了些时日,坏毛病可都是改尽了,若王爷不嫌弃,让他还进府来伺候您?” “孝枫?”朱琛运闻言眼前突然忆起了一张俊秀洒脱的脸,“自然好啊!我还记得孝枫走的那年我抱着他大哭,不肯放他归家,若不是他娘没了,要回去守孝,他就该一直跟着我的。” “如今孝枫懂事了,我们也放心他伺候王爷您。”老夫人道,“王爷还记得他,真是他的造化,赶明儿我就让他进来。” “孝枫也有十七了吧?我记得他跟我是同年的!”朱琛运想起过去的发小,自是喜不自禁,“我还记得他那年带着我偷了厨房的鸡,在后院烤了吃,结果把头发给烧了,只得剔了个光头,锃亮锃亮的!可被我笑话了小半年!” 李鸿雁忙擦汗道:“是啊!是啊!孝枫他年幼无知,皮猴子一般,无法无天!这几年我好生在家里给管教过了,人也稳重多了。” 朱琛运倒不在乎发小是否便稳重了,在他看来还是过去的孝枫有意思。王府里的人都跟牵线木偶似得,在他跟前是毕恭毕敬,虚伪的很,他也好久没有能说知心话的朋友了。 此刻他酝酿着一番大事,若是成了,便是人生历程上最重要的转折点,正是憋得苦闷的时候,过去的发小能进府里来,自然是再好没有的。 “别赶明儿了,让他今晚就来!我和他一道吃个酒,秉烛夜谈,也算是叙叙旧!”他兴冲冲的道。 老夫人冲李鸿雁使了个眼色,李鸿雁忙笑道:“遵命!我这就回去撵那猴子来见王爷!” 说罢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家族的利益 三名丫鬟相互拥挤着藏在回廊拐角的假山后面,扒着假山的孔洞往外偷偷的窥望,身材高挑的那名丫鬟一屁股将圆脸的挤了边上去,自己霸占了最好的位置,圆脸的不甘心一胳膊肘拐向那高挑丫鬟的肋下,顶得她直倒抽凉气。 “你做什么?边上去!”高挑的丫鬟狠狠的踩了圆脸丫鬟一脚,斥道。 圆脸丫鬟咬着下唇,涨红了脸怒道:“桃红!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夫人房里的就得意了,你不过是个三等丫鬟!我可比你高一级!” “高一级又怎么样?有本事你跟着爷去?不过是伺候姑奶奶的。”高挑的丫鬟毫不留情的嗤了一声。 “姑奶奶怎地了?”圆脸丫鬟横眉瞪眼的怒道,“姑奶奶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夫人还的喊她一声小姑呢!” “那又如何?府里的事还不是夫人说了算?”高挑丫鬟不客气的回嘴道,“所以算起来……” 话还未说完,默不作声的丹凤眼丫鬟开口道:“都别吵了!枫少爷来了!” 瞬间争执的丫鬟都闭上了嘴,任何矛盾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见回廊尽头走来一身影,滚着金边的衣袖翻飞,气势如虹,在斑驳的夕阳照射下,显得格外潇洒不羁。 “啊……”三个丫鬟齐声发出呻吟般的低喃,三双眼睛桃花泛滥。 走得近了才可瞧见那人的模样,他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分开了瞧都极为普通,偏偏凑到一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风雅,薄薄的嘴唇有些凉薄的意味。却被那斜斜上挑的丹凤眼勾勒的情波洋溢,任他瞧着谁,谁都难免心动不已。 他快步如风在走过拐角,仿佛没察觉到假山后面有人。三个丫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身影,突然间另一名身穿鹅黄色碎花裙子的丫鬟从走廊尽头直奔而来,仿佛脚下绊了一道,恰恰摔倒在少年面前。 “姐姐可摔伤了?哪里疼?”他姿态优雅的弯下腰,扶起了那丫鬟。 假山后面的三个丫鬟气得咬牙启齿。真个是将那黄衫丫头诅咒了千万遍!怎地还有这等不要脸的小蹄子?竟然在枫少爷跟前使苦肉计! 那黄衫丫鬟整个身子骨都已经酥了,双腿压根站不稳,直往李孝枫怀里靠,嘴里只支吾道:“脚……脚,我的脚大约扭了。” 李孝枫勾起嘴角,露出令人迷醉的坏笑。他环着那丫鬟的腰,顺势将她抱起,冲着她的唇瓣香了一口道:“那我送姐姐进屋去。姐姐可愿意?”说着便大步流星的朝回廊尽头的屋子走去。 三个丫鬟从假山后面蹿出来,跺脚的跺脚、咬帕子的咬帕子,只恨自个胆子不够大、脸皮不够厚,要不今儿枫少爷的入幕之宾只怕就轮到自己了。 府里的丫鬟都知道,枫少爷风流多情,相好的丫鬟不知道有多少个。但几乎所有丫鬟都还是忍不住飞蛾扑火的往枫少爷的怀里撞,枫少爷好就好在对所有女孩子都很温柔,无论是曾和他有过情分的,又或者没有过的,无论是心系他的。还是避着他的,都一视同仁。他的一笑一颦令人神魂颠倒,不能自拔,因此哪怕是一夜温存,府里的丫鬟都甘之如饴。 回廊尽头的厢房里很快便传来了低低的呻吟喘息声,气得三个丫鬟又羞又怒,干巴巴的瞅了片刻。只得散了。 李鸿雁从禹王府兴致勃勃的回了府,刚进门便让人去寻李孝枫,没想到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才瞧见李孝枫衣衫不整的来了,气得他浑身直颤,一茶盏摔在儿子脚前! “你个没出息的混账种子!”他怒斥道,“大白日的,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我还怎么放心你入王府,别把家里的乌烟瘴气都弄到王府去才是!” “入王府?”李孝枫抬手抹去了唇角的胭脂,“入王府做什么?我好容易从人家的奴才做回自己的主子了,你们又想让我往火坑里跳吗?” 李鸿雁闻言气得脱下鞋子便要抽他,李孝枫跳着脚的闪避道:“爹,你追不上我的,何苦来得?大哥不是在王府做侍卫吗?他一个人还不成?还得我们一家子都赔进去?” “什么叫赔进去?”李鸿雁额角青筋直冒,“能进王府是你小子的造化!是你奶奶给你说情才得来的差事!要不然你小子想做什么?读书读书不好,习武习武不成,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啊?窝在家里和丫鬟们厮混便出息了?” “我要什么出息?”李孝枫一边的躲闪,一边游刃有余的叫道,“读书好入仕做官吗?跟着一群老酸儒一道拍上官的马屁混日子?习武好能上阵杀敌?我朝大军见了大夏人就闻风丧胆,入伍那才真是没出息!爹,不是你说的么?我不过是李家的庶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玩意儿,你就让我厮混着又如何?反正李家有奶奶,有您,有大哥,还用得上我做什么?” 李鸿雁追不上儿子,又被他回嘴的话顶的肝疼,只好停下步子,撑着膝盖大声喊人。亲随来了两个,只听老爷李鸿雁道:“给……给……给我拖出去,打死算完!” 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率先动手。李孝枫嬉皮笑脸的冲老爹道:“爹啊,您冷静冷静,打死了我不要紧,明儿您可如何跟奶奶交差?所以我瞧着不如还是算了吧。” 李鸿雁张着嘴,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二日李孝枫还是穿戴整齐,骑着马,风姿卓越的直奔禹王府。虽然在父亲跟前说不愿意,其实李孝枫还是有些想见见发小禹王爷的,他想要亲自当面问他一句话,一句事关要紧的话。 近期上京的皇帝崩了,换了不到十岁的小皇帝登基,也不知道当年的发小现如今是怎么打算的,有没有旁的想法,又准备做些什么? 对于禹王府的动静他并不清楚,但从父亲每日繁忙的身影,他多少也猜出了些东西。若朱琛运真个没有任何想法,老爹也就是个闲散王爷跟前的幕僚,又怎么会连月来忙的脚不沾地,两鬓生烟? 朱琛运难道真的打算……这里面奶奶又参合了多少?还是说就是奶奶一手鼓动起来的? 他很清楚,李家无论如今多富贵,却甩不脱禹王府奴才的命。从奶奶到父亲到他的大哥,都是一门心思把命绳往禹王府上栓,指着一荣俱荣的念头,却不知道里面还担着一损俱损的风险。 篡位,历来可是容易的事?即便上京的皇帝不过是个娃娃,但朝堂上的群臣却也不都是摆设啊。 他很想问一问曾经的发小,如今的禹王,那天下第一的位置就那么的重要吗?做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不是挺好的,为何非得那么功利,削尖了脑袋往最顶上挤? 他的马飞奔至王府后门,大哥李孝励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到了,孝励上前帮他勒马,拍着他的后背道:“枫儿啊,奶奶等着你呢!赶紧的进去。” 李孝枫闻言心中不觉一颤,他天不怕地不怕,不怕禹王,不怕他爹,但唯一发憷的便是他这奶奶。 宫女出身一步步往上爬,最终做了禹王教管嬷嬷,养大了禹王爷的奶奶骨子里有种狼一般的恨劲,在她眼里李家的利益从来都是从属于禹王府的,好似禹王才是他的亲生儿孙,而不是他们一家子姓李的。 李孝枫的满腔热血被瞬间打压的寥寥无几了,当他跨入老夫人宅院大门的时候,剩下的那点儿勇气也都消散殆尽了,只见他的奶奶老夫人胡氏笑眯眯的坐在庭院的石桌前,如同千百万人家中最慈祥的老祖母一般冲着他道:“孝枫,你来了。” 那一瞬间,李孝枫打尾椎冒出一股子寒意,将他整个人都冻僵了。他垂着头,咬着牙忍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奶奶!我不想入王府做事。我不想我们李家赔的一干二净。” 老夫人一愣,随即便道:“不想入王府做事是一回事,我们李家赔干净了又是怎么说的?你这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只怕是睡糊涂了还未醒吧?” 李孝枫咬着牙,不敢回视老夫人的目光,只顶着道:“禹王府在淮州不是挺好吗?我们李家在淮州不也是挺好吗?为何人总要想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老夫人闻言不怒反笑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真是个通透的孩子,只怕这王府里许多人还没有你个外人心里明白。不过这话打今儿起便不能再宣之于口了,你若是坏了王爷的大事,我可不会顾念什么祖孙之情。” 是的,您自然不会顾念,您什么时候顾念过呢? “我不想坏谁的事,”李孝枫猛然抬起头,红着眼眶道,“我只避开而已。” “你避不开的!”老夫人眼神犀利的盯着他,就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你要牢牢记住,你是李家的儿孙,是禹王府的一条狗,做主子的要往哪里去,做狗的也只能跟着,一步都不能迈错,一步都不能远离。” “为什么?”李孝枫仿佛挣扎般的发出呐喊的质疑。 “因为你姓李,你是我的孙儿,是你爹的儿子,家族的意志终归是要高于你个人的意志,家族的利益才是你真正的利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肥皂 杨一骑着快马在医馆门口停下,正碰上端着一盆子衣服去河道边浆洗的杨子熙,忙下马喊道:“小主子,孙里长家给我们下了帖子,请我们参加他们家孙耀乙的婚礼,就定在三日后,另外还附了份给书院司马院长的请柬,托我们转送呢。您瞧这事怎么说?我们是送还是不送?” 杨子熙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身边的李嫂就不高兴的道:“孙德望家摆酒席,想请什么客人自个去请好了,为何让我们代为传递?” “恐怕是担心自个的面子不够大,请不来人家司马院长吧。”黄嫂笑着附和道。 “那我们可没必要给人做脸,小主子您天天这么忙,自个都未必得空去呢!”杨一忙道。 杨子熙想了想道:“送吧,举手之劳。也多亏南淮书院,我们医馆才能这么快站稳脚跟,香坊村的人想占个便宜又如何,多大的事?这一个村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相处的时间多着呢。” 李嫂和黄嫂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欢喜。乡下人是非多,都是你家我家事不分的,小主子平日里太‘独’,从不主动和村里人来往,长此以往不是个办法。所以今儿的事她俩故意拿话试探小主子,幸而小主子心里算是转过弯来了。 事实上杨子熙也明白,二十一世纪的习惯是不能拿到此地通用的。在现代,人和人之间都保持着距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别人家的事那是都不管的。可在此地却不同,一个村子就二三十户人家,谁家中饭多蒸了一块腊肉。不到傍晚全村都能知道,村里的妇人们是第一手资料传递的媒介、村里的汉子也爱相互攀比,真个是家家都没有秘密的社会。 医馆里有很多常人都没见过的东西,各种仪器、药品、设备,拿出去都是稀奇古怪的玩意,所以最初她也曾考虑过保密,可无论如何总得给病人用吧?刻意的掩盖只能让人越发生疑,反正普通人也是不懂这些东西的用处的。用不上的东西便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大大方方的反倒不遭人惦记。 譬如在旁人眼里,细密透气的纱布就比心电仪更为珍贵,那上等白绢一般的质地、柔软的手感、细密规整的针脚,该是手艺多高超的绣娘的手笔啊!竟然就用来包扎伤口?简直是暴殄天物! 还有便签纸,洁白有韧性的纸张比最好的澄心堂纸还好。写起字来一点儿都不印!很得来看病的书生们喜欢。他们每每拿了药都不肯走,死缠硬磨的多绕上一两张纸去,气得黄嫂经常骂人。生怕小主子被坑穷了。 最受欢迎的还属棉球和棉签,棉花在此时可算是稀罕东西,只有富贵人家才穿得起棉袄,雪白雪白的棉球瞧着便让人心里舒坦,瞧病的人先是舍不得用在伤口上,怕沾了血弄污了,可小神医杨子熙抽完针头顺手便给按上,想躲都来不及,于是他们止了血之后,便拿去洗洗干净。晒干了准备攒起来,说不得以后多了还能凑一件棉夹袄。 实在的人最终还是钟爱实用的玩意儿。至于真正精贵的仪器、设备,倒是真没人惦记了。 幸而空间医院里,棉球、纱布、便签纸这等辅助的用品都是免费的,随便拿多少都不扣治疗值。为了方便杨子熙备了不少在仁和堂库房里,钥匙由杨环负责管着,杨环为此还感激涕零。觉得小主子真是将她视为了心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钥匙交给她看守。自此杨环天天钥匙不离身,笔笔账目计的十分清楚,少一个棉球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至于这些物品的来源,杨子熙煞费苦心营造了个假象。她命杨一月头驾着马车出一趟院门,十几半个月才风尘仆仆的回来,马车上的货物都有油布盖着,偶然间掉出一纸包棉球,或者一本便签本,便营造出特殊渠道采购的模样来。 到了河边,杨子熙跟着黄嫂她们一道舀了水,李嫂黄嫂抢着衣服洗,不肯让她亲自动手。杨子熙笑道:“我又不是大家小姐,力所能及的事都会做的。” 李嫂不高兴的回道:“谁说您不会做呢?不过是没必要罢了。小主子您每天那么辛苦,我们都是帮不上忙干着急的,这洗衣服做饭等杂事还不是可着我们来,要不养着我们做什么?” “是啊!是啊!”黄嫂也帮腔道,“难得今儿医馆人不多,您就该歇着!跟着来玩玩水也成,衣服真个是不用你洗的。” 杨子熙见她捞出一件自己的内衫,急了,忙抢过道:“我就洗自己的两件内衣还不成么?”她的内衣是自己裁的,款式自是不同旁人,这种贴身的衣服也交由旁人代洗,杨子熙终究是不习惯的很。 李嫂黄嫂当她是害羞,也不争了,只捡了旁的衣服洗,三个人掏出消毒皂和自制的搓衣板来洗衣服,羡煞了一干村妇。 几名村妇推搡了半天,其中一个放下手中的棒子,凑上前来,冲着最好说话的黄嫂道:“仁和堂真真是了不得,洗衣服用的玩意都如此精巧,我瞧着比皂角起的沫子还多,可否借我试试?” 黄嫂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不要脸!每回洗衣服的时候都有人上前来‘借试试’,一借便有去无回,在几个妇人手中辗转几番之后就你推我、我推你的说没了。小主子的东西都稀罕,寻常地方没得见的!这些人还真好意思一次又一次的来要。 见她低着头没吭声,那妇人红了脸,却又舍不得走,嘴里只支吾道:“真的就试试,昨儿我听说黄嫂你给了孙阿宝家的一小块,今儿怎么给我试试都舍不得了?” “那是给的吗?分明是孙阿宝家的混要了去的!”李嫂忍不住道,“你们就欺负凤春好说话,怎么不来跟我要?” 凤春是黄嫂的闺名,李嫂这话一说,那妇人便不敢开口了,李嫂是个泼辣的性子,处了这个把月村里人都知道了,可不比黄嫂好应对。 杨子熙瞧着有趣,只随意道:“多大的事,给她块就是了,肥皂而已。” “小主子您可不能手松啊!医馆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给父老乡亲瞧病,用的都是精贵玩意儿,才收那点点诊金,已经是很大方了,一些小玩意上再给无关紧要的人你揩一点、我揩一点儿,我们仁和堂那不真成了做善堂的了?”李嫂撇着嘴冷嘲热讽的道。 那妇人被揩油揩油的说得臊得慌,忙扭捏着去了。 杨子熙低声冲李嫂道:“我知道李嫂你是关心我,但何必为这些小玩意闹不愉快呢?他们想要给就是了,我也没真用银子买。” 李嫂黄嫂忙齐声开口道:“小主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杨子熙挑了挑眉,知道自己是大意了。 黄嫂便又道:“小主子,您是不知道这些个乡下人的心思。他们那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您手松一松,他们就觉得拿我们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了,哪天您不给了还是您的不是呢!” “所以,先例不能随便开,前几天凤春被混闹去了几块肥皂,我私下里也说过她了,我俩讲好的,今后任谁来要都不给了。”李嫂也一本正经的道。 杨子熙笑了笑,便不再说什么了,她的想法和她们永远有差异,不过黄嫂和李嫂肯定是比她更了解香坊村这些村民的心理的,听她们的没得错。 “对了,说道吃酒,孙德望家里摆喜宴,我们仁和堂是不是要送点什么才是?”她突然问起。 黄嫂和李嫂闻言倒是有些拿不准:“乡下规矩,同姓的都要赶早去帮忙的,孙里长家的老二娶的是陈冬生的闺女,所以香坊村姓孙的姓陈的都得出动。可小主子您即不姓孙也不姓陈,自然是算外客,只要到点去吃酒便是。 但外客自有外客的规矩,那礼是不能少的。乡下人呢也没有什么标准,都是往面子大的去的,礼金越多,您越有面子。我们仁和堂在村里人眼中算是杠杠的有钱人,给了少了定有人说您小气,到时候那些个嘴碎的人一传,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可给了多了……非亲非故的,我们又凭什么?” “我算是有钱人?”杨子熙想到自己手中那还不到十两的零花钱,心中泣血。银子都让子暮管着呢,她哪里算得上是有钱人? “若不然小主子想想有什么稀罕玩意拿得出手吧?”黄嫂突然灵机一动道,“就像肥皂,村里多少人都稀罕着呢!他们没见过世面,小主子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是了不得了,随便拿个便可打发了,还倍有面子,落得名声好。” “这话在理,”李嫂也帮腔道,“当然肥皂是不合适的,弄个旁的拿了去,也让他们开开眼!” 杨子熙则陷入了沉思,空间医院里什么东西当结婚礼物合适呢?这倒是个问题。 第一百二十六章 婚礼 孙里长家办婚宴的那一日,杨子熙直睡到了世上三竿。由于今天准备去吃喜酒,医馆挂出了停业一天的招牌,没必要一大早接待病患,杨子熙便难得的睡了个懒觉。 起身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了,杨环给她梳了个双丫髻,黄嫂挑了件湖水蓝的褙子给她换上,余嫂将备好的早饭又热了一遍端了上来。 一碗自家磨的豆浆,一碟小菜,外加半张烙饼。杨子熙诧异的道:“今儿的吃食怎地这么少?” 余嫂满脸得意的回道:“我们都吃的很少,待会儿既然要上孙家吃酒席,可不得空着肚子去吗?反正小主子您给备了厚礼,我们若不吃点回来,岂不是太亏了?” 杨子熙不觉莞尔,厚礼,的确……也可算得上是厚礼吧。 香坊村穷,家家户户平日里都吃不上肉的,至于水果那就是更无缘相会了。村里的土地能种粮食的都种上了粮食,还不够村里人嚼用,哪有剩余的空地腾出来种果树栽果苗呢?至于蔬菜,当然是有的吃的,各种野菜村里人都刨了熬菜粥,也因此香坊村的村民个个面有菜色。 事实上,各个村子的情况都差不多,据杨子熙观察,由于长期吃素,又没有机会食用水果,香坊村和白石村的人多半都有不同程度的营养不良,以至于男子瘦削乏力,女子面色青黄。 因此她这回拿出来准备充当红包的便是一盒维生素c套装,维c不但能提高免疫力。还能美容,送年轻的新人最是妥帖了。 仁和堂的诸位却是早早的就开始服用维生素的,经历了几个月的长途跋涉,从北地迁到淮州之后,杨子熙便开始根据个人不同的情况给他们做调理。除了每日保证营养搭配的饮食之外,维生素abcde都搭配着用过,所以仁和堂的仆妇伙计们脸色都是极好的,男的壮实、女的滋润。余嫂黄嫂她们年过三十了还风韵犹存,更别说年轻水灵的杨环了。 由于大伙都知道维生素的好处,便将其视为十分名贵的美容圣品。听闻小主子准备拿维生素做婚庆礼品,众人都觉得这礼重了,孙家占了大便宜,所以打一早余嫂就扣了饭,各人均空了肚皮准备去大吃一餐,捞回点本。 出门的时候杨子熙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没让人去接子暮。小家伙刚刚入学十多日,她还未能说服司马院长放他走读,这会儿去接。书院大约是不会同意的。更主要的是小家伙就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婚礼这类场合也不适合他去。 想起子暮,杨子熙倒有些忍不住惦念了。十多日来她一个人睡大床,反而有些不习惯。 且不说这些,杨子熙带了人到了孙家,却见孙家早已是宾客满堂了。里长家小门脸的屋子自然是坐不下的。桌子都摆到院门外的巷子中了,堵得是前后都走不通。 香坊村一半姓孙的,和另一半姓陈的泾渭分明的坐着,百来口的村民却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好几桌还空着没有人。 当然。菜也没上,尚未到晌午用饭的点。桌上只有一壶凉茶,两盘子黄豆做零嘴,要喝水还得自己动手。 不过在村民眼里,里长家这般已经是大手笔了!谁家能请客请得起全村的人啊?还供炒黄豆做吃食!可是稀罕的!满院子的人都嘎巴嘎巴此起彼伏的嚼着黄豆。 见杨子熙来了,孙里长满面红光的迎了上来,道:“小神医大驾光临!上回多亏小神医妙手回春啊!” 众人闻言都竖起了耳朵,里长的伤势一直是村里人的谈资之一,对于那处好了还是没好的争论从来都没有个结果,也是啊!人家闺房里的事如何验证?反倒是孙家的人逢人凑机会就说老爷子完全没事了,好的不能再好!所以与陈家的婚事自然也没有耽搁,爽爽快快的两家便要结亲。此刻见孙里长上来就提那事,也不知晓是不是欲盖弥彰,总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起来了。 杨子熙还未来得及开口,余嫂一杠王晓石,晓石忙反应过来抢着说道:“孙里长要谢就谢我!是我动的手啊!” 孙里长忙回过神,又冲王晓石道了声谢,寒暄了几句。 杨子熙见话说的差不多了,便拿出了带来的贺礼。 “这是我们仁和堂的一点点心意,送给新人的,祝他们健健康康、和和美美。”黄嫂代为大声介绍道,“这叫维生素c,每天一片可美容养颜、治疗贫血,还能改善身体状况,使人冬天不易得伤寒,夏天少拉肚子。” 她说的话通俗易懂,村民们多半都明白了,有好事者便叫起来道:“黄嫂风韵犹存,是不是也吃了这玩意?”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黄嫂窘了脸,跺着脚想骂人。余嫂却抢先道:“我闺女就是经常服用维生素c的,效果你们可以瞧瞧。不过话说在前头,这药可不能多吃,一天最多一片,吃多了反倒会生病的。” 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到杨环身上了,把杨环羞得脖子都红了。虽说乡下人不讲究闺女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但这般被众人瞩目还是不多见的。 这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还真是明显的很了。比起村里旁的女孩子,杨环的皮肤白皙粉嫩,细腻光滑,还泛着层健康的光泽,她五官本就生的俊秀,配上水灵灵的肤质,那就是个美人胚子啊!即便是村里最漂亮的闺女之一,今儿的新娘子陈二丫那也是比不上的,脸上涂白的粉反倒显得僵硬。 真是吃这药吃的? 不少妇人闺女的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扑上去抢过这贺礼。大丫她娘忙赶在孙德望家的前面,一把接过贺礼,冲杨子熙点头道:“俺替俺闺女谢谢了!” 送出了礼,杨子熙一行人便被引到了靠里的桌前落座。杨锐跟着子暮没来,杨一杨五几个汉子,黄嫂、陈嫂、李嫂和余嫂外加一个杨环,正好是五男五女,算上杨子熙本人便是十一个人,这桌子一坐便有些小了。 杨环数了数桌上的茶盏不够,便起身准备去后厨房寻一个来。 杨子熙冲她道:“我喝不来他们这茶,大家伙最好也别喝,你给顺道要些开水来。” 杨环会意,桌上茶壶里泡着的,说好听是茶水,说的不好听还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茶末子,在香坊村人眼里能有这口就比白水高档多了,可杨子熙却知道茶末子对人是有害无益的,自然不会喝。 于是她便往后面去了。 院子里孙里长在继续大吹特吹孙陈两家亲事的重大意义,就仿佛他儿子娶了陈家闺女相当于孙陈世代结盟似得,越说越夸张。孙家的五个儿子都跟着上陈家迎新娘去了,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回来,回来才能开饭正式启动,这时候还早着呢! 杨子熙听了一会觉着没兴趣,桌上的炒黄豆她也不爱吃,便冲余嫂道:“我去瞧瞧杨环怎么还未回来。” “小主子,后厨房那腌臜地方你去做什么?那里想必有不少妇人忙活呢,人多乱的紧,别汤汤水水的烫着了。” “那……我去巷子口逛逛,有人问起,就说我去瞧瞧司马院长是否会来。”说罢便起身传过人群去了。 仁和堂的众人都知道她是坐的不耐烦了,余嫂本想跟着去,却被李嫂拉住道:“我们总是前后跟着,小主子也烦的。她又不是普通不懂事的女孩儿,你还怕丢了不成?” 余嫂想想也在理,便坐下了。小主子向来待他们都宽泛,从不讲究个主仆上下之别,也不喜欢人前呼后拥的跟着。乡下人的酒宴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造反、吹牛,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主子自然没有耐心,让她自己转悠转悠也好。 却说杨子熙离了场子,沿着巷子随便溜达,全村的人能爬的动的几乎都去参加喜宴了,里长大人家办喜事,谁能不给脸面? 空荡荡的街道在春日的艳阳下显得格外幽静,杨子熙踢着石子,欣赏着左侧的河道,心中反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正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杨子熙好奇的寻声过去,只见村里公用的磨坊后面,一男子正追着一女子说话。 “大丫!大丫!你听我解释好吗?”那男子浑身穿红,还戴了朵傻兮兮的大红花,俨然是今朝的新郎官孙家二郎孙耀乙。 他不是去接新娘了吗?杨子熙不觉十分好奇。那女子她没见过,不是陈家的二丫,难道说新郎官在大婚当日还准备搞婚外情? “大丫!你别急着走啊!你听我说好吗?”孙耀乙很是焦躁的一把拽住了女子的衣袖。 那女子闪避不及,走不脱了,反倒缓缓转过了身。只见她身材高挑,柳眉杏眼,皮肤白皙,倒不像是香坊村的人。她的穿着也很是讲究,一颦一怒之间气势凛然。 “你跟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冷笑一声道,“要说这会儿恐怕也不合适,我妹妹还在家等着你去迎呢!妹婿!” 第一百二十七章 女王 “大丫!你别这样!大丫?”孙耀乙面容扭曲的道,他似乎是挣扎了片刻,下定了决心才开口,“我这也是不得已啊!再说这事能全怪我吗?若不是你打着给王府贵人做小的念头,不肯归家,我又如何会娶了你妹妹?” 这话一出口,叫大丫的那名女子脸都青了,只见她脸上神情骤变,呆愣了片刻方冷笑道:“我打着给王府贵人做小的念头?呵呵,这话说的真好。” 孙耀乙闻言,双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不是这样的对不对?大丫!你告诉我!不是这么一回事对不?你娘放的话都是骗我的!” 大丫眯起眼睛,神情倨傲的瞥了他一眼,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与你何干?” 孙耀乙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了,他好似深受打击,黯然的松开了拽着大丫衣袖的手。他张了张嘴,还待说些什么,却听大丫道:“什么都别说了,你既然娶了我妹妹,就要好好对她,我们过去的一切都当没发生过罢。做新郎官的,大喜日子就该高兴些,是你甩了我,又不是我甩了你,怎么反倒你一脸要哭的模样呢?” “大丫……”孙耀乙黯然伤神。 大丫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即风淡云轻的转了身,她婀娜的身姿很快便消失在巷子里,只留下孙耀乙一个人驻留在原地。 杨子熙脚步轻盈的转身也往回走,没想到随便出来逛逛便能碰到新郎官私见老情人。不过那名叫大丫的女孩子性格她很喜欢。当断则断,十分有女王的范。 回了席上,孙家兄弟尚未接新娘子来,这本是意料之中的,谁叫新郎本人还不务正业呢?村里人嚼了黄豆,又一杯杯的灌水,肚子早已涨的半饱了,大约也是孙家算计好的。节省酒席的法子。 “吉时还未到!吉时还未到!诸位再等等!”孙德望拱手冲宾客们赔罪道。 “我都奔了三趟茅房了,”杨三私下里低声冲杨一调侃道,“难不成孙家的喜宴就准备让我们喝水喝到饱?” 杨一拍了他脑袋一下,笑骂道:“没人让你喝啊,悠着点!” 杨子熙回到了席位上,医馆众人的神情都不觉放松了些。见她神情有异,黄嫂忍不住道:“小主子打哪儿转悠去了?” “就沿着河道走了走。”杨子熙闭口不谈。 又过了片刻,远远的一阵吹打声,新娘子终于迎来了!只见一顶四人抬红绸小轿左摇右摆的出现在巷子口。那轿子虽小巧玲珑,却十分精致,边沿都绣着金丝。除了抬轿子的轿夫。队伍前面还有两个吹唢呐的。后门跟着个敲鼓的,孙家五兄弟护在左右,打头的便是新郎官孙耀乙。 主角到了终于可以开场了,孙家的饭菜也终于摆了上来,八凉八热,几乎全素。但最后每桌一只的老母鸡算是给揽回了全部脸面,十几二十桌也就是十几二十只鸡呢!宾客们盼到了头,随便说了几句祝词,便开始大嚼大咽起来。 伴随着咀嚼声的,是叽叽喳喳的小道消息横飞。 众村民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轿子哎!村里谁家结亲雇得起轿子?真真是大手笔! 却听有人小声传话道:“别告诉旁人哦!我听说这轿子可不是孙里长家雇的,是女方家弄来的。” “陈冬生家弄来的?他们家怎么花得起这许多银子?” “你忘了他们家还有个在王府做事的大闺女呢!王府里的人借顶小轿子又算得上什么事?” “也是。大丫是个出息的,她家就全靠她一人帮衬呢!” “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看陈冬生那满面红光的模样!得意个什么啊?还不是生了个好女儿罢了?要我说他和他婆娘也真好意思,当年卖女儿的时候可没想到如今的风光吧?” “是啊!是啊!可别说,你们细细想过没有,打小与孙耀乙交好的可是陈家大丫啊!早年也听说陈冬生家与孙里长家指腹为婚的是大丫和耀乙,怎么今儿倒是二丫嫁了孙家?” “这你就不懂了吧?大丫她如今已经不同了,人家是王府家的丫鬟,是上等人了!又哪里还看得上我们村的孙耀乙?” “这倒是,估计也是陈家大丫悔婚,不得已将二丫赔给了孙家吧。” “是极!是极!我家婆娘提过,大丫她娘亲口说的,大丫是要给王府做妾的!” “王府的妾!哎呀呀!可了不得!” 由于对方才那女子印象极好,杨子熙听着这些个闲话越发不耐起来。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随意编排,方才那骄傲的女子,哪里会是嫌贫爱富,情愿给人做妾的人?这些个所谓的乡亲一边羡慕着人家的出息,一边又毫无依据的往人身上抹黑,用自己的心思揣测旁人,他们难道不觉得羞愧吗?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难道就任由他们这般随意编排,坏了名声? 她忍不住低声问余嫂:“一边吃人家的一边议论人家,这般来做客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乡下人都是这样的。”余嫂笑着解释道,“议论议论,又议论才是好事,真哪天没人议论了,那就说明这家子在村里没地位,被边缘化了,那才麻烦呢!” “不是落得清净吗?”杨子熙有些不解的道。 “村里人抱团,生活的越苦,越需要相互帮衬,被忽视的人家遭难的时候没人帮扶,反倒会被人落井下石,聚众欺负,所以不是更清净,而是更麻烦。”余嫂解释道。 杨子熙皱着眉头,似懂非懂,这乡下的人际关系看来比她预料的更为复杂。 场上孙耀乙已经从花轿里面背出了新娘子,他脸上挂着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飘忽的往人群里寻找着谁。杨子熙突然有些同情他,这新郎官当的,也真够憋屈的了。 他拉着顶着盖头的新娘子走到孙德望夫妇跟前,按照司仪的喊话拜了天地,便算是婚事告成! “入洞房!入洞房!入洞房!入洞房!”众人站起身拍着手齐声鼓噪。 孙家兄弟们笑骂道:“入什么入!才正午呢!你们就会瞎起哄!” 说笑间新娘子被背入了屋子,一群好事的年轻人也跟了进去,便是挑盖头喝交杯酒的程序了,杨子熙没有太多的兴致参合,只带着医馆众人留在外面吃菜喝酒。 过了没多久新娘子便换了身衣裳出来迎客了,乡下规矩,不讲究小媳妇闭门不见人,喝过了交杯酒就算是孙家的人了,自然也是要出来宴客的。杨子熙仔细观察这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小眉小眼十分秀气,虽然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儿,但与那大丫却是迥然不同,少了那份气场。 新郎官陪在新娘子的身边,笑容总有那么点僵硬,新娘子倒似乎对相公十分满意,时不时满眼甜蜜的瞥向自己男人。杨子熙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貌合神离的夫妻、到底能维持多久?这样的婚事又有什么可庆贺的? 她放下筷子,冲众人道:“吃饱了吗?吃饱了的话,我们就早些回去。” 众人皆诧异,余嫂忍不住道:“这才用了晌午饭,晚上还有一顿呢!” “又不缺这口吃食。”杨子熙淡然的道。 见小主子这么说,众人便匆匆扒了几口,算是吃过了,只除了黄嫂等几个妇人还觉得礼送重了,饭没吃好很是吃亏。 杨子熙刚准备上前跟孙德望告辞,却听远远的传来了一声叫嚷:“小神医杨姑娘可是在此?” 声音整耳欲聋,引得诸位宾客的注意力都调转了过去。 只见几名汉子推着个平板车急急的冲了过来,车上躺着个妇人和一头牛犊,那牛犊四肢和身体都被绳子缠绕得紧紧地,而它头上的双角则直插在那妇人的腰腹间,刺了个对穿!那妇人此刻早已昏迷不醒,瞧不出死活了,随着板车的颠簸,大量的鲜血从妇人的创口流出,一路飙血而来! 吃酒的众人皆惊!如此血腥的场面很多人还是头一回看到,随着空气中弥散开的铁锈味,不少人都扒着桌子呕吐起来。 “我们是白石村的,求您救救我家秀英吧!求您了!”打头的汉子冲上前兜头就在杨子熙跟前跪倒,一个劲的磕头。 杨子熙顾不得和他说话,直接绕过去直奔板车。 那女子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人还活着,但脸色煞白显然是失血过多。一路颠簸而来,牛角还插在妇人腹部,创口被扩大了不少,难怪血流不止。 她当即冲王晓石使了个眼色,晓石便拉着杨环往医院跑了,去准备手术器具。 杨子熙又冲着杨一等人道:“我需要锯断牛角,还得保证这牛犊不能挣扎移动,最好的办法便是先将它宰了。余嫂,你去寻一把锯子来,杨一,你们几个负责杀牛,主意要一击即死!” “等等……”跪着求告的男人有些迟疑起来。 杨子熙诧异的回头望向他。 一道来的汉子中有人替他开口道:“可使不得!这可是耕牛!虽然还未成年,但将来可是村里大用的!我们村如今总共也就五头啊!不能杀!” 杨子熙一愣,脱口道:“你们不是要救人吗?” “自然是要救人!可……可牛比人精贵!若是要杀牛,那人就……反正不能杀牛!” 第一百二十八章 牛与人 救牛还是救人?或许在现代社会是个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但此时此刻真真切切的摆在面前,却令许多人都深感难以抉择,其中就包括了这妇人的丈夫。 跪在地上的男人低着头,在同伴开口说不能杀牛的时候一声不吭,他不说话的态度就已经很明确了,他也在犹豫! 杨子熙瞪大了眼睛,她难以理解这种宁可牺牲自己的老婆,也要保住牛犊的心态。 那妇人的伤口已经暴露不少时间了,由于位置在腹部,除了失血严重外,腹腔受到感染的机会也很大,所以拖得越长救回来的希望便越渺茫。牛角插在那妇人的伤口部位,里面的情况瞧不清楚,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腹膜。若是骤然往外拔,一是会大出血,二来也容易将内脏拖出体外,所以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斩断牛角,将妇人带回去拍个片子,看清楚内部创伤情况再做决断。可在当前没有电锯的条件下,想从中间锯断牛角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从根部整个将牛角挖出来。 从根部挖了牛角,牛自然是活不成了的,对于杨子熙来说,杀牛保人是毋庸置疑的,可偏偏…… 她呆愣了片刻,便回过神来,依旧冲着杨一道:“做好准备,等晓石他们拿来了麻醉剂,先给牛麻醉了,然后你把牛角斩下来……” “你没权利这么做!这牛是我们村的,斩了牛角它还怎么活?你这不等于杀了它?”先前发话表示反对的汉子急道。 杨子熙冷冷的道:“我不是兽医。我只管人的死活!” “那我们不要你救了还不成吗?”那人愤愤的道。 “不成!你们既然……”杨子熙刚准备发话,却被余嫂拉住了问道:“小主子,庄稼人有庄稼人的难处,耕牛可不同于旁的牛,官府也是不允许随意宰杀的,耕牛,即便是牛犊那也是登记在册的,若非病死老死。私下里杀牛的人都会被官府严厉查处,轻则打四十大板,重则有可能还要被罚徭役,不但如此,听说全村的人也要跟着连坐,所以这牛真杀不得!小主子,您可有什么办法直接拔出牛角再治伤呢?” “直接拔出风险太大了!”杨子熙摇头道,“我选择的自然是最佳治疗方案,牛角深入腹腔。内部受损情况不明,贸然拔出只会适得其反!锯断了牛角我才能进一步检查,确定情况后再动手术。我便有十成的把握救回她。可若是直接拔……这等同于在赌博!” “我……我愿意冒风险赌一赌!”先头跪着的男人站起了身,沉声说道。 杨子熙的视线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周围众人的身上,包括仁和堂的诸位在内,几乎所有人都以期盼的眼神望着她,希望她说一声‘好!没问题!’又或者‘行!我能办到!’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毕竟不是她熟悉的二十一世纪,而是落后的古代。杀牛有罪,所以牛即便是伤了人,那也是杀不得的,至于被伤的妇人……没了也就没了吧。谁叫她命不好呢?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那男人身上,略带怒意的道:“你又凭什么替她决定是死是活?” “就凭我是她男人!”那汉子回答的理直气壮。“家里还有五个孩子要养活,若是我因为救她,杀了这头牛,我被官府抓去打板子不要紧,我们一家子都会被罚为奴籍!与其让一家子老小跟着倒霉,我想秀英她……会原谅我的!” “是啊!是啊!秀英是我亲姐姐!我难道不想她好吗?”最初反对杀牛的男人也抹着眼泪道,“可你知道杀一头耕牛对我们村意味着什么?我……我们都承担不起这代价啊!” 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救活不救死,我又不是神仙……” “我们愿意赌一场!”几个汉子相互对视之后,齐声说道。 既然如此,杨子熙也没话可说了,王晓石和杨环拿来了手术器械。杨子熙先给那妇人验了血,挂上补血血袋,再给牛推了一针麻醉剂,很快牛便闭上了眼睛。白石村的汉子们唬了一跳,以为她还是将牛杀了,杨一等人则忙着跟他们解释什么叫麻醉。 由于妇人与牛连在一起,不宜再次挪动,医馆的手术室也容不下这么一头牛的体积,因此杨子熙只能就地手术。杨一带人在空地周围支起了木桩子,围上了一层遮布,将众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杨子熙仔细查看了下伤口,妇人伤在腰腹位置,要处理只能剪开衣裙,露出腰腹和下身,这当然是不方便有男人在场,因此王晓石和杨一等人也都被清了出去。如此一来人手便有些不够了,除了主刀的她之外,杨环要给她打下手递手术刀、手术钳等等,余嫂负责帮她固定住创口方便手术。剩下的李嫂、陈嫂和黄嫂则要按照她的指令,在适当时机将牛角拔出那妇人的伤口。 黄嫂她们是三个人,若左右用力不均,拔角的时候容易偏斜,反而会扩大伤势。可若是只两个人拔,又根本拖不动牛犊。看来无论如何,都必须再寻一个人进来帮忙。 “我们需要人帮忙,还必须是个女人。”她转头冲黄嫂道,“你觉得村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黄嫂想了想,想不到合适的人,便探出头扫视围观的人群,问道:“有谁家的媳妇能进来搭个手,帮个忙的吗?” 人群鸦雀无声,别说帮忙了,此刻已经没多少女眷了,大多数女人在瞧见一路撒血而来的病患时,便第一时间躲到一旁呕吐,又或者直接晕倒在地了。 就在黄嫂见没人应,心中失望的时候,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个清亮的嗓音。 “我愿意帮忙,可以吗?” 说话的是名高挑娟秀的少女,瞧她的穿着打扮与香坊村的人大有不同,黄嫂一愣,便道:“你可是村里人?” “原是的,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这又有什么关系?”那少女淡然笑道。 黄嫂正在犹豫她信得过信不过的时候,杨子熙也探出了头,她瞧见那位女子,眼神一亮,这不是方才瞧见过的,新郎官追着跑的‘女王’阁下吗? “就你了!进来吧!”杨子熙冲她笑眯眯的道。 “不!大丫!你不能去!”突然人群中冒出了声音,只见发话的正是今日原本的主角新郎官。他话一出口,围观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大丫冷笑着转脸道:“我为什么不能去?” 孙耀乙是一时情急出口,话一说自己也后悔了,他左右顾盼,瞧见爹娘不赞同的神情,只能支支吾吾的改口道:“不……不是我阻止你,是……是……是你妹妹担心你。” 一旁的新娘二丫脸色有些僵硬,却也附和道:“是啊,姐姐,你可不能去帮什么忙!那哪里是女人家该碰的?” 大丫她娘也突然不知打哪里冒出来了,就着小女儿的话头,上前拉扯大丫道:“可不是么!你可是王府的丫鬟,如何能碰这些个腌臜东西?” 大丫略带怒意的甩脱她娘的手道:“是啊,我是王府的丫鬟,做丫鬟的么!倒夜香、接痰盒,什么腌臜事没干过?娘你当初卖了我去下等人,如今又怎么嫌弃不让我做下等人的事?” 说罢也不理会她娘,便快步走入了帷幔内。 进了里面,她第一眼便瞧见了板车上血呼啦扎的妇人。杨子熙一直在留意她,只见她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眼神都没有刻意回避妇人的创口。 这女子果然大胆!头一回见外伤病人,便能由此反应,可是罕见!杨子熙很满意的在心中点了个赞。 相比之下,充当杨子熙专属护士的杨环,到目前还不能做到直视手术台呢! “姑娘怎么称呼?”黄嫂笑着问道。 “陈语晴。”那女子挽起袖子回道,“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大丫吗?难道是小名?杨子熙愣了楞,却没发问。“你站到黄嫂一侧,和她一道握住左边的牛角,听到我的口令再使力拔。”她垂下眼帘,吩咐道。 陈语晴依言站到了黄嫂身边,如此一来两只牛角旁的人数便等衬了。 杨子熙伸手轻轻按压伤口附近的皮肤,初步推断了一番腹腔内的受损情况。随即她命众人挪动妇人的身体和牛犊,调整了个最合适的角度。 “准备好,我说开始,你们四个人一齐发力。”她吩咐道。 陈语晴跟着众妇人点了点头,暗暗咬住了下唇,心跳若擂鼓。她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参加到这种事中,这一天对她而言发生了太多的事,令她的情绪有些失控,方才贸然的表示同意,也是一时冲动,可现在眼看着昏迷中的妇人,她心中突然产生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自己这一刻竟掌握着旁人的生命! 杨子熙准备好止血用具,再次查看了一下病人的状况,便和杨环余嫂一道按住妇人的身体,冲黄嫂等人道:“开始!” 众人齐齐使力,噗嗤一声响,牛角被拔出了妇人的伤口,血飚了陈语晴一头一脸。 第一百二十九章 虚荣 绞干了帕子,递给大丫,她娘拍着腿叹道:“好端端的女孩儿家,为何非得去蹚那浑水?医馆的事有与你何干?瞧吧,弄的满身是血,在村里那么多人跟前丢了份,又何苦来哉?这可是你二妹妹的婚礼!你做大姐的,不知道忙乎饭菜、也不知道帮衬你妹子,尽参合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呦?” 大丫默默的擦拭着头发上的血痂,沉着脸,抿紧了嘴角没有说话。 见她不吭声,她娘又道:“可是后悔了吧?人又没能救过来,终究还是死了。什么小神医?我瞧着却能力有限的很,就不该请她来吃酒,真真是瘟神上门!连带着搅合了你妹妹的婚礼,简直气得我肝疼!” “肝疼就该去医馆瞧瞧,”大丫冷不丁的开口道,“早些瞧说不定还不妨事,瞧晚了就说不准了,医馆又不是菩萨庙,杨大夫也不是观音大士,还能包起死回生的啊?” “哎!你个丫头,还帮她们说话?”她娘很是气愤的道,“我早就看那仁和堂碍眼的很!上回你爹去帮个忙跳个狮子舞还给摔了!偏偏孙里长家非要请她们来吃酒,结果呢?好端端的喜事变成了丧事,真是晦气到家了!” 大丫冷哼了一声,将沾了血的帕子扔回水盆里,站起身走进了里间。 她娘站在门沿上,往外泼了水盆,撇了撇嘴低喃道:“脾气见长啊?胳膊肘还往外拐了?” 却说大丫陈语晴进了屋,默默的翻出自己的随身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的摆了出来:给娘带的缎面料子、给爹带的鼻烟、给二妹带的奉和堂胭脂,还有给孙耀乙带的、她亲手绣的荷包……如今他已经是妹婿了,这礼就再也不便送出去了。 身边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弃了她,先是父母,再是妹子和孙耀乙…… 如今她的人生还剩下什么呢? 一片荒芜的灰色中,突然闪亮起那抹鲜红的血,如同涌动的潮水般袭上心头。陈语晴握了握拳,掌心的那股子触感依旧还在。今天她帮着救助那垂危妇人的时候,那种急迫的、未知的、紧张的气氛令她陌生而兴奋,这是在王府里伺候人的她从未体会过的。 原来女子也可以当大夫?原来女子也可以选择嫁人之外的其他道路?原来女子也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拼搏? 杨姑娘不过才十岁出头吧,手术时她那有条不紊、镇定自若的表情深深的印在了语晴的脑海里,令她的心随之雀跃了。 就像是在谱写一首生命的序曲,拿起手术刀的那一瞬间,杨子熙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好似掌下便主宰了整个世界。她的手指灵巧的飞舞着,虽然瞧不懂她手术的进程。但陈语晴却体会到了那种悬着一口气、拼命的努力与时间赛跑的感觉!她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力图挽留住那妇人的性命,虽然……最终结果还是失败了。 她没有沮丧、没有颓废、也没有抱怨自己失败是由于不能采用最佳的治疗方式。她只是静静的帮那妇人缝合了腹部的创口。最终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其实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连看不懂的陈语晴都明白,她尽力了!尽了全力!! 不同于给人开副方子抓药治病的寻常医馆,仁和堂医馆的手段新颖的令人心颤!用线缝合病人的伤口,用刀子切除坏死的部分……难怪她们要用帷幔遮挡起来,这种事普通人见了哪里能吃得消? 陈语晴闭了闭眼睛。幻想自己有朝一日站在杨子熙的位置……她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如果我也能…… 大丫她娘一挑门帘进了里屋,打断了她的冥想。 “水烧开了,赶早的洗洗干净,我可瞧不见一点血的,待会还要上孙家吃晚饭去呢!” “我不去了。累。”陈语晴迅速将香囊塞进包裹,歪头靠在床柱上回道。 “累什么?”她娘将热水倒入木盆中。屋里迅速弥漫起雾气,“连喜酒都不去吃,旁人该当你不高兴妹子出嫁了。” “我是不高兴,”陈语晴冷笑道,“娘难道觉得我应该高兴?” 她娘一愣,放下手中的空盆,叹息道:“语晴,我明白你的心思,也知道你小时候和孙耀乙要好,可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十岁之前的情分又哪里当的真?女人家啊,一辈子最关键的就是要嫁得好!你妹子处处不如你,也就嫁个孙耀乙便成了,可你不同,怎么能还惦记着我们香坊村这小地方的人?” “娘,你觉得孙耀乙配不上我?”陈语晴咬着嘴唇道,“你知不知道我被卖到淮州的头几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牙人舍不得直接卖了我,带着我们一干女孩儿在身边调教,学诗词书画、学唱戏杂耍,天天鸡没叫便起身,四更天才能躺下睡觉。学的好的早早的被卖到青楼娼馆里去,学的不好的便隔三差五的饿饭挨打。 家里人没有一个惦记过我,是孙耀乙整整寻了我小半年,才终于找见了我,他试图几次救我出来却不得,差点被牙人打死!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这辈子只要有机会逃离那里,我便注定了是他的人,我不嫌他贫困、不嫌他没出息,不嫌他身上的任何毛病!生死不移!” “是!是为娘的不对!”她娘干巴巴的掏出帕子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当年家里不容易,你妹妹又小,需要养活,娘和爹真抽不出空去瞧你。可如今不是熬出来了吗?你现在是王府的丫鬟,成日见的都是达官贵人,香坊村已经早已不适合你了。王府里就没有个主子合适的吗?又或者来访的大人们呢?你想想啊!凭你的姿色怎么也能混上个姨娘吧?穿金戴银、吃喝不愁,届时岂不是比嫁给孙耀乙强得多?何苦还惦念过去那些琐事呢?再说了,他终究也没能救你出来,算不得救命之恩吧?至于要以身相许吗?” 陈语晴静默的望着她娘,古怪的眼神直瞧得她娘浑身发毛。 “娘觉得在大宅门里做妾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冷不丁她阴测测的冒出了句话。 “当然了!”她娘眉飞色舞的道,“我都打听过了!淮州知府家十三个姨娘,哪家家里没有质上百亩良田?总兵府上的五个姨奶奶,叔伯兄弟可都是发了大财的!你可是禹王府的!比她们起步就要高许多呢!若是运气好,能爬上禹王爷的床……好似禹王爷还未大婚呢吧?若不得通房通着便扶正了也未可知!” 陈语晴如同瞧疯子般的眼神瞧着她娘,她简直难以想象,这席话是她娘说出口的。 “怎么?你们嫌卖我一次不够,还准备卖第二次?” “这话怎么说的?”大丫她娘忙道,“什么叫卖第二次?你若是能做上王府的姨娘,就算是将来有个主母压在头顶上,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娘这完全是为你考虑!怎么谈得上卖你?” 陈语晴不想再听她娘瞎咧咧,只淡然的道:“我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几乎都见不到王爷。” 她娘领会错了她的意思,忙急道:“那可怎么得好?不成!你的想办法挪个差事!” “娘你以为王府是俺们自己家呢?”陈语晴冷笑道,“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她娘忙窘迫的道:“不是这意思,我就是替你不值呢!我生了你这么好的模样,生生被埋没了可惜啊。” “娘你不懂!”陈语晴摇头道,“我亏得是在老夫人跟前,若是在爷跟前,早不定被挤兑的尸骨无存了。” “这话是怎么说?”她娘诧异的问道,“王府的丫鬟谁敢挤兑?难道不要命了!” 陈语晴静静的望着她,不想再解释了。她娘是个虚荣至极的人,平日里就爱拿她得的赏赐炫耀,给家里的银子她娘也都为了脸面撒出去了,没能聚下一星半点。此刻眼里瞧见了好处,更是想不到旁的了。 而作为王府的‘老人’,她却很清楚,早年王府后院井水里泡肿了的尸体,还有那吊死在马厩的丫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王府里从来都不是太平地方,冤魂死鬼不是一个两个了,老夫人更是容不下王爷身边任何一个狐媚子,长得标志的都死的死、散的散,只留下她们几个跟着老夫人自己的才没有落下祸事。 她在王府里呆了有五年了,几乎每天都如履薄冰,说话前得在脑子里绕三个弯儿,生怕被人下套坑了。这种日子真是面上风光,背后憋屈! 原本今日她攒够了钱,准备和老夫人求个情,自个赎了自个出来。可没想到回到家里却碰上二妹子的婚事,新郎不是旁人,就是她许了一生的孙耀乙…… 她还能往哪里去呢?离了王府,还能往哪里藏? 她娘还拉着她的手,嘴一张一合的诉说着做贵妾的好处,她却两耳嗡嗡,听不到声响了。或许,是该换种活法,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不是还有机会获得新生? 第一百三十章 我不是装的 杨一将斧子插入木柴的缝隙中,往下轻轻的跺着,一点点的将整根木头劈开。他甚至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在借力的木墩上还垫了一层厚厚的树叶。如此一来劈柴的速度自然是慢了很多,也没有平时那种酣畅淋漓的爽快节奏了,但他仍旧坚持以这种方式进行着手中的工作。 不仅是他,医馆里的其他人也多半如此。 黄嫂从蓄水池中提了水,准备去冲刷病房的地板,嘴快的她平时都闲不住会和旁人唠嗑打趣,今日却一反常态的不吭气,一言不发的去了。 杨环也不再一边哼歌一边搓棉签了,她手中不停的做活,眼睛却撇着主屋的方向,时刻准备听从里面的召唤。 杨子熙睡完午觉出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众人眼神聚焦过来的古怪表情。 杨环飞快的凑上前去,献宝般的将一袋袋棉签展现在她面前,道:“我干了一个下午,小主子您瞧瞧,可整齐?” “整齐,干的不错!”杨子熙瞥了眼个个捏成水滴状的棉签,很满意的说。 “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拿去消毒?”杨环舔舔嘴道,“我还不太会使用那个叫机……机器的,小主子能替我开一下吗?” “不是教了你好几次了?”杨子熙皱起眉诧异的道,“上回我记得你就是自己开的,不是已经会用了?就设定个时间,按下按钮,怎么又不会了?” “这不是忘了吗?”杨环伸伸舌头道。 “真拿你没办法。”杨子熙摇了摇头,跟着她去了。 进了院子里单独僻出来的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杨子熙一步步教着杨环将棉签放入消毒机,倒入消毒液的步骤,设定蒸汽时间等等,杨环貌似认真的听着,还一个劲的点头。 安排好杨环的事,杨子熙刚走出屋子,迎面又碰上了陈嫂。只见陈嫂翻着账册子,习惯性的冲原子笔上哈了口气,一边书写一边道:“小主子,上个月我们的总收入可比预料的要多得多。南淮书院的风寒传染算是控制住了,前后一共有三百八十二名学生患病。其中又有四十多人反复发作了两次以上。他们在我们医馆平均每人付了五十个大子的诊金,所以总收入是二十两三钱银子。 我们没进城去采购,而是多绕了些路跑到相邻的几个村里去收购粮食,只花了十五两银子便买齐了下个月的口粮,剩下的按照您的要求,换了些瓜果蔬菜的种子和十几只鸡鸭回来。” “那敢情好。我还以为要攒银子攒到下个月才够呢!”杨子熙闻言心情大好,“既然已经买了,你们抽空便把西头那块空地给开了种上吧。当初买宅院的时候孙里长便许了我们的地,如今医馆还没到时候扩建,空着也是白空着。鸡鸭也围个栅栏养上,以后我们就每天有鸡蛋鸭蛋吃了。” 精打细算的陈嫂早就提过养鸡养鸭。自己种菜的想法,医馆里除了负责烧饭的余嫂,负责收拾屋子照顾病人的黄嫂和李嫂,杨一杨二看家护院,其余的人没有固定的活,常常都没什么事可做。如今来瞧病的多半是感冒发烧等小毛病,动一次手术都是难得的。即便是动手术,能帮上忙的人也不多,所以陈嫂便和闲下来的杨二等人商量,准备在医馆周边种点菜,补贴补贴家用,不然光靠医馆给人瞧病赚的银子,要养活十几口人还是有些吃紧的。 “种菜和养家禽的事还得小主子您去给规划规划。”陈嫂笑着道,“我们都收拾好了,地也翻过了,小主子您要不要去瞧一瞧?” 杨子熙一愣,直截了当的开口道:“我不太懂农家的活计,别去了给帮倒忙,你们看着办吧。” “那能呢!喜欢吃的多种些,不喜欢的少种些或者干脆不种,我们都等着您指示呢,怎么着都还得您说了算啊。您就去一趟吧。” 在陈嫂的百般缠磨下,杨子熙只得出了宅院。其实说是空地,也就三四亩的样子,由于是块坡地,又不靠近河道,旱的很,所以香坊村的人从未将其纳入可种植的良田里去,种粮食这地肯定是不成的。如今划归了杨子熙,杨子熙可不在乎什么坡地不坡地的,她从山上引了泉水下来,水源的问题也解决了,便教了陈嫂她们在坡地上种蔬菜果树的法子,准备在此处开荒。 以半吊子的水平,指点完了陈嫂杨二等人种树栽苗,已经是快傍晚了,杨子熙刚准备利用假日最后这点时间,去河边逛逛,远远的却传来了余嫂的呼喊声。 余嫂一手提着一只毛还未除的活鸡,一手拿着菜刀,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冲着她便道:“小主子,您说今儿是吃烧鸡呢?还是喝鸡汤啊?还有蔬菜炒什么好?萝卜还是青菜?另外这米饭里面还要不要混红薯啊……” “打住”杨子熙忙道,“怎么连做什么饭都来问我了?平日里不都是你做什么我们吃什么的吗?大伙儿又不挑食,你看着办就得了!” “可……可……可今儿不同啊!”余嫂含含糊糊的道,“今儿……今儿不是喜酒没吃好么?我琢磨着晚上得吃顿好的。” “是顿好的也成啊,你瞧着整就是了。”杨子熙越发不解了。 “不成!得准备您最爱吃的!所以我特特的来问问。”余嫂锲而不舍的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子熙怀疑的眼神瞧了瞧她,又转脸往竖着耳朵旁听的陈嫂和杨二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怎么一下午你们都围着我转,弄些鸡毛蒜皮的事,给我找活干呢?” “没有的事!只不过平日里您忙,很多事没空请示您罢了,都集中在今日了。”陈嫂忙回道。 “是啊!是啊!就是如此!”余嫂也附和道。 杨子熙笑了:“连饭菜都请示?” 话音还未落,只见王晓石夹着本医术冲刺般的奔了过来,冲着杨子熙便道:“书上好几个问题我都不明白呢!小师父您难得有空就给我说说?” “连你也来装了?”杨子熙挑眉道。 王晓石傻傻的左顾右盼,一张娃娃脸上满是困惑,结巴道:“装……装?装什么?” “不是生怕我闲着,所以要给我找事做?”杨子熙道。 王晓石诧异道:“为啥生怕您闲着?” 杨子熙思索了片刻,突然笑了:“你们是不是见我中午没能救活那妇人,生怕我会有负面情绪,所以想找些事分散下我的注意力?” 余嫂和陈嫂相互对视了一眼,尴尬的笑道:“其实那事不怪您,要怪就怪那女人命不好。若是头羊或者其他什么扎了她,按您的法子也就救了,偏偏是头牛,动又动不得,还累得您坏了名头。” “是啊,那么严重的伤势,本就是活不了的,那妇人的家属最后不也是很平静吗?其实他们来的时候就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根本没指望她能起死……。”王晓石也插嘴道,话还未说完,便被嫌他不会说话的陈嫂狠狠踩了一脚。 “小主子您当时就说明白了,若是杀牛救人,定然是能救活的,是他们自己选择了冒风险的,所以最后那结果,其实与您也无关!”杨二忙补充道。 杨子熙摇了摇头:“不,是我动的手术,怎么能说与我无关?不论我是由于什么原因改变了治疗方式,只要是我定下的方案,我作为主刀大夫就得负责。所以那女人的死亡,我脱不了干系。” 她扫视了一番众人,最终将视线投在王晓石身上,如同解说给他听一般:“但你们放心,我不会因此影响情绪,做大夫的,时时刻刻都是在做选择,或者对,或者错。人不可能每次都选对,总会选错,而我们大夫只有在错误中才能不断的积累经验,鞭策自己努力提高技术。我不是神,我不可能总是成功的,我承受得起失败。 我们对病人不能投入太多的私人感情,这样才能站在最客观的角度思考问题。晓石你要记住这一点,越是感情丰富,便越会阻碍你成为一名好大夫。死去的人既然已经死去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总结经验,在下一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时,能挽留住另一个生命。” 众人闻言,仿佛松了口气般,放下了悬着的心事。小主子的年纪太小,他们就是生怕她承受不住失败的压力。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就连帮忙的黄嫂等人都难以释怀,杨环回来之后也哭了一场,唯独小主子面无表情,还是按照平日的作息习惯,进屋睡了午觉。 所以在她睡觉的时候,众人便商议安排好,整个下午轮番的给她找事,生怕她一个人想不开心里闷着了。 没想到小主子却比他们想象的成熟的多。 “这我就放心了。”陈嫂拍了拍胸口,拉着杨二等人忙活树苗去了。余嫂也笑眯眯的拎着鸡脖子道:“那晚上就喝鸡汤!大家都好好补补!” 唯独剩下王晓石没有走,他可怜巴巴的望着杨子熙道:“小师父,我真的是有问题看不懂,需要您给说说,我……我不是装的。” 杨子熙:“……” 第一百三十一章 磨刀石 “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提出来要离开呢?”老夫人用茶盖抹了抹杯沿,慢悠悠的抿了一口。 陈语晴跪在她面前,垂着头道:“老夫人慈悲,奴婢明白这要求是有些逾越了。但奴婢真的是不得已,家里父母这几年十分惦记奴婢,父亲还因此病倒了。如今奴婢的妹子也出嫁了,双亲无人奉养,奴婢着实放不下心。还求老夫人恩典,就当奴婢不中用,打发奴婢出去罢。” 老夫人闭着眼睛没说话,身后站着的语嫣见老夫人没有松口的意思,便抢着代为发话道:“你又不是刚进府不懂规矩的黄毛丫头,堂堂王府哪有转手发卖奴婢出去的道理?进了王府,便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现下想到父母无人奉养了?他们当年既然卖了你,你就不算家里的人了,还回去做什么?” 陈语晴咬着下唇没有回应,只坚持自己的请求。语嫣的话令她不觉有些意外,老夫人在王府的地位特殊,却从不托大,吃穿住用均比正经主子低一等,身边伺候的也只是两个二等丫鬟和五个三等丫鬟。她和语嫣身为老夫人最贴心的两个大丫鬟,平日处处都在别苗头,挣个你高我低的。她若去了,语嫣一人独大,岂不更好?语嫣应该是巴不得老夫人同意才对吧?她原以为自己提出请辞,语嫣虽说不见得会帮腔,但至少会沉默不语,乐见其成的。 却听老夫人语带斥责的冲语嫣道:“什么转手发卖?语晴又没做错事,我卖她做什么?再说王府缺那两个钱吗?奉养父母是尽孝道,就算是父母对不起你们。你们也不该有所怨怼才是,语晴能以父母为重。我瞧着就很好啊,这事准了。” 陈语晴闻言,喜不自禁,忙连磕了几个头,眼中含泪道:“谢老夫人大恩!谢老夫人大恩!奴婢今后不能在老夫人跟前侍奉了。还望老夫人平安康泰,寿比南山!” “去吧!去吧!老身看不得这些个眼泪的。”老夫人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开始打盹。 陈语晴又磕了两个头,起身出了门。 老夫人静默了片刻,开口道:“茶。” 忙着捶腿的语嫣忙递了茶水到她嘴边。 老夫人抿着嘴,不喝也不说放,语嫣只得干举着,心中不觉有些忐忑起来。 突然老人笑了:“你个小蹄子。在老身跟前还卖弄手腕起来了?故意说些不着调的反对词,就是等着老身驳斥你呢吧?这招欲擒故纵用的倒挺好,我瞧着你才是巴不得赶语晴走的?” 语嫣唬了一跳,即刻白着脸扑通一声跪下道:“老夫人恕罪!老夫人恕罪!奴婢……奴婢是乐见语晴走,但奴婢万万不敢欺瞒老夫人,奴婢没有那许多弯弯绕的心思,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 老夫人静静的瞧了她片刻,道:“起来吧。我也没有怪你。不过身边少了个人是不太方便的,语晴做事麻利,平日一个顶俩。如今少了她,你一个人恐怕也辛苦不来,这么着吧,你去给曹总管传句话,就说麻烦他拨两个丫鬟过来。” 语嫣脸色一黯,去了一个来两个?倒是越发…… “还不去?”老夫人见她不动便提了一句。语嫣忙回过神来,起身快步去了。 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皱起了眉头。好端端的,怎么语晴会突然提出离府呢?要知道王府可不比旁处,这些个丫鬟吃穿住用都是极好的,大丫鬟手下还可以使派小丫鬟,甚至比一些普通官宦人家的小姐过的还要滋润。她对身边的丫鬟也极少责罚,多少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王府里挤,想往她身边挤,甚至到了年纪放出去配小子都有人不情愿,宁可在府里做伺候人的老姑娘,这还头回有人自请出去。 若是平时,一个丫鬟提出发放归家,也不是啥要紧的事,她压根不会往心里过。可如今不同,王爷的大事正在筹谋中,莫不是这些个丫鬟偷听到了什么,心中生怯,借口脱身了吧? 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己平日里和王爷谈及此事的时候,周围的人有没有彻底回避干净?越想老夫人心中越不踏实,陈语晴看样子是留不得了,别是有了异心,借辞传递某些消息出去呢! 然而不留归不留,事得办的漂亮,得与王府没有关系才是。如今王爷的名望便是起事的资本,可不能因为个奴婢败坏了。 “去,到前院去给我把枫少爷给喊来。”她冲着一名小丫鬟吩咐道。 李孝枫这些日子过得是不算舒坦,虽然从前的发小,禹王爷朱琛运待他十分热情,就仿佛两人没在一处的这几年压根不存在似得,没有一点儿隔阂。可偏偏越是如此,他越是纠结不已。 他几次三番暗示般的说了自己的意思,王爷却似乎压根没听懂似得,毫无反应。也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明白,还是听明白了装不明白,反正弄得他是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大刺刺的直接冲王爷说:我不支持你谋反篡权。这话只有心中想却不能宣之于口的,王府里到处都有奶奶的眼线,他很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迅速报告给南跨院里去。 于是他只能装傻,王爷和他谈论军事,他一问三不知,在沙盘上掩饰,也故意将行军的队列都弄的一塌糊涂;王爷和他谈了政事,他则干脆毫无边际的漫天胡扯,特特义愤填膺的提出许多热血青年爱提的,空乏不符合实际的言论,将自己伪装得庸俗至极;王爷和他谈经济之道,他便干脆甩下一句:我只懂得如何花银子,可不懂得如何赚银子。 他希望朱琛运能对自己失望,从而自泥潭中拔身出去。可装傻似乎行不通,至少这一个多星期了,朱琛运还似乎对他期盼很高,总是爱询问他很多事情。 也许由于他的父亲是王爷的首席幕僚,所以王爷在他跟前压根就没有隐瞒的心思,可他不想啊!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他巴不得两耳不闻窗外事! 既然装傻不成,看来只有装疯一条路可走了。 正纠结中,突闻老夫人召见,李孝枫不由自主的身子抖了两抖,也只得耷拉着脑袋灰溜溜的去了。 进了南跨院,里面的伺候的人都已经避出去。李孝枫心中一咯噔,暗道只怕是又有麻烦来了。 果不然,老夫人见了他的头一句话便是:“你替我去办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李孝枫一愣,条件反射的道:“那可要看什么事了,孙儿的能耐其实也有限得很。” 老夫人没理睬他的托词,只道:“今儿我那丫鬟语晴突然请辞,也不知咋地,她不过回乡一趟,参加了她妹子的婚礼,回来就表现的十分眷恋故土,求我放她出府。” “放就放呗,一个丫鬟而已。”李孝枫心中暗道一声:走运的丫头,嘴上故作不经意的道。 “我却不放心,别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者被人利用,想了想还是决定稳妥了好,你替我跟着她,查一查她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才请辞的,如若有不妥,就干脆将她解决了。” 李孝枫闻言唬了一跳,他瞬间抬眼望向自己的奶奶,老人脸上笑容依旧,仿佛刚才说出口的不是杀一个人解决个人,而是解决只鸡那么简单的事情。李孝枫心中不觉有些发毛,好半天才找回声音道:“您的意思是……让……让我去杀了她?” “你这孩子,怎愣的胆小呢?又不需要你亲自动手。打外头寻个强人,给些银子也就完了。之所以让你去办,还不是因为旁人我信不过吗?这事虽说简单,却得做的隐秘,弄个拦路抢劫,或者意外什么的,别留下痕迹。”老夫人眯着眼睛,满脸慈祥的吩咐道。 李孝枫直愣愣的瞧着老夫人,好半天没合上嘴巴。 老夫人见他吃惊的模样,不觉冷笑道:“做大事者不拘小节,这道理你该明白。不知道王爷跟你说了没有?个把月之后,便会安排你上京。你将以禹王府门客的身份驻守京都,替王爷传递消息,收买策反朝中一部分要员。这事十分关键,直接关系到大事成败!所以需要头脑灵活、胆子够大又八面玲珑的人去办。我们李家也只有你最合适了。今儿这丫头的事就当是练个手,一回生、二回熟,不过是个贱民的命,你好生想明白了。” 你好生想明白了。这句话反复回响在李孝枫耳边,炸的他脑袋嗡嗡作响。他混混僵僵的从南跨院辞了出来,站在月洞门口,好半天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他离了不久,李鸿雁又进了老夫人的院子,见老夫人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李鸿雁忙道:“娘,我刚瞧见孝枫来过,是他惹您不高兴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方点头道:“那孩子太过聪明,想的太多,难免有些畏首畏尾的,缺少大志向啊!” “那……若不然换旁人……”李鸿雁忙顺着她的意思道。 “换旁人?换谁?”老夫人摇头叹道,“孝励老实有余、机变不足;二老孝德眼光短浅,只知道争小利;老三孝勇光有一身傻力气……你别瞧我平日留在王府,不回家住,可家里的情况我又有什么不知晓的?鸿雁啊,上京主事的人将来必为王爷左膀右臂,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要拱手让给别家吗?” “是!是!是!娘教训的是!”李鸿雁一个劲的点头。 “所以选来选去,唯有孝枫了,只是他还需磨练磨练,一把好刀,那也得开刃了才合用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悍匪 陈语晴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坐在牛车的干草垛上,抱着包裹,兴致勃勃的和车夫大叔扯闲篇。她此刻的心情就仿佛放飞在辽阔的天空中,无比的轻松惬意,自十岁之后存在于她身体内的那种压力,也一瞬间消失不见了。 她又再度恢复成了个独立的人,一个独立的个体,不必再隶属于谁,不必再时时刻刻看人脸色行事,事实上她骨子里就有种极为耿直的部分,令她常常不得不为了生存,压抑自己的本性。 或许旁人会贪恋王府内舒适的生活条件,会舍不得那种富贵奢华的气息,可对于她而言,自由比一切东西都难能可贵。 说笑间牛车已经驶出了淮州城地界,拐了弯,沿着河道边的田埂往前行。这是通往香坊村的唯一条路,除了驿道之外,能专门修葺出这条仅能勉强容纳两辆马车的专道,香坊村那还是沾了南淮书院的光。 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河道,丽山的泉水从山上汇集而下,又沿着河道往淮州城流去,淮州城里的生活用水、防御设施护城河的水都是由这条河道汇集而成的,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南淮书院以及香坊村的村民们在上游,淮州城达官贵人们则在下游,倒是穷苦人在富贵人头上拉屎拉尿的唯一途径。 另一侧则是春季刚刚种下的稻田。去岁皇帝驾崩,今年禹王爷免掉了春税。老百姓不管姓朱的还是姓李的做皇帝,却对于息息相关的税收十分敏感。免税政策一经公布,对禹王的赞喝声不绝于耳。田地里的活计干的也越发有盼头了:要知道过去一年辛苦耕耘,到了秋收起码有一半以上的收成都要缴纳各种层级摊派下来的税收。而今年王爷免了春税,起码省了两成的粮食,老百姓种地的积极性也就越发高昂了,第一场春雨过后,几乎所有的人家都赶早的将稻子给种上了。所以四月头上,天气还未热起来的时候,田地里就已经一片翠绿了。 坐在牛车上,陈语晴望着两侧的风景,心旷神怡。思绪不觉又转到了仁和堂医馆上去,虽然那天她帮忙救治的妇人没能活过来,可那般严重的伤势,本就是没指望的。换做任何一家医馆怕是都无能为力。小神医杨子熙冷静的处理方式却令她印象深刻,医馆正是刚起步的时候,应该会很缺人手吧?她肯吃苦又能干,一定能在医馆里寻到差事留下来。 她想了想,便准备向车夫先打听打听情况,虽然这车夫不是香坊村的人,可听他说他是经常来往于南淮书院和淮州城之间的老把式了,消息定然是灵通的。 “大叔啊。你知道香坊村外新开的仁和堂医馆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赶车的大叔头也不回的应道,“听说是几个月前刚来的,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带了十几个帮佣。估计是行医世家出来的人,有些家底的,光是那座医馆就改造了足足一个半月,里面都是些稀罕玩意!” “那他们家的医术怎么样?”陈语晴旁敲侧击的道。 “还成吧,我前儿送人去南淮书院的时候,曾经听书院的士子们提过。说是那医馆给人开的药好吃又方便,一个小小的丸药合水吞下去便成,还见效还快,治好了不少人呢!” “这么说那小姑娘医术还真了得了!” “也许吧!”道听途说的车夫口沫横飞的道,“总归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然你说人家十岁的丫头如何敢开门经营?不过呢要我说这瞧病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病好的太快也不一定就是好事。身子要慢慢将养才是正理。若我得了病,又花得起银子,我还是会上淮州城的老字号医馆去瞧的,到底放心些是不?” “倒也未必,既然有更快更好的治病法子,为何还去喝那煎出来的苦药呢?”陈语晴故意道。 “你们年轻人就是图个新鲜!”车夫大叔仿佛深有感触的劝说道,“但新鲜的未必就好啊!老牌子才是硬道理,你们到了我这等年纪就懂了!” 陈语晴笑了笑没有回应。 那车夫又道:“闺女你突然问医馆做什么?可是身上不好了,准备去瞧病的?” “大叔,你想岔了,我这不是刚刚辞了差事回乡吗?想着家里不富裕,总不能坐吃爹娘的,若是那医馆招人手就好了,我也能寻个事做顺便贴补家用。” 赶车的大叔一愣:“姑娘不是打算回乡嫁人,而是打算上医馆做事?” “大叔你瞧着我像是回去嫁人的?”陈语晴笑了。 “可不是吗?”大叔道,“姑娘虽然衣裳素净,气质却不同一般,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大宅院里出来的。想你这样的闺女,谁家小伙不赶着上门说亲?我还以为你辞了差事回去就是准备嫁人的呢!” “我是准备做老姑娘喽。”陈语晴苦笑道,“只要爹娘不嫌弃,我也不急着嫁出去。” “要我说啊,闺女家还是嫁人才是要紧,寻什么差事呢?医馆那地方又不是长久之计……”车夫絮絮叨叨的道。 陈语晴笑了笑,没有反驳。也许在很多人眼里,她的选择都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但她却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沿着河道又绕了个弯,牛车顺着道进入了一片小树林,此地已经近了丽山,密密麻麻的松柏沿着山坡绵延下来,覆盖了整条小道的两侧。 突然车子一阵颠簸,停了下来。车夫大叔下了牛背,前后查看了一番,气得直骂娘:“谁家缺心眼的混账玩意儿!在道中央挖坑陷人呢?” 陈语晴也跳下草垛,凑上前道:“陷哪儿了?怎么回事?” 却见车夫指着路中央的大坑道:“瞧瞧!后轱辘全进去了!该死的,这坑是谁挖的?上门还特意铺了层浮土,我方才都没注意!这不是成心坑人吗?” “先不管是谁挖的了,要怎么才能把车推出来才是,大叔,你还是上前面去赶牛,我给你在后面推推,看看能不能拉出车来。”陈语晴挽起袖子道。 “闺女啊!你个女娃娃家又怎么推得动呢?还是我来推吧,来,拿着我的马鞭,你替我上前赶牛去。”车夫大叔哪里会让她动手,忙递过手里吃饭的玩意,抢着道。 陈语晴便不和他推诿了,接了鞭子便往前面去,走到牛头位置。那拉车的牛也是个好脾气的,此刻半道上车轱辘卡住了,它便优哉游哉的停下啃着路牙子边的野草,间或说不得还啃了几口稻子。 陈语晴抡空挥了几鞭子,试图将它赶回正道上来。那牛却完全不吃这套,只哼了一鼻子继续大嚼大咽。陈语晴无法,牛不是她的,她哪里好正经的往牛背上落鞭子,于是头也不回的往后面喊道:“还得你来赶牛才行啊!” 却听后面传来个陌生的声音道:“赶牛我是不会,干干女人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 陈语晴一惊,回过头去,却见一个矮胖的汉子露着半边膀子,笑嘻嘻的朝她的方向望过来,他脚边躺着的正是赶车的大叔,瞧模样恐怕是晕过去了。 陈语晴心中一紧,脸上却没有带出分毫。她知道恐怕是撞上强盗了,忙握紧了马鞭,道:“这一车拉得是干草,不值俩钱,我包裹里倒还有八两银子,大哥若是手头紧,尽可拿了我的包袱去,只求莫要伤人。” “伤人?我怎么舍得伤人?”那汉子满脸横肉的狞笑起来,“大闺女长得如花似玉的,来陪爷乐一乐,准备让你舒坦的飞上天去!”说着便慢悠悠的朝她走来。 陈语晴咬了咬嘴唇,退后两步道:“光天化日的,耽搁了时间你也不怕撞上旁人?我劝你还是早早的拿了银子去的好。” “撞上旁人?撞上什么人?这荒郊野地的,一天也过不了几辆车,大闺女就别推脱了。”说着那汉子便要冲上前强拉她。 周围只有风吹过林间带起的松涛声,除此之外寂静无人。陈语晴急了,抓住那人冲上前的空隙一鞭子甩了过去,正抽在那汉子脸上。那汉子欲、火熏心,没顾上她手中的马鞭,被抽了个正着,鼻子一酸抹了满手血。他怒了,甩去了猫戏老鼠的心态,大喝一声便冲将上来! 陈语晴扬起手,刚准备抽出第二鞭,却被那汉子一把扣住手腕,猛磕在车辕上。陈语晴吃痛,马鞭脱手,那汉子将她人抵在车辕上,左右开工扇了她两巴掌,狞笑道:“大闺女还挣扎个什么劲?早早的从了我也少吃些苦头。” 陈语晴被抽的两颊火辣辣的疼,又被那汉子压在车辕上,浑浊的臭气热辣辣的熏得她都要晕了。她要紧牙关,猛的一抬膝盖,试图攻击那汉子的下身。那汉子在她手中吃了次亏,早放着,一侧身避开她的膝盖,将她两腿死死的压住。抬手便深入她的衣襟一阵乱摸。 陈语晴急了,死命的挣扎,刚喊了两嗓子便被那汉子捂住了口鼻。她拼命的扭动身体,却逃不脱那只粗糙的大手,急得整个人都要炸了! 站在山坡眺望的李孝枫皱起了眉头,他尚未派人来灭那丫头的口呢,这好色的矮胖子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长舌 命运最残酷的莫过于给了希望之后又随手抹去。对于陈语晴而言,人生头一次有了自己想去做的事,并且也放弃了现有的一切,准备投身于此的时候,却突然被斜插出来的悍匪搅合了,不亚于迎头一击,砸的她眼前一片黑暗。 她挣扎着,试图脱离困境,可力量上的悬殊令她几乎没有胜算。那男人狞笑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身上的衣裳被撕裂陈一条条裂帛,胸围子也断了一根系带,酥胸半露。 “你这卑贱畜……生!”她疯狂地挣扎叫骂,泪水夺眶而出。 “哈哈哈……”那男人得意的狂笑着,“等你哭闹够了,我再让你好好快活快活!另外别白费劲了,嚼舌是死不了的!我打赌你一定咬不断自己的舌头,试试啦!”男人说着便扯脱了自己身上挂着的半拉袖子。 “我做鬼也……不饶……你……”她绝望地尖叫。 突然脸上一热,带着浓重腥味的血迎面喷了她一脸,只见那男人诡异的笑脸如同定格般扭曲了,一柄匕首从他的锁骨要害间穿透出来,血如泉涌。 陈语晴却松了口气一般,浑身瘫软。第二回被喷了一脸的血,她已经学会了镇定。男人的尸体从她身上滑落,陈语晴忙拢住破损的衣襟。她眨了眨被血糊住的眼睛,随即便瞧见了站在眼前的黑影。 或许是逆着光的缘故,她只觉得这人无比的高大…… “没事了。”那人见她衣衫褴褛,便脱下自己的外袍递了过去。“你的衣裙……先穿上我的衣裳吧。” 陈语晴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低声道了谢,接过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却见那汉子拖着匪徒的尸体,犹如抛死猪般的将其扔到了路边上,他的举动就好似习惯了死亡和尸体一般,可见这匪徒并不是死在他手中的头一个人。 陈语晴不觉有些紧张起来。只见那汉子蹭了蹭手中的血污,转过了脸。穿透林间的阳光斑驳的洒在那人的脸上,陈语晴倒抽一口凉气,剑眉斜飞入鬓,深邃的双眼配着高挺的鼻梁,弧形优雅的唇线收拢在两侧微微往下撇着,平添了几分严肃和深沉的气质。伟岸的身躯高大健壮,裸、露出来的皮肤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她敢说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俊逸的男人。即便是富贵如禹王府,出入的达官贵人都不及他气度之万一。 怪道话本子里多少女子都喜欢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若是救命恩人都这幅模样的话…… 陈语晴苦笑着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突然冒出的古怪念头,开口道:“谢恩公出手相助,小女子无以为谢,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待小女子归家之后。好铸长生牌位,为恩公祈福求禄。” “长生牌位什么的就不用了,”那男人道。“我不过是路过而已,要说还是你命好。”说着他走到牛车尾部,拍醒了那车夫。 车夫大叔醒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遭遇了何事。他颤颤巍巍的绕道从匪徒的尸体旁行过,捡起地上的马鞭便冲着牛抽了一鞭子。牛吃痛,挣了一把力。那汉子在车后顺势一推,车轱辘终于出了土坑。那汉子将自己骑的马拴在了牛车后面,又扶着陈语晴上了牛车,自己也跳上车,冲着车夫道:“我骑马赶了好几天的路,正好马脚力也疲乏了,就借你的车一行。你们此行也是去往香坊村的吗?还是往南淮书院的?” 那车夫还未从强盗的死尸间回过神来,他握着马鞭,坐在牛车上一个劲的颤抖,好半天没说出话。 陈语晴便道:“车夫大叔是往南淮书院去的,我是回香坊村的,恩公你的目的地是……” “姑娘的胆子倒挺大,这么快便缓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唬的大哭一场呢!”那汉子灿烂一笑,冲着她道,“你是香坊村的人?” “算是吧。”陈语晴红着脸点头道。 “那就要劳烦姑娘给指个路了,我听闻有一拨从北面凉州城迁来的人,到了淮州落户,却没有住在城里,好像是往香坊村去了,不知姑娘可晓得?” “北面凉州来的?”陈语晴一愣,略带尴尬的道,“我虽是村里人,却也好几年没归乡了,若是近期发生的事我还真不知晓。” “哦!”那汉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前面的车夫大叔回过神来,插话道:“从别处迁来的,莫不就是那仁和堂的一伙人吧?香坊村附近除了那户再没外来的了。” “仁和堂?”那汉子报出这名字,眼中仿佛闪动着某种亮光,“对!就是仁和堂!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将仁和堂开到南地来了!” “恩公和仁和堂的杨小神医是旧故?”陈语晴忍不住探问道。 “算是吧,”那汉子点头应道,“杨姑娘救过我的命。” “那敢情好了,我也是往仁和堂去的,和恩公是顺路。”陈语晴忙笑道。 车夫挥鞭赶车,牛车缓缓前行,说话间车子便隐没在松林深处。 坡地上杵着的李孝枫望着远去的牛车,心中越发生疑。他是跟着陈语晴从禹王府一路出来的,牛车拐到了林地中陷入匪徒的陷阱,随后突然冒出个侠客般的骑手路过,一刀解决了那匪徒,救了陈语晴,又与她一道上路,事情从前到后和说书似得跌宕起伏,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那突然冒出来的汉子身手干脆利索,不同寻常,似乎是行伍之人,而且还不是庸手!淮州城附近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这等人物了? 难道说那丫鬟陈语晴真的是被人收买了的?这人便是她的同党?若真如此,两人怎么又往香坊村去了?不应该是即刻赶往上京才对吗?或者说他们并不是往香坊村去的,而是往南淮书院去?他们的主子其实就隐藏在书院中? 想到此处,李孝枫心中一沉,南淮书院!奶奶、父亲还有禹王爷似乎都忽视了这个极为重要的地方!他们着眼的是兵力、财力和储备,却忽略了文人的力量! 虽说书院里都是读书人,可南淮书院却不比旁处!它是本朝最大最出名的书院,从书院毕业的学子大多入朝为士,而朝堂上退下来的老臣,也喜欢到南淮书院里开宗讲学,这一来一去,书院和朝堂之间便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禹王爷筹备起事之前,也曾多次造访南淮书院,旁敲侧击的拉拢司马院长,却被司马院长所拒。难道说其中深层次的缘故便是:司马院长与上京那位…… 想到此处李孝枫再不能淡定了,若真如他所想,有这么个书院的人近在咫尺的监视着淮州,王爷的什么举动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举事之前的筹备工作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只要这风声一传出去…… 他浑身一颤,一颗心揪在了嗓子眼,若真如此,作为马前卒,他们李家可是危在旦夕! 飞身上马,李孝枫追着牛车的方向便狂驰而去。 却说牛车抵达了香坊村口,陈语晴和那汉子便下了车,辞了车夫,往仁和堂行去。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陈语晴没有带着那汉子往村里走,而是绕过村子往丽山山脚下去,却还是在路上撞见了村里的妇人们。 “哟!这不是大丫吗?又回来探亲了?”其中一名妇人笑着冲她道,“旁边这位后生可真俊俏的紧!大丫?他是谁啊?怎么和你一道来的?”那妇人说着又往语晴身上披着的男子外袍瞥了两眼,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随着那妇人的话,诸多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大丫毫不扭捏的道:“我路上不巧遇了盗贼,幸而得这位恩公相救。” “盗贼?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盗贼?”那妇人许是与大丫她娘不对盘,抓住了话头便不松口,也不让路只挡在前面,“别是另有隐情吧?大丫,我们都知道你与孙家二郎相好,虽说孙家二郎娶了你妹子,可你也不能因此自暴自弃啊!” 陈语晴闻言怒了,只冷冷的道:“孙怀柱家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汉子见状也道:“这位嫂夫人,开口说话前可要先想想,莫要空口白牙坏人名声。” “我不过是提个醒!又说得上什么坏人名声?”孙怀柱家的尖着嗓子道,“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俩若真没啥,还怕我说两句吗?” 众妇人跟着都笑了起来。 陈语晴懒得和她墨迹,只冲着那汉子道:“她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别理她!我们走!”说着便撇下一干妇人,绕道而行。 孙怀柱家的越发得意了,转过身冲着两人的背影大笑道:“真个是给你娘省心的闺女啊!自个就带了汉子登门了!城里王府出来的就是了不得!了不得啊!” 陈语晴也不理她,她娘爱显摆,村里看着眼热的人多了,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个东西了。 那汉子却时不时偷眼打量陈语晴,自打救下这女子,她的表现便令他十分意外,先是劫后余生却很快恢复了镇定,再就是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起码表面上毫不在意。仅此,她的心理素质便是极为罕见的了。 这样的女孩子,也不知入不入的了小师父的法眼。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劝说 杨子熙打早上起来便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子一个劲的跳。她身着亵衣,坐在床前发呆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直到杨环端着洗脸水进了屋,才回过神来。 “放那儿吧,我自己来。”她吸溜着拖鞋迷迷腾腾的走了过去。 杨环把洗练的帕子替她搭在盆沿上,便转身去收拾床铺。却听到哗啦一声响,回过头来只见杨子熙打翻了脸盆,洗脸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哎呀!怎么衣裳都湿了?赶紧的换下来,早上还有些凉,别冻着!”杨环忙放下手中的被褥,从衣箱里随便翻了套衣裳给杨子熙换上。 杨子熙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气,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昨儿晚上睡的并不晚,却整夜的做梦,今早起身的时候还犹如在梦中一般。 “外面有人来问诊了吗?”她支着手,任由杨环给换衣服,嘴里习惯性的问道。 “没,昨儿你不是说了今日停业一天的吗?说是越好了司马院长谈小少爷走读的事。” “啊!对啊!我记起来了!”杨子熙晃了晃神,许是因为担心这事昨儿夜里才没睡踏实? “要我说小少爷也可怜!才六岁呢!就单独一人住到书院去了。书院里能有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孩子?都是少年二郎,小少爷莫不会被人欺负吧?小主子您也放得下心?” 被人欺负?他不欺负别人就烧高香了!刚入学的几日,她还曾担心书院的先生寻上门来告状呢!杨子熙心中默默的想到。 “我哥前儿抽空回来了一趟,卷了好些个东西走。听说书院里的住宿条件可不咋地,都是两人一间屋,还非得学生和学生同住,不许书童陪着。小少爷和一名姓黄的少年分在了一屋,也不知道两人处的如何。” 和人同住吗?是好事啊,小家伙不太合群,但愿同居能让他改改这毛病。 “伙食听说也很一般,书院经费有限,只管饱不管质。荤腥都不常见,小少爷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住在那里可怎么受得了?” 管饱?估计就管饱这一项,小家伙便能吃穷司马老头!对!就从这里作为突破口,子暮走读对于书院而言也是减轻负担啊! 杨子熙混混僵僵的换了衣裳,杨环又重新打水给她梳洗,穿戴停当,余嫂便端了饭菜进来。 “小主子,今儿务必要把小少爷接回来啊!”余嫂摆上菜,杵着不走说道。“小少爷不在家这一个月,不知道有没有饿瘦呢!” “知道了,我尽力而为。”杨子熙拿起筷子,点头道,事实上对于说服司马院长,她还真没有把握。那老头明眼瞧着好说话,其实骨子里固执的很,当初入学的时候就坚持所有学生都要住校,否则宁可不收! 其实若是撇开心里惦记,光从教育的角度来说,住校对于子暮也并非坏事,小家伙太过孤傲,不合群这毛病迟早要改,在医馆大家都惯着,他对人爱理不理的。大伙也觉得理所当然,换做都是同龄人的环境,谁还惯着他呢?也该有所长进了吧? 心中揣着犹豫、杨子熙草草的用完了早饭,便直奔南淮书院。 书院正在上早课,学生们起身比她早。如今都已经做完了晨练、用完了早饭,读了有半个时辰的书了。杨子熙下了杨一赶着的马车,还未抵达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想到其间或许就有子暮,她就十分欣慰。 到了门口,书院的看门的大爷是认识的,老人家上医馆瞧过两回风湿症,杨子熙给他做了理疗,用了药,起了大效的。杨子熙瞧开了门房,将顺道捎来的药递给老人道:“这是下个月的药,我进来正好来书院,便给你捎来了。” 老人抖着嘴唇接过药,念叨:“哎呀!该怎么谢您才好呢!之前的账还未清,又劳烦您送药来,我……我真是……” “急什么,等你孙儿高中了,从上京赶回来,不就有银子还我诊金了?”杨子熙笑道,“反正都是欠着的,可别断了药,先治好腿要紧。” 老人的孙子是去岁上京赶考的,落了榜便没有回来,而是留在上京等今年的开试,虽说不知道能不能中,但这口彩却是大家听着都舒服的。杨子熙也知道老人家困难,书院本就不怎么盈利,看门的老人还能有多少收入?能管口饭吃就不错了,所以也没打算收他钱。 “院长在吗?我和他约了说事。”转到正题,杨子熙冲老人道。 老人忙点头应道:“在!在!我这就领你去。” 跟着老人进了书院左拐右转,南淮书院占地颇大,里面的陈设却十分简单,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意味。院长的屋子在南苑,跟着一溜排大儒们的住所在一处,倒是规格一致,没有什么特别。看门的老人将杨子熙带到院门口,敲了敲门,传了声话,便先行去了。 杨子熙推开院门,只见司马院长正坐在庭院里自己和自己下棋,看来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杨子熙连忙致歉道。 “我们约的时辰还未到,是我起早了。”司马院长放下棋篓子,笑道,“人年纪大了,睡眠也变浅了,不比你们年轻人啦。” “蜂蜜和牛乳能有助于您的睡眠,院长不妨试试。”杨子熙在他对面落座笑道,“人的身体会自我调节,睡眠这事不必刻意追求长短,顺其自然便好。” 司马院长瞧着杨子熙,不觉莞尔。和她对话的时候,经常会令人忘记她的年纪,杨子熙在医学上的学识和经验压根不像是个十岁的女孩子所能拥有的,他甚至欣赏到有意聘请她来书院讲学。 当然他也明白杨子熙是不会答应的,她更执着于仁和堂医馆,就像他执着于南淮书院。 “令弟是个极为罕见的孩子。”言归正题,司马院长直言不讳的冲杨子熙道,“我执教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像他这般聪颖的学生,他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刚进书院的时候我还担心他会跟不上,因为我们书院的学生多半都是考过童生的,而他似乎刚读书没多久。却没想到他只花了不到十天的功夫,便赶超了初级班的水平;三天前的小考也得了榜首,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他升到中级班去了。” 没有家长不喜欢听老师夸自家孩子的,杨子熙闻言咧嘴笑开了花。 “但令弟也十分的令我们头疼。”司马院长的评价有了转折。 杨子熙心中一惊,忙道:“给书院添麻烦了!我弟弟他性子有些孤僻,不知可是得罪了那位先生?” “倒说不上是得罪。”司马院长摇头叹息道,“只是令弟几乎不听任何一位先生的话。在学堂上他能认真的听课,学习所有我们教的东西,可先生布置的功课他却从不完成,其实他学的好,不做也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不该逼着其他的学生替他做啊。我不知道令弟是如何说服那些比他年长的孩子帮他作弊的。被先生识出字迹来,他却不知悔改,反倒怪罪那些帮他的学生。” 这的确很像是他能干出的事……杨子熙低着头一个劲的抹汗。 “在生活方面也是如此,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既然来了书院就要守规矩,可令弟晨练、早读均不参加,听课途中也能拔腿就走。将我们书院好几位先生都气得不轻呢!”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待我回去好生教训他!”杨子熙忙应道。 司马院长又道:“读书人难免持才自傲,但令弟如今年纪尚小,就这般桀骜不驯,怕是将来有碍他的前程。你做姐姐的是要多加教导才行。我们书院自然是很希望他留下的,但若是长此以往,旁的学子们恐怕也会有不服,到底是对令弟没有好处。” “是!是!院长说的是!”杨子熙忙顺着他的话道,“不如这样吧,我弟弟到底年纪太小,有些事是做的不妥,我想若是能每天接回家去住,好生管教,他恐怕还能规矩些,不知院长以为然否?” 司马院长捋了捋胡须,沉默了片刻道:“可我们南淮书院从未有此先例。” “事在人为啊!”杨子熙追着道,“先例、先例,都得有人开个头不是吗?书院之所以不允许学子外出,不过是怕其分心,坏了学业罢了,我们医馆就在书院边上,环境与书院也没太多分别,我弟弟白日来上课,晚上归家,也并没有太多差别。” 司马院长不吭声了,眉头微皱。 杨子熙忙又试探性的道:“每日归家,早晚两顿饭便可在家用,只叨扰书院一顿午饭而已。” “既然如此,就依了你吧。”司马院长展眉下了决断,“可是为令弟破例了。” “多谢院长成全!”杨子熙眉开眼笑,果然从伙食消耗打开突破口是对的,子暮那吃货,到底是没几个人能养得起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说好了的月末 相比起司马院长,事实上更希望子暮走读的另有其人。 此事还得从一个月前入学的时候说起。 黄炫华是锦州士子,家中良田千亩,算得上十分富裕。他是家中嫡子,三岁开蒙,八岁考取童生,算得上是当地的小神童了。家族对他的期盼很高,所以十岁过后便早早的将他送来了南淮书院。 离家求学,对于黄炫华来说倒不是坏事,在锦州本地,他小神童的名头人人皆知,家族内外有不少人都对他期盼甚高,弄得他烦不胜烦,他正是鸡嫌狗厌的年纪,相比起文绉绉的在同龄人面前装神童,他更喜欢和他们打个架、闹个事啥的。 可惜当地的孩子没人愿意和父母嘴里的楷模典范打架闹事做朋友。 如今离开了家乡,来到南淮书院,才发现同窗学子都是各地的佼佼者,别说八岁童生,连五岁童生也都有的。 人不怕比较,就怕沉迷于平庸,黄炫华觉得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地方,于是便带着满腔的热忱,鱼如得水般的入了书院。 书院里的居住条件有限,是两人一间屋,又为了锻炼学子们,安排的同屋都是同窗,而不是他们随行带来的书童。黄炫华听说自己和一名六岁的男孩分到了一处,便兴致勃勃的准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好让他知道今后的相处中谁的话才算数! 终于可以有欺负的对象了!真是太美妙了有木有? 他摆好了姿态,酝酿好了情绪,直到屋子的大门被推开。一名个头不高的小家伙背着个比他身体要大两倍的包裹走了进来,由于背光的缘故,他瞧不清楚对方的面孔,只觉得那包裹差不多都快将那小身板整个压倒了。 真是个瘦弱的孩子。黄炫华摸了摸自己微凸的肚皮,不觉想到,估计一手指头便能将他摁倒吧? “喂!小子,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大哥!负责罩着你,不过作为交换条件,你可得乖乖听我的话!吃饭替我占位子、上课替我拿书。还有其他需要跑腿的地方,不用我说,你都要自觉些!”黄炫华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牛哄哄的道,“来,先叫声大哥听听!” 那男孩默默的放下了包裹,顺势将手搭在门板上,紧接着令人惊恐的事便发生了,只见他的手指轻轻一扯。整扇门板便被捏豆腐般的卸了下来。 比小家伙大了两倍有余的门板,被细瘦的胳膊轻描淡写的举着,别有一种视觉上的震慑感觉。 小胖子黄炫华呆愣了片刻,瞬间从椅子上蹦起身,恭敬的挺直腰杆,低头行礼道:“大哥好!” 好吧。其实比起过去没有朋友的日子,做人家的小弟也不错……吧? 自此黄炫华便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要负责替‘大哥’子暮小同学洗衣服洗袜子、要在吃饭的时候替‘大哥’盛饭抢菜,下了课业之后,还要负责替‘大哥’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不仅如此,字迹若是模仿的不像,被先生识破了,晚上回来便得面临一场苦难…… 和同龄人做朋友一点都没意思啊!还不如妆模作样的扮神童拉开距离感!!! 当然,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被‘大哥’奴役的同时,黄炫华小童鞋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过去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黄童鞋通过家务活劳动锻炼,洗衣服抢饭等生活技能被进一步强化;重复做功课的效果便是,学习的内容更为扎实。成绩名列前茅,仅次于从不做功课的某人;又因为子暮年龄是当年入学的学子中最小的,模样又如金童般精致粉嫩,黄同学鞍前马后的行为被同窗们视为关爱幼小、礼让学弟的表率,虽然有些时候他的动作过于狗腿了些,、笑容也过于讪媚了些,但毋庸置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同志啊! 而对于子暮,同窗们则都认为他是过于害羞,才少言寡语的。这般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孩子,就算是沉默些又有什么关系?完全无损于他散发出的光辉! 事实上知道真相的也只有黄炫华一人。 “方才那人是在和我说话吗?我没有主意到他的存在。” “书院的风景其实还是挺秀美的,当然前提是忽略掉那群卑微的人类!” “小爷为何也要和你们一同拜祭那个孔什么的画像?什么?不拜就找院长?院长是什么东西?” “简直笨死了!读过一遍的书内容也能忘吗?你这般水平也配被称为神童?黄炫华,你自己做错功课不要紧,若是替我做错了功课,影响到我年终考评拿第一,你就死定了!” 摧残蹂躏中,黄小胖脸上挂着笑容,心中默默的吐槽,吐着吐着也就吐习惯了。 而对于子暮来说,黄炫华则是个十分好用的‘小弟’,相比较而言,随同进入书院,负责照顾他的杨锐就没那么贴心了,杨锐的性格比较耿直,不会转弯,智力上也达不到子暮的要求,起码他不能帮忙做功课,最关键的是,杨锐那可是会和子熙告密的! 而使唤黄炫华则完全不必顾念以上问题! 书院的生活实在是太单调无聊了,那些个大儒每天讲课的内容也多半是老生常谈,他几乎自己看书就能自学所有的课业,子熙说好了一个月就接他回家的,怎么到今儿还未来? 子暮气鼓鼓的在宿舍的墙上画上一横,凑齐了六个正字,随后他想了想回头问黄炫华道:“四月有三十一天吗?” 正忙着抄作业的黄炫华头也不抬的道:“什么三十一天,一个月不就是三十天的吗?” 子暮这才回过神来,对啊,在此地可没有大小月之分,四月就是三十天,如今月末已经到了! 那家伙毁约了? 他脑海中冒出的念头如同沉淀的的巨石压在胸口,令他觉得喘不过起来。她是不是又忙着给人瞧病把他给忘了? 对她而言,到底还是治病救人比较重要? 压在胸口的巨石幻化成了矍然而起的心火,蹭蹭的往上冒。这一个月来,他之所以‘老实’的留在书院里,还不是因为她曾经的承诺吗?可她呢?怎么可以转头就忘了?怎么可以!! 甩下手中的毛笔,子暮一转身大踏步的便往外走。黄炫华忙也扔下笔追上去,急匆匆的道:“你上哪儿去啊?等等我!” “别跟着我!我要离开书院!”子暮头也不回的道。 “离开书院?”小胖子愣了,不觉放慢了脚步,“书院的规矩,除非休沐日,是不能私自离开书院的。” “我不上这什么书院了还不成吗?”子暮气鼓鼓的道。 “啊?”小胖子傻了,怎么会突然不上书院了呢?书院多难进啊!百里挑一啊!子暮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呢? 子暮再不回头,什么东西都没带的便往书院门口走,刚绕过池塘,拐入回廊中,便和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他条件反射的一推,却没能将那人推开,那人温暖的双手紧紧的楼住了他,顺道在他腮帮子上拧了一下,他甚至都没躲过。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和熟悉的动作,堵在心头的愤懑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给我好好瞧瞧,可是瘦了?”杨子熙一边笑,一边揉着他的脑袋,“才一个月,倒是感觉你长高了些了。” “你这会子想起我了?”小家伙别扭的噘着嘴道。 “什么叫这会子想起你了?”杨子熙挑眉道,“我不一直惦记着么?司马院长已经同意放人了,你今晚就收拾东西回去住,明早再来上课吧。” 小家伙板着小脸,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上翘:“只是今晚吗?看来你的说服能力也不怎么地啊!” “我服了你了!以后都是这样,白日上课晚上归家,成了吧?”杨子熙笑道。 “那你负责接送?”子暮隐藏住自己的笑意,顺势又提出了条件。 “我尽量吧,不是还有杨锐吗?你担心什么?”杨子熙实事求是的道。 “我不要他送,笨手笨脚的。”小家伙闻言皱起眉头,十分不悦,“这一个月来,你问问他帮上什么忙了?”既不会代写功课,也不会替他打掩护,真是没用! “至于吗?杨锐不是挺能干的?也就你才会挑剔他。”杨子熙摇头叹息道,“我可是把最得用的人放在你身边的,还嫌弃?” “一句话,你送不送?”子暮固执的鼓起腮帮子威胁道。 “送!我亲自送!成了吧?真是怕了你了。”杨子熙有好气又好笑的回道。 子暮这才满意了,他扯了扯嘴角,一本正经的率先往前走:“还等什么,不是这就回去吗?” 杨子熙笑着摇了摇头,急忙跟了上去。 子暮伸出手,握住了久违的那只手,心中燃起别样的喜悦。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她在身边的时候,他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灿烂了。 ******* 番外小剧场: 子暮:“你来接我。” 子熙:“其实你应该学会自己回家。” 子暮:“你来接我!” 子熙:“我有时候也忙不过来的。” 子暮:“你来接我!!” 子熙:“……好吧,我来接。” 子暮:表面→_→,内心y(^_^)y ps: 啊啊!感谢奶油珍珠米的打赏!!感谢莱尔希.斯图加特的粉红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师徒系统 带着子暮尚未走到医馆门口,远远的便瞧见杨环站在路口眺望。杨子熙笑这冲子暮道:“她们一大早就跟我念叨,盼着接你归家了,瞧见没?都等不及了。” 子暮还未来及回答,却听远处的杨环高声叫道:“小主子!你可算回来了!有人远道而来找您,都在医馆坐了一整天了。” “是盼着我回来,等不及了?”子暮凉凉的道。 杨子熙微微一窒,讪讪的笑了笑。 杨环跑了过来,喘着气道:“来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从未见过,女的便是上回喜宴上帮忙的陈语晴,我说了今儿医馆不开门,小主子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们却执意不走,说无论多晚都等你回来。” 说罢她才瞧见了子暮,忙笑道:“小少爷终于回来了!” 子暮别过脸,冷哼了一声。 杨环有些不好意思,忙安抚道:“我这就去找我娘,晚上加几个小少爷最爱吃的菜!”说完便一溜烟的跑了。 陈语晴来了?杨子熙心中一喜,对于这女孩子她是十分看好的,性格沉稳坚毅,又吃得起苦,头一回辅助手术都能表现的十分镇定,的确难得。她这会儿来医馆是做什么呢?跟着来的男子又是谁? 思索间便已经走到门口了。杨子熙先带子暮回了后院,喊来杨一,安顿好小家伙,才匆匆又回了前院问诊处。 问诊处是单辟出的隔间,就临近大门口,为了方便病患还准备了不少躺椅。一进屋杨子熙便瞧见了个熟悉的身影。她睁大了眼睛,惊喜的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忘了该说什么。 韩烨从躺椅里站起身,绽开阳光般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下杨子熙道:“我回来了!” 杨子熙惊喜交加,她没想到竟然会是韩烨。 韩烨逃脱了追捕,离开凉州去上京办理私事的时候,曾承诺过一定会回来。但世事变迁,凉州发生大灾,杨子熙带着子暮王晓石颠沛流离。迁徙到了淮州,便等同于断了音讯了。当下的时代缺少有效的联络方式,韩烨又是被通缉的人,她也无法公开打听他的下落,真没想到还有能见面的一日。 如今他一句:我回来了。真是让人心中五味参杂,感动不已。 天知道他是如何寻到此处的,经历了多少波折艰难。 杨子熙深吸口气,调整好心情,笑着道:“回来就好,事情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韩烨叹了口气。激动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低沉。 杨子熙没有再问任何事情,无论上京的情况如何,他的过去又如何,只要他现在来了,便等同于放下了所有的一切。 “累了吧,我待会让陈嫂给你安排个房间。我们医馆如今有了好些人,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再一一介绍你认识。我们之前说好的,回来便是我徒弟了,打今儿起你就喊我师父吧。”杨子熙故意调侃道。 韩烨微窘,方才的心绪低沉也消失了,他搔搔头憋了好半天才道:“小……师父!” “乖!”杨子熙眉开眼笑,不过为啥他们一个两个都在师父前面加个小字? 又寒暄了几句,杨子熙才掉过头冲着陈语晴道:“谢谢你送他过来。” 陈语晴在两人交谈的时候一言不发,听闻韩烨也是杨子熙的徒弟不觉微微有些吃惊,心惊之余也隐约有些心动起来。如今见杨子熙冲自己开了口。她便咬了咬嘴唇道:“我不是专程送他来的,我本就打算来见小神医杨姑娘您。” “寻我?”杨子熙故意皱起眉头,“可是身体不适,想让我给你瞧瞧?” “没,我身体好的很!”陈语晴忙道。“我是来寻差事做的,医馆可缺人吗?我什么都能做!” 杨子熙挑眉笑道:“你……不是听说在淮州禹王府做事吗?怎么王府的待遇不好了?反倒跑我们医馆这般的小地方来?” 陈语晴抿了抿嘴角道:“我不是为了银子!” “那是为了什么?”杨子熙笑着明知故问道。 陈语晴咬咬牙,突然上前扑通跪在了杨子熙跟前:“请收我为徒吧!我想跟着您学医!” 杨子熙一愣,倒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忙道:“起来说话,我们医馆不兴跪的。” 陈语晴却不动身,只坚持道:“我能吃苦,也通文识字,请收下我吧!” 倒有些不收下她就不起身的姿态了。 杨子熙笑了,她本就看中陈语晴,倒是有些一拍即合的味道。 她刚准备伸手将陈语晴扶起来,脑海中却突然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拜师人数达到三人标准,开启师徒传承系统。’ 杨子熙僵着脸,愣住了。 空间医院还有师徒传承系统?这是什么意思? 碍于当前不便进入空间医院查看,她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猜疑。 韩烨和陈语晴见她笑着笑着突然脸色一变,还以为有什么不情愿的,韩烨忙帮着说道:“小师父,陈姑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我瞧着很适合进我们仁和堂医馆。” “是啊!我上回帮过您的忙,您不是还夸我镇定的吗?我一定能适应医馆的。”陈语晴也急急的道。 杨子熙归过神来笑道:“起来吧,我没说不收你为徒啊!” 这话一出口,陈语晴忙又惊又喜的瞥了眼韩烨,韩烨也扶着她起了身。 且不说后续的安排,杨子熙的晚饭是吃的魂不守舍,本来是欢迎子暮归家的,如今又来了两位新人,余嫂是拿出了十八般武艺,布置了一桌子的菜。可杨子熙却惦念着空间医院的问题。总有些心不在焉。 当然她的分神除了子暮,也没旁人瞧出来。 给韩烨和陈语晴安排的屋子正是后院正房东西两间厢房,和王晓石毗邻。吃饭了饭几个年轻人也未散去,未来的师兄弟三人聚在一处。相互交谈、相互熟悉。王晓石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位隐藏的大师兄的,他虽是最早入的门,却一直排行老二,可见这位大师兄在小师父心中的分量。至于陈语晴,她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轻易的便入了小神医的门下,早些来医馆的时候她还有些懵懵懂懂。对未来并未考虑清楚,只知道自己想在医馆里寻个差事,而现在是被韩烨带着拜入师门,真是如做梦一般。 韩烨的心情却是最为复杂的,他循着凉州的线索,一路找来了淮州,终于找到了杨子熙。如今这人世间唯一‘认识’他的人只剩下杨子熙了,而过去的身份,也是一去不复还。 新的开始,新的生活。他充满了希望。 杨子熙吃完了饭便带着子暮回了屋,如今医馆的人多了,他们俩更是没有分房的条件,所以这回一同睡的事提都没提。给小家伙洗洗白扔上床,她也急急匆匆的抹了一把,便准备睡觉。 “可是空间医院出状况了?”子暮盘腿坐在床铺上。冷不丁的道。 杨子熙一愣,苦笑道:“你看出来了?” “你吃饭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我能不知道吗?”子暮皱皱鼻子道,“吃完了就急着上床睡觉,除了进空间,你还能为了啥?” 杨子熙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她心中揣不住事,什么都露在脸上。如今被小家伙瞧的透透的,倒有些窘迫起来。 “今儿系统突然提示我说开启师徒传承系统。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变化,所以……”她干脆坦白的道。 “师徒传承系统?”子暮皱起眉道,“看来这空间医院的功能还很齐全啊,是鼓励你发扬传播医术的?” 他对于杨子熙的空间是越来越好奇了,这不断进阶般的空间。到底与穿越时空有什么联系?他们还有没有可能回去? “或许吧?”杨子熙却不知道他心中的打算,直白的道,“我还没进去瞧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传承系统。” “那……你就赶紧睡吧,明儿起来好好和我说说,怪有意思的。”子暮故意装出小孩子好奇的模样道。 杨子熙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那你可得给我保密!” “当然了!你别瞎担心了!” 闭上眼睛,杨子熙进入了空间医院,却发现整个医院的格局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医院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落地电子屏,上面闪动着几行字,头一位的是杨子熙的大名,名字后面有个备注,等级是:主任医师。名字下方是她积累到当前的治疗值。排第二位的是韩烨,第三是王晓石,最后是陈语晴的名字,三个人名字后面的备注是见习医师,治疗值都为零,……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是最先进门的王晓石,如今也没给谁治过病呢! 电子屏下方有一行说明书般的滚动字幕,上面写着: 师徒传承系统开启条件:三人以上拜师学艺。 系统功能:师徒传承系统开启联动等级设定系统,目前等级为:见习医师、助理医师、初级医师、中级医师、住院医师、主任医师、教授医师、院长。 每级之间进阶所要求的治疗值不等。 最后还有一行小一号的字:系统规定:师父对徒弟的行为全权负责,徒弟治疗成功,增加相应治疗值,治疗失败,扣减师父名下治疗值。 我勒个去!杨子熙被传承系统调动起的激情瞬间降为了零!有木有搞错?这难道是要求她包治百病?治不好还有倒扣一说的?而且还是连带责任? ps: 感谢淼咪、狂飙小马721的粉红票!!好不容易在12点前赶出来了!偶也!!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孝枫的小算盘 一身戎装的朱琛运骑在马上,立于山坡上眺望着下方盆地中的队列。五千人马黑压压的排列成方队,在指挥者的号子声中操练着,看上去气势倒是雄壮的很。 但朱琛运心里很清楚,仅凭这五千人马,他想起事,成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不是农民起义,喊着瓜分利益的口号便能揭竿而起的,也不会有人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拥护他的部队,要知道换一个皇帝也是姓朱的,这天下的根本利益并没有改变。 所以他唯一能掌握的便是自己的亲兵。 大哥拒绝了他共同起兵的提议,北面丰州的边军又掌握在皇室的走狗齐家人手中。南地的五万驻军统领姚政生倒是有可能策反的,而上京的八万驻军却都是兵部尚书李荣仪的亲信。所以算来算去,他有可能调动的兵力实在有限的很。 藩王想要上位,何其困难?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一是要朝野大多数人支持,二是要边地驻军来不及回撤,三还要自身的实力过硬……这三者缺一不可,而当前他几乎一项都不具备,若想赢……除非皇位上的那个人自己死掉…… 身后响起了马蹄声,他转过头,便瞧见李孝枫驾马赶上前来。 “王爷,您在阅兵?” 朱琛运点了点头,叹息道:“实力还是太单薄了啊。” “刚刚筹备了小半年,能有此规模就不错了,初期建军以精为贵。倒不急着盲目扩大,免得走漏了风声。”李孝枫想也没想的回道。 朱琛运道:“我明白你说的对,只是我有些心急。” 李孝枫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这种逆天行事的计划心急能急得来吗?当然皇位上的小皇帝随着时间在不断的长大,若是拖上几年确实会失了机遇,可自身没有充分的准备,盲目而行便是死路一条啊! 他暗自摇了摇头,还是想不通发小心中的权利欲。 “王爷,您忙于眼前的事。却也不能不防着外部的影响。”李孝枫顿了顿,开口道。 朱琛运皱起眉头:“外部的影响?这话什么意思?” “您想啊,您盼着那个位置不错,那坐着那个位置的人呢?他难道不也会提防着您?”李孝枫姿态优雅的捋了捋鬓发,“上京的小皇帝年纪小,您和齐王两位王叔对他便构成了威胁。这事就算小皇帝自己想不到,他身边的人也不会想不到,王爷您别忙着自己的计划,反倒忽略了来自上京的窥探啊!” 朱琛运心中一动,忙道:“你可是发现什么异常了?” “我今日走访淮州周边。发现了南淮书院边上,靠近香坊村的位置突然冒出了间医馆。听说是北面凉州逃难迁过来的,可我瞧着这医馆的人行事古怪,吃穿住用都不比旁人。我就琢磨了,凉州是丰州的附庸地,丰州又是被掌握在齐家齐耀辉手中。这从凉州迁来的医馆,可别与齐家有什么关系才好啊!” 朱琛运愣了楞,道:“不过是个医馆……若真是逃难来的,也不无可能啊。” “但这医馆可不比寻常,医馆的东家是个年仅十岁的小丫头,家底倒是颇丰,有些器物拿出来只怕王府都没见过呢!这样的人家说是逃难来的……未免有些令人生疑。”李孝枫接着道,“而且医馆不选择城里人多的地方落址,偏偏选择了南淮书院,王爷您想过没有?虽说文人无涉兵。可南淮书院在士林中的影响力却是不小的啊!”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下令封了它?”朱琛运被他一番话说的心也沉了下去。 李孝枫忙道:“堵不如疏,王爷!您若是逼得那医馆关门,说不得没多久他们便又换个更隐蔽的方式卷土重来,所以依我的想法是,只要派人潜入那医馆中。查探清楚,比直接封了他们更好。” 朱琛运沉思了片刻,方道:“你考虑的很周到,的确如此更稳妥些,不过这潜入的人选……” “我愿意去!”李孝枫铺垫到如今,方才抛出了自己的底牌,“当下那医馆正在招募人手,我可以借此混进去。” 朱琛运闻言皱起了眉头:“你父亲前儿才跟我推荐你入京,若是去了医馆,那上京的事……” “王爷,您仔细想想,淮州可是您的地盘,若自己地盘都看顾不好,还奢望什么上京?”李孝枫进一步的劝说道,“而且上京的事说白了就是送钱,淮州当下的财政并不富裕,又哪里腾的出手送钱去?我瞧上京的事还是缓缓的好。” 朱琛运不觉有些动摇,昨儿李鸿雁刚跟他分析了一遍朝中局势,小皇帝身边五位顾命大臣并非铁板一块,若是从中使人运作,说不得礼部和吏部的两位尚书便有可能倒戈,到时候一品大员尚且如此,二三品的官员们还不随风倒?一呼百应簇拥他起事,便水到渠成了。 他听得心中激情澎湃,恨不得立刻派人去上京运营此事。 可如今李孝枫的话也有道理,财政方面并不宽裕,若非银子不足,他也不会只拥有眼前这几千府兵了。若有了经费,还是应该先扩军,增强自己的实力才是。 “你……和你父亲的想法倒有些不同。”他叹了口气道。 李孝枫连忙又道:“我父亲眼光长远,总是未雨绸缪,自然是对的,可我更习惯于着眼于当下,若跟前的事都办不好,还谈什么以后?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能赢得南淮书院的支持,朝堂上的反对声自然会小很多,岂不是不必动银子便能办成事?王爷您瞧呢?” 想到不肯俯首称臣的南淮书院,以及那顽固的司马老儿,朱琛运不觉心中越发烦乱。他效仿先贤礼贤下士的去见那司马老儿,却被公然拒之门外,前儿王家的表弟王鑫在书院门口惹起是非,虽说是他的不是,可司马老儿公然说的话也着实不中听,什么叫‘南淮书院是给朝堂上供送能人干吏的地方,向来是只对上京的皇帝陛下效忠’?这就是明摆着不把他这王爷放在眼里了? “行!就依你的意思,上京的事过段时日再说。”朱琛运最终还是点头应了,相比起长他一倍数岁的首席幕僚李鸿雁,他更容易听进同龄的李孝枫的话。 李孝枫辞了王爷处,心中雀跃的驾马回了王府。他准备收拾几样东西,便动身赶往城郊香坊村去。 得了王爷旨意去那仁和堂医馆,可算是暂时撇开上京的事了。他说了那么多仁和堂医馆可疑的话,其实并不是为了旁的。医馆里到底有没有奸细不重要,陈语晴和那突然冒出来的侠客是什么关系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李孝枫暂且避过了最麻烦、最容易惹祸上身的差事。 尚未抵达王府门口,便远远的瞧见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语嫣堵在路上。 见他来了,语嫣忙板着脸上前道:“老夫人喊枫少年你过去。” 李孝枫心中咯噔一响,暗叫一声不好!消息传得这么快?他刚刚和王爷说的那番话,已经有人捅到奶奶哪儿去了? 然而无论他心中如何七上八下,李孝枫也不敢逼着不去。他老老实实的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门房的小厮,便跟着丫鬟语嫣往后院去了。 进了老夫人的院,李孝枫二话不说上前行礼道:“孙儿给奶奶问安。” 老夫人坐在庭院里吃茶,见他来了,便重重的放下茶盏道:“你个猴儿,又在王爷跟前瞎掰扯什么了?” 李孝枫忙搬出打好的腹稿道:“奶奶,事情是这样的,您前儿不是安排我跟踪查询陈语嫣辞了差事回乡的事吗?我跟着去了香坊村,发现她并不是归家,而是投奔了村里新开的一家医馆仁和堂。于是我心中生疑,便又打听了不少仁和堂的消息,这医馆是去岁岁末从凉州迁来的,主事的是名年仅十岁的女孩儿,听说医馆里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人治病的法子也与普通医馆大有不同。我就想啊,这医馆莫不是背后有高人扶持?否则如何能跑到南淮书院隔壁来落脚,还短时间打出了些名声? 奶奶您真是高瞻远瞩,从一个小小的丫鬟便能发觉出这么个古怪的所在,如今王爷的事何等机密,若是被人泄露出去,我们李家也是跟着没有好结果的。所以我就跟王爷汇报了此事,并毛遂自荐去医打探消息。” 他故意将老夫人先前的命令夹插着说了进去,弄的老夫人倒也不好责怪他了。 沉默了片刻,老夫人方道:“你可知你父亲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上京的差事?” “原是不知道的,方才才听王爷说了。”李孝枫老实的答道。 “那你觉着,上京的事就不重要?”老夫人提高了嗓门,语气中已经略带怒意。 李孝枫忙道:“不是不重要,而是不到时候,王爷这会子不是缺军饷吗?我们现下替他指出上京运作人脉的好处,却没能给他解决财政危机,到时候我真去了,又不断的跟王爷要银子,岂不是招王爷不快?别事没办好,反倒落了不是。” 老夫人听这么一说,想想也有道理,心中的埋怨不觉少了些。王爷已经决定的事她到底是不好反对的,先解决那医馆也好,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杀猪 刚开启师徒传承系统,徒弟便如雨后春笋般的自动冒出来了? 杨子熙望着眼前风流倜傥的公子,心中不觉十分诧异。 “你……是哪里人?” “淮州人士,”李孝枫答曰,“今年将满十七,我曾在淮州城几家医馆里打杂过,对行医的行业也有几分经验,只不过淮州城里的医馆大夫们都敝帚自珍,不肯教我们学徒真本事。前儿恰逢亲戚拉着来香坊村吃酒席,见着了小神医施展神技救治病人,我便萌发了拜师的念头,请小神医务必收我为徒。” 杨子熙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李孝枫,这人也就比王晓石大不了多少吧,不过瞧起来却比晓石成熟的多了。他姿态风雅多情、气质别有不同,五官中最为突出的便是那双上挑的丹凤眼,瞧着人的时候似乎都能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这样的公子哥却是个曾在医馆中帮忙的伙计? 说了谁信? 况且还说是在孙里长家的酒席上瞧见她救人,才起了拜师的念头的,可救那妇人的时候分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挡掩饰了,旁人压根瞧不见什么,而且最终那妇人也没能救活,怎么还勾来了出处不详的‘徒弟’? “你到底为何要入我们医馆?”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我们仁和堂可没有什么好处可挖。” 李孝枫闻言,心中暗笑,真是个直性子的丫头,说话也不带拐弯的啊! 他一本正经的站起身,挪到距离杨子熙最近的位置坐下。双眼含情脉脉的开始放电,只要是女子,便极少能不被他打动的,对此李孝枫十分有信心。就算对象不过才十岁,他也毫无顾虑。 “我真的十分仰慕杨小神医您,我出身贫寒,爹娘为了我能成材抱了极大的希望。省吃俭用供我读书认字。可我混了这许多年文不成、武不就,唯一对医术还有几分兴趣。如今我爹娘早早的亡故了,我没能承欢膝下尽孝道,唯有满足他们老人家的遗愿,所以我发誓要成为造福乡里的名医。可这些年进了几家医馆,却收获寥寥,老大夫们都本着教会徒弟,饿死了师父的念头,不肯真心传授医术。小神医您和仁和堂是我剩下的唯一希望了。只有被您收入门下。我爹娘的遗愿才有望达成!”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真心实意的教徒弟?”杨子熙不为所动的回道。这小子以为美男计就了不起吗?也不打听打听清楚,仁和堂从上到下都是美男!阳光刚毅的韩烨、秀气可爱的王晓石,再加上漂亮的不似真人的子暮。她早就看的麻木了,美色在她面前压根没有意义! “我对您抱有美好的憧憬!”李孝枫再接再厉的道。“我相信您!” 杨子熙只觉得浑身一阵肉麻,这家伙脸皮可够厚的!没给电到,也被麻的不轻啊! “若我拒绝你呢?”她忍不住道,“我收徒也是有标准的,你未必能满足我的条件。” “我不接受拒绝!”李孝枫斩钉截铁的道,“即便您不肯教我,我也会天天来医馆门口自学的!只要医馆开门营业,就别想赶我走!有条件就说出来,我自信能满足所有的条件!”废话!当然不接受拒绝!他可是跑这儿避风头来的,若不能留下,他前面使的劲可都白费了! 杨子熙见状,便摊牌道:“首先得识字,懂得基础算学,我没功夫从扫盲开始教学。” “我自然是识字的,只是文章做的太好,考不取功名,但基础的认字没问题。”李孝枫抢着表白道。 “等等!别急,还有呢!”杨子熙道,“识字只是最基本的,其次要肯吃苦,愿意离家住进医馆来,我的医术比旁人不同,是不能对外传的,即便是父母亲眷也不成!” “您放心!保密么!我家里都没人了!还能往哪儿去?”李孝枫很爽快的应道,老爹、奶奶对不住了,是你们逼我的! “你们白天要跟着我实践、晚上还要挑灯读医书,就算过去你真在旁的医馆学到过什么,也请统统忘掉!从零开始十分辛苦,你受得了吗?”杨子熙打量了他一般,就着公子哥好逸恶劳的模样,能成? 李孝枫忙点头应道:“受得了!这有什么?当年我苦读准备科考的时候,可比这辛苦多了,简直是上茅房都带着书!我能成!” 最后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成,若是你能过得了最后一关,我便考虑收下你。” “最后一关?”李孝枫挑眉道,“是什么?放马过来便是。 一个半个时辰之后,杨子熙驾着车,带着李孝枫来到了白石村的猪肉铺子前,屠夫宋大牛正磨着剔骨刀,一天的活计刚刚开始,他得先把工具准备好。 “大牛,还没开张呢?”杨子熙笑眯眯的道。 由于香坊村穷苦,白石村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宋大牛是百十里唯一的屠夫,仁和堂平时采购肉食,都是从他这儿采买的,一来二去杨子熙也算是与他混了个脸熟。 见大主顾来了,宋大牛忙放下刀子,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笑着站起了身。 “小神医啊!怎么今儿你有空亲自来买肉?” “我差余嫂进城去买瓜果了,所以这里便只好自己跑一趟。”杨子熙笑着应道。 “那可使不得!”宋大牛忙到,“你自个如何能扛得动猪骨架?别弄脏了衣裙!要不这么着,我待会杀了猪,给你们医馆先送半拉去?” “不必了,”杨子熙忙道,“你的生意要紧,没得为了给我们送肉,白耽搁功夫的,我也不是自己扛,我带了个伙计来的,他能帮得上忙。” 宋大牛这才主意到杨子熙身边的年轻后生,他上下打量了李孝枫两眼,忍不住道:“这位公子?他能帮得上忙?” “你只管瞧好便是了!”杨子熙笑眯眯的道。 李孝枫从头到尾一声没吭,只觉得后脊梁拔凉拔凉的。 杨子熙转过脸,冲着他道:“待会宋屠夫杀猪的时候,你就跟着他身边瞧,距离不得超过三尺,如果你能从头至尾坚持下来,才够符合我们医馆的入门标准。” 李孝枫微微一抖,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杀猪?医馆治病难道和杀猪有什么关联不成?”见鬼的!别说杀猪了!过去在家里他可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君子远庖厨,李府中多少丫鬟姑娘抢着做饭给他尝,好讨得他的欢心,又怎么会让他有机会进厨房? “你别管有什么关联,反正这是我的测试,能抗的下来,再说别的。”杨子熙眼神微闪,坏笑道。 没过多久,宋屠夫的儿子便带着人送猪过来了,一头肥头大耳的猪被一路赶到村口,那猪起先还满欢腾的奔着,直到瞧见了宋屠夫,仿佛意识到什么似得,撒丫子便开始乱窜起来。宋屠夫和他的儿子带着伙计拿扁担、抽鞭子的跟着后面辇了一阵,那猪渐渐的体力不支了,方才被人围追堵截的摁住。 那猪撕心裂肺的叫着,四蹄乱蹬,只见宋屠夫拿起那把磨了许久的剔骨刀,动作娴熟的冲猪脖子捅了一刀,殷红的血顿时飚了出来。 李孝枫瞧得头皮发麻,好歹忍住了没有吐,杨子熙站在边上,冷不丁的开口道:“那是颈动脉,猪身上有,人身上也有,颈动脉破例,血液收到压力便会喷水般的涌出,几息的功夫得不到救治,人便会失血而死的,和猪没啥不同。“ 李孝枫浑身打了个寒颤,还未入师门,用不着现在就开始教学吧?这现场模拟也太渗人了!! 屠夫家的众人一边说笑,一边用烧得滚烫的开水浇到猪身上,开始准备拔猪毛,也有人用盆子接着猪血,准备凝血做血豆腐。热闹荣荣的气氛如同过节一般,也是,杀头猪在村里确实和过节没啥两样,一是全村都能凑份吃上点猪下水,二是猪肉卖出去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孝枫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被剖开的猪肚皮,那团乱糟糟、血呼啦扎的内脏被掏了出来,浸在一旁的准备好的水盆里。杨子熙踮起脚,故意又插上一句话道:“杀猪是把内脏都掏出来,去除了好吃肉,救人则是将有病的内脏切割掉,去除坏死的部分、保留完好的部分,再缝合到身体里去,大同小异,你现在明白了两者有何关联了吧?” 李孝枫脑门上出了一层的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好歹忍着没有事态,其实胃部已经一个劲的开始翻搅,几乎随时都能吐出来。 “你现在还觉得对医术有兴趣吗?”杨子熙笑着道,“还想跟着我学医吗?考虑考虑清楚吧,李公子。” 李孝枫艰难的将视线从死猪身上调转回来,他定定的望着杨子熙,停顿了片刻,最终一字一顿的道:“我愿意,我发誓一定要跟着你学医。” 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我看得出你很勉强,其实你对治病救人并没啥兴趣吧?却又为何非要入我门下?” 李孝枫咬了咬嘴唇道:“因为只有跟着你,才能救我的命!” 第一百三十九章 第一课 最终杨子熙还是将李孝枫给收下了,无论他的来历是否存有疑点,但他本人的素质还是摆在哪里的,这时代愿意当大夫的人可不多,不像二十一世纪多少人挤破头的报考医学院,能有个识字、通文理、又胆子够大,不问利益的徒弟可不容易。杨子熙自问医馆没啥见不得人的事,便决定没必要顾忌太多。 来历不明?谁的来历又明明白白呢?韩烨是通缉犯、王晓石是家族弃子、王语晴的情况也不简单,而她自己的来历更是说不清道不明。收个徒弟还要询问人祖宗八代,未免也太过了。 几天之内医馆从一名学徒暴增到四名,杨子熙觉着不能再像过去对王晓石那般,放鸭子散养了,毕竟按照空间医馆的设定,徒弟教不好可是会扣师父治疗值的!她最终决定压缩每日开门问诊的时间,只下午对外营业,腾出上午半天的时间教徒弟。 陈语晴搬去和杨环同住、王晓石、韩烨和新来的李孝枫一间屋,杨子熙将后院东厢房腾空出来作为教学室,头一天天刚刚亮便开了课。 韩烨和王晓石是一大早便起来了,陈语晴是姑娘,梳洗上花了点时间,也没迟多少。唯有李孝枫睡过了,杨子熙吃完了饭跨入教室大门的时候,他才匆匆忙忙边整衣襟边奔了进来,与她擦肩而过。 他撇了眼杨子熙,见她脸上没有表情,也没说什么,便松了口气。寻了个位置坐下。 杨子熙见人到齐了,便递给韩烨几本书,让他分发给众人。 “《初级临床学》《基础解剖学》《药理学入门》这三门课程将是本年度必修课,我没有时间逐字逐句的帮你们理解书本里的知识。希望你们能利用课余的时间自己琢磨,每天半天的课程我只针对每门学科的重点进行解说和答疑,下午半天随我问诊,积累实践经验。” 这三类课本是杨子熙从空间医院的图书馆中筛选出来的。最适合作为入门课程的书籍。这三门学科她上学的时候也学过,原著者都是二十一世纪的著名医学学者,并非国人,空间医院系统却智能的将里面的文字转化成了本朝文字,还翻译了所有药品的拉丁文原名,隐去了作者,相比起过去她念书时,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拉丁原文读本,不得不说该功能十分贴心。 若是正规的医学院。最初的四年大学课程都是纯理论课。间或夹杂实验和见习。但基本不会涉及实地临床,随后五年的医学院实习阶段毕业生们会被分配到教学医院中,那才是学生们真正接触病人的阶段。不过显然杨子熙这会儿可没有足够的时间提供长达九到十年的教学。她的计划是边学边练,理论课由学生自学为主。解答为辅,结合实践的教学方式。 对此四位徒弟都没有太多的异议,这个时代的文化知识本就是自学为主的,天下书生考科举,没银子的便在家自己苦读书,有银子的请先生指点,能进入南淮书院读书的学子们,那也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大儒先生们顶多推荐些书籍,指点些问题,也没有逐字逐句的解说的,倒与杨子熙的方式不谋而合。 当然,厚厚的三本书砸下去之后,四个人脸色都有些难看。 王晓石已经学习临床学有段时日了,他的压力尚且小些;韩烨是行伍出身,虽然通文理,但除了兵书,也从未真正的苦读过文化课,这几本书的厚度对他而言略微沉重了些,因此他的表情不禁有点凝重;陈语晴身为女子,更是头一回碰上这架势,不过她性子坚毅,只是脸色白了白,咬咬下唇什么都没说。唯有李孝枫仍旧风淡云轻,一来是读书对他而言从不是难事,二来他自己明白自己是来‘避祸’的,学不学好都无关痛痒。 “我们做大夫不比旁的行业,手底下都是人命。所以学不好是不能出师的。当前你们四人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一年之后恐怕就会有高下之分。成绩合格的自然能升级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不合格的将会停留在初级阶段,直到通过我的考核为止,事先可说清楚了,我的考核可从不留情。”杨子熙板着脸道,她平时是个好说话的人,但在医术上却容不得半点瑕疵,若是教个徒弟技术过不了关,那简直就是她人生中的污点! 王晓石老老实实的应了,满脸的激动;韩烨眼神深沉,面无表情;陈语晴瞥了眼师兄师弟们,心中暗自较劲,谁说女子就比不上男子?小师父就是女的!她自然也不能输给男人们!只有李孝枫任然无动声色,能不能升级,能不能结业对他而言都不是重点。 “从今日起,一年中你们每个人会有一百个学分记录在案,平时的学习、应答、提问、反应等等都会有相应的加减分,到了年末,满五百分的人,考核过六十分便算通过;不满五百分的按比例折算考核分数,也就是说如果年末只有四百分,那考核就需要达到七十五分才算通过,年末三百分,则需要达到满分才能过关,低于三百分直接没资格考试。一百个学分若是扣到了零,就请收拾包袱回家去,我仁和堂不收废物学生!”杨子熙神情严肃的道,“今儿李孝枫迟到,扣两分。”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表情各异。 王晓石傻傻的望着杨子熙,尚未反应过来,过去小师父的教学可从没有这么‘残暴’啊! 韩烨则仍旧是面不改色,军中的奖惩措施比这可要严厉的多,他过去也曾用类似的方式约束激励士族的,倒是早就习惯了。 陈语晴咬了咬嘴唇,没有吭声,心中的压力却又增大了不少,以前在禹王府的时候,丫鬟仆妇之间也是相互有竞争的,却没有如此明确直观的考核办法,她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唯独李孝枫反应最大,他差点没忍住跳起来!两分?迟了几步进门就扣两分?一百分扣到零他可就要滚蛋了!也就是说迟到五十次,仁和堂便会将他扫地出门? 却见杨子熙也略带笑意的望着他,似乎等着瞧他的反应。 李孝枫深吸口气,按压下浮躁的心情,忍住了什么辩驳的话都没有说。杨子熙这是杀鸡儆猴呢!他哪里会瞧不出来?越争辩恐怕分数扣的越多!看来医馆也不是混日子的地方了,若想安安稳稳的留下,还的花些心思的。 学前训诫完毕,杨子熙方才翻开书本,开始讲课。 “我们今天先学临床学入门,这门课程王晓石已经自学了半年了,就请他先说说自己的学习感想。”杨子熙没有采取平铺直叙的讲解,反倒点了王晓石的名字,让他发言。 王晓石一愣,瞧见众人的眼神都聚焦到自己身上,不觉略微结巴起来:“我……我……我学的不好,好……好……好多地方都没看明白。” “那你就说说你有哪些地方没看明白?”杨子熙进一步道。 王晓石无法,只得挤牙膏似得将几处不懂地方都说了。杨子熙结合他提出的疑问,将整本课本的框架大致描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临床医学主要是研究疾病的病症、治疗方式和预防措施等实践性理论科学,是最直接面对疾病和患者的学科。 第一年我要求大家掌握各个分科的基础知识,第二学年能过关的人便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学科学习。我不需要你们成为全才,我仁和堂的医术分传染病科、神经外科、心脏外科、内分泌科、普外科、矫形外科、儿科、妇产科等多门科室,我需要你们深入某一门学科学习,而不是范范的成为个平庸的大夫。希望各位一年后都能让我惊喜。” 王晓石听得如痴如醉,双眼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瞧见了自己成为名医,傲视群雄的场面。 陈语晴十分务实的在分发的本子上记下各类学科的名字,开始考虑自己将来要选择的方向。 韩烨却忍不住开口道:“为何每人最终只选择一门?难道不能全都精通吗?”作为一名好将领,他向来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所谓上阵杀敌,有刀用刀,有枪用枪,给人瞧病不也是一样吗?难道病人来了还分门别类的标上记号,这个你治那个我治? 李孝枫见状,也跟风道:“是啊!小师父你既然是什么学科都能教我们,就是说你是各类皆精通的了?那为何不培养我们也各类都精通呢?难道你认为我们做徒弟的就一定无法超过师父你?” 韩烨的问题是就事论事,而李孝枫这话就带着些挑衅的意思了,他心中对于刚刚被当做杀鸡儆猴的鸡,扣了两份的事终究有些不满,此番不免带了些情绪出来。 杨子熙解释道:“医学博大精深,每一门学科都足以令人穷奇所有去学习研究。当大夫的就是要精益求精的,因为我们手中掌握的便是生命!我其实也是有专科的,我最擅长的科目便是神经外科,说得直白些,就是给人开脑袋的手术。当你们几年后都能独挡一面的时候,我才能放下其他科室的责任,专心致志的将精力投入我最擅长的领域。这便是我训练你们的原因:一家医馆,不是一个高明的大夫,而应该是一群各有专精、通力合作、搭配默契的群体。” 第一百四十章 竞争 “头晕头疼、咽喉肿痛,外加轻度发热,谁能告诉我这有可能是得了什么病?”杨子熙给坐在面前问诊的书生测量了体温之后,头也没回的发问道。 站在她身后的王晓石、韩烨等四人飞快的翻动书本,过了片刻李孝枫抢先道:“伤风?” “在五月初夏的季节?”杨子熙反问道。 众人一愣,也是啊,这几天天气骤然变热,不少人都穿上麻布薄衫了,还有人会伤风? 李孝枫不觉迟疑起来。 “热伤风。”陈语晴语气肯定的道,“因为气候骤然变热,很多人都会贪凉,如此一来反倒容易得伤风。” “阿嚏!”那名病患打了个喷嚏道,“可能是的!我昨儿晚上太热了,用井水冲了个凉,今早便头晕的厉害。” 杨子熙给他开了药,嘱咐道:“一天三次,每次一粒,多喝水、多睡觉,近几日饮食清淡些。”说完便冲徒弟们道:“陈语晴加两分,李孝枫扣两分。” “凭什么?明明是我先答出伤风的!”李孝枫忍不住抗议道。 杨子熙掉过头,瞥了他一眼道:“我只提出了一句疑问,你就不能肯定了,做大夫的自己都没有自信,还谈什么给人瞧病?” 李孝枫:“……” 陈语晴兴奋的握了握拳,冲着李孝枫做了个鬼脸。三位师兄弟中,韩烨救过她的性命,自不比旁人,王晓石单纯没心眼。十分讨喜,唯独这公子哥般的李孝枫令人瞧着最碍眼,他被扣了光了分赶出去,才是最好不过的呢! 王晓石抓了抓头。冲陈语晴低声道:“师妹真厉害!” 陈语晴冲他露出个笑脸。 “王晓石扣一分,”杨子熙道,“临床学你比他们多学半年,反应却没他们快。还不反省?” 王晓石:~~~~(>_<)~~~~ 杨子熙又道:“学医不是打战,不是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决断的,而是先要依据病症,迅速反应出多种可能性,然后再一一排除,不回答问题不代表是不会被扣分,却也没有机会得分,孰轻孰重你们应该心里清楚。”说完她转过身冲着排队等候的病人们道:“下一个。” 这话便是说给韩烨听的,韩烨心中一紧。皱起了眉头。他性格沉稳。总是习惯了三思而后行。所以抢答问题方面不免就慢了半拍,方才他其实也想到了答案,但只是不能肯定。便没有说出口,小师父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杨子熙一边给人问诊。一边就病情提出各类的问题,几天相处下来,她对于四个人的性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大师兄韩烨到底年长些,自身经历也比较坎坷,所以为人谨慎,做事不冲动。这固然是好的,但也容易墨守成规,缺少创新能力。 老二王晓石是个心情简单、开朗热情的大男孩,对于后进的师兄弟们,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超前的学习而沾沾自喜,和诸位师兄弟们相处的也最为和睦,可这样的性格却缺乏竞争力,需要加强鞭策。 作为唯一的女性,陈语晴这几日的表现可圈可点,她性格争强好胜,不落人后,读书也是最刻苦最用功的,对此杨子熙表示十分满意。 而李孝枫就比较难评价了,若说勤奋,他远没有其他三人勤奋,一日的功夫花在学习上的时间还不足三个时辰,但由于他脑袋灵光,学习效果倒也没有比其他人差,简单的说他便是那种极有学习天赋的‘聪明人’。可杨子熙总觉得他对于医学并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热衷,起码比起王晓石陈语晴来说要淡漠的多,常常王晓石和陈语晴能为一个病例争执半天,互不相让,而李孝枫却从来都无所谓的很。 但答题和测试上他却不落人后,十分积极,就如这回一般,为了抢分,他没有仔细考虑便率先开口,仿佛就是冲着分数去的! 对于性格迥异的四个徒弟,杨子熙采取的方式便是激励和竞争,她很确信只有调动起他们相互竞争的意识,才能鞭策他们迅速前进!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等待,也花不起十多年的功夫带徒弟。所以他们必须迅速前进。 解决了最后几个病患,天色已经不早了,该到接子暮放学的时间了。杨子熙搁下手中的事物,便赶着回后院换衣服。 摊在接诊室长桌上的病历和器具自然是徒弟们负责收拾的,陈语晴抢先一把拢起杨子熙的病案笔记,一边收着一边翻看记录。韩烨整理好药品,归类分档,眼神不觉也瞥了过去,王晓石干脆就跟着陈语晴身后,踮起脚准备偷看,唯有李孝枫冷笑道:“投机取巧!胜之不武!” 陈语晴脸色变了变,没有吭声,她很明白李孝枫这是说她接着他的答案才赢得了两分。 韩烨忍不住道:“胜了就是胜了,不分手段,有本事你也可以赢回来。” 李孝枫冷哼一声,转头便走了出去。 王晓石见众人差点吵起来,心中不觉有些紧张,帮着和稀泥道:“大师兄、三师妹,莫要生气,小师弟他就是心高气傲了些,没有坏心,这几天他被扣了不少分,自然心里着急,并不是故意的。” “你没必要替他说话。”陈语晴忍不住道,“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模样!他若是真着急分数,今儿早上怎么还迟到呢?” 王晓石被这话一堵,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韩烨笑了笑道:“小师父的用意便是鼓励我们之间相互竞争。你们发现没有?每次有人被加分,便必然有人被扣分,一来一去拉开的差距就大了,若后面不补回来,势必会成为拖后腿的。我们平日里相处自然是和睦为佳,但学业上课不能‘和睦’,语晴,你收拾好笔记后也给我们俩瞧一瞧。” 陈语晴刚准备将杨子熙的病例笔记锁入柜子,闻言红了脸,韩烨这话便是瞧出了她的小心思了:自己有机会偷看的资料,最好旁人都没有机会看到,才能占先机。 她只得假充忘记了般的将资料递了过去,笑道:“顺手了,不好意思。” 韩烨眼神闪了闪,也没拆穿她,只接过笔记自己先翻阅起来。 王晓石望了望韩烨和陈语晴二人,不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几个人中最‘傻’的家伙啊! 却说杨子熙收拾好东西,便坐着杨一的马车往书院赶。一忙起来就容易忘了时间,如今仁和堂开门的时间只剩下半天了,所以病患都得压缩在这半天里诊疗,医馆里就她一个大夫,没有人替手,总不能到点便走人,让拍了老半天队的病患明日再来的道理。 所以虽然南淮书院就在隔壁不远,不行也只要一盏茶的功夫,杨子熙还是上了马车。小家伙脾气可不怎么好,若是让他久等了,就该有人倒霉了。 上回有一次她误了时辰,天黑透了才赶到书院门口,就碰上子暮和几名高年级学生发生争执,若不是书院奉行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准则,那几名年长的学生也因为子暮年龄小,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怕子暮早把人给打伤了! 她后来经过了解,吵架的原因完全是子暮故意寻衅,扔石头砸了对方的缘故。 真是不省心的孩子啊,时候她赔了多少好话才令那几名学生没将此事闹到书院先生跟前去。 想了想,她又忍不住冲杨一道:“再快些!再快些!” “已经很快了!”杨一无奈的道,“这段路是土地,颠簸的很,再快马车就要翻了!” 赶到书院的时候,天还未全黑,杨子熙没瞧见子暮,却看到一圈人围在书院门口,吵吵嚷嚷的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一慌,莫不是小祖宗又惹了是非了? 挤将过去一瞧,果然!圈子中央围着的便是子暮,小家伙脚边还躺着个青衣书生,只见他口吐白沫,眼皮上翻,四肢微微抖动着。 杨子熙头一个反应是心中一沉:怎么把人给打成这样了? 再仔细一瞧,却似乎有些不同。 那人粗看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四肢也不是抖动,而是抽搐,这便是癫痫发作的症状了! 耳边也传来了人群里的议论声:“羊角风!是羊角风!快把那男孩拉开!” “可不得了!这病发作起来是六亲不认的啊!” “有人方便跑趟白石村吗?和宋屠夫弄点羊脑、猪脑来,给灌下去就好了!” “那书生也不是头回发作了吧?这样的人怎么书院也敢收?” 杨子熙顾不得多想,忙高声道:“让让!都让让!我是仁和堂的大夫,麻烦大家让让!” 围观的人多是书院的学生,几乎都认识杨子熙,闻言忙让开了一条道。杨子熙冲进去抽出一剂安定便给那人推了进去,癫痫说白了就是神经系统的毛病,先让脑部神经稳定下来,便可以避免剧烈发作时病患咬断舌头等自残行为了。 推完了针剂,她忙回过身上下摸索子暮,急急的问道:“你可有受伤?那人没吓着你吧?” 小家伙撇撇嘴翻了个白眼:“怎么才来?都是因为你迟到了,我才碰上这摊破事!”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癫痫 “对不起,是我迟到了。”杨子熙给他整了整衣襟,弹掉了身上的灰尘,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与我不相干!”小家伙抱着胳膊,气鼓鼓的道。 杨子熙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那人,输了安定之后,那人已经停止抽搐,陷入了昏迷。她使了个眼色给杨一,示意他回医馆去喊人,转身扶住小家伙的肩膀,认真的道:“我来迟了是我不对,方才已经道过谦了,你接不接受都没有关系。但这人的病情很严重,说大了可能会影响到他的性命,我需要了解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子暮心中越发不爽,什么叫接不接受都没有关系?为了个不认识的凡人,杨子熙却来质问他,算是什么事?难道还能是他打的吗?若他真动了手,那人如今哪还有喘气的份? 见小家伙撅着嘴,鼓着腮帮子的模样,杨子熙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强行绷着脸,摆出严肃的表情道:“你再有三个月就六岁了!也算是个小男子汉了!不能总是恣意耍脾气!事情分轻重缓急,关系人命的事便是大事,不能因为你的小性子就害了人家!” 子暮的性子她是了解的,小家伙年纪虽不大,却总有股子冷漠无情的气质。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带有种藐视,是非观更是一团糟。她对此一直非常担心。 他才六岁不到啊!若不好好引导,将来岂不成了为害社会的家伙? 见小家伙还是不肯服软,杨子熙叹了口气道:“不肯说就算了。你好好想想吧!”说罢便转头忙着照顾病患去了。 子暮越发恼了,这丫头还会给他摆脸子瞧了? 杨子熙蹲下身,初步给那人做了检查,那人的痉挛已经过去了。情况趋于好转,但癫痫病不是普通的疾病,而是脑部神经紊乱引发的,所以说到底病患是否存在脑部创伤才是最关键的。 她抬起头。冲着围观的人群道:“有谁认识他吗?他的书童在哪里?” 上回开学的时候,发了马踏事件,仁和堂就收留了名无名书生。给那名书生瞧病花费了杨子熙不少精力,期间也有个莫名其妙的人来谈判,估计是搞错了对象,瞧了一眼便又跑了,直到小半个月后那书生自己醒过来,才寻到了他的家人。 那书生家里贫苦,压根付不起医馆的诊金。最终也只能象征性的给了几俩银子就算了。按照李嫂的话说。根本还不够那书生住院的饮食花销! 杨子熙从那人身上获得了治疗值,倒是无所谓的,但医馆的其他人却都认为是吃了大亏了。想也是,一家开门经营的医馆。白贴钱给人瞧病怎么成?又不是开善堂的!医馆上下十来口人也是要养活的啊! 这回若是再弄个无名书生回去,余嫂她们肯定是不高兴的,虽说不至于公然反对她,但在她耳边不停的念叨那也是受不住的啊! 好在她一嗓子喊完,一个十岁出头的童儿便从人群中挤出来了,只见他满脸的眼泪鼻涕,冲着子暮便直奔过去,口里叫着:“都是你害了我家公子!我全都看见了!你别想赖!” 子暮当然不会让那鼻涕虫碰到,只见他伸长胳膊,用两根手指抵住那童儿的脑门,仿佛很嫌弃他靠近似得。那童儿估计也是哭晕了,被低着脑门也不知道回转,还一个劲的使劲扭动身子,试图往前冲。 两个小家伙凑一起,矮了半截的一指头便制住了个高的,模样倒是有几分滑稽。 杨子熙:“……”她不由自主的瞥了眼子暮,搞了半天他竟然是肇事者? 不过自家的孩子自然是需要大包大揽的,杨子熙忙道:“别吵了!你家主子的病可以治!” 那童儿缓过劲来,抹了两把鼻涕,瞪圆了眼睛:“真的啊!真的能治好吗?我家主子可是胎里带来的毛病!” 杨子熙忍不住道:“胎里带来的毛病?那你方才不是说我们子暮害了你家公子吗?既然这病是天生的,做什么赖我们子暮?我们子暮才多大?你家公子又多大?好意思说我们子暮害人?真是没长眼睛呢!” 子暮闻言,眼神闪了闪,嘴角微微勾起。这丫头还是知道胳膊肘往内拐的啊! 那童儿在杨子熙大声质问下,不由有些畏缩的道:“我……我……我们家公子这病虽然是胎里带出来的,但自从来了书院后就基本没再犯过病。家里请的大夫也瞧过,都说是成年之后身子骨长全了,就没事了的!今儿若不是你们家的孩子撞倒了我家公子,又怎么会勾起我家公子的隐疾?所以你们别想脱了干系!若不给我家公子治好了!此事……此事没完!”他撇了撇围观的书院学生,越说胆气越壮,转头又冲人群道:“诸位都是我家公子的同窗好友,请诸位做个证!今儿仁和堂承诺治好我家公子病,否则我家必然上淮州府衙递诉状去!” 杨子熙闻言不觉皱起了眉头,这童儿倒是十分奸猾,如此便赖上了?周围围观的学子倒是没几个应和那童儿的话,仁和堂就在书院隔壁,上回书院流传伤风的时候,学子们大多数都去过医馆瞧病,对杨小神医也不陌生。一边是熟人,一边是同窗,便有些为难起来。 那童儿见没人肯站出来帮他,便干脆一屁股坐在他主子的身旁,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公子啊!你的命好惨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谋害,我小陆子却没处给你伸冤啊!老爷夫人就得了你这一个独苗,将来可是没人养老送终了啊!” 杨子熙:“……” 子暮:“……” 不过是癫痫发作,已经稳定住了,怎么倒开始哭丧起来了? 这趟儿的功夫,杨一已经喊了人来了,韩烨、王晓石和李孝枫推了滚轮床,拎着急救包跑来,陈语晴到底是女孩子,不太方便,再说力气活她也使不上劲,所以没来。 那童儿瞥了眼医馆的病床,也不哭了,抹了抹鼻涕便要往滚轮床上扑,好似霸住了这床,他主子就有救了似得。 杨子熙忙道:“别当道!让开。” 韩烨等人将那童儿挤了开去,二话不说三个人一千两后将那书生从地上抬起来,送到了床上,又系好了固定式绳。 “我没说不给他治,”杨子熙冲着那童儿道,“你还是先回家报讯吧,你家主子就留在我们医馆,至于这病,情况比较复杂,我倾向于你家公子的亲属到了再做解说。” 这话的意思就是很明确了:你不过是个童儿,赶紧的回家报讯去吧,别耽误事。 那童儿脸色白了白,又左顾右盼一番,见没人出头替他说话,便只好不再撒泼胡搅蛮缠了。医馆给治就好,总比放着不管强啊!他与公子的感情深,但到底不是能做主的人,也确实该回去跑一趟了。 “我们府上较远,来回一趟得二十多天!你们医馆可得对我家公子负责到底!”他作势凶巴巴的道。 杨子熙懒得和这小孩墨迹,只示意徒弟们将病患给推走了。 拉着子暮回去的路上,她语气轻柔的道:“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事情发生的来龙去脉了吧?” 子暮的气早已消得差不多了,方才杨子熙不管不顾的为他出头,说的那几句话就如同大冬天的热汤,瞬间让他暖和了。 不过这别扭的孩子仍旧哼着鼻子道:“有什么可说的?我可没怎么样那书生!” “我知道你没怎么样他。”杨子熙好声好气的顺毛驴道,“我只是需要知道前因后果,才能判断出是什么引发了他的旧疾!” “没啥前因后果,”子暮懒懒的回到,“我不过是站在门口等你,他就突然从书院里冲出来了,直冲着要揪我的衣襟。我当然就让开了,他便跌倒在我跟前,然后就开始发病了。” 杨子熙闻言,陷入了沉思,子暮的性子她了解,是不屑于说谎的。他不会因为害怕要负责任而歪曲事实。所以若真如此,那人就不是因为他发病的,而是正好发病的时候撞上了子暮。 癫痫是种比较复杂的疾病,若是遗传,极有可能是生来脑部便有缺陷,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系统性疾病引发,譬如缺氧性脑疾病、心血管疾病,甚至是中毒引发。外伤是引起癫痫的可能性之一,若是外伤伤到了头部,颅内神经元受损,引发癫痫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发病的契机在判断病因中十分重要。 不过从子暮的描述来看,这人的发病却似乎是突然间爆发的。 既然那童儿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发病了,今天的突然性引爆,就一定有什么隐藏原因! 她猛然抬起头,冲着三个徒弟道:“给你们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研究下癫痫的临床症状和诊疗方法,明儿早上我给他做脑部检查的时候,会随机提问。” 韩烨、王晓石和李孝枫三人闻言,瞬间变成了苦瓜脸!有没有搞错啊?就一个晚上时间准备?那还不得通宵? 子暮见状倒是心中愉悦,做学生的就是喜欢看到旁的学生比自己更苦更累,子熙好样的!再多多摧残他们才是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变强 回到医馆两个多时辰后,那书生便醒过来了。他似乎对于身处于陌生的环境十分排斥,抓到手边的东西便砸,还一个劲的喊自己的童儿。 “请不必紧张,”王晓石蹲下身躲过飞来的水杯,“我……我们……我们这里是仁和堂医馆,没人会把你怎么样的!” “放开我!你们在我身上都接了些什么玩意?竟然敢如此对待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那书生气势汹汹的道,整张脸都涨红了。 “都是监察仪器,为了监控你的心跳和血压的,”王晓石抱着头挡住一拨棉签侵袭,急急的道,“别拔下来啊!是为了你好!” 陈语晴抱着书远远的站在墙角,冷静的道:“请不要激动,激动更容易引发你的病症。” “我的童儿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那书生依旧歇斯底里,“你们想把我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们若是伤害了我,我的家人会让你们付出十倍代价的!” 韩烨和李孝枫从病房外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冲将上前去,不顾那人的挣扎咒骂,将发病时捆绑那人的固定绳重新又给他绑上了。 李孝枫系好了带子,顺手拍了拍那书生的脸颊,略带讽刺的道:“我们是绑匪!你老实点!再吵就宰了你!” 那书生瞬间闭上了嘴巴,虽然眼神怨毒的盯着李孝枫,却也不敢再吭声了。 李孝枫转脸冲另外三个人道:“看吧?对这种人就要来点狠的!” “这……不太好吧?”王晓石支吾着道,“他是病人,我们怎么能这般对他?小师父知道了也是要骂的。” 李孝枫耸耸肩,抄着手便往病房外走,嘴里道:“小师父骂不要紧。重点是别再扣我的分!这书生可是归你负责看顾的,晓石师兄,所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若小师父问起了你可别把我卖了。”说罢便消失在门口。 韩烨望着李孝枫的背影,皱了皱眉,也走到王晓石跟前道:“他虽然有些令人讨厌,但做法确是没错的。总不能任由这病人吵闹下去。”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径自去了。 王晓石可怜巴巴的望向了陈语晴,陈语晴忙合上书本,道:“你要守一夜呢,我替你去厨房找些吃食备着。”说完也跑了。 王晓石瞥了眼盯着他瞧的书生,心中有些发憷,他不明白,为啥小师父将守夜的差事交给他? 那书生见人都走了,尤其是令他觉得深受威胁的两个男人走了。只留下了个看似最好欺负的王晓石,便也不再害怕了,反倒语气不佳的道:“喂!你给我交代一下,为啥把我绑到这儿来?我的童儿又跑哪里去了?” 王晓石想了想,觉得还是该把话说清楚:“你在书院门口发病,正巧碰上了我们仁和堂的小少爷子暮。我师父杨小神医去接小少爷的时候,就顺道把你给带回来了。你的童儿赶回家里报讯去了,想必不久之后你家里人便会来。” 那书生闻言。脸色变了变,好半天才挤出了句话:“多事!” 王晓石没再和他争执,什么叫多事?难道身为大夫见死不救才对吗? 他见那书生不发疯了(事实上想发也发不起来,全身都被绑住的),便小心翼翼的搬了个凳子,寻了个离床不近不远的距离坐下,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贵庚了?我好将病历给你补全了。” 那书生翻了个身,拿后背冲着他,闷声不吭。 王晓石有些失望,方才不还说的好好的吗? 他试探性的又道:“你口渴吗?要不要我给你倒些水?” 见那书生不理睬自己。他又道:“或者……或者我给你拿本书来……哦!不!你最好还是多休息。” 那书生突然翻过身,瞧着他笑了:“你在医馆里是什么身份?主子还是下人?” “我……”王晓石一愣,顿了顿方道。“杨小神医是我师父,我应该算是学徒吧。” “学徒?”那书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蔑的道:“守夜是下人的差事,你的师父可真会差遣你。” “不是这样的!”王晓石条件反射的道,“小师父这是给我锻炼的机会!” 那书生没有回答,只冷笑了一声,倒是像在说: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吧? 王晓石来气了,不准备再理这人了,守夜虽然很辛苦,但其他几个人还没这机会呢!起码他知道陈语晴就很想替他守夜。 “喂!怎么不说话了?你难道准备一整晚就傻愣愣的坐在我跟前吗?”那书生语气不善的道,“给我松松绑吧!我不会再冲你砸东西了,绑着还怎么睡觉?” 王晓石被他说的有些心动,若是这人不歇斯底里,倒也没有必要一直绑着,医书上说过,捆绑会引发什么血液循环不畅来着,对病人有害无利。 他便站起身,缓缓上前道:“那说好了哦!我给你松开,你可不能再胡来!否则就绑着睡一晚上好了。” 那书生心烦意乱的扭动身体,含糊的道:“知道了!别婆婆妈妈的!快点!” 王晓石见他应了,便给他松了绑。 那人长长的出了口气,冲着王晓石道:“你啊,真是个好说话的家伙!瞧你那几个师兄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迟早是要吃亏的。” 王晓石不高兴了:“你做什么没事挑拨这个、挑拨那个啊?我就算是吃亏,那也是吃自己人的亏,用不着你操心!” 那人冷笑着不吭声了。 陈语晴端着一托盘的点心进了病房,见王晓石给那书生松了绑,也没说什么,只把东西搁在桌上,冲晓石道:“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只挑了几样我自己爱吃的,守夜容易饿,你就凑合着垫垫肚子吧。” 王晓石忙转身道:“我不挑食,什么点心都爱吃,麻烦你了。” 陈语晴瞥了眼病床上不说话的书生,心中略动:“你一个人能成吗?要不要我陪着你守夜?两人到底有些照应,若是你困了。想歪歪,也好有个替换的。” “不用了。”果然她是想替自己的啊,王晓石闻言忙道,“你是女孩子,怎么好让你熬夜呢,我一个人就成。” 正说着话,突然只听身后病床上传来一声怪叫! 王晓石忙回过身来,只见那书生手舞足蹈的在病床上乱扑腾,双眼上翻。口角溢出白沫来! “他发病了!”陈语晴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嗓子。 两人都吓坏了,之前在书院门口癫痫发作的时候,他们都没瞧见,带着滚轮床抵达书院时,杨子熙已经控制住了书生的病情,此刻是他俩头一回看到癫痫发病。那种诡异而紧张的抽搐如同敲打在他俩的心脏上一般,瞬间令他们手足无措起来。 “怎么办?该怎么办?”陈语晴到底是女孩子,她慌了神只冲着王晓石喊道。 王晓石张着嘴。压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呼……呼吸……给他带呼吸器!”陈语晴抖着嗓子道,“我记得这病好像会导致窒息的!” 两人忙强上前去,王晓石试图按住那男人的身体,陈语晴抖着手给他套呼吸器,由于那人抽搐的剧烈,怎么也套不上去。 “我去喊小师父!”陈语晴扔下东西便奔了出去,只留下王晓石一人,他唬了一跳,差点也跟着跑出去,抽搐的病患一下下击打在他身上。令他恐惧的都无法思索了。 他忍不住大喊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突然他按着的书生不抽搐了,一动不动的安静下来,随即心脏检测器上发出了‘滴……’的长音。 这心脏检测器王晓石是知道的。发出报警音便是意味着心脏停止跳动了! 他唬得脸色刷白,不知道自己是该松手还是继续按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股力量,将他挤了开去。 只见杨子熙神色镇定的冲上前,拿起旁边的心脏起搏器充了电,手脚麻利的往那书生胸口上一按! 那书生整个人的身体都被电的弹跳了起来。 ‘滴……’报警音仍旧持续着。 杨子熙又给了第二次电击! 行云流水般的处理方式,有条不紊的节奏,仿佛近在咫尺的死亡也能驱散殆尽。杨子熙的存在如同给整个病房灌注了种镇定剂,几次之后,那人猛的喘了口气,恢复了心跳。 杨子熙腾出空来,瞥了眼站在旁边发呆的王晓石,和门口捂着嘴的陈语晴道:“这里交给我了,你们回去睡吧。” 她的语气很平稳,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陈语晴没有即刻走,王晓石却猛然调转身,冲也似得从陈语晴身边擦肩而过,陈语晴看了看杨子熙,见小师父努努嘴,示意她离开,便转身跟了出去。 王晓石冲到了庭院中,扶着树干开始呕吐。陈语晴的心跳也一直高频率的跳动着,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过去两人虽然也曾碰到几次杨子熙给人急救的场面,但那时因为有杨子熙在,仿佛什么都有依靠似得,压根都不觉得紧张,然而当一个人单独面对无法控制的情况时,恐惧却骤然来袭,难以抵御。 吐完了之后,王晓石摸了摸嘴,略带羞愧的转过身,望着陈语晴。陈语晴别过头,脸色微白的道:“我不会嘲笑你的,我也不比你好多少。” 王晓石深吸口气,问道:“你害怕吗?” “害怕,”陈语晴抬头望着天上的满月,“但正因为害怕,所以我更想快点变强。”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试验 给他们这么大的压力合适么?杨子熙忍不住扪心自问。随后她摇了摇头,打消了心中的顾虑。当医生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承受压力,若这点挫折都担不起,也就没有将来可言了。 人体拥有世间最复杂的构造,病灶就隐藏在这复杂的体内环境中,外科手术中有种公认的论断:所有的仪器都只是隔皮猜瓜,不真正上手术台,开了胸腔,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状况。 所以手术中突发事件是很普遍的,做医生的就需要不断的赌博,以最大概率的可能性博取成功。 从现在开始就一点点给他们施压,最终能坚持下来的,才是复合她要求的学生。 书生的心跳已经稳定下来了,人也进入了睡梦中。杨子熙擦了擦手,又检查了一番所有的数据,便搬了个凳子坐在了病床边,准备守夜。 准确的说,癫痫只是病症的一种反映,真正的发病原因很难确定。据这书生的童儿所说,他这主子是胎里带来的病,可脑部ct的数据却显示这书生并没有明显的脑缺陷及损伤,摔倒在地的时候也没有外伤。 刚刚发作的时候也是很突然的,陈语晴说当时她正与王晓石说话,没有与那书生发生言语刺激,按理说也不构成引发脑部强烈反应的条件。 究竟病灶在哪里? 想了又想,杨子熙决定抽些血拿去化验,说不定会有旁的发现。 她站起身,走到书生病床前,拿出针管开始抽血。突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杨子熙转头看去。只见王晓石和陈语晴天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小师父,你去休息吧,这些事让我们来做。”陈语晴见她在抽血,忙上前抢过活计道。 “是啊,”王晓石点头附和道,“小师父你去睡吧,明儿还要起来给人瞧病呢!医馆就靠你一个。可受不得累。” 杨子熙上下打量番两人,绷着脸道:“怎么?不害怕了?” 王晓石被她问的脸微微发烧,陈语晴忙抢着回道:“害怕也就那一阵子,现在想想也没啥可怕的,是我们大惊小怪了。” 杨子熙暗自赞许,嘴上却道:“方才你们俩喊得那么惨烈,不知道的还以为医馆闹出人命了呢!你们俩将来可是要做大夫的,病人的情况再紧急,你们也不能乱了方寸才是啊。” “是!是!是!”王晓石挤出笑容。推着杨子熙出了病房,“小师父说的是,不过夜已经深了,你就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我们把你从屋里喊出来,恐怕小少爷也被弄醒了吧?你还不回去瞧瞧?” 杨子熙忙被他这么一提。忙吩咐了几句转身去了。 陈语晴拔出针头,将抽出的血注入试管中塞上塞子保存好,转脸冲王晓石吐了吐舌头。她才来医馆不久。跟杨子熙面前还不敢如此随便,到底是二师兄啊!赶在小师父扣分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不然今儿他们俩可都惨了! 却说杨子熙赶着回了后院,远远的便瞧见自己屋的灯亮着。子暮果然醒了,而且一直等着她没睡。 进了屋,果然子暮正依着床靠在看书,见她回来了,方才搁下书,躺回了被子里。 杨子熙先倒了些水,把手仔细洗了一遍。刚脱了外袍准备上床,却听小家伙道:“那人可是差点挂掉?” 她一愣,不由自主的望向他道:“你怎么知道?” 子暮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接着说:“这病说发就发,而且十分凶险,就算过得了今天,也未必过得了明日。你又何必多费心思?大半夜折腾的起来躺下的,明儿仔细头疼!” 杨子熙又好气又好笑的捏了捏他的鼻尖,斥道:“怎么在你眼里,每个人都不值得浪费时间去救?” 子暮撇撇嘴,翻了个白眼。别说一个了,凡人即便一下子挂掉成百上千个又如何?天还能塌了不成?他就是不喜欢她为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那么辛苦,吃不好睡不着的,至于么? 杨子熙叹了口气道:“这病虽然很难治,但并非没有希望治好。只要找到引发病症的原因,也就是所谓的病灶,对症下药还是可以根治的。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段时间的辛苦麻烦,对病人来说却是一辈子的事,怎么不值得?” 见小家伙不吭声了,她又道:“我知道你对医术没有兴趣,所以也没有强迫你学医,但这世间任何事都是一样的,没努力过又怎能知道一定会失败?不要轻易的下结论,每个人的值与不值也是不同的。譬如你若是能拿到书院年纪第一,那每天晚上多花些功夫读书,又怎么不值得……” 子暮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又开始长篇大论的谈念书经了!怎么三句两句都能扯到好好读书上去?读!读!读个大头鬼!总有一天他要把整个书院连锅都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子熙便先去瞧了那书生的情况。王晓石和陈语晴轮替着守了一夜,书生到没有再发作,一直睡到了大天亮,醒来后对于半夜抽抽的事情也毫无印象,压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杨子熙暂时停了一日的课程,让王晓石和陈语晴去睡觉,自己拿着血液样本准备做毒物测试。普通的血液测试仪是做常规检查的,若想要测试出血液中隐藏的其他成分,则需要有针对性的一项项测试,这是个工作量极大的功臣。 王晓石和陈语晴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个见习的机会,便硬扛着,与韩烨和李孝枫两个一道,跟着杨子熙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也是单独辟出的独间,里面的设备都是杨子熙用积累的治疗值一点点的换的,由于测试设备价格昂贵,目前这间实验室还算不上十分完备。要兑换全一套基础仪器,杨子熙预估起码也得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至于更高端的设备,标价的治疗值简直就是天文数字!鬼知道哪个猴年马月才能拥有。 不过对于习惯了援助医院落后条件的杨子熙来说,目前的情况以及能令她满意了。 给四个徒弟分发了消毒手套,杨子熙便分配给各人活计。不过是一些极为简单的动作:譬如将样本血液滴入某种试剂中观察颜色、又或者在血液样本中参合某种白色粉末,然后烧灼等等,但其中蕴含的意义却很是复杂,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她一边分配,一边顺道解说其中的化学原理,相当于上直观的药理学课了,几个徒弟都听得十分认真,对照着课本配各种试剂,手中的活计却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许多。 一种种试剂试过去、一样样药品投入,只到韩烨手中的一管试剂被滴入血液之后,突然变了颜色。 “小师父,你瞧我这管试剂是不是有些发蓝了?这是不是所谓的化学反应?” 杨子熙闻言忙接过他手中的试管,李孝枫、王晓石等人百无聊奈的试验了一次又一次,却没有任何发现,闻言也都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仔细瞧。 杨子熙晃动了下试管,里面的液体旋转了几圈,颜色变得越发蓝了。她皱起眉头问韩烨道:“你这管试剂用的是什么配方?” 韩烨翻了翻书,指着其中一条道:“就按这个配的。” 众人的目光从试管转移到韩烨指着的书,最后投注在杨子熙脸上,等着她揭晓谜底。 杨子熙脸色神情莫变,好半天才开口道:“是毒性反应,那书生的血液中有毒。” “有毒?”李孝枫闻言第一个喊道,“难道说他的癫痫症状是毒物引发的?” “下此推断过早,”杨子熙摇了摇头,“我们首先要想办法让他代谢掉身体里的毒素,然后再观察他的脑部电波,若是观察期都没有再发生异常,才能说是对了症,至于是否算是根治,则需要后期监察三到五年的时间。” “天哪!这么久?”李孝枫哀叹道,“这病可真麻烦。” “癫痫本就是多因素都会引发的病症反应,你昨天晚上回去到底有没有好好研读癫痫的病例内容?”杨子熙皱眉道,“我没让你守夜,所以你便跑去睡觉了?扣两分!” 李孝枫:(⊙o⊙)啊!又扣分??!! 还没等他开口申诉,杨子熙已经转过身冲其他人道:“谁先配出这种神经毒素的中和剂,便可以得到五分加分!” 四个人忙各自归位,开始忙着翻书查资料配药,五分啊!可不是小数额!一定要抢到!! 他们一边忙着自己的配剂,一边偷偷打量旁人,生怕被别人占了先,实验室的气氛便有些紧张了。 杨子熙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就是需要这般效果!胡萝卜加大棒,总是最能驱赶人往前走的! 她自己摘下手套,洗了洗手,出门嘱咐杨环倒杯酸梅汤来,既然有人代劳,她就没必要自己辛苦了,这也是给他们机会锻炼啊锻炼! 没过多久,杨环便端着一杯酸梅汤来了,她阁下托盘,凑近跟前对杨子熙道:“小主子,门口来了一群人,声称是昨儿带回的书生的家人,您是否有空去瞧瞧?” “家人?”杨子熙愣了愣,“那童儿不是说来回得二十多天吗?怎么这么快他家就来人了?” ps: 感谢漂渺云静的粉红票打赏!!! 第一百四十四章 家属上门 医馆的门口一溜排停着七八乘轿子,几名穿金戴银的妇人出了轿子正在说话,中间被簇拥着的妇人大约五十余岁,她左右两侧身着孔雀绿和棕红色褙子的妇人也有四十冒头的年纪了,再外面一圈四名妇人则明显年轻些,最小的约莫还不满二十。 其余的三四十号人打扮都是丫鬟亲随之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近半百,将医馆正门堵得满满当当的。 居中的那位最年长的贵妇扫了一眼还带有焚烧痕迹的匾额,别过脸冲左首身穿孔雀绿褙子的妇人道:“三娘,你说怎么佟儿就被送到这么个破落的乡间医馆来了?淮州城难道没有更好的医馆了不成?” 原本三三两两正说着话的人群,见居中的妇人开了口,忙安静下来,都不吭声了。 身穿孔雀绿褙子,被称为三娘的妇人脸上的神情甚至比最年长的妇人更为焦急,她扫了一眼远远站在后面的童儿小陆子,回道:“据小陆子说,佟儿当时骤然发病,多半是这家医馆的人引起的,自然该由他们负责。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到底这里距离南淮书院近些的,所以便送来此地救治了。” 另一位棕红色褙子的妇人闻言插话道:“一个下人的话也能作准?三娘你莫要糊涂,佟儿是我们家的独苗,又是养在夫人名下的,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大家伙都别活了!回去可怎么向老爷交代?我看还是赶紧的接了他,进淮州城寻个名医给仔细瞧了才行啊。您说是不是?夫人?” 她这话虽然是在说三娘,其实是说给最年长的那位‘夫人’听的,三娘得了她这一句挑拨的话,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着下唇不吭声了。她明白通常这种时候自己说多错多,她虽是佟儿的亲娘,但不过是个姨娘,佟儿平日也只管夫人喊母亲的,她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夫人闻言,皱了皱眉。道:“我只是觉得此地的条件差了些,至于名医……这许多年来多少名医都瞧过,又瞧出了什么个结果了?难道淮州的大夫就更能耐些?算了,先把这医馆的当家人喊出来问问吧,瞧这等小门脸的地方,我都不想进去。” “是!是!”那棕红色褙子的妇人忙道:“夫人您且回轿子里歇歇,仔细站累了腿酸,我这就派人去喊门。” 那夫人板下脸道:“佟儿如今正病着,我又哪有心思歇息?二娘你若是累了。就进轿子好了。” 那身穿棕红色褙子的二娘忙道:“夫人,瞧您说的!我哪里累了?只是这一路长途跋涉才到淮州,就得了佟儿不好的消息,我担心您急坏了身子。” 说话间医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环先钻了出来,瞧见了几十号人的队伍。忙回过头冲跟着走出门的杨子熙道:“小主子!这些人都是那书生的家属,貌似来者不善。” 最后来者不善四个字她是压低了嗓门说的,除了杨子熙旁人都没听见。不过她喊的那声小主子众妇人都听到了耳中,几十双目光都聚焦到了杨子熙身上。 为首的夫人自然不愿意降低格调,同一个孩子说话,于是那二娘冲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忙上前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在家吗?麻烦喊他出来。” 杨子熙挺直了腰杆,甜甜的展露了个笑脸,道:“我便是仁和堂的东家,有事尽管和我说便是了。” 她来了淮州小半年的时间,吃得好睡的香。各方面营养都跟上了,早已不是当初的黄瘦丫头。模样虽然只是清秀,但笑起来还是很讨喜的。 然而此时讨喜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位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她狐疑的瞧了瞧杨子熙,冲二娘耳语了几句。 二娘又冲她的丫鬟吩咐的两句,那丫鬟才趾高气昂的对杨子熙道:“那还不将我们家少爷送出来?我们家也不和你计较引发我们少爷旧疾的事了,想必要你们赔那也是赔不起的!” 这话说的嚣张,连杨环都怒了,抢在前道:“你们还讲不讲理?若不是我家小主子昨儿正巧碰见,你们家公子说不得早已丢了性命! 那丫鬟毫不示弱的回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少爷几年前寻廖山的孙道长给洗冹过筋骨之后,就一直没再犯过病!若不是被你们医馆的人勾起了病因,又哪里会有今儿这事?别以为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就能脱了干系!我们没找你们医馆算账就不错了!” 杨环被这一同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脸都红了,她也不顾对方人多,快步上前指着那丫鬟的鼻子道:“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丫鬟被她这么一冲,不觉有些害怕,但左右看看都是自己方的人,又得了二娘鼓励的眼色,不觉越发得意起来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几句不和就要动手的啊?真是上不得台面!你别以为我们一行都是妇道人家便好欺负!告诉你,我们可是打京都来的,我们府上可是工部三品大员,即便是淮州城知府,那也是不敢在我们夫人跟前大喘气的!” “京都来的又怎么样?三品大员又如何?”杨环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仁和堂是医馆,又不是朝中为官的,怕你们作甚?再者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你们自己家少爷发病,我们小主子给救了,竟然就赖上了不成?” 两个丫鬟当街对骂着,双方的主事人却都没有开口。余嫂、黄嫂等人见门口传来了叫骂声,便也钻了出来,站在杨子熙身后助威,男人们倒是为了避嫌,都没有出面,省的被对方拿出说辞。 最终杨子熙拉扯了一把杨环,示意她退后,随即调转眼神望向为首的那位夫人道:“不知你们中的哪位是病人的母亲?” 这话一出口,叫三娘的女子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开口发出声音,倒是那位夫人道:“我是。” 杨子熙挑了挑眉,这年纪可够大的,那书生不过二十出头,他母亲都五十许了?高龄产妇? 不过想归想,嘴上却道:“既然您是他母亲,便由您替他做主吧。带不带他走都随你们的意思,不过这病人既然在我们医馆诊治了,我们就有义务列出我们所查验到的情况,也好供新到的大夫参考。” 说罢她扫视了一番众人,只见诸位夫人都被她的话吊起了好奇心。 “病人昨天下午和晚上各发了一回病,间隔不到两个时辰。算是十分频繁。依照你们提供的信息,他已经几年没有发过此病了,这回却突然发病,病势又十分猛烈,所以我们初步判断一定有某种诱因,引发了他的病源。” “对啊!还不就是你们家的小孩害我们少爷摔了一跤,才引发的吗?”站在后面的童儿小陆子急急的插嘴道。他是负责在外照顾公子的,如今公子突然犯病,若没有个来龙去脉,岂不就是他照顾不周?所以这会儿更是咬死了是子暮害公子摔跤的。 “摔跤?”杨子熙摇了摇头,“病人摔道在地是在发病之后而不是之前,况且摔倒时脑部也没有任何外伤,没有理由引发癫痫发作。再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也应该知道,你们家公子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若是相撞,倒地的究竟应该是谁?” 这话一出,包括那夫人在内的诸位贵妇都将视线调转投注在了小陆子身上。她们一行本是来淮州探望家里的独苗的,没想到就快抵达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反倒而来的小陆子,又得知少爷旧疾发作的坏消息,于是一群人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南淮书院附近。她们只从小陆子口中得知,少爷是被仁和堂医馆的人撞倒的,却从不知道这撞人的肇事者竟然只有六岁。 小陆子被一抢白,便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了。 杨子熙也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说辞:“为了查出这病因,我们采集了病人少量的血液做了检查,结果在其中发现了一种毒素,这种神经毒素并不凶猛,也不会导致人死亡,但对于先天性发育不太健全的病人,却足以引发他的癫痫病。我们初步认为他的病情是毒素造成的,正在配置相应的中和剂,也就是解药。若是诸位执意要将其带走,我们自然不好阻止,不过这解药的方子只怕是本朝任何一家医馆都无法仿制。” 听到毒素二字,那为首的夫人眼神犀利了起来,其余的妇人们也相互交头接耳,她们脸上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一直以来,府中的独苗男丁时不时的发羊角风,这都是众人皆知的,这十多年来也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未曾查出病因,也未能根治,如今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出中毒! 大宅院里最复杂的便是人际关系,这毒一字都是人人色变的。 那夫人突然开口道:“名不经传的小医馆也敢说无人能够仿制?我倒是不信邪!且不说你们的发现属实不属实,即便真是毒素造成的,天下解毒的行家可多了去了,小姑娘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说罢也不等杨子熙回应,只冲着二娘三娘道:“还傻愣着做什么?人家不都说了,我们要带人走,他们不便阻拦的吗?还不进去接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毒 “小师父,真的让她们把人带走?”王晓石望着远去的车轿队伍,忍不住问道。 “是啊!那书生昨儿晚上发病的时候可差点心脏停跳!吓死人了,就这么走了可以吗?”陈语晴也帮腔道,“万一他路上突然发病,来不及挂了可怎么好?” 韩烨想了想,也开口:“总归是一条人命,我们都配出解药了,若因为这个缘故没了,岂不可惜?” 唯有李孝枫急急的道:“是我先配出的毒素中和剂,说好的加分呢?” 杨子熙:→_→ 韩烨:→_→ 王晓石:→_→ 陈语晴:→_→ 李孝枫:⊙﹏⊙b “你们不必着急。”杨子熙见诸位徒弟都对放走病人的决定不满,便解释道,“如果我们的诊断没错,是他血液中的神经毒素引发的癫痫发作,那么经过两天的时间,毒素代谢后含量已经不多了,即便是再次发病,也不会太过凶险。这便是我任由他离开的缘故。” 说着他瞥了眼众人:“你们要记住,我们是大夫,不是神。决定不了人的生死。病人的直系家属才是真正能对他负责的人。所以治与不治都不应该由我们做决定。我们若此时给他服下中和剂,有没有功效且是两说,若对方较真,告我们个随意用药或者下毒,我们又到哪儿能解释清楚?要知道我们医馆的中和剂旁的大夫也是没法验证的。” “可是……”王晓石还是有些不能理解,若大夫都不能决定治与不治,还有谁能决定?家属?那些个妇人又懂什么!? “别急,”杨子熙安抚道,“若他的家人真心为他好。用不了多久,她们怎样带走他的,便会怎样将他送回来。”说罢她冲着李孝枫又道,“届时我再给你加分!” 众人皆鄙视的望着李孝枫,就知道加分!分数比人命还重要? 李孝枫得了这句承诺,倒是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分数对他而言……确实比人命还重要啊!他这段时日前前后后被杨子熙已经扣掉了不少分了,若不抓住机会赚点回来。恐怕很快便会被扫地出门的! 他无视众师兄弟的眼光,极为狗腿的冲杨子熙道:“既然小师父说了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我的分跑不了!“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众人:“……” 一晃三天过去了,第四天的早上,杨子熙正在给徒弟们授课,突然听到前院出来了一阵喧闹,随后杨环气喘吁吁的闯进了课堂。 她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胸口。一边大喘气道:“小……小主子……您可快出去瞧瞧……那书生的家人又……又回来闹事了!” 杨子熙忙放下课本奔了出去,韩烨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忙跟在了后面。 来到前院,果然是已经乱成了一团粥,七八个妇人连带她们各自的丫鬟仆妇又喊又叫,哭的天昏地暗的有之、歇斯底里嚷嚷的有之、手忙脚乱的瞎指挥的有之。躺在院子中央木板床上的书生癫痫已经发作了。几个壮年轿夫都按压不住他,再加上前后奔忙的人群,简直就像是灾难现场! 既然人都给抬来了。杨子熙也顾不得多说,她上前先推了一阵安定,将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再说。 见几息的功夫,原先手舞足蹈的抽搐的少爷停止了动作,生态放松的陷入了睡眠,众人皆愣住了。 一直杵在板床跟前没吭声的年长夫人瞧了瞧杨子熙,转头冲还在抽搐的三娘狠狠的道:“闭嘴!” 那三娘被斥的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张了张嘴不敢吭声了。 “你到是有些本事,难怪敢夸口等治得了我们家少爷的病。”那夫人头一回亲自冲杨子熙开口道。 杨子熙面色泰然,丝毫没有任何得意或者倨傲的神态流露。她淡淡的道:“若是你们肯信我,早些医治,你们家少爷也就少受些罪了。” 她这话一出口。众妇人的面色各异,有的流露出懊悔的神情,有的则忍不住那眼睛瞟那年长的夫人,毕竟昨儿就是她下令带人走的。 去了一趟淮州又如何?偌大的淮州城内就真没一家医馆断得了少爷的病,甚至连那小姑娘大夫开的方子都瞧不懂! 当然瞧不懂了!这时代的人有谁能瞧得懂分子式?杨子熙得意的暗笑。 她脸上仍旧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道:“如今诸位夫人可是都达成一致了?送来我们仁和堂医馆救治?” 众妇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终还是那位夫人下了决断:“且由你给治治看吧,别治标不治本就好。” 杨子熙也不和她多扯,招呼着韩烨等人便将那书生重新抬回了病房里。 此番第二回正式问诊,才得知书生的姓名。他叫柳颜佟,是京都工部左侍郎柳封州柳大人的独子。而此番前来的七八个妇人都是柳大人的女眷,除了那位夫人是正室外,其余年龄不等的便是众姨娘。 由于离开了三天,情况又有所不同了,所以杨子熙便重新抽取了柳颜佟的血做化验,瞧的那位夫人直皱眉,却忍着没有吭声。 她不发话,旁的妇人便更不敢发话。 化验结果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来,杨子熙便将众妇人撂在病房里,嘱咐了杨环几句,便准备回教室给徒弟们上课去。 还未走到门口,那夫人一个眼色,随行的两名丫鬟便堵住了门。 “这病到底怎么说?还未有个结果呢,小神医这是准备往哪儿去?” 她这句小神医叫的拖了老长,倒像是带有讽刺的味道。 杨子熙转过脸,不卑不亢的道:“治病需要时间,既然夫人这十几二十年都熬过来了,不会连几个时辰都等不起吧?”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一个交汇,带起一片火气。杨子熙平日好说话,骨子里却是很强势的人,这位夫人恐怕也是同样好强的主,真个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那二娘忙打圆场道:“夫人且宽宽心,等等就等等吧,小大夫既然这么说了,就是有把握的。且给我们个时间,大约几天能治好我们家少爷的病也就是了。” 这话便是等同于让杨子熙下军令状了。 杨子熙冷笑着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众人,道:“几天能治好?那就要看化验结果了,也不知道病人被你们带走的三天中,身体里的毒素是减了还是赠了?也不知道我治好了之后,病人还会不会再中毒。” “你这话什么意思?”那二娘立刻就变了脸,“你是暗指我们家里人给佟儿下毒了?” 杨子熙瞥了她一眼,略带嘲讽的道:“病人不是少时在家就经常犯病吗?反正这毒也不是我下的。”说完她便从两个丫鬟身子中间挤了出去。 屋里的众姨娘们神色剧变,相互猜疑的对视起来,那位夫人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了。那二娘忙冲夫人道:“夫人,您别听那小丫头瞎说!我瞧她就是个庸医,自己治不好的病,推说在旁人身上!” “你给我闭嘴!”那夫人怒瞪她道,“事情的真相自然是要查的,下毒也好,没下毒也好,只要你们问心无愧,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别在这里耍嘴皮子!不过治好佟儿的病才是当下的要务,其余的回家我再好好盘问。” 却说半个小时之后,杨子熙便带着化验结果回来了。柳颜佟身体的情况和她预想的差不多,这几天的自然代谢,冲淡了他血液中的速度含量,虽然还会时不时的引发脑部强烈反应,但癫痫发作起来已经比之前的要轻的多了。 不过也因此,中和剂的含量便要相应作出调整。 她安排了李孝枫去重新配中和剂,这中间的时间她便准备排查出下毒的人。毕竟这病是外因造成的,若不解决了这毒素的源头,治好了这次便还有下次,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是她的医术不精,没彻底根治呢! 所以她进了屋便冲那位夫人道:“为了进一步了解病情,我需要问贴身服侍病人的童儿几句话,不知可否将他唤来?” 那夫人冲丫鬟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去喊了,不久小陆子便一路小跑的进了屋。 “在五天前发病当日,你们家少爷都吃过些什么?”杨子熙开门见山的问。 小陆子满脸的不高兴,却又碍着诸位主子在场,不敢不回,便鼓着嘴道:“能吃什么?还不都是书院的大锅饭,大家都吃的同样的东西,还能是有人在食物里下毒吗?” “请你回想一下详细的菜单,顺便好好想想,饭余你家少爷可吃过旁的东西?”杨子熙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众妇人的神情。 小陆在还支支吾吾的,夫人皱起眉头,一旁的二娘见状忙冲他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难道在替什么人隐藏不成?” 小陆子委屈的道:“二夫人!冤枉啊!我可没有害少爷的心思!食堂那天的饭菜也就是一块煎肉饼,其余的便是青菜萝卜汤之类的!书院的伙食差得很,没啥油水。”说罢他眼神闪烁的瞥了眼夫人,压低了嗓门道,“少爷饭后就吃了块茶膏。 “哪来的茶膏?”二娘忙追问道。 ps: 感谢我薇微的粉红票!!(*^__^*)嘻嘻…… 第一百四十六章 无奈 医馆的门口一溜排停着七八乘轿子,几名穿金戴银的妇人出了轿子正在说话,中间被簇拥着的妇人大约五十余岁,她左右两侧身着孔雀绿和棕红色褙子的妇人也有四十冒头的年纪了,再外面一圈四名妇人则明显年轻些,最小的约莫还不满二十。 其余的三四十号人打扮都是丫鬟亲随之流,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近半百,将医馆正门堵得满满当当的。 居中的那位最年长的贵妇扫了一眼还带有焚烧痕迹的匾额,别过脸冲左首身穿孔雀绿褙子的妇人道:“三娘,你说怎么佟儿就被送到这么个破落的乡间医馆来了?淮州城难道没有更好的医馆了不成?” 原本三三两两正说着话的人群,见居中的妇人开了口,忙安静下来,都不吭声了。 身穿孔雀绿褙子,被称为三娘的妇人脸上的神情甚至比最年长的妇人更为焦急,她扫了一眼远远站在后面的童儿小陆子,回道:“据小陆子说,佟儿当时骤然发病,多半是这家医馆的人引起的,自然该由他们负责。再者远水解不了近渴,到底这里距离南淮书院近些的,所以便送来此地救治了。” 另一位棕红色褙子的妇人闻言插话道:“一个下人的话也能作准?三娘你莫要糊涂,佟儿是我们家的独苗,又是养在夫人名下的,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大家伙都别活了!回去可怎么向老爷交代?我看还是赶紧的接了他,进淮州城寻个名医给仔细瞧了才行啊。您说是不是?夫人?” 她这话虽然是在说三娘,其实是说给最年长的那位‘夫人’听的,三娘得了她这一句挑拨的话,又气又急。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着下唇不吭声了。她明白通常这种时候自己说多错多,她虽是佟儿的亲娘,但不过是个姨娘,佟儿平日也只管夫人喊母亲的,她又算得上什么呢? 那夫人闻言,皱了皱眉。道:“我只是觉得此地的条件差了些,至于名医……这许多年来多少名医都瞧过,又瞧出了什么个结果了?难道淮州的大夫就更能耐些?算了,先把这医馆的当家人喊出来问问吧,瞧这等小门脸的地方,我都不想进去。” “是!是!”那棕红色褙子的妇人忙道:“夫人您且回轿子里歇歇,仔细站累了腿酸,我这就派人去喊门。” 那夫人板下脸道:“佟儿如今正病着,我又哪有心思歇息?二娘你若是累了。就进轿子好了。” 那身穿棕红色褙子的二娘忙道:“夫人,瞧您说的!我哪里累了?只是这一路长途跋涉才到淮州,就得了佟儿不好的消息,我担心您急坏了身子。” 说话间医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杨环先钻了出来,瞧见了几十号人的队伍。忙回过头冲跟着走出门的杨子熙道:“小主子!这些人都是那书生的家属,貌似来者不善。” 最后来者不善四个字她是压低了嗓门说的,除了杨子熙旁人都没听见。不过她喊的那声小主子众妇人都听到了耳中,几十双目光都聚焦到了杨子熙身上。 为首的夫人自然不愿意降低格调,同一个孩子说话,于是那二娘冲自己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忙上前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在家吗?麻烦喊他出来。” 杨子熙挺直了腰杆,甜甜的展露了个笑脸,道:“我便是仁和堂的东家,有事尽管和我说便是了。” 她来了淮州小半年的时间,吃得好睡的香。各方面营养都跟上了,早已不是当初的黄瘦丫头。模样虽然只是清秀,但笑起来还是很讨喜的。 然而此时讨喜并不能解决问题。 那位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了。她狐疑的瞧了瞧杨子熙,冲二娘耳语了几句。 二娘又冲她的丫鬟吩咐的两句,那丫鬟才趾高气昂的对杨子熙道:“那还不将我们家少爷送出来?我们家也不和你计较引发我们少爷旧疾的事了,想必要你们赔那也是赔不起的!” 这话说的嚣张,连杨环都怒了,抢在前道:“你们还讲不讲理?若不是我家小主子昨儿正巧碰见,你们家公子说不得早已丢了性命! 那丫鬟毫不示弱的回道:“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家少爷几年前寻廖山的孙道长给洗冹过筋骨之后,就一直没再犯过病!若不是被你们医馆的人勾起了病因,又哪里会有今儿这事?别以为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模样就能脱了干系!我们没找你们医馆算账就不错了!” 杨环被这一同颠倒黑白的说辞气得脸都红了,她也不顾对方人多,快步上前指着那丫鬟的鼻子道:“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也不怕天打雷劈!” 那丫鬟被她这么一冲,不觉有些害怕,但左右看看都是自己方的人,又得了二娘鼓励的眼色,不觉越发得意起来道:“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几句不和就要动手的啊?真是上不得台面!你别以为我们一行都是妇道人家便好欺负!告诉你,我们可是打京都来的,我们府上可是工部三品大员,即便是淮州城知府,那也是不敢在我们夫人跟前大喘气的!” “京都来的又怎么样?三品大员又如何?”杨环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们仁和堂是医馆,又不是朝中为官的,怕你们作甚?再者没有的事就是没有的事!你们自己家少爷发病,我们小主子给救了,竟然就赖上了不成?” 两个丫鬟当街对骂着,双方的主事人却都没有开口。余嫂、黄嫂等人见门口传来了叫骂声,便也钻了出来,站在杨子熙身后助威,男人们倒是为了避嫌,都没有出面,省的被对方拿出说辞。 最终杨子熙拉扯了一把杨环,示意她退后,随即调转眼神望向为首的那位夫人道:“不知你们中的哪位是病人的母亲?” 这话一出口,叫三娘的女子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开口发出声音,倒是那位夫人道:“我是。” 杨子熙挑了挑眉,这年纪可够大的,那书生不过二十出头,他母亲都五十许了?高龄产妇? 不过想归想,嘴上却道:“既然您是他母亲,便由您替他做主吧。带不带他走都随你们的意思,不过这病人既然在我们医馆诊治了,我们就有义务列出我们所查验到的情况,也好供新到的大夫参考。” 说罢她扫视了一番众人,只见诸位夫人都被她的话吊起了好奇心。 “病人昨天下午和晚上各发了一回病,间隔不到两个时辰。算是十分频繁。依照你们提供的信息,他已经几年没有发过此病了,这回却突然发病,病势又十分猛烈,所以我们初步判断一定有某种诱因,引发了他的病源。” “对啊!还不就是你们家的小孩害我们少爷摔了一跤,才引发的吗?”站在后面的童儿小陆子急急的插嘴道。他是负责在外照顾公子的,如今公子突然犯病,若没有个来龙去脉,岂不就是他照顾不周?所以这会儿更是咬死了是子暮害公子摔跤的。 “摔跤?”杨子熙摇了摇头,“病人摔道在地是在发病之后而不是之前,况且摔倒时脑部也没有任何外伤,没有理由引发癫痫发作。再者,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也应该知道,你们家公子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若是相撞,倒地的究竟应该是谁?” 这话一出,包括那夫人在内的诸位贵妇都将视线调转投注在了小陆子身上。她们一行本是来淮州探望家里的独苗的,没想到就快抵达的时候正巧撞见了反倒而来的小陆子,又得知少爷旧疾发作的坏消息,于是一群人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南淮书院附近。她们只从小陆子口中得知,少爷是被仁和堂医馆的人撞倒的,却从不知道这撞人的肇事者竟然只有六岁。 小陆子被一抢白,便有些结结巴巴起来了。 杨子熙也不理他,继续自己的说辞:“为了查出这病因,我们采集了病人少量的血液做了检查,结果在其中发现了一种毒素,这种神经毒素并不凶猛,也不会导致人死亡,但对于先天性发育不太健全的病人,却足以引发他的癫痫病。我们初步认为他的病情是毒素造成的,正在配置相应的中和剂,也就是解药。若是诸位执意要将其带走,我们自然不好阻止,不过这解药的方子只怕是本朝任何一家医馆都无法仿制。” 听到毒素二字,那为首的夫人眼神犀利了起来,其余的妇人们也相互交头接耳,她们脸上均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一直以来,府中的独苗男丁时不时的发羊角风,这都是众人皆知的,这十多年来也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未曾查出病因,也未能根治,如今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出中毒! 大宅院里最复杂的便是人际关系,这毒一字都是人人色变的。 那夫人突然开口道:“名不经传的小医馆也敢说无人能够仿制?我倒是不信邪!且不说你们的发现属实不属实,即便真是毒素造成的,天下解毒的行家可多了去了,小姑娘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说罢也不等杨子熙回应,只冲着二娘三娘道:“还傻愣着做什么?人家不都说了,我们要带人走,他们不便阻拦的吗?还不进去接人?” ps: 感谢笑笑60、香菇姑姑和奶油珍珠米的两张分红票!!!(*^__^*)嘻嘻……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夜半惊梦 一间厢房被隔成三段,便总有一部分左右两边都没有窗户。 王晓石躺在床铺上,竖起耳朵听着左侧屏风后面韩烨压低嗓门念书的声音,听着右侧屏风后李孝枫百无聊奈的口哨,他突然觉得或许柳颜佟说的话也有那么点道理,四个人中他似乎总是最吃亏的一个。原本其他人没来之前,他独自享受一间厢房,这屋本就是他的,接过韩烨和李孝枫搬了进来,反倒他被挤到中间,最阴暗的隔间里住了。 想到此处,他猛然翻身坐起,不公平!没道理这么不公平! 抱着枕头走到韩烨那头,他面对着背朝着他正在看书的韩烨,张了张嘴,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韩烨转过身,冲他笑道:“有事?” “没……没事。”包子童鞋缩了缩脖子,抱着枕头又走了回去。 韩烨望着他的身影疑惑的摇了摇头。 王晓石郁闷的坐回自己床铺上,叹了口气,说实在的,大师兄对他还是挺照顾的,洗澡的时候会帮着他一同搓背,学习上有不懂的时候问他他也会很耐心的交流解答,不像老四…… 想到这里,王晓石跳起来奔向了右侧。 “我想和你换地方睡,”他大声冲李孝枫道,“这屋本就是我住的,靠窗的位置也该先让我才是。” 李孝枫枕着胳膊靠在床上,听到这话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不都住了小半月了?怎么突然今年想起这茬子来了?” “不是突然想起来的,”王晓石鼓着腮帮子道,“我一直想和你换,只是一直没好意思说。” “那你继续不好意思说啊,我又不在乎。”李孝枫耸耸肩道。 “你……”王晓石怒了,这家伙怎么说话这般令人着恼? 韩烨听到他们两人争论,忙走了过来道:“怎么了?什么换位置?” 王晓石见他来了,忙不吭气了。李孝枫倒是来了劲,冲着晓石道:“你怎么不找大师兄换?尽欺负我?难道我最晚入门就是该受师兄们的气的?” “我什么时候给你气受了?”王晓石红着脸争辩道。 韩烨听明白了,便冲着王晓石道:“可是觉得睡中间光线不好?要不我和你换吧。” 王晓石心中的不平突然烟消云散了,他本就不是计较的人,换床铺也是临时起意,不过是被柳颜佟说动了心思的。 李孝枫却翻身起来,盘腿坐在床铺上道:“说真的,我们三人一间的条件,还不如前院的病人!前院的五间病房,如今也就住着一个姓柳的和他的家属。不还有三间是空着的么?不如……” “不成的。小师父说了。病房是随时备用的,我们不能挤占,再说里面那么多仪器,我们又没有病。损坏了怎么办?”王晓石老实的回应道。 韩烨与李孝枫对望了一眼,不觉也有些心动。但想想杨子熙,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小师父对他有再造之恩,他早就发誓下半辈子就跟在她身边了。做徒弟和当兵没啥两样,师父的命令就等同军令,那是不可动摇的! 李孝枫见两人不做声,便又道:“不过是晚上过去睡个觉而已,只要安抚好管病房的黄嫂。便可高枕无忧了,小师父不会知道的!走吧!我们一人一间,互不干扰,爱看书看书、爱睡觉睡觉,多好?” 王晓石红着脸道:“你别瞎折腾!小心小师父再扣你的分!” 这话令李孝枫脸上僵了僵。扣分是戳到他的心窝子里了,这小半个月他七七八八的被扣了二十多分,得分的机会虽然也不少,可毕竟是四个人在争,其他的韩烨也好、王晓石也好都并不输他,再加上陈语晴那个争强好胜的女人……算上昨儿配药的五分,他统共也就赚了八分不到。 这一来一去的可就差距拉大了,如今四个人中,韩烨大约是一百二十分,王晓石也有一百一十分,陈语晴最高,足有一百三十二分,唯独他是低于一百的,压力的确不小。 挪了挪屁股,他嘴里鼓囊了几句,终究还是没有动。 王晓石此番也不再谈换床铺的事了,他和韩烨说了几句话,便又回了自己的隔间。 半夜三个人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听到屋外隐约传来了声音,韩烨第一个警醒的睁开眼睛,披起件衣服便奔出了门,李孝枫也醒了,却坐在床铺上没有动。王晓石是最后被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气,没闹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却说前院确实是出了事,连杨子熙和子暮都被闹起来了。当晚负责守门的杨二正品着酒熬夜,竟瞧见医馆的马车直愣愣的冲着大门驶来,速度快的差点没刹住。驾车的人是杨一,只见他披头散发,满身都是血,死命的拉住缰绳,勒得马前蹄都腾空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昨儿不是刚走吗?”杨二大惊失色,忙抢上前去帮忙安抚马,“你受伤了?”他伸手一抹杨一身上的血,占了满手。 杨一喘着粗气从车辕上爬下来,顾不得和杨二多说,直嚷嚷道:“赶紧把小主子喊起来!我不要紧!但车上有人快断气了!” 杨二唬了一跳,这才慌忙奔向后院。 杨子熙听闻杨一出了意外,提前回来了,忙翻身下床,套了外套便往外跑。子暮也醒了,想了想也穿上衣服跟了出去。 杨子熙来了前院,见杨一已经把马车卸下了,正拱在车上,仿佛抬什么东西。 杨一前儿是按照她的吩咐驾车出去转悠的,由于医馆里很多物件的来路说不清楚,杨子熙便安排杨一每几个月便跑一趟远途,假装从外乡进货来医馆。这个月也是同样,杨一拉着空车离开了香坊村,准备在外停留个三五日,便驾着一车伪装的‘医用品’回来。却没想到刚出门不到两天,便半夜带血的奔了回头。 “发生了什么事?”她奔上前,拉着杨一查看,“你身上的血哪儿来的?有伤口么?” “我没大事!”杨一急冲冲的指指车上躺着的一个人道。“血大半都是他的,人快不行了!小主子救命啊!” 杨子熙这才发现车子里有个陌生人。 月光昏暗,瞧不清那人的模样,不过从露出来的腹部伤口看,他的确伤的不轻。杨子熙伸手够到他的颈动脉摸了摸,尚且有心跳,还算好! “去喊人推滚轮床来,先送进手术室!”杨子熙冲杨一杨二道。 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那人被送进了手术室里,套上了呼吸器和检测仪。无影灯一开。手术室里被照的宛如白昼。 杨子熙这才发现。那人身上的伤并不止一处。最严重的是腹部的伤口,黄白的肠子都能瞧见了,其余额头、后背和四肢上也有不少伤口,多半是刀伤。还有钝器敲击的痕迹。 她冲着杨环、余嫂道:“准备手术用具。”说罢便洗净了手,套上了手术服。 缝合外创伤口就花了一个多时辰,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足有五六十个!整个是被人从乱刀丛中抢出来似得!杨子熙心中揣着怀疑,却不上问杨一,只有先给这病人止了血才行。至于头部的击上,得等缝合手术做完后,拍了片子才能确定严重程度。 忙完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杨子熙让来帮忙的韩烨将病人推去拍片子,自己换下了手术服和手套。一出门便瞧见杨一在外面守着,他头脸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胳膊腿上也绑着些绷带,是王晓石等人给他处理的,照他目前的状况看。算不上很严重。 “小主子!人可救回来了?”他急急的问道。 杨子熙道:“伤口是都缝合了,但病人情况并不稳定,主要是头部的伤不知道有多重。这人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小主子!您可得将这人救回来才成啊!”杨一急急的道,“我今儿晚上是遭到劫匪了!若不是这人,只怕我一条命都要搁在外面!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劫匪?”杨子熙神情一紧,“什么劫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一的话匣子便打开了:“前日我驾着车从家里离开,便准备跑一趟锦州,我听闻那里的米价比较便宜,想着空车跑一趟别处也是白跑,不如去锦州运点低价米回来,也可以减少医馆的开支不是?这事李嫂是知道的,也是她从账上给支的银子。 结果没想到一出淮州地界,我就被人盯上了。我不知道这群人是打哪儿来的,我身上也就几十两买米的银子,也值得他们惦记? 我发现情况不妙之后,便没有停车夜宿,准备连夜赶着车进到锦州里面,入了城这批人好歹也会收敛些不是?可就在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我被他们截住了。他们一共有五个人,都是壮年汉子,二话不说便让我把银子都交出去。我不肯,本想驾车突围,却不被他们拉下了马,就在这时,这位大侠从路边窜了出来,一个人一把刀便砍翻了五个劫匪,逼得那些个劫匪夺路而逃!可大侠自己也伤势颇重,我又不会救治,也信不过旁的大夫,便赶紧的一路驾车将他拖了回来。” 见杨一神采奕奕、手舞足蹈的叙述完毕,杨子熙又好气又好笑,大侠以一敌五?那他杨一难道是干站着瞧的吗?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这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许是真的,帮着杨一两个人便打退了五名劫匪,倒也算得上彪悍,不过弄得满身伤,差点儿挂掉,恐怕就没有杨一吹的那般威猛了吧? ps: 感谢angel!的粉红票!! 第一百四十八章 游魂 子暮扒着窗台,眺望着里面ct室的大门。这间屋子平日里杨子熙不让他来,说什么辐射不辐射的,今儿晚上医馆的人忙成了一锅粥,他才得空溜到了这里。 “喂,你叫什么?”他冲着身旁并肩站着的男人道。 “在下秦仲。”那男人语气恭敬的应道。 “仲?家的老二?”子暮撇撇嘴道,“书院里那些老头天天拜的画像中人,貌似就叫孔仲什么的,听说也是排行第二的。” “在下前面是有一位兄长。”那男人回答。 “那你兄长如今还在世吗?”子暮又问道。 那男人沉默了片刻,道:“已先我而去了。” “那就好,”子暮点点头道,“至少不会有人因为你的事来找那丫头的麻烦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那男人抿着嘴角,没有吭气。 杨子熙询问完了杨一,强制命他回去休息,便往ct室走来,准备看看片子的结果。一拐弯便瞧见了踮着脚把窗台的子暮。 小小的身影挂在窗台上,左右也没人照管,真个是不省心! 她急忙上前拽住小家伙的耳朵,拖着他远离。 “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能到这里来玩!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你还未成年,骨骼正在发育的时候,若是辐射影响可怎么好?” “疼疼疼!你松手啊!”子暮怒叫道,“那点儿屁的辐射能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又是脆弱的人类!” “你是脆弱的小屁孩!”杨子熙松开了手,狠狠的捏了捏他的鼻子,捏得子暮怪叫连连,“干净回屋睡觉去!睡眠不足可会长不高的!” “那还不是你闹的?”子暮揉着鼻子,气鼓鼓的道,“你若半夜不起来,我又怎么会醒?” 杨子熙被他说的心中不由有些内疚。五六岁正是旁的孩子睡觉雷打不动的时期,可子暮的觉头却很浅,每次她只要半夜起来。小家伙便也会醒。一个月总有那么几次夜诊,再加上有时候她手术时间拖长,闹到半夜才回屋,小家伙也一直熬着等她,想想确实是自己影响了这孩子。 “若不然我们分房……” 子暮突然掉头往后院走去,几乎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 杨子熙叹了口气,目送着小家伙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才走进了ct室室被分成里外两个隔间,里面的ct仪上躺着那个病人,外面王晓石、韩烨等四个人围坐在成像仪前正在争论。 “脑部那块分明是阴影!阴影就是血块!书上是这么写的!” “也有可能是肿瘤!脑肿瘤你知道吗?” “不对!你们都错了!这是正常的骨骼部分!什么眼睛!” 见杨子熙来了。四个人瞬间闭上了嘴巴。先后让出了位置。 杨子熙也没说话。只盯着那片子上的影像,心中却不觉一沉:这人怕是很难醒过来了! “立刻将他推进手术室!”她甚至都来不及和学生们细说,便吩咐道,“准备开颅手术!” 手术室门口。杨一没有听话的回去休息,而是踌躇满志的来回踱步。他一抬头,见韩烨等人又推着那病人进了手术室,忙截住后面紧随而来的杨子熙道:“小主子!可是情况不好了?您一定要将他救回来啊!我……我……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呢!” 杨子熙皱着眉,只低声的道:“别耽搁时间,让我进去。” 杨一忙闪身让开了路,随即踮着脚勾着头拼命往手术室里眺望。 却说二度上手术台,杨子熙洗了个冷水脸,醒了醒脑子。先拿推子推掉了病人的头发,只留下个光溜溜的后脑勺。随后在头骨上标记好位置,便带上护目镜和面罩,开启了电钻。四个徒弟被允许旁观,忙踮起脚。捂着口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瞧。 杨子熙按照ct影像上脑部血块的位置,在颅骨上开了口,随后换下护目镜,戴上高倍显微眼镜,开始进行颅腔血块移除手术。细细的探针深入病人的头颅内,显示器将放大了的影像直接投射出来,王晓石几个先是一边手忙脚乱的翻书,一边记笔记,一边对照着看影像,生怕错过了关键内容。后来他们也学乖了,开始相互配合,王晓石负责翻书、陈语晴记笔记,韩烨和李孝枫则不断对照着提出手术过程中的要点。 杨子熙没空和他们多说,只是手脚麻利的干着活,不到一个时辰,手术就结束了,血块被全部取了出来,她用人造材料给病人填补上了颅骨的缺口,缝合了剩下的部分。 当一切结束时,她抬起眼,瞧见的却是四个徒弟四双闪亮的如同野狼般的眼睛。 “小师父!太牛了!原来人的脑袋也能打开再关上啊!”王晓石口不择言的感叹道。 “颅骨内的构造原来是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就是个打烂的血肉块呢!”曾在沙场上‘切过西瓜’的韩烨豁然开朗的道。 李孝枫叼着笔杆,想了想道:“开脑袋有风险吗?会不会影响智商?” 陈语晴伸手从他嘴里拔出笔,斥道:“命都没了,智商算什么?傻点就傻点呗!只要能活下来!” 杨子熙:“……” 她环顾四个异想天开的家伙,顿了顿道:“每个人各自梳理一遍开颅手术过程,然后写一篇心得,字数不得少于三千!” 王晓石:(⊙o⊙)! 韩烨:-_-||| 陈语晴:~~~~(>_<)~~~~ 李晓枫:(╯‵□′)╯ 安顿好了徒弟,杨子熙换了衣服便准备往后面去,一出手术室,却见杨一还杵着。 “如何了?可能救活?”他急急的上前追问道。 “不知道,”杨子熙摇头叹息,“情况并不乐观,脑部的血块是取出来了,但不知道血块损伤的神经还有没有机会恢复。从我个人的经验来看,病人醒过来的概率不会超过三成。” “三成?”杨一大声喊道,“那不是几乎没希望了?” “要看运气了,接下来的十八个时辰是最为关键的,越早醒来,康复的概率就越大,超过十八个时辰,就危险了。”杨子熙实话实说道,“他身上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吗?如今情况不算好,我们也该联系下他的家人。” “没有!”杨一颓丧道,“方才我已经和李嫂翻过他换下的衣物了,除了几两银子,什么都没有,连证明他身份的路引都没看见。” “这倒是奇怪了,这人难道是黑户?”杨子熙不觉说的。 “他是侠客!一定是!侠客都是不用路引也能翻墙入城的!”杨一语气肯定的道。 杨子熙:“……”好吧,中年,你已经过了青葱侠客梦的年纪了,不要这样好不好? 想了想,她冲杨一道:“你若实在不愿意回去休息,那就干脆进去陪房。若是他醒过来了,也好及时告诉我一声。” “哎!”杨一闻言,兴冲冲的便进去了。 杨子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回了后院。 后院正房里,子暮半躺在床上,一边翻着书,一边冲身边的男人道:“你想不想回身体里去?” 男人愣了楞,忙应道:“想。” 又翻了一页,子暮随口道:“即便回去后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 那男人想了想:“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很简单,你的身体其实已经不能用了,是那丫头用仪器给你吊着。你没法自主呼吸,没法出声,甚至没法动弹一个指头。若是回去,那具身体就是你的牢笼,你的灵魂将会被困死在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你的身体衰竭到连仪器都无法维系的程度。”子暮奶声奶气的解释道。 男人沉默了片刻,最后道:“我还有没办完的事。” “啪”的一声合上书,子暮深吸口气又长长的呼了出来:“没办完的事?你以为你回去之后还能做什么吗?你只能躺在床上,靠机器呼吸。” 那男人又沉默了片刻,执着的道:“五名土匪我只杀掉了两个,还有三个人没解决呢!” “那也不是你的事了,”子暮摇头道,“老天爷终归是会收了他们的,说实话,你若不是个游魂,我甚至都不屑和你说话。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不要大包大揽所有的事情。” 那男人皱起眉头,颤抖着声音道:“我……真的没希望恢复正常了?” “你甚至都无法醒过来,顶多也就是‘活着’。”子暮耐着性子道。 男人抿紧了嘴角,仿佛心中挣扎不已。 “重新投胎不好吗?何苦非眷恋这副身躯?”子暮道。 那男人最终叹了口气道:“我……放弃。” 子暮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是明智的选择,只可惜这么一来,那丫头又该不开心了。” 他的话刚说完,门便开了,杨子熙走进了屋,打了个哈气、脱下外袍和鞋子爬上了床。 “你还没睡呢?”她随口问道,“方才我在外面听到你说话了,在自言自语?” “我在数数,看数到几你才能回来。”子暮翻了个白眼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植物人 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杨一的这位救命恩人仍旧没能醒来,对此杨一十分郁闷。 接下来的五天中,他只要一有空便会跑到病房作陪,给那人念念书、说说话什么的,总觉得这样就能将他唤醒。 “难道真的没什么可做的了吗?”私下里他忍不住冲杨子熙道,“小主子,您再想想办法啊!” “脑神经是没法人工修复的,他头部受到了重创,虽然血块已经取出了,但受损的部分面积较大,很难说能否恢复。”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我只能用高压氧气增加他血液的氧气浓度,促进他脑部自我恢复,剩下就要看他的运气了。越早醒来越好,如果超过半年都没能醒,后期就基本没啥希望了。” “半年?”杨一闻言,倒是心中有了些希望,半年、六个月,还是比较长的。 杨子熙却眼神微黯,她最清楚,那病人的情况并不乐观,说实话她不认为他还有机会醒过来。当然这时候只能用时间安抚杨一。 杨一想了想道:“小主子,我想请几天假。” “哦?什么事?”杨子熙问道。 杨一道:“我想再跑一趟锦州,去找找恩人的家人。” 杨子熙点点头道:“可以,不过这回你别一个人去,带上杨二杨三他们两个,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杨一忙应了,临走时还忍不住冲杨子熙道:“小主子,若是我不在这几天他醒过来了,你可得好生留住他!就说我杨一很快就回来,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 杨子熙安抚的道:“你放心,我知道了。” 杨一离开之后,杨子熙便照常去给徒弟们上课。进了教室第一件事便是让他们上缴三千字的心得。四个人将各自的心得交了,杨子熙翻看了几眼,突然道:“晓石,你的心得怎么和孝枫的几乎一样?” 王晓石一愣。傻傻的望了眼李孝枫,尚未反应过来,李孝枫却抢先道:“小师父!他抄了我的!” “谁抄你的了?”王晓石条件反射的怒道,“我……我……我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我昨儿晚上写心得的时候。就觉得有人在身后窥望!没想到竟然是会是你!”李孝枫有鼻子有眼的道,“其实二师兄完全没必要这样么,若有什么地方不懂的,或者记不清楚的,你大可以直接问我,我们两人探讨一番也能写的更好不是么?何必非要抄我的?” “你……你……”王晓石被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韩烨刚皱起眉瞥了眼李孝枫,说真的他还是倾向于王晓石的,老二个性老实,根本想不起来偷懒抄别人的文章,而李孝枫就不一定了…… 他尚未来得及张口。却听杨子熙道:“我不管你们谁抄了谁的,也没法验证。不过既然你们的心得中都写了同样的内容:脑神经部分受到了损伤,天知道病人醒来后是否还能生活自理,我真心替他惋惜,并担忧他的今后的生活。”说道这里她规整好心得。抬头冲李孝枫笑了笑:“那病人接下来几个月的看护就由你们负责了,他目前这种状态俗称植物人,你们的临床学课本中都有。他不能自己翻身、活动、大小便,需要有人全程照顾。 你们俩要负责给他时常翻身、避免他身上长褥疮;每天要用温顺擦拭他的皮肤,还要做肌肉按摩,减少他肌肉萎缩的程度。反正你们都是男人,也没啥可避讳的。就这么办的,王晓石冯单,李孝枫冯双,两人轮替着来。” 王晓石闻言松了口气,嘴皮子功夫他是比不过李晓枫的,就像明明知道是李孝枫抄了他的心得。他却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过他。不过照顾那病人他到是很情愿,那人救了杨一,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却落了这么个不死不活的境地,能帮上他的忙。他王晓石觉得很荣幸。 李晓枫却张了张嘴呆住了!照顾人?翻身、擦洗、做按摩?说不定还要清理大小便?他李大少什么时候干过伺候人的活计了?苍天啊,他此刻还不能说这不是他写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啊啊啊啊!!抄心得的时候怎么就没把这句话给漏了呢? 杨子熙暗自笑了笑,她很清楚哪个徒弟老实本分,哪个徒弟是在偷懒耍滑,想糊弄她,还早着呢! 一堂课很快就过去了,下了课,韩烨走到杨子熙身边,压低嗓音道:“小师父,你觉得杨一遇到劫匪的事会不会别有内情?” “别有内情?”杨子熙不解的抬起头回问了道。 “你瞧,按理说杨一驾着空车往锦州去,谁又会在意他?又不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也没有携带大量财物,劫匪那也是要选肥羊宰的啊,杨一哪点像是有银子的模样?” 韩烨这话一说,杨子熙也感到有些可疑了。 的确,若是杨一载着一车贵重物品被人打劫了还好说,这趟可是空车啊! “除非打劫的人早就知道他携带大量银子,准备去采购东西,并且不想截货只想要银子。”韩烨又道。 杨子熙回过味来了:“你的意思是打劫的人恐怕知道杨一是去采购医用药品的?” “不错。”韩烨道,“我们医馆用的东西都是外人没瞧过的,看起来都是极为精致的玩意儿,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定然价格不菲。所以外人肯定会认为每月杨一去采购用品的时候,携带了不少银两。至于东西,即便是再贵重对旁人也是用处不大的,更没地转卖。所以劫匪才会截他的空车,而不是在回程路上截道。” 杨子熙也不傻,她之前是没把事往阴谋论上想,还以为是治安不好,杨一倒霉碰上了。被韩烨一说,她忙道:“所以定然是对我们医馆有所了解的人,通风报信给了那几个劫匪?” “对,有人在打我们医馆的主意。”韩烨下了定论。 杨子熙不说话了,这么一来,她心中不觉有些内疚起来。其实她完全没必要让杨一月月去跑空车,本是为了避免嫌疑的,没想到竟然惹事上身,被人惦记上了!杨一浑身的伤,还有那生死未卜的无名大侠,岂不都是被她连累了? 韩烨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内情的人,虽然杨子熙没有跟他明说过什么,但在凉州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些个神秘仪器给他改头换面的,所以他多少也猜到了些。在他眼里,小师父杨子熙本就不是凡人,自己这条命也早已是杨子熙的了,所以自然是处处替她周全考虑。 “这泄露风声的人还不好查,毕竟来过我们医馆瞧病的人都有嫌疑,他们或者是有意为之,又或者是无意说漏嘴被旁人听了去的,都未曾可知。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医馆不能长此以往下去。”他细细的给杨子熙分析道。 杨子熙一愣,道:“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小师父可能是不太懂此地的行情,做生意开门营业,那不是光有个好口碑就成的。”韩烨接着解释道,“淮州城里几家老字号的医馆,他们哪里有小师父妙手回春的技术?我估计不出一两年,我们便会和他们对上!届时我们若身后没人仰仗,即便是技术再好,只要给对方拿住一次把柄,官府便可以寻理由封了我们医馆。” “你的意思是……” “要想真正在淮州附近站稳脚跟,做大做强仁和堂,我们首先就要与当地官府维系好关系,甚至要与淮州城内真正的主宰禹王府搭上关系。”韩烨沉声说道。 “与官府、与王府搭上关系?”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谈何容易?” 来到古代之后,她一直秉承着过去的观念,认为开业行医,只要有地契房契,有技术就可以了。刻意的回避了官府等势力。事实上最令她无法适应的也就是这种封建势力,在二十一世纪,政府部门大多数时候都还是要摆出为民服务的态度的,哪里像这里的官府,简直就是老百姓头顶上的大山! “不容易也得想办法。”韩烨道,“我们仁和堂毕竟太特殊,没有强有力的后盾,若真有人针对我们,我们仁和堂几个都不够人家拆的!如今不过是惦记上了杨一采购货品的银子,将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贪婪的目光呢!” “可是……”杨子熙多少还是有些排斥和官方打交道,“我们又该怎么才能搭上关系?给知府送银子吗?我们又怎么送得起?” “倒也不必。”韩烨笑了,“小师父难道忘了记了一个现成的人?” “谁?”杨子熙没反应过来。 “你的徒弟啊!陈语晴到底曾是禹王府出来的,而且是自己辞了差事离开的,并非犯了事被打发,想必王府里还有不少过去的老人和她亲厚,让她回去走动走动,王府上下那许多人也都是食五谷杂粮的,哪有不生病的呢?我们仁和堂若是能将生意做到王府去,也就不愁将来没有依仗了。” 这话如同点醒了杨子熙,对啊!并非只有给官府送银子这一条路可走!她可是医生!什么还能比命更精贵呢! “有道理!”她展颜笑道,“我们是该扩展业务了,总不能只守着个南淮书院啊!” 第一百五十章 选择 “我反对!”李孝枫大声说道。 杨子熙和韩烨愣住了,他反对?当事人陈语晴还没表态呢?这家伙反对什么啊反对? “理由呢?”杨子熙道,“反对总该有理由吧?我也不是专断独行的人,可你不同意我们的意见,原因是什么?” 李孝枫微微一窒,心中乱成了一团。毫无疑问,他是不想让仁和堂医馆的人与王府搭上什么关系的。当初借口医馆可疑,有可能内含京都的密探,才得了来医馆查探的机会。他当时只是考虑到自己需要找个避难的地方待待,本身并没有陷害医馆的意思,如今和小师父和师兄弟们混熟了,他更没有理由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与王府搭上关系?王府正是权利旋涡的中心!撇清关系还来不及呢! 然而他能说什么?他能说自己就是王府里面出来的吗?他能说禹王爷正在策划谋反,我们不要参合为好吗? 他什么都不能说! 问题飞快的在脑中转了个圈,李孝枫寻了个借口道:“有句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你们听说过吗?虽然禹王并不是皇帝,只是个王爷,可怎么说也是皇室血脉,禹王府可不同一般的富贵人家。给王府的下人们瞧病,对我们医馆寻找依仗毫无作用,也是没有意义的;可给王府的主子们瞧病,那瞧好了还行,如若有个好歹万一的,他们可不论这病是否本就没救,他们只会拿我们做大夫的出气! 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京都皇宫里的御医们那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啊!人总有命数已到,回天乏力的时候,去岁先帝驾崩,多少颗御医的脑袋也因此没了?听闻菜市口血流成河啊!那才真个是冤枉的紧!我们仁和堂起自民间,做好民间的生计也就是了,何苦去趟那浑水?” 这话一说杨子熙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她原本不太愿意接触官方。就是怕受官府影响。如今李孝枫一说,她更是心中一惊!这个年代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只要没有发生医疗事故,医生尽责尽职了。病人救不回来了那也不会影响到医生。这里可是个无条件追索医生责任的年代! 没人讲法医验证,没人讲手术风险。所有人只看结果的好坏。 说白了还是因为大夫的社会地位十分低下,士农工商,大夫算是匠籍,连农民都不如的,所以治得好那便是奉为上宾,治不好就拿来出气,这也是富贵权势之家的惯例。 见杨子熙有些犹豫了,韩烨却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仁和堂的技艺本就与旁的医馆不同。多少外人眼里是绝症的病例,到了小师父手上都能力挽狂澜。我们的医馆是注定要闻名天下的,又怎么可能只给老百姓治病,避着不给官家皇室问诊呢? 王爷到底只是王爷,可没有天子一怒。说杀便杀的权利的。先帝驾崩……御医被斩之事……情况如何民间也都是道听途说罢了,又怎么做得了真?” “怎么不做真?”李孝枫急了,“我是知道的!一共斩了三十名御医的脑袋呢!整个太医院都几乎被杀空了!”他当然知晓内情,京都皇宫发生的事他父亲可都是查探的一清二楚的。 “那是因为先帝壮年爆亡,自然御医们要付责任!并不能以此就说富贵人家的病瞧不得,这完全是以偏概全。”韩烨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认为以这种理由畏首畏尾完全没必要。小师父也不是进京当御医,不过给王府的人瞧病罢了,不至于因噎废食。” 韩烨的话旁人听了并没有在意,李晓枫闻言却是一愣,他脸上神情微变,心中疑虑丛生。 韩烨是怎么知道先帝是爆亡的?这消息应该是对外封锁的啊!他记得父亲说过。礼部在先帝丧仪上宣称的可是旧疾发作,不幸驾崩。这韩烨又是打哪儿来的消息? 他不觉皱起了眉头。 进了仁和堂之后,他才得知大师兄韩烨是小师父的旧识,过去曾受过小师父的恩惠,并早早的拜入门下的。这么一来。之前韩烨途径辟道,救了陈语晴的事也就说得通了。虽然他拿仁和堂有探子做借口,但实际内心并不是这么认为。 可如今看来,韩烨的身份却并不简单,从他无意间的话中可以听出,他知道先帝驾崩的真实情况! 一个平民又怎么可能知道皇室内幕? 难道说…… 再仔细想想,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听说这位大师兄可是身手了得的!他究竟是什么人? 却说杨子熙被两人一正一反的意见弄得纠结不已。 她转头冲王晓石和陈语晴道:“说说你们的意见吧,医馆关系到我们所有人,你们也应该有权利表态。更何况这计划若是实施,还得语晴你代为牵线搭桥,你觉得如何?” 陈语晴忙道:“我是支持的,也愿意为医馆出力。禹王府老夫人是我的顾主,过去待我不薄,我觉得若是有可能的话,我们仁和堂也该替禹王府服务,当然费用不能少收。不过有一件事小师父你可得考虑到。” “什么事?”杨子熙忙问。 陈语晴道:“禹王爷当年来封地就藩,可是带了御医来的。王府的主子们若身体有恙,多半也从不在外面问医吃药,都是府里的御医给瞧治。那御医其实水平有限,估计也不是当年皇宫太医院什么厉害角色,顶多是技艺平平罢了,所以王府老夫人的宿疾这么多年也从未治好过。如今我们若是打算涉及王府,那便是砸他的饭碗。小师父可得有树敌的心理准备。” “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可说的?”王晓石闻言插话道,“王府白养的御医自己没本事,还能怨怼到我们身上不成?” 杨子熙想了想,还是偏向韩烨的说辞。的确,她的目标是将仁和堂建成天下第一医馆,既然要闻名天下,怎么可能避开权贵,只民间行医?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有信心!旁人能治的病,她自然也能治,旁人治不了的病,她更能治,的确没道理畏首畏尾。 她便道:“如此说来去有好处,也有麻烦。好处便是对我们仁和堂牌子的打响十分有利,还能增收创利,毕竟王府的打赏定然不同旁处。麻烦就是,若我治不好王府人的病,即便不是我技艺的缘故,也有可能背黑锅,负上不该负的责任。此外说不得还会树敌。相比之下,我倒觉得好处比可能带来的麻烦要大的多。” “我相信你!就没有你治不好的病!”王晓石满脸崇拜的道。 “我也觉得没必要事事先往坏处想。”韩烨语气保守的道。 陈语晴点点头:“小师父你若是都治不好,那旁人更是没得治好了,要怪罪也怪罪不到你身上。就譬如那植物人,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受了那么多重伤,若是换做旁的医馆,人早就没了,如今还吊着一口气呢!还不是因为小师父你?所以没啥可顾虑的。” 李孝枫见人多势众,自己的意见众人都没有采纳,忙又道:“人家王府哪里会跟我们讲道理?而且王府里的水深着呢!柳颜佟尚未病愈出院呢!他家不过是个侍郎府,就乱成那般了,何况王府?别没得我们被人算计,成了替罪羊!” 这话说的便严重了,不过柳府的先例摆着,的确是麻烦的紧,杨子熙不觉又有些犹豫起来。 她一抬眼,却瞧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子暮。 小家伙今日没课,自然留在医馆没去书院。他正抱着胳膊靠着门框,面无表情的瞧着他们争论。 “你觉得如何?”杨子熙笑着问他道,小家伙早熟的很,杨子熙也习惯了拿他当同伴而不是小孩,总是给他选择的权利,尊重他的意见。 子暮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视了屋里众人,精致的小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 无论是混的最熟的王晓石,还是心境最为镇定的韩烨,都不由自主的避开他的目光,莫名不敢与他对视。 最终小家伙的视线回归到了杨子熙身上。 “你的目标是什么?奔着目标去也就是了,没必要考虑太多的东西,皇帝也好、王爷也好?不过都是凡人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大不了我罩着你!” 小家伙的话霸气十足,言辞一如既往的骄傲。虽然他后半句话有点不着调,但前半句话无疑触动了杨子熙的心思。 是啊,她本就是个为了目标什么都可以去做的人,瞻前顾后不是她的风格!想做什么直接去做便是了!若真有了困难再解决也不迟啊! 她不懂经营,也不懂造势,这年代更没有所谓广告之类的东西!韩烨的想法无疑是最有效的,只有给权贵人家问诊,打响名声,才是仁和堂迅速成名,在淮州城内占有一席之地的唯一方法。 她若是一直避在城外,固然可以避免与城里老字号医馆争锋,却也永远是个二流的乡村医馆罢了。 无论是她,还是仁和堂,都必须跨出这一步。 第一百五十一章 机会 禹王府的几个门房,大夏天正坐在屋里纳凉吃西瓜,听到外面有人轻轻的扣着门环,不觉有些奇怪。此处乃王府边角的一偏门,外面也不靠着菜市酒坊,平日里就算是出去采买东西的丫鬟仆妇,都不爱打此处走,今儿怎倒是有人打外面来了? 年纪稍长的门房见几个年轻的都端着未动,方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瓜皮,起身出去开门。 门木吱呀一声拉开条缝,只见外面一脸熟的女子拎着个篮子站着。门房大爷眯了眯眼睛,忙拉开了半扇门笑道:“晴姑娘许久未见,换了身衣裳,我差点认不住来了。” “老爷子,瞧您说的,还什么晴姑娘啊,我都离了王府这许多日子了。”陈语晴笑眯眯的回到。 “进来,进来啊,在门口杵着做甚?今儿是那边的风把你给吹来了?”老爷子忙客套的让道。 陈语晴挎着篮子,迈脚进了门槛,道:“这不是回去有些日子了,想念各位叔伯大爷,正巧到城里来采买东西,就顺道带些乡下的新鲜瓜果来瞧瞧各位。” “也就晴姑娘你记挂我们啊!”老人笑着拉她朝里面走,张口冲屋里喊道,“晴姑娘进城来瞧我们了。” 内里的一帮汉子均一愣,随即手忙脚乱的套衣裳,天气热,大多数汉子都敞着怀,正吃得汁水淋漓呢,这会子有人来了,只得收拾规整了。 陈语晴也猜到个一二,只让着不往屋里去。她只冲着门房大爷道:“就不进去打扰了,我只想问问,老夫人可在府里?” “这我可就不大清楚了,”门房大爷道,“我们这北门虽然离老夫人的院子近些,但晴姑娘你是知道的,府里的人通常都不从此地出入,我们哪里能知道老夫人的去向?” “那就麻烦老爷子进去给传个话。就问问老夫人可在?若在呢,就说我陈语晴来给老夫人请个安。”语晴笑眯眯的道。 老人点头应道:“这倒不难,你且等着啊。”说罢往屋里喊了个门房端了凳子出来给陈语晴坐着,自己径自去了。 过得片刻。老人便回来了,他冲着陈语晴道:“晴姑娘,真是不巧呢!老夫人应知府夫人的邀请,上他们家听戏去了。” 陈语晴闻言,神色微黯,依旧笑道:“那真是不巧的很啊!算了吧,我赶明儿再特特的来给老夫人请安。顺道问老爷子一句,你家孙儿的黄疸病可好些了?” 门房大爷闻言,脸色瞬间就不好了,他叹了口气道:“哪里能够好啊。也不知怎地,旁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算是黄瘦些,养着养着也就白白胖胖了,唯独我们家的根儿如今都半岁了,还小脸蜡黄蜡黄的呢!我们家虽说清苦些。可短了谁的也没曾断了孩子的!媳妇的奶水也好的很,可就是吃不胖。” 陈语晴又道:“不知淮州城里的几家医馆可都瞧过了?” “自然是都送去瞧了的,汤药方子也拿了不少,最后还是白砸银子啊!”门房大爷拍着膝盖叹道。 “老爷子,这么着吧,既然淮州城里的都试过了,你不妨试试别处的医馆?我如今就在本村附近的一家医馆帮佣。就是南淮书院边上新开的那家仁和堂,也不知道你们听说没听说过。我们东家的医术不同与旁的医馆,老爷子你不妨给家里说说,孩子的事可不是小事,反正也不远,就几里地的路。跑一趟去给瞧瞧,说不得就好了也未可知。” 陈语晴这番话倒是真将老人的心思给说活络了。所谓病急乱投医,有的试总比没得试的好。他们家也是好几年才开枝散叶,得了第一个男孙,谁知生下来后就瘦黄瘦黄的。怎么也不见好。小儿黄疸是常有的事,十之五六的孩子都会得,可没见谁家的孩子半岁了都不退的。不仅如此,孩子的身体素质也不很好,常得病,整个是汤药不断,急的全家人都难以安枕。 如今虽说不报啥希望,但总归是一个去处,试试反正是没有坏处的。 于是门房大爷忙又细细问了地址,方才放陈语晴去了。 第二日上,他全家便带了孩子奔仁和堂去。 没招来王府的大主顾,只来了个门房,杨子熙倒也没气馁,所谓反咬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耐心她还是有的。反正对她而言都是治疗值,总归不差。 经过检查,那孩子的情况尚算稳定,只是有些遗传性溶血症,主要原因还是孩子父母的血缘近了些,门房大爷的儿子取得正是他的表妹,姑表兄妹换做是二十一世纪那妥妥的算是近亲的,当然此处却认为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用了药,又给孩子做了光照疗法,两天下来情况便好的多了。门房一家子千恩万谢,真个是感激的不得了。 三日之后,陈语晴又带着乡土瓜果顺道去王府探望的时候,门房处很快便围满了人。王府的下人便有好几百,他们又各自有家人亲戚,这零零碎碎的毛病谁家没有几个,有的是顽疾难治的,有的是给不起银子舍不得上医馆的,听说陈语晴推荐的医馆医术高明,收费又不贵,便不少人打了念头来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围着陈语晴问话,更有拉关系问能不能见面诊金的。陈语晴笑着一一应了,心里却是惦记进去报讯的门房大爷。 最终门房大爷到底是回来了,只见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满脸愧疚的冲陈语晴道:“对不住啊!晴姑娘,院里说老夫人今儿应邀上王家喝茶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的话一说出口,满屋子叽叽喳喳的下人便都住了嘴,有的神情莫辩起来。 陈语晴见状,心里便明白了些。对于老夫人的习惯,她还是知道的。全淮州城谁不知道老夫人才是王府最关键的人物?排着队等着巴结老夫人的人海了去了。可老夫人一向自律,总是以王爷为重,生怕自己的言行影响了王爷的声誉,所以对于旁人的邀约是极少回应的,难得一去都是推脱不掉的场合。 前儿去听戏?今儿去喝茶?只怕这消息根本就不是真的。 当然门房大爷也未必知道,王府里的规矩多,每个人能去哪里,进到哪里都是有规定的,像门房大爷这般进去通报的,也就顶多在老夫人院门口听小丫鬟们递出个话而已。所以真要有哪个丫鬟使坏,作话诓他,他也是不知道真假的。 这念头一转,陈语晴便明白了,做出这番事的只怕不是别人,就是她的老对头语嫣。 不过此番她到底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了,算起来也是个外人,倒不好较真。 陈语晴想了想便起身辞了出去,看来要想见着老夫人一面,还的另外谋个机会。 却说这一日正是佛诞,老夫人一大早便起了身,自到府里的佛堂念一遍金刚经。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早忙活开了,准备早饭素斋的、筹备出行车马的,忙成一团。今儿的日子不同旁日,即便是刮风下雨落刀子,老夫人也是要去城西卧禅寺上香,参加佛诞庆典的。 这是多少年都未曾变过的规矩,老夫人信佛,而且虔诚的紧,平日里在府中修行,但佛诞日是必去寺庙上头柱香的,卧禅寺每年佛诞的头柱香也向来是留给老夫人的,只等老夫人上完了,才真正开始举办庆典仪式。 府里早早的就开始准备了,今年捐的香火银子、备给卧禅寺每位大师的僧衣僧帽、老夫人出行所用的器具,那都是一个不能少,一个不能有错的。 等清点妥当,老夫人的经也念完了,饭也用过了,便坐着软轿打院子里出来,到西角门换乘车轿。 软轿在西角门口停下,老夫人刚从轿子里迈出脚,却见一人端着个物舍迎了过来。 “请老夫人的安。”陈语晴碰着一摞子的书册道。 老夫人见是她,神情微微变了变,笑道:“怎么是你?打哪儿来的?” “自家里来的。”陈语晴道,“奴婢几次进城,来王府给老夫人请安,均未得机会见。今儿是佛诞,奴婢知道老夫人是要往卧禅寺去的,所以早早的便带着东西候着了。” 老夫人心思一转,瞥了眼身旁脸色不佳的语嫣,转头冲陈语晴道:“还称什么奴婢?不都是放还你归家了吗?” 陈语晴笑道:“伺候老夫人,是奴婢得的恩典,即便是归家了也不敢忘的。以前每年佛诞敬献给菩萨的经文都是奴婢给老夫人您抄的,老夫人还夸过奴婢,说奴婢的字迹最是娟秀,菩萨定然是喜欢的。今年奴婢虽然已经回去了,但想着老夫人跟前未必就能立刻找到合用的经文,便自作主张的给抄了来,还请老夫人莫要嫌弃。”说罢她便将备好的书册都递了上去。 语嫣不情不愿的接过她的书册,送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笑着拉住陈语晴的手道:“你这孩子!真个是有心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关节炎 陈语晴被允许跟着老夫人上了马车,宽敞的马车里钉着八角桌,茶盘点心盒都是固死在桌上的。陈语晴顺势给老夫人倒了杯茶,便一边拿着小银榔头敲老夫人最爱吃的核桃,一边和老夫人搭话道:“虽说刚从老夫人身边离了两三个月,倒像是过了两三年似得,想老夫人想的紧。奴婢厚着脸皮来给老夫人请安,也没什么好东西敬献,就带了些乡下新鲜瓜果,已经使人送到您院里去了,老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老夫人笑眯眯的歪在马车的软靠上,吮了口茶道:“嫌弃什么?我还指望从你们那里得什么好物不成?能惦记我就成了,大老远的跑一趟不容易,还带什么东西?” 旁边给打扇子的语嫣瞧着眼热,陈语晴没走前就跟她争宠争的甚凶,十分讨厌,如今走了就走了呗,竟然还跑回来做甚? 陈语晴当她不存在似得,只陪着笑脸和老夫人搭话:“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夫人自然是瞧不上我们乡下东西的,但我们想孝敬您的心思却是不能没的。瓜果虽然不值什么,都是家里种的,捡最大最好的给送了来,如老夫人吃了喜欢,尽管使人告诉我去,我再给您选了送来。” “那敢情好,你家的瓜果若真的不错,干脆做王府特供算了。”老夫人笑道。 “瞧您老说的!”陈语晴红了脸道,“奴婢是念着老夫人,才给送来的,又不是来谋王府的差事,家里也就几亩地种了些不上台面的东西,哪里供得起王府的量。” 说着她便转到正题上来:“而且如今家里也不靠那几亩田过活,我们香坊村临近南淮书院,每年书院开业前的时期都是村里出租屋子的旺季,也能得些银子帮衬,主要是奴婢回去后便在村里旁新开的医馆寻了个差事。一个月也能得一两半钱的月银。” 老夫人神色微动,脸上的笑容越发浓烈了。对于陈语晴的突然出现,她倒是有些意外的。据孝枫说,那名叫仁和堂的医馆的确存在几点古怪之处。如今突然去了的丫鬟又突然回来,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由? 想到这里老夫人便顺着话道:“一两半钱可不算多,过去你在府里的月例怕不是这几倍呢吧?” “可不敢和王府比,”陈语晴忙道,“只胜在离家近,好就近照顾家人么。不过医馆的差事虽然银子少,却真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我那小东家的医术和旁的医馆不同,很多疑难杂症都有解决的法子。奴婢得老夫人恩典,就想着,老夫人的指节到了阴雨季不是常常刺痛吗?不如招奴婢那小东家来给瞧瞧。说不得便能瞧好了呢?” 老夫人心中一动,只是要登堂入室了?那医馆的人难道是为了打入王府来? 她沉默了片刻道:“你又不是不知晓的,淮州的名医,上京的名医,旁处的名医。来了也不知有多少拨了,吃药也吃了好些,哪里又能见效。我这病啊,是年轻的时候在宫里落下的,治不好的。” “总得试试看才知道有没有效啊,”陈语晴忙道,“南淮书院朱大儒的老寒腿都给我们小东家治好了。老夫人您不妨也试试看,眼看就快到梅雨季了,您的手肿起来动都动不了,就算是有丫鬟们帮忙伺候,终归是难受的。” 老夫人眼神寻味的打量着陈语晴,心中暗道。这丫头可真是会说话,打着顾念旧恩的牌子,她到底想干什么?那仁和堂的东家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不觉有些好奇起来。 “如此这般,试试也就试试吧。”她点头应道,“具体的事你过后和语嫣安排。”说罢老夫人又转头冲语嫣吩咐道。“你也别一点旧情都不念,语晴虽然已不是我们王府的人了,但好歹也是我身边伺候过的,今后她若是来给我问安,只要得空,你别拦着。” 语嫣闻言,忙白着脸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前几回也不是奴婢拦着的,奴婢真真是不知道此事。” 老夫人没再说什么,陈语晴扫了眼语嫣,语嫣暗自恨的牙根痒痒,却也没有办法。 陈语晴又陪着说了好些个话,直到车马抵达卧禅寺门口,方才下车辞了。 却说几日之后,杨子熙便由陈语晴带着来了王府。她们是从南面不常走人的角门进去的,跟着领路的官家绕过假山和荷塘,方才抵达了老夫人的院子。 相比起整个禹王府的面积而言,老夫人的院子的确狭小的很,进去也就是一堵花墙,后面便是庭院和正房,简简单单,与老夫人在王府中的地位极不相称。 陈语晴挽着杨子熙的手臂,边走边低声冲她道:“小师父你可别小瞧这院子,虽说老夫人的院子不大,却是整个王府风水最好的地方,期初建府的时候就找风水先生给瞧过,这里乃坤地,最是滋阴,女人住了延年益寿。” “风水?你信吗?”杨子熙淡淡的道。 陈语晴笑道:“以往是信的,如今跟着小师父后渐渐的就不信了。” 说着话便来到了正房前,管家进去通禀了一声,便出来冲陈语晴道:“晴姑娘原是府里的老人,规矩我就不多说了,老夫人在里面呢,进去吧。” 陈语晴和管家道了谢,放拉着杨子熙进了屋。 杨子熙跨进了门槛,打量了一番,倒不觉得这屋里有什么特别。凉州首富王员外的宅子她也是常进出的,宝啊玉啊的都见得多了,这屋里却干干净净、素的很,除了一张紫檀的雕花大床名贵了些,旁的便是鸡翅木的了,百宝架上都搁着常用的物舍,一件珍玩宝器都没有。 再仔细瞧才发现,屋里的东西虽然都不名贵,却胜在十分讲究。床上的缎子面都是一水的蜀锦,垂纱帐也是最酥软的落雨青烟,就连榻上的布鞋也纳着厚厚的一层底,穿起来定然像是走在棉花堆上的感觉。 一位鬓发如雪的老妇人半躺在床上,她脸上的肤色莹润,额头和眼角虽有些皱纹藏不住了,却也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数岁。 老夫人抬眼瞧见了杨子熙,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吃惊。 “语晴啊,这就是你说的小东家?竟然尚未及笄?”她慢声慢气的问道。 语晴忙道:“回老夫的话,奴婢带来的正是仁和堂的东家,我们东家虽然未曾及笄,却自小一个人便撑起了医馆门面,老夫人大可放心,奴婢也不敢带庸医来给您瞧病,不是吗?” 杨子熙没有即刻为自己分辨,只仔细观察了一番老夫人的面色,道:“老夫人您近日是否常感觉额角肿胀?” 老夫人一愣,没答话,一旁站着的语嫣却道:“确实有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这凭看便能看出来吗?” 杨子熙也没理她,只冲着老夫人道:“您若是注重保养,能少些操心烦事,此症状便不妨事了。至于您手上的旧疾,还请伸出手来给我瞧仔细了。”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的有了笑意:“小姑娘年岁不大,却到底有些本事啊。”说着她便伸出了一双手。 语嫣忙拿过个绣花小枕给垫在下面,又铺了层白绢。 只见一双手合缝都合不拢,指节关节上生有增生结节,致使手指都变得扭曲了。 杨子熙也不避讳,只伸手顺着老夫人的手指摩挲了一番。好在也没有男女大妨,陈语晴动了动嘴,终究没说什么,语嫣刚想发话,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止住了。 明显是指骨关节炎,不用拍片子杨子熙都敢下结论,这症状以及很明显了,得病也有好些个年头了。 “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冬季常下冷水?”她开口问道。 老夫人没说话,周围的丫鬟们眼神却各异。老夫人出身皇宫浣衣局的事,在王府里并不是秘密,下人们多少都知道。却没想到这小大夫一上来便说这话。不少人抬眼瞥向陈语晴,心道:真是会算计!拿这种提前告知的事冲门面。装神医也不是这么装的啊! 杨子熙没得到回应,却有些奇怪,陈语晴实际上从未和她说过老夫人的来历,只说是王府极为重要的一位主子罢了,如今看来,这老夫人年轻的时候还吃过不少苦,并不是生而富贵的人啊。 她的关节炎有些年头了,骨质增生都出了,若想根治,唯有只换人工关节。不过鉴于她的年纪,杨子熙觉得手术并不是最佳方案,倒是可以先用药看看。 杨子熙观察老夫人手上病情的同时,老夫人也在留意着她。 一个十岁出头年纪的女孩儿,竟然是一家医馆的东家!而且这家医馆并非祖上流传下来的,却是这女孩逃难带着人一手建立的,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如今看来,孝枫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了,这仁和堂医馆果然有古怪,今儿竟送上门来,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第一百五十三章 简单粗暴 “杨姑娘是哪里人啊?”就着看病的时候,老夫人开始询问她的来历。 “凉州人,”杨子熙搬出编造的说辞,“准确的说是凉州附近的董家镇人。当年村里闹灾,家里人都没了,只得我和弟弟以及爷爷活了下来。村里不能住了,我们就搬到了凉州城了,后来在城里开了一家医馆,却又在凉州大乱的时候没了。两次遭难波折,我爷爷最后抑郁而终,所以我便带着人一路便迁来了淮州。” “这走的可真远啊。”老夫人叹息般的道,“路上只怕不容易吧?”这话里有话的便是在问,怎么逃难也能逃这么远,从北地一路奔南边来了? 杨子熙笑了:“确是不容易,主要还是奔着南淮书院来的,所谓孟母三迁,只为望子成龙。我也有个弟弟,他今年六岁了,开蒙之后我就想着给他寻个最好地方读书,南淮书院天下闻名,所以我干脆将医馆也迁来了此地,方便就近入学。”她这话说的理所当然,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为了孩子能上个好学区,多少家长省吃俭用勒紧了裤腰带买学区房呢,这搬迁又算什么?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此地的人来说,为了个六岁的孩子上学,便跑到南淮书院来,确是有些夸张了。 老夫人闻言,眯了眯眼睛,仍旧笑道:“男孩子是该以学业为重,读书可不能马虎了。” “正是这说法呢,”杨子熙回道,“我只得这么一个亲人了,也不想他跟着我一般行医为生,总得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才是。” “那是准备读书走仕途?”老夫人又问。 杨子熙回道:“当不当官无所谓,只求他胸中有才学,通晓事理便成了。”说罢她收拾了东西,冲老夫人道:“老夫人您手指骨质增生的比较严重,只怕外用药物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若是可以,我想试着给您动个小手术,将药物注射到关节里,清洗一下内腔。虽然这样解决不了您增生的结节,但起码能消除炎症,控制病情不进一步恶化。” “动手术?清洗内腔?”老夫人不解的问。 杨子熙便解释道:“这手术听起来有些吓人,其实就是在您手指骨节上开个小创口,用特殊的工具将药水注入关节腔内,把里面洗一洗,杂质清理一下,关节腔内的细菌没了,自然也就不会再增生了,也能控制不再引发炎症。此外清洗之后还能提高您手指的握力,增强关节韧带和软骨的活性。这种手术很简单,耗时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你权当睡一觉便可。” “清理我的手指关节?”老夫人闻言皱起眉头,“只怕会很疼吧?我年纪大了,可受不得这罪。” “不疼的,”杨子熙忙道,“我会给您先用类似麻沸散的药物,全过程您都不会有痛感。” 见老夫人还是有些犹豫,杨子熙便又道:“这人的关节啊,就好似大门的扇叶,用的时间长了难免会生锈,不过只要清洗一下,再上上油便会如新的一般了,您大可将这手术理解为给关节‘上油’。我这手术的创口甚至不会比手指划破的口子大,再加上用了麻醉,我保证几乎没有感觉。” 老夫人眯着眼前打量杨子熙,斟酌了片刻,道:“那就试试看吧。” 杨子熙便又道:“若您同意了做手术,那还要麻烦您移步前往一趟我们医馆,我们的很多设施都在医馆里,是没法搬出来的,自然也不能拿到王府来,所以只能请您过去了。” 听到这话,老夫人笑了:“说了这么半天,你原来是为了请我去医馆啊?” 一旁的丫鬟语嫣也道:“真个是有意思,王府里的条件还不如你们什么医馆吗?我们老夫人身份矜贵,哪有让我们老夫人去你们医馆那等腌臜地方的?” 杨子熙一愣,便道:“王府自然要比我们医馆富贵的多,但并不适宜给病人治病,首先全方位无死角的灯光,只怕王府就难以办到,再者由于是微创手术,手术全程都需要高倍显微镜和视频仪,这些东西移动起来十分费事,而且容易损坏,通常都是固定死了不动的,所以我才想麻烦老夫人走一趟。” 老夫人冷笑道:“我不过是个王府闲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就算离了王府,也不会对王爷有任何影响。” 杨子熙和陈语晴都没听明白她话中的含义,杨子熙皱了皱眉道:“对王爷有什么影响?我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虽然香坊村有些远,但坐马车的话一来一回三个时辰也够了,加上手术的时间,不会超过五个时辰,基本上当天去当天回,即便是路上耽搁了,第二天也肯定能回来。” “当天去当天回?”老夫人大笑,“好,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倒真要看看里面的名堂。” 于是出门看病的事就在这般鸡同鸭讲中定下了。 杨子熙以回去准备的借口先辞了,王府里却忙乱起来准备老夫人出门的东西。车马是现成的,但吃食用具都得齐备,老夫人的吃穿住用虽然都简单,却极为精致,外面的一应东西都是不用的,吃饭的碗筷、睡觉的床铺、洗漱的面盆帕子,甚至马车上还的装个崭新的红漆马桶,这一番折腾就折腾了有半个时辰。 朱琛运得了消息也跑来了,挑了帘子进屋便冲老夫人道:“锦娘!我可不同意你去那什么医馆,万一是有人要算计你可怎么好?李孝枫不是说那医馆十分可疑吗?” 老夫人笑道:“王爷,锦娘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妇罢了,就算是替王爷您去探探他们的虚实,这趟也不算白跑,再者即便有什么危险,孙儿孝枫不在那医馆中吗?相互有了照应,害怕回不来?王爷倒是不必如此担心。” “那也不成!”朱琛运道,“我可不能让锦娘你冒险!锦娘你照顾了我一辈子,如今我都大了,该是我孝敬你的时候了,即便是我亲自去,也不能让你去!” “又不是龙潭虎穴!”老夫人笑道,“当年连京都皇宫的天牢我都去过,哪里怕这小小的医馆?” “那也是当年!”朱琛运依旧不依道,“如今你年岁大了,可不能再收那苦。” “王爷是嫌我老了?”老夫人故意道。 “锦娘!”朱琛运叹了口气。 最终朱琛运还是没能扭过老夫人,只得派了二十名精兵随行,弄得和保驾护航似得。 却说杨子熙回到医馆,使人将手术室里外又打扫了一边,换了干净的床单和用具,便静候大主顾登门。韩烨和王晓石、陈语晴也都准备停当,李孝枫却神色紧张,左右顾盼,巴不得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了。 结果没等多久,远处便浩浩荡荡来了一队官兵! “有……有人来查封我们医馆了?”王晓石脱口而出道。话音没落便被韩烨和陈语晴照着他的脑袋一人拍了一巴掌。 杨子熙也皱了皱眉,这王府的架子未免太大了吧?上一趟医馆有必要二十多个警卫员护送? 她心里虽然犯意,却也没有在意,只和陈语晴上前将老夫人迎出了轿子。 话不多说便进了手术室,满屋子的仪器确是令人眼花缭乱,老夫人闻了闻味道,脸色一变,陪同的语嫣也捂住口鼻大叫道:“你们在房间里用了什么毒? “毒?哦,不是什么毒,是消毒水,清洁用的。”杨子熙一愣,随即笑了,很多人是不习惯医馆这味,她也不是头回和人解释。 语嫣警惕的瞥了众人一眼,见杨子熙、陈语晴等人都在正常呼吸,这才信了,闭上了嘴巴。 老夫人的视线与站在最后方的李孝枫对视上,见孙儿也在场,她不觉松快了几分,很爽利的便按杨子熙的话换了衣服,躺上了手术台。 杨子熙调整挡板的位置,遮住了老夫人的视线,由于手指关节腔手术属于小手术,用不着全麻,做的都是局部麻醉,所以整个过程病人都是清醒的,可若是让病人瞧见了手术部位反而会引起紧张,所以还是看不见反倒最好。 “您可以小睡片刻,或者让语晴陪您说说话。”杨子熙冲陈语晴使了个眼色,陈语晴抱着笔记本,不悦的崛起了嘴,她若是坐到老夫人身边说话,就看不见手术过程了! “我陪老夫人说话就成!”丫鬟语嫣抢着说道,她不太想给陈语晴机会。陈语晴闻言倒是松了口气,正好她还要观摩呢! 杨子熙瞧了语嫣一眼,道:“闲杂人等都要出去,你还是到外面等的好。” “那怎么成!”语嫣仿若护着鸡蛋的母鸡般掐嗓子叫起来,“我得寸步不离的陪着老夫人!你们别想赶我走!” 躺在手术床上的老夫人也道:“我身边是不能离人的。” 至于么?我们又不是谋财害命的!杨子熙暗自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坚持。病人头一回做手术很多都是不放心的,她也能理解,反正只要不捣乱就成。于是她冲陈语晴努了努嘴,语晴拿了一套防菌手术服也给语嫣换上。 杨子熙见准备停当,便掏出针管吸入了适量的麻醉剂。 “你要做什么!”语嫣跳起来大声道,“拿那么粗的针做什么?” “针灸!”杨子熙懒得和她解释,“你再吵就给我出去!” 四个徒弟:“……”小师父有时候还真是简单粗暴啊!rs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治愈 手术室里杨子熙带着显微仪眼镜,小心翼翼的在微小的创口中挪动探针。王晓石和陈语晴的注意力则都集中在显示屏上,上面能清楚的看到放大了数百倍的手术全过程,他们一边瞧,一边飞快的记笔记。而韩烨却不由自主的有些分心,二十多名精兵将手术室团团围住,紧张的气氛激起了他身上的杀气。 韩烨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心中却不觉有些忐忑。联系王府的主意是他出的,如今看来王府倒像是在防备着什么,竟派了这许多士兵来,难道是想控制医馆?还是有旁的什么打算? 他透过窗棱偷偷观察着外面的士兵,暗自评估他们的实力。双拳难敌四手,这帮人数量太多了,又是携带佩刀的。若只保小师父一人,他还是有把握突围的,其他师兄弟们只有事后再想办法营救了。 他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占据了最佳角度,时刻防备着外面,准备好一旦有精兵冲进来,他便带着小师父先走! 而李孝枫也明显神情恍惚。他本就不赞成医馆和王府搭上线,如今竟然头一回便把他奶奶给招来了!还来了这许多士兵护卫,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胡言乱语给医馆招了祸事? 他越是担心,越是紧张,挡板对面老夫人的目光还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弄得他心烦意乱,怎么小师父就没给个全麻呢!他现在可不想面对奶奶啊!!(╯‵□′)╯︵┻┻ 老夫人本人却是惊讶万分,还真如那姓杨的丫头所言,竟然没感觉了!从手腕部分开始,便是麻麻的,仿佛她的一双手已经不属于自己! “老夫人,您可想吃茶?”一旁陪着说话的语嫣问道。 “我不渴,只是有些热,你给我打个扇子。”老夫人随口便道。 语嫣左右瞧了瞧,光洁整齐的手术室。除了一堆没见过的东西,压根没有旁的杂物,别说扇子了,就是想吃茶也没有杯子。 “我出去给寻个扇子来。”她冲老夫人说完便准备起身。 “别动!”陈语晴突然高叫了一声。“你坐那儿别动!” 语嫣被唬了一跳,脸白了白,她发现说话的是陈语晴,忙回过神不屑的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说罢便要站起来。 “说了别动!”陈语晴故意道,“你的位置在我小师父正对面,一动便会影响到她,若是手术不成功,治不好老夫人的病,你担当得起吗?” 语嫣身子僵住了,老夫人的病情干系太大。虽然她心中对于陈语晴的话并不十分相信,却真的不敢动了,她刚准备坐回去,却又听见陈语晴道,“也不能坐回去!小师父正到了手术最紧要的关头。你可不能再动了,别晃了她的眼!” “你……”语嫣气的脸都红了,但瞧见对面杨子熙额头上满都是汗珠,却双手都不能抬(拿着探针的位置被挡板挡住了)还是一旁的陈语晴给擦的汗,她还就真不敢动了。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并不是不希望老夫人的好,只是瞧着这什么医馆不咋地。压根不相信他们能治好老夫人的顽疾。若这帮人最终没治好老夫人,却把责任往她身上推,她岂不是要冤死?” 于是她便只能不上不下的半蹲着僵住了,这姿势没坚持多久,双腿便又酸又痛起来。 王晓石暗自偷笑了一声,和陈语晴交换了个眼神。小师父做手术的时候最是精神集中了。别说对面坐着的人动一动,就算是有人走来走去也是无妨的。陈语晴这是故意折腾那个丫鬟,想来过去定是吃了那丫鬟不少亏,这回是讨些利息回来呢! 杨子熙确实是没注意到身边的小互动,她本就带着显微眼镜。修补神经时精神力更是高度集中,哪里还能管旁的? 她飞快的操控小探针切除了一部分的关节结节,又将消炎的药物注射进了关节腔内。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一般,充满了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律。 手术进行的很顺利,不过只花了一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就结束了。杨子熙清洗好了创口,用生物胶代替缝合线粘合上了表皮,这么一来就可以不留下任何疤痕了。 生物胶可是她花了两百治疗值兑换的,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但王府的老夫人不同寻常,在杨子熙眼里可等同于vip客户了,若是头一回手术处理的好,将来自然好处甚多,所以她也难得大方了一把。 做完手术的老夫人只看到了自己双手上覆盖的白色胶状物,甚至没瞧见任何血肉翻开的状态。“我手上的是什么?”麻醉尚未过去,老夫人望着自己没有感觉的双手问道。 “药物,得覆盖一段时间,等麻药过去后,您会感觉到手指骨节有些疼痛,不过不厉害,这是正常的,几天后伤口便会完全愈合。”杨子熙边收拾东西,边解释道。 老夫人将信将疑的翻看双手,不再多问了。 “天色不早了,府上的马车如果准备好了的话,就今早回去吧,后期我会再去王府给您复诊的,请放心。”杨子熙又道。她提都没有提银子的事,像王府这般的大主顾,杨子熙是不怕收不到银子的,不急于开价,反倒比漫天要价大气的多。 老夫人一愣,略带惊讶的问:“今儿就回去?” 杨子熙撇了一眼外面的晚霞,诧异道:“还是您想留一晚?也不是不可以,但医馆的条件就这样,伙食也很一般,我们不会给您提供特别膳食,您可要仔细考虑了。” 老夫人眼神古怪的盯着她瞧了片刻,方转身冲语嫣道:“我们走。” 出了手术室,门口站岗的二十多名精兵瞬间都手握在了刀把上。老夫人扫视了一圈,领头的小队长才冲手下示意,卸除警戒。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冲杨子熙道:“杨姑娘这番若真治好了老身的手,老身定不吝重谢。” 有这么句话,杨子熙可算是心中稳妥了,她忙笑着应道:“老夫人莫要着急,等创口愈合之后,您试试便知道了。” 目送着王府的一行人远去,站在大门口的师徒五人不觉感慨万千。 “小师父,为何不跟老夫人提诊金呢?我们难道不收他们银子?” 杨子熙尚未开口回答,李孝枫便一巴掌怕在王晓石脑袋上斥道:“呆子!难道王府还怕跑了不给银子吗?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王晓石揉着脑袋委屈的道:“可王府的人也太霸道了!给他们治好了病,连谢都没谢一声就走了,这算是什么事?” 陈语晴忙道:“老夫人平日不是这般的。许是因为我们医馆的方式太特殊,她还有些不能接受吧。” “我倒觉得此事有蹊跷。”韩烨开口道,“看个病需要带这么多精兵护卫吗?那老夫人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怪怪的,似乎对我们戒心很重!也不知道我们医馆哪里犯了他们的忌讳。” 李孝枫心中打了个突突,忙忽悠道:“富贵人家出行,多些守护都是正常的,大师兄你想多了。” “但愿如此吧。”韩烨叹了口气道,他到底没有确凿证据。 杨子熙却突然一拍大腿,跳起来叫道:“套马车!赶紧套马车!接子暮的时间快过了!小家伙别又要怒了!”说罢便一溜烟的率先跑了。 却说老夫人终于在入夜前赶回了王府,远远的便瞧见王府门口灯火通明,百十个丫鬟仆妇正在外面候着。领头的不是旁人,却是王爷朱琛运本人,他瞧见了老夫人的座驾,忙快步上前帮着打起帘子,扶老夫人出来。 “顺利回来了就好,”他说道,“锦娘,你一走我就开始后悔了,真不该让你去冒险的。” “不妨事,”老夫人摇摇头道,“杨小姑娘没有留我,治好了病便放了行。” 朱琛运闻言,便道:“这么说那医馆没有问题了?” “倒也未必,”老夫人道,“或许这正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头一回给个好印象,才好进行后续的步骤。那小大夫说几日后来王府复诊,我们还得提防着她瞧出些东西。” 朱琛运点头应了,扶着老夫人便往院子里走。 “我倒是对这家医馆和那杨小姑娘越来越有兴趣了,”老夫人接着道,“满屋子我从未见过的器俱,那质地摸起来似铁非铁,表面十分光滑,硬度也很不错。有的还能自动发出声音。我就想啊,把这般好的金属做成古里古怪的玩意真是暴殄天物!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冶炼方子!上京对此一直都是封锁的很紧的啊!这名为仁和堂的医馆的确值得花些心思,我瞧见孝枫跟着那杨小姑娘前前后后,倒像是已经得了她信任,他做的不错。” 朱琛运忙笑道:“枫哥儿自然是能耐,这才一个多月,都登堂入室了?” “他拜师学艺呢!”老夫人笑道,“最好能将那冶炼法子给学来,王爷您就不担心缺少武器防具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孩子 天气渐渐的转热了,清晨天还未大亮,杨子熙便热的再也睡不着觉,她翻过来翻过去,最终忍不住坐起身来。 床靠墙的那侧,子暮还在呼呼大睡,他浑身都是汗,长长的头发都湿成了一缕一缕的,可竟然还睡得着,甚至喊都喊不醒!真令人羡慕。 年轻就是好啊! 十一岁的早熟少女不禁感叹道。 下了床,吸溜着拖鞋,杨子熙走到盆架前用干毛巾抹了把脸,随即便端着水盆出屋打水。天色还灰蒙蒙的,只透出一点儿光,院子里左右厢房都熄着灯,看来大多数人都没有醒,远处却传来隐约的喝叱声。 那是韩烨,他每天寅时三刻便起身练功,风雨无阻,这是他骨子里过去的那个人留下的唯一痕迹。 杨子熙杵足凝听了片刻,轻叹了一声,方才迈步走向前院的蓄水池。 宅子里的井被封堵之后,所有的用水都是靠着从山上引下的山泉。泉水清凉剔透,完全无污染,可以放心直接饮用,甚至用于手术都无需担心感染,十分方便。 杨子熙打了盆水,转身便往后院回去,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洞门时,正碰见了同来打水的王晓石。晓石提着个大木桶,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气,差点没撞到子熙身上。 杨子熙一个闪避,水盆里的水溅出来弄湿了她的衣襟。 “啊啊啊!小师父!”王晓石忙搁下木桶,接过她手中的脸盆道,“我替你端回去吧。” 杨子熙也没推辞,只掏出帕子一边擦衣裳,一边说道:“怎么今儿又是你打水?你们三个人总是你早起打水吗?” 王晓石红着脸道:“昨儿晚上打牌输了,所以还是我。”他想了想又解释道,“大师兄起的比我早,可他要练功,所以没空;老四爱睡懒觉。能上课不迟到就不错了,更是起不来的。” 扑克牌是杨子熙教给几个徒弟的,他们玩的不亦乐乎。由于杨子熙明确说了不许赌钱,于是便以劳务代替。而输得最多的显然就是王晓石。 输了的人早晚打水、洗衣洗袜、收拾屋子、整理房间,在韩烨和李孝枫面前,王晓石输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所以几乎所有的活计他都包了,最后连陈语晴都加入了进来……谁不想有个可以免费差遣的劳力呢? 好在王晓石也不计较,他天生是个乐天派,反正师兄弟之间的事都是些小事,多干些也累不死人。 杨子熙闻言笑道:“今儿晚上你让子暮替你看牌,保准能赢。”子暮学什么都快,之前只看了杨子熙打过几回便学会了。算起牌来比谁都精。 王晓石却道:“可不敢让小少爷去,小少爷一去大家都别玩了。”小师父是不知道的,子暮小少爷只有在她在场的时候还有点孩子模样,只要她一不在,那气势都能冻死人。连韩烨都有些受不了,哪里有人敢和他玩? 远在南淮书院的黄炫华睡梦中还带着眼泪,他就是最大的受害者啊!子暮如今虽不在书院住了,可欺压他的习惯却仍旧木有变!代写作业、代打饭都是小儿科!最可怕的就是教会了他打牌之后,便趁势赢走了他不少东西,如今他已经是负债累累了有木有!! 再玩下去只怕他家乡的老宅都要易主了!可不玩还不行!只要子暮小爷想玩,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妥妥的是陪练! 杨子熙当然还不知道小家伙在外设赌局的事,她还在为医馆的常败大将军王晓石慨叹。四个徒弟生活在一起也几个月了,关系也从生疏变成了亲密。每个小团体总会出现个最‘受欺负’的人,而王晓石好说话,思想也单纯,于是乎便成了团队中的‘万年老二’。 并不是说其他的人对他就不好。只是更喜欢拿他开玩笑、或者拜托他做事,因为他从来不懂得拒绝。 王晓石帮她把水送到了屋里,才转身回去打自己屋的水。杨子熙倒了半盆子出来留给子暮,方才将毛巾浸入水中,抹了把脸。本来身上就有汗。出去跑了一趟更是汗湿衣襟了。杨子熙想了想便脱下外衫,穿着半截亵裤,用冷毛巾擦拭身上的汗。 她背对着床铺,没有发觉身后的一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子暮盯着杨子熙细瘦的后背,瞪大了眼睛。在蒙蒙亮的晨光中,微微泛着象牙白的身躯瘦的几乎没有肉。凹陷进去的脊梁如同一道弯弯的曲线撑着漂亮的蝴蝶骨,随着她的动作不断的起伏变换。 这晨光中的景象仿佛有种魔力般,令他挪不开眼。 男和女到底有什么区别?对此子暮是不大清楚的。过去他接触的更多的是人类的灵魂状态,死了的人都是赤条条的,男人和女人身体构造不同他知道,可是除此之外就有些懵懵懂懂了。 他喜欢呆在子熙身边,就仿佛她身体里有种吸引他的力量,令他难以挣脱似地,但这无关乎男女。如今眼前这具细瘦白皙的身体却好似有些不同了。 杨子熙擦完了澡,早起的瞌睡都被驱散了,她舒服的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拿替换的衣服。子暮在她转身的瞬间飞快的闭上了眼睛,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怕子熙发现,只是心脏不由自主的怦怦直跳。 杨子熙没有注意到床上小家伙的异常,拿起衣裳便套上了,她出门倒了水,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方才走到床前准备把小家伙喊起来。 “醒醒!该起来了,早点吃完饭还要去书院呢。”她捏了捏子暮的腮帮子。 小家伙紧张的呛了口口水,咳嗽着‘醒了过来’,他不敢直视杨子熙的眼睛,故意别扭的道:“睡眠不好长不高也是你说的,天天还搅人清梦。” 杨子熙当他是起床气,倒也不在意,只笑着又捏了捏他的包子脸。 替他收拾妥帖,天色也大亮了。杨环拎着个超大的食盒送来了正屋门口,杨子熙开门接了过来,在八仙桌上将食盒里的早饭端了出来。 “一碗面、三个包子、两段玉米加小菜。”她将食盒里的绝大部分食物摆在了对面,自己面前只隔了一碗粥半块饼,随口冲子暮道,“别吃的太多,撑的胃不好。” 旁的家长都是生怕孩子不多吃,唯独她要担心子暮吃太多,也不知道子暮的小身板里怎么撑得下那许多吃食的,反正只要供应的上,他就好似永远吃不饱! 虽说是生长发育的年纪,可这么吃也太吓人了,杨子熙总想把他骗到ct机上拍个片子瞧瞧才放心,可小家伙滑溜的很,就是不肯去照。 得控制他的食量,不然迟早会吃出病来的。 子暮洗漱完毕,擦干了手便走到桌边坐下,他呼噜呼噜的几下便把一大海碗的面条都吃光了,随即三口两口包子也没了,只捧着段玉米刷刷的啃着,那速度简直惊人! 吃的又多又快!这哪里能消化的了?杨子熙不觉越发皱起眉头。 “没有你做的好吃,而且量还少!”干掉了最后一根玉米棒,子暮擦擦手嫌弃道,“你好久没有亲手给我做饭吃了。” “等你月末考评得了甲等,我就做给你吃,连做三天怎么样?”杨子熙施以利诱。 子暮翻了个白眼道:“一群人傻兮兮的坐在屋里答题,再蠢没有了,我压根不想参加月末考评!” “那怎么行?”杨子熙皱眉道,“考试是为了检测你学习的程度,有助于你找出自己的弱项,针对性的进行补习,这不是简单的分数问题,还关系到……” 子暮:“……”他能不能收回那句话啊?很后悔的有木有!! 念叨了一番之后,学霸子熙童鞋终于逼迫着不liáng少年子暮应下了参加月考,甲等奖励也从承包三天饭食变成了无限量供应吃食五天。 “杨锐陪着你念书,他也参加月考,你可别比他考的还差。”杨子熙收拾好碗碟,提溜着东西送子暮出去,边走边道。 子暮暗自发誓,杨锐要胆敢成绩超过自己,就废了他! 刚走到门口,还未上车,却见远远的一人骑马飞奔而来,却是杨一!他怀中搂着个人,个头不高,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杨一去锦城寻访恩人的家眷已经有数十日了,今儿突然回来,难道是找着了? 只见杨一在院门口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又扶着那个孩子下来。 “小主子!我找了这许多日子,才找着!我那恩人姓秦名仲,这是他儿子秦烈,家里已经没旁人了,只剩下这孩子,秦仲临行时将这孩子托给他一邻居,那人得了银子却嫌孩子难养活,见我来寻人,便忙将孩子塞给了我,所以我就带回来了。” 说着杨一推了推那男孩,冲他道:“这是我们医馆的东家杨姑娘,来,喊人。” 那男孩抿着嘴角,倔强的一声不吭。 杨子熙上下打量这孩子,也就七八岁上下吧,比子暮大不了多少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强迫治疗 “隔壁那人还有可能醒过来吗?”王晓石给柳颜佟换药的时候,柳颜佟突然问道。 王晓石闻言一愣,随即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也知道隔壁植物人的事了?” “这里没啥是秘密。”柳颜佟耸耸肩道,“譬如我中毒事件的始末,不也是两天内传遍了整个医馆?” 王晓石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垂下了头。 “没事,”柳颜佟却道,“我并不像母亲那么在乎家族名声,也不怕人知道。倒是植物人是什么意思?说给我听听呗。” “书上说,就是大脑已经失去意识,但身体仍旧存活的人。”王晓石解释道,“他依然活着,但不像是个人,更接近无思维的植物,所以叫植物人。” “很形象的说法。”柳颜佟笑道,“昨儿好像还来了个孩子,守了一夜,是那人的儿子?” 王晓石叹了口气道:“是啊,才七岁,爹娘都没了。如今杨一把他来带医馆也好,到底也有个落脚的地方,小师父不会不管他的。”想了想他又道:“说来那孩子也奇怪,杨一说自打见到他起,他就从未开过口,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昨儿刚来的时候,绷着个小脸,见谁都不笑,眼神充满了敌意,当然了,若换做我,我爹都那样了,我也是笑出不来的。” “小哑巴?”柳颜佟冷笑道,“你们也当心些,别养来养去养出个仇人来!那孩子的父亲突然变得半死不活了,若真在医馆里断了气,只怕那孩子会把仇记在你们医馆身上。” 王晓石一愣,想想柳颜佟这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几分可能,不觉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却说杨子熙也的确没有放着那名叫秦烈的男孩不管,她给他安顿在了植物人秦仲病房的隔壁,可秦烈自打进了门。便不肯离开他父亲的病房,谁也不理,只坐在他父亲床铺旁边守着,饿了便就手拿东西随便吃点。困了就缩在他父亲的病床上挤挤睡,就好似守着最后念想的小狗,执着的可怜。 杨子熙试图和他问话,他也一句未回,由于不便做检查,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是哑巴。 对于这孩子,杨子熙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从心里上说,她对于秦仲是有那么一份愧疚的。若不是仁和堂招人眼,杨一出行也不会碰上匪徒,不碰上匪徒。这名叫秦仲的也不至于弄成这般,如今他幼子失孤,杨子熙便觉得自己得负起责任来。 可这孩子自闭的很,不和任何人交流,只守着他父亲。总归不是个事。 秦仲的病情并不乐观,从他受伤开始到现在也快有半个月了,时间拖得越长,他醒过来的概率便越小,医馆没有能力也不可能供养他十几二十年,迟早都是一个结果。到那时这孩子又该如何自处呢? 杨子熙敲了敲门,见没有回应。便端着玉米碴子粥和一碟菜肉蒸饺进了病房。秦烈依旧背对着门坐着,他握着父亲的手,呆愣愣的一言不发。杨子熙将粥和蒸饺搁在了床头几上,便开始检查病人秦仲的各项数据。 手中一边忙着,一边状似无意的冲男孩问道:“天气挺热的,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男孩动都没动。仿佛压根没听见。 杨子熙做完了常规检查,临行的时候叹了口气,又从袖子里掏出个水灵灵的桃子,搁在了饭食边上,道:“吃完了饭。记得吃个水果,对你身体有好处。” 出了病房,便碰上来探视的杨一,杨一忙问道:“秦大侠可醒了?” 杨子熙摇了摇头。 大约是听多了这话,杨一倒是没露出遗憾的神情,只又道:“那他儿子秦烈可曾开口说话了?” “没,”杨子熙道,“这孩子刚见到他爹,估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他爹的状况,等过两天他回转过来,我再给他做个检查,看看他的嗓子究竟有没有问题。” 杨一皱眉道:“只怕不是这么简单,我听照顾他的人说过,这孩子自打他娘死了之后,便没再开口过。他平日里只黏着他爹,还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呢!” 杨子熙想了想道:“那估计他的嗓子应该没有问题,是心理上的毛病了。这情况很近似自闭症,我对心理疾病了解不多,恐怕无能为力。” “自闭症?什么叫自闭症?”杨一听闻小主子都没有办法,便急了,这大人眼看着不好了,若是孩子也跟着得了病,他可怎么对得起恩公呢! “自闭症就是自我封闭,拒绝与外界交流。”杨子熙试图解释道,“语言是人类最基本的交流方式,这孩子目前对任何人的言语都没有反应,就是拒绝和旁人交流,时间长了他便会失去交流的功能,完全自我封闭的人很容易走向抑郁,或者狂暴,总而言之十分不好。” “那……总该有什么办法吧?”杨一急急的道,“总不能放着不管不是吗?” “找人开解他呗。”杨子熙道,“这种情况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勾起他对生活的兴趣,唯有找个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人,开解开解他,让他不要继续自我封闭才行。” “对啊!对啊!就这么办!”一听有救,杨一忙道,“那小主子您瞧什么人合适?” “这人选么……”杨子熙不禁犹豫起来,“韩烨太过老成、李孝枫太过油滑、陈语晴是个女孩子、王晓石又嘴笨不会说话。杨环不合适,杨锐脾气又不太好。你们这些人年纪长了一辈,更不妥当,估计也就剩下子暮了,到底都是小孩子,年纪相仿才谈得来么。” “小……小……小少爷?”杨一闻言惊讶的长大了最,下巴都要脱臼了,“这……恐怕更不合适吧?” 杨子熙到没有察觉他的异样,仍旧自顾自的道:“子暮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心不坏,而且他也不太合群,孤僻的孩子相互间自然有共同话题。就这么着吧,今儿晚上子暮回来后我便让他多陪陪这孩子,时间长了总会把这孩子拽回人世间的。” 杨一:“……”小主子,您就不怕您所托非人吗? 于是,子暮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便被赶鸭子上了架。 傍晚接他回家的路上,杨子熙便和他谈了此事,小家伙闻言便怒了:“开解?让我去开解那个小屁孩?你甭想!没门!” “什么小屁孩?人家年纪比你还大一岁呢!”杨子熙耐着性子劝说道,“那孩子可怜的紧,他母亲没了,父亲如今这般也只怕是不行了,若再没有个同龄的伙伴陪他说说话,谈谈心,只怕会闹出个心病来,你就勉为其难一回吧。” 子暮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就不同情那孩子吗?”她又问道,“换做是你,你想想,没爹没妈的该多可怜啊?” 子暮冷哼了一声,道:“同情?我为啥要同情他?我不也没爹没妈吗?有什么可怜的?” 杨子熙顿了顿方道:“你不是还有我吗?至少我视同你为亲弟弟的,那孩子可是什么人都没有了。” “那也不关我的事。”子暮不为所动。 杨子熙便道:“你真不愿意帮忙?” 子暮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开什么玩笑,凭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去做那种纡尊降贵的挫事? “真的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杨子熙再次问道。 子暮这回干脆别过脸,不理睬她了。 眼看着就快走到医馆门口了,杨子熙眼珠子一转,突然拎起小家伙的衣领,提溜着便往前院病房的方向拖去。 “你干什么!干什么!放开我!听到没有?快放开!”子暮手舞足蹈的拼命挣扎,可又怎么挣得脱她的钳制?杨子熙一路拖着他来到秦仲的病房前,推开门将他扔了进去,随后立刻将门给锁上了。 “你想干什么?放我出去!”里面传来了子暮锤门板的声音。 杨子熙知道他力气大,忙又喊来了杨一等人,搬了好些个橱子柜子的抵在了门口。 “你好生在里面呆着,马上我就亲自下厨给你弄好吃的!晚上再给你将被褥送来。反正天气热,打地铺也冻不着,你就算不说话,也陪陪那孩子,明儿早上上学时我再放你出来。”她计谋得逞,笑眯眯的道。 “开什么玩笑?让小爷我陪他?”子暮在里面暴跳如雷的叫唤道。 杨子熙充耳不闻,转身溜之大吉。文的不行就来武的,软的不成便来硬的,小家伙就是别扭,不逼他不成啊! 却说子暮捶打呼喊了半天,见外面杨一等人都随着杨子熙散了,方才气鼓鼓的停下了手。他瞥了眼身旁宛若石头般毫无反应的男孩,心中一个劲的窝火,见鬼的!卑微的凡人也配让他陪?有木有搞错? 他远远的站在门口,甚至都不情愿上前,就好似靠近一步都会被玷污似得。 他不喜欢凡人的气息,尤其不喜欢陌生人!在这狭小的病房里可要怎么睡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活路 没过多久,杨子熙便依言送了来晚餐和被褥。红烧狮子头、酱大排、白斩鸡、清水草虾……都是子暮爱吃的菜式,而且都是她亲手做的。只不过吃食和被褥都是从窗户递进去的,大门死都不肯开,坚决不放子暮出来。 “就拜托你了!至少陪陪他,就一晚!好不好么!”杨子熙柔声劝道,“这孩子的爹出事多少与我们医馆有关,我不能眼看着这孩子自己封闭自己!” “我可不懂和凡人打交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子暮憋着嘴道,“这不是强我所难吗?” 杨子熙双手合十道:“拜托了!就说说话,随便聊聊,他只要肯开口应你一句,也是好的,起码对周围的环境有反应啊!就应一句都成!” 子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会哄人。” “拜托!拜托了!过会儿我再来看你。”说罢杨子熙便不负责任的溜了。 子暮气得牙根痒痒,这算是什么啊? 他端起饭菜,故意坐在窗口上风位置,呼啦呼啦的吃完了丰盛的晚餐,却见那男孩秦烈丝毫没有反应。于是子暮擦干净手,将被褥铺在了窗台下面,躺下身枕着胳膊发呆。 让他腆着脸没话找话的和一石头搭讪?这么丢份的事,他死都不会干的!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呼吸器抽吸的声音,有规律的反复响起。 子暮闭着眼睛,朦朦胧胧的便有些睡意了。突然耳边响起了男人的声音:“我还能回到阳世间吗?” 子暮掉过头,瞥了一眼,低声道:“怎么?你还不肯死心?” 男人望着守在自己跟前的儿子,叹了口气道:“我舍不得阿烈,我若是走了,阿烈该怎么办才好啊!” 他叹息般的自言自语道:“是我冲动了,孩子他娘在城外遇到了匪徒,失了贞洁。救回来当夜便悬梁自尽了。我一怒之下,扔下他去寻那匪徒报仇,如今想来,到底是忽略了阿烈啊!他娘亲死在他眼前。如今我又躺在床上成了个废人,最后受伤的却都是这孩子!他怎么熬得下去?” 子暮撇了撇嘴:“我不懂你们凡人这些婆婆妈妈的感情,我只知道你大限已到,还是放弃的好。” 男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您留在这人世间,是因为有记挂的人吗?” 子暮闻言没有回答,心中却不觉一动,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身影。 “如果您有记挂的人,那您应该能体会我的感觉。”男人接着道,“您会担心他。生怕他受委屈、生怕他遇到不好的事、生怕他不懂得照顾自己。他对您的依赖是您在人世间最大的牵绊,因为没有您,他便会活不下去。” 顿了顿他又道:“或许有一日他长大了,不再需要您的时候,您才能真正放下。又或者一辈子都不愿意他长大,希望能永远伴在他左右,直到天荒地老。您心中若是有这么一个人,就能明白我现在的感情。” 生怕她受委屈?生怕她遇到不好的事?生怕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那个蠢丫头小事聪明、大事糊涂,离了他还真的不行…… “所以我想回去,”耳边再次响起了男人的声音,“哪怕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起码阿烈他不会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再度失去自己的父亲!” “按照你们人类的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子暮半带讽刺般的问道。 “或许吧,”男人叹息道,“当我得知自己下半辈子恐怕得缠绵枕席的时候,我真的是不想活了。可如今阿烈这副模样,我却又放不下。就算是只为了多看他几眼。我也得活下去。” 子暮枕着双臂,望着天花板,沉默了片刻。 男人走到病床前,看都没看躺着的自己,视线只凝集在儿子身上。那黄瘦的小脸。僵硬而绝望的表情,令他痛彻心扉。他伸出手轻轻抚弄儿子的脸颊,最终指尖却穿透过去,什么都没有留住。 他错了,若是他能多想想活着的人,而不是死去的人,该多好? 子暮望着男人悲戚的身影,胸中突然好似被填满了某种未知的东西,涨的他心烦意乱。 这陌生的感觉他很不喜欢,却又无法控制。 是人类的感情吗?真是多余碍事的东西…… 他屏息思索了许久,突然道:“你若想活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男人闻言大喜,忙快步奔过来,冲着他兜头跪下道:“我要如何才能活?求您给一条明路!” 子暮舔了舔嘴唇道:“这地界的事情并非由我管,但我想大致都该是一样的。如今你的生命就快到头了,只要时候一到,自然会有亡灵界的使者来领你,你只要想办法避过了这一刻,便安全了。” “您说的是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吗?是不是只要我不被他们抓走,便能逃脱生天?”男人激动难抑的道。 “或许吧,我不清楚你们这里的叫法。”子暮翻了个白眼道,“不过凡人的灵魂想要避开可并不容易。” 男人忙连连扣首道:“求您给指点迷津。” “光是躲避,你是躲不开的,亡灵使者自然有法子找到你的魂魄,所以想要避开,唯一的办法便是生界得有个强有力的生灵挽留你。”子暮皱着眉道,“普通人自然是不成的,但我正巧知道有个人能符合要求,估计也只有她有可能能帮上你的忙。” “谁?这人是谁?” “正是这家医馆的东家,杨子熙。”子暮吐出了这句话。 “那……我要这么办才能让她出手相助?”男人急迫的追问道。 子暮想了想道:“说到救你,她定然是不会拒绝的。不过这都要看缘法,运气好她便能‘看到’,运气不好便会错过,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就要看你的命了。”说着他眯起眼睛,打量着男人,“你的时间快到了,也就是今儿晚上。” 男人闻言,倒像是有了指望一般,他既害怕,又有些激动,道:“请您代为安排此事!求您了!” 子暮没有再说话,只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会告诉这亡魂脱身的法子,按理说他不应该站在凡人亡魂那边,鼓动他们继续求活才是。可不知究竟是男人的哪一句话突然打动了他,又或者他其实只是想看看,杨子熙面对此地的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会不会再度发生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从一开始,她便能看见他,甚至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他,究竟是她独对他这般?还是她本身就不是个普通的凡人,而是有能力克制人世间的死亡气息? 黑暗中,子暮睁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守着父亲的男孩秦烈最终累了,趴倒在男人的病床边。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死亡的脚步也逐渐临近。 却说杨子熙回了屋,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最终还是从床铺上坐了起来。 就这么把子暮丢在那间病房里,是不是太过分了?虽然他比同龄人早熟的多,但到底还是个孩子,这陌生人共处一室,会不会被吓着? 子暮本身就存着社交障碍,除了她之外,很少和旁人亲近。自己这般强迫他去和那男孩沟通,会否反而对他会有不好的影响? 说到底还是愧疚的心态在作祟,正是由于心中对秦仲父子有所亏欠,所以她才急于劝解男孩秦烈的啊。 想了想她还是不放心,披上衣服、掌了盏灯,便出了房门。 杨子熙直奔前院病房,她准备去瞧瞧子暮如何了,小家伙肯定生她的气了,还不知道有没有欺负那男孩呢! 病房静悄悄的,杨子熙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搬走了东西,打开了门。 借着手中昏暗的油灯,只见那男孩趴在病床边睡着,窗口距离较远的位置,子暮则背对着门口,躺在地铺上。 这小家伙!杨子熙又好笑又好气,指望他听话的去安抚旁人,只怕是办不到了啊! 杨子熙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准备去抱小家伙回房睡。可还未靠近,只见子暮翻了个身,睁大着眼睛望向她。 “你没睡着?”杨子熙压低了嗓音,悄声问道。 子暮眼神古怪的瞧了她片刻,反正坐起来道:“病人快挂了,你最好先顾着他去。” 杨子熙一愣,条件反射的望向病床。秦烈躺在床上,胸口随着呼吸机规律的上下起伏,各项监控仪器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她转过脸笑着冲子暮道:“你胡说……” 话音尚未落,一声刺耳的报警音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随即整个病房的仪器都响了起来! 杨子熙忙快步飞奔过去,心电仪、监视器、血压……就仿佛突然间一切都紊乱了,秦烈的各项器官突然开始衰竭,他的脑电波却发生了异常变化! 男孩秦烈也被惊醒了,他死死拽住父亲的床单,吓得脸色苍白,嘴唇一个劲的颤抖。 杨子熙给秦仲注射了一剂肾上腺素,见没有明显好转,忙又拿起电击器准备电击他的心脏。忙乱中她头也不抬的冲子暮喊道:“替我把杨环、韩烨给喊来,需要马上手术!” “已经来不及了。”子暮小小的身影站在窗户下,逆着光沉声说道。 第一百五十八章 突发情况 来不及了!是!的确来不及了! 监测仪器显示,秦仲的器官衰竭的非常突然,心脏、肺、肝脏的各项指标都已经接近临界值……就算她能同一时间移植心肺肝,可这档口要从哪里寻找可用的器官呢? 移植也是需要条件的好不好?即便是二十一世纪天朝的公立医院,等候器官移植的人也得排队等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 杨子熙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男孩秦烈死死的盯着她的视线,灼烧得她头皮发麻,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孩子,眼下他的父亲正濒临死亡,而她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身后子暮靠近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救他,对不?”子暮沉声说道。 紧张的气氛中,杨子熙开始有些恍惚,子暮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直指她脑海深处。 “集中精神,将你的意志投入进去,你能做到的!一定能!你能赶走死亡!”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治愈病人则必须改变他们体内的病灶,不可能凭空就能救得了谁,我……我办不到!杨子熙的理智挣扎着叫嚣道。 “你可以!不要想那么多!凭借你的感觉!”子暮的声音却仿佛具有穿透力,她的脑袋也越来越沉,思绪越来越紊乱了。 得寻找适合的移植器官!只有改善了体内情况,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不要考虑别的,只要你帮他一把,他就能自己撑过去!” 渐渐的杨子熙心底反驳的声音被淡化了,她眼前的世界仿佛都扭曲了起来,子暮的声音都变得格外遥远,只剩下隐约的回响。 她好似被罩在个巨大的水膜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疏离淡化,唯有左手手腕开始灼热般的疼痛,疼得她浑身颤抖起来。牙齿不觉咬得咯咯作响! 突然手腕上的皮肤绽裂开来,杨子熙感觉到有股强大的能力正从自己身体内往外涌动,迅速汇流向病床上的秦仲。 耳边突然响起了空间医院的报警声:“警报!警报!能量外泄!能量外泄!警报!……” 她茫然不知所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所有的一切大约就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一分钟过后,她只觉得身体外被覆盖的那层水膜啪的一声炸裂了,随即整个世界又重新变得真实鲜活起来。 杨子熙抬起左手,疼痛已经消失了,手腕上皮肤光滑细嫩,没有任何创口…… 她心跳若擂鼓,抬起头来,只见各项仪器又恢复了正常,病床上秦仲安详的睡着,平稳规律的呼吸压根就没有任何异常。 衰竭状态消失了?杨子熙不死心的调取心电仪和监控器上的数据反复查看。可查看结果却显示,秦仲体内的器官各项指标又回到了正常值…… 这不可能! 就算是恢复也不可能如此迅捷! 杨子熙张着嘴,诧异的回过头,却瞧见子暮表情古怪的盯着她瞧,两人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子暮别过脸,调转了视线。 “我……我在哪里?” 尚未给她时间思考,病床上却突然传来了男人说话的声音,杨子熙惊讶的转过脸,瞧见植物人秦仲竟然睁开了眼睛! 男孩秦烈激动的扑倒在床铺上,紧紧搂住自己的父亲,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浸湿了被褥。他长着嘴巴,看口型似乎是在念‘爹爹’,可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秦仲醒了?他竟然醒了?杨子熙只觉得完全不可思议!方才还器官衰竭濒临死亡,怎么突然反倒好转到醒过来了?到底是哪一点触动了他转变? 难道是仪器出了问题? 她飞快的拿起听诊器,在秦仲身上做了个简单检查,可结果却出乎意料的好。 杨子熙只觉得脑袋里涨满了疑问。世界观都要崩塌了!今夜发生的一切完全背离了她十几年医学历程所熟知的规律。 子暮不声不响的退到了窗边,他失魂落魄的跌坐在地铺上,却抑制不住心脏猛烈的跳动。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自己失去的魂魄的一部分就在杨子熙的手腕上! 难怪她的力气不大,却每次都能压制他呢!这分明是作弊! 他偷偷抬眼望向杨子熙。这丫头如今正忙着给秦仲做检查,她大概很难接受秦仲的病情没有理由的突然好转吧? 子暮只觉得心中烦乱无比,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杨子熙了。 夺回魂魄,恢复神格,毫无疑问是他必然的选择,可该怎么夺回?杀了她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办法? 又瞥了一眼,子暮深吸口气,生命对于凡人来说是如此脆弱,意外每天都在发生,可若是她死了…… 心中一紧,子暮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再等等吧,反正也只有丢失魂魄的一部分,还有其他不知道散落在何处的呢!暂且就让那丫头‘养着’也好。 却说杨子熙百思不得其解,为何秦仲的身体骤然衰竭又骤然恢复,最终只能作罢。病人恢复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原因么……待以后凭借病例慢慢排查也成啊! 秦仲此刻虽然醒过来了,但并不等于完全康复。杨子熙给他做了一套神经反应测试,发现他的神智是转醒了,可脑部的部分功能神经并没有恢复,目前他只能活动颈部以上的部位,上臂也有部分痛觉反应,估计后续加强调理和锻炼有望恢复,但腰部以下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反馈。 神经细胞是人体唯一一种终身细胞,一旦毁损是没有可能自愈的。神经再造是医学上尚未攻克的难题。因此第一时间测试中,没有神经反应便意味着瘫痪。 “我……怎么来这医馆的?”秦仲茫然的问道,“我记得……我杀退了劫匪……” “是的,你杀退了劫匪,救了我们医馆的人,所以被带到此地治疗了。”杨子熙解释道,“你已经昏迷了有个把月了,我便做主带了你儿子来,他陪了你好些天了,如今你们俩都需要休息。” 说完杨子熙也不待他回应,便往输液器中推了一针安定。 男人逐渐陷入了睡梦中,对于灵魂状态下发生的事,醒过来之后就已经没有印象了,他只记得自己在锦城外寻到了害他妻子的劫匪,拼了命的在厮杀。 子暮在杨子熙回过身的瞬间,已经恢复成惯常的面无表情。杨子熙叹了口气道:“今晚是我不对,不该强迫你,回去睡吧?” 子暮点了点头,率先快步走出了病房。 杨子熙望了眼松懈下来后,哭着睡着了男孩秦烈,转身也出了病房,并锁上了门。 回到了后院主屋里,子暮已先她一部上床躺下了,小家伙面对着墙壁,用后背对着她,仿佛还在生气。杨子熙一言不发的也上了床,沟通道歉的事还是延后吧,起码等小家伙气消了再说。 第二日是书院沐休日,杨子熙醒来后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端着水盆出去洗漱,怕扰了小家伙的美梦。她规整完毕,便直奔前院病房,准备确认一下,昨夜发生的事不是在做梦。 走到门口时,只听到里面传来杨一大嗓门的欢笑声,看来这家伙早已守着进去了。 “……都没事了,那匪徒本就是官府通缉的,我们干掉了几个只有功没有罪!你放心!悬赏的花红我都替你领了,足足有三百两呢!”推门进屋,便瞧见杨一手舞足蹈的说着话。 见杨子熙来了,杨一忙从病床边站起身,跑到门口,冲她道:“小东家!秦仲今儿早上醒了!”他闪亮亮的眼睛仿佛在宣布最新的消息。 “我知道,他是昨夜醒的。”杨子熙淡然的道,“方便让开别挡路好吗?我还得给他做个常规检查。” 杨一闻言忙退了开去,杨子熙上前给秦仲抽了血,又做了几项测试,秦仲身体反应机能与昨夜的测试结果一样,没啥不同。他的手臂反应神经恢复的更好了,已经能牵动小指动作,可下半身仍旧没有反应。 杨子熙拿着血液样本准备去化验,走到门口时,冲杨一道:“他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坐轮椅了,你寻个合适的机会说给他知道。” 神采奕奕的杨一闻言一愣,瞬间脸色变了:“站不起来了?没有可能了吗?” 杨子熙摇了摇头:“脑部神经的问题治不好的,事实上他能醒过来我都觉得是奇迹。” 杨一沉默了片刻,方点点头:“我知道了,有机会我和他说。” 杨子熙才推门走了出去。 血液样本自然没有什么异常,杨子熙站在检测仪前,不觉又开始回忆昨晚事情发生的全过程。从她来病房接子暮开始,到突然仪器报警,再后来子暮和她说了什么话……她依稀只记得他说了很多话,却记不得说的是什么了,后来便是手腕的疼痛……以及空间医院的报警…… 报警!对了!报警! 杨子熙一惊,当时报警说什么来着?能量外泄?? 她竟然忘记了进空间医院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自给自足 自从上回在凉州的时候,空间医院临时当机又临时启动,弄得她十分被动以后。杨子熙便养成了个好习惯:提前支取。 她不再将治疗值存在系统中,而是攒上个百余点便兑换成常用药品和器械,堆放在仁和堂后院的库房里。这么一来她就没必要回回上空间医院搬运物资,还可以防备系统再次掉链子。 所以算起来她已经有十多天没进过空间医院了。 匆匆整理好化验结果,杨子熙便锁了门,进入了空间。刚进去杨子熙就被吓了一跳,只见空间医院里一片狼藉,仿佛台风刚刚过境! 白色大理石地面出现了一道道的裂纹,就好似发生了四级以上地震;曾经极富现代感的声控感应门失灵了,正一张一合的开啊关的,她瞧准了机会才钻了过去,还差点被门夹到!陈列着各色药品的柜子到在地上,玻璃碎片满地都是,可柜子里的药品却都没了,简直就是被洗劫过般的干净! 见鬼的!墙塌了楼倒了都好说,药品没了可是要出大篓子了! 她学的是西医,懂得也是西医,主攻的还是外科手术,对于空间医院的药品几乎是完全依赖的,如今没了成药,她的仁和堂可就难以为续了! 杨子熙急了,一间间的翻找,翻遍了整个空间医院,却连半片药都没找到……所有的药柜都空空如也! 能量泄露的可真够彻底的!这回损失大发了! 面对第二次严重掉链子的空间医院,杨子熙简直无语了!亏好她预先还储备了部分常用药品,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不然连现实中的仁和堂都得关门大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她忍不住一拳敲击在墙壁上,恨恨的道。 “能量泄露百分之五十六点二,需要外部能源供给。”系统警报呆板的声音响起。 “外部能源供给?”杨子熙一愣,随即心中燃起了希望,“什么样的能源?说说看,我尽量争取!” “抗生素类药品原料:菌种、树脂等;化学合成药品原料:各类蔬菜、家禽家畜;中成药:各类中药药材。” 好吧。现实就是,自动兑换供给时代结束。自力更生的年代来到,所有药品都需要自备原料,空间医院暂时只提供加工服务……onz 杨子熙扶着墙退出了空间医院。展望未来,她突然发现自己不但需要开医馆,貌似还要接着开农场了。 走出化验室,迎面便碰上了杨一。杨一见她脸色不大好,忙紧张的问:“可是秦仲的血液化验出了问题?” 杨子熙盯着他瞧了片刻,忍不住气鼓鼓的道:“没问题!他的状态好着呢!倒是我们医馆问题大了!” “医馆问题大了?”杨一听闻恩公无恙,心中松了口气,笑道,“医馆有小主子您坐镇,能出什么事?我们都放心的很啊!” 杨子熙:“……”感情你们倒是很乐观? 她冲杨一吩咐道:“去。将李嫂喊来教室,我有事问她。” 杨一得令去了,不久李嫂便依言去了教室。刚进门便瞧见小东家和她的四个徒弟恭候多时。 见李嫂来了,杨子熙便开门见山的问:“我们医馆如今攒了多少银子了?” 李嫂是管账的,她听闻杨子熙点名要见自己。就估摸着是问账目的事。这位小主子向来没有经济观念,是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的主,她虽平时常常提点,但杨子熙总是不太放心上。今儿得小主子主动问账目,李嫂忙掏出袖子里的账本开始报数。 “上个月的收入共计是纹银七十五两,支出主要是医馆的吃用物品,花费三十二两五钱。余额是四十二两五。加上之前的积蓄,我们医馆如今账面上的金额是一百五十八两八钱。” “才一百多两啊!”杨子熙闻言不禁有些气馁,过去在凉州的时候,上王员外家出诊一回都能得百十两银子,相比之下一百五十八两还真是个零头。 “主要是前期医馆营造的费用需要支付,我们欠下白石村木匠的工钱尚未全部付清呢。”李嫂撇着嘴道。一百多两还嫌少?普通农户家有几个能有这许多积蓄的?她扫了一眼韩烨等人,更别说还有这么些个白吃饭不出力的学徒了。 然而对于杨子熙来说,当然是不够的。她需要给空间医院提供大量的原材料,一百多两银子也就够买二十头猪!抽取最常用的肾上腺素能有几克?还是几毫克? “有什么办法能低成本弄到大量的蔬菜家禽家畜?”她转脸冲几个徒弟提问道。 “大量蔬菜?” “家禽家畜?” “还低成本?” 众人闻言不觉以怪异的眼神望着杨子熙,话说难道仁和堂医馆开不下去了。准备转行做农产品批发了? “我需要原料制药。”杨子熙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消了他们的疑问。对于医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药物,包括李嫂在内的所有人其实都是心存疑惑的,小东家/小师父就像是有个神仙传说中的乾坤袋,能无限量供应药品。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原来小东家/小师父的药也是有数的啊?还需要原材料的啊?众人都松了口气,这才正常么!有木有! “蔬菜可以自己种。”陈语晴头一个发言道,“我们医馆本就中了些瓜果蔬菜,再扩大些面积,增加些品种就成了。淮州城里蔬菜虽然卖的便宜,但总比米面要贵些,所以还是自己家种菜来得经济。” 大白菜、西红柿、黄瓜……都是必须的,维生素abcd的重点来源不解释;菠菜中可以提取大量叶酸,然后转化成谷氨酸,也是不可缺少的;除此之外还可以供应医馆日常所需,真是又经济又实用啊!杨子熙默默地开始盘算起来,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一笼一笼归置好的菜田。 “家禽和牲口需要采买幼崽自养,”李嫂补充道,“宅院后面的山坡可以围起来,弄个猪圈鸡窝的,养些鸡鸭猪羊的应该不成问题,我们的储备金虽然买不到好牲口,但采购些幼崽还是绰绰有余的。”她的主意十分务实,连养猪养鸡的地点都选好了。 “后山上也可以去瞧瞧。”王晓石异想天开的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医馆就紧邻着丽山,不挖掘挖掘也太可惜了。” 众人的话说的杨子熙心潮澎湃,眼前一片光明。 “如果我们医馆要开展养殖业,那人手恐怕就有些不够了。”韩烨一语惊人,道出了问题的难点。 是啊,人手问题是个大问题! 医馆里的人初看起来是不少的,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计,闲着的并不多。杨子熙负责支撑门面,坐堂问诊;子暮还是个孩子,处于求学状态;王晓石、韩烨等四人上午要听课学习,下午要跟着杨子熙实践,晚上还要自习,也是一点儿打工的时间都抽不出来的。 至于其他的人,也都没有闲着的。余嫂负责供应伙食,每天要照管医馆上下十多号三顿的饭菜,一个人都够她忙多了。她女儿杨环是杨子熙的副手,目前担任着hu士的角色;杨锐跟着子暮在书院,也没空回来。黄嫂和陈嫂是照管病人的,他们每天要清理前院的病房、后院的众人的居所,工作量也不小。 杨一是负责采购物品的,除了每个月出门‘假运输’之外,他还负责医馆正常用度品的采购,日日得来往于淮州、锦州等周边城镇,寻找低价市场,忙的是脚不沾地;杨二和杨三主管医馆供暖取水,他们每日要砍大量的柴火烧水,如今是夏季还好些,到了秋冬天寒的时候,工作量大的两个人都忙不过来。 杨四和杨五目前是负责照管二期地块那处的菜田的,两个大男人管几亩地还尚可,若是再扩大几倍,养鸡养鸭恐怕就忙不过来了。 “其实我们可以考虑外招。”李孝枫慢条斯理的开口道,“医馆的情况特殊,小师父不愿意让外人知晓我们都很清楚。但找些人来,白天在医馆开辟的田里干活,晚上各自归家,应该是无碍的。” 外聘?杨子熙一愣,随即脱口道:“外聘岂不是要支付月例银子?医馆的开支可有些不够啊!” “是啊!”李嫂也皱着眉道,“照目前来看,我们每月的积蓄也就几十俩的事,攒着购买畜种还有些紧吧呢?哪有余钱雇佣?” 李孝枫笑道:“若我能有个法子找到不需要给月例银子的劳力来呢?” 不需要给月例的?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这家伙又想出什么忽悠人的招数了? 李孝枫的狐狸眼往上眯成了一条缝,奸诈的笑容令所有人都觉得眼皮直跳,吃过他亏的王晓石后脊梁发凉,看不惯他的韩烨甚至想往他脸上招呼两拳才好。 “这事就不用小师父您操心了,尽管交给我去办即可,所谓师父有令,弟子代劳么!应该的!若办得好,回头还请师父给我加上几分,就算是奖励了。”李孝枫大包大揽的道。 ps: 感谢bookworm2012童鞋的粉红票!(*^__^*) 第一百六十章 忽悠 “加分自是好说的,只是你准备用什么方式招人?”杨子熙道,“先说好,我们医馆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你可不能乱来。【阅读 李孝枫笑道:“小师父请放心,人我自然有办法弄来,只是你还得先把土地盘下来才是。既然丽山上资源丰富,我们不如先将丽山给买下来,这么一来既可以开山造田,又可以放养牲畜,山上寻到的宝贝也可名正言顺的归我们医馆。” “此话有理,”韩烨也附和道,“土地是头一位的,没有地,一切都是白谈。银子我这里还有些,小师父尽管拿去使。”说着他便回屋拿了个长木匣来。 木匣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柄长剑,众人见状神色各异,大师兄韩烨的身份本就是个密,医馆里只怕除了杨子熙和子暮,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如今他还随身带了把长剑,可是不一般的很啊!要知道本朝禁武,除了军中用度,旁的地方刀剑都是有数的。 旁人也就只是惊讶,李孝枫的眼珠子转了转,暗暗留了心。 韩烨拿出长剑,从匣子底部抽出了一张银票。 他将银票递给了杨子熙,杨子熙却没有接过,只皱眉道:“我不能使你的银子。” 韩烨道:“我听李嫂说过,仁和堂有晓石的股,我既然是大师兄,那也不能落后,这银子放在我这也是白放着,不如投到医馆里,若是将来有花红分了,小师父当不吝于给我一份吧?” 王晓石也忙道:“是啊,小师父,你就收下吧。医馆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家,光靠你一个人撑着如何能够?当下正是需要我们同舟共济的时候,你就不必介意太多了。” 杨子熙想了想也就没有再推辞,她对于仁和堂的未来是极有信心的,既然韩烨都说了入股分红。她便也没有理由拒绝他了。只恨自己平时手大了些,没能攒下多少银子。 韩烨的银票数额可不小,足有一千两之多,杨子熙不禁瞧了他一眼。打凉州回京的时候他可几乎是身无分文的,如今倒是从哪儿弄来的巨款呢? 按下心中的疑问,她没有多嘴,韩烨的过往是他最大的伤痛,还是不提及的为好。 陈语晴见状,暗自咬住了嘴唇。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是入股医馆的,她却没那身家。本来在禹王府的几年里也攒了不少银子,可都陆陆续续的贴补家里了,爹娘又是个大手大脚爱显摆的性子,她也知道即便是回去要。也几乎拿不出什么来。 得加把劲!尽快出师!没有银子就只有靠本事辅助医馆了。 李孝枫只道:“大师兄和二师兄原来都这般富裕了,可惜我是穷苦命出身,没那私房钱供应了。不过银子我虽拿不出,但盘地招人的事我可是当仁不让的,小师父只管将买山头的事交给我好了。” “这山头只怕要不少银子吧?”杨子熙道。“一千两不知道够不够,如不够,问问官府能不能分期付款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李孝枫忙道:“哪里需要这许多银子?丽山虽占地颇大,但山上并没有什么产出,所以这许多年还都是无主的地。再者我们只是买个名义上的开采权,要不了多少银子。我好歹也在淮州城里混了这许多年。官府办地契的事我负责即可。” 他这话说的大包大揽,事实上是打了走王府后门的念头。只要禹王爷给递个话,别说买个山头了,白送个山头都是有的。 杨子熙闻言便松了口气,看来银子、土地和人手都不是问题了,大事已定。空间医馆修复在望啊! 于是当日下午李孝枫便乘车进了城。 他借口打探消息,打发杨一去寻买卖牙人。自己从官府门口绕了个圈,随后直奔禹王府。 他码的时间正是禹王爷朱琛运午睡起身的时候,凭借王府的腰牌,李孝枫长驱直入。直奔后院王爷主宅。 李孝枫也不是头一回入王爷屋,他跟着丫鬟进了屋,目不转睛,似乎对于那些雕梁画栋、珍稀名贵的陈设都毫无兴趣。他坐在花厅里吃了半盏茶,朱琛运便穿戴好了从里屋走了出来。 “锦娘前儿还提到你,说你在仁和堂医馆埋伏的挺好的,怎么今儿突然跑我这儿来了?也不怕被人瞧见?”朱琛运一边整领子,一边笑眯眯的道。 李孝枫瞥了眼他脖颈上的吻痕,嘴里调侃道:“您可是嫌我搅了您的好事?” “你倒是眼尖的!”朱琛运到底年轻,对于风liu韵事压根不遮掩,他笑骂道,“这一两个月来潜伏在医馆,你倒是素了许久了吧?难不成这回是溜出来开荤的?” “女人于我可有无可,那会为这等小事出来,此番我来寻王爷您,却是有桩生意,想走王府的门路。” 朱琛运闻言挑眉道:“生意?怎么你不是在医馆当学徒吗?突然又开始谈生意了?” “医馆也需要经营啊!”李孝枫故意道,“我奶奶前儿在医馆治了病,却小气的很,也没多赏赐银子,这不?医馆捉襟见肘,需要开晃贴补家用了。我此番就是得令来淮州城买地的。” “你个猴子!锦娘的闲话你也敢说?不怕我告诉去?”朱琛运笑道。 “王爷!饶命!我可再不敢了!”李孝枫忙道,“这不是瞅着只有王爷您在,才说的吗?您可不能在我奶奶跟前漏了风声!” “不漏风声倒是容易,只是你可得说清楚,买地的事你瞧着里面可有玄乎?若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我便让官府断了他们这念想也好。”朱琛运对于仁和堂总是心存积虑的,先是谣传,随后又是锦娘亲自走了一趟,发现那医馆确实不同旁处。所以虽买地置产只是极为普通的一件事,但他免不了会多想,甚至生了禁止仁和堂交易土地的念头。 李孝枫忙道:“我瞧着倒是无妨。听我那小师父说,她是瞧着丽山风水不错,想盘下个山头开垦出来,种植些草药。我觉着是合情合理的事。况且仁和堂刚刚治好了我奶奶的病,这会儿王府倒是以怨报德,说出去总归是不好的。若王爷您实在不放心,我倒也有个主意,可确保医馆在您眼皮子底下,不出意外。” “噢?说来听听。”朱琛运对于这位心思活络的发小总归是深信不疑的,如今他的首席幕僚李鸿雁去了京都运作,身边没了合心意的人,不觉更高看了李孝枫些。 只听李孝枫徐徐而道:“盘了地总归是需要开荒的,医馆里的人手本就不够,我那小师父嘱咐我,除了买地的事,还的给她寻些种地的人。若是王爷您从王府佃农里挑选些送了来,我到时候编造个名目来历,将人安插到其中,也并非难事。这么一来,仁和堂内里有我,外面有王府的老佃农,总归是什么都瞒不住您的眼睛了。” 朱琛运闻言,倒是有些心动。王府有田万顷,分布在淮州周边地区,佃农也有不下万名。这些个杂事过去都是由李鸿雁给打理的,如今他去了京都,说真的朱琛运自个也不甚清楚。 “那你看需要领多少人去?”他随口问道。 李孝枫便道:“也不多,安插个十来号人也就够了,人太多了我不好安排。”第一期开荒,人手不需要太多,虽然从王府忽悠来的劳力是不用给月饷的,但也得管饭啊!人多了可养不起。 听闻不过是十来号人,朱琛运摆摆手道:“就十来号人?那你看着办也就是了,都不必来回我。我现在只对医馆的铁器感兴趣,你找个机会探探风声,他们的铁器是打哪儿来的?是不是有冶炼的方子?” 铁器?李孝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许是在说医馆的仪器吧?那些可不是铁的! 然而他没有解释,只道:“我刚刚得小师父入眼,也是头一回出来办差,目前尚未能接触到那些个东西。待我再混上个一年半载的,才好探问。” 朱琛运闻言有些焦躁:“一年半载?一年半载我可等不起!上京的小皇帝十一岁了!我统共也只有五六年的时间!无论如何你都得加快些!” 李孝枫只得含糊应了,朱琛运的脸色方才好看了些。他批了张条子,给李孝枫,作为他盘丽山和调用人手的凭证,李孝枫得了自然十分欢喜,他又奉承了两句,方才退出了主宅。 走出屋子,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忽悠王爷可不是容易的事,左右逢源更是个技术活啊! 一抬头,他的视线与迎面托着茶盘走来的女子对上了,李孝枫神情骤变。那女子也停下脚步,手中的盘子一个劲的颤抖,最终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眼泪渐渐的漫过眼帘,那女子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轻喃了一句:“枫表哥。” 李孝枫猛然收回视线,绷着面皮,快步朝院外走去,擦肩而过的时候,那女子呜咽着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李孝枫行云流水般的出了院门,只留下个飘渺的背影。 第一百六十一章 功臣 每个人青葱的岁月中总有一段青葱的恋情,这恋情或许天真,或许单薄,或许不成熟,但却能保留着最永恒的记忆。 李孝枫快步走出禹王府,虽然目的完满达成,但他的心境却没有来得时候那么平和了。 他曾经心里只有某个女人,曾经发誓只对某个人好,也曾经真心真意的想和某个人过一辈子。然而毕竟是曾经而已,那逝去的感情改变了他的性格,甚至可以说改变了他的一生。 世事变迁,他已经为李这个姓氏割舍了太多,而今他不会再行差踏错。 握了握拳,李孝枫大步流星的朝城门处走去。无论如何他都会将自己从骤变的局势中摘出来,若李家的其他人还执迷不悟的话,那也只能放弃他们了…… 凭借着禹王爷批的条子,在衙门很容易的便将丽山过了户。当然医馆虽然拥有了丽山,也不可能围住整个山区,不让人上山砍柴捕猎,但至少将来从山中获益时,便能做到名声言顺。 杨一请了牙人来时,见他竟然已经将事情办妥,倒是没有怀疑,只是十分惊讶。 “真想不到四公子办事如此高效!”杨一边走边赞道,“我听那牙人说,盘山头的手续可是不简单,所需的银子和功夫都不小呢,没想到公子已经办妥了?官府最终要了多少银子?” 李孝枫弹弹袖子,潇洒的回道:“牙人自然是将事情往难了说的,越难办他们不就可以收越多的银子吗?话不可尽信。不过这事说起来也巧,主要还是我们恰逢时机。前岁禹王府不是免了好些个赋税吗?到了今年官府税金收入越发不如往昔了,各处花费支用却少不得,于是乎官府也得想门路开源不是?所以提到盘山头这等事,官府都应的十分爽快,我只许给他们六百两纹银,便谈妥了。赶明儿让小师父亲自跑一趟。把事办了也就完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很轻合理,杨一到是没有怀疑。等回去这么一传,两人的口径一致,医馆众人自然会深信不疑。这事便可糊弄过去了。 “六百两?”走到马车前,杨一翻身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道,“真是便宜啊!丽山的地界可不小呢!相比起来当初我们医馆落脚时,那香坊村的孙里长可是要价够黑的!三进的宅子加三亩不到的荒地,就要了我们一百两!” 孙里长真是躺着也中枪!卖宅子的事有余陈泼皮那一闹,真心没黑到多少银子。事实上不是他宅子卖贵了,而是李孝枫这山头买的太便宜。 杨一却不管这些,只絮絮叨叨的念了一路,车马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还有雇人的事,忙又急着调转马车,要往回走。 “别介!干嘛啊?”李孝枫气定神闲的拦住了他。 “雇人去啊!”杨一大嗓门的问道,“小东家不是还让我们招些人手回去开荒吗?我就不该那么早回了那牙人的!” “都办妥了!”李孝枫这才卖关子似得说道,“正巧盘山头的时候。官府里送来了一批发落的罪臣家眷,我瞧着他们可怜,便顺道把人都买下了,官府也要价不高,十个人只作价五十两,真个是便宜的没处找!” 杨一一听忙又问道:“罪臣家眷?可妥当吗?别都是些小姐夫人出身,压根不能做活的!”要知道当下官府发卖官奴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很多官奴原本都是富贵人家的主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连人贩子牙人都不愿意买的。 “都打听过的,这批官奴原是三品大员府上的家奴,都是干活的好手,当得起事的。”李孝枫随口便道。 一路无话。两人驾着车回了医馆,并向众人通告了好消息,又有杨一大嗓门的佐证,众人对于李孝枫顺风顺水的便办妥了两件事虽然都有些惊讶,却没有质疑。 “今天孝枫的确是立了大功的。”杨子熙兴致勃勃的道。“不说旁的,先给你记上二十分!” “谢谢小师父!”李孝枫眉开眼笑,他忽悠来忽悠去,目的还不是为了赚些考核分?他如今是被扣分扣的最多的,可不想年底连参加考核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扫地出门。 “余嫂,今晚麻烦你多备些酒菜,弄上两桌席面,我们大伙为买下山头的事喝两盅!”杨子熙安排道,“你们先准备着,我这就去接子暮回来。”说罢便收了东西往外走。 众人也都是心情愉悦的,听闻难得有酒吃,更是欢喜,于是乎杀鸡的杀鸡,弄菜的弄菜,都散了忙去了。庭院里师兄弟四人对视了片刻,韩烨率先一巴掌拍在了李孝枫的肩膀上,笑道:“真有你的!没想到你还挺能耐!” 王晓石也笑得露出俩虎牙:“枫师弟到底是土生土长的淮州人啊,门路真不少!” 李孝枫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碰巧而已。” 说罢一抬眼瞧见杵在回廊柱边上的陈语晴。只听她冷哼了一声,转身挑帘子进了自己屋。 韩烨、王晓石和李孝枫都一愣,片刻之后,还是李孝枫讪讪的道:“女孩儿家的心思都是难懂的,不管她了,我们先去厨房弄壶酒先喝起来如何啊?” 其余两人一听,都觉得有点意思,便随他一同去了。 陈语晴回了自己屋,和衣覆面躺倒在了床铺上。她今儿一整天都情绪低落。如今四个徒弟里面,大师兄韩烨和二师兄王晓石都投了银子入股医馆,李孝枫又低价促成了买地招人的事,成了医馆的功臣,唯独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心中不免有些焦躁难安。她本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现下却处处不如人,到底是生了放不下的心事。 医馆里男多女少,师兄弟三个都是男的,小师父到底是师父,唯一算得上年龄相仿的女孩杨环,因性格差异太大,总是谈不到一块去。陈语晴的苦闷只能一个人憋在肚子里。她如今辞了王府的差事回了乡,甚至都没敢回家去,只躲在医馆里两个多月,见了村里的人都刻意回避。 她娘本就是个目光短浅又虚荣备至的人,自打她被卖入了王府,就仿佛全家能跟着升天似得显摆,还一个劲的心思劝说她给王府的贵人做小。若她娘知道她辞了差事,还不定会闹成什么模样! 她爹骨子里也是个好面子的,家里但凡有些银子,都拿去花销充门面了。若不然这五年下来,她攒下的银子少说也有两百两的数,在香坊村也够置产置业的了,可家里人花销大,硬生生的是没落下分毫来,五年前住的是什么破屋子,如今还是同样,丝毫没有改变。 这样的家,这样的家人,她怎么能不绝望? 如今她一穷二白,只身来了医馆,又帮不上什么忙,还在求学阶段。按照小师父的说法,没有个三五年是不可能出师的,也就意味着三五年内,她陈语晴都将会是仁和堂里吃白饭的闲人。 这让心高气傲的她十分难堪。 暗地里她憋了一股子劲,和师兄弟们拼命竞争,就是为了不输给他们,好争一口气。可师兄弟们个个精明。韩烨肯吃苦,底子也好,解剖学课上总是压人一头,进度极快。李孝枫别看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私底下也没比旁人多用功,课本上的内容却烂熟于心,《初级临床学》、《基础解剖学》和《药理学入门》三本课本,随便翻到那一页他都能逐行背出。王晓石稍微普通了些,但也不是懒怠的,又比其他人早拜师半年,胜在占了先机。 她虽然识字,但过去伺候的是王府老夫人,针线女红上的活计做的多,红袖添香的事没办过,读书对她而言还是较为陌生的。她已经拼了命、见缝插针的学了,可仍旧没有比其他人更高一筹。 挫败的心情被今日的事勾起来,越发浓烈。 却说杨子熙接了子暮回来,一路上便兴致勃勃的说起买地的事。 “打明儿我去官府过了户,丽山便是我们的了!”她志得意满的道,“平日里忙,自打冬天上了回山,我就再没去过,得空了我带你好好上山玩玩!” 子暮靠在马车壁上,翻了个白眼:“每回都许诺,却一次都不兑现,有甚意思?” 杨子熙被他说得脸热,只哄着他道:“这回定然不是空头支票!我说到做到!这两月盛夏天热,等暑气过去了,入了秋,我们上山摘野果、打猎去!” “等入了秋再说吧!”子暮性质欠缺的回道。 杨子熙不觉大囧,她开始反思,平日里自己是不是许了太多的诺言没有兑付?好像也没有啊!顶多就是常常迟了接他,或者说好的晚餐菜式换了花样之类的,小家伙怎么好似积压了诸多不满似得? 子暮撅着嘴别过小脸,拿后脑勺对着杨子熙。 哼!这丫头欠他的多着呢! ********** 番外小剧场: 子熙:年纪不大,气性倒挺大的?小孩子别成天板着个脸,要有灿烂的笑容!(边说边来回拉扯子暮的腮帮子) 子暮:灿烂的笑容?死神的微笑……真心木问题?(继续冰山脸,一万年不变) 子熙:……那还是算了吧……~~o(>_<)o~~ ps: 感谢yaojb001234童鞋的粉红票票!! 第一百六十二章 亲嘴 当晚的酒席上,有几个人不免多喝了几杯。杨子熙那是真高兴,倒不是因为多了几亩田地,或者得了个山头,而是徒弟们能齐心协力,共助医馆,实在是令她既欣慰又畅快。 韩烨、王晓石、陈语晴、李孝枫,四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生活背景和性格都截然不同,能在短短的两个月中,对仁和堂产生归属感,能以维护医馆的利益为重,的确是难能可贵的,这比得了什么都强! 即便是空间医院再度不靠谱的掉链子,她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她频频举杯,敬了这个又敬那个,没几圈便喝得有些多了。 酒是米酒,是余嫂和黄嫂自己酿造的,度数比较低。但杨子熙到底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没喝几杯就双颊泛红,头晕目眩了。子暮暗自撇了撇嘴,这丫头挡着不让他喝,说什么未成年不能喝酒,也不想想自己离成年也远着呢! 旁人见杨子熙已经醉了,便不再给她倒酒。杨子熙靠着墙壁坐着,脸上挂着傻笑,双眼一个劲的眯瞪。 “不若早些回去吧?”子暮忍不住低声道。 “不要!”杨子熙把头摇晃的如同拨浪鼓,“我还要喝!我没醉!” 子暮翻了个白眼,这货平日里正经的很,没想到发起酒疯来竟是这般孩子模样! 他起身便准备强拉,可杨子熙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还……还没散席!不能走!”她红着脸乐呵呵的道,喷了子暮一脸的酒气。 子暮硬生生的被按回了凳子上,脸差点都被按在了饭碗里。他挣扎了半天方才逃脱‘魔掌’,气得甩下筷子便准备自个走。可杨子熙又一把摁住小家伙,将他压在了身后当靠枕,还拍了拍他的屁股道:“不错!真软!” 子暮怒了!小爷的屁股那也是随便能摸的吗?! 与此同时,陈语晴也有些多了,她心中揣着事,多少有些借酒消愁的意味。韩烨几个爷们本瞧着她是女孩子,没想灌她酒,她却逞强主动举杯敬酒,一杯杯的下肚。唬的王晓石都有些不安起来。 “别喝了,仔细明儿早上头疼。”他忍不住去夺陈语晴的酒杯。 陈语晴一把推开他道:“不……不用你管!我……我旁的本事没有,喝……喝酒难道还……还能输给你们?” 韩烨见状沉声道:“拼酒那是图高兴,若是较真就没有意思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首席上杨子熙拍着桌子叫道:“喝!喝!语晴,上!拼了!”话说了一半便被子暮夹了口菜堵上了嘴。 众徒弟:“……” 小师父你自个糊涂了,还记挂着哄别人的酒呢?! 陈语晴得了鼓动,便抖着手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又给韩烨倒上一杯,泼出来的起码有一半以上。 “大……大……大师兄!我……我早就想着要好好谢你。可一直没……没得机会,今……今日便借着小师父的酒敬你,你……你可别嫌弃。” “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说什么谢的话?”韩烨道,“你的心意我领了。酒就罢了吧。” “不……不能够的!”陈语晴绷着脸道,“大……大师兄莫不是瞧不起我?” 话说到这份上,韩烨也就不能推脱了。他接过酒杯一口干掉,在军中喝惯了烈酒的,这点米酒对他而言淡的和水差不多! 干完了酒,韩烨喊来了杨环,嘱咐她驾着陈语晴先回屋。到底是男女有别的,他们师兄弟三个都不方便护送。于是杨环便扶着陈语晴后面去了。 没多一会儿,韩烨发现杨环一个人又折回了席上,便问她道:“这么快便回来了?可安顿妥了?” 杨环无奈的摊手道:“三姑娘不让我留下照看,她说她一个人能行,硬是将我给赶出来了。” “她就这么个爱逞能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身边李孝枫开口道,“不过是喝多了,顶多睡一觉也就好了,你担心个啥?” 韩烨被他这话说的有些尴尬,是啊。他担心个啥?又有什么立场担心呢?韩烨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不再问了。 又喝了一会儿,众人都尽了兴,方才散了席。子暮好容易哄着杨子熙回屋去了,大伙儿都瞧着有趣,小师父/小主子醉酒的模样可是与平时截然不同,反过来倒要小少爷哄着了。 没喝够的杨一拉着其他几个老爷们带着酒回屋饮去了,余嫂、黄嫂她们忙着收拾残局洗碗洗锅,韩烨扶着有些打飘的王晓石起了身,瞧见李孝枫还一杯一杯的自斟自饮着,忍不住问道:“你还没喝够呢?” “今夜月色上佳,正是饮酒赏月之际,你们先回去,我再独饮几杯。”李孝枫风姿卓越的应道,他饮酒的速度并不快,却有种行云流水的气度,俊雅的很。 韩烨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这么淡的酒有什么好饮的?还赏月!”于是便驾着王晓石往后院去了。 李孝枫就着剩下的几样小菜,一杯杯的饮酒。白日里的事堵得他心中闷得慌。随着计划的一步步实施,李家是离他越来越远了,再也无法回头,而仁和堂呢?会否成为他第二个‘家’? 想起酒席上小师父敬酒说的话,他心中不觉有些触动。 医馆是大家的,每个人都有份!希望今后的岁月中大家能同心同德,将仁和堂建立成天下第一医馆! 天下第一吗?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是有个天下第一的! 李孝枫苦笑着又干掉了一杯酒。 倒尽了酒壶中的最后一滴酒。他微醺的站起身,缓缓扶着墙往后院走去。 这里的条件远比不上富丽堂皇的李府,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睡得也是三个人一间的通铺,天没亮就要起身上课,晚上还要熬夜读书……可这样的生活却平静的令他心生向往。 不用勾心斗角的和兄弟们争高下,不用面对大娘和父亲不喜的面容,更不用担心有一日会被人牵连的会丢掉脑袋! 医馆无论是小师父还是杨一余嫂,都与旁的人家截然不同!虽然杨一余嫂他们会尊称小师父为主子,也因为他是小师父的徒弟而称他为四公子。但平时说话、办事都没有普通富贵人家那种以下对上的讪媚和讨好,反倒是平和的像是一家人! 相互关心,诚心诚意,没有语带机锋,也没有相互排挤……这才是家的感觉吧? 李孝枫揣着笑意,漫步走到后院,月色朦胧中的庭院里静悄悄的,主屋的灯已经熄了,西厢房韩烨他们还给他留着灯火,李孝枫不觉加快了脚步。 突然吱呀一声响,东厢的门开了,陈语晴奔了出来,扶着回廊柱子勾着头想吐,却呕了几次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李晓枫有些好笑,他上前拍着陈语晴的后背,毒蛇道:“没酒量的人逞能喝酒的结果便是如此,现在后悔了吧?” 陈语晴此刻酒已有些醒了,只是胃里难受的紧,被他一句话惹的火起,也顾不上吐,支起腰杆瞪着他便骂道:“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自以为聪明,便将别人都当成傻瓜!你扪心自问,你说的十句话中有一句是真的吗?大事也好,小事也好,都在骗!你不过是个骗子!你骗了所有人的,甚至也在自己骗自己!” 趁着酒性,陈语晴将埋在心里的话毫无顾忌的倒了出来,喷了个淋漓尽致。 李孝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时间找不到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达到目的,你不择手段,什么人都可以出卖,一次不够,还要卖第二次!第三次!在你眼里,其他人都是可以被利用的是吗?你做人到底有没有原则?有没有底线?!”陈语晴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她几乎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骂李孝枫,还是在骂她最想骂的那对夫妻。 李孝枫瞧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突然想起了某个女人,他脑子一热,便扑上去吻住了她。 他强压着她的身体,狠命的吮吸着她的嘴唇,撬开她的贝齿进去攻城略地。陈语晴先是呆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死命挣开顺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打醒了两个人,李孝枫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用玩世不恭的表情掩盖了过去,他擦了擦嘴,笑道:“这回你有理由接着骂了。” 陈语晴被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响才甩下个‘流氓’二字,逃也似的回了屋去。 正房里,子暮扒在窗口瞧得入神,他是被外面的争吵声弄醒的。他不明白李孝枫为何会在陈语晴骂他骂的最凶的时候,用嘴巴堵住她说话,子熙常常会亲他的小脸,却从未用亲过他的嘴,嘴巴对嘴巴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虽然嘴上总是别扭的称不高兴,但事实还是挺喜欢子熙亲他小脸的,那种温馨的触感总是令他胸中充满暖洋洋的感觉。可若是亲嘴巴呢?会不会是…… 眼神游弋到睡得正香的子熙身上,夜晚的黑暗阻挡不了他的视线,只见子熙那红润的嘴唇沾了酒气显得越发莹润饱满了。 子暮突然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陈语晴最后甩出的那巴掌可是再清楚没有了,看来嘴对嘴是不对的!是要吃巴掌的!今后也还是给亲脸颊就好了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嫉妒 官府的地契很快便批下来了,帮佣的人手也陆续到位。杨四和杨五担当起医馆农场的总管,带领着佃农开始垦荒。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住香坊村的村民,尤其是杨子熙让人在地里种下了番茄、菠菜和各种菌类。 当前市面上番茄还是舶来品,是随着南边来的海民们带来的,却不怎么受人欢迎。菠菜和菌类更是从山上挖来的,基本没啥成本,所以算起来除了土地花了六百两银子,可以说几乎没有额外支出。 “真是瞎糟害啊!好好的地开出来竟然种藩果!米粮且不够人吃呢!竟然如此浪费!怎么不遭天打雷劈?”村妇们凑在一处时,忍不住议论道:“真是银子多了往水里扔呢!瞧得人心疼!” “那瘦巴巴的红果子种出来又有什么用?能抵饱吗?我瞧他们将来后悔去!” “就是!银子多了没处花,也不知道帮衬帮衬乡亲,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却从来都端着个架子不理人,算是什么事!” 相比起女人们的嫉妒,老爷们也愤愤不平。 “竟然不声不响的便将丽山给盘下了,这算是什么事?” “几代以来丽山都是无主的,是大家伙的!她凭什么沟通官府就弄成私产了?那仁和堂的杨一还放话说,春季不许山上狩猎,说什么要育种,真个是不讲理!” “里长!你瞧瞧这事怎么着吧?总不能眼看着外乡人将丽山给霸了去才是啊!官府天高皇帝远,难得也管不到我们这儿,里长!要我说就该让那姓杨的丫头把地契交出来,归我们香坊村同有才是!” 孙德望蹲在牌坊底下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他望着远处医馆附近忙碌开荒的人群,不觉有些心动。对于仁和堂,他一贯是眼热的,村里的村民也都是各种嫉妒羡慕恨。过去那是一群穷鬼扎堆住着,村里最富的人家和最穷的人家的差距。也不过是吃个半包和吃个八成饱的区别,如今却是穷命地中生出了一朵富贵莲,怎能不让人心生妒忌? 打土豪分田地,家家均贫。这是老百姓骨子里的念头,无论这土豪到底有没有侵害过他们,也无论这田地到底是不是应该归他们所有…… “走!我们上医馆讨个说法去!”孙里长的大儿子孙耀甲雄赳赳的招呼众人道,“一个外来户,占了地还就自以为顶天了?” 一帮人气势汹汹的便抄起扫帚、扁担,冲着医馆去了。 杨子熙正带着四个徒弟在新开出的田地边上教学,她指着刚撒过菠菜种子的土地道:“谁能报出菠菜提取物的成分?” 韩烨、李孝枫和陈语晴三人几乎同时举起了手,王晓石慢了一拍,他有些犹豫的最后一个抬起了手臂。 “晓石,你来答。”杨子熙看也没看的道。 王晓石紧张的舔了舔嘴唇。道:“叶酸、铁、钾、维生素……b。” “小师父,你不是说谁先举手,便给谁机会得分的吗?”李晓枫忍不住质疑道,韩烨和陈语晴虽然没有开口,但不难看出他们心中的想法和李孝枫一个样。 杨子熙先没理李孝枫。只冲着王晓石道:“是维生素e和硒元素,你答的不全,扣一分。”说完才转过脸冲李孝枫笑道:“我是说谁先举手便给谁机会得分,可现在我只想扣你们的分!没举手就插嘴,扣两分!” 众人:~~~~(>_<)~~~~,小师父上课的时候好凶残的有木有! 说话间便瞧见一群人乌泱泱的冲着医馆来了,杨子熙脸色一变。韩烨顺手抄起了田里的锄头,李孝枫皱起眉冲着王晓石道:“你去后院把杨一他们喊来。” “我去喊。”陈语晴搁下话,抢先便去了。她走的飞快,生怕被香坊村的人瞧见。 李孝枫倒是勾起了嘴角,自打那晚被扇了一巴掌后,陈语晴已经五天没理他了。无论是上课、见习、还是吃饭、学习,她的态度就好似他李孝枫不存在一般,这回还是五天来头一回接他的话呢。 他暗自窃喜着,杨子熙的心情却不轻松。没人比她更了解香坊村这群人的脾性了!爱占小便宜、好吃懒做。真个是没有一点儿淳朴的味道。这也是她开荒却不从香坊村招人的缘故。 但住了这几个月,她也渐渐的明白。所谓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时代想要邻里老死不相往来是不可能的,对于香坊村这批人,若不能引导他们走上正途,还真是麻烦的很啊。 “杨姑娘这是忙什么呢?”孙里长打头笑道,“又雇了人,热火朝天的……开始种地了?难道是医馆亏的混不下去了不成?” “你怎么说话呢?”王晓石怒道。 “我爹是跟你那小师父说话,你插个什么嘴?”孙家的老三孙耀丙斥道,“真个是没有规矩!” “他们仁和堂本就没有规矩!当年是瞧着他们逃难可怜,我们香坊村才好心好意的收留下的,如今羽毛丰满了,倒会霸占我们村田地了?”队伍中有名妇人扯着嗓子帮腔道,“我们香坊村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今儿不给个说法,这事便没完!” “没完!”“对!没完!”“不能轻易饶了他们!”数十人跟风吵吵起来。 田里忙活的佃农见状都搁下活计聚拢过来了。那头杨一也带着人打医馆里出来。村民们越发鼓噪起来,仁和堂这算是‘兵强马壮’了?二十几个汉子便要冲全村的人动手不成? 于是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抄家伙的抄家伙,骂街的骂街,乱成了一团。 “都给我安静!”杨子熙突然大声喊道。 众人的焦点本就在她身上,见她发话了,喧闹声便一时便止了,众人都等着瞧她的说辞。 “孙里长,宅院是你卖给我的,今日这事又是为何而起?你好歹也该给我说个清楚是不?”杨子熙也不理旁人,只冲着孙德望道。 孙德望面对杨子熙总有那么几分尴尬。他捋着胡须,半遮脸道:“我们村是卖给了你这宅院不错,可丽山却没有卖给你,这山是我们村共有的。祖祖辈辈都是如此,怎么能说易手便易手了?我带着大伙便是来讨个说法,把山头还给我们!” 杨子熙闻言笑了起来:“这就有意思了,我前儿到淮州城衙门办地契的时候,却听说这丽山是无主的啊。所以官府的人当下便给我开了地契,怎么你们突然冒出来说山是村里的共产呢?” “我们数代都住在山脚下,山自然是我们的!”孙耀甲憨憨的大声嚷嚷道。 “那白石村还说是他们的呢!”王晓石翻了个白眼道,“你们住山东头,白石村在山西头,这又怎么分?” 一句话堵得村民们无话可说。香坊村和白石村之间便是隔着这么个山头,若是按照居住地划分归属,确实是大家都有份的。 孙里长忙道:“白石村的那份他们自然回自己来讨,我们只要我们的一半!杨小姑娘,你可知道所谓入乡随俗是什么意思?官府的地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这丽山说什么都不能被你独霸了去!” “是啊!别想独霸!”“没门!”“太无耻了!”“还我们的丽山!”一群人又叫嚣起来。与杨一等人对峙的乡民们也举起武器开始对抗,眼看着就要动起手。 “独霸?”杨子熙笑了,“我从未想过独霸丽山啊。” 她的话令众人一愣,都没反应过来。 “一座山头,如何独霸?我能在山脚下打上篱笆桩子隔起来还是怎地?”杨子熙慢条斯理的道,“我既不能阻挡你们上山下山,又如何独霸呢?孙里长这话说得夸张了。” 听闻这话。来闹事的村民们不禁脸色都好了些,无论医馆怎么折腾,他们最关心的还是丽山,只要杨子熙不封闭丽山,其他都是不甚重要的。 “那……你买什么山头?还不许我们的人春天狩猎,这却是怎么说呢?”孙德望见帮腔的人心思动摇了。忙加把柴挑拨道,“既然说不是独霸,那干脆就将地契交出来,给全村共有!”他的目的就是逼杨子熙交出地契,所谓共有。还不都是在他这儿保管的,这丽山此番得来倒是容易! 孙德望的话瞬间又挑起了不少人的贪欲,众人纷纷附和。 “闭嘴!”一直没发话的韩烨也怒了,“你们是准备明抢不成?好!既然如此就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人能在我手底下走完十招!” 一瞬间他身上杀气四溢,倒是唬的众人后退了数步,就连平日最彪悍最蛮气的孙耀甲都不觉后脖子微凉。 “等等!”杨子熙抬手按住了韩烨,“地契是我在官府画押买下的,自然是没得交出来。不过我所说的不是独霸,就存着和乡亲们共享的意思。按照我的想法,这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是可以分离的,也就是说丽山归属于我,但包括你们和白石村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有权山上采集打猎,打来的东西还可以直接在我们仁和堂兑换银子,这么一来岂不是你我都方便? 至于春天禁猎,那也是为了培育更多的动物,反正春季正是南淮书院开学的时候,大伙儿租房子且来不及,又哪里有空去山上打猎呢?” 她的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呆住了,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这倒是新鲜的很啊!不禁猎还就地换银子,少了送去淮州发卖的麻烦,的确是双方都有益的呢! 却听孙德望叫道:“乡亲们,别被她忽悠了!” ps: 感谢时间飞逝373737的粉红票!! 第一百六十四章 离间 孙德望转身挥舞着手臂冲村民们道:“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准许我们上山狩猎?什么收购我们的猎物?这分明就是把我们香坊村的人当佃户使唤!乡亲们!你们好好想想,官田里的佃户不就是如此吗?在旁人的土地上干活,一年劳作的五成都得交租子!这杨子熙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歹毒的很呢!整一用话忽悠我们,分明是想让我们成为她的‘佃户’!丽山是我们香坊村的!不需要任何人准许我们上山!也没人有权克扣我们的猎物!” 村民们头脑简单,方才被杨子熙说动了的心思,这般听孙德望一鼓噪,便又回转过去了。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分辨好歹的能力,无论怎么说,杨子熙在他们眼里都是外人,而孙德望到底是多少年的里长了,他们认人不认理,根本不分好坏,只信孙德望。 “对!不需要任何人准许我们上山!也不别想克扣我们的猎物!”他们跟着孙德望喊口号似得叫嚣起来。 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她方才的打算,的确有使唤香坊村村民的意思。虽然盘下了丽山山头,可光靠医馆的人手是压根开发不了多少区域的。山上的野生菌类、草本植物都可以入药,动物身上也能提取甲状腺素、胰岛素、肾上腺素等常用急救药品,需求量可不小。因此若能有大批量的供货源,自然比什么都强。 可她并没有压榨村民的意思,所说的收购也是按市价收购,被孙德望这么一搅合,倒成了地主老财了? “你们听我解释!”她大声辩白,试图压过鼓噪的声音,可村民们哪里还听她的?孙耀甲兄弟三个率先便冲上前,挥拳击向挡在最前面的韩烨。 韩烨站着纹丝不动,仿佛压根没将那几个人碗大的拳头放在眼里。直到那孙家三兄弟的身影近了,谁也没瞧见他如何动作的。孙耀甲当先便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五尺的大块头如同块巨石般的抛飞出去,视觉效果还是非常惊人的! 韩烨手中的锄头反转过来,木把手一棍子敲在孙家老二孙耀乙的脑袋上,又瞬间放倒了第二个。收回锄头一个转身,还沾着泥巴的锄刀便架在了最后的孙耀丙脖子上。 “若我手中持剑,只怕你的脑袋已经搬家了!”他冷冷的在最后孙耀丙耳边道。 众村民都瞧呆了,孙家兄弟的战斗力那在村里也是杠杠的!否则孙老头如何能稳坐里长宝座?如今最牛摆的孙家三兄弟以三敌一,却一个照面完败,唬的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起来。 这半路杀来拜师的年轻人到底是打哪儿来的?竟然身手如此了得? 孙耀丙浑身抖索的如同米糠,当着乡里乡亲的面,他也拉不下脸说告饶的话,干脆一个闭眼往后躺倒,装死! 孙德望的老脸是丢了个一干二净。他的儿子们便是他最大的依仗,从未败得如此迅速过。他瞪大了牛眼,脸红脖子粗的叫嚣道:“上啊!还等什么?我们人多!和他们拼了!” 村民们却有些犹豫,相互左顾右盼,谁都不想上前去做炮灰。 李孝枫阴阴一笑。漫步走到躺在地上的孙耀甲跟前,抬起脚冲着孙耀甲的脑袋便一顿猛踩! 幸而孙耀甲身下是刚翻过的泥巴地,若是石板地面还不得闹出人命来? 韩烨的身手只是威慑,李孝枫这下可是将所有人还心中躁动的人都扇趴下了!太凶残了有木有?杨子熙别过脸,装作没瞧见,她都不忍目睹! 孙德望几乎都要疯了!可一个王晓石便妥妥的摁住了老头儿,其余的人也都退缩了回去。连孙家兄弟都没讨得好,他们上去还不是平白丢份? 杨子熙也不冲香坊村的村民论理,只走到孙德望跟前道:“孙里长,我仁和堂对你们孙家算是不薄吧?买卖宅院是你情我愿的,上回你身上落了毛病,我们也出手相救了。还没收你一文钱!你为何处处盯着我们仁和堂不放呢?以怨报德你这事做的也忒不地道了是吧?” 孙德望挣扎不脱,眼睛只盯着躺地的几个儿子,眼眶都红了。 “每次都打着充公的名头,公饱私囊,你有意思吗?”杨子熙又道。“我买宅院的一百两银子,你到底花了多少修缮祠堂,又花了多少给你家老二疏通关系?要不要我说出来给大家伙知道?其实你也不想想,南淮书院若是能用银子开道,那还是南淮书院吗?司马院长都和我说了,你往他那里送银子不得,便又跑去给几个大儒送礼,大儒们都将你送的东西交到院长那里了,院长还托我抽空替你领回去呢!要知道文人尚德,可不是你那两个钱能收买的!” 杨子熙这话一出,瞬间引发村民们哗然。孙里长打着充公的名号捞了不少银子,虽然也有人质疑过他银子的去处,说是祠堂也好,公田也好,都未见多少投入,但孙德望对外宣称是银子在淮州城钱庄存着生息呢。如今照杨小神医的话,却是孙家用村里公中的银子给老二买前程去了? “你……你……你不要胡说!”孙德望被揭了老底,急的脸都青了。他确实是动用了那一百两,甚至还不止那一百两,充公的银子进了他的口袋,向来是被当做自己的银子一同使的,他也从未做过两本账,将银子分开。在孙德望想来,反正香坊村的一群土老帽都是不识字的,好忽悠的很!哪有他家老二的前程重要? 若是耀乙能入得南淮书院,将来哪怕只考个童生秀才的,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不得的事了!所以暂时用些银子怕什么?将来有钱了再照拂乡里也不迟啊! 当然这些心思和打算都是不能被人知晓的! 杨子熙却毫不顾念他急疯了的心态,继续说道:“这回又盯上我的地契了?你拿了丽山的地契又打算做什么呢?这玩意不能吃,也不能花,唯一的作用就是到当铺去抵押换银子。数百两银子啊!你若得了可会带村里人分?又或者打着一个人独吞的念头?” “不要血口喷人!”孙德望睚眦欲裂,他环顾四周,瞧见乡亲们脸上质疑的神情,不由急急的嚷道:“你们可别信她胡说!别信她胡说!” “我胡说?”杨子熙笑了,“若想证实你真是清白的,倒也十分简单,只要大伙儿上你家去理理账目,将公中的银子盘点一下,便都清楚了,知不知道你敢是不敢!” “对!盘点一下也好,大家伙都闹个明白!”人群中不知是谁开口喊道。 孙德望急疯了!冲着杨子熙叫道:“关你何事?关你何事!?你又不是香坊村的人!你凭什么挑拨离间!” 杨子熙抱着胳膊笑而不语了,是不关她的事,不过她早看孙德望不顺眼了!这人是香坊村最贪婪、最无耻的一个,有他当里长,这村民们便不得安生,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带头的忒坏,下面的便好不了。 所以只有先拔了孙德望这根钉子,让香坊村的人自己弹劾了他,才好谈将来的事。 南淮书院送礼的事的确有之,数目还不小,她估摸着凭孙德望的家底只怕是一下子拿不出的,若不是挪用了公中的银子,他怎么拿得出手那许多东西。 果然,这么一开口,孙德望却不敢公布账目给人查看,他越是遮掩,这怀疑的人便越多,一时间跟着他来闹事的村民都开始指指点点,对他骂骂咧咧起来。 杨子熙懒得再参合香坊村的闲事,她示意韩烨等人松手,拍了拍身上的浮灰,冲香坊村的村民道:“我买下山头,确实没有旁的意思,收购你们的猎物,也都会按照市价结算。当然你们谁要不愿意卖给我,自己运到淮州城里去发卖,我也不拦着。只要大家以后按照我规定的时节上山,这丽山便对所有人开放,对你们如此,对白石村的人也如此,大家都公平。”说罢便示意徒弟们准备走人。 韩烨很爽快的扔下锄头拍了拍手,王晓石也送开孙老头,一把将他推到了村民堆里。李孝枫又踩了孙耀甲两脚,方才回身归队。杨一带着人一个劲的感叹来的太迟,没赶上动手的机会! 香坊村的村民们此刻心思已经不在丽山地契上了,他们正气势汹汹的等着盘问孙德望父子!要知道这许多年来存在孙里长哪里的公中银子可不少,有收没无儿寡妇家的田产,也有压榨陈氏子孙得的银子,零零碎碎积攒起来,却是一笔巨款呢! “你……你们……你们听我解释!”孙德望被人团团围住,也顾不得三个儿子的死活了,只扯着脖子叫唤道,但他的声音很快便被人群淹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揍他丫的!”众人纷纷楼起袖子,动起手来。 杨子熙叹了口气,冲着韩烨道:“去,将孙耀甲和孙耀乙带回去做个检查,别躺这儿没人管,小伤成了大病了。” ps: 感谢绿油油爬山虎童鞋的粉红票!! 第一百六十五章 脑瘤 “小主子就是心软,要我说孙家不要脸的东西都打上门来了,打死也是他们活该!凭什么还拖回来医治?”杨一卸下马车,和杨二一道牵着马洗刷喂食的时候谈道,“不过这回孙德望那老儿是少不得要脱层皮了,香坊村的里长也该换人了吧?” “管他们作甚?这些个村民都是不省心的东西,瞧着都碍眼,我们医馆也该与他们划清界限,杜绝往来才是。”杨二也感叹道,“我们花银子走门路弄来的地契,他们仗着人多便想来明抢!真个是没有王法的!大公子那身手真叫漂亮啊!可惜我们离得太远,没瞧清楚,怎么就一下子把孙家老大给踢飞出去的?” 杨一手持刷子刷着马背,嘴里念叨:“我也不知道,就一眨眼的功夫,孙家三个都放倒了!了不得!” “怪道每天清晨大公子就起来练功呢!功夫都在平时啊!”杨二拎来桶水,从马背上泼将下去,枣红色的母马将凉水抖落开来,舒服的仰头长嘶。 杨一抹了一把溅到身上的水,笑道:“可惜我不年轻了,否则怎么也要缠着大公子学几招才是!” “我们都不年轻了!”杨二话题一转,拿胳膊肘捅了捅杨一,压低嗓门坏笑道,“若不然赶紧的生个儿子啊!将来拜到大公子门下也成!我前儿可瞧见你和黄嫂……” 杨一抬起胳膊,马刷朝杨二脸上糊去:“你给我闭嘴!关你何事?” “关我何事?”病房外面,陈语晴怒瞪着双眼,冲李孝枫吼道:“凭什么我进去照看他?他孙耀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李孝枫嬉皮笑脸的道:“这不是听说他曾经是你的竹马吗?” “听说?”陈语晴气得牙根痒痒,“李大少什么时候学会和三姑六婆似得道听途说了?” 李孝枫不以为意的道:“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他好歹也是你妹夫,你负责照看他哪里错了?总不能让我和大师兄去吧?刚刚可是我们放倒他们三兄弟的。” “是大师兄一个人放倒的,你只是跑上去趁火打劫踩了几脚。”一边王晓石实事求是的道。 李孝枫狠狠拧了王晓石一把,转脸又冲陈语晴道:“反正我和大师兄都不适合进去。不是说最首要的便是提供给病人平静安和的环境吗?若我和大师兄在场,他们醒过来瞧见了,还不给吓出心脏病来?” 一旁的韩烨沉默不语,他也压根不打算照看孙家兄弟。若不是顾念到小师父和仁和堂。他方才杀人的心都有了,此刻又哪里肯救他们? 李孝枫义正言辞的搁下话,便拉着韩烨一溜烟的跑了。王晓石呆呆的望着两人的背影,随即转过脸冲陈语晴道:“我……我也不合适,方才我还动手打了他们的爹!”说罢也飞快的闪人。 陈语晴气的直跺脚,几个师兄弟都特么不靠谱的! 望了眼屋内,她心中十分憋屈。一来是她还不想让香坊村的人知晓自己在医馆做事,虽然这是迟早都瞒不住的事,可能拖一日便是一日。二来孙耀乙也是她最不想见的人,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可偏偏瞧见了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心中还是隐约放不下。 十年的情分,以短短三五个月来消磨,终究还是有些太短了了啊…… 杨子熙拿着化验的结果,走回病房的时候。便瞧见只有陈语晴一人杵在门口,满脸犹豫不决的模样。 “他们几个人呢?”她忍不住问道。 陈语晴忙回过神道:“大师兄四师弟他们都跑了,说是刚刚和孙家的人动过手,不方便进去照顾他们。” 杨子熙一愣,便明白了徒弟们的心思。许是对她将孙家兄弟带回医馆检查心中不爽呢!于是她便没有再问,只冲着陈语晴道:“那你怎么不进去?里面谁给照看着呢?” “没……没人在里面。”陈语晴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也不适合进去。” “怎么说?”杨子熙诧异的挑起眉头。 陈语晴忙拿出借口道:“我在医馆当学徒的事。还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杨子熙闻言,便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把杨环喊来。” 陈语晴得了这话,忙匆匆去了。 杨子熙走进病房,并排躺着的孙家三兄弟,老大孙耀甲和老三孙耀丙已经醒了。他们俩一个是皮糙肉厚。一个根本就是装晕的,自然醒的最快。孙耀甲被甩飞出去,又被李孝枫踩着脑袋往泥巴里摁,竟然只是皮肉伤,他此刻哼唧哼唧的躺在病床上。见杨子熙进来了,虽动惮不得却恶狠狠的盯着她。 孙耀丙则比较识时务,他缩在病床上默不作声,只望着天花板发呆。 孙耀乙却是还在昏迷中,杨子熙最关注的也正是他。 按理被锄头柄敲晕了不至于长时间昏迷不醒,更何况韩烨是什么人?他下手的分寸都是十分有把握的。可孙家老二偏偏就昏迷超过了半个时辰,于是杨子熙便让人先推他去拍了个片子。这会儿片子已经出来了,情况却令杨子熙心中一沉。 从片子上看,孙耀乙的情况并不乐观。他脑部有一块阴影,据推测极有可能是脑瘤! 脑瘤听起来恐怖,其实也并非绝症。若是良性瘤只要切除,还是可以根治的。当然若是恶性脑瘤就比较麻烦了,通常恶性瘤的外膜都是呈开放式的,肿瘤细胞会与脑部神经交错在一起,这样一来便基本没法彻底切除。 当然孙耀乙的脑瘤是良性还是恶性还有待考证。 按理说难得碰上个脑瘤病例,杨子熙应该高兴才是,除了可以获得治疗值之外,还可以练练手。她专攻的便是神经外科,手术技术总归是越做越熟练,碰到的病例越多,技术水平也提高的越快的。 可偏偏这病例是孙家老二,又在双方起冲突的档口上,就有些解释不清了。 古代人可是不懂什么叫肿瘤的,众人只瞧见了韩烨冲孙耀乙脑袋上敲了一棍子,孙耀乙便晕倒了。不用猜杨子熙也知道,这事若是公开了,香坊村的人都会将账算在韩烨身上,算在仁和堂身上。 其实正是韩烨这棍子才使得孙耀乙的脑瘤提早被发现,能越早治疗,自然存货的几率越大,说白了韩烨对孙耀乙还算是有恩的! 可这事却是有理说不清,也无从解释。 杨子熙想了想,便冲刚刚赶来的杨环吩咐了两句,快步走出了病房。 她召集四个徒弟在平日上课的教室开会,将孙耀乙的情况说了一边,众人都十分意外。 “我们当下无非两种选择,一是即刻给他治疗,但脑瘤手术不论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都是有风险的,也有一定的死亡率,就算是我也无法确保手术百分之一百成功。若孙耀乙不幸死在了手术台上,只怕孙家会将韩烨告上公堂,他们一定会认为孙耀乙是由于斗殴致死的。 或者另一个办法,便是先让他回家,照目前来看,孙耀乙的脑瘤还是早期,尚未发病,所以他虽然醒的会迟些,终究还是会醒来的。等这段冲突的风头过了,我们再找机会给他治病也可,但这么做却有悖我们做大夫的宗旨,我们最基本的医德便是治病救人,脑瘤这种病是拖得时间越长,手术风险便越大,我们不知晓便罢了,如今知道了却放他回家……其实我心里是不情愿的。” 杨子熙将事情交代了一遍,道,“之所以将你们都喊来开会,主要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说过,仁和堂是大家的,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所以重要的决策你们都应该参与才是。” 众人面面相窥,很是吃惊。原本她们相互推诿,都不情愿去照看的原因,固然有刚刚和孙家发生冲突的缘故,还有个原因也是认为孙家兄弟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没啥可瞧的。 如今竟然出现了个脑瘤?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将视线都聚焦在了韩烨身上。 韩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师父,你是知道我的,我不怕麻烦!就算他们孙家将仇记在我头上又如何?我相信你的技术!你是不会让我进监牢的。至于现在治还是将来治,小师父尽管随着自己的本意就是了,不用顾念我。” 李孝枫却笑道:“我却觉得没必要上赶着给孙家人瞧病,他们家个几个都是忘恩负义之辈,我们医馆又不欠他们什么,孙家更付不起高昂的诊金,凭什么为了给孙家老二瞧病,要把我们自己垫进去?让他回去就是了,将来有机会就治,没机会就算,我们何苦惹一身腥臊?” 王晓石左顾右盼,最终叹了口气道:“我……我也觉得没必要对孙家那么好。当然要治也成,不过若是让我们医馆惹上官司,就不值得了。” 杨子熙抿了抿嘴角,最终目光停留在陈语晴身上。 陈语晴已经恍恍惚说不出话来了,她的一颗心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拧住了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望着杨子熙的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和期望,几度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杨子熙眼神微黯,沉声道:“我明白了。” ps: 感谢狂飙小马721的粉红!!(*^__^*) 第一百六十六章 青梅竹马 陈语晴和孙耀乙的纠葛,她虽然不甚清楚,但也是知晓的。 孙家大婚的那日,她在僻静处瞧见的那一幕历历在目,当时她便是欣赏陈语晴拿得起放得下的果敢,要知道即便是二十一世纪,多少女孩子对于曾经的男友成了别人的老公,都是难以释怀的,何况是保守的古代?可偏偏陈语晴与孙耀乙断的干脆利落,来了医馆之后也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就仿佛他不曾存在于她的生命中。 然而人的感情又怎会真如此简单?陈语晴所谓的断,也不过是理智占了上风罢了,又哪里会一点儿旧情都不念呢? 不知不觉,杨子熙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当年她与于海分手,又何尝不是如此?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追求的目标和于海的目标相差甚远,永远走不到一条道上来,所以她才理智的决定分手。可对于于海的感情却并不会那么简单的消失,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难以释怀。 直至到了这个世界,自己还会因为那个熟悉的人轻鸿一瞥而失态。 此刻陈语晴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恐怕也在纠结不已吧。 算了,惹麻烦就惹麻烦,她惹的麻烦难道还少么?说实在的,让她放着病人不治也是有悖原则的事,且不管成败如何,尽心就是了。 “观察十五天,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手术。”她开口道。 韩烨闻言没有什么表情,他对于小师父杨子熙的决定向来是毫不质疑的。王晓石心中有些担心,却没有再反对,他对杨子熙也十分有信心,李孝枫却不以为然的翻了个白眼,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要去做,真是够了! 不知为何,陈语晴欲语还休的祈求杨子熙动手医治这事,越发令他心中不爽。女人就是麻烦!都成了妹夫了?还护着那男人作甚? 却说孙耀甲和孙耀丙由于并没有什么大碍,很快便被遣送出了医馆,两人被杨一等人连拖带拽的扔了出去,还不死心的敲击门板。要求将他们家老二放出来,医馆却扔下一句:孙耀乙被查出有隐疾,需要留院观察。 什么叫留院观察?孙耀甲是不懂的,孙耀丙却暗自幸灾乐祸,恐怕是被那棍子敲傻了!仁和堂不敢放老二归家吧? 要说家里少了谁他会舒心,那便是孙耀乙,二老仗着是个半吊子的读书人,在家中备受瞩目。打小有好吃好玩的必定是他的,如今各人都大了,爹娘也没想着给老大或者其他几个兄弟结亲。倒是早早的给老二娶了媳妇,又将攒了银子拿去给老二谋前程,就仿佛孙家只有一个亲儿子,旁的都是捡来的似得。他早不耐烦的紧了! 看他也知道这话在家里没法说,说了只能自讨没趣。所以一直憋着,平日也顶多冷嘲热讽几句撒撒气。 如今一场混战下来,老二瞧着是不大好了,连医馆都不敢放人,他倒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爽快,倒像去了个眼中钉。 “大哥!我们先回去吧,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他拉扯着孙耀甲道。 “那怎么成?”孙耀甲是一根筋。“老二是跟我们一同来的,就要一同回去,否则如何向爹娘交代?” “医馆不是说老二有隐疾,需要留院察看么?想必他们也不敢把老二怎么地!若方才老二真是被打出了什么事,那我们更不能就这么将他接回去了,势必要留在医馆让医馆给个说法不是?” 这话说的孙耀甲心服了。按照乡下人的规矩,若是干架受了伤,那伤员铁定是要赖在对方家里不走的!难道自己回家躺着吃哑巴亏不成? 于是乎两兄弟也不闹腾了,直接往家奔去。 孙耀乙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兄弟们都不在身边。自己倒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躺着,身上还连着不少奇怪的东西,不觉唬了一跳。他刚准备挣扎起身,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人走了进来。 “大丫?怎么是你?我又在什么地方?”他目瞪口呆了片刻,方失声叫道。 “仁和堂医馆,也是我现下学艺的地方。”陈语晴面无表情的搁下手中的药品。 “仁和堂?”一听是仁和堂,孙耀乙脸色都变了,“他们想对我做什么?” “对你做什么?”陈语晴冷笑道,“我们又何必对你做什么?只不过是将你带回来做检查的时候,不幸发现你身负隐疾,所以便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如何替你医治罢了。” “胡说!我能有什么隐疾?”孙耀乙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道。 陈语晴脸一挂,冷冰冰的道:“是吗?我说的话你也不信了?也是,我又是你什么人呢?歹不定还记着前仇想要害你呢!” 孙耀乙闻言,不觉气势一弱,略带尴尬的道:“大……大丫,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语晴毫不留情的逼问道,“我跟你如今也是一刀两断了,确实没有瓜葛,你防着我也是应该的,谁叫我现在是仁和堂的人呢?” “大丫!”孙耀乙急急的道,“我又怎么会不相信你?我们好歹也是十几年的情分!我是万万不会认为你要害我的!” “别介!别那么肯定,将来说不得后悔莫迟!”陈语晴冷哼着道。 孙耀乙尴尬的伸出手想去拽住陈语晴的衣袖,却被她退步让开,不觉叹了口气道:“大丫……我知道你还在怨我,可我也是身不由己……” “我没功夫和你扯旁的,”陈语晴忙截住他的话道,“我是替小师父来询问你的病况的。你近些日子可曾有头疼的症状?清晨早起时有没有恶心呕吐的反应?” 孙耀乙忙道:“是有,我几乎每天晨起的时候都会头疼一阵子,有时也有呕吐的反应。我以为是晚上看书伤了神的缘故,却不知究竟是什么隐疾?”由于是陈语晴来告诉的,他此刻也不由信了几分。 陈语晴抿了抿嘴角,有些犹豫。脑瘤这病吧说白了其实挺吓人的,更何况后期若是观察效果不良,还的开颅做手术。说给孙耀乙听只怕不但会吓着他,还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小师父也曾说过,所谓知情权也得看人,有些病人告诉他真实病况反而不利于治疗,还是不说的为好。 于是她便含糊的道:“是痨病,幸而发现的早,还有得治,若是开始咯血了,就没得救了。你真该庆幸来我们医馆胡闹一场,否则拖个一年半载的,只怕就算完了。” 孙耀乙一听是痨病,唬的脸都青了。当下民间将所有不治之症都归结为痨,凡是得了痨病的,那就只有拖着等死一条路。他才二十不到,恰是年华正好的时候,胸中也有远大抱负,若是没了将来以后,如何不怕。 一想到陈语晴说的,一年半载之后只怕人就完了的话,他只觉得后脊梁一个劲的发寒,阵阵后怕。 “那……那……那可真有的治?”他慌了神的问道。 陈语晴道:“有我小师父在,便不会有问题。小师父也说了,你这病才刚刚冒头便被瞧出来了,情况是好是坏还未可知,所以要观察半个月看看境况,再做决断。总而言之现在发现都是好事,小师父能耐大着呢,若她都治不好,那天下也无人能治了。” 孙耀乙闻言心中还是不踏实,他对于杨子熙的本事却是不信的,只是陈语晴一个劲的打包票,他才将信将疑的躺下,否则此刻只怕早蹦起来反驳了。 想了想他又道:“话说你怎么跑到仁和堂来了?家里人知晓吗?王府的差事呢?又怎么说?” 陈语晴神情一黯,道:“王府的差事我已经辞了,老夫人发了慈悲,放我归家,卖身契也给了我。如今我拜在小师父门下,在此学习医术。” 孙耀乙闻言心中一喜,不觉脸上带出了些,只见他双眼闪亮的又问道:“这么说你家里还不知晓?” “不知道呢,你也别想多事告诉了去,你这病就算是能治,只怕也得在医馆躺上个半年。”陈语晴没好气的道。 “这恐怕不大好吧?”孙耀乙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说出心中的话,转而言他道,“你娘那个人性子厉害,如今是慢着,可又能瞒多久?拖得长了,她将来铁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这话正戳在了陈语晴的心口上,说的她一阵烦乱,只收拾了手边的东西,转身往病房外走,随口搁下话道:“且不管她!她当年既然已经卖了我,就再没了摆布我权利。我如今是自赎自身,又与她有什么关系?” 孙耀乙见她要走,又急又慌的道:“做什么才说两句话便走呢?” “我可忙得很!”陈语晴头也不回的加快了脚步。 一开门,迎面就瞧见李孝枫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靠墙站在病房门口。陈语晴神情一变,怒道:“你在外面偷听什么?” “我只是来瞧瞧青梅竹马见面是个什么境况。”李孝枫肆无忌惮的笑道,“原是打情骂俏呢!真热乎!” 第一百六十七章 对掐 王晓石走进柳颜佟的病房,阁下午餐,寻了个凳子坐在了病床边上。 柳颜佟原本正精神抖擞的盘腿坐在床上看书,见饭来了,忙搁下书抓起饭勺三口并两口的狼吞虎咽起来。 王晓石望着他,忍不住道:“余嫂的手艺也不怎么样,你却能吃得如同山珍海味,难得还顿顿如此,书院的伙食真的差到那份上了?” 柳颜佟嘴里塞满了饭菜,满足的咀嚼吞下,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能安心的吃上一顿饭对我而言有多重要?” 王晓石闻言忍不住轻咳道:“我小师父让我来问你,究竟打算什么时候出院?你身体里的余毒早在半个月前就排尽了,即便是不放心,延期的这段时间也够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书院去呢?” “催什么?我家又没少给你们银子,就当住客栈呗,房钱我不都给了?”柳颜佟不以为意道。 “我们仁和堂可不是开客栈的。”王晓石心中有些不悦,“你占着间病房,你母亲也占着间,她那四个贴身丫鬟又挤占了一间下人房……我们这儿统共四间病房,如今已经有些不够用了,所以小师父才让我来问的,说的好听是问,说的不好听就是撵人了。” 柳颜佟划拉完最后一粒米,打了个饱嗝,叹息道:“你不懂,能寻个能安心吃饭、安心睡觉的地方不容易,我实在是不想回去面对那一大家子人。” 王晓石闻言,不觉有些心软,柳颜佟的境遇,实在是与他当年的情况差不离,只不过当年是所有人都想要他去死,而对柳颜佟下手的那位只怕是不想让他痛快活着而已。 “若不然你也留下来,跟我一样拜小师父为师好了!”王晓石眼睛一亮,说道。“这么一来就可以脱离你家家族了不是吗?” 柳颜佟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般想学医术啊?我可是励志要靠科举进仕的!” 王晓石:“……”那就赶紧的滚回书院念书去啊!摔! 柳颜佟吃饱喝足翻身躺下,用被子蒙上头:“就让我再蹭两天吧,估计两天之后我不想走。我那好‘母亲’也是要启程回去的,你们又何苦现在急着赶人呢?” 话说此刻柳夫人正坐在花厅里,她把面前桌上的红木匣子推向对面坐着的杨子熙,道:“我家佟儿的病多亏了杨小神医,如今既然已经痊愈了,我们也不再叨扰,预计明日便启程返京。至于酬谢,我们也无以为报,只能多给些诊金了。” 杨子熙笑眯眯的没开口,对于身价颇丰的患者及家属。她一向是不报诊金数额的,都是瞧好了病让对方看着给,而大多数人也出手也不小气,至少不像那禹王府飞老夫人一般,拍拍屁股就走路的。 她伸手打开匣子。里面一溜排码得整齐的小银锭,粗略估计起码也有三四百两之多。 “我们柳府的独子,性命自然是极精贵的,这四百两银子本还不够,只是我们妇道人家出门在外,带的银票并不多,凑了些时日也暂时只能拿出这些个来。若是小神医杨姑娘还嫌少,那也只有等我们回了京都,再差人送来了。” 柳夫人慢条斯理的说完这席话,杨子熙却皱着眉头收回了手。四百两银子已经不算少了,再填两百两都够买下丽山山头了!不过是治个癫痫,又哪里会嫌少?柳夫人这话中有话。她又怎会听不出来?这么一想,眼前的银子便有些烫手起来。她忍不住回头和身后的韩烨交换了个眼神,韩烨冲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柳夫人瞧见了对面两人的表情,便笑道:“杨姑娘还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估计这会子已经猜着我的意思了吧?” “我只猜着夫人您有话嘱咐。却不知道是想要我做什么?”杨子熙直白的说道。 柳夫人瞥了眼站的笔直的韩烨,笑道:“我既然没有私下里找杨小神医说话,就是并无不可对人之言。杨姑娘也莫要担心,这银子是我诚心诚意给的,尽管收下便是。” 杨子熙合上匣子,顺手在匣子盖上拍了拍道:“银子乃身外之物,办不了所有的事。夫人不妨先将要求说出来听听,若是能办,我再收银子也不迟。” 她向来视银钱如无物,从未记挂在心中,虽说这四百两银子码的很漂亮,但也打动不了她的心。 柳夫人倒是有些意外,她相处的圈子中,还极少有见钱不眼开的呢!话说这仁和堂医馆不是开门做生意的吗?生意人又怎会不喜欢银子?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坦言道:“其实说来也简单,我只想顺便和小神医求一味药。” 听到药,杨子熙眼神闪了闪,含糊的道:“药可不能乱服的,我瞧着夫人面无异色,身体好的很,求什么药呢?” 柳夫人叹了口气道:“不伤身子,却又能让男人不举的药。” 杨子熙一愣,没反应过来,只听柳夫人接着道:“说出来也不怕小神医笑话。我家老爷平生妻妾无数,却只得了佟儿这么一个孩子。他如今年过半百,却心有不甘,还日日强着身子操劳,奢望上天还能再赐他个一儿半女的。可这命中注定的事又如何勉强的来,只白白耗空乏了身子罢了。我劝过几次,均不见效,想着也不能让老爷就这么自家糟害了自家,所以干脆和小神医求一味药,让他死了这心思,也就安稳了。” 我勒个去……杨子熙暗暗抹了一把冷汗,这便是传说中的老公太花心,老婆就阉了你吧? 她神情古怪,柳夫人和韩烨均当她年少不好意思,韩烨便代为开口道:“这药并不是难事,也不值这许多银子。”说着他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了约莫一百两,又将匣子盖上推了回去:“我小师父不便发话,我便做主应了,剩下的银子也请柳夫人收回。我们也只有一个条件,不知柳夫人可方便应下?” 柳夫人忙回道:“且说来便是。” 韩烨瞥了眼杨子熙,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接着往下道:“我们仁和堂地处偏远,虽有华佗在世之能,却不显于世间。贵府老爷既然是工部的侍郎,还请代为宣扬一二。” 柳夫人愣住了,尚未回过神来,杨子熙却是立刻明白了,她不觉大喜,韩烨这脑袋瓜子真是好使!竟然想到打广告的法子了!作为一名曾经的现代人,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于是她忙附和道:“我大徒弟说的在理!诊金什么的夫人就不必破费那么多了,夫人要的药我也可以给,只是还请夫人帮忙宣传宣传,给我们医馆扬扬名,寻些生意来做,也就是了。” 柳夫人闻言倒是一笑:“此乃小事一桩,既然杨小神医执意如此,我便唯有照办了。” 于是她收回了剩下的三百两银子,杨子熙也给她开了药。 望着柳夫人离开的背影,韩烨忍不住道:“小师父,开给她那药可真的无妨?” “不过是利尿降压的药罢了,想必柳侍郎这般年纪也是要的。”杨子熙道,“若真是旁的药,我还不敢开给她,天知道她会不会随便下在旁的什么人碗里。” 韩烨皱起眉头,道:“你的意思是……” 杨子熙抬起头,冲着韩烨咧嘴一笑:“你难道就不好奇到底是谁给柳颜佟下的毒吗?” 韩烨闻言,忙道:“竟然是她?”他们师兄弟四个私下里早已议论过,说什么的都有,却没有确凿证据。 “我原本也是怀疑。”杨子熙道,“直到方才她跟我要那药,方才明白她为何要给柳颜佟下毒。” “这又如何说呢?” “柳颜佟的毒是打小便中的,量和度却控制的极好,只是让他时不时的发作癫痫,却没有死掉。毕竟他是柳家的独苗,在没有生出第二个继承人之前,他是不能死的。 那什么人又会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有仇,非要弄得他活的不舒坦呢?他的亲生母亲三娘?还是心怀嫉恨的其他妾室?其实细细的想,她们都不像。柳颜佟的母亲就算是心中不忿自己的孩子要寄养在主母那里,只能喊自己姨娘,那也该是孩子长大后和她不亲,才引发的怨念,又怎么会在儿子刚生出来便动手?所以她首先可以排除。 其余的妾室呢?十多年前她们都还年轻,还有望给柳家诞下孩子,所以若是旁的妾室动手,只怕这毒一下子便会要了柳颜佟的性命,根本不会拿捏的那般准,一次次都没有要了他的命去。所以这下毒的人只怕唯有柳夫人。 大约是她自己无法生出儿子,于是干脆在头一个儿子柳颜佟诞生之后,便抱到自己跟前养,同时给柳侍郎或者府里的妻妾下药,让他们再也无法得到其他的孩子。这么一来,她主母的位置便稳如泰山,同时也不需要担心家里的妻妾母凭子贵,拥着另一个孩子来和她争权夺利了吧。真真是好算计!” 韩烨微微一愣,方道:“富贵人家的深宅恩怨,真是复杂的很啊。” “是啊,”杨子熙感叹道,“如柳夫人这般扭曲的大妇还不知有多少,她养着旁人的儿子,心中只怕没有爱,只有恨,所以才要不断的折磨柳颜佟来出气。这是我这回将下毒的事揭穿,今后她便再不好动手,于是干脆将气撒到正主儿身上去……这样也好,总归是冤有头债有主,让柳侍郎夫妇去对掐也就是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消息 一大清早,天刚放亮,孙怀柱家的便瞧开了陈冬生家的大门。 大丫她娘抬腿斜卡在门槛上,冶着眼睛道:“孙怀柱家的?你大清早的上我家来做甚?” 孙怀柱家的从怀里掏出个巾帕包裹,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道:“这不是我家男人打淮州城里弄了些糖炒栗子来,可是稀罕玩意儿,就带来与你尝尝。” 大丫她娘一愣,心中犯疑,这孙怀柱家的向来与她不对盘的紧,每回碰上都要拌几句嘴的,今儿倒是吃错了什么药,竟带着吃食上门来了? 她想了想倒也不拦着了,反倒将孙怀柱家的让进屋来,琢磨着先瞧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孙怀柱进了堂屋,本想寻那破桌前落座,可除了三条腿的桌子没瞧见椅子,便只能走到炕上坐下,道:“我说大丫她娘,我俩老姐妹见了面便斗鸡似得,一晃都十几二十年了啊!” 大丫她娘闻言,暗自不觉有些触动。她俩年轻的时候曾经还是姐妹淘,后来却因为嫁人的事相互飚上劲了。大丫她娘本就长得出挑些,却嫁了个没本事的陈冬生,而孙怀柱家的则比较幸运,孙怀柱是猎户,人虽丑了些,但耐不住身体棒有能耐!一家子靠着他上山狩猎所得,也过得滋滋润润的,可让大丫她娘红了眼。 于是再好的姐妹那也是会嫉妒的,大丫她娘先寻事和孙怀柱家的翻了脸,孙怀柱家的也不是吃哑巴亏的人,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仇怨越结越深。 再后来碰到了灾年。陈冬生不得已买了女儿换粮食,大丫辗转入了禹王府。却带着一家子鸡犬升了天,大丫她娘这才在香坊村扬眉吐气起来。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得了势又哪里会不刻意显摆,对于老对手孙怀柱家的便可了劲的打压起来。 算算两人倒也争了有十多年了! 却听孙怀柱家一边磕着栗子,一边又道:“如今我们都是眼看着要抱孙儿的人了,这么斗下去也没甚意思,你瞧着干脆就一笔勾销如何?好歹这么些年,我也没能占着你什么上风,你也没能压我一头,半斤对八两罢了,再斗下去只怕落了后辈们笑话。” 大丫她娘闻言便道:“你说的这话如何不是我的心思?” 孙怀柱家的在大丫她娘到了两杯茶来之前。飞快的剥开栗子往自己嘴里塞。糖炒栗子到底是稀罕玩意,平日里都舍不得买的,今日虽带了来拉拢关系,但还是少亏些的舒坦。 “我俩好歹也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她嘴里咀嚼着栗子,口齿不清的道,“有些话我也不怕说出来得罪人。儿女们所做的事好歹也是我们的脸面,没得不加管束让坏了名声的。” 大丫她娘听她这话中有话的,不觉一愣,方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二丫难道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应该不会吧?二丫她打小就胆子小。人又乖巧,不应该啊!再者如今她也是孙里长家的人了,好赖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乡下的规矩,女儿嫁了人就是泼出去的水。好歹都是夫家的。 孙怀柱家的翻了个白眼道:“说的好像你就二丫一个闺女似得!” “难道是大丫?”大丫她娘闻言便笑了,“这话说的蹊跷,大丫在淮州禹王府呢!能做错什么事?就算是错了……那也是王府内宅的私事。我们这般的父母是管不着的。” 她这话带着几分倨傲,倒是像显摆似得。仿佛闺女即便是被王府打了罚了,也是分外有脸面的事。 孙怀柱家的鼓着腮帮子嚼着栗子。一边斜眼瞧着她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好歹也是做娘的,怎么连女儿离了王府几个月了,都还被蒙在鼓里啊?” 大丫她娘一惊,手上的茶盏摔在了地上,跌了个粉碎:“你说什么?她离开王府了?怎么可能?她卖的可是死契啊!” 孙怀柱家的笑道:“死契活契的我是不清楚的,只是前月我无意中瞧见她带了个面生的汉子,往村外仁和堂去了,本以为是得了王府的差事,带人去仁和堂问诊的,却没想到昨儿村里人联袂上仁和堂去讨说法,我家怀柱却依稀瞧见了你家大丫,许是这几个月她都呆在仁和堂,没有回王府呢!” 大丫她娘脸色数变,最终却按下心思,勉强笑道:“这话却不能乱说,什么叫依稀瞧见?也就是没瞧真切了?我家大丫入王府这许多年,极少回村,你们家怀柱莫不是看错了吧?再者就算是,说不得是王府差她来医馆办事的也未可知。她如今到底是王府的人了,又哪里能得自由?” “这我就不清楚了。”孙怀柱家的冷笑道,“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官府对逃奴可是管得极严的,你家大丫又是王府的丫鬟,若是王府追究起来,你们家可能落了好?再说了,仁和堂那等腌臜地方,天天有南淮书院的儿郎出入,好好的闺女尚未出嫁,这般抛头露面的可是有脸的事?别你们做爹娘的都知晓的时候,就给闹出了便宜女婿来才是啊!” 大丫她娘闻言怒火攻心,指着孙怀柱家的道,“敢情你今儿不是来和好的?倒是上赶着来挖苦我的是吧?” 孙怀柱家的剥完最后一颗栗子,笑道:“这话说的,真个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了!我是特特的来提醒你的,别等闹出了乱子,不好收场才是。” 大丫她娘猛得窜起身,拿起墙根上竖着的扫帚,冲孙怀柱家的兜头就打,嘴里叫着:“出去!给我滚出去!” 孙怀柱家的被打的直跳,又气又急的冲大丫她娘叫道:“你且等着吧!没人教养的丫头就是没规矩的啊!瞧你家大丫今后能有什么好结果!”说罢,便躲躲闪闪的奔出了门去。 却说大丫她娘赶走了陈怀柱家的,一屁股摊在炕上,心中又气又乱。陈怀柱家的既然上门来奚落她,也就说这消息只真不假了,难道大丫这两个月没寄银子来也是因为离了王府的缘故? 几个月来大丫一反常态的没往家里寄银子,她本以为大丫还在因为他们把二丫嫁了孙耀乙而生气。还想着等过了盛夏,便带着乡下的蔬果上淮州城跑一趟,看看能不能在王府门口堵着大丫和她说道说道呢!没想到孙怀柱家的竟然跑来说,大丫进了仁和堂? 这可怎么行?! 逃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卖身契在主家手上,逃奴是一辈子都没有安生的,若是被官府抓到,也是按罪论处! 况且好端端的王府不呆着!跑到那仁和堂去做什么?那仁和堂与村里有嫌隙不说,还是个敞开了门做生意的医馆,未出嫁的闺女如何能去?! 心中乱了一阵,大丫她娘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掸了掸衣裳,寻了条裙带系上,便要往外走。 陈冬生打后走廊钻出来道:“孙怀柱家的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她说的话你也能信?再者即便大丫她真跑到仁和堂去,那……那也是她的事,我们早年都把她给卖了,现下如何能够管她?”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大丫她娘仿佛是给自己鼓劲般的道,“我怎么说都是她亲娘!不听我的话便是不孝!她怎么就管不了她了?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好歹?还不是几句话便被人忽悠了!我倒要去仁和堂问问,他们拐了我家闺女是什么个意思!” 说罢也不等陈冬生再发话,便夺门而出。 陈冬生叹了口气,他是没有脸面再去见大闺女了。只可惜他管不了这婆娘,也罢!且让她去闹一场,等闹完了,她也就死心了!仁和堂可是好相与的地方?昨儿全村的人去讨说法,还被打回来了呢!虽然他没跟着去,也不知道前后缘故,但只听说仁和堂新来的学徒便撂倒了孙家三兄弟,孙德望还因此丢了里长的差事,可见是硬茬子了,让那婆娘去碰一头的灰也罢! 摆摆手,他又缩回后廊忙着淘换他那些瓶瓶罐罐的了。 却说大丫她娘虽然是一点就着的炮竹脾气,却也不是全然的傻子。昨儿村里的男人们联合起来上仁和堂讨说法,却铩羽而归的事全村没人不知道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再怎么在家里横,也不敢单独一个人在寻上门去。 想了想,她便直奔孙德望家。孙德望和他们家是女儿亲家,又刚因仁和堂丢了里长的差事,应该比她更嫉恨仁和堂才是,拖着他家一同参详参详,寻个好名头再登门才是正理呢! 她打着如意算盘到了孙家,却发现孙家的大门被卸了,门口大敞着。于是她快走两步便进了屋,放眼望去却不觉愣住了。只见孙德望头上缠着帕子,脸上贴着膏药躺在正对门的椅子上直吆喝,屋里如同遭了劫似得乱七八糟。她家的二丫站在墙边上一个劲的哭,孙家众人的脸色也不甚好。 大丫她娘扫视众人,方回过神来道:“孙耀乙呢?怎么独不见我那女婿?”(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妇道人家 孙耀乙这几日过的倒是十分惬意的,论起来他已经多少年没和大丫这般朝夕相处了?大丫入了王府之后,他便只能抽着空往里面传话,一年还不知道能见几回。后来便是他结亲……大丫那日在林子里和他断绝关系的时候,真真是让他肝肠寸断啊! 如今虽然听闻自己得了重症,却不痛不痒的,每日除了吃吃睡睡,便是被大丫带着做各种奇怪的检测,他反倒有种耳鬓厮磨的感觉。 眼看着做完ct,大丫推着他回了病房,阁下东西便准备走,孙耀乙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别忙着走么,陪我说说话。” 陈语晴翻了个白眼,猛然抽回手,冷冷的道:“我忙着呢,没空和你墨迹。” 事实上她的确非常忙,每日除了上午听课、下午见习,旁的时间都是抽空便学习教材的。小师父杨子熙会随机抽问问题,对了加分,错了扣分,无时无刻不在竞争,她可不舍得浪费一点儿时间。 想到自己在照顾这家伙的时候,其他师兄弟们都在奋发读书,她心中就有一股子紧迫感,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才够呢! 孙耀乙自然不晓得内情,只以为陈语晴还在闹脾气。他很清楚自己心爱的女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干脆躺倒吆喝起来:“哎呀!我……我的头又开始疼了!” 陈语晴闻言,忙扶着他躺会床上,给他联手仪器开始测脑电波。孙耀乙趁着她忙上忙下往自己身上连接电线的功夫,深吸了几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心都酥了。 陈语晴连好电线,开始盯着仪器屏幕记录数据。 “大丫,你如今离开了王府,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孙耀乙问道。 “我跟着小师父学医呢!”陈语晴眼睛盯着屏幕,随口回道。 “学医?”孙耀乙皱了皱眉。“学医总不是正经事,你个女孩儿家的,难道将来走街串巷的做大夫不成?那成何体统?” 陈语晴冲他翻了个白眼道:“这好像也与你无关吧?”什么走街窜巷?当她是江湖郎中吗? “我俩毕竟这么多年交情了,我又怎能不担心你呢?我知道你还恼我。可有些话说了也是为你好的,女孩儿家总归是要有个好归宿的。”孙耀乙拐弯抹角的道。 陈语晴心中一软,对于孙耀乙,她虽然早已灰了心,却是揭不过去那些过往的情分。也罢,这回求着小师父救了他,就当是还了他的吧。 “我现在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早些学成出师。小师父待我极好,仁和堂也是个比王府强百倍的地方,我即便是留在这儿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孙耀乙闻言有些急了:“这话怎么说呢?你又不是卖身给仁和堂了,做什么呆一辈子?难道你准备孤寡一生不成?”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陈语晴有些不耐烦的应道,不知为何,孙耀乙摆出一副替她捉急终身大事的模样,没得让她恶心。 “将来?我说大丫。你今儿已经十八了,再等下去可就……”孙耀乙急切道。 陈语晴记录完数据,连拽几下将他身上的电线给拽下来,冷声说道:“你没事就不要穷折腾了,颅内压都没增高,又怎么会头疼?” 孙耀乙听不懂她说的话,却也知道自己装病被揭穿了。他腆着脸笑道:“方才真是头疼的,不过就一下子便不痛了。” 陈语晴懒得和他分辨,只收了东西便往外走,无论身后孙耀乙怎么叫唤都不再理了。 孙耀乙见她出去了,便百无聊奈的躺回床上,细细回味方才和陈语晴说的话。先前她大约是还有些生气的吧。可自己说了两句软和话,大丫的语气便明显好了许多。可见她还是没有真心怪他,只是一时恼了罢了。 人冲动了多半会做错事,大丫莫名其妙的跑来这仁和堂呆着,只怕也是被他伤了心的缘故。照这么看。她既然能说离便离了那王府也好,至少什么做姨娘的话都是可见是谣传了。 孙耀乙想了想又觉着自己有了希望,只要大丫不留在那王府,他终究还是她的青梅竹马。 至于新娶的媳妇二丫,此刻早已被他忘记在了脑后,本就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个充数的罢了。只要乘这段时日劝回了大丫的心思,这场病便没有白生!大丈夫三妻四妾天经地义,又闻那什么平妻之类的说法,反正都是自家姐妹,也没必要分个高下不是? 孙耀乙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似乎全然忘记了他自己压根算不上什么大丈夫。 却说陈语晴离了病房,便往前面问诊的地方去。就快到下午开门问诊的时候了,见习的机会她可不想错过。 还没走到前院,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吵嚷,依稀里面还夹杂着她十分熟悉的声音! 陈语晴心中一跳,猛然停下脚步,最担心的事终于爆发了!她娘闹到医馆来了!陈语晴条件反射的便想躲起来,可心中却有个声音念叨:躲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终究是要将事情说清楚的! 门口吆喝的正是大丫她娘,不过她此刻可不是打着寻女儿的名头来了,毕竟孙怀柱家的说的话未经证实,她没有依据。这会子她是带着二丫上门来寻女婿的。 原来孙家的人被韩烨打怕了,虽心中愤懑,却不敢登门,便挤兑着新妇二丫上仁和堂去闹事。毕竟她一个妇道人家,打着寻夫的名头,仁和堂再怎么也不敢动手不是? 可二丫是个绵软性子,得知男人被打的人事不知,立马就乱了章法,只知道哭,什么事都提不起来。 大丫她娘撞上门去的时候便碰上这茬子事,最终讨论的结果便是她带着二女儿来闹腾。 “……你们仁和堂的人打死了我女婿,便把他藏起来啊!是想让我女儿刚过门便做寡妇啊!”她撒泼般的哭喊道,“女儿啊,娘不好啊!娘让你嫁错了人啊!”说着便与二丫抱头痛哭。 这娘俩一撒泼哭号,便惹得来问诊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杨子熙搁下手中的听诊器,不耐烦的一拍桌子道:“哭什么哭?孙耀乙活得好好的呢!等死了再哭丧也不迟!” 听到这话,二丫忙止了泪。大丫她娘却称势道:“现在是活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命了!若不是你们仁和堂把人给打的不成了,又何必遮遮掩掩的挡着不让他归家?” 杨子熙早就听说过大丫她娘的事,对这么一个卖了女儿还沾沾自喜,炫耀乡里的妇人十分不屑。如今见她登门来撒泼(头一回撒泼杨子熙不在场),便没好气的站起身,越过众人走到大丫她娘跟前。她身后韩烨、李孝枫和王晓石也跟着走了过来,唬的大丫她娘不觉心虚的退了两步。 “干……干嘛?你想把我也给打死了灭口不成?”她装着胆子叫嚣道。 杨子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冷笑道:“孙德望家的真有意思,自己人不敢来了,倒是知会你这做亲家母的来了?前前后后的事你都不知晓,又冒出来替孙家出什么头啊?” 这话便是讽刺大丫她娘被人当枪使唤了。 大丫她娘被说的有些面皮紫涨,只搂着女儿叫道:“我来寻我家女婿,是替我闺女出头呢!你们仁和堂别仗着财大气粗,就欺负我们妇道人家!” “欺负你妇道人家?”杨子熙笑了,她一挥手示意韩烨等人退后些,“我还未成年呢!你们几次三番来闹,何曾不是欺负我年少?” 大丫她娘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若杨子熙是个男人,那怕是个少年儿郎她都好拿性别说事。可偏偏杨子熙是个女孩儿,还是个十一岁刚过的小姑娘。 杨子熙见她一时没词了,却没有容她喘息,乘胜追击的道:“我虽说是外乡来的,可也没白占你们香坊村一寸土地,没白喝你们香坊村一口水,怎么你们就盯上我似得,非要从我仁和堂身上拔下几两肉来不成?我们开医馆的,是造福乡里的事,哪里亏欠了你们了?怎么就不肯罢休呢?” 她这番话倒是合了来问诊的书生们的心思。香坊村的村民精打细算,爱占小便宜的事并非只冲着医馆来,过往多多少少也在书院的书生身上捞过银子,且不说每年书院入学试前的高额租金,就是平日里书生们想就近买个东西啥的,也被村民们好生宰过,因此书院的年轻人一提起香坊村便要皱眉,如今听闻仁和堂的小神医杨子熙也吃了亏,不觉有些义愤填膺起来,若不是瞧着大丫她娘是个女的,早已动手教训她了。 大丫她娘被挤兑的有些示弱,心中气愤不平,前儿村里男人来闹事他家冬生可没参与!这怎么说的倒像是他们独独多次闹腾似得? “我可是头一回来,还不是因为你们仁和堂扣了我女婿,所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不让我见莫不是心中有鬼!”她撕扯着脖子嚷嚷道。 却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声音道:“娘!你就别丢人现眼了!” ps: 感谢恍然梦中童鞋的香囊!!! 第一百七十章 斥退 “娘!你就别丢人现眼了!”陈语晴从过后院走了出来。 她娘瞧见了她,脸上表情数遍,最终气狠狠的骂道:“好啊!你!竟然还真的跑到仁和堂来了?你们敢的?也不怕官府将你当逃奴抓了去?” 陈语晴沉声道:“娘,你别听风就是雨的!我如今已经不是王府奴婢了,王府老夫人开恩,还了我卖身契,方我归家的!” 她娘愣了愣,忙又道:“那就是了!既然是放你归家的,你怎么家去?跑这儿呆着来做什么?” “家?”陈语晴似哭又似笑的哼了一声,“我哪里还有家?娘,你扪心自问,早几年你卖了我之后,心里还有我这个女儿吗?” 她娘被她说的一窒,不觉有些心虚。张了张嘴没再说出话来。 陈语晴便又道:“当着大家的面,我也不怕家丑外扬!我被人牙子带走之后,娘你也好,爹也好,可曾有一个去寻过我?可曾记挂我是生是死?倒是等我入了王府,你们才巴巴的凑上前来,每月从我这里分银子去。一个月多则十两,少则也有四五两,攒上半年一年的,也有五六十两了吧?王府卖我的价也不过才五十两,你们可曾想过赎我出去?” “这……这不是穷吗?”她娘倒像是得了理似得叫唤起来,“家里几多人嚼用,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月几两的银子哪里够花……再者……我们也得替你妹妹备份嫁妆不是?” 一旁呆着抹眼泪的二丫听了,脸都臊红了,却不敢说什么。 “是啊,家里穷,所以卖了我,家里穷,所以只惦记着旁人唯独想不到我,娘,我好歹喊你一声娘!可你又当我是谁呢?你可曾当我是你女儿吗?啊!?”陈语晴扶着门框。泪水潸然之下。 “怎么没当你是女儿啊?”她娘跳脚的叫唤起来,“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王府做事,还不可得呢!你身在其中,吃穿住用。堪比富家小姐,又有什么不好的?我巴巴的去赎了你出来,难道和我们一道吃糠咽菜吗?”她话说的理直气壮。 “一家人在一起,才是家!”陈语晴嘶吼般的脱口而出道。 她娘抿了抿嘴,挤出笑脸道:“好了!好了!也不和你争了!你是没受过苦,不知道苦日子的难处啊!要我说呢,王府总比香坊村强百倍千倍,若是你回去和老夫人好好求求,说不得还能入府也未可知……” “我不会回去的。”陈语晴抹去脸上的眼泪,收拾好情绪。 “那……就家去……”她娘忙道。 “也不必了。”陈语晴神情冷淡的打量着她娘。仿佛眼前是人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般,“你既然八年前卖了我,我就已经不是你女儿了,香坊村也不再是我家。我如今只一门心思留在医馆,跟着小师父学医。你……不必再来打搅我了。” 她娘闻言,急了,忙上前要来抓她:“这怎么可以?真个是反了天了!竟然还有不要娘的?你还不跟我回家去!” 杨子熙上前挡住了她道:“有话好好说,拉扯什么拉扯?我徒弟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吗?” 大丫她娘越发恼羞成怒,转脸把火冲着杨子熙撒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们陈家关起门来的事!你凭什么插手?还不让开?” “陈家?”杨子熙笑道,“语晴方才不都说了,她早不是陈家的人了!没听说谁家卖了女儿还能要回去的!除非你们有本事赎她回去啊?五十两而已。你拿得出吗?” 说罢她转脸从陈语晴道:“语晴,你的卖身契呢?拿来!” 陈语晴一愣,不知道杨子熙提卖身契做什么,却也不好当面驳她面子,便转身回屋,不久之后便带着卖身契出来了。 杨子熙接过卖身契瞧了一遍。又冲王晓石道:“去李嫂处支五十两银子给语晴!就当我买下她了!” 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人口买卖的事,可杨子熙也很清楚,在这个时代,卖身契是最有话语权的。大丫她娘就仗着是亲眷胡闹,可再闹闹不过天去。这卖身契便是主家从亲爹亲娘手中获取权力的最有利证明! 听到这话,陈语晴都呆了,忙呐呐的道:“不……不用……我怎么能要小师父你的银子?” 杨子熙却不理她,只抖着卖身契在大丫她娘眼前晃了两晃,乘她回神欲夺之前收回了袖子里,慢条斯理的道:“瞧,语晴这不就成了我的人了吗?你若想给她赎身也成,可得我开价才是。要我说呢,语晴这么个聪灵俊秀的丫头,怎么能只值五十两?五百两、五千两都嫌少的!你瞧着办吧,没有个五万两就别上我这儿来说事!” 五百两、五千两、五万两?这对大丫她娘而言,简直堪称天文数字!何况即便当下让她拿五十两出来给陈语晴赎身,只怕她都是不肯的。这女儿离家八年,什么感情都早淡了,若不是能从她身上榨取银子,又或者嫁了她弄些礼金,她冬生家又怎会管她的死活?更不论是不是在仁和堂帮佣了! 大丫她娘被杨子熙挤兑的额头冒汗,她死死地盯着杨子熙,简直想扑上去生生将她给吃了,再抢回那张卖身契,可一左一右的韩烨、李孝枫又怎会让她得逞?最终大丫她娘只张了张嘴,一番眼撅了过去。 “娘!娘!”二丫慌忙连拖带拽的撑住她娘的腋下,好悬没被一同带倒。 陈语晴眼神动了动,忍住了没有上前。她只冲着二丫道:“你且带娘回去吧,孙耀乙真没事,在医馆里养病呢!是旧疾。且等他病好了,再让他家去。” 二丫望着眼前早已生疏了的姐姐,心中是又酸又涩。她知道姐姐与孙耀乙才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可现下她已经嫁了孙耀乙了,生死都是孙家的人了,姐姐在孙耀乙身边呆着便让她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不过她也明白,今儿这闹事的结局,已经是败了。 却说二丫扶着她娘回去了,杨子熙回身继续给人瞧病。王晓石拿来了银子塞到陈语晴怀中,笑着道:“三师妹!银子拿好了啊!” 陈语晴忙推诿道:“方才小师父不过是为了替我脱身罢了,我又如何真能拿银子?” “给你你就收着!”杨子熙头也不抬的回到,“名声言顺了才好办事,省的你娘没事再跑来闹腾。” 陈语晴咬着下唇顿了顿,便道:“那我也和大师兄、二师兄一般,入股!” 杨子熙回过头,诧异的瞧着她,好半天才道:“你也入股?” “不可以吗?还是小师父嫌弃我银子少呢?”陈语晴坚定的道,她只知道这银子不是她该得的,她不能白占着便宜! 杨子熙瞧着她,心中叹了口气,这丫头好胜心强,只怕还记挂着前儿那两个师兄入股的事,心中放不下呢。 “好,”杨子熙点头应道,“既然你以卖身银子入股,我也没理由不收。可我觉着作为我的徒弟,你远不止这五十两。韩烨,去和李嫂说一声,语晴以卖身银子一千两入股,算和我们的股份数一样。” “小师父!”陈语晴喊了一嗓子,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觉得胸中有股暖流淌过,洋溢着令她说不上的感情。 “哎!晓得了!”韩烨笑着应了,从陈语晴身边过时,笑眯眯的用胳膊捅了捅她。王晓石也附和道:“是啊!小师父说的在理,三师妹咋能只值五十两呢?”瞧着也是她入股没有异议的。 “我……”陈语晴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随后突然屈膝下跪,冲着杨子熙拜了又拜,然后一言不发的掉转身往里面去了。 她这么当众叩首,引起了围观的书生们一片嘘唏。杨子熙一愣,随即有些脸红,只摇头叹息道:“好端端的,咋就喜欢扣头呢?” 李孝枫杵在一旁,瞧着事情发生的始末,一言不发。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中却闪过某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能体会到小师父和师兄师姐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而这种感情确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的。 他希望能融入进去,却又莫名觉得自己仿佛与他们有种隔膜,被排斥在外。又或者他不是被他们所排斥,而是被他自己的心在排斥。 “想什么呢?”王晓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孝枫忙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想着你们都成了东家了,我没银子,以后岂不是只能被你们欺压?” 王晓石一愣,随即大笑:“怎么会呢?自家师兄弟!况且你觉得是大师兄还是三师妹,又或者我能欺压的了你?” 两人相顾而笑,这话题便被揭过去了。那头杨子熙不耐烦的叫道:“扯什么闲篇呢?还不过来瞧着?内翻缝合法学会了没?晚上再缝不好,就整晚别睡!” 李孝枫:“……” 王晓石:╮(╯▽╰)╭ ps: 感谢绿油油爬山虎的粉红票!! 第一百七十一章 砒霜 陈语晴端着水盆出屋倒水的时候,瞧见李孝枫坐在庭院的躺椅上纳凉。 夏夜的月光淡淡的洒下来,照亮了他的半张面孔。俊秀儒雅的五官透着无处不在的情意……虽然天知道这些情意背后,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语晴冲庭院中哗啦泼去了盆了水,就仿佛没瞧见他一般。免不了溅了些在李孝枫身上,将他从假寐中惊醒了过来。 “我说了上回真是个意外!”他冲着陈语晴转身而去的背影道,“天气热,难免火气大些,我都说了对不起了。不过是一个吻……你何苦总是针对我不放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陈语晴的火气便更大了! 不过是一个吻?女孩子家的清白在他眼里到底是什么? 陈语晴停下脚步,原地踏了踏,最终一咬牙转身冲李孝枫走去,她气势汹汹的冲到李孝枫跟前,死死的盯着他,满脸好似要将他吞了般的表情。 “别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李孝枫忍不住从躺椅上坐起身,往后挪了挪身体,“你若觉着吃亏,大不了我让你亲回来也就是了!”他依旧嬉皮笑脸的道。 陈语晴扬起手,却顿住了,最终没能扇下来。她咬着牙瞪着李孝枫片刻,随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蛋!” 不知为何,李孝枫望着她愤而离去的背影,却有些失望起来。 那天他的情绪有些不稳定,需要从身边找一个人发泄,而恰恰陈语晴从他身边走过。然而在他看来,一个吻而已,值不得什么,哪家的丫鬟没有些见不得人的私情呢?王府更是如此,不过是做奴婢的,谁又会正儿八经的考虑她们的清白? 过去他身边围满了各色各样的丫鬟,他对她们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有的是想通过爬上他的床翻身做姨娘的。有的是眷恋他的外表贪欢恋欲的,也有的带着旁的目的接近他,那些复杂的宅内利益促使了一群野心勃勃的人,他自然不吝于好生享受一番了。反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可这两个多月来,他竟然一个女人都没碰,也没有感到异常憋闷。 在仁和堂待得越久,他越觉得过去是生活变得遥远起来。这里是如此的简单、平和、师兄弟之间有竞争,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令他越发眷恋起来。 如果说当初他只是跑到这儿来避难的,那么眼下他已经爱上了这儿的生活……那怕没有女人。 或许该将陈语晴正式视为师姐,而不是王府的丫鬟了…… 他心里正琢磨着,突然听到前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摇铃声,那是挂在医馆门口的夜铃。供晚上急诊用的。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后院的几扇门都开了,杨子熙批着衣服从主屋里奔了出来,韩烨和王晓石也出了屋,陈语晴明显还未睡下。最先朝前院跑去。 “跟上!”杨子熙走过李孝枫身边的时候,扔下话道。 当杨子熙带着徒弟们奔到前院的时候,门口守门的杨三甚至没来及往里通报。只见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妇人跪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七岁到五岁不等的孩子。 “求小神医救救人啊!我家婆娘她服毒了!”那男人哭天喊地的道。 那妇人口吐白沫,皮肤潮红,口角歪斜,眼皮上翻。身子一动不动,瞧着就不大好了。杨子熙忙吩咐道:“韩烨,扛她去手术室,王晓石,准备洗胃设备;李孝枫,你负责化验测试。陈语晴,你跟着李孝枫调配解毒剂。”一串连的吩咐,指挥得整个院子都忙碌起来。 中毒是抢救的越早越可能成功,所以杨子熙让韩烨直接将人扛进去,而不是推滚轮床来接。韩烨上前搭人的时候。那男人抱着婆娘还死不松手,直到韩烨大吼着冲他道:“你到底打不打算救人?”这才松了。 仁和堂的其他人也没闲着,余嫂忙到厨房去将熄了的灶台燃上,如果手术可是需要烧开了的水的;杨一和杨二则去上油点灯,手术室的光线不够可不成;陈嫂和杨环则去准备手术用具;黄嫂则走到那三个孩子跟前道:“别跪在这儿了,进去候着吧。” 那男人见眼前的人来去匆匆,好容易有个人搭话了,忙拽住黄嫂问道:“俺婆娘可还有救吗?” 黄嫂叹了口气道:“你先说说是什么时候中的毒,中的又是什么毒,我才好替你向小主子问问。” 那男人忙一五一十的说了。 原来这人是白石村的石匠,他和他婆娘因为琐事吵嘴,他婆娘一时冲动便服了耗子药。耗子药也就是砒霜,乡下人不懂厉害,也就是买了来毒耗子的。他婆娘一气之下将一整包都服了下去,若不是他女儿们瞧见了,只怕现下已经没了性命。 他当时唬了一跳,乱做一团,还是邻居得信来瞧见了,才提醒他赶紧的往医馆送,由于黑天了没法进城,仁和堂又比较近,便直接来了此地。 “这么说你从白石村是一路跑来的?”黄嫂问道。 那男人点了点头。 黄嫂扫了一眼三个孩子,又问:“大约花了多少时间?” 那男人一愣,抓了抓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急着奔过来,没留心。” 黄嫂不说话了,只往里面去传消息。这男人带着三个孩子本就跑不快,白石村距离仁和堂也有断路程,只怕时候不少啊。 却说那妇人被扛进了手术室,杨子熙便给她灌下生理盐水催吐。这厢李孝枫采了她的血液小跑着去了化验室,陈语晴僵了片刻,只能也跟着去了。 催吐完毕,杨子熙给妇人带上氧气罩,观察了一下妇人的各项指标,情况并不好。肝脏和肾脏都有坏死迹象。这事李孝枫的化验结果也出来了,是砷中毒,血液中的砷浓度已经达到了0.2mg! “该死的,她不是将一盆子的砒霜都吃下去了吧?”杨子熙一边咒骂,一边给那妇人带上氧气罩,并推了一针氢化可的松。 检测器上,妇人身体器官的各项指标还在下降。杨子熙见情况不妙,便冲韩烨和王晓石道:“准备手术,我们要尽可能的保住她的肾脏,避免情况恶化。晓石,你监控心脏的各项指标,有情况通知我,并随时准备血透。韩烨,你当我的副手。” 于是韩烨、王晓石和当护士的杨环都忙碌随之忙碌起来。 李孝枫这边将化验单递送到手术室后,随即便一头钻进化验室去配解毒剂。陈语晴虽然不情愿,但碍着杨子熙吩咐的话,也跟了进去。 “二琉基丙磺酸钠每公斤五毫克,肌注或静注,四到六小时一次,那妇人多重?”李孝枫翻着书,头也不抬的问道。 陈语晴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她多重?人正躺在手术台上呢!有本事你去测!” 李孝枫一愣,随即忍不住冷冷的道:“你就不会跑一趟问问吗?她男人总该知道吧?” “你觉得那男人会明白什么叫公斤吗?我们当初还是学了好半天才扭过来的好不好?”陈语晴气鼓鼓的道。 李孝枫怒了:“你不会换算吗?还要我教你?而且韩烨是扛着那妇人去手术室的,大致的分量他也清楚,你就不能跑一趟?” “你知道又何必让我跑?自己去问大师兄呗!”陈语晴也不高兴了,“我倒是觉得应该用二巯基丁二钠,直接用生理盐水注射两毫克就可以了,用不着按体重来!效果还好!” “依据呢?”李孝枫扬着手中的药理学书道,“我可是从书上找到的解药配方,你胡扯什么?治死了人你负得了责吗?” “我怎么胡扯了?”陈语晴也不甘示弱的道,“临床学上分明说过砷中毒的案例,你长着眼睛自己看啊!” 两人越说越上火,陈语晴是瞧着李孝枫各种不顺眼,李孝枫这阵子也被她惹毛了,心中憋着气呢,而且在他看来自己怎么可能弄错?这丫头又怎么能强过他去? 越吵越偏离,最终两人完全忘记了争执的主题是什么了。 手术室内,杨子熙一边忙着给那妇人做手术,一边急躁的问道:“怎么药剂还未配来?” 韩烨忙道:“我……我去瞧瞧?” “去看看!二琉基丙磺酸钠、二巯基丁二钠、二巯基丙醇哪种都成!配出来就可以了,用量我来控制!快去!王晓石,你接替韩烨。” 王晓石忙接过韩烨手中的扩张器,好让他腾出手来。韩烨褪下橡胶手套,支着手便奔了出去。 杨子熙头也不抬的继续忙活,心中却隐约有些不安起来。由于空间医院的缺药停摆,很多药剂都不能像过去一般,想要便能兑换了,而是要现场临时配置。这么一来对于药剂的准确度和及时性都无法控制。那两个家伙也是的,。都半个小时了,按着书就算错几次也该配出来了,怎么还没到? “小师父!”王晓石的喊声令她注意力转了过去,“她的肝脏也不行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手术 韩烨冲进化验室,瞧见陈语晴和李孝枫脸红脖子粗的正在争吵,实验台上的药剂试管乱成一团,至于解药,显然是还没有配出来,他不觉火大了,吼道:“你们在吵什么?” 陈语晴和李孝枫被喝醒了,相互对视一眼,均闭上了嘴巴。 “砷的溶解剂呢?怎么还未配好?手术台上等用呢!”韩烨语气不佳的道。 两人如当头棒喝,忙反应过来。 “我……我……马上好。”陈语晴手忙脚乱的拿起配了一半的药剂。李孝枫虽有些心虚,却依旧撑着道“我是打算配二琉基丙磺酸钠的,只是不知道用量多少。让她去问,她偏不肯去,所以才耽搁的。”说着瞥了眼韩烨黑如锅底的脸色,又填上句道,“小师父不是让她来给我打下手的吗?” “废话什么!”韩烨心中压着火,也不再理李孝枫,只快步走到试验台前,抢过陈语晴手中的试管,动作麻利的调配起来。 没多久试剂便调配好了,陈语晴刚准备开口,却见韩烨转身便飞奔了出去,就仿佛他俩不存在一般。 两人心中忐忑不安起来,陈语晴更是心中委屈,她咬着嘴唇低喃道:“都怪你!” 李孝枫搔搔脑袋,满脸的无奈:“别埋怨了,等着小师父骂吧。” 两人静默了片刻,一前一后的出了化验室。前堂正屋手术室里灯火通明,手术正在紧张进行中。陈语晴开始心中懊悔,自己怎么就会跟李孝枫那个不靠谱的杠起来的呢?若是因为下药不及时,那妇人有个三长两短…… “担心什么?生死有命!”李孝枫道,“吃砒霜本就是找死,鬼门边上走一遭,能不能救回来要看她的命!” 他嘴里说的刻薄,脸上却没有了惯常轻浮的表情,陈语晴甚至注意到。他握成拳头的手还在微微的颤抖着。 他其实心里也是怕的吧?不然这话说了给谁听? 手术室里,杨子熙所有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她已经争分夺秒的切除了坏死的肝脏,可肝脏是最容易沉积的毒素的地方。而用于用药晚了些,毒素排出体外的速度却显然没有预期的那么快。 她切下了最后一刀,用手指轻弹着剩下的部分肝脏,不能再切了!再切下去这肝脏就几乎无法独立用作了,而现在又没有可移植的条件…… “加油!给点力!”她按压着略呈灰白状态的肝脏,低低的道。 “滴……”心脏监视器发出了报警的长音。杨子熙低声咒了句:该死!便扔下手术刀匆匆拿起起搏器,杨环替她接上了电源。 “离手!”她一声喝令,所有人高举双手,起搏器带着电压将那妇人的身体击打的弹跳了起来! “滴……”报警音还在继续。 “加压!”“离手!” 第二次电击方才使得她心脏恢复了跳动! 杨子熙松了口气,放下起搏器再观察肝脏的时候。发现肝脏的颜色已经开始转变了。 总算是保住了!她长吁了口气,接下来将缝合的工作交给了韩烨和王晓石。 手术完毕,那妇人由于麻醉的效果尚未醒来,杨环推着她去往病房了。韩烨和王晓石则收拾手术台、器具,扯下沾血的病床单。杨子熙褪去手套。用脸盆的水草草的洗了洗,便走出了手术室。 迎面瞧见陈语晴和李孝枫一左一右的杵在门口,见她出来了,陈语晴忙脱口问道:“怎么样?救回来了没?” 化验室的争执,韩烨已经说给杨子熙知道了,此刻杨子熙见了两人,不免有些火气。 “摘了一个肾、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肝脏。幸而人还活着。”她扫了两人一眼,怒道,“你们再多吵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可以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陈语晴被说的脸色灰白,李孝枫表情也略显黯然,他顿了片刻道:“肝……肝脏貌似是可以再生的……” “所以呢?这是你们可以拖延的理由?”杨子熙毫不客气的斥道。“肝脏再生也要保留基本功能结构,若是再迟一步,她的整个肝脏都需要摘除,到时候还怎么再生?你给说说看?” 李孝枫呐呐的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两人每人扣五十分!”杨子熙道,“回去好好反省!我不管你们平时有什么矛盾。若是工作的时候不能集中精力,通力配合,就干脆尽早给我滚蛋!现在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还不滚?”平时什么事都好说话的杨子熙,一旦涉及医疗上的失策,就变得格外残暴起来。 陈语晴神情数遍,最终语速飞快的道:“我很抱歉!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而李孝枫则整个人都萎靡了,五十分啊!一共才多少分?他都快被扣成血皮了! 打发走了两人,杨子熙皱着眉叹了口气。院门口出现了子暮的身影。他靠着月洞门,双手抱胸,凉凉的道:“我都听小石头说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那两个真不省心?” 杨子熙回过神,冲他道:“晓石比你年纪大的多,你要学会尊重他。” “就像你对他们的态度一样?”子暮冷笑道,“给予压力,挑起竞争,既然是你纵容他们展开竞争的,就没有理由反过来斥责他们不够配合。” 杨子熙意味深长的望着子暮,好半天才开口道:“我有时真的很难想象你只有六岁。” 子暮耸耸肩:“谁叫我身边都是一群成年人?”说罢他一闪身便往后院去了。 那妇人被安排在了柳颜佟出院后腾出来的病房里,她的相公和两个孩子都在。那男人还很年轻,他抹着眼泪,拽着妇人的手道:“芸娘,我……我再不和你吵了,你说你若是去了,扔下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也紧紧的拽着病床床单。已经醒过来的芸娘软弱无力的躺着,眼泪从眼眶里缓缓流淌。 韩烨敲了敲门,进了屋,他被杨子熙委派负责这病人。 “手术很成功,再用两个疗程的药剂,她体内残余的砒霜就可以排空了。”他摘下脖子上挂着的听诊器,测试了一番芸娘的心跳,又用手电筒照射她的瞳孔,检查视觉反应,“她还年轻,身体缺失的部分会很快张回来的,只是以后不能做重体力活了,最好也不要剧烈运动。”少了个肾脏自然不能做活计,肝脏能恢复什么的话还是不说明白的好,当下的人恐怕很难理解身体的器官被切除后还能复原的事情。 对此小师父也专门嘱咐过,有些情况可以告知病人,有些则不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病人反而不利。 那男人却不踏实,只拽住韩烨的衣袖道:“真的能恢复?她吞的可是砒霜啊!砒霜!” “你是希望我们治好她?还是不希望呢?”韩烨笑着反问道,“她现在不是活着好好的吗?你到底希望怎样?” 那男人微微一窒,不觉有些讪讪,忙道:“谢谢了!真是谢谢啊!替我给小神医带个话,等我婆娘好了,我带着两个孩子给她磕头去!” 小师父恐怕不稀罕你们磕头啊!韩烨抿着嘴没说出这话来。眼前的男人衣着打扮都不甚好,那两个孩子也有些面黄肌瘦的,只怕是没有啥家底的人。这手术的费用是别想要回来,所以才说好了给磕头吧? 他叹了口气,白石村和香坊村穷的叮当响的人不在少数,每回不都是白给治的吗? 又做了几项简单的检查,韩烨冲那男人道:“病人需要静养,你们若是方便,就先家去,明儿再来。人在医馆就由我们仁和堂照看,放心好了。” 那男人望了眼病床上的婆娘,又撇了撇两个可怜巴巴的孩子,忍不住道:“一来一回挺远的,眼瞧着夜深了,我就不能带孩子暂住一晚吗?” “可我们没病房了。”韩烨道。 “没事!没事!不需要腾地方!我们就在这屋地上凑合一晚上。” 韩烨皱起眉头:“虽然天热,可青石板地面寒气却大,你个汉子也就算了,两个孩子如何使得?” “这……”那男人不觉迟疑起来。 “这么着吧,”韩烨想了想道,“隔壁是对父子,做爹的也躺着不能动弹呢!那间原就是双人病房,仪器都是现成的。我将你女人推到那屋子去。腾出空间来,再给你们打两张床如何?隔壁那人的儿子和你儿子差不多大,你们四个凑合凑合也够住下了。” “这……恐怕不妥吧?”那男人迟疑道,“男女有别啊!怎么能同屋?” 韩烨不耐烦的道:“那人浑身动惮不得,你女人也刚刚手术完毕,能发生什么?” “不成!不成!就算都动不了,这一晚上我婆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男人摇头反倒道,“既然隔壁有空床,我带着儿子过去睡也成的。” 韩烨想了想便同意了,到底隔壁那双人间宽敞些,只要让人再架上一张床,只怕也是够的。 他招呼杨一等人一通忙活,将这厢父子三人都挪隔壁去了。又给芸娘换了一瓶输液,刚准备走。却被躺在病床上的芸娘一把拽住! “救……救我……”芸娘苍白的嘴唇中结结巴巴的挤出了一句话。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分组 “你放心,没事了。”韩烨耐着性子道,“我小师父已经去除了你体内的毒素,只要以后不做体力活,好好保养,你的身体是不妨事的。” “不……不是……”那芸娘死死拽着韩烨的袖子,指节青筋暴露,“我……我不想活了……请救救我……让我解脱吧……让我死……” 韩烨一愣,神情不觉僵硬下来。 想死?多少人想活而不可得,她竟然想死?在还有两个幼小的孩子未成人的时候?! 韩烨只觉得胸中充满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一直以来的压抑在心底的另一个自己突然爆发出来,难以抑制。 冲着躺在病床上的芸娘,韩烨气势汹汹的道:“你想死?你真的知道什么是死亡吗?在草垛里腐烂,就像是一坨垃圾,每天依靠着猪都不吃的东西苟延残喘,那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食物!看不见未来,只有绝望笼罩着你,那才是死亡!真正的死亡远比你想的要恐惧得多!一时冲动就要寻死?抛下家人不顾寻死?合着我们一晚上都白折腾了?早知道一开始就见死不救了!” 芸娘被他一通吼,唬的说不出话来了。 韩烨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好好想一想,冷静一晚上,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芸娘望着韩烨离开的背影,泪湿满襟。她难道不想活吗?难道不想好好活着吗?可……真是过不下去了啊! 却说杨子熙一觉醒来,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想想子暮的话也有道理,她没察觉出陈语晴和李孝枫有嫌隙,反而派他们俩一同去配药,自己也有责任,昨儿的火是有些过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般的道:“你说我怎么才能让他们既有竞争。又关系融洽呢?” 子暮翻了个身,背朝着她,做梦般的低喃道:“团队合作……” 对啊!团队合作!当每个人都是团队的一部分,需要通力配合才能完成任务的时候。最容易培养感情了。而且团队协作也容易比较高下,对提高他们的竞争力也有帮助。 “你说的对!”杨子熙从床上蹦起来,匆匆穿上衣服,便出了门,她冲着东西厢房的徒弟们喊道:“都几点了?还不起来?” 陈语晴立刻从房里奔了出来。她昨晚因为耽搁配药的事被杨子熙凶了一顿,彻夜未眠。一早便穿戴整齐了,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十分亢奋,她发誓今天要做点什么弥补下昨日的差错,也令小师父消消气。 韩烨和王晓石是第二波出屋的。李孝枫照旧是最后一个,他昨夜也是辗转难眠,一来是生气,他到如今还觉得昨夜的错是陈语晴造成的,就为了一个吻。他已经忍了她很久了,昨晚实在是被激得失去了理智,才误了时间,因此扣了五十分也是被她连累的! 两人一照面,依旧是相互调转了视线。 杨子熙见人都到了,便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安排:“从今日起,你们两人一组。分别负责目前两位住院病人的照管工作。韩烨,你和王晓石负责秦仲,他目前的各项指标还偏低,头颈以下也没有知觉,按照他大脑目前的反应情况,我有理由认为他最终起码能获得上肢的控制能力。所以一切都要看你们的了。陈语晴,你和李孝枫配合,负责昨晚来的那位妇人……” 她的话尚未说完,李孝枫便忍不住喊道:“我和陈语晴处不来,恐怕无法合作。” “我不是请你们合作。(..info无弹窗广告)”杨子熙平声静气的道。“我是要求你们合作!而且合作周期为十天,十天后两组交叉轮换。” 李孝枫不吭声了,陈语晴虽然也不乐意,却没有说出来。王晓石在旁忍不出笑了一声,被韩烨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示意他闭嘴。 杨子熙扫视众人,见四个徒弟再没有异议,便又接着道:“两组负责的对象虽然不同,但我会按照病情恢复程度给予打分,一个月后分数高的组加20分学分,相对的,输掉的组则需要被扣掉20分。同组的两位搭档需要学会相互配合,别斤斤计较谁做的多谁做的少,要知道你们搭档的错误便是你们自己的错误,除了帮助纠正、没有其他办法,更别到我这儿来申诉。好了,解散!” 说完她才转头回屋去洗漱了。 院里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韩烨和王晓石倒是没有什么,陈语晴和李孝枫则满脸的苦涩。当然他们也明白小师父如此这般分组的用意。正是因为他们的关系不融洽,才被首先分在了一组的。 “配合?你只要学会听话就好了!”李孝枫哼了一声,冲陈语晴开口道。 陈语晴按压下心中的火气,她对自己说,别和这个流máng一般见识!说了几遍才憋出了个笑脸,冲李孝枫道:“既然小师父是如此安排的,为了赚回我们少掉的学分,我愿意尽释前嫌,先和你合作看看。” 话刚说完,王晓石便打了个哆嗦,低声喃喃道:“好冷!这该不是入冬了吧?”说完还故意做了个抱怀的动作。 李孝枫也被她脸上僵硬而古怪的笑容激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拭目以待吧,照你们的关系来看,只怕是没有胜算的。”韩烨撂下了一句话,便回了屋。 却说杨子熙回了屋,一边给子暮穿衣服梳头,一边自言自语般的将小组竞赛计划说给他听。子暮抿着嘴,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洗漱完毕了,才站起身冲杨子熙道:“书院的大儒们就常干这类事,我都腻味死了。” “难怪你做梦还能给我出主意呢!”杨子熙笑道,“原是书院里的法子啊?” “不过这法子也不是尽数管用的。”子暮凉凉的道,“若是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小组竞赛也就没用了。譬如当我和任何一个同窗组队的时候,其他小组都会成为陪练。” 杨子熙:“……”小屁孩要不要这么牛哄哄啊?这话听了让人很想抽他有木有╭(╯^╰)╮ 一个时辰之后,两只小组成员都用餐完毕,抱着病历卡往前院病房走去,经过月洞门的时候,韩烨当仁不让的冲在了第一个,而原本紧随他后的王晓石却被李孝枫给挤到了身后去。四个人你争我抢的进了病房,在拐弯处一组右转一组左转,分别奔赴各自的战场。 韩烨和王晓石先将秦家父子病房里休息的男人和他的儿子喊了起来,让他们回隔壁芸娘的屋。随后两人便份工作业,王晓石记录仪器上的各项指标数据,韩烨则掏出小锤子,从秦仲的肩膀开始轻轻敲击,测试他的反应神经恢复状况。 “今儿怎是你们两个来了?”秦仲精神不错的道,相比起刚醒来那会儿,他目前虽仍旧不能动弹,但起码能清楚的说话了。 “小师父将你交给我俩负责。”王晓石笑着道,他登记完数据,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个甜糕,塞给一旁不言不语的男孩秦烈。 秦仲见状不觉冲他感激的笑了笑,儿子秦烈依旧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反应,但他已经不拒绝旁人的好意了,起码懂得接过王晓石的糕点,细细的咀嚼。 “小师父可是给我们下了指标的,”韩烨半开玩笑的道,“令你尽早恢复上肢活动能力,而且我们只有一周的时间。”说罢冲秦仲挤了挤眼睛。 秦仲大笑:“那看来我哦得拼死尽力了!”对于仁和堂的每个人他都抱着无限的感激,能回转生天,和儿子重新死守,即便是瘫痪在床也是好的啊!不过他也明白,自己若真一直这般丝毫不能动弹,对幼小的儿子便等于是个沉重的负担……他们总归不能永远住在仁和堂的。所以哪怕是恢复了上肢的能力也好,起码能寻些事做,贴补贴补家里。 相比起秦仲病房的热意融融,芸娘病房里简直就堪比寒冬! 陈语晴和李孝枫两个人默不作声的各自忙活自己的活,芸娘和他的丈夫宋典也僵着,芸娘自打宋典带着孩子进了屋,就扭过头冲着墙,一副谁都不愿意理睬的模样。 “芸娘!你别这样!”宋典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了,只搂着两个孩子道,“你难道真的狠得下心对儿子们也如此?” 芸娘没有回头,那两个儿子却被老爹怂恿的上前扑在她身上哭喊道:“娘!娘!” 陈语晴有些被眼前的景象打动了,不觉冲芸娘道:“有话好好说,怎么也不该服毒啊,你可知道昨儿多险!差点就……如今你的身子也亏了,今后也难以补回来呢!” 她的话尚未说完,芸娘突然冲着她尖利的叫起来:“前儿晚上你们的人先吼了我一顿,如今你又跑来跟前演白脸了?说得容易做的难!你们哪个知道我的苦!哪个知道?!” 陈语晴闻言十分诧异,前儿晚上吼她?谁?难道是大师兄? 第一百七十四章 往生往死 “别废话了,有功夫说教,还不快过来拔管?”李孝枫在旁凉凉的道。 陈语晴回过神来,意味深长的望了眼芸娘,便走了过去。 芸娘的手术已经超过了十二个时辰,是到了拔管的时间了。由于她是女人,李孝枫自然不便做身体接触,于是拔管的事只能交给陈语晴来做。 李孝枫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盯着陈语晴,见她好半响还未将管子拔出来,不觉有些不耐烦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啊?不会的话先回去翻翻书!别在这里献丑!” 陈语晴怒了,谁头一回实践就能一蹴而就呢?然而想到昨夜吵嘴误事的事,她张了张嘴,按下心中的火气,暗自对自己说:别和他一般见识,就当是狗叫好了! 李孝枫见她不回应,不觉越发讽刺道:“所以说女人就是没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别瞪着我瞧!若不是男女有别我早自己动手了!还等你?” 他的话音刚落,陈语晴便拔出了导管,她处理好芸娘的创口之后,扬起导管在李孝枫眼前晃了晃,冷冷的道:“等下回你有机会自己动手拔了再和我比!” 刚说完话,病房的门便开了。杨子熙走了进来,此刻已经到了查房的时间。 李孝枫顾不得和陈语晴拌嘴,抢先抓过病例奔至杨子熙跟前道:“病患芸娘今早的血糖指标有些偏高,鉴于刚刚做完的手术,这算是正常现象。此外白细胞指数偏低,肾脏的问题,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其他的各项指标都正常,没有感染和并发症的迹象。” 杨子熙接过病例,扫了一眼,抬头问道:“怎么没有创口观察记录和尿液检查记录?” 李孝枫大刺刺的道:“我是男人,不方便检查那些个东西。这应该是陈语晴负责的。” 陈语晴见他将事由推到自己身上,忙辩驳道:“我刚刚给芸娘拔了管,李孝枫登记的时候也没有问我相关事项。” 杨子熙的眼神从李孝枫身上转到了陈语晴身上,停顿了片刻道:“检查日志有缺失。两人各减一分。” “这不公平!”李孝枫条件反射的叫出声来,“我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没道理连我一同扣分的!”他剩余的分数已经不到十分了,再扣就要为零了啊! 杨子熙懒懒的道:“我早上已经说了,你们是一个团队。所以要扣分一起扣分,要得分也一起得,自己想清楚再说吧!” 说罢也不再听他俩辩解,而是快步走到芸娘病床前查看她的脸色。 肝脏切除手术之后,芸娘体内的造血功能自然有所减退,所以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黯,杨子熙观察了片刻,认为状态尚可,便开口问道:“今早醒来可有感觉恶心和眩晕?” 芸娘抿着嘴角,垂下眼帘没有回答。 “小神医问你话呢!快答啊!”她男人上赶着催促道。 芸娘还是没有发话。只将视线转向自己男人,憋了片刻,突然道:“你送来我医馆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他男人忙赔笑道:“你死了让我和儿子们如何去?竟说玩笑话!” “什么玩笑话?”芸娘仿佛被玩笑两个字刺痛了一般,嚷嚷起来,“你当然是不想让我死了的!我若是死了,谁给你还赌债呢!” 这话一出口,他男人脸上有些不好了。只瞥了眼在旁的杨子熙三人,似乎有让他们回避的意思。 杨子熙却丝毫没有出屋的打算,她耸耸肩,状似随意的道:“别顾忌我们,请继续,就当我们不存在好了。” 那芸娘倒是萌生了死志。什么都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只听她接着道:“你说说看,我们成亲这七年来,你拿了家里多少银子去赌了?平日里要不是我做绣活,只怕我们一家四口都要沿街要饭!花光了家里的银子也就罢了,你连我的嫁妆都摸出去当赌资。还欠下了邻居十几好两的银子,你准备拿什么还?” “这……这不也是为了将你的嫁妆赎回来吗?”男人气短的道,“若不是你成天在我耳边念叨那嫁妆,我至于这么急着捞回它们吗?也是我点背,若是能赢上一手……” “好啊!”芸娘越发火大了,“你戒不了赌,倒是我的错了?那最后一次怎么说呢?你竟然连我都给压出去了,还管我死活做什么?” “我……我……我总不能压上儿子啊,你说是不?”男人小声的替自己辩驳。 这话一说出来,在旁的李孝枫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这烂赌鬼男人也算是够意思啊!整个是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么!赌的倾家荡产的连婆娘都压上了,理由却是总不能压儿子?也是啊,老婆是外人,儿子到底是亲生的,亲疏有别的! 芸娘被气得脸色发青。杨子熙简直便不能再旁观了。她本是想让芸娘冲着男人骂一顿,发泄发泄,省的憋得气闷伤了身子,但这男人实在是不上路子,既然理亏就挨骂别回嘴啊!老实听着就是了,还乱找理由,简直是成心气人呢! “既然你们夫妇俩不能和平共处,我瞧着还是分开的好。”杨子熙开口冲那男人道,“芸娘作为病人自然是留下的,你就请回家去吧。至于两个孩子……”杨子熙瞥了眼芸娘,接着说道,“孩子就留下来,医馆负责照看,总不好让你拿着再去翻本是不?” “我……”那男人还有些迟疑,却听芸娘斥道:“我什么我?你给我滚!” 最终男人只能灰溜溜的走了,也不知他是家去,还是再往赌场翻本。 打发走了男人,杨子熙给芸娘测了血压,见指标尚且正常,便道:“你也不必忙着死,人呢,总是死容易活着难的。如今你男人也不在身边了,你且好生想想再说。当然了,若是最终执意要死,我们也会成全你,反正隔壁还有位病患,他身上的不少器官都衰竭了,正需要有人贡献个心肝肺什么的呢!” 芸娘被唬的一愣一愣的,颤抖着嘴唇道:“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子熙故意阴测测的笑道:“意思就是别浪费,如果你准备赴死,我们便可以将你的心肝肺等脏器移植给隔壁那位病患,至少还能救他一命!对了,想必你的丈夫应该是不会不同意的,只要我们仁和堂出得起银子。” 这话一说,芸娘瞬间都傻了。两个孩子也忙哭着搂住娘亲叫道:“娘!娘!不要死!我们不要你死!” 杨子熙没再和她说什么,只快步离开了病房。 李孝枫和陈语晴跟在杨子熙身后,一脸的崇拜加兴奋。陈语晴道:“小师父果然厉害!这话一说,只怕那芸娘就不敢死了!心肝肺移植给别人!啧啧!听起来都能让人吓昏!” “这叫以毒攻毒!”李孝枫也忙不迭的道,“她不是想死吗?就找个比死更恶心的事让她不敢轻易死!妙哉!妙哉!” 杨子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道:“马屁拍的再响,我也不会给你加分的。好好盘盘自己还有多少分可以被扣吧。” 随后她又冲着陈语晴道:“你要学会与同伴合作,即便他是个混蛋。充分的利用他,总比被他拖累要强得多,不是吗?” 陈语晴眼神一变,李孝枫脸色也有些尴尬。杨子熙倒是实话实说完毕,便径自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陈语晴忍不住笑道:“瞧吧,果然连小师父也觉得你是个混蛋。” 李孝枫难得没有和她较真,只悠悠的叹了口气道:“既然本公子要赚分数,就勉为其难的接受你吧。” “那么……合作?” “合作……” 且不说陈李两人达成了表面上的协议。韩烨和王晓石那头却并不轻松。正如杨子熙所说,虽有仪器维持,但秦仲的身体还是多多少少的也受到了影响,再加上神经系统停摆,他的很多功能都需要旁人辅助才能完成。 此刻王晓石正用后背顶着秦仲,而韩烨则帮着他翻身、运动四肢,以免造成肌肉受压和生褥疮。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到可以回家的状态?”‘被’忙活着的秦仲问道。 “起……码也得你……儿子能搬动你的时候吧?”王晓石一边使劲,一边随口回道。 秦仲闻言不觉神情黯然。他儿子?他儿子才多大?能搬动他的话岂不是还要好几年? “也不完全如此,重点看你回复的程度。”韩烨插话劝慰道,“小师父说了,后续等你指标上来之后,她还会替你做神经修复手术,虽然不知道最终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但小师父既然同意做手术,那就是有很大希望的。” 这话恰到好处的燃起了秦仲的希望。 晕迷时候的事他已经完全记不得了,但隐约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感觉,他可不希望再来一次,瞥了眼默不作声的儿子,他越发咬紧牙关,无论如何都得好起来啊!否则这孩子可怎么办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诏书 上京,皇宫。 十二岁的小皇帝临危正坐,一板一眼的在奏本上披红。一旁,内阁首辅左宜仁翻阅着小山似得奏本,将其分明别类的放成三垛。 左侧靠近小皇帝的一垛是即将通过的,右侧则是被驳回的,中间的则是留中的奏本,意思就是摆一摆再说,暂不表态。事实上小皇帝在整个奏本的审理过程中,不过是个拿着皮勾勾画画的角色。 “左首辅,这本折子貌似不妥。”小皇帝突然奶声奶气的开口,将手中的一本折子抵还了过去,“罢丰州总兵齐耀辉之职,命其回京待参?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拥兵自重,善用私刑,难道不是大罪吗?”左首辅不凉不淡的道,“有人参他在丰州一带以土皇帝自居,有不臣之心!此乃兵家大忌!不可不防!” “可是……”小皇帝想了想道,“今儿太傅讲书的时候还说过,频换统帅、治军不利。大夏人对我天朝虎视眈眈,丰州又是要镇,齐总兵刚刚上任不到五年……” “难道就因为忌换统帅,便可以容忍其做大吗?”左首辅不悦道,“陛下到底年岁尚小,可心软却不能成事啊!不必说了,陛下还是将折子给批了吧。” 小皇帝眼皮跳了跳,长了嘴又合上,他明白当左首辅说出这话的时候,便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这哪里是他做皇帝?! 他默不作声的在奏本上落了圈,合上之后闭了闭眼睛,压下心中的火气。 左首辅见奏本批的差不多了,便从袖子里又掏出了一本折子,道:“今儿老臣还替陛下草拟一份诏书,是宣陛下的两位叔伯齐王、禹王进京的。名义是替先帝做招魂祭。还请陛下给顺道批了。” 小皇帝心中一沉,忙道:“替父皇做招魂祭?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也是今早才定下的,礼部尚书只怕还未来得及上奏。(..info)”左首辅淡然的道。 小皇帝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左首辅,停顿了片刻方道:“首辅的意思难道是准备以此名义做些什么?为何不早不晚的。偏在这会儿招两位皇叔上京?” “陛下认为呢?”老首辅反问道,“齐王手拥重兵,驻守边地。若是有谋反之心,只怕会成为朝堂的心腹之患。禹王随独居江南。但闻风也不安分,起码揽财的事就没少做,也不知道他要那许多银子干什么?所以老臣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留两位王爷逍遥自在了。” “你的意思是?”小皇帝大惊,差点没从龙椅上摔下来,“你……你……你想让朕杀亲?” “这话是怎么说呢?”左首辅捻须而笑,“齐王和禹王上京祭祀先帝,却在归途中遇到山匪什么的,又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可是……”小皇帝闻言要杀人,心慌慌的手都抖起来了。笔墨溅湿了案几。左首辅忙抢过自己的奏本,见上面的文书已被墨染花了,只得挽起袖子,龙飞凤舞的又书了一份内容相同的奏本出来,递到小皇帝跟前道:“陛下。没什么可犹豫的,您就批了吧。” 却说一个时辰之后,御书房的掌灯太监拎着一箩筐的废弃奏本送到前殿内阁去发还,顺手翻到了那本废弃的折子。这折子与旁的不同,没有呈奏人,也无皇帝的批示,只是被墨晕了些字。有些模糊不清。 掌灯太监其实也不识得几个字,他吃力的从晕墨中分辨出齐、禹等几个字,忙瞧瞧将废折子揣进了袖子中。 又两个时辰之后,他与人换了班,状若闲散的行至宫墙一冷僻处,停下脚步吹了声口哨。随即环顾四周无人。忙从宫墙角落的狗洞里,将折子递送了出去。.info[] 宫墙外面,一个巡查侍卫从狗洞接过折子,揣入了怀中,随即迈着步子继续他的差事。 再一个时辰之后。那侍卫与人交了班,方才匆匆的行至西街一家生意红火的酒楼内,要了壶黄酒。片刻之后一人行将他桌前,捅捅他道:“不好意思,人多,拼个桌!” “你随意!”那侍卫灌了一口酒,顺手将折子从桌底下递送了过去,那人接过折子,假意吃了些酒,便会账出门,匆匆赶往一家宅院。 那宅院门口挂了个牌匾,上面写着李宅。 李鸿雁得到下人递送来的折子,匆忙扫了一眼,心中便如沸水般汹涌澎湃起来! 宣禹王进京?替先帝办招魂祭?这理由牵强的简直是骗鬼! 好端端的,让王爷们进京做什么?京都可是皇帝的地盘,这来了能不能安然回去,便未可知了! 可不奉召?却要拿什么理由来说事呢?是否会越发引起皇帝的怀疑?若真的只是一次试探呢?不来岂不是落下不敬先帝的把柄了? 李鸿雁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准备先将消息递送回去,让母亲给掌个眼,提早替王爷预备上才是啊! 他匆匆书就一份信,用火蜡封了边,差人快马送出了京。 却说于此同时,也有一骑从上京北门而出,直奔北地豫州而去。 十月初八,上京的皇帝诏书同时往豫州和淮州两地发出,小皇帝夜半惊梦,先帝托梦声称有心愿未了。于是小皇帝决定替先帝办招魂祭,请大师做法招出先帝魂魄询问何事未曾交代,由于此事牵涉皇家家私,便延请两位皇叔也一同参加,以备万一。 北上的诏书行至豫州,便风闻齐王染病在床,难以自理,只怕日不久矣。负责传召的太监原本不信,然与豫州当地留守的人一对照,方得知齐王的病是一个多月前便得了的,并非临时起意。太监又亲自登门,替小皇帝道慰,亲眼瞧了齐王的状况,却是十分不好。于是他便不知如何是好了,一边差了人往上京报讯,一边自己只能耽搁了下来。 而南下往淮州的太监,却一路顺风顺水的抵达了禹王府,或许是禹王运气较差,传召太监竟然赶在了李鸿雁派来递话的人前面!于是乎健健康康、无病无痛的禹王爷只得匆忙听宣,在得知皇帝诏他入京,朱琛运也倒抽一口凉气,后脊梁阵阵发冷! 这里面没有阴谋简直不可能! 无论是试探他也好,还是真心准备除了他也好,他只怕都难以回避了! 接诏之后,朱琛运忙寻了机会去往后院老夫人处,将此事说给她知道。 老夫人得讯之后,抿着嘴好半天都没有开口,片刻方道:“王爷是担心有去无回呢?还是担心抗令不遵引发怀疑?” “锦娘!这不都担心吗?真是进退两难的事,李鸿雁在上京也没早些探得消息差人回来!若不然我也能有所准备才是!” “准备?准备什么?装病?装疯?王爷您正是青春大好的年岁,这病啊疯啊的可是容易装的吗?且不说会不会越发引人怀疑,只怕装起来也要吃不少的苦呢!”老夫人道。 “我知道!”朱琛运叹了口气道,“可我宁愿吃苦,也不愿上京都去啊!我就一个人,两袖清风送上门给那小混蛋去宰吗?还是能带着大军上京逼宫?” “自然是不能够的!”老夫人道,“不过此事倒也不是没有躲避的法子。” 朱琛运闻言眼睛一亮,忙道:“锦娘!我就知道你有急智!赶紧的!说出来给我参详参详!” 老夫人笑道:“上京的小皇帝就算要冲您和齐王动手,只怕也是来暗的,而不是来明的。他到底是皇帝,总不能无缘无故的将你们两位王爷下狱不是?我估摸着京都的意思也就是在你们上京的途中,或回来的路上制造一起意外,就算是巧合吧?也能撇清皇帝的嫌疑,至少名声上好听。”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要制造意外太容易了!只要让官兵换上土匪的衣裳,杀将过来,我的车马又怎么敌得过?更何况我为了避嫌,又不能带大队人马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老夫人略微得意的道,“他们不是准备在路上制造意外吗?我们就抢在他们之前先给制造出来!” “锦娘,你的意思我没明白?我们自己制造意外?”朱琛运是听的一头雾水。 “是啊,我们自己制造,当然不至于要人性命,譬如车子掉了轱辘,王爷您断了条腿啊什么的。只要弄出个重伤来,自然也就不必去京都了,没得为了个死人招魂,让活人送命的道理!王爷您说是不是?” 朱琛运闻言,脸都黑了,他忍不住道:“难道这就是锦娘的妙计?本王必须付出自残的代价才能从此次危机中脱身?那我将来断了腿、断了胳膊,成了个废人,如何能登大宝?简直是一派胡言!” 老夫人却胸有成竹的笑道:“这王爷就不必担心了。据老身所知,那家来历可疑的医馆仁和堂,小东家杨姑娘便是治疗外伤的能手!前儿有个被山匪砍得脑袋都差点没了的男人,竟然还被她治活了来的。王爷不过是断条胳膊,我们的人也会下手留心,顶多是皮肉上吃些苦头,将养个一年半载的,不妨事。至于招魂祭,能拖上一年半载,只怕就办不起来了!” 朱琛运闻言,心中推敲一番倒是觉得大有可为,他咬咬牙,不过是断条胳膊,只要将来还能接上又怕什么?他连天下第一危险的事都敢去做了,这点小苦难道还怕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重伤 大半个月的时间,杨子熙对徒弟们的表现十分满意。韩烨和王晓石组合自不必说,韩烨是个沉稳持重的人,王晓石也是一团和气的脾性,两人基本上不会有矛盾,虽然他们负责的秦仲由于自身伤重的缘故,恢复的情况不很尽人意,但韩烨和王晓石两人却是配合的越来越默契了。 而令杨子熙意外的是,原本不看好的陈语晴和李孝枫表现的也不差。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再没有争吵过,干起活来也是你追我赶,合作中有竞争,很是令人欣慰。大约是因为利益触动吧,毕竟李晓枫的学费扣的已经不剩多少了,再不努力就有被扫地出门的威胁,而陈语晴本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定然也是不甘落于人后的。 他们负责照看的芸娘也一点点逐渐好了起来,自从杨子熙发话,等着将她的器官移植给隔壁的秦仲之后,芸娘便挣扎着开始努力求生。对于陈语晴和李孝枫,她十分配合,也再没有和前来探病的丈夫争吵过。 “芸娘肝脏的复原情况不错。”杨子熙将手中的片子递给陈语晴和李孝枫,两人忙凑上前去观摩。 从术后拍片和当前的片子对照来看,被切除的肝脏已经‘长大’了一圈,几乎达到原肝近二分之一了。 “她近期的饮食状况如何?”杨子熙问道。 “按照我们的食谱,她即便能全部吃完。”陈语晴道,“虽然有时候已经明显饱了,但她还是会勉强自己吃下去,这令我们少操了很多心。” “是啊,我们就担心她以绝食来抗议。”李孝枫补充道,“她损失了一个肾脏,肝脏恢复又需要大量的能量,若饮食上跟不会引发并发症的,幸好她丝毫已经不准备寻死了。” “那你说说会引发什么并发症呢?”杨子熙问道。 李孝枫略带得意的瞥了眼陈语晴。(..info无弹窗广告)方道:“轻则会引起缺氧、结石,重则会引发腹腔积水、皮肤出血性休克和骨质酥松。” “很好。”杨子熙点了点头,“加两分。” \(^o^)/李孝枫暗自握了握拳,现如今一分两分对他而言都十分宝贵啊! “我建议用药的剂量酌情减少。”陈语晴不甘落后的抢着道。“虽然肝脏恢复需要药物支持,但芸娘的情况特殊,她还少了个肾脏,体内排毒能力也就减弱了很多,药物的剂量还是越少越好。” 杨子熙点点头:“说的好,加2分,看来你们都做了功课。” 两人挑衅的相互对视,暗自又开始较劲起来。 正说着话,却见杨一快步奔进了病房,他急匆匆冲杨子熙说道:“小主子。赶紧的打发人准备手术室!禹王爷上京途中遇匪,受了重伤,正往我们医馆这边送来呢!” “禹王?”杨子熙一愣,条件反射的道,“禹王受伤怎么不往淮州城老字号医馆里送。偏偏往我们仁和堂来?别是消息有差吧?” 杨一忙道:“哪里会错呢?是禹王府的人跑前站给我们通消息的,就是生怕我们措手不及,给王爷耽搁了病情。” 杨子熙闻言,虽心中还有疑虑,却也不说什么了。原本她以为禹王府是瞧不上他们仁和堂这种,缺乏底蕴的医馆的。前儿治好手的老夫人也从未差人递过话,更没有回馈酬礼。没想到这会儿王爷受了伤却第一时间想到了仁和堂? “语晴,通知杨环准备手术室。”也罢,先接下来再说,外伤急诊可耽误不得。 陈语晴得知是禹王受了伤,早已按捺不住了。她如今虽然离开了禹王府,可对于老夫人还是非常感激的。对王府这呆了五年地方感情也挺深。虽然她不常得见王爷,但到底是旧主,心中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李孝枫脸色数变,却飞快的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吱声。就仿佛与己无关一样。 却说陈语晴小跑着去通知杨环,杨子熙又让杨一顺道去将韩烨和王晓石喊来,自己则带着李孝枫前往后院仓库准备药品。虽然空间医院掉链子的,但好在前期储备的药物也不少。杨子熙拿了些凝血剂、青霉素等药物,刚回到前院,便听到大门口乱哄哄的,如同一群野兽奔将了进来! “都让让!让让!耽搁了王爷的病情,你们又几个脑袋可以被砍?” “还不去烧水!杵着做什么?这是医馆吗?人呢?” “杨小神医在哪里?” 一群人乱哄哄的吵着,杨子熙闻言,忙将手中的药物递给李孝枫,自己快步走了出去,那厢韩烨已经推着滚轮床来了。 只见前院里数十位身形狼狈的将士簇拥着一辆被卸了辕的马车,生生将那车板扛了进来。一位起头散发,满身是血的年轻人躺在床板上,生死不知。这群人就仿佛刚从战场上下来,杀气尚未散去,每个人几乎都红着眼睛在寻找杨子熙的身影。 杨子熙忙出前道:“韩烨,将人扛上滚轮床,闲杂人等到门口等去!” 领头的将士斜插过来,一把揪起杨子熙的衣襟,将她如提小鸡般的拎到了半空冲道:“你可就是杨小神医?我们家王爷受了重伤!你可得仔细了!若是有个……” “你再废话下去,我保证他绝不止三长两短!”杨子熙气势不弱的打断了他威胁的语句。 那人狠狠的瞪着她,片刻之后终究是松开了手。 “黄风、吕毅、你们俩跟我留下来,其他人出去!”那头领放话道。 倒是有些军令如山倒的味道,呼啦一声,院里的十多号将士都站了出去。方腾出地方,余嫂黄嫂等人忙奔至水池前打水,杨子熙却头也不回的指挥韩烨等人将浑身浴血的禹王往ct室推去。 片刻之后,片子结果出来了。左臂肌肉拉伤,肘关节粉碎性骨折,外加额头有撞击伤口,人昏迷未醒,不排除有脑震荡的可能。 这简直就是车祸现场吗?他难道是从疾驰的马背上摔飞出了? “韩烨,孝枫,你们俩留下给他清洗一下。”杨子熙吩咐道,“晓石和语晴跟我去手术室准备,今天的手术……晓石你担任副刀!” 王晓石闻言,忙欢喜道:“我?太好了!” 虽说是副刀,其实手术全程几乎只需要替杨子熙用扩张器撑开手术部位,偶尔按要求做冲洗。责任不多,压力不大,却能在最好的位置观察杨子熙手术全过程。所以副刀一向是每个徒弟竞争上岗的位置。仁和堂医馆开业这小半年来,虽然病患不少,但手术的机会却是不多,所以此刻王晓石得了机会自然欢喜的很。 陈语晴却道:“小师父,今儿能允许我做副刀吗?禹王爷是我的旧主,我比其他人更担心他的病情,请你……” 王晓石闻言不觉有些紧张,但他又想不出理由辩驳陈语晴,只得焦急的望向杨子熙。 杨子熙却道:“正是因为你与他有关,不能客观的做出判断,所以我才没有让你当副刀。” 杨子熙闻言眼神一黯,抿紧嘴角不说话了。李孝枫随着韩烨将禹王退出ct室的时候,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说什么担心病情?你只是借由想占便宜争取当副刀吧?” 陈语晴眼神微变,要紧牙没有开口。 李孝枫冷哼一愣,快步走了出去。要担心也该是他这禹王爷的发小紧张才是,一个丫鬟!紧张个屁! 却说杨子熙带着王、陈两人直奔手术室,在门口却遇到了留守的统领和他随行的两位将士。 “我们要一同进去监督你医治王爷。”那统领道。 杨子熙挑了挑眉:“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我们会进去。”那统领生硬的道,仿佛在说一句既成事实的话,而不是请求。 杨子熙想了想,也明白他的用意,毕竟人家是王爷,身份精贵,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只怕王府便要抄了仁和堂替他偿命的,监督手术自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倒是不怕在王府的人面前手术,对普通人而言荒诞可怖的手术,只怕在这些浴血将士眼里还不够看,不过她可不希望有任何外行人跳出来干扰她的手术,那怕是王府护卫也不成! “你们可以进去,但要洗手消毒穿上消毒衣,而且从头至尾不能接近手术台一米之内。”她大刺刺的道,“否则我宁可抗命,拒绝治疗你家王爷!” 那统领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牙根同意了。 于是杨子熙便不再理他们,视若无物的进了手术室。 屋里杨环已经做好了术前准备工作。杨子熙就着她端来的三个水盆,反复三次洗净了手,随后带上手术帽,支起手晾干的同时,在王晓石和陈语晴的帮助下穿上了手术服。最终她带上口罩,打开了无影灯。 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并没有因为病患的特殊身份有所改变。在杨子熙看来,禹王爷不过也就是个人,他也会受伤,也会病危,也有可能死亡,当然此刻这点小伤还不至于此,但无论如何,一名大夫,就该是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一颗冷静的心。 然而当韩烨和李孝枫推着病人进入手术室的时候,杨子熙的镇定却突然土崩瓦解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解剖复位 杨子熙站在手术台前,持刀的手却悬在了半空中。她凝视着朱琛运,表情变得格外古怪。 “难怪让我们站着不许动,原来杨小神医给人治病就是不动的啊!” “你们一群人准备围着我们家王爷,看着他流血致死吗?” “倒是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在旁围观的统领和他的下属鼓噪起来,韩烨忙上前将三人拦住,不让激动的三名亲兵接近杨子熙。 “闭嘴!”李孝枫大喝一声,怒视着王府军士们,“再废话就把你们家王爷抬走!我们仁和堂不招待了!大不了你们砍了我们的脑袋给王爷赔命!了不起啊?!” “你!”那统领一句话憋回了肚子里,再不敢开口了。此番上京的随行人员中,唯有他是知情的。王爷这伤并没有伤到要害,可也拖不起。临行时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送往仁和堂寻杨小神医医治,除此之外,旁的医馆都不可以,他虽不知道缘故,但想必仁和堂是关键,他无权更换地方,所以被李孝枫冲了这么一句,那统领反倒闭上了嘴。 这厢王晓石和陈语晴也担心的望着杨子熙,王晓石甚至低声问道:“小师父,怎么了?禹王爷的情况不好下手吗?”他们对于杨子熙的医术是无限信任的,更何况书上也说过,手肘粉碎性骨折不至于关系性命,没道理小师父突然失常啊? 却见杨子熙突然回过神似得,调转了视线,随后稳稳地下刀。 关节部位的骨折和普通的臂骨、腿骨骨折不同。需要解剖复位。只有解剖创口,将骨折部分彻底归位。必要的时候甚至需要内嵌螺钉,帮助固定。然后再缝合创口上夹板。才能最准确的将断骨推入关节槽中。若不做手术,只是外夹板辅助愈合,骨骼极有可能自行长歪,或者引发严重的关节炎、风湿等病。 杨子熙将伤口拉断的肌肉群做了部分切除,随后撑开剖面,用器具将关节断骨归位,朱琛运估计是被人从马背上拖了下去,落地时手肘撑了一下,所以体重和重力加速度的力量都挤压到了关节位置。瞬间令肘关节断裂成了数块。其中一块断骨斜刺入动脉血管,所以引发了大面积流血,幸而不是主动脉,否则估计来不及送达仁和堂,他早就没命了。 杨子熙下刀如风,一边动手,一边和徒弟们讲解,告知他们如何选择切入的角度、缝合方式要点、正骨的关键要素等等,仿佛病床上躺着的并不是引起她心潮翻涌的那个人。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病患。 这倒是令在旁的王府亲兵们,产生了种自家王爷成了试验品的感觉…… “能不能不要啰嗦了!动作快些!”那统领实在憋不住了,叫道。 “这就是我们医馆的方式,你们接受不了就带着你们的王爷离开!”李孝枫敏锐的抓住了那统领的统领的要害。他发现那统领似乎是得了死命令非得在仁和堂医治,只要一提到罢工不干,他便会自发闭嘴。 想到这里。李孝枫不觉暗道一声不好。今日发生的事处处透着古怪,先是王府亲兵早早的来通报。告知王爷要来仁和堂就医,让医馆先做好充分准备。就好像意外也能安排的妥妥当当似得。 随后便是王爷浑身浴血的被送了来,而负责王爷安危的最关键的亲兵统领,除了些皮外伤几乎没事?他不应该是挡在王爷身前挡箭的吗?王爷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他早该没命了才是! 最后就是这统领无论心中如何不满,都铁了心的让仁和堂医治,连一句换医馆的话都未曾提及,这完全说不通啊! 其中必定有阴谋! 李孝枫心中惴惴的琢磨着,汗流浃背,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思考问题的角度,已经站在了仁和堂这边了。 骨折手术并不复杂,一个多时辰杨子熙便处理好了伤口。她将缝合的差事留给韩烨他们去做,自己则拿起朱琛运的脑电波监测图细细的查看起来。 从脑电波数据上看,朱琛运并没有大碍。虽然是在麻醉状态,但他的脑电波信号和放电量均正常,也就是说头部创伤只是外伤,起码没有影响到神经系统,估计上点酒精红药水什么的就能痊愈。 然而照这么看来,他被送来医馆时,晕迷的状态就非常奇怪了。无论是从他脑部受创的情况来看,还是从他手臂出血量情况来看,都没有严重到能令他休克的程度啊? 除非……是装的?! 一个念头从杨子熙脑海中闪现,随即又被她否定了,作为禹王,淮州城的实际执掌人,擦破点皮肉都能引发成大事,又有什么必要装晕,掩盖加重病情呢? 转头望了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杨子熙难掩激动。 当年逃难途中轻鸿一瞥,她以为再没有机会相见,没想到这人竟然近在咫尺,就住在淮州城内!还是大名鼎鼎的禹王爷? 他到底是不是于海?到底还记不记得过去那个杨子熙?此番来医馆到底是天意,还是人为? 一瞬间被埋藏的过往又从她心底浮起,她原本以为自己忘记的、放弃的世界,原来仍旧在那里,藏在她心底,从未消散。 当然,她也明白,此时并不是合适的询问时机,事实上即便是这位‘禹王爷’病好醒转了,她也不可能贸然开口问他:你是不是于海?她只能仔细留意、慢慢推敲,从他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逐步试探。 好在时机还长着呢,关节复位手术之后,需要休养起码三个月,然后再做一次手术,将嵌入的螺钉取出来,才算是彻底完事,所以她完全有理由将他留下至少小半年。 杨子熙不知道的是,事实上王爷本人,也急迫的希望留在医馆一段时间。 “这便完了?”围观的统领额头青筋直冒,他方才就瞧见所谓的小神医用古怪的小刀(手术刀)切开王爷的皮肉,将某种灰黑色的小东西(医用螺钉)敲进王爷的身体里,最后竟然还将王爷扔给这些个近乎学徒身份的家伙们去摆弄!他们到底有没有意识到,救治的是位王爷?是皇亲国戚!是跺跺脚整个淮州城都要抖三抖的人?! “接骨做完了,”杨子熙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的愤怒,“缝合伤口之后便是上夹板,等骨骼张合后,再做一次手术将螺钉取出来,才算真正完毕。” 那统领是听得云里雾里,几乎是没一句听懂,只知道治疗还没结束。他气狠狠的道,“等着瞧吧?!你们竟然胆敢如此对待王爷!” 杨子熙一愣,心道禹王府是不是尽出忘恩负义的家伙?先前的老夫人就古古怪怪的,治好了手连谢一声都不说。如今这位王爷的亲兵更奇怪了,手术尚未结束,便开始威胁大夫? “我只做了我该做的事。”她懒得和这人啰嗦,“效果如何等病人痊愈了再说,你们别急着放狠话,若真有什么意见,就现在带着你们王爷走好了。反正螺钉不取出也死不了人,顶多以后不能剧烈活动,避免螺钉断裂呗。” 一听到带着王爷走,那统领便再度郁闷的闭上了嘴巴,心中把仁和堂的人咒了个半死!一个个都不把俺家王爷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想赶走?简直是胆大包天! 没过多久,韩烨等人的缝合工作便结束了,杨子熙检查过缝合的伤口,针脚还算漂亮,看来平时他们几个私下里没少拿着香蕉、苹果什么的练习缝合。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干得不错!每个人加五分。” 众人俱都十分欢喜,韩烨与王晓石对视一眼,抢先开口道:“小师父,禹王爷也得有人照管才是,我和王晓石愿意多出些力。” “是啊,交给我们好了,小师父请放心。”王晓石忙附和道。 陈语晴立刻表示反对:“大师兄和二师兄要负责瘫痪的秦仲,事情本就比我和李孝枫多,还是把王爷安排给我们合适,再说我好歹也曾是王府的丫鬟,伺候人的事做起来要比男人们顺畅的多。” 李孝枫也忙道:“是啊,语晴说的在理,我们比大师兄他们清闲,所以王爷还是交给我们的稳妥。”与三位师兄弟们不同,他揽上照顾朱琛运的活计的动机可不是为了多赚学分,李孝枫更在意的是此番朱琛运借伤住进医馆的目的是什么。只有借口呆在他身边,才能套话套出缘故来。 杨子熙却摇了摇头,望着朱琛运道:“不必了,你们各组还是负责各自的病人。禹王爷我亲自负责。” 闻言众人便不说话了,想想倒也没人觉得意外,毕竟是王爷啊,小师父重视些也是常理,李孝枫虽有旁的心思,却也只能寻找其他机会。 最为满意的莫过于那位纠结的统领大人,对啊!这才像话!王爷屈尊降贵来这么个名不经传的小医馆疗伤,医馆的人哪能真当普通病患对待呢?他进入仁和堂之后,总算是听到一句靠谱的话了!(未完待续。。) ps:感谢奶油珍珠米童鞋的粉红票!! 第一百七十八章 询问 朱琛运躺在病床上,好奇的用手摸着冰凉的金属床身,随即他摸到了一个按钮,轻轻的按下去,后背下的床便突然往上倾斜,吓得他连忙松开了手。 上半身呈半抬的幅度,他动了动腿,发现身体竟然没有掉下床去,大约是两侧如同栏杆似的东西挡着的缘故吧,这真是个古怪的床。 锦娘说的不错,这医馆背后定有人扶持,仅仅是这病床就奢侈的可怕,什么时候质地优良的铁(其实是不锈钢)能随意的用在制造床这类毫无价值的东西上的? 上京的小皇帝没有必要耗费巨资,驻扎这么个古怪的医馆来监视他朱琛运,他更倾向于相信,这仁和堂医馆背后的人是位富甲天下的巨商,相比起来,他母亲的娘家王氏那点资产简直不值一提!若是能得到这人的支持……他的大计何愁不能实现呢? 想到此处,朱琛运的心情便越发激动起来,甚至连手臂上的隐痛都不那么难熬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孝枫先探了个头进来,瞥见屋里没人,方才快步跨进屋,并带上了门。 “我的王爷哎!您昨儿可是把我给吓了一跳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压低了嗓门问道。 朱琛运见是他,便冲床头几的位置努了努嘴。 李孝枫拿起茶壶,倒上半杯凉茶,递了过去。 朱琛运连喝数口,干了个底朝天,方才放下茶盏,道:“你瞧这仁和堂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本王昨儿都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便给弄晕了,醒来之后手臂就已经连上了,只有些隐痛,真是说不出的古怪,他们可是给本王下了什么药?” 还能下什么药?麻药呗!李孝枫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打了麻药的,自然不疼了,若真醒着给你上螺钉,还不要你的命?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的。(..info好看的小说)李孝枫只淡淡的道:“小神医杨子熙的医术是与旁人不同的。但见效快痛苦少,如王爷这等伤势,只怕也就几个月便养好了,时候确保没有任何后遗症。” “最好如此。”朱琛运松了口气,原本锦娘让他演一场苦肉计,自己弄伤弄残躲到仁和堂来,回避上京。他还有些不情愿,最为担心的就是今后落了残疾,如今听李孝枫都说将来确保无事,心中悬着的石头不由落了地。 他便又问道:“你来了这么久。可曾探到这仁和堂背后究竟是谁?” 李孝枫压着心头不耐,回道:“照目前看来,仁和堂虽然古怪了点,却是家本本分分的医馆,并没有哪方势力在其后。更与上京的皇帝陛下无关。王爷今儿感情是不放心我,才亲自寻了来的?” 朱琛运叹了口气道:“哪里会是不放心你?本王这是被逼无奈啊!” “这话却怎么说?”李孝枫忙追问道。 “上京皇帝下诏,宣本王和齐王去京都参加先帝的招魂祭,分明是想借机除我俩而后快!本王思来想去,装病装疯都不甚妥当,所以干脆按照锦娘的计策,在上京的路上安排自己人打劫车队。假意受伤跑这仁和堂养病来了。”朱琛运倒是没有妨他,直接将缘由说了个明白。 李孝枫闻言方松了口气,原不是冲着仁和堂来的便好。 倒也巧的很,他俩竟然不约而同的都跑仁和堂躲灾来了。 “假意受伤?王爷这回本钱下的可够足的啊,这伤可不轻。”他笑着打趣道。 “可不是吗!”朱琛运叹道,“本王估摸着上京那位得了信。自然是要派人来查探真伪的,我这可是真伤!量他也无话可说!” “却不知齐王爷那里又如何推脱呢?”李孝枫又道。 朱琛运脸色一变,幸灾乐祸的道:“北边有人传信回来,说是大哥早几个月就已经疯了,溯其缘由估计是宝贝儿子没了。思念成疾。本王估摸此事只真不假,先不说大哥早在小皇帝下诏前就疯了,就是去岁本王见他的时候,他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只怕这大半年下来,郁积于胸得了病也是有的。” 说罢他又叹息般的摇了摇头:“如今本王兄弟三人,死的死、疯的疯,只剩下本王一个了。” 只剩下你一个也并不意味着你就该做皇帝!李孝枫心中默默吐槽。他想了想又问:“王爷觉着那上京的小皇帝又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设套宣你们入京的呢?” 朱琛运脸色微变,道:“你可听说了宫内权利更替的事?” “宫里发生什么大事了?”李孝枫忙问道,他在仁和堂这几个月,早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又怎会知道上京传来的消息? “新上任的内阁首辅左宜仁是个厉害的角色,刚晋升不久,便拉拢内阁几个次辅和六部的大臣,逼着小皇帝把他的‘大伴’徐永志给收拾了!徐永志担任秉笔太监的时候,左右着小皇帝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仇家遍野,这回被罢免归乡,人还未抵达鄞州,便死在了路上。 左宜仁心狠手辣,一点都没有读书人的风骨,他上台后便大力排除异己,直截了当的架空了小皇帝。这会子只怕是腾出手来,准备冲本王和大哥下手了!” “那……我爹在上京岂不是很危险?既然那什么首辅左宜仁已经考虑冲王爷您下手了,不如让我爹尽快撤回淮州来?”李孝枫脸色骤变,虽然他爹对他算不得多好,但终究是他亲爹啊,他可不愿意瞧着亲爹成为炮灰。 “危险倒不至于,左宜仁没除掉本王之前,不会轻易把本王的手下怎么也得。”李孝枫面不改色的道,“他们也怕打草惊蛇。” 李孝枫却不以为然,就算现下不动手,将来也是迟早的事!只要淮州一旦有变,身处上京的老爹李鸿雁便会成为对方手中筹码,除非这筹码根本不足以打动禹王。 瞥了眼朱琛运,李孝枫不禁怀疑,老爹在他心中到底有多少分量?或者甚至在奶奶眼里,老爹是否都是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若他没有逃避到仁和堂来,原本就该是他去做这枚棋的…… “孝枫?你怎么在这儿?”身后传来了杨子熙的声音。 李孝枫一惊,忙转脸道:“我打王爷病房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王爷喊要水,便进来给他倒了一杯。” 杨子熙倒也没说啥,见朱琛运闭着眼睛半依在病床上修养,便道:“没你的事了,出去吧。语晴满院子找你呢,芸娘该换药了。” “哎!我这就去。”李孝枫忙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杨子熙走到病床前,将前倾的病床缓缓放下:“你手术刚结束,平躺有利于骨骼恢复,还没到时候起来。” 朱琛运睁开眼睛,眼神深邃的望着她道:“你……便是传说中的小神医杨子熙?”他只觉得这女孩有些面熟,却想不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了。 杨子熙停顿了片刻,眼神微变,忍不住道:“你听过我的名字?” “听我奶娘提过。”朱琛运皱了皱眉,什么你啊我的,应该用您!尊称不懂吗?!不过斥责的话若是自己亲口说难免有些掉价,而此刻正巧也没有随身童儿在场,于是他只能忽略不计的道,“她夸你医术精湛来着。” 杨子熙闻言不觉有些失望,嘴里道:“当不得老夫人夸奖,给老夫人做的不过是小手术。” 朱琛运点了点头,这段开场白不过是为了拉拢关系,他现下对于这仁和堂十分有兴趣,只要其背后的人与上京那位无关,他还是很想笼络到自己手中的。 却听杨子熙又道:“虽然是小手术,但也是有耗费的,我们仁和堂小本经营,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还请麻烦王爷出院之前,将老夫人的诊金一并给结了。” 朱琛运:“……” 他可是王爷啊!哪有人巴巴的替他做了事,还主动提酬金的?难道堂堂王府会拖欠谁的酬金不成? 然而面前的小姑娘一本正经要求结账的表情,令他最终只能干巴巴的道:“自然如此。” 杨子熙又问了他几个关于身体状况的问题,他一一的答了,杨子熙登记好了病历,突然站起身道:“我们仁和堂条件有限,简陋的很,自没有王府金碧辉煌,王爷暂且住着便嫌弃。吃食上却可以尽量满足,不知王爷喜好什么口味?爱吃什么菜?有没有忌口?” 朱琛运闻言,便道:“本王喜辣,不爱吃甜食,忌口方面么……不食猪肉、不食内脏,偏爱鱼虾。” 杨子熙闻言神情有些恍惚,身为回民的于海也是不食猪肉不食内脏,而且不爱吃甜的,笃辣笃海鲜! “怎么?提供不了吗?”朱琛运见她神色有变,忍不住问道。 杨子熙忙回过神来:“王爷你伤口未愈合前,鱼虾等发物是不能吃的,辣椒也不利于伤势,还是清淡些好。” 朱琛运:“……”那你没事问本王喜欢吃什么作甚?说了你又偏偏不让吃! 第一百七十九章 子暮的危机 夏考结束之后,书院便开始了每年一度的长休,主要是为朝廷的秋考腾出时间来。(..info好看的小说)此刻正是学生们在校的最后一日,自明日起,参加秋考的士子们便要准备赶赴京都,而不参加的则可以回家休息两个月的时间。 子暮从先生那里领了甲等的考评,十分满意的将其折好揣入袖中,有了这玩意,这两个月间便可以免除子熙的念叨了吧? 身旁同屋的黄炫华拿着考评单,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不应该啊!子暮这家伙上课不是睡觉就是发呆,下课作业都是她代做的!压根没瞧见在读书上费什么功夫,凭什么考评他是甲等,自己才乙等?这不可能!? “大……大哥……我俩的考评单是不是拿错了?”他颤抖着嗓音问道。.info[] 子暮一愣,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考评单,瞥了一眼,凉凉的道:“杨子暮,甲等。怎么了?你认为我会像你一样笨的只考到乙等吗?再说了,你应该明白,如果你考得比我差也就罢了,万一你某次凑巧考的比我好,那你的考评单理应也是归我的。反正我总归成绩不能比你差!” 说完他调转头,再懒得瞧黄小胖同学一眼。 黄炫华:“……”~~~~(>_<)~~~~ 被压榨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有木有! 他握紧了拳头,脸都涨红了!恨不得一拳击打子暮傲慢的小脑袋上。 可他刚抬起手臂,子暮便转头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黄小胖好容易鼓起的勇气如泄洪的水一般消耗殆尽了。 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紧致的令人几乎难以呼吸! 却说子暮凌虐完同屋的小黄童鞋,便喊了杨锐来替他收拾行李。要离开书院两个月,被褥用具等都得带回医馆去,虽然医馆和书院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但长假开始之后,南淮书院是要封馆的。 他抱着手臂,望着杨锐替他规整行李,随口问道:“子熙待会会来接我吗?下午就没课了,不少人都走了,我也想中午前就回去。” “下午估计来不了。”杨锐一边忙一边应道,“淮州城的禹王爷今儿突然在城外受了重伤,听说是由于距离我们仁和堂比较近,便送来我们这儿了,上午小主子刚给王爷做了手术,此刻估计还未忙完呢!王爷到底是大人物,我们可怠慢不起。” 子暮闻言不觉撅起了嘴,王爷算什么东西?怠慢不起?那他就怠慢的起?子熙那丫头又食言!实在是忍无可忍! “那如果我坚持呢?”他皱着眉道。 “坚持什么?”杨锐一时没反应过来。 “坚持让子熙来接我啊!”子暮不高兴的道。 杨锐一愣,心知这小少爷又闹别扭了,他想了想道:“若真要等小主子来接,只怕起码得等到傍晚。” 子暮闻言即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和衣往杨锐收拾了一半的床铺上一趟:“那我现在不走了!就等到她傍晚来!她若是敢傍晚都忘记我,那我还就不回去了!” 杨锐:“……”(未完待续。。) ps:首先感谢everrain童鞋早早投来的粉红票!!(*^__^*),另外由于我表妹结婚,我作为女方家属,今明两天全程陪同,今天刚刚回来不久,在12点前是铁定来不及码完3000字了,我先发1000字,争取明日更新5000字补足!!抱歉。 第一百八十章 子暮的危机2 小少爷呕上气了,杨锐也没有法子。他只得放下手中收拾了一半的东西,匆匆赶回医馆去寻杨子熙。 子暮躺在床上,本想睡上一觉,可憋了一肚子的气令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三次了!那丫头已经是第三次将他摆在医馆和病患之后了!她怎么可以? 他才是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他才是能左右她命运的人!! 不行!得想个办法提高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再这么下去,她那四个鱼唇的徒弟都会在她心中占据比自己更多的分量!这是绝对不能允许发生的事情!! 越躺越气,小家伙翻身而起,气狠狠的发誓,回去定然要让什么破禹王爷好看!敢和小爷争宠(奇怪,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混进来了吗?),简直是不想活了有木有?! 一旁杵着没敢径自回家的黄胖子更是一肚子的委屈。子暮不走他也不敢走好不好?他家可不像仁和堂就几步远的距离,一路起码得走二十天呢!来回一趟就一个半月没了,所以他是巴不得立马启程往回赶的啊! 急于放假的心情促使黄小胖同学再度鼓起了勇气,开口道:“大……大哥!你瞧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家里来接的马车也已经等在书院外面了,我能不能……” “不能!”子暮想也没想的便答道,“你走了,谁给我端茶倒水、打饭洗衣服?” 小姐身子丫鬟命的黄小胖泪奔了…… 却说杨子熙刚结束了查房,准备去前院问诊处处理下日常门诊的病患,这厢韩烨就传来消息,说是王府老夫人得知王爷受了重伤,已经带着人赶来仁和堂了。 “病患家属的安抚工作不都是你们负责的吗?”杨子熙诧异的问道。 韩烨回道:“三师妹正在前面陪着说话呢,可老夫人点名要见小师父你,之前小师父不是还经常抱怨那老夫人不知感恩,治好了手也不道声谢吗?今儿说不得……不如就抽空去见上一见?” 杨子熙想了想也就应了,虽然她对于那位好了就再没音讯的老夫人确实有成见。但她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大夫的地位便是如此,知道好歹的人家譬如凉州王员外的。也不过是多打赏些银子,权贵之家治不好问罪,治好了便理所当然也是有的。 但此刻不同以往,既然他们家王爷送来仁和堂了,那不借机将之前的账都算一算,岂不是很对不起自己呢? 去到花厅,杨子熙站在门口挤出几分笑意,方才推门迈步进了屋。 “老夫人,您可来的真快!”她笑着道,“王爷的手术很成功。伤势也并不严重,只要将养上一段时日,再做一次拆除手术就可以痊愈了,您不必担心。” 此刻老夫人坐在正堂右首的客座上喝茶,丫鬟语嫣给她打着扇子。左首坐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锦衣,脚踏官靴,不知是何来路。老夫人闻声,便在丫鬟语嫣的扶持下,颤巍巍的站起身,冲着杨子熙道:“老身在此替王爷给杨小神医道谢了!” 杨子熙忙笑道:“老夫人客气了。仁和堂开张营业,救死扶伤就是本分。何须您专程来道一声谢?” 她这话里泛着些酸味,有点影射老夫人之前的意思。 老夫人却像是没听出来似得,面不改色的道:“听闻我家王爷是遇到了山匪,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的,恐怕伤的不轻。杨小神医说伤势不重。可否查验确凿?别耽搁了王爷的病情才是啊!” 杨子熙闻言一愣?这是怎地?难道还有家属希望病患伤势越重越好的吗?况且这种质疑她医术的话说的也太过分了,老夫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丝毫没有改变! 她顿了顿,方道:“真没有大碍,只是手关节伤了。我已经给王爷接好了骨,上了夹板。只等伤口愈合后拆掉固定的夹板就可以了。老夫人若是不相信我的医术,又何必让人将王爷抬至仁和堂就医呢?大可上淮州城里寻名医也罢!”她故意没有提螺钉的事,话说的也带了几分的火气。 “只是关节伤了?”老夫人却丝毫不在乎她生气与否,只瞥了眼身旁的白面中年人,又道,“老身倒不是质疑杨姑娘的医术,只是关心则乱,总得弄个清楚明白才成啊!听传话的侍卫们说,王爷送来医馆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啊!可是真只是轻伤?” 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也开口道:“这位便是仁和堂的当家,传说中的小神医杨姑娘吧?” 杨子熙更是诧异了,听着嗓子分明是个太监!禹王府原来也有太监的?他又是什么身份,似乎能与老夫人平起平坐一般呢? “你莫要害怕,且将王爷的情况如实说来。”却听那中年人又道,“王爷此番是奉旨上京的,只要没有不良于行,就必须执行圣旨。此事与仁和堂无关,只请小神医将病况说明白了即可。” 杨子熙这回是有些听明白了,她瞥了眼老夫人,见她微微抿紧了满是皱纹的唇角,脸上虽然不显,但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紧张来,心中便有了数。 真是皇命不可违啊!看来王府老夫人是不希望禹王爷奉旨上京的,估计王爷本人的意思也相同,这么一来他入院时装晕的事便可以解释了。 看来这趟奉旨上京是祸不是福!既然如此,她怎么也得帮上一把,反正她也正好准备将王爷留在仁和堂一段时间。 杨子熙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道:“伤势虽说不重,那也是没有性命危险。但肘关节关系到整个手臂的功能运作。若是将养不当,极有可能整条胳膊都会废掉。所以养伤的这段时间,病人是不宜移动的,别说上京了,就算是回王府只怕也不能够的。” 那太监闻言,却面露怀疑的道:“还请仁和堂的当家杨姑娘想好了再说!皇帝陛下的旨意可不是能随意违抗的!洒家已经报讯回京都了,只怕皇帝陛下会派御医来给禹王爷瞧病,若是届时发现杨姑娘所言有虚……” 杨子熙道:“御医又如何?我确诊的病例还能有错?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ps: 此乃昨日后半章,晚上还有一章今日的更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拿你没办法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子熙和傲慢二人组应酬了几句,便寻了个由头,让王晓石去招待两人。她满怀心事的走到病房区,突然生出一股子冲进屋里,向禹王爷问清楚事情缘由的冲动。 她突然意识到,无论朱琛运认不认识自己,他目前都不是于海,而是那个有皇室血脉的禹王。 皇室纷争可不是简单的事,那可是说不准便要掉脑袋的! 就凭方才那太监的语气,便可以得知上京的皇帝只怕是不想让禹王活着,起码不想让他好好活着!否则也不至于受了伤还要强行逼迫他去往京师。她虽然不清楚详细境况,不过猜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二十一世纪的宫斗片可不是白看的! 她方才一时冲动的表态,就已经等同于选了边,虽然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作为医生,毫无疑问是不能允许手肘粉碎性骨折的病患随意移动的,可恐怕那太监和上京的皇帝却不会这么想。 她的举动无疑为仁和堂贴上了标签,还不知道将来会引发多少事端出来。 想到此处,杨子熙不觉有些后悔了。可转念一想,即便禹王不是于海,自己就能违背医德,虚报病情,任由人将自己的病患带向死路吗? 这……她恐怕也是做不到的。 叹了口气,她转身离开了病房区,走到后院寻到了李孝枫:“去,将韩烨、陈语晴他们都喊来,我们先碰个头,可能遇到大麻烦了。” 不一会儿,韩烨四人都来了,王晓石也将王府的两位‘贵客’打发到禹王的病房探视,自己脱身出来。 “今儿禹王受伤来我们医馆救治大家是知道的,我刚刚面见了王府老夫人和一位从皇宫来传旨的公公,从他们的话中我了解到一些情况,恐怕会对我们仁和堂造成一定的影响。(..info)所以赶紧喊大家来一同参详参详,看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杨子熙开门见山的道。 李孝枫脸色微变,他比杨子熙了解的更多,也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王晓石和陈语晴一脸的茫然。他俩尚摸不着头绪呢,韩烨倒是脸色沉重起来,他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杨子熙没留意众人的反应,只接着道:“皇帝下诏召禹王进京,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事,但传召的人表示,只要禹王能动弹的了,就必须奉旨上京。禹王和禹王府的老夫人显然是不情愿的,今儿早上发生的意外也不知道是否是禹王府自己的安排,反正王爷是借口受伤。躲到我们仁和堂来了。 大家应该知道,凡是牵扯到皇室纠纷的事都不是小事。若是我们仁和堂被牵连进去,将来说不得还有可能被入罪诛连。我们大可以拱手将禹王交出去,这样一来,至少不会招惹现今皇帝陛下的不满。可这么做便是歪曲事实,不利于禹王的病情,也不符合我们做大夫应有的医德。 我的决定是遵从事实,只要禹王的病情一日不利于行,我便不会改口,直到他病情恢复为止。但我不能勉强你们各位和我一同担这风险,所以便将我知道的情况如实告知。 若是你们有人不同意我的决定。请即刻表态,我们将按照各位的股份多少来判定最终选择,毕竟我说过的,仁和堂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是我们大家共同的。” 说罢她便望向韩烨,道:“按照顺序。你们挨个表态吧。” 韩烨心中一沉,不觉眯起了眼睛。皇帝?这里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痛恨那所谓的皇帝了。虽然他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可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便是他的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别说此刻只不过是包庇个禹王了。(..info)即便是禹王爷要谋反,只怕他也会顺手推舟的帮上一把的。 “我同意,”他毫不犹豫的表态,“留下禹王,他此刻不过是我们仁和堂的一名病患而已。” “好,”得到了韩烨的支持,杨子熙不觉松了口气,四个徒弟中她最倚重的便是韩烨,相比起其他人,韩烨无论是年龄还是性格都更为沉稳持重,几次对医馆发展的建议也都行之有效,甚至比她这位名义上的医馆当家人更为靠谱。现下掌管财政的李嫂已经很多事都找韩烨请示了,负责外务的黄嫂也常常来问韩烨的意见而不是她的意见,杨一他们更是对韩烨很是信服,几乎已经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她倒是并不介意,对她而言,只要对仁和堂有益,那谁当家都是无所谓的。 第二个发言的王晓石看看杨子熙,又看看韩烨,便道:“我没有意见,小师父和大师兄说什么就什么好了。” 众人不觉都笑了,晓石急了道:“笑什么笑?小师父和大师兄既然比我聪明,他们的选择自然不会错,我听他们的自然也不会错!有什么好笑的?!” 陈语晴接着道:“我也同意留下禹王。禹王府老夫人曾是我的主子,对我有恩,我不能过河拆桥,不顾他们的死活。” 李孝枫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自己身上,方开口道:“我?我也算吗?我在仁和堂可没有股。” 杨子熙笑道:“但你是我们医馆的一员,自然也要征询你的意见。” “那杨一,黄嫂他们不问吗?怎么单问我呢?”李孝枫又道。 没等杨子熙开口,韩烨便道:“按照朝廷律令,仆妇和下人是不问罪的。即便将来仁和堂被王府牵连入罪,首当其中的也是小师父和我们四个,我们只要在降罪前发还杨一他们的卖身契,他们便不会被牵连。所以小师父也要征询你的意见就是为此,不能因为你没有股在医馆里,我们都拉着你一同跳海不是?” “那我也同意呗。”李孝枫顺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既然小师父和师兄师姐们都这么看得起我,我自然不能没有担当!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禹王的病情确实不良于行,我们又没有故意隐瞒什么,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有什么可怕的!”王晓石附和般的喊了一嗓子。 杨子熙心中大定,四个徒弟都支持她的决定,她便没啥可以再犹豫的了。 “那都散了吧,各人忙各人的去。”她挥挥手,如释重负的道。 却说杨子熙辞了众人,刚走出后院,便撞见了回来报讯的杨锐。 “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她诧异的问,“子暮呢?书院不是今日开始放长假吗?他怎么没跟你回来?” “小主子哎!”杨锐苦着脸道,“小少爷因为你没有亲自去接他,发火了,赖在书院不肯走呢!他说你若不去接他,他就不回来了!” 杨子熙一愣,随即笑了。今日以来沉积在心头的郁闷随着这笑一挥而散。真个是别扭的小家伙!虽然他的要求有些任性,但无疑从中可见他对自己的依赖,杨子熙又怎会真和他生气呢? 她也知道,自己常常因为忙碌,忘记他的一些琐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她而言不重要,只是她生命中有太多追求的目标。 这两个月的长假,是该好好陪陪这孩子了!她如是想到。 “那就走呗,我现在便和你去接他。”杨子熙笑着道。 两人去到了书院,和门房大爷疏通了一番,便直奔子暮的房间。杨子熙虽然来了几回南淮书院了,可也是头一回进子暮的屋呢。她一进门便瞧见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一手给躺在床上的子暮打着扇子,一手给他倒茶。 杨子熙一愣,转头冲杨锐道:“这是子暮的同屋吗?怎么如此低声下气?” 杨锐却早已习惯了:“黄少爷是很照顾我们家小少爷的,书院的人都说他品学兼优,爱护幼小呢!” 这是爱护幼小吗?难道不是被幼小奴役?怎么大家都看不出来?杨子熙瞥了眼狗腿殷勤的劲头流露无遗黄玄华,又好气又好笑的想。看来小家伙上回跟她说的,和同屋‘友好相处’便是这般情形啊。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有把人家打残……杨子熙丝毫没有发觉自己身为家长的节操是越来越低了。 见子熙来了,子暮忙翻身从床上蹦起来,一把挥开了黄小胖,刚准备迈出一步冲到杨子熙跟前,却又硬生生的停住,转为绷着脸翘腿坐在了床边上。 “你才来啊?这都什么时辰了?”他故意瞧都不瞧杨子熙的道。 杨子熙好脾气的笑道:“这不一得到讯就赶来了吗?我连王府的老夫人和上京来的公公都撇下没招待呢!” 子暮刚想再傲娇两句,却听身后的黄小胖颤抖抖道:“大……大哥……既然你姐姐来接你了,那……我可以走了吧?” “急什么?”子暮故意大声的道,“我还没说决定和她回去呢!你且给我等下!” 黄小胖童鞋:~~~~(>_<)~~~~ 杨子熙忙上前哄道:“你别和我置气了,赶紧的跟我回去吧,我今儿可惹了不少麻烦,还等着你帮我回去参谋参谋呢。” “又惹麻烦了?”子暮闻言转过头,满是无奈的道,“真拿你没办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各人心思 望着病房里躺着的人,子暮的心情瞬间幻化出了狂风骤雨。(..info好看的小说) 这便是那所谓的禹王爷?曾经在南下的路上惊鸿一瞥的男人? 他有可能会将子熙从自己身边抢走! 莫名的,子暮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么个念头。 “子暮,你在这儿做什么?”身后传来了杨子熙的声音,子暮转过身,便瞧见她端着医用托盘,显然是来给病患王爷换药的。 她竟然亲自照料这个男人?!~! 子暮抿着嘴角,牙齿都几乎咬碎了! 谁也别想从他身边抢走子熙!小家伙默不作声的暗中做下决定,所有危险的份子要第一时间铲除!消灭!连根拔起!! “怎么又不高兴了?”杨子熙莫名其妙的道,“回来的路上不是已经和你道过歉了吗?” “没有不高兴,”子暮调转了眼色,“只是没事做,有些无聊罢了。” 不要将没事做、无聊的话说的邪气盎然啊!骚年!这样cos反派人物真心木有问题吗? 杨子熙却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常,只腾出手,拧了拧他的腮帮子,笑道:“去,到后厨房去找余嫂,她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说罢她便撇下小家伙进了病房,还顺手关上了门! 关什么门?!为什么要关门?!子暮都快抓狂了,这蠢女人到底想做什么?她难道打算冒冒失失的跑到那个男人跟前问:你是不是某某某,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吗!?见鬼的!这门咋隔音效果还这么好呢! 他贴近门板,倾听了片刻。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便干脆奔出了回廊,绕到病房后面。企图从窗户里往内窥望,只可惜他很快便发现。由于自己的身高问题,他即便是踮起脚也够不到高高的窗台! 有木有搞错?窗台建那么高做什么!!(╯‵□′)╯︵┻━┻讨厌的六岁!讨厌的身高!! 其实杨子熙给朱琛运换药的整个过程,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因为病房里除了王爷本人,还有两个伺候的女子,一个穿红石榴裙的女子给他打着扇子,另一个穿白色褙子的女子则替他捶着腿,真是好不惬意。 两位女子都是二八年华,正是青春正好的年岁。红衫女子眉眼出挑,艳若桃李。真个是一举一动皆是风情;白衣女子则宛如青莲,清雅中透着秀美,瞧着便令人心里百般舒坦。 这才是贵人风范吧?杨子熙心中暗道。若禹王真是于海,只怕也早已乐不思蜀了,两位绝色女子做小伏低的伺候着,岂是二十一世纪的男人能奢望的? 她默不作声的拆了固定手臂的甲板,揭开纱布。夏末初秋,天气还有些热,朱琛运的伤口恢复的情况算不上太好。由于是外创手术整骨的,所以定期换药则必不可少。 然而杨子熙不打算攀谈,却不代表朱琛运不想拉近乎。他对于这位杨小神医,仁和堂的小东家是十分好奇的。也很有拉拢的意思,借着换药的机会,便想寻个话题。套问套问消息。只可惜平日里都是旁人上赶着和他攀谈拉近乎,他几曾何时需要主动找话题的。想了半天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杨子熙用沾着酒精的棉球碰到了他的创口,惊得朱琛运差点喊出来。 “这是什么?好疼!”他忍不住开口道。 “酒精。用来杀菌的,天气炎热,伤口容易感染,说白了就是夏季的一块鲜肉放长了,也会生虫变质,所以要用酒精消毒,确保伤口依旧新鲜。” 朱琛运:“……”我堂堂王爷的胳膊在你眼里就是一块会生虫的鲜肉?这比喻说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杨子熙摸摸鼻子,很无奈的暗自叹了口气,要说清楚什么叫感染,什么叫消毒实在是太麻烦了,所以她便举了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只不过似乎有些不中听。 一旁的红裳女子斥道:“怎么说话呢?什么鲜肉、腐肉的!真是没得让人恶心。” 杨子熙淡淡的道:“大热天的犯恶心不是中暑便是怀孕,不如我替你做个免费的检查瞧瞧?” “你……”那女子横眉瞪目,刚准备辩驳,突然想起王爷在场,自己撒泼骂人只怕会失了形象,于是她忙附倒在朱琛运的肩膀上,嗔道:“王爷!您瞧!一个小小的大夫也敢不把我们禹王府的人放在眼里!” 朱琛运正可了心的准备拉拢杨子熙,哪里耐烦红衫女子的撒娇,只见他皱着眉道:“你是来伺候我的啊?还是来给我添乱的?再闹就自己回府去!” 那红衫女子不敢再说了,只瞥了眼一旁默不作声充当壁花的白裙女子,气狠狠闭上了嘴巴。 而那白衫女子从头至尾就仿佛事不关己似得,漠然以对,她一边不停手的给朱琛运敲着腿,一边时不时的将眼神往窗外撇,也不知道仁和堂的庭院风景哪里吸引住了她。 杨子熙给伤口做了消毒,瞧了瞧红肿的情况,便给朱琛运开了些消炎药。 “饭后将这药按量吃了,没事不要挠伤口。”她嘱咐道。 朱琛运忙道:“你们仁和堂的药倒是挺有意思,不用煎服,只合水吞下吗?” “是的,记得在饭后吃,否则你会感觉到有些胃酸。”杨子熙又道,“你真的过去从未见过这种药?” 朱琛运一愣,茫然的摇了摇头:“我应该见过吗?” 杨子熙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眼中透出的失望令朱琛运心中跳漏了一拍,不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遗忘了什么。 包裹上伤口,重新上了夹板。杨子熙便再没有说话。她收拾好东西,在朱琛运的目送中离开了病房,一转过回廊,便瞧见了子暮。 小家伙站在庭院中,面色古怪的望着病房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没去余嫂那儿吗?”杨子熙问道,“余嫂可炸了藕盒子,趁热吃才香,凉了味道就没那么好了。” 子暮翻了个白眼,道:“在你心中我就只会吃吗?”说罢他便挥挥袖子,气狠狠的转身往后院去了。 杨子熙:“……”这是谁惹到那小祖宗了? 却说陈语晴和李孝枫替芸娘做完检查,一前一后的从病房里出来,陈语晴二话不说将血压仪塞给李孝枫,便准备往东头孙耀乙的病房去。李晓枫被迫接过仪器,撇着嘴凉凉的道:“你家未婚夫婿值得一日瞧几回啊?他还未做手术呢!有杨环照看着还不够,巴巴的你还要往上凑不成?真是丢人!” 陈语晴也不理他,便径自去了。她已经学会了无视李孝枫的毒舌,和这家伙拌嘴就是自己找不痛快!完全没必要! 李孝枫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是滋味的啐了一口,抬脚便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刚走到庭院里,突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投注在自己身上,便不由自主的调转了身。 朱琛运的病房内,捶腿的白衣女子双手悬空,忘记了落下。她直勾勾的望着窗外李孝枫的身影,张着樱桃小口,失了神。 李孝枫的视线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即僵硬的调转了视线。他垂着头,握了握拳,方大步流星的往后院去了。 屋内的女子回过神来,眼泪忍不住沿着脸颊落了下来。 “吆!无双,你怎么好端端的哭了?”红衣女子怪腔怪调的道,她最看不惯季无双这般惺惺作态的表情,成天拉着个脸,动不动便能落泪,偏着王爷就爱她那调调,真不知道有什么好?! 白衣女子季无双抹去了眼泪,强说道:“奴婢想着王爷受了这般的苦,心中难过,忍不住眼泪便流出来了。” “还是无双疼我!”朱琛运显然十分吃这套,他笑着腾出完好的胳膊,搂住季无双亲了一口,道:“大热天的,我本想着你身子不好,就在府里歇息歇息了,偏生锦娘把你们俩都给带来了,其实我在这医馆挺好,也用不着许多人伺候。” “王爷瞧您说的!”红衫女子见不得自己被冷落,忙凑上去道,“奴婢和无双都是您的妾,伺候您也是应该的!哪里能说辛苦?老夫人让我们来是给我们脸,我们若撒娇摆款的不来,岂不是白辜负了王爷平日里对我们的好?” “碧如,你这小嘴也能说的很啊!”朱琛运笑着在她脸上香了一口,“我倒是希望你们中有人能来不了,譬如怀上身子什么的。子嗣才是大事,伺候我都是次要的了。你方才提到了恶心,可真是如此吗?若不然就让杨小神医给你仔细瞧瞧?” 红衫女子碧如撅起嘴嗔道:“奴婢这不是瞧那小丫头大夫不顺眼吗?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有几斤几两,别没得耽搁了王爷。” 朱琛运闻言便道:“杨小神医的医术那是锦娘都说好的,自然差不了。你就别瞎操心了。既然你们俩都来了仁和堂,便要对人家放尊重些!可不能摆王府主子的款!要知道杨小神医可不是普通人呐!” “不是普通人?”碧如好奇的道,“那她是什么人?” 朱琛运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笑而不语。(未完待续。。) ps:感谢书友140119220521833童鞋的粉红票!!!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发泄 初秋的深夜带着一丝凉意,月光透过轻薄的纸窗射入屋内,勾勒出简单的家具轮廓。(..info好看的小说) 子暮睁开眼睛,转过头望着身侧的杨子熙,月色下少女的脸庞越发的柔和,他甚至能看见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他静静的默数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平稳,睡梦正酣…… 男孩悄无声息的爬起身,小心翼翼的跨过杨子熙的身体,随后轻轻的落地。他僵立在床边静候了片刻,确保自己没有弄醒她,方才快步开门出了屋。 夜风袭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子暮这才发现自己甚至忘记了穿鞋。 算了,速战速决,很快便能回到温暖的被窝里去的。想到这里,子暮飞快的抛去了顾虑。 他光着脚走下青石台阶,穿过长廊直奔前院。前院两侧的厢房便是被劈出来的病房区,而他的目的地就在最东头的那间。 月光下,小小的身影飞速的一闪而过,就仿佛一阵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子暮绕过庭院走到东头的后窗外,用手沾了唾液撵湿了纸窗,在上面扣了个洞。 屋里光线黑暗,但并不妨碍他的视线。只见除了那位病床上的禹王爷,病房里还添设了两张床铺,其中一张空着,而另一张则显然睡着人。 是贴身丫鬟吗?白天他就瞧见过禹王身边伺候的两位女子,却没想到连晚上睡觉都陪着。 当然,这对他的计划并没有影响,甚至连一点点妨碍都不会有,他甚至不需要走进屋去,就能轻易的掐断那位禹王的生机……不过是个卑微的人类。 当然,若不是目前的状况所限,他甚至不需要光着脚穿过整个庭院,只需要躺在床上勾勾手指就足以了。可现在显然还稍微复杂了一点……他得促使某种外因断绝那该死的王爷的性命! 用什么样的方式好呢?子暮的视线转移到他的脸部,如果他带着呼吸器就好了。听子熙说过,那玩意是辅助重病伤患呼吸的,只要让呼吸器停摆,人便会在无声无息中死去。只可惜这该死的男人没带那玩意,他甚至大张着嘴还在打鼾,声音如雷贯耳! 皱了皱眉,小家伙的调转注意力在他手臂上寻找着输液管,有输液也成啊!记得上回小石头玩输液管的时候被子熙批评过,因为若是输液管中混入了空气,进入病人的血液系统,则会引发什么血栓,直接致使器官衰竭死亡! 但是找来找去都没找见输液管!见鬼的!他怎么就只断了条胳膊?! 看来得另想办法!子暮眯起眼睛,将转脸望向躺在左侧陪睡的女人身上。 操控一个人自杀或许难度较高。毕竟人都有自我保护意识,对自己不利的事排斥性很强,可操控另一个‘梦游’就相对不那么复杂了,特别那人还是个睡梦中的女人。 子暮咬着下唇,一瞬间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放大了无数倍……那男人粗重的呼吸、偶尔缓慢无比的翻身、女人轻微的磨牙声…… 睡梦中的碧如开始辗转反侧。仿佛被某种噩梦缠绕着无法挣脱。突然她猛的坐起身,僵硬的调转身体,缓缓的站立了起来! 子暮已经将下唇咬出了血印,控制一个人所需的力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见鬼的!自己怎么沦落到如此虚弱的境地!!? 一步、两步……碧如僵硬的拖拽着身体前进,脸上的表情扭曲而惊恐,仿佛被梦魇住怎么也醒转不过来。 她终于走到了朱琛运的病床前,缓缓俯下身体。双手慢慢合拢在了朱琛运的脖子上。 朱琛运在睡梦中受袭,惊醒了过来,他挣扎着想摆脱碧如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可由于一个胳膊还绑着夹板,单只手根本用不上力! 他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嗓子眼里只发出咳咳的声音。朱琛运只觉得卡在自己脖子上的简直不是人的手,几乎就像是一副铁钳!禁锢了他的呼吸! 他挣扎着想依靠身体坐起来,却没想到碧如突然骑坐在他身上,以过往他们常用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又重新压回了病床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难道要死了吗?朱琛运缺氧的大脑混乱得想道。 而此刻操控者子暮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甚至感觉到了喉头腥甜的味道。(..info无弹窗广告)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水泵抽干了似得,令他的骨头都发出了呻吟声!只要用些力!再用些力! 三个人的角逐在夜色的掩映中延续,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时间回溯到一个时辰之前。 寂静的病房内,季无双翻了个身,从睡梦中惊醒。她摸摸脸上的眼泪,长长的吁了口气。 又梦到过去曾经的甜蜜生活了,现如今只怕唯有在梦中才能重温了吧? 她躺在床上,静静的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时心中不知是恨还是怨。 她从未爱过第二个男人,即便是贵如王爷,在她心里也从没有真正留下过痕迹。可偏偏造化弄人,她这辈子伤的最重的却是孝枫表哥,那个她最爱的人。 若不是因为心中还牵挂着他,她早就不想活下去了。上赶着来医馆伺候王爷,也是为了能有机会见到孝枫表哥,即便在他心里,自己已经是个背信弃义的贱女人,可让他见到自己恨自己,也总比瞧不见、想不起的要好得多吧? 季无双自嘲的苦笑。想见不如不见,可不见却又惦念…… 她静默了片刻,悄悄的起身下了床,迈着轻快的步伐蹿出了病房。外面的空气自由的令她整个人都苏醒过来,那个人就在距离她不远地方!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和他之间还能有什么联系?! 泪水闪燃而下,身近在咫尺,心却月在天涯,当年的一步踏错,她没有选择,如今便也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了吧? 季无双茫然的在前院天井的水池边坐下,望着池水中倒影出自己的朦胧身影,她的整个心都扭成了一团。 突然有人从身后拢住了她。捂着她的嘴将她往后拖去! 季无双大惊失色,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人,却怎么也挣不脱,她喊出口话却只有低压的呜呜声。蹬踢的双腿毫无作用! 她被人强行拖拽到了ct里,随后厚重的大门在她绝望的目光中被关上了! “你!你是什么人!”她好容易睁开那只手,喊出了声。 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怎么?才几年啊,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到这个声音,季无双即将迸出胸腔的心脏反倒逐渐恢复了平静。她咬着嘴唇道:“是你……” “是我,或者你更希望是旁的男人?”带着调侃和恶意的声音仿佛在她身上刮出一道道血痕。 季无双张了张嘴,却没有反驳。她在他面前还有什么可辩驳的呢? 李孝枫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甚至磨得她后脊梁生疼。他俯首在她耳边以轻蔑的口吻道:“怎么?我亲爱的表妹!你是否很意外呢?还是觉得意料之中?你大概没想到自己对我的影响力还是如此之大吧?三年了,我竟然还没有完全忘了你?” 说着他狠狠的在她的肩膀上咬了一口,疼得季无双忍不住低呼出声! 我亲爱的表妹。他曾经用多么甜蜜的口吻说过这句话,可如今的语调中除了讽刺别无其他…… 季无双只觉得又心酸又委屈,眼泪更是扑扑的往下直落。 黑夜掩盖了两人的表情,若是此时有月光照射进来,只怕她便能看清楚李孝枫脸上那带着疯狂和执著的神情。与他生冷讽刺的口吻是多么的不相称。 季无双还未回过神,便突然发觉李孝枫疯了似得将她身上的衣裳扯破了! “你……你要做什么?”她略带惊恐的喊道。 “我要做什么?这还用问吗?”李孝枫坏笑道,“你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还矜持什么矜持?当年我早就该把你给睡了!若不是我太怜惜你,你也不会有机会爬上王爷的床,不是吗?” 说罢他狠狠的拧住了她的胸前的丰润,捏的她疼痛不已。 没有前/戏。他长驱直入的冲进了她的身/体,健壮而火热的身躯将她压制在冰冷墙壁间的窄小空隙中,季无双仿佛忘记了反抗,又或者心底其实并不想反抗…… 他揽住她的双腿,环绕在自己的腰间,双手托着她的吞、部上下摆动。 羞耻、疼痛和一种别样的舒爽交缠在一起。令季无双的心都乱了,她无助的发出猫一般的呻/吟,似泣非泣。 “小……贱货!你……是不是很爱我这样?说啊?”李孝枫使劲的顶了两下,喘/息着在她耳边念道,“说!说……你喜欢!” “我……我……我喜欢……你……”季无双神智已乱。嘴里胡乱的复述道。 “说……说你喜欢被我干!”李孝枫狠狠的拍了下她的吞/部,“大声点!” “我……喜欢……” 两个人几乎同时达到了高/潮,亢奋中李孝枫狠狠的在她乳、/房上咬了一口,随后伏在她身上粗重的喘/息。 静默了片刻,季无双颤巍巍的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身体,却在碰到他的一瞬间被李孝枫狠狠的挥开。 他从她身体里毫不留恋的离开,以无比厌恶的语气道:“你在仁和堂的每个晚上都必须找机会过来,否则别怪我在王爷面前将你的事戳穿!”说罢未等她回应,便开门去了。 季无双目送李孝枫的身影消失,呜咽的声音终于破堤而出。她滑坐在地上,哭了好久,方才收拾好心情,将衣服胡乱隆起,挣扎着起了身。 扶着墙,她缓缓走回了东厢的病房。她在病房门口静立心中忐忑的推开门,做好了面对暴风骤雨的最坏准备,却突然瞧见一个黑影站在王爷的病床前。 是碧如!她想做什么?!! 季无双呆立了片刻,方才回过神,飞也似的直奔过去。 “快松手!碧如!你在做什么?”她大喊着扑过去与碧如扭打在了一起。 啪的一声,紧绷的线断了。子暮抬手擦了擦溢出嘴角的血迹,眼神微黯,飞速的转身离开。 屋里朱琛运得了生天,躺在床上如鲶鱼般的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而混混僵僵的碧如被季无双发泄似得连扇了几个嘴巴,方才清醒了过来。 “我?我怎么了?”她茫然的打了个哈气,方才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死蹄子!你打我做什么?”发现是宿敌季无双,她毫不犹豫的翻身与其厮打在了一起。 第一百八十四章 情分 行刺王爷事件终究还是惊动了整个仁和堂。杨子熙被人从睡梦中唤醒,得知此事,简直是万分惊奇。王府的贵妾夜半行刺王爷,还偏偏选择了在仁和堂动手?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 她瞥了眼子暮,见小家伙面朝墙睡得正香,便冲来报讯的杨环努了努嘴,示意她出去说话。 “小主子!你可得前面去瞧瞧,”出了屋,杨环还压着嗓音道,“那刺杀王爷的妾声称自己是中了魔,王爷正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发落好还是发落好呢!所以才想让小主子给瞧瞧,可是那妾得了病的缘故。” “中魔?”杨子熙闻言冷笑道,“我是大夫,又不是驱妖降魔的道士和尚,中魔与我何干?” “可不是吗?我们也是这么说的,但那王爷不听啊,非得让小主子去瞧了再论。”杨环无奈的回道。 “那就去看看吧。”杨子熙耸耸肩,可无不可的道。 她跟着杨环抵达病房的时候,发现屋子里已经满是人了。当先病床前围站着那位一直留守的亲兵统领和他的副手,这两人本就是一直没离开仁和堂,由于实在是病房紧张,他们便和杨一等人一并睡在前院下人房。屋子中央一站一坐,站着的是季无双,只见她此刻已经换过衣裳了,但凌乱的头发和脖子上的抓痕还能反应出方才的‘战况’有多激烈。跌坐在地上不停哭泣的正是主角碧如,她一边哭一边试图冲病床上的王爷伸手祈求,却被统领及他的副手死死拦住。 此外围观的人有杨一杨五、黄嫂余嫂、王晓石、韩烨和陈语晴也到了,唯独没瞧见李孝枫。 杨子熙进了屋,叽叽喳喳议论着的众人忙安静了下来,将视线投注在了她身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子熙问道。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终还是被挡在人墙后面的禹王爷朱琛运发话道:“无双,还是你将事情的原委说给杨小神医听吧。” 季无双闻言。垂下眼帘,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我今儿睡到半夜起身解手,因不熟悉医馆,花了些时间寻路。所以回来的晚了些。当我推门进屋的时候,便瞧见碧如姐姐骑……坐在王爷的病床上,双手掐着王爷的脖子!所以我便冲上前去和她厮打起来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说到骑坐的时候,脸微微红了红,随后也将王爷的身上换成了病床上。 禹王朱琛运等她说完,便补充道:“此事事发突然,本王半夜睡得好好的,就赶紧到有人掐本王脖子,惊醒过来才发现是碧如。” 坐在地上哭泣的碧如闻言。忙冲着王爷的方向直爬,甚至从统领及他的副手之间伸出手一把拽住了王爷的袍角。 “王爷!奴婢冤枉啊!奴婢怎么胆敢有害您的心思呢?奴婢今儿真是中了魔,发生的事全然无知!还是被无双一巴掌扇醒的,奴婢真的不是刺客啊!”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祈求,却被统领及他的副手捂住了嘴。拖得离禹王极远。 朱琛运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舍,但碍着多人在场,他没有开口。 杨子熙听完了前后因果,开口道:“不知王爷请我来是为何?我既不会断案,又不会做法,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禹王朱琛运忙道:“若是普通刺客,本王也就送交官府查办了。可偏偏是碧如。碧如她是打小伺候本王的丫鬟,对她的心性本王还是知道的,所以本王更是想不通她有什么理由会是刺客。方才在危机之中,本王也有种古怪的感觉,碧如当时的力气超乎异常的大,而且神情空洞。确有古怪,所以本王倾向于她的说法,中魔!” “那就请和尚道士做法啊,”杨子熙无所谓的道,“我们仁和堂虽然是医馆。(..info)倒也不忌讳这些,王爷请随意。” 朱琛运眼神古怪的瞥了她一眼,道:“做法倒不必了,本王只是担心碧如是否被人下了药所致,想让小神医杨姑娘给她做个那什么检查,看看碧如是不是冤枉的。” 杨子熙闻言,心中便有了数。只怕这位禹王爷是怜香惜玉,并不打算深究此事,想接着她的手下台阶呢! 也罢,走个形式的事而已,她没必要做恶人!杨子熙打了哈气,冲陈语晴道:“既然王爷都发话了,我们也不能不遵命。语晴,你带着碧如姑娘去做检查,其他人都散了吧。” 围守的统领突然开口道:“王爷,此事可不是小事,今儿有姨娘敢冲您动手,就该杀一儆百,容不得半点疏忽。恕卑职直言,这铁打的事实摆在面前,还有什么可检查的?姑息了一回便有第二回,下次若让人得了手,我等即便是万死赔罪,阴曹地府底下也难见王爷的面啊!” 朱琛运闻言,皱起眉头道:“可是也不能不弄清楚原委就处置吧?这……似乎有些……草率?” 那统领接着道:“王爷,您该清楚,大丈夫成事当杀伐果断,面对个冲您下毒手的女人,您都舍不得,那将来如何能服众?又如何……” 他话说了一半,就没再继续往下说,不过意思很明显了。若是王爷纵容凶手的事传出去,只怕军心不稳啊。 朱琛运不由沉思不语了,他固然是舍不得碧如,到底是伴随自己这许多年的人了,可另一方面是他的大业,当下正是暗中广招好手,寻人前来相助的时候,若是自己连个妾都处置不好的事流传出去……确实是…… 杨子熙见状,不觉十分齿冷。妾的命就不是命吗?不过是杀人未遂,案子还未断呢,就准备草草处置了,这也太过轻描淡写了吧? 那在旁被堵住嘴捆成团的碧如闻言,涕泪横流的往禹王朱琛运脚边爬,只生怕王爷一时心硬,自己便没了性命。 朱琛运正是心中纠结万分的时候,一边是忠心耿耿的部下要自己表态,一边又是宠妾的性命,烦躁不已的时候被碧如蹭到脚边,他恼羞成怒之下,也没在意,便顺势一脚踢了过去。 碧如的身子被捆得结实,本就活动不便,禹王爷这脚也来的委实有些突然:谁能想到方才还有些怜爱不舍的男人会下狠脚呢?于是乎碧如躲闪不及,被一脚蹬蹬了个正着! 这一脚带着怒气,委实不轻,只见碧如闷哼一声,往后一滚,不巧后脑直接刻在了病床床腿上!她眼白一番,人便晕过去了! 众人都唬了一跳,包括朱琛运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会出这等意外! 杨子熙忙招呼着韩烨陈语晴几个抬人准备手术室,李孝枫也披着衣服胡乱的奔了过来,于是乎大半夜的,仁和堂里又忙乱成一团。 人送到抢救室的时候,已经出现了瞳孔放大的迹象。杨子熙摸了下眼球的位置,心道一声不好,这是撞到脑干了!她连忙命韩烨给碧如接上了呼吸器,并推了针肾上腺素。 脑干外伤出血是非常严重的,出血量3毫升以下还有三成救回来的希望,超过5毫升出血量九成是死,超过10毫升就可以直接送太平间了!而且由于脑干的关键作用,基本上无法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杨子熙想了想还是没有采取极端措施,这一开颅只怕对伤势更加不利。 碧如很快出现了体温升高的迹象,由于天热,医馆里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储冰,过去医用冰袋都是随取随用的,可自从空间医馆掉了链子,冰袋便断了货,此刻杨子熙只能命陈语晴和杨环交替着用水给碧如擦脸,效果并不明显。 半盏茶的功夫,碧如身上又出现了血压降低,心脏停跳的迹象。杨子熙一直守在手术台前,连续两次电击,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已经大亮了,第三次心脏停跳,电击未能抢救回来。杨子熙叹了口气,拔掉了碧如身体上连接的电线,习惯性的报出了死亡时间。 手术室里的众人情绪都非常低沉,这是王晓石李孝枫等人头一回碰到抢救无效死亡,四个人都有些呆滞的望着停止呼吸的碧如,回不过神。其中李孝枫触动最为大,他风闻王爷伤了个丫鬟时,还以为是无双,魂飞魄散的赶来了才松了口气。此刻见人死了不免更是有些后怕。 杨子熙摘下手套,瞥了他们一眼,道:“做什么还杵着,没经历过失败啊?都回去补觉去!” 几个人相互对视,韩烨带头摘下手套离开了病房,随后王晓石、李孝枫也去了,唯独陈语晴站在手术台前,眼神依旧呆滞。 “该回神了!”杨子熙收拾好自己,拿了块白布,盖上了碧如的尸体,隔绝了她的视线。 陈语晴这才惊醒过来似得,转过脸望着杨子熙道:“小……师父,你说王府的丫鬟,命咋就这么贱呢?” 杨子熙心中明白,只怕她是会想到什么不好的记忆了。叹了口气,杨子熙抬手拍了拍陈语晴的屁股(她的身高顺手),道:“你现在已经是我的徒弟了,不是王府的丫鬟,多想无益!” 陈语晴忙又羞又气的道:“小师父!你怎么……” 杨子熙淡淡的笑道:“当大夫,就别有太多的顾忌。另外,你也别对病人投入太多的感情,你要记住,上了手术台,我们眼里便只有生死,没有情分。” ps: 感谢黑白芝麻的粉红票!! 第一百八十五章 怪病 杨子熙拖着疲倦的身体回了屋,她轻手轻脚的爬上床。 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可不想弄醒他。 然而当身体贴到子暮的后背时,杨子熙突然发现小家伙发烧了,后背滚烫滚烫的! 她忙翻身坐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杨子熙将子暮翻了个身,面朝自己,只见小家伙如同烫熟了的虾子般蜷曲成一团,脸红的发烫!杨子熙试图将他抱起来,却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沉的多! 她忙奔出房门,跑到西厢房使劲的敲门。 “韩烨、晓石、孝枫!你们哪个还醒着?赶紧出来帮个忙,子暮病了,我要把他弄到病房去!” 房门开了,韩烨三个都奔了出来。他们也才刚刚回屋,尚未睡下。 很快子暮便被送到了前院最后一间空着的病房里。杨子熙抽了管血让李孝枫拿去化验,随后便给他接上了心电仪,检查他的心跳情况。 如今是夏末秋初,气温不低,断没有着凉的可能,子暮的身体一向又挺好,从未生过病。今儿回来的时候精神头也不错,没有道理突然病倒啊?要知道发烧只是症状,其病因还需仔细检查。 不一会儿李孝枫便带着化验单回来了。 “血红细胞含量很低,小少爷有严重贫血。”李孝枫将化验单递了过去,“除此之外看不出有病毒和炎症的迹象。” 杨子熙扫了一眼化验单,眉头紧皱。贫血?怎么会呢?子暮的胃口一向很好,而且一天三顿除了午餐。其他都是在医馆吃的,营养搭配方面应该没有问题啊!南淮书院的伙食听说是不咋地。但也不至于贫血啊。 “给他做微量元素检查,看看有没有缺铁或者却少维生素b6的情况。”杨子熙吩咐道。 王晓石领命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很快结果出来了。子暮体内各种微量元素很均衡,甚至超出了一般常规水平。 于是杨子熙的思维不可避免的朝最坏的方向发展:再生障碍性贫血……也就是俗称的白血病! 她脸色刷白,若真是急性白血病可就麻烦了,白血病可是需要骨髓干细胞移植的,而子暮是她捡来的,父母亲人尚且不知在哪里,当下又没有nda样本库,如何给他做干细胞配对? 不得不说,关心则乱。当大夫的就是习惯性的往最坏的可能考虑…… “你们先回去休息,我陪着他,先观察观察情况,等他的烧退了,再谈骨髓抽检的事。”她接过韩烨递来的水盆,洗净帕子,给小家伙擦了一边身子,又搓了一把才把冷帕子搭在他额头上。杨子熙疲惫的坐在病床前,伸手搂起了小家伙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轻轻的梳拢起来。 “还是我留下吧,小师父你忙了整晚上了。”韩烨道。 “是啊,还是我们留下吧,我们到底是男人。”王晓石也表态。 李孝枫虽然一脸的疲惫。却也道:“小师父可别自己累病了。” “你们都去睡,”杨子熙执拗的道,“子暮是我弟弟。我不守着他如何能睡得着?你们养好精神明日来替我便是。” 于是李孝枫打着呵气、拖着沉重的步伐先去了,韩烨撇了眼杨子熙。也拉着王晓石去了。杨子熙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病房里,晨曦的光线从窗户中照射进来。衬得那孩子的脸色越发苍白。 她到底有多忽略他,以至于连贫血这种明显的情况都未发现啊? 一时间她心中充满了自责。 晨曦下的小子暮美好的简直不可思议。精致的无可挑剔的五官、珍珠般色泽的皮肤、长而卷曲的睫毛、柔顺如黑羽毛般的长发……或许平日里他凌厉的双眼总是有种超越年纪、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但此刻闭着眼睛的小家伙却只不过是个孩子,一个上天用月光织就而成的、完美无瑕的孩子。 他有种超乎世俗的美,即便是日日得见的她也常常会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如果子暮平日里不是板着个小脸,面无表情,说话不那么尖刻、别扭和堵人的话,他仅凭这张小脸就足以征服所有人,得到他想获得的一切,哪怕是人类的灵魂……杨子熙可以想象,如果这张小脸眯起眼睛,甜甜的喊自己姐姐,自己恐怕根本无力招架他任何要求的吧? 如果他能够更黏她一些,如果他显得越发依赖她一点,自己便压根不会忽略他!然而正因为这孩子太过的早熟,常常令她有种‘同龄人’的错觉,以至于她潜意识里认为,即便是缺少她的照看,子暮也会将自己安顿好的。 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需要精心照料的孩子。 拨动着子暮头顶上的发旋,杨子熙俯下身子,在他额头上轻轻的落下一个吻。 放心!即便你真得了障碍性贫血,我也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揽住子暮小小的身躯,杨子熙依在床头上,逐渐沉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阳光直射在脸上,杨子熙才从睡梦中醒来。她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探子暮的额头。小家伙还在睡着,好在额头微微有些凉意,烧已经退了。 “子暮?”杨子熙轻轻的摇了摇他的肩膀,“醒醒,子暮!” 小家伙没有任何反应。 杨子熙不觉加大了力气摇晃他,可那孩子依旧没有醒来。 她又改捏他的鼻子,拉他的耳朵,一开始略带玩闹的心情逐渐变得越来越冷。 杨子熙慌了,她忙给子暮身上接上各种监测仪器,一时间病房里滴滴答答的响了起来。 心跳没问题、脑电波正常、血压正常、体温偏低但也没有大碍……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是突然发烧,严重贫血,然后便一睡不醒…… 杨子熙也顾不得喊徒弟们来了,自己费力的将子暮拖上滚轮床,然后一路推着去ct室,难道是颅内出血吗? 一路上惊起杨一余嫂等人也纷纷追随在她身后。 进了ct室,还是众人的帮助下,杨子熙才将子暮送进了检测仓。随后她关上门打开仪器,翻来覆去的查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别说颅内出血了!连丁点的阴影都没有! 没有血块!没有肿瘤!没有神经异常! 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杨子熙的心情却越来越糟糕,她脑海中飞快的闪过各种临床病情的症状,却怎么也找不到相对应的情况! 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这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形!! 或许这世界上有她治不了的病,也有她救不活的人,但从未有过现下这么令她恐慌……她不知道子暮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韩烨等人问询也都赶来了,众人帮着翻医书查找,忙的不可开交,直到中午都一无所获。 子暮已经被送回了病房,依旧睡得很香甜,杨一等人也用诸如放鞭炮、捏人中等土办法试过了,却没人能唤醒他。 “小少爷的血象指标正在回升。”李孝枫拿着第三张化验单奔进屋里,“比一个时辰前好得多了,比昨晚检测的结果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血红细胞也有所提高,如果照这么下去的话,再过两三个时辰,小少爷的指标就会恢复正常水平,也就是说他不贫血了。” “也是睡眠是好事?”王晓石试探性的道,“这或许是小少爷的恢复方式也未可知!” 陈语晴暗地里狠狠的拧住他的腰,拧得王晓石差点叫出声来,她压低嗓门道:“你从那本书上看到过,睡觉能治疗贫血的?” 杨子熙皱了皱眉,暗自对自己说,睡眠在最好的修养方式,小孩子的恢复能力强,或许真是他在自我修复呢?当然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因为凭她的医学基础,也知道这都是扯淡的理由! 但不管怎么说,现下除了等待,他们别无他法。 不确诊的情况下,总归是不能用药的。 这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整整一天仁和堂都没有开门,杨子熙也无暇做旁的事,只守在子暮病床前,不断的检测仪器上各项数据。 陈语晴给她送来的中饭和晚餐,她也不过是胡乱的拔了几下,便搁置在一旁。心中充斥着的愧疚和后悔,令她难以下咽,若子暮此番有什么差池,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原谅自己…… 天黑的时候,子暮的血样数据都恢复到了标准值范围内,可他依旧没有醒来。杨子熙从焦急、到躁动、到沉静,经历了一整天的消磨,她反倒冷静下来了。虽然此刻依旧没有弄明白子暮的病情,但无论如何他是在好转不是吗? 闭了闭眼睛,杨子熙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她此刻仿佛已经不是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而只是个为自家孩子焦虑不已的家长…… 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季无双小心翼翼的探进头来,她环顾四周,见只有杨子熙一人在内陪着子暮,便快步进了屋。 杨子熙有些诧异,抬起头问:“王爷那里不是由韩烨照看着吗?可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季无双拧着衣角道,“只是……王爷差我来问问,碧如姐姐如何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六章 恢复 “王爷差我来问问,碧如姐姐如何了?” 季无双的话令杨子熙心中不由的火起。(..info好看的小说) 这会子想到问人如何了?倒还真是‘有情有义’啊! 季无双见她没回应,便接着道:“王爷还说,毕竟她犯了刺杀王爷的大罪,若不处置王爷难以服众,处置了又失了情分。若小神医能帮着掩盖一二,对外就宣称她病故。我们王爷也好着人安置她。” 杨子熙越发不耐烦起来,只冷冷的道:“碧茹已经死了。” 季无双没明白她的意思,反点头道:“对,就是这个意思,事后我们王爷会安排人来接她的,必不会让贵医馆难办。” “她真的已经死了!”杨子熙转过身,提高了嗓门。 季无双愣住了,吃惊的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还请劳烦无双姑娘给你们家王爷传个话,就说他那一脚已经解决了所有麻烦,人如今已经没了,我们医馆却留不得,还请王府派人尽快将尸体带回去。安葬也好,鞭尸示众也好,都是王府自己的事了。”说完这话,杨子熙便回过头,专心致志的照看小子暮了。 季无双呆若木鸡的站在门口,好半响才浑身颤抖起来。她抖糠似地打了半天哆嗦,方才一步一移的掉转身,扶着墙朝自家王爷的病房去了。 却说半夜的时候,子暮终于醒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对于身处病房而不是后院正房有些奇怪,随即便注意到了拉着他手腕,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杨子熙。 连日的熬夜令她的脸色变得有些黯黄,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眼袋,十分憔悴。 抬手轻轻的摸了摸她瘦削的脸颊,子暮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子暖流,将他的心烫的热热的。 由于他的触碰,杨子熙不自觉的翻了个身。她的动静令子暮瞬间闭上了眼睛。静候了片刻,发现她没有醒来,小家伙方才又睁开眼睛,在黑夜中静静的凝视着面前的女孩。 杨子熙已经十一岁快十二岁了。正是刚刚开始发育的年纪。她就好比一朵单薄清秀的花骨朵,正在朝绽放转变。 她生的不算很漂亮,至少与子暮自己相比,那简直只能说是平凡清秀。但她骨子里的那个灵魂赋予了她独特的气质,一种坚定、执着、可靠安心的特质。 无论是韩烨、王晓石这些个徒弟们,还是余嫂、杨一等年长许多的仆妇家丁,都被她这种特质所影响,从未因为她的年纪而轻忽过她,她就仿佛是众人的主心骨,能令人安心信服。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自己也已经被这个凡人所吸引,希望得到她的所有的注意力。 生病真好!小家伙翻了个身,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更顺手的握住了子熙的手。若是能一直生病,是不是子熙就会永远只关注他一个人了? 独占欲旺盛的小兽眼睛亮晶晶的笑了…… 杨子熙一觉醒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由于坐在床边靠了一夜,她的后背呻吟的如同生了锈了琴弦似地。 小家伙还闭着眼睛,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再发烧,可为什么还没醒过来呢?杨子熙心中不禁越发焦急了。 杨环端着洗脸水进了屋,将盆搁在桌上,叹了口气道:“小主子。你可不能这么干熬着了,加上前二晚上做手术,你已经连续两晚上没好好睡了,这么下去小少爷没醒,你自己就得病倒。还是先回屋躺一会吧,我替你守着小少爷不成吗?” 杨子熙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即便现下未醒,我也能放心。可我偏偏不知道!他的症状和反应完全不匹配,先是贫血,然后是嗜睡……脑电波显示并不是深度昏迷,却喊不醒……我……我又怎么能放心的离开?” 杨环上前强拉她道:“好好回屋休息一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不得醒来便想到办法治疗小少爷了,你在这儿越坐头脑越不清楚,如何能解决问题是不?” “可是……”杨子熙还有些犹豫。 正巧陈语晴也端着早饭进了病房,听到杨环的话,忙帮腔道:“杨环说的对,小师父,你是因为关心则乱,又加上连续几晚上没睡,判断能力收到了影响,所以才找不出病因的。回屋好好休息休息,等头脑清醒了,自然也就能救治小少爷了!这天底下哪还有你不知道的病呢?”说着便搁下餐盘,合着杨环连拖带拽的将杨子熙给弄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时候,子暮睁开了眼睛。面色有些失望。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可以躺着不醒装病,可杨子熙还是依旧会被人拖走啊!~~~~(>_<)~~~~ 这具凡人的身躯要容纳下他的灵魂颇为吃力,所以昨晚那点点小失误,却引发了强烈的反噬,好在死亡的那个女人提供了他能量,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陷入喊不醒的睡眠状态。杨子熙找不到病因那是自然的,因为他原本就不是生病。 如今他已经恢复正常了。肚子也不由的有些饥渴起来。 瞥见陈语晴搁下的餐盘,子暮翻身坐起,拔掉手上的输液管和电源线,他奔至桌前大嚼大咽起来。 陈语晴送来给杨子熙的哪点早餐哪里够他这个大胃王吃?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和半块凉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子暮分分钟吃光了盘子中的东西,开始纠结是继续装病呢?还是奔赴厨房大吃一顿。 一边是对食物的强烈渴望,一边是期盼杨子熙关注的心情,子暮的心思如同风雨飘摇的小树苗,左右摇摆个不停。正在纠结中,却听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子暮飞快的奔回床上躺好装死,却听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陈语晴本是进屋收盘子的,却发现光溜溜的餐盘如同洗过一般,连盛粥的碗都被添了个干净。她先是一愣,随即瞥见床上躺着的子暮嘴角边的糕屑子,不由噗嗤一声笑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出了屋,便大声的冲院里的人喊道:“小少爷醒了!” ********** 发生了碧茹事件之后,禹王爷病房里里外外便增派了不少王府侍卫,季无双也被遣往外间耳房里去住,晚上不能留在王爷屋里同睡。李孝枫便藉此机会,又半威胁半蛊惑的与她偷会了好几个晚上。 碧茹的尸体终究是被王府的人领了回去,却不知是如何处置了。杨子熙给禹王朱琛运换药的时候则不再提起任何事,即便是长得一模一样,但禹王的性子却与她心目中的于海相去甚远,于是她也便失去了探究的欲/望。 朱琛运却是越发借着机会与杨子熙套近乎,似乎过了一个晚上,宠妾碧茹的死便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朱琛运依旧能吃能睡、能说能笑,精神头越发好起来了。 对此子暮是气得小脸通红,怎么就没弄死这卑微的凡人的呢? 上回失手之后,他虽然身子恢复了,但力量却无法再次施展了。而禹王跟前又添了不少人,日夜轮替的守着,越发没了机会。 每当禹王逮着机会与杨子熙攀谈的时候,小家伙就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为了守着子熙‘不被夺走’,小家伙俨然成了杨子熙的小尾巴,成日的跟前跟后的,一刻也不离。 杨子熙却错将其当做了大病初愈之后的,孩子气的黏糊劲。 对于子暮莫名其妙的犯病,和莫名其妙的好转,杨子熙却并没有因为事情过去了而选择遗忘。她将那几日的数据详细的记载在病例上,一有空便翻出来仔细参详,并向徒弟们悬赏二十个学分,看谁能最先找到答案。 当然这不存在的答案谁也没能找出来,即便是翻遍了空间医院图书馆的典籍,杨子熙也没能对症寻到病例。 于是她对子暮越发上心了,恨不能随时随地的带在身边,晚上睡觉的时候都十分忐忑,常常半夜会将其喊醒,生怕他再次陷入醒不过来的状况。 对此,小家伙也只能无奈的接受,谁让他生了一场‘古怪’的病呢? 一转眼十多天便过去了,医馆里大多数患者都在逐渐的好转,只除了前院西厢的孙耀乙…… “小师父,他脑部的阴影变大了!”韩烨将新做的ct递给了杨子熙,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道:“看,这里和这里的边缘扩大了0.5毫米,我们用半个月前的片子做对比,可以看到,阴影正在朝神经束的边缘发展。” “所以说不能再等了,照这么下去他很快便会失去语言功能。”李晓枫补充道,“那个部位是语言中枢神经。” 杨子熙对照着两个片子看完,也觉得孙耀乙的情况不太妙。他脑部的肿瘤在短短半个月之间便扩大了一圈,显然不是良心的,再容其发展下去,只怕脑前庭的中枢神经都会受到影响,先是语言、然后便是听觉,再往下便是协调能力和视觉……甚至不用等到最后,孙耀乙便会因为脑水肿引发的颅内压死亡。 “是该准备手术了。”她开口道,“这两天做好常规化验,三天后准备手术。” “可是……”陈语晴突然发话道,“小师父,我们有没有可能弄错?有没有可能那阴影不是肿瘤?” ps: 感谢丁夏彤的粉红票!!!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开颅手术 陈语晴的话令韩烨等人都十分意外,不是肿瘤是什么?囊肿吗?囊肿又怎么会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长大了一圈? 最重要的是,她怎么能质疑小师父的判断?! 杨子熙却突然道:“语晴,你应该明白,炜疾忌医是没有好处的。” 陈语晴抿紧了嘴角,不说话了。她其实也知道那阴影不是肿瘤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她偏生就是害怕,脑部肿瘤,还是恶性的,手术成功率可不高啊!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李孝枫撇着嘴调侃道:“你不会也跟孙家那些个无知村民一般,认为不治疗反而是对的吧?” “我自然不是这意思!”陈语晴急急的辩解道。 “那就成了呗,具体情况还的开了颅才能判断,你拦着不让小师父手术又是怎么说呢?”李孝枫气势汹汹的追问道。 “我没有拦着不让小师父手术!”陈语晴怒道,“我只是……”话说了一半,她压低了嗓音。 杨子熙见她脸上还有挣扎犹豫的神情,便踮起脚,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神经外科可是我的强项,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会尽最大努力不伤害到他的神经系统,但肿瘤去除之后,能否控制蔓延、能否抗得过并发症,就要看他自己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 陈语晴点点头,抹了抹眼角的湿润,低声道:“我明白,这世上恐怕除了小师父您,也没人能够救得了他,但我还是免不了会担心。我虽然和他……总而言之,他到底是我一同长大的同伴,我无法想象他有可能……死在我面前。” 杨子熙了然的点了点头,此刻陈语晴的心情她十分理解,就想当初面对濒死的于海。她也无法接受一样。无论是曾经爱过的还是依然爱着的,多少年陪伴在身边,最亲密的人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离世呢? 然而医生终究是凡人,不是掌握人类生死的神灵。无论是技艺多么高超的大夫。都只能尽可能完美的做完手术,而不能确保病人重获生天。 “你的状态不适合上手术台旁观,”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手术那天你就在自己屋里好好休息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转眼三天的时间便过去,这三天中陈语晴明显的消瘦憔悴了许多,大约是夜不能寐的缘故,她眼睛下方已经显现出深深的阴影。对此,主角孙耀乙却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上手术台。 对于某些人。杨子熙摒除了如实告知的原则。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也不讲究什么公民权利。如孙耀乙这般,家人难缠、本人文化程度也不高的人,包括陈语晴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将病情和治疗方式告诉他。只能平添麻烦和障碍。 至于孙家的人就更无需通知了,孙德望自打来医馆闹事被殴,并失去了里长之职后,在村里的境况便等同于从天上摔到了地下。过去和他有仇的人不少,半个村子的陈姓人家多半都被他打压欺辱过,不少人譬如陈泼皮爹之流,甚至还被弄得倾家荡产。于是乎在陈泼皮带头之下。一棒子刺头成日里的在孙德望家门口游荡,堵大门的堵大门、骂街的骂街,反正是铁了心的不让孙家安宁。 孙家人唆使大丫她娘来闹了一场无果之后,压根再来过医馆,一方面是被杨子熙弄怕了,另一方面也是被陈泼皮等人折腾得焦头烂额。压根没工夫顾上他们家的老二。 因此手术的事也只有仁和堂内部人知晓而已。 孙耀乙反倒是心情轻松的很,前段时日陈语晴时常躲着他,几天也见不到她来病房一回。可这三天她却频频出入,几乎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陪在他身边。这令孙耀乙大喜过望,还以为陈语晴再度复燃了对自己的感情。 此刻他便拉着陈语晴的手腕道:“大丫!近几日你可是身子不舒服?怎么一脸憔悴的模样?” “没事。”陈语晴努力挣脱他的手,“天热,有些睡不着觉而已,没有大碍。” 孙耀乙狐疑的望着她脸上深陷的眼窝,忙翻身在病床边的床头柜里一通乱翻,寻出了一瓶药递了过去道:“这还是你们医馆给我开的药呢!专治睡不着的,效果可好了!我前儿晚上头疼的都要炸了,一吃这药没多久就不疼了,一觉睡到天亮!” 陈语晴面沉如水的接过安定片的药瓶儿,塞进了袖子里,含糊的应了两句。她眼中浓重的担忧令孙耀乙越发不解了,接着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瞧着你可不像是睡不着觉这么简单啊!可有事瞒着我?” 陈语晴张了张嘴,几乎想将真相脱口而出!虽然她也明白,如果让孙耀乙本人知道了接下来的开颅手术,只怕他是死都不干的!脑袋被打开,切除里面的肿瘤,再缝合上?开什么玩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瞧着他这般没心没肺,轻松惬意的模样,陈语晴心里又十分的不是滋味。或许他这一觉便不再会醒来,又或者会因为手术的损伤失去某些功能和记忆,真的不告诉他合适吗?这毕竟是他的生命!他理所当然有知情权!! “耀乙,我们……”她踌躇了片刻,挣扎着开了口,身后却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李孝枫推着滚轮床走了进来,冲陈语晴道:“小师父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是尽早的回屋等着去吧!” 陈语晴松了口气,至少自己不用再纠结是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了。她起身深深的瞥了眼孙耀乙,猛然一咬牙掉头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孙耀乙还有些呆愣,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李孝枫龇牙咧嘴的坏笑着,冲陈语晴的背影怒了努嘴,对孙耀乙道:“兄弟,你这青梅还真够长情啊!” 孙耀乙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回应。 李孝枫驾着他躺上了滚轮床,又往他身上随意的盖了张床单,便准备将他推出去。 孙耀乙忙从滚轮床上撑起上半身追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李孝枫冲他挤挤眼睛,道:“去个好地方!” 手术室里,杨子熙换上了手术服,头上戴上了携带式显微镜。再加上脸上的口罩,整长小脸都被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将被推进屋的孙耀乙吓了一跳。 一屋子身穿白袍、头戴白帽和面罩的人守在一张古怪的床前,冰冷的各种仪器令他心里忍不住的发毛。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他略带嘶哑的吼叫起来。 “给你治病。”杨子熙示意韩烨搭把手,帮李孝枫将挣扎不已的孙耀乙架上手术台,“对我们而言,是一场紧张的战斗,对你而言,不过是睡一觉的时间。” 说罢也不等孙耀乙反应,杨子熙接过麻醉面罩,便扣在了他的脸上。 麻醉剂很快发生了作用,孙耀乙昏了过去,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王晓石飞快的用剃刀削去了孙耀乙的头发,整出个光溜溜干净的直接可往庙里送的脑袋。韩烨在那颗脑袋上用笔做出了切口记号。李孝枫手术布整个挡住了他的头部,并用扩张器箍住了预备开颅的位置。一切就绪,就待杨子熙动手。 杨子熙一刀划拉下去,切开了头皮,王晓石飞快的递上头皮夹,夹住头皮的创口止血。随后杨子熙拿起开颅钻起开了头骨。 切开颅内膜之后,杨子熙很快便找到了肿瘤。位于众多神经元之间,被密集包裹住的肿瘤就好似一块被缠绕住的炸弹!她一点点的绕过挡在外层的神经,沿着肿瘤的边缘将其切割了下来。 在不直接触及神经束的前提下,切割肿瘤,是最困难也是最关键的过程。杨子熙全程都保持精神高度集中,她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极浅,手术室里也安静的只剩下手术刀和镊子摩擦的声音。 足足花了两个多时辰,才完成了这一步骤,随后便是缝合颅内膜、嵌回颅骨和缝合头皮,杨子熙没有按照惯例,将缝合的部分交由几个徒弟完成,而是自己完成了全部的过程,手术从上午一直延续到下午,中间连停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杨子熙缝合了最后一针,抽调弯针,便摘下了手套。 在杨环的帮助下她换下了手术服,环顾四周,屋里的几个人脸上都展露着欣喜的笑容。 太成功了!简直堪称完美!韩烨、王晓石和李孝枫的眼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小师父不愧是小师父!真是帅呆了! 杨子熙疲惫的笑了笑,冲王晓石道:“你赶紧去给语晴报个讯吧,手术非常成功!” “哎!我这就去!”王晓石应了一声,拔腿便跑。 杨子熙洗完了手,便冲韩烨道:“后续二十四小时的观察,由你负责,最好让语晴也陪同,特别是孙耀乙醒转的时候,记得最好让语晴在场,由她解释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惯用。” 韩烨笑着应道:“小师父请放心,全都包在我身上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多时辰之后,自己会和陈语晴迎来怎样的一场灾难……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后悔 “手术很成功,语晴。”韩烨安抚的说道,“相信我,我全程都看的很清楚,小师父干的棒极了!甚至都没有出太多的血!” “那为何他还未醒来?”陈语晴神情依旧紧张的问道。 “开颅手术,你应该懂得,哪有醒得那么快的?”韩烨笑道。 陈语晴艰难的在座位上调整姿势,努力令酸软的后背能舒服些:“都等了有两个多时辰了,怎么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呢?” 她的话音刚落,却见床铺上的孙耀乙缓缓睁开了眼睛! 陈语晴和韩烨都瞬间从病床边的凳子上跳起身来,陈语晴上前一把握住了孙耀乙的手,韩烨则掏出小手电筒,翻开孙耀乙的眼皮,照了照他的瞳孔。 “情况很好,”韩烨冲着陈语晴点了点头。 此事孙耀乙也已经恢复了神智,他激动的开口冲陈语晴道:“大丫!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见鬼的!我现在头好晕。” “嘘……”陈语晴笑着安抚他,“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瞧,我们动了个小手术,你一觉睡醒来,痨病的病根便已经去除了。” “好了?”孙耀乙又惊又喜,“可是痨病啊!就这么睡一觉治好了?大丫,你可别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陈语晴这回却没有生气,她见孙耀乙的精神状态良好,忍不住欢喜非常的道,“刚做完手术,你的身体还比较虚弱。且安心养着便是了,今后你的头再不会疼了。也不用吃药才能睡着觉了。” 孙耀乙闻言欣喜若狂,紧拉着陈语晴的手不放。 韩烨见两人欢天喜地的对视。便笑道:“既然他人醒了,语晴,就由你负责照看他吧。麻药代谢时间还未过去,注意观察他的肾脏情况和体内电解质情况,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这是特意给两人腾出空间来呢! 陈语晴闻言不觉有些尴尬,她在乎孙耀乙,却没有旁的意思。被韩烨这么一说,倒好似他俩还是情侣似得。 于是她忙叫道:“大师兄莫要急着走,小师父可是让你负责的。你怎么能甩手给我呢?” 韩烨冲她眨眨眼,笑道:“我可是有成人之美的,你还埋怨?”说完便闪身去了。 屋里只剩下陈语晴和孙耀乙两人,不觉气氛更有些暧昧起来。却听到孙耀乙道:“大丫,先前我病着,不知道还有没有将来以后,所以有些话也没敢说。如今既大好了,这话我便再也憋不住了。大丫,我不嫌弃你在王府里伺候过别人。也不嫌弃你年纪大。这仁和堂到底不是女孩儿家该呆的地方,不嫁人也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你想通了,我随时愿意娶你。而且定不会委屈了你的!” 陈语晴闻言,吃惊的长大了嘴巴,她好半天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只睁大眼睛瞪着孙耀乙,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回他! 孙耀乙却会错了意。笑道:“大丫,我知道你心里高兴。却只碍着你妹子不好轻易答应,这事不难,你妹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再老实不过的人,万不会容不下你我的,况且你俩本是亲姐妹,相处起来也更融洽不是吗?今后我们三人就和和美美的好好过日子,你也就不必自己挣扎生存这般辛苦了。” 陈语晴抿紧了嘴角,深觉再不解释就越描越黑了!她猛然从孙耀乙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沉声道:“耀乙,我觉得有些话得和你好好说清楚。首先,我在仁和堂学医是心甘情愿的,而且我已将其视为毕生最大的理想,所以不存在什么好出路、好去处的问题;其次,我不打算嫁人,至少五六年之内都没有这个计划,至于将来年纪大了会否嫁不掉也不在我的考虑中,我不觉得自己需要依靠个男人才能活下去;最后,我和你过去的感情已经结束了,你对我而言只是个很重要的朋友,仅限于朋友而已,我不会嫁给你的,更别提我们之间还有我的妹妹存在。” 她将这番话说完,唬的孙耀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随后他的眼神还是闪烁起来。 顿了有一会儿,孙耀乙突然激动开口道:“大丫!你知道他们对我做了什么吗?见鬼的!我现在头好晕。” 大丫:“……” 杨子熙被陈语晴从禹王的病房里拽了出来,只见陈语晴急急的道:“小师父,孙耀乙人是醒了,可不知为何他的记忆似乎出现了问题。每隔半盏茶的功夫他便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和他重复了四五遍了!他却一点儿都没记住,好似记忆一直停留在手术之前!” 杨子熙皱着眉,听完她的话,问道:“除此之外可有旁的症状?” 陈语晴忙回道:“身体状况无异常,各项指标也都恢复的挺好,可这记忆力……” 杨子熙安抚道:“大脑是人体内最复杂的地方,刚做完手术,有些记忆延时是很正常的,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好呢?” “可是……”陈语晴纠结道,“我也差了些资料,书上说开颅手术有可能对大脑形成永久性损伤,有没有可能……” 杨子熙明白她的心情,只耐心的道:“我跟你去先瞧一瞧再说吧。” 两人进了孙耀乙的病房,却听孙耀乙一照面便道:“大丫,嫁给我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委曲你的!” 当着杨子熙的面,陈语晴羞愤难当,只气狠狠的道:“我说了整整六遍了!我暂时不想嫁人,要嫁也不会嫁你!” 她说完这话,孙耀乙的眼神就呆滞般的放空起来,随后他迅速的眨了眨眼,便又激动道:“我这是怎么了?大丫!他们……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杨子熙瞥了眼发窘的陈语晴,无奈的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孙耀乙眼前晃了晃道:“你可知道自己是谁?当下是在哪里?” 孙耀乙见是她,忙一把拽住她的衣袖道:“小丫头!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谁呢?见鬼的!仁和堂简直就是个黑店!” “放手!耀乙,你给我放手!”陈语晴忙强上前将杨子熙拯救出来,语速飞快的道,“是小师父治好了你的痨病,别恩将仇报的!你给我乖乖躺回去!” 她一发话,孙耀乙便蔫了,他顺势躺会病床上,只痴痴地望着陈语晴道:“大丫,我只信你一个!我的病真好了?” “好了!”陈语晴翻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悬挂在病床前,道:“我可不想无穷无尽的解释下去,自己看!你识字的!” 说完她便冲杨子熙道:“小师父。你瞧,这可怎么好?他的记忆若只停留在手术前的阶段,那不等于成了个傻子了吗?” “别急,”杨子熙眯着眼睛盯着孙耀乙道,“短暂的记忆错乱会随着时间逐渐恢复的,就像是拼图,大脑会自己一点点的将遗漏的东西给拼上。” 陈语晴自然不知道什么是拼图的,心中也难免有些不踏实,她凭着对小师父的信心,勉强按压住了焦躁的心情。 “行了,你也别不停的跟他重复拒绝的话,他毕竟刚刚手术完,情绪失控也不利于他找回自己的记忆。”杨子熙道。 “那我怎么办?难道答应嫁给他吗?”陈语晴无奈的道,这丫醒来后就是不断提娶她的事,仿佛不弄个三妻四妾就死都不罢休似得,她还窝了一肚子的气呢。 “你不在跟前他自然就不会问了,我本是让韩烨负责照看的,他人呢?”杨子熙道。 陈语晴这才反应过来,忙道:“我去找他!”说罢便转身去了,这病房她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了,一边是对孙耀乙病情的担忧,一边又是被他自恋自负的求婚气的肺疼,两种矛盾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令陈语晴简直都要疯了! 出了病房,她便瞧见韩烨和李孝枫联袂走了过来。陈语晴忙道:“孙耀乙出了状况,小师父在屋里呢,她让你继续负责照看。” 韩烨闻言,忙应了一声便撇下李孝枫进了屋,陈语晴跟着他的脚步走到门口,却没迈步进去,任由房门在眼前关上了。 她正犹豫着是去还是留,却听李孝枫冷笑道:“担心就进去照看啊!杵在这里表演深情给谁看呢?郎有情妾有意,还惺惺作态摆谱就没意思了,要知道男人的热情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的,别白白错过才是!” 陈语晴憋着一肚子的火,瞬间便被他的话点燃了!她转身冲李孝枫啐了一口,斥道:“你个冷血冷情的人自然不会懂!男女之间不是只有情念的!不要以你龌龊的想法打量所有人!” 说完她只觉得心中舒爽了许多,抬脚刚准备走,却听到病房里突然传来仪器报警的声音! 陈语晴脸色一变,飞速的转身冲进屋,却见病床上孙耀乙人又昏迷过去了,连接着他身体的心电仪一个劲的响着,上面心电图已经成了一条直线! 杨子熙高举着心脏起搏器,高声喊道:“离手!” 韩烨松开了扶着孙耀乙的手,起搏器落在了他的胸口,孙耀乙的身体被重重的电起,又无力的落回了病床上。 “滴……”刺耳的长音涨得陈语晴的脑袋都要炸裂了! 如果他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浮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八十九章 活转 我会后悔么?望着手术室里忙乱的身影,陈语晴默默地问自己。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胸口仿佛被巨石压制着一般,难以呼吸。 “滴……”监控仪刺耳的长音如同划破生命的休止符,逐渐令恐惧的潮水淹没了她。 “加压!” “离手!” 杨子熙还在继续,随着她一次次的电击,孙耀乙僵直的身体如同破损的玩偶,毫无生气的起伏、落下。 陈语晴的视线逐渐模糊起来,眼泪漫过了眼眶,浸湿了衣襟。 一分钟、两分钟……最终手术室里的人停下了动作,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望向了她,遗憾、抱歉、同情、担忧……他们一张张脸上显现的神情令陈语晴脑海中紧绷的那根玄啪的一声断了。 她疯了似得奔进屋去,双手按压在孙耀乙的胸口,不断的做着心脏复苏动作。 “醒过来啊!笨蛋!笨蛋!!”她拼命的敲打着他的心脏,随后嘶吼着的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滴……滴滴……”突然监控仪上的直线跳动起来,连续划出了两道弧线! 就仿佛是绝望中突然闪现的光明!众人忙反应过来,杨子熙杠开陈语晴给孙耀乙推了剂针剂,王晓石也继续开始捏压起呼吸器……陈语晴笑着泛出泪花,她被推挤到人群外围,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一颗心终于又落了地。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杨子熙示意韩烨等人将情况稳定了的孙耀乙推回病房,她走到陈语晴面前。叹息道:“人是救回来了,可是……” 陈语晴被她的话惊得脸色白了白。忙问道:“可是什么?” “他方才心脏停跳时间过长,对脑部有可能会造成损伤。再加上刚刚结束的开颅手术,我觉得情况并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info超多好看小说]”杨子熙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告知。 陈语晴欣喜的心情哑然而止,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你的意思是……” “最好的结果是失忆,最坏的结果是痴呆,你要有心理准备。”杨子熙沉声道。 陈语晴停顿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仿佛不明白杨子熙在说什么,过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急急的道:“你的意思是他会成为个傻子?” “可能性很大。”杨子熙并不乐观的道。 陈语晴咬了咬嘴唇。道:“我会照看他的,小师父,请给他个机会!不要放弃他!” 杨子熙点头应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倒不是说要停他的维生系统。只是孙家那边恐怕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而已。但我们已经尽力了,孙耀乙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心肺系统并发症。” 由于仪器都是自生动力的,所以呼吸器、人工心脏等都是几乎没有消耗的,对仁和堂而言花费并不大,所以诸如秦仲等高位瘫痪的患者医馆都还养得起。但关键的并不是养护的问题。而是后续的工作,毕竟脑损伤后很多情况病患都无法生活自理,而孙家的人显然是不会担负起照料孙耀乙的责任的……他们忙于自家的纠纷,至今都没有来问过一声。 一想到孙德望那家子有可能会来闹事。杨子熙便头疼。 “我有心理准备,小师父。”陈语晴终于恢复了镇定,她语气坚毅的道。“我了解脑肿瘤手术的风险有多大,之前我也最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现在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已经比最坏的结果要好得多了!”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杨子熙叹息道。“我还怕你心里怪我。” “我又怎么会怪你?”陈语晴忙道,“他脑部的肿瘤生长速度非常快。保守治疗也顶多只能活半年而已。手术至少还是个机会,至于并发症,那是谁都不想的。” “你理解就好。”杨子熙点头道,“暂且观察着吧,说不得也没有我想得那么糟糕。” 然后通常大部分情况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验的。第二天孙耀乙人就醒了,却出现明显的功能障碍情况。对旁人的问话,他只会一个劲的重复,不会思考和回答。大多数时间只盯着陈语晴一个劲的傻笑。 陈语晴却毅然肩负起来照看孙耀乙的责任。 她每天给他换药、喂食、解决他翻身、洗漱、大小便失禁等一系列问题。不到十天的功夫,孙耀乙就可以脱离呼吸器自主呼吸了,身体恢复的情况也十分良好,而陈语晴却明显憔悴了许多。 韩烨甚至私下里忍不住对她说:“你完全没必要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着,孙耀乙不是你的责任,孙家才是该负责的,再不济你妹妹才是他的媳妇,你何苦如此苛待自己?” 陈语晴苦笑道:“大师兄,你不明白,我这几日总是在想,若我考虑到他的病情,没有第一时间反复拒绝他,是否他就不会受到刺激引发后续的病情?” “小师父不是说了吗?是并发症,和你无关的。”韩烨开解道,“再说,他那时候不是一会儿记忆便清空吗?你的拒绝他又怎么会记得呢?听了也是很快就忘记的,你别放在心上。” “可我还是免不了会这么想,”陈语晴叹息道,“他清醒的时候,我总是对他有怨恨。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放下。我控制不了自己对他恶言恶语,就好像过去近十年他对我的好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他背叛我的记忆。可当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只剩下他对我的好。我被人贩子卖去王府那几年,家人都放弃了我,唯独他还惦记着,还来寻我。大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软弱、很可笑?” 韩烨闻言摇了摇头:“人往往都会如此,活着的时候总是想着对方的坏,死了之后反倒只记得对方的好。你没什么可笑的,人之常情而已。换句话说,现在若是孙耀乙恢复正常,你还会同意嫁给他吗?” 陈语晴闻言一愣,随即思考了很久,方才摇着头道:“不会,我依旧不会嫁他,因为我已经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 “这不就成了,你只不过拒绝的早了些,但没什么对他不起的。”韩烨笑着道。 陈语晴在纠结责任的时候,杨子熙的情况也并不比她好很多,眼下虽然不是最坏的情况(孙耀乙挂掉),但几乎也是次坏的情况了,她该如何向孙德望一家解释,他们家的骄傲,唯一的‘读书人’孙耀乙成了个傻子? 要知道这比瘫痪或者失忆情况更坏,前者还有恢复的可能,而痴呆则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几乎不会有恢复的可能。 “怕什么?大不了我陪你去!”子暮翻了个白眼,冲着吃饭都吃走神了杨子熙道,“孙家敢闹事,就灭了他全家!” 杨子熙:“……” 骚年,这般暴躁可是解决不了问题滴! “明日你好生在医馆里呆着,”杨子熙道,“我和韩烨去,用不着你出马,孙家再可恶,也罪不至死,你才多大?别没事就吆喝着要灭谁全家。” 子暮不高兴的爬上床,翻身面朝里睡下,用屁股冲着杨子熙。 切~~~小爷纡尊降贵出手拉你一把,还不要?不要就拉倒!真不知道鱼唇的人类瞻前顾后个什么劲?先贤的书上不也有云: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吗?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作甚? 骚年,你真的确定你读书的姿势正确吗?话说南淮书院的大儒们有没有好好的做诗词解释?onz 第二日杨子熙一早便醒了,再也睡不着觉。她蹑手蹑脚的起身出屋,打水洗漱完毕,便等着韩烨晨练结束好一同往香坊村去。 韩烨雷打不动的舞完每天早上必舞的剑,又大了一套长拳,方抹着汗回了后院,他见杨子熙穿戴整齐,在天井了坐着,忙到:“小师父起身这般早?” “睡不着。”杨子熙叹了口气道。 韩烨用袍子下摆擦完了脸上的汗,爽利的道:“孙耀乙的病可是不动手术能好的?” 杨子熙顿了顿道:“不是。” “那小师父手术过程中可有失误?” “自然没有。”杨子熙信心十足的道,“手术过程很顺利,我没有做错什么。” “那不就成了?”韩烨笑道,“无论对方理解不理解,我们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担忧的?再者那孙家又能如何?打,他们全家合起来都打不过我;闹,只怕村里现在没人会跟着他们闹事了;上官府去告我们?也不瞧瞧我们医馆里现在住着谁?禹王爷在我们医馆一天,只怕淮州城的知府就不敢为难我们,孙德望如今不过是只过街老鼠,我们怕他作甚。” “你说的对,”杨子熙明显松了口气,“我们问心无愧,即便孙家不理解,也无所谓,这趟只是去告知他们而已,况且孙家的人也该来医馆照看照看孙耀乙了,让语晴一个人担着算什么事!” 韩烨大笑:“想通了?那就走吧!” “走!”杨子熙带头转身,脚步轻快的迈出了门槛。(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章 家人 抵达孙家门口的时候,就瞧见不大的院子周围堵着不少人。 陈泼皮和四五个面生的年轻人正蹲在门外执筛子完钱,另有两人远远的站在后院墙底下,放着陈家人从里面翻墙出来。 见是杨子熙来了,陈泼皮忙迎上前,笑着道:“什么风把小神医给吹来了?” 杨子熙皱了皱眉,开口道:“我寻孙里长说事呢,不知可方便进去?” “孙里长?”陈泼皮身后一人吐掉嘴里嚼着的槟榔,怪腔怪调的道:“这里没有孙里长,孙德望那老儿如今不过是普通乡民。” “你给我闭嘴!”陈泼皮掉头冲那人低喝道,说完又回过脸冲着杨子熙笑道:“小神医要进去自然可以,不过得先经过我们的检查,不能带任何吃食进去。”说着眼神便望向了人高马大的韩烨。 韩烨微怒道:“我和小师父要进则进,谁也拦不住!你们凭什么啰嗦?” 陈泼皮抖着腿道:“这位兄台可是要与我们过过招啊?” 眼瞧着两边剑拔弩张起来,杨子熙忙冲陈泼皮道:“你们围着孙家几日了?这是准备围困死他们啊?” “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泼皮掉了个书袋道,“当年我爹失踪那会子,老儿孙德望带着村里人上门围堵,让我家给胡寡妇家一个说法,他们一群大老爷们表面上声称不进我们孤儿寡母的屋,却围在门口不让我们出去,家里断粮断水。最终是在耗不住了,才将田产都交公出去。任由他们瓜分!现下我也依葫芦画瓢,堵着不让他孙家的人出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孙家的人能耗得起多久!” “这么说同意放我们进去,已经是破例了?”杨子熙笑道。 陈泼皮眼神闪烁道:“我陈泼皮人虽浑!但恩怨分明!我爹沉冤得雪还亏了小神医你,所以算是欠了你个情分。勉强破例放你和你的人进去,可你们也不能偷渡东西给孙家的人!” 杨子熙想了想便冲韩烨道:“我们又不是来孙家救人的,不过是进去说个事,没必要和他们在门口起冲突,检查就检查,反正我们也没捎带吃食。” “这怎么成?”韩烨立刻反对道,“小师父你个女孩儿家。如何能让这些人……” “想必陈少也不会让我为难是不?”杨子熙笑道。 陈泼皮忙喊来了手下,命他去寻个妇人来。那人飞快的蹿到对面的宅院里,一脚踹开大门,不一会便拖了个仆妇模样的人从隔壁院里出来。 杨子熙大大方方的让那浑身颤抖的仆妇查验过后,便冲陈泼皮点了点头,与韩烨一道推开了孙家的院门。 进了院子,杨子熙便有些意外。相比起年头上她来的那会子,孙家整个是大变了模样。 原本的小院子被收拾的挺规整的,如今倒是乱成了一团。牲口棚子里的那头杂毛驴子早就没了影。鸡笼子也是大敞开的,只剩下一地鸡毛没人收拾。 乡下人腌菜的瓦罐碎了一地,如同猫舔过般锃亮的在地上反射着阳光;地上原铺着的土砖都被一块块撬开,下面的地皮草显然已经被人挖了一遍又一遍。至于缠绕在栅栏上的蔓藤植物那更是早连根拔了。此刻已经不知在谁的肚子里了,院子正中那口水井是唯一没变样的,恐怕也正是靠着这口井。孙家的人才存活至今。 瞧这一地的狼藉,便可知孙家这大半个月过得是地狱般的日子。 杨子熙踢开脚边的空水桶。快步朝正屋行去,韩烨则紧跟其后。一刻也不放松。 进了正屋,杨子熙不由唬了一跳,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孙德望老两口缩在屋子南墙角,眼神戒备的盯着对面,他俩头发花白,脸色灰黄,嘴唇都干裂的起了皮。眼窝子深陷瞧着便像是几宿没睡过觉了。孙耀乙的媳妇二丫畏畏缩缩的陪在两人身侧,她披头散发,满脸的泪痕,脸色惨白如鬼。 北面老大孙耀甲要死不活的趴在炕上,瞧不清是死是活。老五孙耀戊年纪尚小,抱着腿蹲在炕角紧挨着老大。老三孙耀丙和老四孙耀丁则一左一右的盘踞在那鸡翅木和花梨木的椅子上,一人一个破碗正一点点的喝着水。他俩的情况其实也比孙家二老好不到哪里去,俱都是被十几天的断粮给折磨的皮包骨头了,只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如同两只饿惨了的野兽。 杨子熙一进屋,所有的视线的唰的集中到了她和韩烨身上。 孙耀丙和孙耀丁均是眼中一亮,条件反射的舔了舔嘴,恨不得扑上前的模样,但他们看到杨子熙身后跟着的韩烨,又硬生生的缩回了椅子上。 孙德望老两口瞧见了杨子熙和韩烨,倒像是见了八辈子的亲人,连滚带爬的摸索过来,孙德望自己不好意思开口,便捅了捅陈氏,陈氏忙拉着杨子熙的衣襟道:“杨姑娘!可有吃的没有?” 杨子熙无奈的摇了摇头:“陈泼皮在外面守着,我能进屋便是破例了,如何能有吃食带进来?” 她这话一出口,孙德望和陈氏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般委顿在地。 陈氏甚至忍不住哭道:“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哦!陈泼皮那个天杀的混球就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呢!他这是想怎么样?!” 杨子熙见状,到没有开门见山的提及孙耀乙的事,只道:“陈泼皮想也就是为了出口气,倒不是要闹出人命来。你们这般苦熬着又有什么意思?该如何就如何吧,总归是性命比较重要。” “放屁!”孙德望也不知是打哪儿来了力气,怒道:“他陈泼皮肖想我孙家的家业,凭他也配!我就是饿死了,也不会让他如意!” 对面孙耀丙却怪笑道:“老爹你可真想不开,准备守着银子去见阎王啊?老爹你年岁大了,不想活了别拖着我们哥几个一同陪葬啊!我们还年轻!有大好的人生呢!” “你……”孙德望颤抖着嘴唇,憋了好久,方憋出一句:“你个不孝子!” “我是不孝!我哪有二哥如你的心意啊?你的宝贝孙耀乙呢?五个儿子中你恐怕只惦记着他吧?留着家产也是为了他!宁可拖着我们哥几个都饿死,方才能逐了你的意!” “你……你如何能这般瞎说?”陈氏也忍不住骂道。 “我怎么是瞎说?”孙耀丙的眼神闪了闪,凹陷的脸颊如同鬼魅般的笑了起来,“打小你们是怎么对我们哥几个的?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先尽老二挑,娶媳妇也是想着老二,彩礼、办酒就花去了家里大半的积蓄,可着只有他要娶媳妇我们都得打光棍是不?我就不明白了,耀乙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小幺,凭什么就他是特殊的?不就是读了几年书吗?可曾考了秀才回来了?就被巴巴的推举成了个宝贝!” 孙耀丙这一发泄可是刹不住了:“我们哥几个不过是孙家的打手!帮老爹你在外面耀武扬威撑腰的,孙耀乙那才是你亲儿子!这家业守着将来不也是他一个人的?与我等何关?陈泼皮他要就给他呗!不过是银子能解决的问题,你们偏要熬到这份上都不松口?” 他瞥了眼杨子熙又接着道:“老二如今可知道我们的困境?他恐怕在仁和堂吃香的喝辣的呢吧?老爹你是不是算定了你‘唯一’的宝贝儿子定然无事,才拖着我们下水的?也是,若我们都死了,自然没人和他争产了!” “你……你给我闭嘴!”孙德望一张老脸已经如同猪肝模样,他咬牙切齿的道,“我真后悔生了你们几个孽畜!你们……你们……” “我们不孝!”孙耀丙替他接完了下面的话,“这话都说了多少遍了?还不是跟老爹你学的?老爹你先是鼓动我们把所有的吃食拿出来,说什么共度难关,自己却背着我们让娘私藏了不少东西。做你儿子可真累,不但要被你当枪使,还要被你当傻子忽悠。说什么饿死也不妥协,只怕我们哥几个尽数都饿死了,你们老两口还活着好好呢吧?” “是啊!爹!你太不像话了,还不把藏的吃食都交出来?”老四孙耀戊也帮腔道。 “真没有了啊!”陈氏哭着道,“就藏了那些个鸡蛋,被你们撞见躲了去,哪里还有?” “这话说了蒙谁呢?”孙耀丙冷笑道,瘦削如骷髅的脸好似魔鬼一般,“我可不是老大,你们说什么都信的傻瓜!爹娘你们对我们不仁,也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要不就将食物拿出来共享,要不就出去跟陈泼皮签字画押!反正我们不想死!不想随你们陪葬!” 孙德望被儿子的话惹毛了,他怒喝道:“就凭你今儿的这番话!我便宁可当没有你们这几个儿子!” “这话爹你别和我们说,赶紧的出去和陈泼皮说去,就说你只有孙耀乙一个儿子,让他缠着你们父子俩讨债便是,何苦牵连着我们困死这里?”孙耀丙无所谓道,“我早就声称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了,可惜陈泼皮他不信!要不然我哪里还会呆在这鬼地方?” 父子几个此番已经撕破了脸皮,压根不管杨子熙和韩烨这两位外人在场,你一句我一句的相互戳心窝子。 杨子熙无奈的叹息道:“不必一口一个孙耀乙了。你们家老二在医馆如今情况不好,他手术后产生了并发症,神智受了损伤,此刻的智商大约只等同于五岁的孩子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一章 自顾自 杨子熙的话韩烨没能拦得住,只一口气便蹦了出来。 场下所有人都愣住了,最先有反应的还是陈氏,只见她哎呀一声,人便撅了过去,到底是多少日子缺食少粮的熬着,孙耀乙痴了的坏消息,立刻成了压断她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甚至连平日里最霸道,最硬气的孙德望都只颤抖着嘴唇,老半天没找到音! 老二许久没回来,他早就心中揣着不安。如今他已经不是香坊村有五个儿子的里长了,老大病的还剩一口气,老三老四与自己离心离德,已经撕破了脸,老五年纪小尚且难以依靠,唯一最疼爱的老二还成了……他还有什么指望?有什么盼头?一时间孙德望万念俱灰。 孙家老三孙耀丙倒是十分光棍,他笑着道:“嘿!这会子好了!爹妈!你二老的这宝贝嘎达是指望不上了吧?看你们还白疼了他那些年呢!所谓人算不如天算!该的!” 老四孙耀丁撇了撇嘴没说话,不过瞧脸上的表情似乎也对二哥的不幸消息压根不在意。 杨子熙说完这话,便掸了掸衣袖,掉头便准备离开。却听身后孙德望抖着嗓子喊道:“杨姑娘留步!” 杨子熙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们仁和堂可没有故意害你儿子。若是你们做爹妈的仔细些,也该知道他时不时的会头疼,原因便是他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这病根应该有好些年了,若是早些医治。这病尚且还有救,起码手术的风险会低很多。如今他人在我们仁和堂住着。本该让你们去照看陪护的,可瞧着现下这情况。只怕你们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能照管他?所以我这趟只是来告知你们一声的,你们恨也好怨也好,我和仁和堂的诸位都压根不在乎!” 说罢也不再理会孙家的人,杨子熙带头出了屋。 走到院外,与门口的陈泼皮照了个面。杨子熙忍不住叹息道:“陈少还真准备把人给逼死?这事再继续下去,只怕里面要人吃人了!得饶人处还是且饶人吧!” 陈泼皮吐掉嘴里叼着的野草,坏笑道:“孙家那是钻了钱眼子里了,我又不是要他们的命。不过是几方田产,他们却宁可守着饿死都不肯撒手,也真够意思!这事我还就是跟他们死磕上了!小神医慈悲心肠,却还是莫要管我等闲事为好。” 杨子熙见说不动他,便也不再坚持,她与孙家非亲非故,还有些嫌隙,不过是尽人事劝一句罢了。 回程的路上,杨子熙沉默了许久。突然开口道:“没想到孙家对孙耀乙的事接受的如此平静。”她突然将话兜了个底,原以为孙家人起码也得扯脖子撕脸的大闹一场,没想到一屋子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压根没有太大的反应。 韩烨冷笑道:“小师父这是还没看透呢吧?孙家的人个个都是只顾自己的。哪里有血脉亲情?且不说嫉妒兄长得宠的几个小儿子,恨不得兄弟早亡,自己好多得家产。就说孙家二老。小师父知道为何最能闹腾的孙德望这回不闹腾了吗?因为他听到孙耀乙的消息后,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为儿子的遭遇鸣不平。而是想到自己失去了依靠!没了依靠、缺了撑腰的,孙德望在我们面前连话都说不完整。又怎么敢和我们闹腾?” 杨子熙想了想,还真是那么一回事,若是真心疼爱子女的父母,即便是知道自己不敌,也是要寻仇人拼命的吧?她才不相信孙家会不怨恨她不怨恨仁和堂呢!可偏偏孙家的人很有眼力价儿,生生将怨恨埋在心底,没有发泄出来。(..info)其实所谓识时务为俊杰,越理智的人,也就意味着越冷血罢。 摇了摇头,杨子熙将孙家的事抛之脑后,通知家属的义务她已经尽到了,至于怨恨什么的……就如她所说的:还真都压根不在乎!孙家算什么?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只不过这么一来,孙家人恐怕不会接孙耀乙回去了,语晴再这么忙前忙后的照看下去,只怕迟早要病倒,你瞧着这事如何是好呢?”杨子熙皱着眉又道。 韩烨想了想道:“语晴这是有心结的缘故,首先得开解开解她,再者小师父可以给她些差事做,让她远离孙耀乙的病房,见不着就惦记的少了。至于照看的活计,我瞧着我们医馆是得再增添些人手专门做护理工作了。杨一余嫂她们各人有各人需要忙的事,李孝枫招募来的人又都在田地里忙着,这会子秋收更是腾不出手来。我们医馆如今四个病房都满了,一个瘫痪的,一个断胳膊的、一个缺肝少肾的,一个傻子,都需要人照看,光是黄嫂和陈嫂两个人压根管不过来,我们至少还得再添两个帮佣的丫鬟或仆妇。” “那……医馆的开支够吗?”杨子熙不觉有些迟疑,她不管账,不了解医馆的财务情况,这几个月来倒是忙于教徒弟,减少了坐诊的时间,医馆会不会早已入不敷出了? 韩烨叹了口气,心道小师父还真不是个管家的料,对经济方面压根是一窍不通啊! 他安抚杨子熙道:“小师父知道为何禹王爷明明可以回自己王府养病,却一直留在我们仁和堂没走吗?” 杨子熙诧异的望着他,心道刚刚不是在谈招人的事吗?怎么话锋一转便谈到禹王身上了? 却听韩烨接着道:“那是我们不让他走啊!我和李嫂在禹王住进我们仁和堂的第一天,便达成了一致。我们私下里与王府的大总管谈妥了,王爷住在我们医馆每日的开支费用是二十两银子,有一天算一天。所以半个月下来,我们仁和堂的净利润是两百多两,比往常的月份翻了数倍不止。即便是增加些开支也不妨事了。” “这么多钱?”杨子熙闻言瞪大了眼睛,“淮州城内最好的客栈天字号房不过才一天十五两!” “人家那是客栈!只包吃包住!我们仁和堂还包养病呢!自然是不同的!”韩烨毫不犹豫的回到。 杨子熙想想觉着这话十分有理,便坦然接受了。看来禹王还真是值钱的很呢!可是得多留他住几日! 远在仁和堂病房内的朱琛运丝毫不知道自己在某人的眼里,已经成了会下金蛋的母鸡。当然他也觉着仁和堂这一天二十两纹银的价钱很是不便宜,但耐不住他必须留下啊! 且不说禹王心里藏着的糟心事,只说韩烨和杨子熙两人在顶着秋风的归途中,便谈妥了招揽仆妇的事。思来想去,杨子熙决定这招人不能只从关系好的白石村里招,虽然仁和堂和香坊村的村民有过冲突,但如今孙德望已经不是里长了,香坊村正处于无组织状态,陈姓和孙姓两家姓氏都有些离心离德,如果能在这时候拉拢一把,也未必不能改善仁和堂和香坊村的关系。 “既然招两个人,就干脆一个从香坊村找,一个从白石村找吧。”杨子熙和韩烨计划道,“要招能住在医馆,没有牵挂的,最好是寡妇没儿子,孤苦伶仃的人。” “自是如此,只有危难中伸手援助,才能让人死心塌地。”韩烨感同身受的道,“我们仁和堂可不能弄些吃里扒外的家伙来。” “寻人的事若不然就让黄嫂负责?”杨子熙道,“她常跑白石村,与香坊村的人也有来往,是我们医馆最活络的。她选的人定然知根知底,错不了。” “成!”韩烨点头应道,话说招丫鬟仆妇,又不是招募家丁,他一个大男人终究是不合适参合的,还是让女人们做主的好。 一回到医馆,杨子熙便将黄嫂喊来说了此事。 “能住在医馆的人容易找。可没有牵挂的失儿寡妇却不好寻。”黄嫂开门见山的道,“白石村和香坊村都穷的叮当响,村民们能顾得上自己的嘴就不容易了,哪里懂什么从一而终的道理?别说失儿寡妇了,连拖油瓶的寡妇都早早的改嫁,寻个男人做后半辈子的依靠,十八岁配八十岁都不嫌弃呢!所以村里还真没啥寡妇。” 杨子熙忙又问道:“那黄嫂可有合适的人推荐呢?” 黄嫂琢磨了片刻,方道:“这白石村倒是有个丫头挺可怜见儿的。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尚未嫁出去。旁人的家的爹娘都是指望着闺女早些嫁个好人家,唯独他家特别,爹娘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孬货,明明是个穷苦人家,闺女不过是生得水灵了些,就指望着攀高枝,嫁到淮州城里达官贵人家去。所以一拖二拖的便耽搁了。这闺女手脚麻利,贤惠的很,是个好闺女,我想着让她来医馆帮佣,给些银子攒嫁妆,也算是帮衬一把?” 杨子熙觉得还成,二十岁的女孩子在当下便算是年纪大的了,应该是稳重的,挺合适当护工的。 “那还有一个呢?香坊村里你瞧着谁合适?”(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二章 新人 “香坊村的人就不太好找了。”黄嫂斟酌了片刻道,“妇道人家嫁了人就是相夫教子的,家里托儿带口的杂事多,不能指望她们尽心尽力的在医馆做事。三姑娘已经是特例了,像她这般年岁,又没有嫁人的可不多。” 她所说的三姑娘便是指陈语晴。 说着说着,黄嫂突然眼睛一亮,道:“有个人可能会比较合适。不过……” “不过什么?且说来听听。”杨子熙忙道。 “我说的便是香坊村里唯一的外姓人,孟老太。”黄嫂道,“小主子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儿,虽然是个外姓人,但在香坊村却很得人望,若说村里人原来都畏惧孙里长,那敬重的便是这孟老太。若是我们仁和堂能拉拢孟老太来,对缓和我们和村里人的关系自然是有利无害的。” “孟老太?”杨子熙不觉皱起眉头,脑海里浮现出曾经见过的那个矮小痀偻的身影。 孟老太是几十年前从异乡嫁来香坊村的,她嫁人没多久就克死了男人,自然也没留下子嗣来,只守着公婆过活。按理说克夫的名头在乡下是很受排挤的,她又是个外乡人,没有娘家帮衬。可偏偏孟老太却很得人缘,随着岁月的流逝,村里人从一开始的冷淡到如今的敬重,转变的真叫一个天一个地。 香坊村的人提到孟老太都是毕恭毕敬的,倒不像是对长辈的态度,反而有些神神秘秘的感觉。孟老太本人也不常出门,自打她公婆几年前高龄辞世之后,她更是除了下田干活和采买吃食,几乎都不在外面露脸,村里有事也从不出头,所以存在感并不强。可只要她发一句话,都是比孙里长还惯用的。 “可她似乎年岁大了些,能干的了活吗?”杨子熙不觉有些顾虑。 “小主子你可别嫌孟老太年纪大。人家身子骨硬朗着呢!她家五亩水田年年都是她一个人耕种的,从未让村里人搭手帮忙过!我们医馆不过是需要几个照看病人的帮佣,哪里会比下田干活还辛苦?” “但是……我们医馆能请得来她吗?”杨子熙还是有些质疑。 黄嫂道:“小主子这事就别操心了,既然是我推荐的人。就由我去说服好了,这两个人你若瞧着还成,我们便先招来,我们医馆的月例无论是在香坊村还是白石村那都算一笔不小的数额,想必应该是不难的。” 杨子熙想了想便同意了,她招人的目的一是为了减轻诸位尤其是陈语晴的压力,二则是为了与白石村和香坊村拉近些关系。黄嫂推荐的这两个人,一前一后正好满足了以上两个目的。 “就照你说的去办吧,她们来了月例与你们相同,都是一月二两。” ********** 却说这日下午杨子熙正在前院坐诊。几个徒弟在后院里帮息临床学功课。韩烨坐在台阶上,冲王晓石等人道:“我突发性的眩晕、早晨起来曾呕吐,现在身上还出虚汗,你们觉得是什么病症?” “肠胃炎?”陈语晴第一个开口道。 李孝枫忙道:“只怕是胃结石。” “怀……怀孕?”王晓石结结巴巴的道。 其余三个人唰的一齐望向他,令他的声音越发听不见了。 “你觉得大师兄这身子骨能生出孩子?”李孝枫半带调侃的道。 王晓石小声的辩解道:“可大师兄没说他现在扮演的角色是男人啊。” “那也没说是女人!”李孝枫笑道。 “而且怀孕又不会呕吐还出冷汗。除非要流产了。”陈语晴也摇着头笑道。(..info) 王晓石脸色紫涨,还争辩道:“壬辰早期孕吐强烈的时候也有这些反应的,书上都写着!” 韩烨翻了个白眼爬起身,道:“我忘记说了,我是位年纪五十岁左右的老人,所以应该是脑供血不足!你们都错了。” “不带这样的!哪有最后才说患者年纪的?要知道病患年纪的大小对判断病症十分关键!”李孝枫抗议道。 韩烨笑道:“但小师父也说了,不同年纪常犯病往往会误导判断。观察症状的时候最好要客观一些,所以我才最后说的。好了,换晓石你举证病例了。” “小石头!你可不能像大师兄这般耍诈!”李孝枫忙叫道。 “什么叫耍诈?我这是为你们好!”韩烨分辩道。 师兄弟几个正说说笑笑的时候,突然瞧见后院的月洞门口,黄嫂扶着个老太太,后面跟着个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 “你们别担心。我们医馆的人都挺和善的,小主子最是好说话的人了,从不为难我们下人。小少爷平时虽不爱搭理人,但也从不闹事惹祸,比旁人家的孩子乖巧不知道多少倍!其余大公子、二公子、三姑娘都好伺候。四公子只要不理他就成。你们的差事就是照顾病患,洗洗衣服、喂喂饭什么的,换药打针什么的自有杨环姑娘负责,无需你们操心。”黄嫂一边走一边冲那姑娘介绍着,留意到后院里的韩烨四人,方闭上了嘴。 孟老太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她大约五十到六十岁年纪,满脸的褶子。黄嫂说话的时候她神情寡淡,没有太多的反应。后面跟着的姑娘本是笑着听黄嫂说事的,一进院子却被几个闪亮亮的人物煞到了似得,呆呆的瞧着韩烨几个差点迈不动脚步! 不过也不怪她如此,韩烨、王晓石和李孝枫三个都是各具风采的帅哥,韩烨俊美英挺、王晓石阳光可爱、李孝枫则是风liu倜傥,唯一的女性陈语晴那也是香坊村的村花,又在王府大宅院里磨练过的,无论是模样还是气度都不比旁人。 那年轻的姑娘长着小嘴闭不上了,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似得! 她此刻心中暗自对自己说:死了!死了!各个都很帅啊~~~要怎么办啊!!!! 黄嫂诧异的伸手戳了戳她,那姑娘如同杵着的木棍子般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韩烨老成稳重,率先上前打破了尴尬。他冲着黄嫂道:“黄嫂,这两位是?” “香坊村的孟老太和白石村的宋秀娟。”黄嫂介绍道,“她们都是来我们医馆帮忙的。” 那宋秀娟见韩烨走的近了,心脏禁不住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她从脖子开始,渐渐的往上红了整张脸。 “原来是新来的宋姑娘啊?”李孝枫姿态优雅的也凑上前道,“我叫李孝枫,排行老四,你可以叫我枫少或者四少!”说着又冲她眨了眨眼。 医馆里的年轻女孩子太少,忒没意思!杨环被她哥杨锐守得死死的,陈语晴又与他天生不对盘,好容易新来了个丫头,可不得逗逗?至于孟老太?早就被李大少给忽略不计了。 宋秀娟已经变得和龙虾一般了,她的眼睛从韩烨身上转到李孝枫身上,又从李孝枫身上转会韩烨身上,都忙不过来了,胸口更是跳动的几乎要炸裂开来似得。 王晓石见状刚准备上前介绍自己,却被陈语晴一把拉住。 只听陈语晴压低嗓门调侃道:“你再去只怕那丫头就得晕倒了,饶了她这遭吧!” 王晓石尚未反应过来,还傻傻的问陈语晴:“为啥她会晕倒?身体不好吗?” “傻子!”陈语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盯着对面的宋秀娟笑而不语。 后院正屋的门突然开了,午睡刚醒的子暮探出半个身子,冲院子里的众人道:“我饿了,有谁给送点东西来吃?” 小家伙年岁虽小,却架不住实在是长得闪瞎人眼!他一出场,韩烨等几位帅哥立马没了颜色! 一直没有表情的孟老太突然脸色一变,但眨眼间便恢复了正常,快的几乎没人发现。 而宋秀娟瞧见这仁和堂最俊秀、最精致的‘小人儿’,几乎都不能呼吸了!她忙扶住身边的黄嫂,努力使眩晕的自己站稳不倒下,嘴里脱口而出道:“我能签死契吗?卖身死契!只要留在这儿,让我做什么活都成!” 众人:(⊙o⊙)! 黄嫂最先反应过来,忙道:“这恐怕不成呢!我和你爹娘说好的,先帮衬个一年,他们还指着你嫁个好人家呢!” “老身也愿意签死契!”孟老太突然也开口道,她撇着子暮,一字一顿的道,“老身反正也没几年好活的了,若是能有幸留在医馆养老,自然是比旁的地方都强的。” 这回黄嫂已经吃惊的说不出话来了,孟老太的性子,能出门被她哄来仁和堂瞧瞧都是不容易的事,她原本对说服孟老太留下也没抱太大的指望,却没想到孟老太突然会要求签死契? 这死契难道也是会传染的吗?! “死契倒不必了,”门口又传来杨子熙的声音,她刚处理完几个比较麻烦的急诊,赶回后院来接待新人,“只要你们能安安分分的做好分内事,我也不会辞了你们,若想离开,也随时可走,我们仁和堂不留不情愿的人。” 第一百九十三章 手套 新来的宋秀娟和孟老太大大减轻了陈语晴的压力,虽然陈语晴自己由于心中愧疚,总是想包揽照顾孙耀乙的活,但临近年底考核,杨子熙加大了课业量和小测试的频率,使得她也不得不将注意力回归到学习上来。 宋秀娟除了有些颜控和花痴的毛病之外,倒是个爽利的姑娘,她性子柔顺,手脚麻利,很快便得到了仁和堂上下人等的好感,和她同屋的杨环更是十分欢喜,杨环就性格内向,与强势的陈语晴没啥共同语言,这回可是碰到了个志同道合的好姐妹。 而孟老太则令人有些琢磨不透的感觉,她不怎么和人说话,脸上的神情也总是淡淡的,每天只闷头做好自己的事,对其余的人或事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然而每每碰上子暮进出的时候,她则十分恭敬,甚至有种恨不得跪下来膜拜的感觉。 其实医馆里除了杨子熙之外的其他人,无论是韩烨、李孝枫等四人还是帮佣的杨一黄嫂,他们都对子暮心存敬畏。小少爷天生气场就很强,站出来不做声都比小主子杨子熙有范,但即便是如此,也没谁会如孟老太这般卑躬屈膝。孟老太的异常表现很快便引起了医馆里众人的瞩目,最终连神经大条的杨子熙也注意到了。 这日忙中偷闲,杨子熙早早的处理完了来问诊的病人,便回到屋里,拿出毛线筒子开始织手套。 眼看着两个月的休假即将结束了,秋考过后,腊月初南淮书院便会再次开学。杨子熙惦着书院不像医馆有水暖,冬天恐怕冷得很。所以准备给子暮织点保暖的小东西带上。 她让人去淮州城里收了好些羊毛,又指挥着医馆最手巧的黄嫂给拧成了毛线。自己默默的打了有小半个月了。还未勾出一只手套的雏形,只怕织小毛衣的计划得推到明年冬天去了,今年入冬前能折腾个手套围巾什么的就不错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不知为何,杨子熙手术中灵巧如飞的一双手,用在织毛衣这等小事上却十分笨拙。跟着她学的黄嫂都已经织了两条围巾,可做指导的杨子熙本人却刚刚打了个开头,真是标准的眼高手低。 但即便是如此,杨子熙也坚持自己织,她一向将子暮视为亲弟弟。小家伙也常抱怨她重视医馆胜过自己,所以杨子熙觉着织手套的事可不能假以人手,再慢再笨也得自己来,以示重视。 第n次织错了针拆了重来,杨子熙一边忙着手中的活,一边冲坐在她身边瞧着她织手套的子暮问道:“孟老太那是怎么回事?你可是对她作了什么?她为何如此的怕你?” 子暮一愣,随即撇着小嘴怒道:“是她怕我又不是我怕她,我怎么知道?我连话都未曾和她说过,哪里会对她做什么?” “我问过她。”杨子熙将捋出的毛线重新绕上棒针。“她只说了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听不明白。” “她说了什么?”子暮凑过头去,将小脸搁在杨子熙臂弯里蹭着,瞧着她笨手笨脚的织手套。觉得分外有趣。 “她说你理当受到她特殊的礼遇,还说你将掌握很多人的生死。”杨子熙拿胳膊肘捅了捅凑过来的小脑袋,“边去!别贴着我的胳膊。妨碍我做事!” 子暮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很快便湮没了。他猴起身用双臂搂住杨子熙的脖子,将小脑袋转移到她肩膀上道:“神神叨叨的老太婆!我最烦这等人。没边没沿的话也能信?”接着忙转移话题道,“这手套什么时候能织好?别弄到明年开春我都戴不上!” 杨子熙被他拽得东倒西歪,手里忙活着勾了一针,好容易没将新打的一层散掉,怒着:“你若少干扰我,我也能织的快些!书院开学前总归是能好的,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子暮坏笑道:“我哪有干扰你?不过是急着等瞧呢!”说着又坏心的眨了眨眼睛,杨子熙膝盖上的毛线团突然滚落了下地,沿着平滑的青石地板一路蹿到了床底下! 杨子熙手中勾着两根棒针,身上猴着个小家伙,想追又追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地上留下一长串的线条。.info[]她气鼓鼓的搁下手套,从身上撸下小家伙,刚俯身钻到床底下掏出毛线团,这头凳子上的半截手套却突然扎了线! 杨子熙愣愣的瞧着自己大半个时辰的活白忙了,心中又烦躁又懊恼。终究她还是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重新坐下拆了乱线重来。 子暮的唇角微微勾起,他喜欢杨子熙替自己织手套的过程,胜过手套本身。若是她能一直坐着这屋里,给他织手套,什么闲事都不管该多好? 医馆、病人、徒弟……太多的事情占据了她的心思,这令他非常不开心!凭他堂堂……的身份,理当应该得到她所有的注意力! 凡人就该如孟老太那般对他卑躬屈膝才是,不过想到杨子熙若是对自己恭敬有加、亲近不足,似乎又有些没意思了。 杨子熙好容易理出了头,重新顺了针。她头也不抬的冲子暮道:“今年田地刚开垦,种下的蔬果还不到三个月,只怕收成也有限。我便想着赶着这季节带人进山一趟。上回许诺过带你一道去的,我自然说话算话,怎么样?只要你不烦我,让我把这只手套顺顺利利的给织完了,我就带你进山?” 子暮闻言心中一动,不觉有些犹豫起来。瞧杨子熙给自己织手套固然是种有趣的享受,但进山开荒似乎更有意思些? “成交!”小家伙起身跑到热炕上躺下,远远的瞧着不再碍事,“干脆明儿便进山,若是等你织完这手套,只怕大雪都要将山路给封了!” 杨子熙气呼呼的道:“小贫嘴!没有你在边上掣肘,我速度起码提高一倍!” “那也得织到下个月!”小家伙笑道。 “闭嘴!闭嘴!”越催越烦乱的杨子熙嗔怒道,手中不由自主的又打错了几个结。 子暮捂着嘴暗笑,这傻丫头!他都没做小动作,她也能扯出这许多乱线头来? 又织了一会儿,便到了查房换药的时间。杨子熙将半截手套小心的用针别上,放回布筒里,起身掸了掸衣襟便准备去前院。 子暮不高兴的撅起嘴道:“没织一会儿便跑了,哪里能赶在开学前织好?” 杨子熙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知道你等得及!放心好了,晚上我会回来再赶工的!” 谁等得及?谁要你赶工?小家伙傲娇的一翻身,将屁股对着杨子熙,不再理她了。 却说前院东厢病房里,禹王朱琛运拉着老夫人的手,道:“锦娘!我不能再在仁和堂躲下去了!府里的事没人主持,城外秘密练兵的那拨人没人盯着也不成!我若再耽搁下去,只怕……” 老夫人拍着他完好的胳膊道:“王爷,您的眼光要放长远些,别急于一时。没瞧见北边的齐王也装病呢吗?齐王的实力都得装病以脱身,王爷您又怎么能不装呢?更何况您不是装的,是真受了伤啊!” “可是……”朱琛运还待再说,时间对于他而言是非常紧迫的。上京的小皇帝有先帝遗诏,又有辅政大臣扶持,唯一的弱点便是年岁太小,当不得事。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少年会成熟,而自己的机会便越来越小了。 “谋而后动!”老夫人道,“王爷知道老身是如何在皇宫乱局中全身而退的吗?凭得便是耐心二字!急着出头的都死了,冒尖出挑的也都死了!唯有我这般耐得住性子的活了下来!不论在哪里,谋而后动都是生存之道啊!王爷。” 朱琛运被她说的没了脾气,只长长的叹了口气,幽怨的望着病房的天花板。 “算着日子,上京来复查的御医也该到了,我们还得拉拢好仁和堂的杨姑娘,保证她站在我们这边才是!”老夫人又道,“王爷可瞧出这杨姑娘是何来路没有?” 朱琛运没好气的道:“我瞧?我怎么瞧?天天躺在病房里,唯一能活动的便是这巴掌大的地方!我能瞧出个什么来?还不若去问李孝枫呢!” 老夫人闻言,眼神微动,张了张嘴没说话。孝枫这孩子最近有些乐不思蜀了!得寻个机会好生敲打敲打才是!不过这事倒不好让王爷知晓,不管怎么说孝枫都是她看好的未来接班人!可不能让王爷厌弃了他。 这仁和堂真是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地方!竟然连她孙儿都能蛊惑了去?这才没一年的功夫吧?孝枫眼瞧着便与家人生分了多了,这可不成! “无论什么来路,总归是能为我用便罢,不能为我用只能除而后快!”老夫人斩钉截铁的道,话语中透出一丝阴狠的味道来。 朱琛运一愣,不觉有些迟疑:“这……似乎没必要吧?此番我们躲在仁和堂,杨姑娘却没有出卖我,可见她至少不是上京那边来的人,既不是敌人,又何苦非要……”不知为何,一想到日日来给自己换药的杨小姑娘会被悄无声息的除掉,他的心就仿佛被什么揪住了般难以喘息。 “既成大事,又怎可心软?”老夫人沉声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进山 子暮坐在树丫上,随手摘了十多个李子扔了下去,把最后一个就着衣服擦了擦,便咬了一口。 一股子生涩酸甜的味道刺激的他味蕾打了个颤,差点没将果肉吐出来。 树下杨子熙笑道:“这时节李子还未熟透呢!可不是一嘴的涩味!你就知道吃!踩了雷了吧?” 子暮皱着眉头,强忍着将手里的李子几口咬得只剩下核,浑沦吞枣的咽下,方才显摆着冲杨子熙道:“小爷就爱吃酸的!有什么?!” 杨子熙好笑的摇了摇头,这别扭孩子非得跟人轴着来,她将地上的果子一个个捡起,拢在裙摆里,便抬头望向树梢上的孩子。 小家伙骑坐在树丫上,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也带起了他的额发。精致的小脸恣意又嚣张,越发使人移不开视线。杨子熙呆愣了片刻,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别光顾着吃!再摇些下来!” 子暮将上身往后依在李子树的主干上,后挪重心,腾出双脚猛蹬枝干。于是惨遭蹂躏的李子树如同下雨般,噼里啪啦落了个满地。 “李子不是吃着玩的水果吗?”子暮问道,“难道还能制药?” 杨子熙笑道:“李子中含有谷酰胺和甘氨酸,可以治疗肝硬化和腹水肿。不过你生吃可不能多,小心闹肚子。” 方才不过是逞强吃了一个,味道也不好,又怎会多吃?子暮从树上跳下来,蹲下扒上鞋跟。利落的掸了掸身上的灰土。 他今日的心情格外的好,杨子熙不但兑现承诺带他进山‘玩’。而且没带旁人!这简直令他乐坏了!自打从凉州南下,这还是两人头一回独自外出! 因此小家伙打出门开始便一直跑跑跳跳的奔在最前方。上树下河,是一刻都不得消停,杨子熙念他也不听,只能紧跟其后采取盯人政策,生怕有个闪失。 封山小半年,丽山里野草丛生。半人高的草丛甚至能将个头不高的子暮整个‘埋掉’。由于没有外人,杨子熙便没带箩筐,收集到的食材药材尽管直接往空间医院里搁,这一路走来。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是边跑边玩,一头扎进幽深的草丛灌木间,又笑又闹。 至于野兽……有独自一人便能干翻野猪的子暮在,杨子熙觉得丝毫没有压力。 草丛中,杨子熙用树枝削成的叉杆猛然卡住一条花斑蛇的七寸,抢在那小东西暴起反抗之前,一甩手便将其收入了空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子暮皱了皱眉道:“这玩意也要?” “蛇身上可都是宝呢!它的皮、肉、血、胆都能提取不少好东西,”杨子熙道。“它毒牙中的蛇毒还能提取风湿类及血栓类药品,急救临床上用量很大的。” “那一条恐怕不够吧?要不要我给你多弄点来?”子暮道。 杨子熙忙道:“你别插手!我抓蛇都得十二分的小心!你可别瞎来!” 子暮翻了个白眼,切~小爷难得愿意出手,不要就算了!不过是些卑微的爬行动物而已。有什么可担心的? 走着走着便进入了一片竹林。漫山翠竹,根根如同小树粗细,脚下是踩上去沙沙作响。如同踩着厚厚的垫子。杨子熙与子暮两个人孩子气的用脚将竹叶归拢到一处,堆成了一溜排数个小丘。随后跳上去又蹦又滚,玩得不亦乐乎。 子暮嘴里叼着竹叶。仰面躺在落叶堆上,冲杨子熙道:“竹叶可能入药?” “当然能!竹叶可以提取黄酮、酚酮、蒽醌、内酯、多糖、氨基酸、微量元素等多种成分,可以制造抗氧化、抗衰老、降血脂、预防心脑血管疾病的药物,应用范围可广了!”杨子熙枕着胳膊在他身边躺下笑道。(..info无弹窗广告) “那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子暮打了个滚,从头到脚都沾满了竹叶,小家伙桃子般粉嫩粉嫩的小脸在碧绿泛黄的竹叶的掩映下,萌的令人心碎,说出来的话却毒蛇的很:“你简直就是在捡垃圾么!先是树上的果子,地上的花,现在连枯草落叶都要,还真是来之不拒啊!” 杨子熙笑着替他一根根摘掉发间的叶子,拢了拢他的鬓发,道:“山上本就是一草一木皆是宝!只要能有用,又怎么算得上是垃圾呢!当初买下这山头可是明智之举啊!最妙的是还没花多少银子。” 子暮翻身站起,踢了踢堆成小山的落叶:“那就快把你的‘垃圾’收起来吧!我们继续往前!看看还能找见什么!” 快到中午的时候,子暮依旧英姿勃勃、精神抖擞,杨子熙却撑不住了,腿酸的几乎都拔不动了。真是不能和这小家伙拼体力啊!她暗自感叹道。 无休的地点选择在山泉边的空地上,子暮不负众望的弄来了两只锦鸡,一顿拔毛去脏器之后,光溜溜的鸡便被串在了烤架上。秋日遍地的落叶是最好的燃料,杨子熙将鸡烤得焦黄,剔下带着油星的骨架扔进了沸腾的汤锅内,这样吃完了烤肉便可以喝鸡汤了。 非人工养殖的锦鸡肉很老,却很香。杨子熙咀嚼得腮帮子都酸了,方才吃下了一只鸡腿和两个鸡翅膀,剩余的一只半鸡自然都落入了子暮的小肚皮里。鸡汤的香味浓郁而诱人,虽然骨架上没啥肉了,但由于杨子熙又扔进去几个路上寻见的山菌,这汤的味道就美得不用提了! 吃饱喝足,两人就着泉水洗了手,瘫在草地上消食。秋日的中午阳光依旧灿烂,气温不算凉,除了已经开始泛黄的草根有些扎人之外,一切都非常舒适。 山泉中偶尔有小鱼跃起,带起一池涟漪。闲来无事,子暮的目光盯着那银白色的小鱼,以至于那悲催的小家伙在水面上如同打水漂一般的弹起、落下、复弹起、落下了七八次,才挣脱了‘魔抓’消失在水流中。 “那是飞鱼吗?真是好漂亮!”杨子熙惊呼般的赞叹道。 子暮心中暗笑,脸上面无表情的不做声。 杨子熙自然不知道是这小混蛋在捣鬼,她好奇的走到山泉边,寻找水中精灵般的小身影,却没有能再寻到一条。 杨子熙略微的遗憾的叹了口气,就手在溪边摘了几朵野花,蒲公英、雏菊和三叶草,皆可入药,一顺手她便又将其收入了空间里。 “帮我盯着点,我先睡一会。”杨子熙躺会子暮身边,冲他道。 子暮点了点头,他知道杨子熙的‘睡一会’的真正含义,她是急于进空间医院呢! 杨子熙闭上眼睛,进入了空间。医院里可比上回‘台风过境’的状况要好得多了,起码倒塌的药柜仪器等都已经规整到了他们原本该在地方。不过药柜里大都还是空空如也。 上午半天‘寻宝’扔进来的东西都自动被回收分解仪分解,与之对应的是,柜子里多了几个小瓶子和几管针剂。杨子熙见到一上午的努力不过只换来了这么丁点儿东西,不觉有些沮丧,不过提炼本就是去糟粕留精华的过程,而精华自然都是极少的。 原先预留的药物是越用越少的,收集的材料提取量又实在是太低,空间医院那个猴年马月才能恢复正常啊!!(╯‵□′)╯︵┻━┻ 突然地动山摇,杨子熙只觉得自己晃动了一下,便睁开眼冲睡梦中醒来。 她冲着摇醒自己的小家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子暮伸出手,展示给她瞧掌心的水滴:“下雨了!我们是不是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他的话刚说完,天空中便响起一声炸雷,惊得杨子熙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雨点逐渐变大,两人猫着腰飞快的蹿进树丛中,寻找着合适的避雨地。秋日的雨水偏凉,淋湿了可是会得病的!终于目光所在处,杨子熙瞧见了个洞穴。 被宽厚的蕨类植物叶干遮挡住洞口,这洞穴还真有些隐蔽。杨子熙点燃火折子,拉着子暮慢慢走了进去。 “会不会是野兽的巢穴?”她心中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怕什么?若是有野兽,小爷就顺道宰来吃。”打猎小能手子暮同学表示毫无压力。 杨子熙想了想也觉得没啥可担心的,天空中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伴随着近在咫尺般的炸雷,轰得两人飞速的钻进了山洞。 洞口往里绵长而扭曲,一眼都看不到底。杨子熙不觉有些好笑的想,别是如同武侠小说中一般,寻到什么秘籍宝藏隐藏处了! 当然她也明白这只是说笑,丽山可不是什么罕有人迹的深山老林,山两侧的香坊村和白石村的村民对丽山年年开发、年年探查,又怎么会漏了个宝藏,留给初次进山的她来发现呢? “先生个火吧,你把外衣脱下来烤烤。”杨子熙冲子暮道。由于外面接踵而至的炸雷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她不得不提高嗓门和对面的子暮说话。 可还未等子暮回应,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炸雷再度响起,伴随的却是从洞内隐约传来的呼救的声音!(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五章 真的很急 “救命!”第二声呼救清晰了很多,隐约是个男人的嗓音。杨子熙和子暮对视一眼,忙擦亮火折子携手寻声往山洞深处走去。 杨子熙从一处几乎垂到地面的钟乳石下钻进去,便瞧见了两个人,由于洞口的位置有点偏,再加上钟乳石的遮挡,以至于她和子暮进来的时候都未发现里面还有人。 男女二人一上一下的躺在地上,虽然上身衣裳还算整齐,但凌乱的下裳便足以暴露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杨子熙眨了眨眼,只是有些尴尬,毕竟她芯子里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又是个医生,这种野、合的场景倒也不算什么,可一想到身边的小家伙,她忙捂住了随后钻进来的子暮的眼睛。 “干什么捂我眼睛?”子暮不高兴了。 “少儿不宜!”杨子熙忙安抚道,随后气冲冲的对两人道:“还不穿了衣裳爬起来?这是准备上演活春宫啊!” “是……是小神医杨姑娘!”那男人瞧见了她,欢喜的喊了起来,“杨姑娘来了正好,快……快帮帮忙!” 杨子熙心中想着这谁啊?忒不要脸了!哪有玩这个还让人帮忙的?再说她一个女孩子,帮什么忙?!(╯‵□′)╯︵┻━┻ 再仔细一看,乐了,这不是熟人吗?医馆开业时舞狮子的陈冬生!陈语晴他爹!而他身下的女人即便是遮遮掩掩,却也能依稀瞧见不是大丫她娘! 撞见徒弟的爹在野外与人偷情,比瞧见一对不认识的野鸳鸯更令杨子熙尴尬。杨子熙一手按住不断扭动的子暮,一手捂着他的眼睛。道:“呃……不好意思啊!打搅了!我们这就走,你们继续!” 陈冬生是香坊村有名的老实人。性子软弱!怕老婆!没想到竟会在外面有了相好的!不过想想也说得通,所谓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别说个活生生的大男人,如陈冬生这般在家中毫无地位的男人,也只能在外面寻找存在感。 不过无论怎么说,这事都与自己无关,杨子熙决定将今日所见就憋在肚子里,当没发生过,免得陈语晴知道了尴尬为难。 “别走!”陈冬生急的嘶吼起来,“杨小神医!!你可不能走啊!我……我……我想我那里大概是断了,卡……卡住了出不来呢!你既然上回能救了孙德望。这回也发发慈悲救我一条命吧!” 杨子熙略带吃惊的长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被蒙着眼的小子暮却抢着开口道:“那里断了是什么意思?什么断了!” “不关你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杨子熙使劲的捏了捏他的肩膀,转头冲陈冬生道:“你这情况估计是**骨折,若不急的话,且待我先将我弟弟送回医馆去,再喊了人来救你。” “可……可是我急啊!”陈冬生闻言都要哭了! 杨子熙解释道:“当下你可不能随意动,以防伤势加重。我一个人搬不动你们两个,所以必须先回去喊人来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罢便匆匆赶着子暮又钻出钟乳石。 陈冬生眼巴巴的瞧着杨子熙带着弟弟离开,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不去医馆?他女儿如今在仁和堂当学徒呢!婆娘天天坐家哭骂仁和堂拐骗女儿。他哪里会不知晓,若是去了医馆……他强忍着痛,试图将自己的下/身抽出来,却还未使上力便剧痛袭来。痛得他一身冷汗,瞬间刹了劲。 躺在他身下的女人急道:“这可怎生是好?若是那杨小神医喊了人来,我……我……我这般模样落了人眼。还如何能活下去!”说着便呜呜的哭将起来。 陈冬生又羞又怒,他一边安抚着女人莫要动。一边心中大悔!今儿好容易与邻村的相好寻了机会见上一面,刚得了趣。却晴天一道霹雷,吓得他使错了力!这算是……天意吗? 却说杨子熙押着子暮走到洞口,见外面雨下得很大。想了想还是不舍得小家伙淋雨受寒。 她扶着子暮的双肩道:“我回去喊人,你就呆在山洞前面,别往后面凑,知道吗?” 子暮诧异道:“他到底是哪儿断了?我都没瞧见流血,值得你冒雨回去喊人这么急?” “小孩子别多问。”杨子熙依旧是这句话,“反正不赶紧治疗会很麻烦,他到底是陈语晴的亲爹,我也放着不管。” “那我跟你一同回去,”子暮道,“为啥要我一个人留下?” “这不是下大雨吗?”杨子熙道,“秋天寒气大,淋了雨容易生病!你年纪还小,抵抗力不强,所以你留下!我去喊人!” “你年纪就大了?抵抗力就强了?”子暮不满的反驳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还是个女孩!小爷好歹也是个爷们!” “听话,你乖乖呆着,别往后面去。”杨子熙俯身亲了亲子暮的额头,也不等他再度反驳,转身便冲进了雨帘里。 冰凉中带着温热的嘴唇触到额头,子暮心中如被电了一下跳漏了一拍。他倒不是没被杨子熙亲过,额头、小脸蛋、甚至是鼻尖都曾是重灾区。可自从他那日清晨,偷看到杨子熙背对着他擦澡的背影之后,就对杨子熙的亲密接触敏感起来。 这么一个闪神,杨子熙的身影便被大雨湮没。子暮冲出洞口,左顾右盼,随即大喊起她的名字,可狂风骤雨将他的声音彻底掩盖了,根本传不出去。他不禁后悔起来,他方才压根就不该让她一个人离开!雨中山林道路难寻,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好?遇上野兽了又怎么好? 不成!得追上她!可不能让那傻丫头为了山洞里两个卑微的凡人出事! 他环顾四周,思索了片刻,便寻了一条路也直下而去。 却说杨子熙循着来路往医馆奔,没跑多远便迎面遇上了韩烨。 “你怎么来了?”杨子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道。 韩烨撑着一把油纸伞,手中还拿着一把,见杨子熙淋得和落汤鸡似得,忙上前将自己的伞罩在了她的头上。 “这不是瞧见下大雨了,所以特来接你们的吗?”韩烨道,“你俩上山也不带人!太不安全了!” “有子暮在,没啥可怕的。”杨子熙拢了拢湿透了的头发,挤干又重新扎了起来,“你来了正好!我们碰上了一对男女,那啥的时候下面卡上骨折了!我正准备去医馆寻人来呢!你来了我也能少跑一趟。” 韩烨听得目瞪口,那……那啥的时候……卡上了?他感觉自己下面都要不好了,隐约疼得慌。 最令他蛋疼的是,小师父说这话的态度就好似那啥她很清楚一般……话说虽然是大夫,她到底也是女孩儿家吧?那啥……是谁告诉她的神马意思的? “……那男人正巧是语晴的爹,而那女人我不认识,反正不是语晴她妈。虽然救人是必须的,但我们也得顾念语晴的脸面。所以这两人我不打算抬回医馆去,准备在山洞里就地解决。” “语晴他爹?”这回韩烨更是吃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就地解决?” “对,就地解决。”杨子熙重复了一边,同时双手做了个拆分的动作,“先让陈冬生‘解脱’出来,再给他的下。身治疗和检查。这不还有个女人吗?虽然面生不认识,但估计不是香坊村的便是白石村的。今儿这事若是闹僵出来,那女人恐怕只有沉塘和浸猪笼一条路可走了!” “合着我们还要替他们打掩护?”韩烨瞪圆了眼睛,“那两人早作什么去了?既然敢青天白日的跑山洞里偷情,就不怕被人撞见?” “这不是语晴他爹吗?”杨子熙劝说道。 韩烨闻言越发怒了:“正是因为语晴我才更生气!若是不相干的人管他如何呢?语晴她爹妈怎么都是一般的不着调?娘是个没头脑的泼妇,爹又弄出这么个事来……让语晴该多为难!” “倒不必这般苛责吧?先把事情安抚下来为主!”杨子熙好歹是在国外混过多年的,那方面的观念比几个徒弟都要开放的多,对陈冬生今儿的事,她不觉得野外那啥丢人,而是认为这卡住的方式更加丢人。 最终韩烨还是被她说服了,两人直奔山洞。 到了山洞门口,杨子熙只瞧了一眼便发现子暮没在里面。 “小屁孩!说了不要往后面去!他还偏去!”杨子熙一边念叨着,一边带韩烨钻过钟乳石,进入山洞‘里间’。她扫视了一圈,急急的问匍匐在地的男女道:“我弟弟呢?我弟弟打哪儿去了?” “不是方才跟着你一同出去的吗?”陈冬生额角淌着汗,随后便道。 “他没再进来?”杨子熙一愣,忙问。 “没有,他进来做什么?”陈冬生说着话的时候不觉有些尴尬,自己这模样若是给个孩子瞧见了,他还不如一头碰死算了! 杨子熙呆了呆,即刻旋身又钻了出去。陈冬生急了,忙龇牙咧嘴的嚷嚷道:“小神医!别走啊!我这事还未解决呢!” 杨子熙哪里还能顾得上俩病号?子暮丢了!这比天大的事都重要! 陈冬生目瞪口呆,他真的很急啊!为啥没人理解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六章 硬拽 杨子熙跑得急,甚至忘记了拿韩烨带来的那把伞。瓢泼大雨被狂风卷席着冲刷她的身体,几乎令她睁不开眼睛。她想呼喊他的名字,可一张嘴便被狂风灌了一嘴。 脚下的山路泥泞而湿滑,杨子熙一脚深一脚浅的漫无目的的狂奔,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子暮!但心中的牵挂令她抛去了所有的顾虑,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让小家伙有事!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在雨地里瞎跑,掉山沟里! 黑重重的山林在狂风中摇摆呼啸,如同吞噬生命的怪兽。杨子熙不间断的抬手抹脸,试图令视线清晰些。她顶着风口奔了二里地,方才想起来掉转身,寻找去往仁和堂的道路。子暮一定是呆不住去寻她的,说不定现下已经下山回去了? 混沌的天地间已经瞧不清楚方向,甚至连杨子熙自己都分辨不出那条路能通下山去。她胡乱的奔走着,大喊着子暮的名字,突然一个踉跄,被个小黑影撞在了怀里。 那小东西懒腰抱住了她,温热的身体令她心底的冰凉一点点儿融化。 杨子熙几乎是用手将小家伙捏着、摁着填进自己心口上,令那颗焦躁欲裂的心逐渐平息。她狠狠的揉了揉小家伙湿透了的头发,随即抬手狠狠的抽起他的屁股来! 子暮本来正享受着温暖的拥抱,却突然被猛抽屁股,瞬间便怒了!他挣扎着愤怒的吼叫道:“你做什么打我?做什么打小爷!!”可又如何能挣脱杨子熙的手臂? 杨子熙发泄似得抽了他十多下,方才喘着气停了下来。她不顾泥泞跪倒在地上,用额头抵着小家伙的脑袋。缓缓的哭了出来。 担忧、害怕、焦急、愤怒……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平息而去,只剩下平静踏实。 子暮的吼叫哑然而止。他抹着杨子熙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心中似乎懂了些什么。却又似什么都没有懂,只暖暖的,如同烤着火一般,从胸腔由内而外的热乎起来。 此时此刻,山洞里的韩烨正急的直跳脚,方才他跟着小师父钻进溶洞里面,一掉脸小师父又钻出去跑了,他追到洞口的时候都瞧不见个影,压根没处寻去! 韩烨到底是性格老成持重的人。他没有学杨子熙一头扎进雨帘里瞎跑,而是选择留在山洞里等。所谓守株待兔,也就是说等到的概率总比你追我我追你要高得多不是?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杨子熙和子暮都没有回来,他不觉也急了。小师叔是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小师父自个其实也不过是个未及笄的丫头,两人孩子在大雨瓢泼的山路上瞎跑,怎么也令人放不下心啊!他斟酌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转头冲里面‘卡着’的陈冬生两人道:“你们呆着别动。我去寻我小师父来。”便准备也冲进雨地里。 陈冬生急了,这算是什么事啊?一个个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就没人把他当做一回事是不?虽……虽然是个小意外!但对男人来说也是很严重滴! “哎呀你可不能走!”他头脑一蒙,撕心裂肺的喊道。“你再走了,没人管我们,说不得我俩就饿死在洞里了!你……你师父杨小神医不管我们。那你就得负责!不帮我们分开,你就不能走!” 韩烨心中正烦着。陈冬生被卡住那处的寸模样更是令他瞧不起。一个男人,做那事还能拔不出来了。他好意思不?! 既然你自己让我动手给你们‘分开’,那就赶紧的分开!至于会不会造成伤势加重,陈冬生那玩意将来还能不能派上用场,又关他何事?! 韩烨快步走进里面,伸手探入陈冬生腹下,靠着手感大致摸了位置,随即另一胳膊夹起陈冬生的老腰,猛然一使劲!便将那物猛抽了出来! 这可苦了陈冬生,只听他一声惨叫,翻了翻白眼便晕了过去。(..info好看的小说) 韩烨将他抛在草垛上,那躺着的女人慌忙胡乱捂住自己露出来的下身,又透过蒙脸的帕子偷偷打量着韩烨。 韩烨嫌弃的在他身上擦了擦手,不屑的道:“本想带你回去妥善检查了再下手,你偏要催!成了!现在给你弄出来了,可算是解放了吧?那玩意就算断了也没啥要紧的,我小师父都能给你整回去!” 说罢他冲着捂脸捂腚的女人道:“还躺着作甚?还不给穿上?爷可不惜得瞧你!” 杨子熙带着子暮回到山洞里的时候,山洞口已经燃起了火堆,那女人裹了衣服,缩在火堆边取暖,韩烨蹲在门口张望着,脚边是死狗般晕厥的陈冬生。 见他俩回来了,韩烨忙兴奋的起身道:“快进来烤烤!别受了寒!”说罢冲那女人一瞪眼,女人忙腾出了位置。 杨子熙诧异的瞥了眼躺倒的陈冬生和女人,道:“已经给分开了?” “分开了,”韩烨点了点头,“我下手也不知道准不准,是硬拽的。不过人没事,我查过了,他死不了!” 杨子熙长大了嘴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硬拽的?那里……她瞥了眼尚未醒来的陈冬生,心底无限同情。 说白了还是她没教好徒弟啊! 子暮斜刺里插嘴道:“什么分开?什么硬拽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韩烨:“……” 杨子熙:“……” 小爷你能别添乱瞎问了成吗? 又过了半个时辰,大雨终于停了。天色已黑,雨后清朗的山林漂亮的如一副画卷。 遮遮掩掩的女人被打发回了白石村,从韩烨到杨子熙到子暮,就没人对她的身份感兴趣。今儿这事说大了可以毁了那女人的后半辈子,谁又会真和她较真? 陈冬生自然是被送往仁和堂。韩烨一个人就扛起了他瘦小的身板,也不知他是醒了装晕还是真晕,反正到了仁和堂他都没有醒。 陈语晴得知自己爹在丽山上受了伤,被杨子熙带人救回来了。忙抛下孙耀乙,奔到了医馆门口。 “爹!爹!你怎么了?”她焦急万分的摇晃着‘昏迷’的父亲。 陈冬生却装死不吭气,他还没想好如何瞒过女儿自己的伤势呢! 杨子熙见状,冲韩烨使了个眼色,韩烨便开口道:“语晴,你爹没大碍,不过是在山洞里……” 他故意将话说的极慢,说到关键处时,陈冬生突然‘醒转’了过来,拉着女儿的手道:“闺女啊!你爹我……在山上摔了!” “摔了?”陈语晴忙伸手去探他爹的胳膊腿,“摔了哪儿?手脚可要紧?” 杨子熙手握拳放置嘴边轻咳了一声,道:“语晴,让让吧,先让我们给你爹拍个片子,结果出来了再说。” 陈语晴这才回过神来,忙帮着将他父亲搬上了滚轮床。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ct室外众人围着拍好的片子,啧啧称奇。 “韩烨,你确定你是随便硬拽的?”杨子熙道。 韩烨摸摸鼻子,无奈的耸肩道:“真是随便拽的,光凭手感!” 李孝枫和王晓石均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向他。 黑白的片子上,陈冬生的xx海绵体位置正常,只有少许挫伤的痕迹。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手归位?”李孝枫噗嗤一声笑了,“我说大师兄!你可真行啊!凭手感就给他整回去了?!” “运气!运气!”韩烨谦虚的道,“我还以为回来要麻烦小师父给手术呢!没想到还真就一下掰扯回去了!”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前前后后的瞧了瞧,自己都十分意外。 王晓石兴奋的道:“亏的是大师兄出马,若小师父喊我去,我说不得就给人整断了!” “既然已经整回去了,你们就别再声张。”杨子熙道,“李孝枫,你负责陈冬生住院期间的各项检查,大家都闭上嘴巴,别让陈语晴知道。” 刚说完这话,先前就被支出去的陈语晴突然推开ct室的门走了进来。 “小师父,禹王爷的各项检查都做完了,指标均正常;芸娘的出院手续也办好了,还是他男人将她领了回去,秦仲我也给换过药了。”陈语晴汇报完毕,凑上前便想瞧片子,“我爹的片子出来了吗?到底伤了哪里?” 杨子熙不留痕迹的将片子挪到韩烨身后,引导话题道:“芸娘跟着她男人回去了?不是说死也不要和那男人再过日子的吗?” “可耐不住还有俩孩子啊!”提到芸娘,陈语晴便有些义愤填膺,她的性子是十分瞧不上芸娘的男人的,对于芸娘最终的选择,也有些难以理解,心中揣着的事被杨子熙一提,陈语晴越发愤愤起来:“她男人在她跟前做小伏低了好些日子,又放话说她若是不肯回去,那永远别想再见孩子们的面,芸娘这才没办法,跟了他去了。” 杨子熙接着道:“他男人不是将她做赌注压输了吗?跟着回去岂不是被卖了?”一边说着一边搂住陈语晴的胳膊,推着她往ct室外面走。 陈语晴愤愤不平的转移了注意力:“的确是押注赌输了!可人家一听芸娘在我们仁和堂被摘去了一个肾脏和一部分肝脏,生怕讨来了残废,忙又毁约不要了,这夫妻俩才得以回家!要我说有一回便有第二回,那男人就不该原谅!” 杨子熙拉着她已经出了屋子,背在身后的手直冲着韩烨等人挥舞。韩烨三日忙回过神将那片子搅了个粉碎! 先瞒着吧,总归是不能让陈语晴知道!(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七章 感冒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杨子熙只觉得头很沉,几乎睁不开眼睛。.info[]她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使不上力气。 到底还是中招了!杨子熙叹了口气,昨儿晚上一回来她便带子暮洗了个热水澡,顺道自己也泡了一会儿,还以为能扛得住,却没想还是被淋病了。她转身探了探子暮的额头,小家伙睡得挺香,还打着小呼噜,额头温度很正常,没发烧的迹象。 得赶紧的去找点药吃,顺道离小家伙远些!别带着传染他! 杨子熙胡乱的穿上衣服,扶着床沿缓缓站起了身。 一阵天晕地转,她差点又倒回床上!看来这回病的不轻! 扶着床帮静立了片刻,杨子熙才觉得好些了,她缓缓走出屋子,迎面被冷风一激,顺势连打了数个喷嚏。 “小师父?你不舒服吗?”王晓石正巧也刚出屋,忙凑上前来道,“昨儿雨淋的吧?我给你拿点药去,顺道让余嫂给你煮个姜茶暖暖身子。” 杨子熙摘帕子抹了把鼻涕,带着鼻音道:“我难受着呢!还不快去!” 随后出屋的韩烨见杨子熙摇摇晃晃的身影,忙扶住她道:“你就进屋躺着吧,都病了还起身做什么?” “别回屋里,扶我去病房,”杨子熙忙道,“子暮没事,我不能传染他。” 半个时辰之后,杨子熙和衣坐在病房的床上,接过余嫂刚熬好的小米桂花粥,一口口慢慢的喝着。感冒药也拿来了。被王晓石摆在床头压着,等吃了粥垫了肚子好服药。 四个徒弟全都围着坐在床边上。此外还有她的副手杨环,送粥的余嫂等人。五六个大活人将不大的病房塞得满满的。 杨子熙瞥了眼屋里的人,笑道:“没大事!就是个感冒,不严重。.info[]你们围着我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小师父你病了,我们自然应该在跟前伺候。”陈语晴端来了凉水,绞了帕子递给杨环,杨环将帕子搁在了杨子熙的额头上降温。 “你们不复习了?”杨子熙提高嗓门道,“有空别杵在这儿!都给我回屋好好看书去!仔细两个月后的年终考试!” 提到年终考试,几个徒弟的面色都不大好。月月小考若考不好也就罢了,顶多是扣掉点学分。还可以从日常实习中补回来。年终大考那可是决定生死的啊!考不好明年便得重学一回,小师父管这叫什么留级! 若是大伙儿都考不过,重学也就罢了,可若是旁人考过了,唯独自己考不过留级,可就丢份了! 王晓石缩着脖子低头冲杨子熙道:“那……小师父,我先回屋了啊!”说完他便一溜烟的跑了。他虽是几个徒弟中最早入门的,平时念书也很努力,可也许是没其余几个师兄弟脑袋瓜聪明的缘故。成绩反倒是最差的,听到考试他头皮就发麻,杨子熙一发话,他便迅速的闪人了。 李孝枫姿态优雅的欠身道:“那我也不留了。小师父好好养病,等下午我再来给你请安。”即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李孝枫对年终大考也没有十成把握。小师父杨子熙的考试可不是诗书文章背下来就成的,很多都是实践病例。光凭记忆可不能确保过关!尤其他的学分还最少的情况下。 陈语晴见王、李两人跑去看书了。不觉也有些紧张,她好胜心强。考试向来是要争第一的,平日里更是恨不得把别人睡觉的时间挤出来看书,此刻便坐不住了。 “去吧!去吧!别说了!”杨子熙是知道她的,忙挥手示意她赶紧走。(..info)见韩烨还杵着没动,又冲他道,“你也回去好了,我不需要你们照顾,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你们也别被我传染了。” 韩烨忍不住道:“要不要先做个验血检查?就这么直接服药合适么?” “不用!”杨子熙道,“我自己还不清楚自己的情况吗?标准的伤风感冒,养养就好。并不很严重。” 韩烨见她坚持,便也只能走了。 杨子熙吃完了粥,余嫂端着空碗空盘子去了。屋里只留下杨环一人在跟前伺候着。 “你也别陪着我,”杨子熙道,“感冒第一天最容易传染,你身子本就不好,且避着些。” 杨环将灌好的热汤婆塞到她被窝里道:“我本就是伺候小主子的,哪有小主子病了,我反倒避开的道理?小主子将其他人都赶走了,我自然就该留下来照看。” 杨子熙拿过床头的药含入嘴中,接过杨环递上的水杯灌了一口,道:“小毛病而已,吃了药躺躺就好!你先别忙着陪我,去后院替我跟你哥传个话,让他照顾好子暮,随时观察他的情况,留意他有没有发烧,另外别让那小家伙跑我病房来。” “哎!我这就去。”杨环接过她喝完的杯子,又给倒了热水凉着,便转身出了屋。 杨子熙往后仰了仰,半倚在床上。深秋气寒,医馆的热水循环系统已经烧上了,各间病房的水暖也派上了用场。由于前院距离水池近些,温度倒比后院她住的屋子还要暖和些。她穿着小袄,裹着被子,倒被捂出了一身汗。 不过感冒就是要发汗才能好得快,杨子熙带着烧,热得脸通红,却将被子越发缠在身上裹紧了。 外面传来了子暮的声音:“我要进去瞧瞧!你们拦着我做什么?” “小主子嘱咐我照看您,不让您进去呢!”这回是杨锐在说话,“小主子是怕传染给您!明日书院就要开学了,您还得去念书呢!可不能病了!” “我怎么会生病?”子暮的声音显得格外的不屑,“只有你们这些个凡人才会头疼脑热!我是不会生病的!让我进去!” “小少爷您不是凡人是神仙!”杨锐随口附和道,医馆的人早已对傲娇的小少爷所谓的凡人论免疫了,“可神仙也会生病啊!前段时间小少爷您还不是发烧发的人事不省好几天呢?当时可是小主子通宵达旦守着您的啊!这回小主子自己病了,若再饶上您,谁还能通宵达旦的照顾您?” 子暮:“……”那不是发烧生病!明明是施术后的反噬!和这群鱼唇的人类真是木有共同语言!! 见杨锐说不通,子暮也懒得和他再交涉了,只冲着病房的窗户喊:“姐!让我进去吧!我真不会传上的!我只想瞧瞧你如何了?” “我没大碍!你别进来。”杨子熙一边揩鼻涕,一边含糊的道。 “那你晚上回屋睡吗?”子暮又问。 “不回了,好了再说!”杨子熙道。 “你不回去陪我,我睡不着!”子暮的声音听起来很可怜,杨子熙甚至能想见他委屈又别扭的模样。 杨子熙忍着心软,掀开窗户缝,道:“你乖乖听杨锐的话知道吗?别瞎折腾!头两天发病最易传染,等过两天我好了便回去!” “可我明儿就要回书院了!”子暮瘪着嘴委屈的道,“你病了便没人接我回来,要好几天见不到呢!” “乖哦!”杨子熙忙安抚道,“我病一好便去书院瞧你!” “小少爷,您不走,小主子也没法好好休息,我们还是走吧,我带您去别处玩去!”杨锐劝说道。 子暮终究还是被劝走了,杨环也回到屋里,按照杨子熙的嘱咐选了个距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掏出绣了一半的荷包继续做活。 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虽然知道感冒了要多休息,但杨子熙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她穷极无聊,瞥了眼杨环手中的半拉荷包,突然觉着有些眼熟。 打哪儿见过? 再仔细一想,杨子熙突然记起了李孝枫随身带的一个玉佩坠子!可不是同一款花样的吗? “你这是秀给谁的?”她忍不住问道。 杨环一愣,顿了顿方道:“绣……绣给我哥的。给他放熏香熏衣服用。” “杨锐会在身上带熏香荷包?”杨子熙故意笑道,“你给他编个刀穗还差不多。别想蒙我,到底是给谁的?” 杨环被她这么一挤兑,脸都红了:“真……真……真是给我哥的!他这不是没有吗?所以我就给绣了。” “口是心非!”杨子熙收起笑意,不再逗她了。心中倒是有股子不好的预感。 孝枫这丫的也太花了!前儿还隐约瞧见他冲禹王爷的侍妾挤眉弄眼的!原来还勾搭上了杨环?他也不怕惹出事来!无论是禹王还是杨锐,一巴掌都能扇孝枫那小身板老远! 她想了想,突然冲杨环道:“你觉得李孝枫人如何?” 杨环如同被刺到一般,身子抖了抖,好半天才支支吾吾的道:“人……不错。”说完整张脸都红了。 这回便是一目了然了!杨子熙叹了口气,杨环这丫头终究是太嫩!这么个内向乖巧的女孩子,李孝枫那老油子难道真喜欢?还是他耍着人玩呢? 不成!这事得寻机会和孝枫好好谈谈!她到不反对徒弟们自由恋爱,可玩弄感情的事,在仁和堂却是不成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九十八章 听话,要不然滚蛋! 第二天一觉醒来,杨子熙便觉着自己好多了。感冒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发现的早,用药及时,于是休息了一天便好得差不多了。 昨儿还堵着没有胃口,现下已经能感觉到饿,头也不疼了,除了鼻子还吸溜吸溜的,其余的症状几乎都没了。 杨子熙吸着拖鞋走到另一张病床上,摇醒了陪夜的杨环,道:“不早了,该起来了。替我去厨房瞧瞧早饭好了没?” 杨环醒转过来,忙不好意思的迅速穿戴起身,她一边扣着小袄的盘口,一边问道:“小主子想吃什么?我让我娘给您单做。” “白粥,云卷,再加一碟酱黄瓜。”病才好,得清淡些,杨子熙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她已经重新爬回自己的床铺上,盘着腿裹着被子道:“另外给子暮把饭菜也送去,天气冷,饭菜凉的快,记得用滚水给他温着。” “知道了!这还用您说?”杨环盘好头发,用根簪子固定住,“小主子您先顾着自己吧,小少爷那儿有我哥照看呢!”说罢便系上腰带去了。 杨子熙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一点点撕掉了手背上的胶带。为了好得快,昨儿晚上她给自己输了液,手上还预留着针头和胶带,今天的情况大好了,自然没必要再留着。撕完了胶带,她抓了枕头边的帕子擦了擦鼻涕,人中被擦的有些红肿,带起点辣辣的疼。 不一会儿杨环便端着饭菜来了,一进屋她便道:“我娘说我们自己腌的酱黄瓜没了,她便现炒了些毛豆雪里蕻,配粥也是爽口的,小主子先凑合着吃,若还惦记酱黄瓜,下午让杨一去城里去另买些来。另外我哥已经早一步把小少爷的饭菜领去了,您就别操心了。” 杨子熙闻言便放心的吃将起来。她一筷子毛豆雪里蕻,一口粥的喝了大半碗。中途停下了道:“你怎么不坐下来一同吃?这粥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杨环笑道:“我娘老念叨我,说我在小主子跟前太放肆,不许我通吃呢!我娘说了,等伺候完小主子早饭。她给我在厨房备好了,过去吃。” “我们仁和堂不讲究这些。”杨子熙皱皱眉道。 “我娘说这是规矩。”杨环低声道。 杨子熙闻言,便没再说什么。虽然她不在乎,但似乎余嫂、杨一等人都很讲究上下尊卑的规矩,徒弟们也都认为理当如此,子暮更是除了她压根瞧不上旁人。 一个人的坚持终究是维系不下去的,她也明白,到了这儿自己只能随波逐流。 用完了早饭,杨环收拾了餐盘便去了厨房。杨子熙又小睡了片刻,醒来时觉得身体骨有些了力气。杨环从厨房吃了饭回来。抱着一箩筐的衣服去河边浆洗了,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杨子熙一个人在屋里躺着难受,便穿戴了起身,胡乱的扎了头发,准备去其他几间病房瞧瞧。 她是闲不下来的人。每天早上的查房都是她亲自带队的,昨儿病了一天就搁下了,今天既然大好了,自然忍不住不去。 如今仁和堂四间病房满当当的,西厢头一间住着前植物人秦仲父子俩,休养了近半年的时间,秦仲恢复的情况比预期的要好得多。在他身上仿佛是发生了一场奇迹!原本以为醒不过来的人突然就醒了。原本以为高位截瘫的人如今上半身也能恢复基本功能了,杨子熙甚至觉得说不定某一天秦仲都能重新站起来! 西厢第二间里是孙耀乙,距离开颅手术尚未满一个月,孙耀乙的身体还很虚弱,基本是成日躺在床上。他大脑的损伤难以恢复,目前智商水平近似于五岁幼儿。正是十分缠人的年纪。整个医馆上下,他只认陈语晴一人,除此之外谁陪他他都要闹腾。不过在陈语晴的‘威逼利诱’下,小耀乙也学会了忍耐,只要乖乖的一个人呆一个时辰。便会得到陈语晴带来的‘好吃的’,如此这般陈语晴方能挣扎出一点自己的时间。 东厢第一间病房面积最大,朝阳,条件也是最好的,自然是归禹王爷朱琛运所有。闹了侍妾事件之后,季无双便搬去了厢房旁的茶水间暂住,病房里陪床的换成了两名王府亲兵。对此王爷朱琛运十分郁闷,俩粗手笨脚、不知冷暖的大老爷们陪着,他这养伤的日子是越发难熬的紧了。 东厢第二间便是杨子熙现在的屋,所以她查房便自然从隔壁的王爷处查起。 四个徒弟早已静候在病房门外,杨子熙进了病房,两位门神忙站起身围到了朱琛运身边,神情戒备。杨子熙不耐烦的皱眉道:“你们让开些!当着光我怎么做检查?” 病床上依着大枕头正在看书的朱琛运冲两位亲兵怒了努嘴,那两人方退后了几步。 杨子熙问了他几个常规问题,便冲李孝枫道:“昨儿可带王爷拍了片子了?” 李孝枫忙在病例袋中一阵翻找,递上了昨日填写的病例和新拍的片子。杨子熙看过后皱眉道:“不应该啊!怎么一个多月了,他恢复的还这么慢?” “估计是饮食上的缘故吧?”李孝枫眼神闪烁着与朱琛运交换了个眼神。 “不是说了不让他乱吃东西的吗?”杨子熙递还片子,略带怒意的冲朱琛运道,“你到底吃了什么?怎么一个月了连正常半个月的情况都不如?”她可不在乎眼前的人是不是王爷,她只知道这人是她的病人,而她最讨厌的便是不遵医嘱的家伙! “没吃什么。”朱琛运耸耸肩道,“是按照本王在王府的惯常饮食吃的,没多一样,也没少一样。” “不是说了辛辣肥腻的东西要少吃吗?鱼虾海鲜更是不能碰!”杨子熙提高了嗓音道,“你到底有没有忌口?” “杨姑娘,你的职责是替本王治病,不是管本王的琐事!可别弄错了。”朱琛运语气冷淡的道。 杨子熙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韩烨暗地里捏了一下胳膊。她明白韩烨的意思,王爷爱怎地怎地!我们仁和堂可得罪不起,只要将他好好供着便可,没必要在小事上较真。 李孝枫在旁松了口气,其实说起来并不是王爷的伤势恢复的慢,而是他偷换了ctm的片子! 为了配合王爷‘重伤难愈’的情况,李孝枫自然不能让杨子熙瞧见最新的片子。每回ct室定期检查的时候,他都尽量支开旁人,自己单独陪着朱琛运去拍片,好偷做手脚。今儿拿给杨子熙瞧的便是半个月前拍的,显示的情况自然不能令人满意。 “光是饮食也不应至此!”杨子熙想了想又道,“你是不是过早的用胳膊使力了?” “没有!”朱琛运光棍的道,“打着石膏呢!本王怎么使力?” “那就是没按医嘱好好休息!”杨子熙锲而不舍的道。 “好好休息?本王不是天天都躺在床上休息吗?都快把腰坐断了!”朱琛运也没好气的道,这丫头干嘛死心眼的非要较真啊?不就是恢复的慢了些吗?多大的事!他若是不能在医馆多赖一段时日,上京的事便没完没了!这丫头就不能配合些吗? 杨子熙心中恼火,天知道这倒霉王爷做了什么,以至于他的骨骼恢复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一倍!骨关节骨骼没有长好便不能拆石膏,可石膏打长了又会引发关节粘连。要知道通常手术后一个月就可以拆石膏做拉伸训练了,可照他目前的情况来看,起码还的绑半个月!到时候石膏拆下了关节动不了,岂不是拖累了她的名声?! 这位禹王爷堪称仁和堂最麻烦的病患!秦仲秦烈父子一个老实忠厚,一个听话自闭,压根不惹事;孙耀乙是个五岁的孩子,虽然难哄些,到底陈语晴能镇得住他。唯独这位禹王,速来我行我素惯了,压根不尊医嘱。养病期间病房里出出进进的,几乎每天都要回见客人,王府老夫人、内外管事、传话通报的小厮、另外还有不少淮州城的官员来探病请示,忙忙碌碌没个完!哪里有病号的模样? 饮食不忌口、休息不足,以至于伤势恢复缓慢!这种医馆难以管束的病人神马的最讨厌了!这么下去绝对是不行的! 杨子熙也不想和朱琛运再辩驳,她直接了当的冲韩烨道:“打今儿起,禹王爷就交由你负责了,给我严格控制他的饮食,减少探视时间,闲杂人等都给我清出去!” “你什么意思?当着本王的面给没脸是吗?”朱琛运闻言也恼了,自打他出生起,还没人敢如此无视他,管控他呢! 杨子熙转过脸冲他微微一笑:“你是我的病患,我只是对我的病患负责。只要你在我仁和堂一日,便得听我的话!要不然你就给我滚蛋!” 屋里的人闻言均吃惊的长大了嘴巴,这可是禹王啊!亲!正牌皇亲国戚,不是阿猫阿狗啊!亲!小师父您上火发飙也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啊!亲!! 第一百九十九章 查房 事实上杨子熙也很清楚朱琛运的身份不比旁人,但面对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她很难产生敬畏或者惧怕的心情,她常常会将其错认为另一个家伙! 说话的语调、打量人的方式,甚至是习惯性的小动作,他都像极了那人。(..info无弹窗广告)即便是心里清楚他不是于海,但不由自主的,杨子熙还是会用熟稔的语气与他说话,乃至于冲他发火。 脱口而出的话说完之后,屋里瞬间陷入了一阵寂静。朱琛运用完好的胳膊撑起上半身,咬着嘴唇怒瞪着她,好似即刻便会下令将她拖出去斩了似得!然而瞪视片刻之后,他却调转目光,满脸憋屈的躺回病床上,没有说一句话! 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诧异非常!禹王爷怎么没反驳?甚至憋着没发火?这怎么可能? 唯有李孝枫最清楚,因为杨子熙恰恰戳到了禹王的痛脚:他目前不能离开仁和堂。 杨子熙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她舔了舔嘴唇,冲韩烨道:“你留下吧,其余人随我离开。”说罢掉头飞快的走了出去。 陈语晴和王晓石几乎是同步跟了出去,李孝枫与朱琛运交换了个眼神,便也走了,韩烨瞥了眼杵着的两位亲兵大哥,走了过去:“两位?”他摸了摸鼻子很随意的道,“是不是该挪挪地方了?” 虽然小师父方才的话有点逾越,但韩烨一贯秉承的方针便是:小师父对的便是对的,错的也是对的!只要是小师父交代的事他都尽最大努力达成。既然小师父将禹王派给他管,那他就必须按嘱咐管起来! “你们仁和堂简直太放肆!”领头的亲兵大哥憋不住了。虽然王爷还未发话,可他觉得自己也必须跳出来说上两句。(..info无弹窗广告)“还没人敢对着我们爷俩……” 他的话还未说完,韩烨的拳头便已经迎面击了过来! 韩烨的拳速极快,甚至连围观的朱琛运都没有瞧见!他这一出手便令两位对手一惊!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医馆学徒,竟然也有这般身手? 亲兵甲虽早戒备着韩烨,却低估了他,更没想到他会二话不说便动手!手忙脚乱的闪身避让,亲兵甲连退数步,亲兵乙见状忙一个跨步上前,加入了混战。 由于是在王爷的病房里。两位亲兵大哥都没有带刀,周围又有不少医疗器械障碍物,以及活动不便的病号禹王爷,所以三人几乎都是小范围的腾挪,可下手却都挺狠。 亲兵甲出拳嚣张,步步紧逼,看得出来他擅长擒拿,掌中功夫起码练过小十年!他凶悍的抱住韩烨的腰,试图撞膝勒颈。给他的搭档创造机会。亲兵乙则直捣韩烨的下腹,下手狠辣果决,丝毫不带犹豫。 他俩都是禹王爷的亲信,手中有过人命。肆无忌惮惯了,虽然不至于上来便下杀手,但若是不能将这医馆学徒打服帖了。岂不是连带着丢了禹王府的脸? 韩烨的膝盖与亲兵甲的膝盖对撞在一处,骨骼碰撞的声音令人心惊!他撩腿直踢亲兵乙的小腹。顺势一个降龙摆尾,便从亲兵甲的束缚中挣脱了出来! 这令在场的人都非常意外。 亲兵甲和亲兵乙似乎没想到己方两对一还制不住这小子。不禁羞愤难当,尤其是在王爷跟前丢份,直接关系到他们的身家前程!两人怪叫一声,毫不犹豫的再度扑上,拳脚冲着韩烨的要害去了,下手越发毒辣起来,几乎是招招毙命! 朱琛运此刻已经激动的前倾身躯,一双眼睛紧紧地盯住了韩烨! 他很清楚自己这两名亲兵的水平,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招揽来的人!是行伍中的佼佼者!堪称王府第一第二高手的亲信!他们两个人还制不住韩烨一人?这仁和堂的大师兄究竟是什么人?! 韩烨快速的动作几乎令朱琛运眼花缭乱!三个人飞速的缠绕、旋转、翻腾、却几乎没有撞翻打烂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高手过招便是将所有的力道极好的控制在掌中指尖和腿脚上,当然,毫无疑问,被击中的人可以想见会有多惨烈! 亲兵乙突然腾空跃起,抱住韩烨的肩膀企图用双肘砸他的锁骨!亲兵甲也飞速抬腿直击韩烨的胸肋! 韩烨一个侧转,卸去亲兵乙的攻击力道,突然上步一记后抽肘!他流畅的动作如同拔剑出鞘,英挺又潇洒。那胳臂肘猛然抽打在亲兵甲的眉骨中心,几乎是同一时间,他飞腾的腰部在扭转出不可思议的角度之后,一膝盖顶在了亲兵乙的下身上! 朱琛运仿佛吃痛般的皱眉闭上了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位亲兵大哥一个捂着跨在地上翻腾,一个抱着脸直淌血,而韩烨则领着两人的衣襟,拖死狗般的将其拖至门外,道:“早些听话出去,不就没这事了吗?到门口站岗去!若是疼的实在厉害,便寻我师弟师妹给你上药!仁和堂不怕担待!” 说罢几乎是贴着两人的鼻子甩上了门。 他转过身,掸了掸身上的浮土,似乎一瞬间又恢复成了杨小神医门下,最稳重老成死板板的大弟子,压根瞧不出来方才爽利味道。 朱琛运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这是什么人?……这人……这人……这人可是要害他? 也难怪朱王爷胡思乱想,实在是病房太过狭窄,而眼前的韩烨大哥变化太快,令人心中发寒! 韩烨突然伸手捏住了朱琛运打着石膏的胳膊,如同摸骨般的顺手一摸,突然道:“王爷,您的手臂真如片子上拍的那样?恢复的很慢?” 朱琛运触了电似得抖了两抖,挣脱开韩烨的手,激动的道:“放……放肆!你想干什么?!谁允许你随意碰本王的!?”李孝枫没被杨子熙钦点留下来照顾他,而是换了个什么韩烨,他便知道自己伪造病情的事只怕是瞒不住了。他现在最怕的便是韩烨提议:去重拍个片子检查检查。 “不想干什么。”韩烨眼神流转,似乎察觉了某些难以描绘的东西,他没有再往下试探,也没有提朱王爷最担心的问题。 他在对面的陪床上坐下,将几上乱七八糟的药品排成了一排,似乎对王爷吃的药开始感兴趣起来。 却说杨子熙离开了禹王的病房,心中却依旧难以平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事实上对于病人不配合治疗的事她早应该见怪不怪了,除了强制手段之外,还有很多种方式可以令不服帖的病患就范。她完全没有必要和禹王硬碰硬。 相比起仁和堂的另外两位病患,禹王朱琛运的病情是最轻的,也是最有希望恢复正常的。可偏偏他却是恢复的最差的,这令杨子熙心中难以释怀。 自己面对那人的时候,总会有种错位的感觉,这感觉令她烦躁、也令她不安。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朱琛运一脚踢开他的侍妾的画面,那场景便如同用锥子在她脑海凿出来似得!清晰的无以伦比! 杨子熙深吸口气,告诫自己,不能再糊涂下去了。朱琛运不是于海,即便他们的外表和习惯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但内里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甩甩头,似乎是想甩掉脑海中的影像,杨子熙快步走进西厢秦仲的病房,只见秦仲半依着床帮,正与儿子秦烈抛球玩耍,秦烈的脸上表情虽然淡淡的,但从他飞快的接住球并抛回的动作上来看,他似乎很喜欢这游戏! 球是杨一用藤条给这孩子编的,上面黄嫂还特意绘上了五彩的颜色,自闭儿童秦烈拿到球的第一时间便将其搂在怀里,吃饭睡觉都不撒手,如同获得了个宝贝! 与人相互抛球的游戏其实是加强沟通的锻炼,虽然对象是孩子的父亲秦仲,杨子熙却认为这是一项循序渐进的过程,毕竟一个人从关闭的内心,到打开一扇对外的门需要不少经历。 杨子熙一进屋便冲秦仲使了个眼色,秦仲会意,忙将小球故意朝杨子熙的方向扔来。 杨子熙一把接住球,转脸冲着僵立在病床前的秦烈道:“要我把球抛给你吗?还是你自己来拿?” 秦烈面无表情的杵在原地,病床上的秦仲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儿子脑袋上,将其打过去!当然他实际没采取任何动作,因为杨子熙事先已经说过了,孩子的病情好转需要他自己努力,只有他自己做出的反应才算是有效的。 秦烈停顿了片刻,超前迈了一步,又停顿了片刻,方才迈出了第二步。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缓缓挪腾至杨子熙跟前,冲她伸出了手。 杨子熙道:“开口跟我要球的吧。小家伙!” 秦烈杵在杨子熙眼皮底下,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连张张嘴的过程都没有。 两人对视了片刻,杨子熙率先叹了口气:“好吧,今天就到这里!你真棒!!” 说着便伸手将秋递还了过去。 秦烈在抱住小球的一瞬间,突然眼神中流露出兴奋的神采,这令他面无表情的脸也显得比平日里更柔和了一些。(未完待续。。) ps:感谢狂飙小马的粉红票!!!好久没收到票票了!!! 第两百章 麻烦上门 孟老太扫完了医馆门前的落叶,杵着扫帚站在台阶上抹了一把汗,她眺望着远处的山路,喃喃自语道:“麻烦将至,这可怎么好哦!”说罢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拖着扫帚便往后院去了。 医馆里一切照旧,没什么不同。没人注意到孟老太清晨突发奇想般的感叹。早上杨子熙带着徒弟们查完病房,便开始给书院的书生们瞧病,入秋后天气乍冷乍热,每年一度的流感大爆发又似乎出现了势头。而临近年终大考了,韩烨等人则都很紧张,三门课的内容比较多,要完全消化还真的花些功夫。现下四个人恨不得走到哪里都捧着书不放手。 杨一带着人正在规整秋收后堆积的存货。白菜、西红柿、土豆和山药被分门别类的装进口袋,扎好口垒成小山。余嫂和黄嫂则清点完厨房的储备,并将缺少的食材开了单子,准备入冬前最后一次上淮州城采购一番。 腊月的天气糟糕的令人反胃,呼啸的冷风令不少人都难以忍受,相比起来医馆屋子里的水暖则让人舍不得离开。 这还是大伙儿头一回在仁和堂过冬,无论是杨一余嫂等内宅下人,还是从王府忽悠来的佃农,都对室内的暖气系统惊奇不已,有这么个取暖设备的仁和堂简直堪称冬季御寒圣地,就连养尊处优的禹王爷朱琛运也对此十分满意。 “孝枫,这医馆的水暖是怎么造的?赶明儿本王让人在王府也复制一个!”朱琛运靠在床上,神采奕奕的道。 坐在病床边翻书的李孝枫笑了笑,头也不抬的回道:“王爷,这恐怕没那么容易。” “哦?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说法不成?小小仁和堂能弄出来的玩意儿,本王的王府竟做不到?不可能吧?”朱琛运诧异道。 “倒不是做不来,而是成本太高。”李孝枫道,“我打听过,水暖是当时建医馆的时候。直接铺设在青砖底下的,王府若是准备造一个,恐怕得将宅子都推到了重来呢!” 朱琛运闻言撇撇嘴不说话了,推到了重来?这如何使得?当下建军还需要大把大把的银子。改造王府的事还是等到以后再谈吧。 他瞥了眼目光不离书本的李孝枫,忍不住道:“你当真这般用心读医书呢?那杨姑娘也就你们四个徒弟,就算是考不好,她还能拿你怎地?” 李孝枫没回话,只低声喃喃道:“我总不能考的比那丫头还差!” 却说前院杨子熙正给排队的病号瞧病,远远的山路上突然来了一行人。 前呼后拥的两乘蓝呢小轿,边上簇拥着仆妇若干、亲兵若干,浩浩荡荡二三十号,怎能不引人注意?排队的书生们瞬间都调转头去瞧热闹了。 杨子熙捻起一酒精棉球,有一圈没一圈的在面前病患的隔壁上消毒。却迟迟没下针抽血。来人毫无疑问是冲着仁和堂的,她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只见那俩轿子停了下来,丫鬟亲随打起帘子,一前一后从轿子里走出来两人。 前面一人容长脸,面皮白净无须。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这人杨子熙见过,便是先前来过医馆的太监,询问禹王病情,宣召要带禹王上京的那位。 后面一人五旬上下,面容清豁,续着花白的胡子,眉眼瞧起来挺祥和。 他身着绿袍官服。杨子熙不懂品级,也瞧不出是几品。 但无论几品,这位也是个官! 书生读书便是为了仕途,对当官的自然敬畏几分。突然瞧见来的太监和官员,忙都自发的让开一条路。 那太监扶着个小太监的手,一步一摇的走了过来。绿袍官服的老人紧随其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却没有让下人仆妇跟着上前。 “我说,杨小神医,可还记得洒家?”太监掐着嗓子道。 杨子熙忙起身作揖道:“公公一别经月,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呢?” 那太监撑着小太监的手臂,趾高气扬的道:“洒家上回说过的话。小神医莫不是已经忘了?禹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叔叔,皇叔受了伤圣上自然关心,这不,洒家便奉命陪着御医院的院判姚御医来了。” 杨子熙瞥了眼后方的老人,正色道:“这位莫不就是院判姚御医?” 那官服老人闻言捻须笑道:“正是老夫,杨小神医?久仰久仰!” 杨子熙笑道:“久仰不敢当,我等不过是个乡村大夫,混口饭吃罢了,如何当得起姚御医久仰?” 那姚御医忙道:“杨小神医谦虚了,那柳侍郎家的公子胎里带来的病,我等上京的御医都给瞧过,没想到这么些年也没治好,却被杨小神医解决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杨子熙忙道:“不过是个偏方,恰逢对症罢了。” 那太监在旁听着两人寒暄,最终忍不住打断道:“姚御医,您可是随洒家来给王爷瞧病的,圣上嘱咐您来,不就是生怕穷乡僻壤的地方,没有好大夫,给王爷耽误了吗?杨小神医到底是年轻后辈,经验手法又如何比得上您?也莫要将她夸到天上去才是!” 他自始至终都是以一种古怪的强调说‘小神医’三个字,语气中别有一番讽刺。 杨子熙却懒得和个太监计较,她只冲着自己这位古代同行道:“姚御医既然是奉旨远道而来,不如就先进院再说?” 打发了剩余的病患,约了明日再诊,杨子熙亲自领路,带着太监和姚御医来到了东厢的病房。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李孝枫的声音:“谁啊?” 杨子熙便道:“孝枫,是你在里面吗?上京的御医来给王爷瞧病了,代为问问王爷,我们进去可方便?” 屋里禹王朱琛运脸色一变,与李孝枫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紧张起来。 一阵忙乱,李孝枫扶朱琛运躺下,戴上了呼吸器,又盖好被子,方才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杨子熙领着两人进了屋,瞥眼躺在病床上‘装死’的王爷,心中有些诧异,却没有直接揭穿,只冲着姚御医道:“王爷在我们仁和堂也养了有一个多月的伤了,他的情况算不上太好,身体恢复的很慢,关节骨骼尚未长好,石膏还没拆呢。” 那姚御医眼神一亮,只冲着杨子熙道:“听闻王爷是打马背上摔下来,断了胳膊肘的,这石……” “石膏。”李孝枫才旁提醒道。 “哦,这石膏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姚御医问道。 “石膏又叫灰泥,我们医馆是用来固定断肢的。”杨子熙解释道,“用绷带将水浸石膏绑在断骨关节处,塑性后风干便可以固定断骨,还能保护断肢。” 姚御医一边听,一边点头道:“这比我们御医院常用的打夹板看来要好得多。” “夹板只适合固定直骨,对于关节等弯曲部位的效果并不好,不如石膏方便,可以随意塑性。”杨子熙解释道,“这石膏来源倒也简单,就是盐湖底的沉淀物,乡下人有时候拿来沤肥种地的,寻常的很。” “好办法!好办法!”姚御医胡子直翘眼神贼亮,恨不得掏出壁纸记下了似得。 在旁的中年太监不高兴了,他是奉旨带御医来扫仁和堂面子的!只要证明仁和堂的医术不行,治不好禹王爷,便有理由接受禹王的治疗,只要禹王落在他们手中,这后面的事圣上已经下了密诏安排妥了!所以当下第一步应该是指出仁和堂杨小神医的错处和不足!而不是来交流医术经验的!! 他不耐烦的轻咳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姚御医,示意他回归正题。 姚老御医此刻已经与杨子熙谈到粉碎性骨折的内处理问题了,正在兴头上,哪有功夫理睬他?对于那太监的暗示压根没有反应! “……夹挤分骨,折顶回旋,我们御医院通常都靠个人的手法,却不知贵医馆的开刀又是怎么回事?” “通常我们将骨头碎裂成数块的骨折,称为粉碎性骨折,这类骨折难以用正骨的方式推骨归位,所以要开刀,便是切开外表皮,将碎骨排列归位后再缝合固定,手术正骨比较准确,不会发生骨骼错位的情况。” “可切开皮肉,流血和元气损耗又怎么处理呢?” “我们在手术中对于血量的流失是有严格控制的,有专门的血夹、血钳止血,不会造成流血过多。至于元气……我不太明白贵方所谓的元气是什么?” “元气便是精元之气,男人为阳气,女子为阴气。气聚则生,气壮则康、气衰则弱,气散则亡。” “我们医馆没有元气之说,手术后病患是相对会比较虚弱的,但将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了,并不会影响今后的生活。” 带着呼吸面罩装死的禹王朱琛运憋得脸都红了,旁听的太监则气得脸发青,这一老一小是惺惺相惜上了还是怎地?你一言我一语的,没完没了的讨论起医术来了? 这可是奉旨来查处仁和堂的!不是来做学术交流的!(╯‵□′)╯︵┻┻ ps: 感谢baiais童鞋的粉红票!! 第两百零一章 替死鬼 淮州客栈上房内,姚御医照例用药汤泡过了脚,丫鬟端着水盆出去了,他拿了本医术,斜斜的靠在软榻上细读。这是白日里他用草药学典籍和杨子熙交换所得的解剖概要一书, 翻了几页,姚御医越发爱不释手。这书对人体的内部构造详解的十分清楚,他当年学医的时候曾翻看过不少官府备案的仵作手记,相互对照着,姚御医发现这书上的内容既系统,又详尽,简直比那些历年来的仵作经验记录强百倍! 门被敲了两下,姚御医还未发话,便被推开了。 冯太监迈步走了进来,姚御医眼中飞快的闪过一道厌烦,但很快他便堆起笑容,起身道:“这么晚了,公公还未睡下?” “洒家如何能睡得着呢?”冯太监怪腔怪调的道,“姚院判莫非是忘记了圣上的嘱咐了,怎地今儿说话做事都不经脑?” 姚御医皱了皱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太监冯炳樟是秉笔太监徐永志倒台后,由内阁首辅左宜仁提拔上来的。身为左宜仁的班底,冯太监却也得到了圣上的赏识,可见他是个长袖善舞,惯会左右逢迎的家伙。 宫里人都知道,冯公公对上和对下那是两张脸。他献媚的时候奴颜婢膝的模样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可傲慢跋扈起来,那也很是肆无忌惮的。 就好似当下,再怎么说身为御医院院判的自己也是正六品的京官,冯太监不过才从六品,可他一路上摆款拿乔,就仿佛是负责押解的监军,而不是配同的伴当。 或者真是押解也未可知? 姚御医心中一动,不觉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我等此行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接手禹王爷的治疗工作!”冯太监在八仙桌边坐下,径自倒了杯茶边喝边道,“圣上如今就剩齐王和禹王两位叔伯了,旁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世了。(..info好看的小说)北面传来消息。说是齐王中年丧子,思念成疾,人只怕是不行了,禹王爷我们就更得看顾好了。可不能再出意外。” 姚御医点了点头,闷不做声的在对面坐下。 “仁和堂不过是个刚成立一年多的小医馆,又是乡下地方出来的人,如何能和御医院相比?禹王爷当时是突然遇袭,不得不就近治疗,这才来了仁和堂,如今伤势既然已经控制住了,合该就由御医院接手,姚院判您瞧,这理说的对不对?” 当他是傻子吗?什么圣上只剩下两位叔伯。不能再出意外?这话说了骗鬼呢?!圣上生下来之前,齐王和禹王就已经出京就番了,对从未见过面的叔伯圣上能有啥感情可言?更何况这两位叔伯还有篡位问鼎的实力? 禹王实力不明也就罢了,齐王爷可是北地铮铮的带兵王爷!他麾下的大军可不比京都皇城司那些个绣花枕头!可是与大夏人连年打拼出来的铁骑! 圣上年岁尚小且不说,当政的内阁首辅左大人的意思却是再明确没有了。这两位王爷是早死早超生!而接手治疗不过是为了将禹王爷的小命攥在手里。 可这事谁都不会挂在嘴上明说,毕竟圣上还要顾念自己的名声,普尚未没几年便将自己的叔伯给害了,这名头恐怕圣上也是不肯担的。 而姚御医很清楚,自己便是被推出来做这脏活的人。 瞥了眼冯大太监,姚御医一阵心凉,莫不是在那家伙眼里。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吧? 自己接手禹王爷的治疗,若是禹王爷在其间有个三长两短的,自己只怕也得掉脑袋!即便死因追究不到他身上,圣上和左大人也是不会留下任何知qing人的性命的! 想到此处,姚御医心中一阵悲愤!他怎么生生便踏上一条死路了呢? 想到家里的儿孙,姚御医突然胸中燃起股勇气。(..info)他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可只怕仁和堂不会轻易将禹王爷交出来啊。至少禹王爷本人就不愿意。” 冯太监微微一窒,被他这话堵的难受,今儿白天在医馆的时候,禹王爷就明确表示,仁和堂杨小神医的医术很好。他恢复的情况不错,完全没必要劳烦御医院姚院判出手。 “那仁和堂有什么资格扒着不放?我们可是有圣旨的!”冯太监掐着嗓子道。 “圣上下旨让我们御医院给王爷瞧病,又没说不让仁和堂给瞧病。”姚御医道,“这两拨大夫同时给病人瞧病是常有的事,而仁和堂的医术与我们御医院的迥然不同,我们讲究服煎药,仁和堂那是吃药丸的,其间要插手也难,我到觉着不如先瞧着,看仁和堂的杨小神医把禹王爷治的如何了再说。” “胡说!”冯太监闻言急了,口不择言的嚷嚷道,“怎么能先瞧着?若是那姓杨的丫头给王爷治好了呢?” “治好了不是大家欢喜吗?”姚御医适时的追了一句。 冯太监哑然而止,他怒瞪着姚御医,好半天才开口道:“这么说姚院判是准备抗旨不尊了?” 姚御医忙道:“我一个小小的御医院院判,哪里敢抗旨不尊?王爷的治疗我自然会出力的,事实上冯公公,您想过没有?若是仁和堂担着个大名头,对我们也是有利的,至少王爷将来有个什么……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对不?”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冯太监,他眼神一亮,不由心动了。 圣上的密旨是让他陪同姚御医前来淮州,接手禹王爷的治疗,准备将错就错,干脆让禹王爷‘常病不起’。可照姚御医这话,倒也更妙,仁和堂负责治疗王爷,若是王爷在他们手中有个三长两短的,甚至是丢了性命,圣上只要查处封了仁和堂,这事便完了!一了百了,还能落得个好名声。 冯大夫突然呵呵大笑起来,声音拔尖的刺耳!他伸出手,兰花指点着姚御医,笑道:“姚大人英明啊!这计策不错!不错!只不知姚大人准备如何下手?” 这还是一路来他头一回称呼姚御医为大人。 姚御医暗自叹了口气,默默的道了声抱歉。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啊!虽然那杨小友医术迥异出奇,很是不错,但再怎么赏识也没有自家的身家性命重要,他虽然今年五十多了,可他还不想死! “下手的事得徐徐图之,首先得先和杨姑娘拉上关系,套套近乎,所以我白天才那般客气,冯公公莫要见怪。” 冯公公白嫩的脸皱成了句话,笑的花枝乱颤:“见怪?怎么会?洒家和姚大人又有什么可见外的?” 与此同时,杨子熙并不知道自己和仁和堂已经被人推做了替死鬼。她正忙着解决子暮在书院里惹出来的麻烦。 休学两个月之后,南淮书院重新开门,上京参考的师兄们少了不少人,大多数是中榜入京为官去了,也有少部分人是落榜之后心灰意冷,回家种田。 由于还未到第二天开春招生,书院里人少了,于是宿舍便空了不少出来。 屋子空出来了,司马院长便觉得有必要重新安排校舍,顺道为来年新生预先腾出地方。 子暮虽然是走读,但杨子熙考虑到午休得有个地,便还是给他在书院预留了个地方。同屋的小胖子黄玄华已经彻彻底底的被收服成了小弟,服侍起‘大哥’子暮来那不要太殷勤!这位小爷估计骨子里也有点抖m的潜质,放假之前还恨不得逃回家乡去,可回家做了两个月的‘学子表率’‘族中楷模’后,他又觉得无趣了,反倒认为还是书院里好,至少子暮‘大哥’会平等的差使他,呼三喝四对他,不会将他裱在香案上供起来! 然而回来之后便碰上了调整宿舍,由于子暮只有中午歇息,晚上不回宿舍,这间屋便等同于大部分时间是单人居住的,于是便被人惦记上了,也不知那人是使了银子还是怎地,小胖子黄玄华硬生生的被调走,换了个人进来。 这使了银子搬来的同屋叫范缜,年纪较大,约莫也有十四五岁了,他瞧见全书院年纪虽小的学生子暮,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再说那小家伙不是只有无休回屋吗?完全没必要占据最好的地方不是?所以他一进来,二话不说便霸占了原本属于子暮的靠窗床铺。 子暮当然不会忍气吞声的就换床铺,他走到范缜面前,只冷冷的道:“起来!” 范缜用书本盖着脸,没理他,心想一个六七岁的毛孩子有什么可横的?要知道他范家好歹也是淮州城的名门望族,他又是族中读书上进的弟子,打小便是娇养的,从来只有他强人东西,从未有人敢抢回来过。 然而这回范同学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子暮从来都是懒得和陌生人交涉的,说那两个字都已经算是破例了!他一声不吭的静默了片刻,见眼前的家伙没有遵照他命令行事的意思,便伸手猛的拽住范缜的发髻,将他整个人都拖下了床! 发髻连着头皮,扒拉起来便是针扎般的疼,范缜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要将他的头发直接从头顶上扯下来! 第两百零二章 护头 子暮是什么人?他当年可是单手便将中年汉子刘秀成给抛飞出去的大力小丁豆,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的体重压根不值一提!若不是身高因素,子暮此刻甚至可以将范缜拎小鸡般的悬空提起来! 范公子被拖死狗般的拖到门口,方才从巨大的怪力中解脱出来,他满脸泪痕,涕流满颊,头皮火辣辣的疼痛着,他颤抖着手摸了摸,不妨摸到了一把头发,原来顶心的部位,巴掌大小的一簇头发被生生拽断了!范缜少爷呆愣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自己秃了!随即便歇斯底里的嚎叫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那可是很精贵的!读书人尤其重视仪表,头发斑秃了一块可怎么见人? 可还未等他从哀痛中恢复,他的包裹和行礼便被扔了出来,重重的砸在了他的脸上,瞬间鼻子就挂了红! 子暮将碍眼的家伙赶走之后,又换了床单,这才躺在床铺上开始睡午觉,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只觉得书院实在是无聊,连唯一可以逗趣的小胖子黄玄华也搬走了,真是越发寂寞如雪! 这事很快便被闹到了司马院长跟前,范氏大族族长亲自来了书院垂问此事。() 范缜虽说顽劣了些,但到底学问是极好的,身为族中重点培养的子弟,在书院被人‘毁了容’可如何使得?这一头长发被人在顶心部位生生拽出了个光地!就算是养上年把那也是长不齐的!还有那打断了鼻梁骨的鼻子,歪着连带着嘴巴都有些偏斜了!明年范公子可就要代表范氏参加科考了,这副尊容只怕是初选都不能过啊! 而司马院长显然也没有办法将此事按压下去,南淮书院地处淮州,其筹办经费也是淮州城里的大族共同出资的,书院一向以才取人,为了避免寒门子弟交不起束脩,学费并不高,还要供养着书生们吃喝住宿。所以若没有淮州财团们的鼎力相助,书院早就关门大吉了。 而范氏则正是财团之一,也就相当于书院的校董。 校董的子侄为了个床位这类小事,被人给揍了。毁了容还毁了前程,这如何能够干休? 司马院长无法,只得将肇事者的家长,杨子熙给喊了来。 “令弟也太过野蛮了!竟将我家缜儿的头发生生拽断?鼻子也被打歪了,你……你……你们说吧,这事怎么办?”范缜的娘亲,范陈氏抹着眼泪,哭嚎道,“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这可怎生是好?苦读诗书数十载,一遭全部落空啊!!” 范氏族长范缜的大伯只站在后方。一言不发,面对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他是不便如范陈氏般的闹腾的,事实上他只要出面,便已经对书院施加了压力。 杨子熙暗自翻了个白眼。至于吗?又不是儿子死了,不过是掉了搓头发,断了个鼻梁而已。再说那姓范的也好意思,都十五了,也算是小大人了!有的家族甚至连老婆都娶了生了娃的,竟然还和个六岁多的孩子计较?若不是子暮有一把好力气,那受伤的岂不就是子暮了?! 想到这里。她越发不高兴了。 摸了摸子暮的脑袋,杨子熙道:“听闻此事的起因,是范公子抢占了我家子暮的床铺。无论怎么的,我家子暮都还不到七岁,范公子比我这做姐姐的都年长,以大欺小还输了。又能怨谁?” “哎?”范陈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嘶叫起来,“照你的意思,还是我家范缜的错了?” “双方都有错!”杨子熙道,“范公子错在以大欺小,持强凌弱!我家子暮错在先动手。下手黑了些。至于头发……被个七岁的孩子拽掉了头发,这说明范公子可能有脱发症,最好还是瞧瞧大夫,别误了身子,另外断了的鼻梁……我弟弟可没有冲范公子挥一个拳头,范公子的鼻梁是被包裹砸断的,纯属意外。” 杨子熙的一番胡搅蛮缠令范氏诸位目瞪口呆!名门望族往来的都是饱学之士,从未见过杨子熙这般偷换概念、睁眼说瞎话的人! 子暮面无表情的小脸上却微微闪过一丝笑意,无论子熙平日怎么管他,关键时刻她还是很护头的么! 范陈氏好半天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指着杨子熙,想了半天都没想到骂人的词!只好抖着手道:“你……你……你个粗鄙的丫头片子!简直是胡说八道!这简直没有天理了!我们范氏可不是好惹的!我……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只听身后的族长发话道:“杨小姑娘,你的意思可是想要公堂上见?”他原本也不想将事情做绝,可对方实在是不成体统!不抢着下跪赔礼道歉,反倒胡搅蛮缠起来了?如今范缜若是没了将来的前途,那说不得也要废了对方的前途才成! 范氏族长这话一出口,连司马院长都有些冒汗了。老头使劲冲杨子熙使眼色,意思让她先服软再说!范氏大族经营淮州多年,官场上哪里会没有人?原本只不过是孩子打架的事,若是闹到官府弄成了故意伤人,这事就大发了啊!少说是一顿板子,大了去说不得还要坐监!都是读书人,坐了监留了案底,这今后的仕途也就算彻底完了! 对于范缜和子暮,司马院长其实更看好后者,范缜不过是个稍有才学的少年,可子暮却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且不说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本事,小家伙的理解能力和学习能力也是老院长从未遇到过的,若不是他年岁实在太小,司马院长甚至准备明年便让他下场参试。 若只是因为一次打架,便废了这孩子,委实可惜了…… 杨子熙却胸有成竹的很,她瞥了眼怒火中烧的范氏二人,淡然笑道:“我的意思倒不是推卸责任,不是说了吗?双方都有错。我们家子暮既然错了,那我做姐姐的就给他担下来,没啥大不了的!上不上公堂是贵方的权利,我没有意见。只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觉得我们做家长的光考虑谁对谁错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弥补,还应该先给范公子治伤才是要紧。” 她前半句话说的范陈氏差点都要跳起来撒泼!可后半句话一出口,这屋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点门道来。 联想起杨子熙的身份,众人都有些意动。毕竟范氏最挂心的并不是范缜被打受了委屈,也不是惦记着肇事者能给多少赔偿,而是范缜破相后会否影响将来的科考和仕途,若是能有解决方式,自然比什么都好。 却听杨子熙道:“拔下来的头发可以重新给植上,断了的鼻梁只要一个小手术便能恢复,甚至可以做的更英挺漂亮。前后约莫只需要大半个月的时间,甚至不会影响到过年走亲访友。” 范氏族长都已经听呆了,范陈氏也喜极而泣,原本以为宝贝儿子这辈子有可能就废了,没想到峰回路转,修复只需要半个月? “你这话可是真的?”范陈氏忙道。 杨子熙淡淡一笑:“自然是真的,我若没有那本事,也不会在两位面前下军令状。甚至嫂夫人若是愿意,我还可以将嫂夫人眼角的皱纹也给一并消除了,弄得年轻漂亮些。” 范陈氏闻言越发吃惊不已,女人哪有不爱漂亮的?皱纹神马的最讨厌的!听说能去掉,简直是心花怒放啊! “不过既然我弟弟的错,我带他偿还了,那范公子的错,是不是也应该给我弟弟个交代呢?”杨子熙毫不客气的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我家缜儿有什么错?”范陈氏还未欢喜完毕,便被杨子熙这话又给点燃了。 “以大欺小啊!”杨子熙慢条斯理的道,“我弟弟子暮才七岁!”她铁了心要拿年龄来说事。 范陈氏还待辩驳,却被范氏族长使了个眼色拦住了。无论如何,对方能让范缜恢复容貌,便掐住了他们的要害,这时候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小孩子不懂事,自然该教育。”范氏族长道,“等缜儿的伤治好了,我做主让他上仁和堂给你弟弟赔罪。” “成交!”杨子熙欣慰的笑了。 谈妥了免费整容的事,杨子熙总算是将子暮捅的篓子给按压住了,带着小家伙走出了南淮书院,她的脸便沉了下来。 “不是说了多少次了?你的力气太大,普通人经不住!不能随意对同窗下手的吗?”她气狠狠的冲子暮道。 子暮垂着头,默不作声。方才杨子熙当着外人的面,对他的回护,他记在了心里,此刻心中暖暖的,正乐呵着呢,在杨子熙的念叨啰嗦也就不在意了。 “在书院要友爱同窗、多交朋友少动手!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给记在脑袋里?” “人家不过是占了个床铺,你又不在书院过夜,至于那么计较吗?” “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手拉手并排走着,子暮在杨子熙的念叨声中脚步飞快。 第两百零三章 旁观 书院暴力事件算是就这般谈妥了,总归是没闹出丑闻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司马院长很是松了口气,毕竟南淮书院学生因私掐架,弄上公堂的话,对书院的名声也是很不好的。 范少爷自然不敢再与子暮同屋居住,黄小胖同学又再度搬了回来。 “大哥!”黄小胖带着行李扑进宿舍,就一把抱住了子暮的大腿,“大哥!我好想你哦!” 子暮面无表情的脸似乎都被他这煽情的动作弄龟裂了…… “老家一堆屁孩孤立我!他们都不和我一起玩!好容易守到开学来书院,没想到竟然被调离到别的寝室了!我昨晚上一夜没睡!就等着大哥半夜唤我起来倒水喝!可是你知道吗?竟然一夜都没!有!人!喊!我!倒!水!” 子暮摸摸鼻子,暗自琢磨自己是不是平日里奴役他奴役狠了,小胖同学出癔症了都! “早上起来我习惯性的给同屋叠被子到洗脸水打饭,可你知道那人跟我说什么吗?他竟然说:都是同窗,不必如此客气!真虚伪!那人绝对是故意要和我保持距离!疏远我!一点儿都没有大哥你贴心!”说着黄小胖圆鼓鼓的脑袋还在子暮的腿上蹭了蹭,以示亲昵。 子暮盯着黄小胖,难以相信自己竟然容许这卑微的人类上下其手,越发坚定了继续再接再厉奴役某人的心念。 却说此时杨子熙正在替子暮善后。她先做的是鼻梁的整形归位,由于已经脱了两天,范缜范公子的鼻骨位置肿胀了起来,杨子熙给推了一针消肿针,同时进行了面部麻醉。 姚御医站在一旁观摩,他对于仁和堂的‘手术’十分感兴趣。 “羊踯躅少许、荣莉花根少许、当归少许、再加几片菖蒲,用水煎服,我们御医院的麻药通常都是令人昏睡后再施术的,还真没见过贵馆这般。(..info)不麻醉便动手的。”姚御医好不藏私的款款而谈,“正骨的痛感强烈,万一患者躲闪,岂不是很容易整错位?” 杨子熙笑道:“我已经施了麻醉了。是用针剂却不是汤药,再者又是局部麻醉,所以病患没有昏睡。不信您大可以问范公子,可能感觉到脸上疼?” “局部麻醉?”姚御医诧异的冲范公子道,“你真感觉不到疼?” 范缜此刻闭着眼睛,被杨子熙摆弄鼻子,他瓮声瓮气的道:“不疼,只觉得麻麻的,脸上什么感觉都没了。” “真乃神奇啊!”姚御医拍手赞道,“能令身体的一部分失去感觉。却不至令人昏迷?却不知这药剂配方是什么?” “复方氯胺酮注射液”杨子熙笑眯眯的答道,这老头倒是有意思的很,表面上醉心医术,很愿意做学术交流,开头便毫不犹豫的抛出了麻沸散的配方。但这少许几片的分量含糊不清,配方说了便等于没说。 她倒不在乎什么麻沸散的配方,不过既然姚老头玩滑头,那她也没必要坦诚相待,抛出个药剂学名,就够他琢磨的了。 姚御医没有再问,两位‘同行’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杨子熙又帮着给范缜垫鼻子去了。 手摸定了位,杨子熙用鼻骨钳深入范缜的鼻腔塌陷处,钳住软组织和骨片,微微一拧,只听到吧嗒一声脆响,范缜条件反射的涕泪横流。他并没有觉得太疼。只是酸胀着,抽了抽鼻子,终于通了气。 “近期要忌口,辛辣海鲜都不能吃了,另外尽量以口腔呼吸。[..info超多好看小说]让鼻腔休整一段时日。最重要的是忌面部吹风,出门的时候记得把脸围上,等长好了再说。”杨子熙嘱咐道,“一个小时之后,麻醉过去了会有些难受,没有受伤的时候那么疼了,但会很酸,你不要用手揉。” 范公子身边陪着的小厮用笔纸一一记下了,又急急的道:“杨小神医,我们公子这鼻子好了,那头发……” “那可是精细活,不急。”杨子熙又给范缜推了针头孢,安抚道,“你的鼻骨需要注射消炎药十五天,这期间是不适合做植发手术的。放心,等鼻子养好了,我再给你植发,包准年关的时候你的头发恢复正常。” 有了这句话,范缜心安了许多。他抬手想摸摸鼻子,却被杨子熙一把拦住:“别乱摸!这会子可不能碰!” 范缜扯了扯麻布的嘴角,心中惊奇不已,没有任何痛感的,鼻骨便接好了?这简直匪夷所思!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仁和堂医馆还真是特别!和我以前去过的医馆没一点儿相似的地方!是不是只要是人身上掉下来的玩意儿,你们都能给重新安回去?” 杨子熙给他鼻孔里塞上两个酒精棉球,笑道:“那也得看是什么,譬如孕妇肚子里掉出个孩子,我们可没办法给塞回去!” 这话逗得屋里人都笑了。 姚御医眼神不由自主的瞥向托盘内的一排药剂,他方才亲眼瞧见杨子熙用细长的针插进那些个指头大小的瓶子里,将里面的液体抽到圆柱形的筒子中,再注入了病患范缜的体内。虽然不知晓这里面哪一个才是方才所说的复方什么酮什么液,但毫无疑问,这瓶子里的液体便是药剂! 不用煎熬,不用煮沸,没瞧见任何的草药成分,就这些透明的以及粉红色的液体,竟然就有药效?还能治病救人? 这简直颠覆了老御医的常识! 他乘杨子熙不注意,拿起了一个小瓶儿,瞅了瞅,只见上面写着一排字还有些扭曲的线条,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大多数是透明的液体,放在透明的水晶小瓶子里,别提多精致了!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负责管药的杨环主意到了老头的动作,忙拿起托盘伸到了姚御医面前,她抿着嘴角没说话,眼神却很明确:该把药剂放回来了,别想偷偷拿走。 姚御医讪讪的将药瓶儿放回托盘内,冲着杨子熙道:“我对你方才提的什么复方什么液很感兴趣,可否给我开一剂参详参详?” 杨子熙拿了条热毛巾递给范缜,示意他擦掉脸上残留的鼻血,转头冲姚御医笑道:“抱歉,我们医馆的药都很贵的,每种药剂都有限的很,用一瓶少一瓶。姚御医您又没有病,何必多浪费一瓶呢?还不若留着给有用的人。” 她倒不是小气,主要是一来和这老头还不熟,没到互通有无的份上,二来药剂确实是紧张,空间医院现在是输入足量的提取物才能加工,产量极低,连她自己都是数着用药的;三来复方氯胺酮是精神类镇痛剂,提纯后便是毒品,自然不能轻易外流。 “少一小瓶又能有什么关系?”老御医显然还不肯罢休,“再说老夫别的不敢妄自尊大,配药的本事还是有些的,若老夫能参详透了其中的成分,帮你多配些,岂不是也能解决你们医馆药剂不足的难题?” “还是不劳姚大人费心了。”杨子熙抛出最后一块底牌,直接了当的拒绝,“家传配方,却是不便给您瞧的。” 姚御医神情微变,却不好再说什么了。民间医馆与御医院是不同的,御医院各位御医是巴不得著书立说,将自己的医术心得记载下来,以期扬名立万。就算比不上《本草纲目》《伤寒杂病论》等传世典籍,只要能比肩《脉经》《外台秘要》等著作那也是一生有幸了! 可民间医馆显然相反,医术和药方那可是吃饭的家伙,是传子不传女的,所以杨子熙一搬出家传秘方,姚御医也就没话可说了。 老御医心中不乐,但到底城府颇深,他很快又重新在脸上挤出笑容:“罢了罢了!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再讨人嫌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却很是留意了杨子熙动过的几个空瓶子。 打发了范公子回家养病,杨子熙便带着徒弟们去给三位病患查房,姚御医借口观摩学习,也没走,一直跟到了禹王爷的病房里。 禹王朱琛运和李孝枫对姚御医都十分戒备,但话却不能明白说给杨子熙知道,见姚御医跟着来了,李孝枫忙站到了病床靠前的位置,遮挡住了姚御医的视线。 杨子熙从韩烨手中接过病例记录,翻看了一遍,便往朱琛运手中塞了个握力器,冲他道:“王爷,麻烦试着使劲握起。” 朱琛运瞥了眼姚御医,微微动了动手指,故意装出一副难以使力的模样来,握力器从他手中滑落到了被子上。 “我……我……我恐怕握不住!” 杨子熙皱起眉头,用橡皮小锤子敲了敲他的臂骨,又敲了敲他的指关节。不禁诧异的低声道:“不应该啊!” 姚御医见状,忙上前道:“杨小神医,可是王爷的手臂恢复的不好?若不然我也给瞧瞧?” 朱琛运闻言,忙迅速的抓回握力器,使劲一捏,道:“啊,方才是好久没动了,手指僵硬!这回成了!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杨子熙:“……” ps: 感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 第两百零四章 男色 “本王该如何是好?”病房内,朱琛运抓着李孝枫的衣袖道,“继续装病只怕是装不了了,且不说上京的御医都到了,就说如今负责照管我的韩烨,他可不好打马虎眼!可不装的话,这胳膊都好的差不多了,本王还有什么理由赖在医馆?” 李孝枫指尖飞快的翻着医术,突然停下来指着一页念道:“乔森综合症,又称求医癖、住院癖、佯病症,是指一种通过描述、幻想疾病症状,假装有病乃至主动伤残自己,以取得同情的心理疾病。.info[]” “什么森?什么癖?”朱琛运没听懂。 李孝枫合上书道:“这是一种心理疾病,简单的说就是有人为了博取同情和关注,自己没病装病,弄出许多病症来,幻想自己有病需要住院。恰恰正符合王爷您的情况。” 朱琛运静默了片刻,道:“听起来此行径似乎很卑劣!” “事急从权啊!王爷,您想,不过是装病罢了,胳膊没问题了,别处却可以有问题啊!有我在,里应外合,给您弄出点奇奇怪怪的病症来很容易啊!”李孝枫道,“这样一来,您不就可以继续留在仁和堂了?” 朱琛运想了想又不放心的道:“那会不会真给我整出毛病来?” “那怎么会呢!”李孝枫忙道,“王爷,您难道信不过我?” 两人正说着话,韩烨突然推门进来了,他瞧见了李孝枫,心中略微惊讶。孝枫这家伙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最懒不过了,小师父没嘱咐他的事那是多一步都懒得迈。怎么好似对禹王的病情却格外关注,时常都能瞧见他出现在禹王的病房里? 他忍着没说什么。先给禹王朱琛运做完了日常检查,随后便招呼李孝枫到庭院里去。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似乎特别关注禹王的病情?”韩烨开门见山的问道,都是自家师兄弟,本也没必要含糊其辞的套话。 李孝枫风流倜傥的掸掸衣袖,笑道:“怎么?我难道不该格外关注王爷吗?王爷现在可是我们仁和堂的衣食父母啊!其余养着的两名病患,谁能付得出诊金?大师兄还不是靠着王府缴纳的银子支撑门面的吗?对于特殊病患就得特殊对待,禹王爷都花了那许多银子了,你说我们仁和堂怎么也该给他特别服务才是!” 韩烨被他给逗笑了:“照这么说,四师弟你便是那‘特殊’服务?” 李孝枫撩起秀发。魅惑一笑:“怎么?我不够格吗?” “够格!够格!”韩烨笑道,“只是对象恐怕弄错了,若是王妃来我们医馆瞧病,你这才是特殊服务呢!” 李孝枫又说了两句玩笑话,便辞了韩烨,韩烨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略微幽暗了些。李孝枫所说的理由并不足以说服他,到底是什么缘故令李孝枫对禹王另眼相看呢……还真令人纳闷呢。 却说李孝枫在前院绕了两圈,便一头钻进了厨房里。余嫂正忙着准备医馆上下几十口人的饭菜。她女儿杨环在帮忙打下手。 虽说是杨子熙的贴身丫鬟,但杨子熙习惯了自力更生,很少要她服侍。除了做手术的时候充当护士角色外,大部分时间杨环都是可以自由支配的。因此她没事就跑来帮她娘的忙,照管仁和堂的伙食。 李孝枫进了厨房,先冲余嫂打了个招呼。道:“今天肚子饿的快,我可等不到中午了。余嫂疼我,可有什么好吃的先给垫垫肚子?” 余嫂正忙着赶面条。见是李孝枫,便笑着冲杨环道:“闺女,给四少拿块梅花糕吃,搁在纱橱最上格的那碟。” 杨环放下手中的菜刀,瞥了眼李孝枫,笑道:“凉糕吃了容易胃疼,娘,若不然我给四少煮两截玉米垫垫?” “煮什么玉米?”余嫂嗔道,“没瞧见你娘等着用炉灶呢?面都赶好了,就等水开,你煮玉米岂不是耽搁了大家的饭点?” 杨环张了张嘴,还待分辨两句,却被李孝枫拦了:“余嫂的话在理,没必要替我专煮玉米耽搁时间,误了大家的饭点就不好了。给我倒杯热茶,就着糕凑合吃了,反正我还等着中午的面条呢!” 杨环白了他一眼,拿了梅花糕递给他道:“我替你着想,你却不领情,生生呕我是不?既这么着,你就自己吃冷糕去!” 李孝枫背着余嫂,冲她挤挤眼睛,接过碟子,压低了嗓门道:“你忙完了没?完了的话,出去聊聊?”说罢率先端着盘子离开了厨房。 杨环盯着她老娘的目光,不敢太过肆意。又磨蹭了一会儿,方才道:“娘,我手里的活做完了,先出去透口气。” 余嫂到没有拦着她,只低声的嘟囔道:“天寒地冻的,外面冷得很,热乎乎的厨房不待着,出去作甚?” 杨环当做没听到,径自去了。出了厨房,迎面一股子冷风袭来,吹得她瞬间打了个哆嗦。 李孝枫突然从她身后蹿了出来,将一件披肩搁在了她肩膀上。 “从厨房出来也不知道带个暖!一热一冷最容易着凉。” 杨环脸上微红,低声道:“四少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话吗?”李孝枫笑得玉树临风,别样风华。 杨环如同被扎了眼似得,忙调开眼神,脸上却越发烧了起来,胸口也碰碰直跳,难以抑制。 李孝枫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珊瑚珠子手串,抢过杨环的手,给带了上去。 杨环整个人都几乎要烧起来了!被李孝枫攥住的手腕更是**辣的。 “这却是做什么?”她猫叫般的低声询问道。 李孝枫冲她眨眨眼道:“只许你给我绣荷包,不许我送你个链子啊?” 杨环闻言,心中略微失望,嘴里只道:“原来是回我的礼吗?四少真是客气了。” “你分得那么清做什么?”李孝枫低笑一声,拉着杨环手腕的手一使劲,将她给带到怀中搂住,“送你就是送你,没那许多弯弯绕,只是觉得你的手腕又白又细,带着这串珠子格外漂亮。” 他富于磁性的嗓音好似在杨环的心口上搔了一把,使得她身子都颤抖起来,被李孝枫的气息所环绕,杨环一半欢喜,一边羞涩,甚至觉得自己都要站不住了! 两人也没再说话,只静静的搂着,杨环如痴如醉,就好似坐着小舟飘荡在激流中央,难以自抑。 温存了片刻,厨房里传来脚步声,估量余嫂的面条已经下好了,正准备端去前院,两人忙松开了手,相互使了个眼色,便分开了。 却说用完了午饭,医馆上下人等照例是要小睡一个时辰。这是杨子熙定下的规矩,说是午睡有益健康,就连她自己只要不做手术的时候,也都是每日午睡的。 这日正午,医馆上下人等照例都歇下了,前后院寂静无声。突然后院的月洞门处,李孝枫偷偷溜过,窜入了路边一丛灌木中去。 又过了片刻,杨环的身影也出现了,她轻手轻脚的走来,左顾右盼,寻找着某人的身影。 灌木丛冲突然伸出一双手,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杨环唬了一跳,刚准备死命挣扎,却听到李孝枫贴着她的耳边道:“是我。” 两人紧紧的拥着,灌木丛营造出的天然屏障,好似挡住了心底的羞耻和畏惧。 谁也没开口,李孝枫突然吻住了杨环的嘴唇。 杨环颤抖着,浑身酥软,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令她的整个人都几乎炸裂了! 李孝枫的唇舌破空而入,舔舐着她的口腔,舌与舌交缠在一处,抵死缠绵。 好半天他才松开了她,杨环甚至都忘记了呼吸,过了片刻才大口大口的喘起来。 “你知道我对你的心了?”李孝枫的语言仿若魔咒。 杨环缩在他怀中,乖巧的点了点头。 “那你也不想我被赶出仁和堂对不?”李孝枫又道。 这话令杨环一惊,忙问道:“赶出仁和堂?谁要赶你走?” “还能是谁?”李孝枫叹息道,“我不怨小师父,只怨恨我自己不争气,平日里被扣了太多的分数,眼看着年底了,考核也没啥把握。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若是我的成绩在师兄弟们之间最差的话,我还有没有机会留下。” 他说的唉声叹气,仿若明儿就将被赶出去似得。 “若是被迫离开,学业半途而废也就罢了,只怕我再也没机会与你朝夕相处了,岂不是摩坏了人?”李孝枫再度抛出了个砝码。 杨环心中一颤,脑海中只出现了一个念头:不能让四少被小主子赶走!怎么也得帮个忙留下他!” 她咬紧了牙关,好半天才开口道:“我若是能帮上什么忙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四少只管提便是!” 李孝枫笑了,他就等着她这句话呢! 吹了阵风在杨环的耳边,李孝枫以无比温柔的嗓音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我自然不会让你为难。能否行个方便,晚上将药房的门给我开了。我想熬夜修习下药理学。” “药房的门?”杨环先是一阵犹豫,随后又想到,四少是小主子的徒弟,师父还有什么防着徒弟的?不过是开药房门复习功课,又不是私自开药,打什么紧呢? 想到此处,她猛然一点头:“成!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未完待续。。) ps:感谢nifengziyu和小马同学的粉红票!!! 第两百零五章 反常症状 “血项偏高,感觉应该是有炎症。(..info)”韩烨盯着手中的化验单道,“可小师父你瞧,这条、这条、还有这一条,却显示正常,按照书上的说法,完全不可能啊!” 杨子熙接过禹王朱琛运的化验单,皱着眉扫了一眼,数据确实有些奇怪,几项相辅相成的指标背道而驰,违背了正常状态。 她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翻书的朱琛运,从他的精神状况看并没有问题,可要说没病,这验血结果又怎么说? “他昨晚可有发热的症状?”杨子熙抬头问韩烨。 韩烨摇了摇头:“我虽然没有守夜,但也是按照查房时间两个时辰过来检查一次的,体温一直都很正常,也没有潮热出汗的情况。” 杨子熙点点头,撇下韩烨,走近病床冲朱琛运道:“王爷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朱琛运将视线从手中的书中恋恋不舍的调转过来,冲杨子熙微微一笑:“没什么不适的,只是老吊着胳膊难受的很。” 杨子熙伸手摸了摸他的臂骨,转脸冲韩烨道:“最新的片子呢?拿来我瞧瞧。” 韩烨走到病床前挂着的插袋前,翻出刚拍的ct片,递给杨子熙道:“照片子的上的结果显示,王爷的骨骼恢复的差不多了,倒是可以拆石膏了。” 杨子熙举起片子,透着窗口射进来的光线,看了看,道:“成!你替他拆了吧。” 韩烨闻言忙道:“书上说,拆石膏需要用专用的手持电锯。小师父,手持电锯是什么东西?我们医馆有这玩意吗?” 杨子熙一愣。抓抓头,回道:“我不记得了。你去找杨环问问,东西都是她负责收着呢!” 韩烨便依言去了。 杨子熙示意朱琛运躺下。抽了根体温计出来,用酒精消了毒,直接插进朱琛运嘴里。 朱琛运含着体温计,含含糊糊的道:“这玩意到底是做什么的?没过几个时辰便让本王含一次,有意思吗?” “测量体温的,王爷您的血液指标有些不对劲,我需要测测你有没有发热症状。” 朱琛运眼神一动,抿着嘴叼着体温计不说话了。心脏却一个劲的猛跳起来。他想起早上李孝枫端饭时带来的白色药片,他还特意问过那药是什么。李孝枫却笑眯眯的道:您别问了,反正没啥坏处的东西。 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徒弟,徒弟耍的花样能瞒过师父去吗?朱琛运此刻有些心中没底。 杨子熙掐着时间拔出了体温计,上面的温度很正常。 单独几个血项升高,没有发热和别的症状,倒像是药物副作用反应。可朱琛运养伤的两个月以来,前期她还给他开过健骨的药,后期便给断了。主要是因为朱琛运还年轻,骨骼尚处于生长阶段,没必要补的太过,另外医馆的药物也紧张。能少用则少用。所以算起来已经有一个月没给他用药了。 没吃药怎么会有副作用反应呢? 杨子熙想了想又问:“王爷昨儿晚上吃了什么?今早又吃了什么?” 朱琛运撇着嘴道:“还不就是你们医馆厨娘烧的那些个菜吗?什么特殊饮食,味道简直淡的令人难以忍受!本王想招王府的厨子来,你们又偏偏不同意!真是的!你说本王还能吃什么?” 杨子熙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仁和堂的伙食口味也许不是最好。却是最利于王爷您养伤的。骨折养伤期间,葱姜蒜都不能吃。油炸的更是不能进口。我们的厨娘还真是特别替王爷您烹制的饭食,她正常的厨艺也不止于此。” 朱琛运:“……”感情是特意给我往难吃了做的啊? 询问完禹王爷。杨子熙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心中不免存了疑。.info[] 很快韩烨便空着手回来了。 “小师父,杨环说她那儿也没有拆石膏的小电钻。” 杨子熙一愣,暗道一声不妙,那玩意估计自己压根就没有兑换! 她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瞥了眼韩烨,道:“韩烨,你的剑术如何?” “剑术?”韩烨一愣,随即信心十足的道,“我最拿手的便是剑术!” 杨子熙点了点头,取了块帕子搁在了桌上。 “试试看,能不能一剑划拉开这帕子,却不在桌上留下痕迹?” 韩烨笑了:“小菜一碟啊!我练习的时候可是用两层帕子叠放,只划破一层不伤第二层的!”说罢便回后院取剑去了。 朱琛运手中捧着书,心思却早已不在了上面。杨子熙和韩烨谈拆石膏的时候,他一直留意听着,见此刻两人突然转到剑术上去了,他心中隐隐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韩烨很快便提着他的剑折返了回来。 他的剑没有剑鞘,只用一方布巾缠绕着。韩烨一层层的将布解开,里面也只不过是把普普通通的剑,既没有光滑流转的剑刃,也没有雕工细致的剑柄,整个剑就如同寻常铁铺花五年银子,随意打造出来的似得。 杨子熙将帕子搁在桌上,瞥了眼剑笑道:“你若真有说的那般本事,这柄剑倒是辱没了你了。若不然过两天我去淮州给你买把新的?” 韩烨笑了:“小师父你这就不懂了!这剑不在于多漂亮,而在于趁手!这柄剑陪了我也有小十年了,我对它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分量、角度、挥舞起来的感觉,这些都要分毫不差,才能练就一剑破锦的本事!” 话音还未落,只见他猛的一剑挥过,桌上的锦帕被分割成了两半,同时被剑风带起,露出了下面光滑锃亮的桌面。 杨子熙点点头,很满意的拍了拍韩烨的胳膊:“好!真不错!令人大开眼界啊!” 就连病床上的朱琛运眼神也微动。 韩烨笑了:“小师父怎么突然想起来考校起我的功夫来了?” “我不是考校你的功夫。”杨子熙笑道,“是准备让你用剑劈石膏呢!” “劈石膏?”韩烨一愣,随即便盯着朱琛运胳膊上的石膏。 “不成!怎么能让人用剑对着本王?” “不成!伤了我的剑刃怎么办?” 朱琛运和韩烨几乎是同时开口反对,随即相互瞪视一眼。 “剑刃伤了我找最好的铁匠给你补!再不成给你弄个一模一样分量相同的!别担心!”杨子熙冲着韩烨劝说,压根没理会朱琛运的反对。 “而且现在也只有你的剑才能开得了这石膏了,我也是没办法才为之的。” 最终韩烨还是给她说服了,朱琛运却从病床上跳起来,穿着亵衣光着脚便要往门外跑:“不成!绝对不成!本王不同意!” “容不得你同意不同意!”杨子熙贼贼的坏笑道,“除非你准备带着石膏过一辈子!” “别过来啊!本王没……没允许你过来……啊!”朱琛运闪避的声音如何能逼得开韩烨的动作,只见他一剑挥来,朱琛运几乎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 “这是要劈本王呢?太不像话了!”朱琛运的话音刚落,只听到咔哒一声,他手臂上的石膏便裂开摔成了两半。 这么快?怎么还未感觉到都劈完了?禹王爷尚未反应过来,只傻傻的呆愣着,望着韩烨一句话偶读说不出来了。 杨子熙却顾不得这些,她上前按压朱琛运的手臂,摸着他的关节骨绕了个圈。 “有些长僵了,”她低声道,“麻烦王爷动动胳膊,做一个屈伸运动。” 朱琛运闻言便试图将胳膊伸直,可试了力却感觉一阵僵痛。 “本王……本王怎么了?”他大惊失色的怪叫起来,“胳膊……本王的胳膊怎么不能动了?” “别着急,”杨子熙按住他的胳膊肘道,“石膏打的时间太长,关节粘黏了!倒不是大毛病,多做做复健便可以恢复了。王爷,接下来的养病日子只怕会很辛苦,可不是吊着个胳膊闲得发慌了,王爷您的情况每天至少要安排三个时辰做复健!” 朱琛运闻言,脸都白了! 杨子熙还是安排韩烨负责督促朱琛运作手臂复健,自己便拿着血样化验单往西厢去,准备瞧瞧另两个病患。 走到天井的时候正碰上了宋秀娟,只见她手中提着个夜壶,慌里慌张的跑过来。 “小主子!您瞧瞧!这夜壶壁上有蓝色的晶体!”撞见了杨子熙,宋秀娟如同见了救星般的道,“我刚才替王爷倒夜壶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这是啥玩意,也没敢洗。” 杨子熙捏着鼻子瞥了眼夜壶,发现壶内壁确实有一层淡蓝色的晶体。 她心中一动,冲宋秀娟笑着道:“你观察的挺仔细的,跟谁学的?” “同屋的三姑娘,我天天听她念书耳朵都要生茧了!顺道记下了些。”宋秀娟见自己的发现被认可了,虽然不知道会起什么样的作用,心中却是万分的激动。” “顺道记下的?还真用心。”杨子熙道,“陈语晴给你瞧她的课本了?” “瞧了,”宋秀娟抓抓头不好意思的道,“只可惜我不识字,没看懂。” 杨子熙心中不觉有些遗憾,宋秀娟倒是个适合培养的对象,只可惜她不识字,而今她也没空从教人识字开始培养。 至于那蓝色的结晶么……她倒是心中有了想法。(未完待续。。) 第两百零六章 换衣服 狂风骤雨下了一夜未停,十月末的深秋寒风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披着蓑衣的车夫扬起马鞭,抽了又抽,拉车的可怜马儿顶着风雨挣扎着前行。 “怎么还未到?这都走了半个时辰了!我们现在在哪里了?”马车里传来了姚御医的声音。 车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道:“还有段距离才能到香坊村呢!老爷。” “今儿怎么这般慢?”姚御医不耐烦的拍着车窗道,“这都什么时候了!” “风雨太大了!老爷,马逆风也拉不动车啊!”车夫无奈的叹息道。 “拉不动也得拉!反正不管怎么样,辰时末必须抵达仁和堂!实在不行你也给我下去拉车!” 车夫不说话了,心中憋屈的紧。老爷也真是的,天天一大早便从淮州城客栈赶往仁和堂,太阳下山的时候再往回赶,风雨无阻、一日不错,可就苦了他了!其实香坊村村民就有现成的房舍对外租用,可老爷却嫌乡下屋子脏乱条件差,而仁和堂医馆偏偏又空着病房也不让老爷入住。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老爷是奉旨监督仁和堂给禹王治病的,人家能给他好脸色看吗?自然是白空着房子也不让住啊!事实上老爷也太谨小慎微了,无论如何禹王到底是个王爷,小小的仁和堂又怎么敢不尽心尽力的给王爷治病?还非得老爷这么见天儿的盯着? 抱怨归抱怨,活还得照干不误。车夫横下心,狠狠的抽了几鞭子马屁股。车子才稍微又加快了些速度。 好容易死赶活赶的赶到了仁和堂,姚御医催着车夫给他撑了伞。便要往里去。却见仁和堂大门口的房檐下堵着好些人! 他在仁和堂也出出进进有段时日了,医馆上下的人多半都认得。只见门口站着的韩烨、陈语晴、宋秀娟、和杨环等人身穿白褂,口鼻也用古怪的白帕子捂着,正挨个递给排队进医馆问诊的书生们病号服。 “这是做什么呢?”姚御医走上前问道,“怎么穿起丧服来了?出了什么事?”病号服他是见过的,禹王爷本人就一直穿着这种带条纹的蓝白相间的服饰,可白色的褂子却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不是丧服。”韩烨道,“而是我们医馆的统一服饰。白色代表干净,一尘不染!”由于带着口罩,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还一尘不染呢?和出殡的穿戴就差个白头带了!也不嫌晦气!”姚御医随口便道。其他对此倒也并不感兴趣,仁和堂别说穿丧服了,就算是穿喜服都不关他的事,他只关心住院的禹王爷的病情。 这话说的韩烨和陈御晴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小师父拿出白大褂的时候,他们其实也认为有些不吉利,但小师父率先便穿了,于是大家就都不好说什么了。如今被外来的大夫说三道四的,真心让人不爽! “怎么?进去还要换衣服呢?”姚御医瞥见韩烨将病号服递给一名书生。陈语晴便发一双鞋袜,再由宋秀娟和杨环带领着往门房去换衣服,换好衣服的人才能进入医馆。心中不觉一沉。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韩烨略带抱歉的道。“昨儿医馆里查出了种特殊的癔症,是种很严重的疾病,容易沾染在衣服鞋袜上带出去。为了不将病气过给大家,只有烦请各位更换衣服进入了。” “是啊!真麻烦的紧!”排队的书生中有人忍不住道;“外面冷死了。还不赶紧的让我们进去?” 韩烨忙笑着安抚道:“也许是麻烦了些,但这也是为大家的健康考虑。谁也不想染病对不?更不能将癔症携带到书院去啊!大家动作都带快些,拿了衣物的便往里走,换下来的衣服交给杨环姑娘,她会替你们排号保管好的。” 书生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点头应和。韩烨人长得俊,又和气。另外还有陈语晴、杨环等美女相伴,憋在书院里几个月见不到女人的书生们自然都激动的很,就当是排队看美女了!麻烦就麻烦点好了,没啥大不了的! 姚御医皱了皱眉道:“老夫……也要换?” 韩烨笑道:“姚大人身为御医,应该更知道癔症的厉害,还是换了吧。” 姚御医眯起眼睛:“老夫本就是大夫,不怕什么癔症!若老夫坚持不换呢?” 韩烨闻言便挡在了门前道:“我小师父吩咐的,无论是谁,不换衣服就不得进去!” 他的声音并不高,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可姚御医莫名的就感觉到后脊梁一阵发寒。 最终,他还是依言换了衣服才迈进了仁和堂的门槛。 姚御医年岁到底大了,平日里穿着官服瞧不出来,换了直筒的病号服便一览无余。微凸的肚皮、裸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皮肤皱巴巴的,还略带老人斑。他站在一群年轻学子中央,简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得劲的很! 进了医馆,他越过排队问诊的人群,径自走到门诊处杨子熙跟前,撑着桌子道:“杨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老夫也拦着非让换什么病号服?老夫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吗?我可不是你的病患!” 杨子熙面无表情的捏着血压仪的气囊,给跟前坐着的书生量完了血压,这才抬起头冲着晾了半天的老头道:“我们仁和堂上下都换了衣服,大夫有大夫的白大褂,病人有病人的病号服,姚大人您又不是我们仁和堂的人,总不能让您跟着我们一道穿‘丧服’吧?你方才在外面,不也嫌白大褂晦气吗?” 说着她故意玩味的盯着姚御医瞧,心中暗笑,说白了换衣服的事就是冲着姚御医去的,那些个门口排队的书生们只是‘陪练’!” 禹王朱琛运昨儿的验血和尿检都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虽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病症反应,却给她敲响了警钟!现下仁和堂里可不是只有自己人了!打北面上京来的姚御医和冯太监可是外人! 两个多月前,冯太监在医馆逼问她禹王病情的时候,她就隐约觉着上京的皇帝其实并不真心关心禹王爷,而是巴不得将其弄残弄死!因此眼下随冯太监一道前来的姚御医是什么个立场就不言而喻了! 姚御医自打头一回见面,便以十分亲和的态度获得了她的好感。学术交流、中西医的对照,以及交换书籍心得等等,令她对老头萌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可现在想起来,说不定这便是姚御医的麻痹手段!先让她放松警惕,才好突然下手不是? 说得好听是监督仁和堂,其实是准备在仁和堂做手脚吧?亏得自己连手术都让姚御医旁观,简直就是引狼入室!中医可与西医不同,一小节树根、一片花瓣皆是药,动起手脚来防不胜防! 但想起来防着他是一回事,如何不留痕迹不得罪人则是另一回事,毕竟仁和堂不过是个医馆,没必要参合到上层的争斗中去! 她翻来覆去的考虑一个晚上,方才决定使用换衣服这招,借口防治传染病,让进出医馆的人都更换衣物鞋袜,便可以最直接的杜绝任何夹带和下药! 其实姚御医如何又能看不出来杨子熙正是针对自己的?他到底是几十岁的人了,又在皇宫那坑爹的地方混了许多年。说到底直肠子的杨子熙根本没有他的城府,一眼就被他看透了。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杨子熙这招正掐到了他的要害。仁和堂对药物的看管十分严格,不仅是成药有专人负责,就连废弃的药瓶儿纸包什么的都没见丁点(自然是找不到的,都被杨子熙给回收了),他若准备按计划给禹王下药,就得自己从外面夹带进去才成。如今这一换衣服,什么都没得耍了! 忍了忍火气,姚御医暗自告诉自己,别冲动!不过是个毛还没长齐的丫头片子,想与自己斗?还差的远呢! 他扯出‘慈祥’的笑容,冲杨子熙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夜之间便发生疾癔了?既然我碰上了,就不能不管!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参详,也好控制住病情!” “贵御医院的传统治疗方式和我仁和堂的治疗方式截然不同,我说出来的术语您可能都不能理解,您拿出的草药我也一概不识!您说我们俩如何能一起参详?”杨子熙笑着道,“还是不麻烦姚御医您了!这癔症我们仁和堂能控制得住!” 姚老头被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呆愣了片刻,随即佛袖而去。 杨子熙望着他的背影,眼神越发深邃起来。她扭头冲着身后的李孝枫道:“跟着姚御医,无论他去哪里,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尤其不能让他近距离接触禹王爷!” 李孝枫心中一喜,忙快步跟了上去。他原本只不过是想替禹王争取点时间,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令小师父对姚御医心生怀疑了!(未完待续。。) ps:再次感谢小马的粉红票!! 第两百零七章 嫉妒 大丫她娘一大早就坐在了仁和堂前院候诊室里,捧着自家炒的瓜子,一边磕一边消磨时间。听闻这稀奇古怪的仁和堂有个什么清晨查房的规矩,所有学徒都得卯时起身查房,真是不知所谓!查什么房?不就四间病房三名病患吗?难道还怕病患连夜逃了,不付诊金? 语晴那闺女也不知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怎地,竟然辞了王府的差事,非得留在这仁和堂做学徒下人!这会儿还忙的没见着人呢!简直是把学徒当畜生用!黑心肠! 她纷纷的冲青石地板上吐了一溜排的瓜子皮,以资报复。 一名身穿粉白色掐腰小褂,头戴古怪小帽子的丫头提着扫帚过来了,满脸不悦的冲她道:“麻烦抬抬脚!” 大丫她娘仔细一瞧,这不是白石村姓宋的闺女吗?怎么也跑来仁和堂做白工了? “我说秀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家爹娘知道吗?”她多事的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宋秀娟将地上飞溅的到处都是的瓜子皮归拢扫入簸箕,抬头冲大丫她娘道:“大娘!我们医馆是禁止在候诊室吃东西的!你的瓜子要嗑便出去嗑!” “哟!这么不近人情啊?”大丫她娘怪腔怪调的道,“大冬天的赶我上外面去,冻病了你们白给治?我是来等我闺女的!偏不出去又怎地?” 宋秀娟怒了:“大娘!你怎么也该注意下影响!这里出出进进的都是南淮书院的文人才子,语晴姐好歹是要脸面的人,你当众混闹,可是让她下不来台?” 大丫她娘闻言,忍不住道:“我怎么混闹了?瓜子是我自家炒了带来的,也没吃你们仁和堂的一口水,你们还不准我自己享用了不成?” “边桌上不是摆着痰盒吗?大娘你就不能往那里面吐?早上我才拖了一回地,现在都白饶了!”宋秀娟气得脸都白了。 “白饶就白饶呗!”大丫她娘满不在乎的道,“反正你们这些个丫头也是来给仁和堂白做工的!我若是你爹娘,早就提溜着你的耳朵给拎回去了!真是白养这么大!” “我可不是白做工,我是有月例的!”宋秀娟争辩道。 大丫她娘一愣,心中不喜,怎么自家闺女不给银子,姓宋的丫头却有月例了?可嘴上她仍旧好强的道:“月例?只又能又多少月例?打发叫花子呢吧?” “一个月二两呢!”宋秀娟太高了下巴道,“吃住还都在医馆,银子全数捎回家!我爹娘是同意我来的。” 大丫她娘张口结舌,随即心头火气!好家伙!二两!二两银子啊!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这对香坊村出身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笔不小的财富!怎么她们家语晴没提过呢? 她忍着火气,压低了嗓门冲宋秀娟道:“那你可知道我家语晴一个月的月例是多少?” “语晴姐?”宋秀娟一愣,脱口而出道,“语晴姐又不是来帮佣的,哪里有月例呢?”其实别说月例了,若照寻常地方,师父教个手艺什么的都是要付束脩的!小主子仁慈,不收钱还包吃包住,真是再好没有了!若她识字的话,她甚至都情愿和语晴姐一样,白给医馆当学徒!能长本事呢! (今天发烧,身体不舒服,明日退烧后,我会在208章节内更新5000字,补上,不好意思了。)(未完待续。。) 第两百零七章 嫉妒(下) 然而这话落在大丫她娘耳朵里,显然是十分不中听的,凭什么白石村的娟丫头干干洒扫的活,就能一个月得二两银子,自家闺女一大清早爬起来查什么房,却是白干?这不公平! 她此刻的心态就好似闺女被主家的老爷给白睡了,却没有被提拔成姨娘! 不成!这绝对不成!耽搁我们闺女的青春不说,还不给钱就差使人,即便是有卖身契在手,也不带这般糟害人的! 想到此,大丫她娘越发坐不住了,瓜子也没心情嗑了,她从长条板凳上起身,便要往里面病房区去。 宋秀娟忙横起扫帚,拦着道:“里面住着的都是重病病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宋秀娟!”大丫她娘叉着腰道,“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一早来便冲我吆三喝四的,现在又挡着我的路!我看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仗着个头较高,抬起手用指尖狠戳宋秀娟的脑门:“论起辈分来,你娘还的尊我一声姑姑!你个丫头片子毛还未长齐呢!就敢冲我嚷嚷?这般没大没小!说不得今儿我便要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大丫她娘是个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的,其实说起来大丫的强势性子也是随了她娘的,不过大丫性子虽强但胜在明理,而她娘则很有些乡下泼妇的味道。(..info无弹窗广告) 宋秀娟倒是个棉和姑娘,被大丫她娘这么一挤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此刻时间还早,韩大少爷、陈姑娘等人都各自在里面查房,小主子杨子熙也同杨一余嫂等人,一同率领佃农架大棚冲反季蔬果去了,没在医馆里呆着。她势孤力单,又不敢拿扫帚往大丫她娘头上招呼,生生被那指头戳得脑门上泛了红印子! 大丫她娘越发得势了。撞开宋秀娟便要往里面去,嘴里叫唤着:“我来寻我家闺女的!天经地义!你们楞谁也别想拦着!” 她刚冲到回廊口,迎面便撞上了孟老太。 只见老太太提留着根鸡毛掸子,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就好似没瞧见大丫她娘似得。正眼也没给她一个。 大丫她娘见了孟老太却突然偃旗息鼓了,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的作揖道:“老太太!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孟老太绷着个脸,甚至没搭理她,只拿着鸡毛掸子掸起门框上的灰尘来。 大丫她娘却不敢造次,孟老太可是香坊村的牛人!她常常语出惊人,说的话八九不离十都会应验。村里人常备着礼上门去求一句点醒话,孟老太还不是谁人来都开口的,能得她脸面说上句话,祸事说不得便能转危为安。喜事则更是板上钉钉不会变的,所以香坊村的村民对孟老太都存着三分敬畏,生怕得罪了她,会影响到自己的运数。 孟老太虽然守寡多年,但家产并不薄。她又没儿子,自己耕种田地倒也衣食无忧,再加上村里人时不时的孝敬,其实算起来也是香坊村的富户了。她又为啥肯来仁和堂帮佣呢? 大丫她娘想不通着理,也不敢开口询问。孟老太只站在门口东掸掸西掸掸的,正当着了她出去的路。 “老太太!麻烦还能让条道我过去?我是来寻我家闺女的,就是叫陈语晴的丫头。您可见到过她?”大丫她娘屡直了舌头说起文明话,倒是很有几分生硬。 孟老太依旧没瞧见她似得,也不搭理,大丫她娘便不敢多说了,都知道孟老太一字千金,不开口那也是常有的事。 她想了想。实在是忍不住性子,准备寻个空钻出门去。 瞅准了孟老太侧身往左边掸灰,大丫他娘便低下脑袋,插着空冲右侧门钻了去! 宋秀娟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她,去见老太太以一种肉眼难以判断的速度。突然拐了个弯,大鸡毛掸子便冲着大丫她娘脸上戳去! 鸡毛掸子是自家糊的,中心是根去了头的烧火棍,上面黏满了鸡毛鸭毛,一糊上脸便蹭掉了不少毛,大丫他娘防不胜防,更是吃了一嘴! 一股子腥臊鸡屎臭令她一下子懵了! 孟老太却没有就此罢休,她也不言语,脸色更是不变,只拿着鸡毛掸子继续往大丫她娘头脸上招呼,大有一股子高人风范! 大丫她娘被抽的叽歪乱叫,可无论她怎么躲闪,就好似同一时间有无数根鸡毛掸子袭来似得,躲也躲不开! “老太太!有话……有话好好说啊!别……别动手!我说……怎么突然就……就打人了呢?” 宋秀娟在旁捂着嘴直笑,孟奶奶平时不言不语,对人也不热情,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很牛掰的啊!瞧那身手!瞧那架势!都有些韩大少爷耍剑的风范了! 想起自己偷瞧见的,韩大少爷耍剑时的英姿,宋秀娟便脸上泛红,眼冒心心,莫名的花痴起来了。 孟老太追着大丫她娘抽打了一番,终于停下了手,她喘了口气,静静的凝视着大丫她娘,眼神深邃的令人害怕。 大丫她娘已经是狼狈不堪,鬓发也乱了,鞋跑丢了一只,正光着一只脚打量那只被落在孟老太身后的鞋子,犹豫着不敢去捡。 她被教训了一顿,却不敢冲孟老太发火,只垂着头赔笑脸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老太太莫要动气,小心闪了腰!”说着便偷偷的伸脚去够那只鞋。 孟老太突然开口道:“心术不正者,终被人弃。” 大丫她娘闻言,呆了呆,一时没回过味来。 孟老太这话是冲她说的吗?她心术不正?哪里心术不正了?她只不过是为了几家谋些应得的好处,又不是陈泼皮那般浑人,怎么说得上是心术不正?终被人弃?被谁弃?被她闺女吗?语晴那孩子是转不过弯来!这天底下唯有做娘的才真心对闺女好!她替她谋划的可都是未来! 虽然想不通,可这话却不是旁的阿猫阿狗说的,而是出自孟老太之口,大丫他娘不由变了脸色,忐忑不安起来。 ps: 感谢ysshiau童鞋的粉红票!终于好些了,把昨儿的补上,今天晚上还有一章。 第两百零八章 大棚 大丫她娘一大早就坐在了仁和堂前院候诊室里,捧着自家炒的瓜子,一边磕一边消磨时间。(..info无弹窗广告)听闻这稀奇古怪的仁和堂有个什么清晨查房的规矩,所有学徒都得卯时起身查房,真是不知所谓!查什么房?不就四间病房三名病患吗?难道还怕病患连夜逃了,不付诊金? 语晴那闺女也不知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怎地,竟然辞了王府的差事,非得留在这仁和堂做学徒下人!这会儿还忙的没见着人呢!简直是把学徒当畜生用!黑心肠! 她纷纷的冲青石地板上吐了一溜排的瓜子皮,以资报复。 一名身穿粉白色掐腰小褂,头戴古怪小帽子的丫头提着扫帚过来了,满脸不悦的冲她道:“麻烦抬抬脚!” 大丫她娘仔细一瞧,这不是白石村姓宋的闺女吗?怎么也跑来仁和堂做白工了? “我说秀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家爹娘知道吗?”她多事的问道。 宋秀娟将地上飞溅的到处都是的瓜子皮归拢扫入簸箕,抬头冲大丫她娘道:“大娘!我们医馆是禁止在候诊室吃东西的!你的瓜子要嗑便出去嗑!” “哟!这么不近人情啊?”大丫她娘怪腔怪调的道,“大冬天的赶我上外面去,冻病了你们白给治?我是来等我闺女的!偏不出去又怎地?” 宋秀娟怒了:“大娘!你怎么也该注意下影响!这里出出进进的都是南淮书院的文人才子,语晴姐好歹是要脸面的人,你当众混闹。可是让她下不来台?” 大丫她娘闻言,忍不住道:“我怎么混闹了?瓜子是我自家炒了带来的。也没吃你们仁和堂的一口水,你们还不准我自己享用了不成?” “边桌上不是摆着痰盒吗?大娘你就不能往那里面吐?早上我才拖了一回地。.info[]现在都白饶了!”宋秀娟气得脸都白了。 “白饶就白饶呗!”大丫她娘满不在乎的道,“反正你们这些个丫头也是来给仁和堂白做工的!我若是你爹娘,早就提溜着你的耳朵给拎回去了!真是白养这么大!” “我可不是白做工,我是有月例的!”宋秀娟争辩道。 大丫她娘一愣,心中不喜,怎么自家闺女不给银子,姓宋的丫头却有月例了?可嘴上她仍旧好强的道:“月例?只又能又多少月例?打发叫花子呢吧?” “一个月二两呢!”宋秀娟太高了下巴道,“吃住还都在医馆,银子全数捎回家!我爹娘是同意我来的。” 大丫她娘张口结舌。随即心头火气!好家伙!二两!二两银子啊!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这对香坊村出身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笔不小的财富!怎么她们家语晴没提过呢? 她忍着火气,压低了嗓门冲宋秀娟道:“那你可知道我家语晴一个月的月例是多少?” “语晴姐?”宋秀娟一愣,脱口而出道,“语晴姐又不是来帮佣的,哪里有月例呢?”其实别说月例了,若照寻常地方。师父教个手艺什么的都是要付束脩的!小主子仁慈,不收钱还包吃包住,真是再好没有了!若她识字的话,她甚至都情愿和语晴姐一样。白给医馆当学徒!能长本事呢! 然而这话落在大丫她娘耳朵里,显然是十分不中听的,凭什么白石村的娟丫头干干洒扫的活。就能一个月得二两银子,自家闺女一大清早爬起来查什么房。却是白干?这不公平! 她此刻的心态就好似闺女被主家的老爷给白睡了,却没有被提拔成姨娘! 不成!这绝对不成!耽搁我们闺女的青春不说。还不给钱就差使人,即便是有卖身契在手,也不带这般糟害人的! 想到此,大丫她娘越发坐不住了,瓜子也没心情嗑了,她从长条板凳上起身,便要往里面病房区去。 宋秀娟忙横起扫帚,拦着道:“里面住着的都是重病病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宋秀娟!”大丫她娘叉着腰道,“你可别给脸不要脸!一早来便冲我吆三喝四的,现在又挡着我的路!我看你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她仗着个头较高,抬起手用指尖狠戳宋秀娟的脑门:“论起辈分来,你娘还的尊我一声姑姑!你个丫头片子毛还未长齐呢!就敢冲我嚷嚷?这般没大没小!说不得今儿我便要替你爹娘教训教训你!” 大丫她娘是个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的,其实说起来大丫的强势性子也是随了她娘的,不过大丫性子虽强但胜在明理,而她娘则很有些乡下泼妇的味道。 宋秀娟倒是个棉和姑娘,被大丫她娘这么一挤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此刻时间还早,韩大少爷、陈姑娘等人都各自在里面查房,小主子杨子熙也同杨一余嫂等人,一同率领佃农架大棚冲反季蔬果去了,没在医馆里呆着。她势孤力单,又不敢拿扫帚往大丫她娘头上招呼,生生被那指头戳得脑门上泛了红印子! 大丫她娘越发得势了,撞开宋秀娟便要往里面去,嘴里叫唤着:“我来寻我家闺女的!天经地义!你们楞谁也别想拦着!” 她刚冲到回廊口,迎面便撞上了孟老太。 只见老太太提留着根鸡毛掸子,慢条斯理的走了过来。就好似没瞧见大丫她娘似得,正眼也没给她一个。 大丫她娘见了孟老太却突然偃旗息鼓了,她停下了脚步,规规矩矩的作揖道:“老太太!您……您怎么也在这儿?” 孟老太绷着个脸,甚至没搭理她,只拿着鸡毛掸子掸起门框上的灰尘来。 大丫她娘却不敢造次,孟老太可是香坊村的牛人!她常常语出惊人,说的话**不离十都会应验。村里人常备着礼上门去求一句点醒话,孟老太还不是谁人来都开口的,能得她脸面说上句话,祸事说不得便能转危为安,喜事则更是板上钉钉不会变的,所以香坊村的村民对孟老太都存着三分敬畏,生怕得罪了她,会影响到自己的运数。 孟老太虽然守寡多年,但家产并不薄,她又没儿子,自己耕种田地倒也衣食无忧,再加上村里人时不时的孝敬,其实算起来也是香坊村的富户了。她又为啥肯来仁和堂帮佣呢? 大丫她娘想不通着理,也不敢开口询问。孟老太只站在门口东掸掸西掸掸的,正当着了她出去的路。 “老太太!麻烦还能让条道我过去?我是来寻我家闺女的,就是叫陈语晴的丫头,您可见到过她?”大丫她娘屡直了舌头说起文明话,倒是很有几分生硬。 孟老太依旧没瞧见她似得,也不搭理,大丫她娘便不敢多说了,都知道孟老太一字千金,不开口那也是常有的事。 她想了想,实在是忍不住性子,准备寻个空钻出门去。 瞅准了孟老太侧身往左边掸灰,大丫他娘便低下脑袋,插着空冲右侧门钻了去! 宋秀娟甚至都没来得及拉住她,去见老太太以一种肉眼难以判断的速度,突然拐了个弯,大鸡毛掸子便冲着大丫她娘脸上戳去! 鸡毛掸子是自家糊的,中心是根去了头的烧火棍,上面黏满了鸡毛鸭毛,一糊上脸便蹭掉了不少毛,大丫他娘防不胜防,更是吃了一嘴! 一股子腥臊鸡屎臭令她一下子懵了! 孟老太却没有就此罢休,她也不言语,脸色更是不变,只拿着鸡毛掸子继续往大丫她娘头脸上招呼,大有一股子高人风范! 大丫她娘被抽的叽歪乱叫,可无论她怎么躲闪,就好似同一时间有无数根鸡毛掸子袭来似得,躲也躲不开! “老太太!有话……有话好好说啊!别……别动手!我说……怎么突然就……就打人了呢?” 宋秀娟在旁捂着嘴直笑,孟奶奶平时不言不语,对人也不热情,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很牛掰的啊!瞧那身手!瞧那架势!都有些韩大少爷耍剑的风范了! 想起自己偷瞧见的,韩大少爷耍剑时的英姿,宋秀娟便脸上泛红,眼冒心心,莫名的花痴起来了。 孟老太追着大丫她娘抽打了一番,终于停下了手,她喘了口气,静静的凝视着大丫她娘,眼神深邃的令人害怕。 大丫她娘已经是狼狈不堪,鬓发也乱了,鞋跑丢了一只,正光着一只脚打量那只被落在孟老太身后的鞋子,犹豫着不敢去捡。 她被教训了一顿,却不敢冲孟老太发火,只垂着头赔笑脸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老太太莫要动气,小心闪了腰!”说着便偷偷的伸脚去够那只鞋。 孟老太突然开口道:“心术不正者,终被人弃。” 大丫她娘闻言,呆了呆,一时没回过味来。 孟老太这话是冲她说的吗?她心术不正?哪里心术不正了?她只不过是为了几家谋些应得的好处,又不是陈泼皮那般浑人,怎么说得上是心术不正?终被人弃?被谁弃?被她闺女吗?语晴那孩子是转不过弯来!这天底下唯有做娘的才真心对闺女好!她替她谋划的可都是未来! 虽然想不通,可这话却不是旁的阿猫阿狗说的,而是出自孟老太之口,大丫他娘不由变了脸色,忐忑不安起来。(未完待续。。) 第两百零九章 骤变 杨子熙觉着听完壁角,直接进院撞见人不好,于是又冒着寒风转回头,跑到菜地去兜了一圈。[..info超多好看小说]半个时辰后她回到医馆的时候,大丫她娘已经走了,陈语晴也没啥反常的迹象,只眼圈儿有点红。 杨子熙连续瞥了她几眼,直到陈语晴冲她道:“怎么了?小师父?可是有事吩咐我去做?” “没有!没有!”杨子熙忙调转了眼神,低下头假装翻看起病例,虽然她觉得有必要安慰下这可怜的姑娘,但女王之所以是女王,就是因为她们有强烈的自尊心以及自我恢复能力,所以最终她决定还是不提为好。 李孝枫哼着小曲,抄着兜从西厢房走了过来,穿上了左右有两个口袋的白大褂之后,他很快‘发明’了双手抄兜的姿势,被宋秀娟、杨环等人一致公认为潇洒不群。 陈语晴心情正不好呢,又瞧见碍眼的老对手李孝枫,他平日惹人厌的姿态在此刻的陈语晴眼里越发提升了一百倍!瞬间便点燃了女王大人的痛脚。 “今天轮到你给秦仲做复健!我们刚查完房还不到半个时辰,你复健做完了?”她语带火气的质问道。 李孝枫耸耸肩,满不在乎的道:“做完了,我动作快!” “复健是让病患做运动!不是该死的让你做!你动作快有什么用!”陈语晴彻底发飙了。 李孝枫瞥了眼她身后的杨子熙,道:“我以为,我的小师父是你身后那位。” 杨子熙忙着瞧病例,随口道:“老实点,孝枫,语晴的态度虽然不太好,但她说的话正是我准备说的,干净的去重新给秦仲做一边复健!” 李孝枫无奈的耸耸肩,冲陈语晴翻了个白眼。转身去了,气的陈语晴脸都白了。 杨子熙却叫住她道:“今早是你给王爷查的房?” “是我,怎么了?”陈语晴忙回过身道。 “瞧这里,你写着他昨晚没睡好。脸色有些发黄,早饭也没有胃口吃?”杨子熙指着病例中的一行字道。 “是我记录的,王爷今天的精神不大好,估计是昨晚下了一夜雨的缘故,扰得他没睡好觉,所以恶心吧。”陈语晴道,“我们医馆的条件自然比不上王府,王爷总说我们的病床过硬。” 杨子熙又指着另一条道:“这里,你还记录了他手臂上出现了红色斑点?” “对,不过拆了石膏后。皮肤有些过敏反应不是正常现象吗?”陈语晴从小师父的话中听出了些不妙的感觉。 杨子熙搁下病例,脸色凝重起来:“我担心是旁的问题,你跟我去再检查一遍。”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到东厢头间病房门口,里面负责看护的韩烨便匆匆忙忙的推门冲了出来! “小师父!王爷突然晕过去了!” 杨子熙闻言,也顾不得回话。便冲进了病房! 病床上朱琛运已经陷入了昏迷,监控仪器上的数据一个劲的跳跃,红色警报灯也闪了起来。其实凭他的伤势原本是不需要器官监控仪监控的,可最近蓝色尿液、血项反常等一系列症状使得杨子熙不得不用仪器记录他的所有情况了。 “颅内压升高,给他推十毫克地塞米松!”杨子熙指挥韩烨用药,自己守在监控仪器前分期监测数据。从陈语晴早上的记录看,是明显的黄疸症状。也就是说朱琛运的肝脏出了问题。现在的晕厥反应应该是肝脏代谢不了的毒素通过体内循环在脑补引起了病症,算是急性脑炎的一种。她转过身用掌心按压朱琛运的肝脏位置,手下有发硬的反应! 情况很糟糕!他的肝脏正在坏死! “等等!”她一把拦住了韩烨,“换左旋多巴和胰岛素,地塞米松不能用!” 韩烨手忙脚乱,慌忙把刚吸入注射器的药搁在一旁。重新拿起一管空针开始配药,给朱琛运捏着呼吸器辅助呼吸的陈语晴顺口问道:“地塞米松不是解决颅内压的特效药吗?为什么要换?” “他这情况是肝功能衰竭引起的,地塞米松会加重肝脏负担!”杨子熙飞快的扫了眼各项指标,“恐怕光用药还不行!语晴,去准备手术室。马上做人工灌流手术!” 陈语晴将手中的空气泵交给韩烨,飞快的奔出门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杨子熙则推来了病房里备着的滚轮床,合着韩烨一道将朱琛运搬上了床。 两人推着病床冲到走道上时,迎面撞见了李孝枫。只见他披头散发,一脸的惶恐,见了病床上的朱琛运甚至失态的大叫起来:“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喊什么喊!帮忙准备手术!”韩烨一把拽过他。 李孝枫失魂落魄的帮着将病床推进了手术室,他多次想张口说话,却一直没敢说出口。 杨子熙等人正紧张的筹备手术,此刻朱琛运体内的血液尽都是未排除的毒素,简直就是和死亡赛跑,哪里有人会主意到他的反常。 在杨子熙拿起手术刀的一瞬间,他突然拽住了她的手。 “小师父!小师父您等等!”他嘶声吼道,“手术前容我说一句话!您无论如何得将王爷救活回来啊!我……我……我该死,我给王爷用了几种药,分别是xxxx,您先别问愿意,我本想着这些药对人体无害的水溶性药物,能排解掉的,没想到竟然会引发这么严重的后果!现在我不希望因为我的隐瞒害死王爷,小师父您参详参详以上药剂的情况,再动手术!” 手术室里的人都惊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到了李孝枫的脸上。 杨子熙也十分吃惊,火气腾的一下便起来了,她怒气冲冲的对李孝枫吼道:“你才学了几天皮毛就敢私自用药了?你给我记住,若是今儿王爷肝脏彻底坏死了,你就负责捐个肝给他!若是他醒不过来,他便是你给害死的!现在还杵这儿作甚?给我滚出去!” 重新走上手术台,杨子熙深吸口气。脑海里过了一遍手术的程序。她准备给朱琛运作的是血液灌流,简单的说便是将朱琛运体内的血液吸入体外的灌流器中,过滤毒素后重新注入体内。从而减轻他肝脏的负担,延缓肝脏衰变的速度。 手术的过程非常简单,只要在手臂血管穿刺,引流出静脉血液导入灌流器。再建立回路便可以了,但整个过程都必须严密监控,时刻关注病患的血压和血液凝结情况。 且不说手术室内的抢救,手术室外,李孝枫失魂落魄的杵在门口,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他一时想到禹王爷死了,自己作为直接害死王爷的凶手被判了问斩,还牵连全家被抄。一时又想到禹王活下来了,却因为肝脏坏死,小师父给王爷换了个猪的肝脏。王爷病愈后发怒,将他锒铛入狱,并牵连全家…… 反正无论怎么着都是他锒铛入狱牵连全家…… 最终,他脑海中闪现出了个念头:逃跑! 他糊里糊涂的奔回了后院,进了屋便乱翻起自己的衣物。屋里正在温书的王晓石见了。好奇的问:“孝枫,你这是做什么?准备外出吗?去哪儿?” 去哪儿?是啊!自己能逃到哪儿去呢?况且自己逃了,全家其他人该如何自处? 临到此事,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那个家的,毕竟他生长于斯,十多年的时光都是在那宅院里渡过。处得来的或处不来的兄弟姐妹,一瞬间都变成了眷恋。 若非如此,他当年也不会任由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被送入王府做妾,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想逃避责任却又不曾远离家乡。他放不下那个家,即便那个家里并没有多少人真心为他着想。 也罢。一人做事一人当!王爷若是没了,他李孝枫一颗脑袋赔给他;王爷若是醒了,他李孝枫只身供其撒气,换一家平安,也就是了。 或许被王爷厌弃了。才是真正脱离那权利纷争的最好办法。 他默默的放下了手中的包裹,掸了掸衣袖,一平生最优雅最坦然的姿态走了出去。 对朱琛运,他心底其实是恨着的吧?或许老天爷便是以此方式,让他得偿所愿。 却说几次灌流做下来,朱琛运的情况稳定住了,许是血液中的毒素沉积的不多,杨子熙反应的又快,对症下药、各项措施紧紧跟上,总而言之朱琛运的症状逐渐消退了,肝脏的活性也在复苏,没有彻底坏死。 到底是年轻人,代谢快,病情来势快;可一旦病灶去除,恢复的情况也好得多。 杨子熙再次按压了下他的肝脏,掌下的感觉已经有所软化。 当然最终的恢复数据需要做测试才能准确断定,但情况既然没有进一步恶化,便是好消息。也没有必要做开腹手术,增加腹腔感染的风险。 “今晚要辛苦你值夜了,若三到四个时辰之后,他体内再次淤积毒素,就还的做一次灌流。”她冲着韩烨道。 韩烨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师父,包在我身上,灌流操作不负责,我看过一遍也就会了。”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顺口问道:“小师父,方才我一直琢磨呢,老四给王爷用的那些药剂,应该不至于引发肝脏衰竭啊,老四是情急之下自己招的,应该不会隐瞒什么。所以,我总觉得王爷这病还有些蹊跷。” 杨子熙点点头:“这我知道,孝枫不过是个幌子,这里面还有其他人的手脚,只不过孝枫那几味药加重了王爷肝脏的负担,提前将症状引发了出来。” “那……你方才对老四说……”韩烨有些不忍,小师父手术前的几句话确实挺重的,换谁处于李孝枫的角度,恐怕都有些难以承受。 “你是觉得我的话重了?”杨子熙瞥了他一眼。 韩烨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那你怎么看?语晴?”杨子熙又冲着陈语晴道。 陈语晴微微红了脸,没说话,从私人角度上说她是很乐意看到李孝枫吃瘪的,可是…… 杨子熙突然收起笑意,板起了脸道:“我不是针对孝枫才发那么大的火,换做是你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若是干了这事,我照样这般指着你们的鼻子骂!做大夫的,就是要对病患的生命负责!无论是治疗失误,还是判断错了病情,都等于直接或间接的害死了病人!更别提他这般随意给病人滥用药的行为! 你们跟着我也学了有小半年了,可远远没达到一名合格大夫的水准!行医这行不怕不懂,就怕半瓶子醋晃荡,那才是真正害死人不偿命的!” ps: 感谢shiyingh、奶油珍珠米和狂奔的洋葱投的粉红票!!! 第两百一十章 惩罚 “孝枫,去把所有的空针消毒。” “酒精棉球搓了好了没有?哦!我的天!你的速度可真慢!” “另外,你是准备出门吗?顺道把这堆换下来的病号服都给拿到河边去洗了。” 李孝枫抱着一堆条纹病号服,静默的站在门诊室门口,他盯着杨子熙忙碌的身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什么话都没有说。 韩烨忙脱下沾了碘酒的白大褂,换了身新的,并将脏了的顺手塞到他捧着的一摞病号服上:“带上我的。” “还有我的!”陈语晴也褪下帽子和口罩,塞到了他的怀里,并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孩子,听话。” 王晓石见状,跃跃欲试的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李孝枫咬牙切齿的冲他道:“你也准备让我替你洗衣服?” 王晓石双手提着裤子,眼神闪烁的望着他,结结巴巴的道:“如……如果可以的话……也请算上我一个。” “你真当我是……” “孝枫!”他的话还未说完,杨子熙的声音突然响起。 李孝枫瞬间偃旗息鼓,王晓石忙讪笑着将自己的外裤也塞了过去。 捧着一摞比人还高的衣服,李孝枫摇摇晃晃的走出了病房,姿势一如既往的‘潇洒’。 “你准备惩罚他到什么时候?”韩烨拿走了杨子熙刚写好的药方,开始备药。 “惩罚谁?”坐在对面的病患书生感兴趣的问道。 杨子熙拔掉了他手臂上的针头,挥挥手道:“与你无关。你可以走了,出门左拐到门口付银子领药。” “有时候我瞧见他那凄惨的模样都会心软。”陈语晴将瓶子里的药片按剂量分别用小纸片包好。“但一想起他曾干过的事,又觉没啥可同情的。” 王晓石舔舔毛笔。一边誊写病例一边道:“不过话说回来,孝枫可够惨的。小师父,可不光是你惩罚了他一个多月,因为他惹你发火了,整个医馆的人都在惩罚他。杨环被小师父你训了之后,哭了一夜,杨锐便逮着孝枫连揍了三次!三次啊!幸而他没真与杨环发生什么事,否则估计杨锐杀了他的心都有。 余嫂也不待见他,一天三顿每次给他的都是上顿的剩饭。我听说有时候还特意多烧一些出来摆着,剩给他下顿吃。小师父你吩咐孝枫他跟着杨一等人下地种草药,杨一他们便将最累最苦的活派给他,还常常挤兑他大少爷笨手笨脚,不会做事。晚上我们都睡觉的时候,他还得熬夜守着禹王,连值几个通宵,就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你的意思是……我惩罚重了?”杨子熙头也不抬的道。 陈语晴忙冲着王晓石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多事替李孝枫讨饶。韩烨也垂下了眼皮。没有吭声。 王晓石忍了忍,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惨不忍睹!真心惨不忍睹!” “况且我们都知道,其实禹王爷的病并不完全是他的错。”韩烨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杨子熙将眼神调转向陈语晴。 陈语晴最终也只能摇摇头道:“我承认,我觉得石头说的有点道理。” 杨子熙点了点头:“让下一个病患进来吧。” 众徒弟相互交换了个眼神。都不明白小师父的意思,这是原谅还是未原谅呢? 与此同时,东厢病房里。老夫人坐在禹王朱琛运的病床前,替他细细的剪着手指甲。 “鸿雁在上京探听了不少消息。”她慢悠悠的道,“他买通了吏部尚书府上的一位很得重的门人。能往尚书庞大人跟前递话的,尚书大人本就和内阁首辅左宜仁政见向左,只是屈居其下,不得不虚与委蛇罢了。另外左宜仁最宠爱的那房小妾的娘亲,与邻人争地被告上了官府。左宜仁怕坏了自己的清流的名声,不愿意沾手此事。是鸿雁私下里使银子让人撤诉的,因此那姓孙的小妾不免对鸿雁心存感激。当然不至于指望那女人知恩图报,冲左宜仁下手。但吹吹枕边风,传递个消息什么的还是使得的。” “吏部尚书庞大人是得人望的老人了,门生故吏多不胜数,他若是能站出来同我们一起对抗左宜人……”朱琛运道。 “这不用想了。”老夫人叹息道,“庞大人年纪大了,做事自然谋而后动,他不过是五部尚书之一,而左宜仁到底是内阁首辅,本就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我们还得靠自己,旁的都是墙头草,只有我们自己立起来了,他们才会闻风而来。” 老夫人说着掏出了袖中的册子:“这是近期囤积的粮册,姓秦的那批马我们已经吃下了,只是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好。品种上倒是没骗人,都是大夏马,只是除了我们亲自验看的一部分外,其余的马都黄瘦了些,至少得将养半年一年才得用。” 朱琛运闻言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才开口道:“算了,马从北地运来,路上掉膘也是常理,再者我们都是私下黑地里的买卖,也没处申告去。数量够就成,自家将养一段时日也能派上用场。” “可不是这么说呢!”老夫人松了口气般的道,“老身也是这般想的,虽然黄瘦些,到底能补回来,否则除了他这地儿,我们还真没别处买去!银钱上他也让了些,老身便替王爷应了。” “银子是王家送来的?”朱琛运突然问道。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道:“是王家掏的银子,却是老身上门去逼的!王爷您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王家不出点血,还算得上是贵妃的娘家人吗?” 朱琛运冷笑道:“照这么说,买马的银子还是本王的卖血钱了?” 老夫人越发火上浇油道:“王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王爷您病了小半年,他们王家统共来了几回人?” “算了算了!”朱琛运厌烦的道,“他们不来也好,我瞧着还厌烦呢!只要给银子就成。” 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喜色,接着道:“不过话说回来,都是老身那糊涂孙儿惹的祸,累得王爷您又遭罪!他人在仁和堂,也没给您照顾好!真是让老身无地自容啊!” 朱琛运却拦着道:“锦娘,你莫自责。我的事不能全怪孝枫,那两只老鼠作祟,因为我不知道?都个把月了,还赖在淮州不肯走。我瞧着他们还有啥后招呢!” 李孝枫在杨子熙跟前吐露了实情,杨子熙却不会真将李孝枫推出去顶缸。朱琛运发病突然,好在救治及时,基本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事后杨子熙细细的将事情分说给他知道了,同时也对病房做了彻底搜检,结果发现病床靠墙的夹缝里,有人扔了一个香囊。 经检测,这香囊被人浸过了一种药水,加热后会挥发出四氯化碳气体。这种气体微带甜味,并不刺鼻,却对中枢神经有麻痹作用,同时严重影响肝脏和肾脏功能。 这香囊平时并没有引人注意,而到了晚上,医馆水暖一开的时候,地面的热气蒸熏了它,四氯化碳便弥散出来,再加上病房为了保暖,都是密闭的,于是在李孝枫胡乱用药下,肝脏负担较重的朱琛运便中了招,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情况。 然而对于朱琛运而言,自己不过是晕过去睡了一觉,醒来之后有些虚弱而已。因此也没将此事往心里去。他本就计划着借故装病留在医馆,好暗度陈仓,转移上京方面的注意力,于是也顺水推舟,没有将此事算在李孝枫头上。 甚至在禹王爷的心中,李孝枫仍旧是他的铁发小,更何况自打他醒来之后,李孝枫天天替他陪夜,伺候得他无微不至,越发令他增添了几分信任。 老夫人得了消息之后,自然想的比朱琛运要深远。她虽不知晓其中的来龙去脉,却也闻出了不对头的味道。这一个月来,她可了劲的抹黑王家的同时,更是放低姿态,时不时的替自己的孙儿讨个饶陪个罪,即便是朱琛运对李孝枫有怨气也消散的七七八八了。 “仁和堂经期不是已经拒绝冯太监和姚御医登门了吗?”老夫人忍不住问道。 “不错。”朱琛运道,“杨小姑娘都和我说了,四氯化碳不是药,医馆是不可能有的,所以那个香囊多半是姚御医给带进来的。虽然医馆已经执行了换衣服进入的规定,但毕竟不方便直接搜御医的身,所以没能阻止。可苦于没有证据证明,她只能采取杜绝姓冯的和姓姚的进入医馆的方法,避免本王再出现危险。” 老夫人闻言,瘪瘪嘴不满的道:“说来说去,还是仁和堂的管理不严。” “他们到底是寻常医馆,而那两个可打着皇帝的旗号。能做到这般已经不错了,本王认为怎么也该给他们些赏赐。”朱琛运道。 老夫人忙改了口风:“赏赐自然是要的,无论如何杨姑娘都是救了王爷的命的!那王爷瞧着,该赏些什么呢?” 朱琛运抿着嘴似笑非笑的琢磨了片刻,道:“不如就赏那玩意吧。”(未完待续。。) ps:感谢秀发起舞童鞋的评价票! 第两百一十一章 变化 杨子熙望着面前一溜排滚圆的椰子,十分无语。 这便是她救活了禹王爷的赏赐? “这可是南州千里迢迢用御马送往京都的贡品!”来送赏赐的周管事道,“上京皇帝陛下特意赐给我们王爷的。” 南州的椰子从树上摘下来,运送到上京,再从上京运来淮州,一来一回怎么也得好几个月吧?放了几个月的椰子还能吃?就不怕皇帝陛下拉肚子虚脱吗? 杨子熙压低嗓门对韩烨道:“上京的皇帝不是希望禹王爷早点挂掉吗?怎么还送他贡品?” “面子上的情分总得维持。”韩烨同样也压低嗓门道。 “哦!面子上的情分啊!”杨子熙点头道,“王爷对我们仁和堂恐怕也只有面子情吧。我倒是宁可他赏赐些金子,或者直接给我批块地。” 两人交谈的声音虽刻意压降了,却仍旧逃不过周管事的耳朵,或者说杨子熙根本没想要回避。周管事瞬间脸绿的如同鸡屎,他想破口大骂,或者训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来的时候老夫人就特意交代过!在仁和堂可不能拿大,到底王爷如今还在他们医馆住着。 匆匆的寒暄了几句,将老夫人带的话交代完,周管事憋着火怒气冲冲的去了。 杨子熙瞥了眼韩烨,道:“你说他回去会不会将我们的话传给老夫人知道?” “定然是会的。”韩烨笑眯眯的道,“说不得还会添油加醋。” “那就好。”杨子熙也笑了,“其实我这人很实在。就给钱给地就好,弄些个虚头巴脑的贡品啥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众徒弟都笑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当下的仁和堂什么都不缺。只缺钱和地。 医馆开业以来,病房一直是处于紧缺状态。如今四间病房有三间被占用着,无论是傻子孙耀乙,还是高位瘫痪的秦仲,都没有可能短期内出院,更别说躺在医馆里走不掉的禹王爷了。只剩下一间病房便有些捉襟见肘起来。前几天南淮书院的几名肺炎病患,都没地方住院观察,韩烨和王晓石不得不天天上门,去书院给他们做检查。 所以杨子熙萌生了扩建的念头。医馆原本的宅院格局已经不够用了,扩建几间病房的同时,也好增添消毒室、妇婴保健室和传染病隔离区,以备将来所需。 盖房子所需的费用自然不少,医馆附近的东边的地如今已经开垦成了大棚种植区了,自然不好再拆了重新盖房子。而西面的地则是香坊村的祠堂。 杨子熙到底也是来了这世界快两年了,自然之道祠堂在当地人心目中的分量。与香坊村协商购买祠堂土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医馆扩建却势在必行,这便成了很是为难的事情。 唯一不产生矛盾。却又能解决问题的,便是替香坊村的村民寻一块风水更好,条件更优越的地方,最好还是淮州城禹王爷钦赐的!与龙子龙孙沾上点边儿。才能说服香坊村的人同意搬迁。 她本想着向禹王朱琛运坦言自己的要求,毕竟对于淮州城的主宰,禹王爷来说。这不过是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可韩烨却让她按兵不动,不要着急。 他指出。上赶着求人,不如让对方来‘贿赂’你。同样是获得好处,实施起来却大有不同的。 然而堂堂禹王爷有必要‘贿赂’自己吗?杨子熙对此心存疑惑。韩烨给她的答案却是:有必要!因为此时此刻,唯有依靠仁和堂的保护,禹王朱琛运才能避免遭到上京皇帝陛下的两条走狗的迫害。 皇帝陛下的两条走狗近期的日子过的很是不妙,他们俩被仁和堂以‘防治急性传染病’的借口给拒之门外了,连日来只能龟缩在淮州城客栈内。 “老姚!我说你什么好呢?”冯太监把一封书信重重的摔在桌上,怒气冲冲的道,“前儿你告诉我,你已经得手了,我便信了你,即刻休书遣人往上京报讯!结果呢?禹王爷没事!一点儿事都没有?!你说你吧,竟败在个黄毛丫头手中,真是丢尽了御医院的脸面!我不得不赶紧派人快马去追!生生的跑死了五匹马,才将这封书信给追了回来!若不然你岂不是害我犯下欺君大罪?” 对面杵着的姚御医垂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忍不住强辩道:“冯公公,我用的是什么药,你又不是不知道!这药效最灵验不过,又神不知鬼不觉!我怎么知道那姓杨的丫头竟然就有解药呢?当年你不也是……” 冯太监猛的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话:“闭嘴!当年的事还提它作甚?早该忘掉了,若不是念着你是给皇上瞧病的老人,就冲你这记性……便能断送了性命!” 姚御医眼神微动,闭上了嘴巴。他知道自己是冲动了。 他瞥了眼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冯太监,心中忍不住怨愤起来。当年他已经是御医院总代的时候,冯太监还不过是惠妃跟前管洒扫的小太监。可就是这小太监从他手中拿去了那药,送交到当年的惠妃、当今的太后手中,才得了太后亲眼,腾云驾雾般的被提拔了起来。 宫里死了一个又一个人,除了他、冯太监和主事的太后,只怕没人知道里面的缘故,就连他自己都很惊讶,自己怎么没被灭口,而是生生的活到了现在的。 或许是因为这药太过厉害,连太后都生怕断了他这根儿,万一哪天被反噬没人救治吧?其实他们都错了,他也只是无意中配出了这药,却根本没有解药的方子的。 可偏偏这名不经传的香坊村里,突然冒出来的臭丫头,竟然就解了他的药!这简直令人无法理解! “此行为什么皇上指派你我来,你应该再清楚不过的。”冯太监见他脸色不愉,忙又降低了嗓音安抚道,“皇上交代的事,我们做臣子的就该拼死去办!而且不能拖!这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们反倒连仁和堂的大门都迈不进去?接下来难道就灰溜溜的回上京更陛下谢罪吗?你说吧,怎么办?” 姚御医闷不做声,记得冯太监来回在屋子里兜圈。 “你若真拿不出好主意,我们便只有打着皇上的旗号,将禹王爷先给控制在手中再说!”冯太监急急的道,“我还就不信了!一个小小的仁和堂能阻挡的了你我?” “不成!不要冲动!”姚御医忙道,“陛下给了你我手谕了吗?没有!虽然我们都明白皇上的意思,可皇上自始至终都没有明说!左大人也没有给我们明示!我们若是自作主张替主子们办了……回去未必会得到褒奖提拔,说不得也是死路一条!”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是摊牌摊的不能再清楚了。 冯太监脸色一变,冷冷的笑道:“怪道说姚大人此番不怎么尽心呢!原来是怕被人卸磨杀驴啊!” 姚御医苦笑道:“冯公公难道你就认为自己一定能逃脱生天吗?我告诉你,我们俩同样是被抛出来的弃子!我死你一样不会留!” 冯太监被他的话堵得脸色一白,心中不免也有些害怕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摇头笑道:“太后跟前可缺不得我,万万不会如此。” “谁又知道呢?”姚御医故意挑拨道,“当年太后留着你,是因为她的敌人尚未死绝,她还需要一只办脏事的手代劳。可现在她已然是太后了,还缺什么?用过的脏布谁还愿意留着?况且王爷若是在你我手中出了事,我作为大夫,固然是被送菜市口的命,你监督不力,难道就能免于问责?冯公公,你到如今还想不明白吗?我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谁也活不了。” 冯太监被他一席话说的汗流浃背,一颗心甚至都快跳到嗓子眼里了。 “当前唯有一条路可以死中求活,便是将此事推脱干净。”姚御医接着道,“禹王爷若是死在了仁和堂,自然与你我无关,你我顶多是个失察之错,到时候皇上欣喜之下,说不得便不了了之了,这才是我质疑要借仁和堂下手的缘故!” 冯太监把砸吧砸嘴,好半天都没找到自己的声音,过了片刻他才回过神来,态度也恭敬了许多:“姚大人,那照你的意思,我们如今进步了仁和堂,还怎么能借他们下手呢?已经一个月了,加上往返上京的时间,就是近三个月!上京的那位可没有耐心等待。” 姚御医捋了捋胡须,叹息般的道:“上回失败了之后我就想过了。仁和堂的杨小姑娘只怕是对我们已经起了疑心。先是换衣服,再就是干脆给我们吃闭门羹,所以我们要向再动手只怕是极难的。” “是这道理啊!”冯太监又急又气的道。 “可仁和堂毕竟是医馆,不是封闭的王府,我们虽然不能出入仁和堂了,但旁的人却可以。” “谁?”冯公公忙追问道。 “病人!”姚御医斩钉截铁的道。(未完待续。。) ps:感谢奶油珍珠米的粉红票!! 第两百一十二章 小考 子暮带着五指手套,下笔如风。(..info无弹窗广告)引得旁边的黄玄华羡慕不已。 书院的屋子里没有炭火盆子,冷的像是冰窖!听讲的时候还可以扎堆大家伙挤在一处取暖,可小考的时候就惨了,为了防止抄袭,众人的座位都拉开了距离,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手都冻僵了,根本握不住笔! 旁人手指都生了冻疮,子暮却带了副漂亮的手套。黑色的毛线手套露着五个指头,手背上还绣了个嫩黄色的小虎头,只可惜绣工差了些,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像是只肥猫。 其实并不只有黄玄华一个人羡慕子暮的手套,早在他第一回戴上的时候,书院的不少同窗便主意到了这新奇的玩意。 毛茸茸的,看起来就挺暖和,戴在手上一定很舒服吧? 有人出价十两银子向子暮买这手套,子暮的反应当然是无视……别说卖了,他甚至都不会让旁人摸一下! 也有人心中羡慕,便回去寻了自家的绣娘,用上好的棉布仿着做了副手套,可无论绣活多漂亮,布的就是布的,穿脱不方面、活动不灵光、还不怎么暖和。 也有人托着黄玄华向子暮打听,他那手套是用什么料子做的,黄小胖子借故收了不少好处,最终给套来了一句话:毛线……说了等于没说! 此刻的考场上,子暮便是如此惬意的寒风中写着漂亮的小楷。(..info无弹窗广告)其实说起保暖,他手上的毛线手套根本不算什么!真正管事的是他身上那不起眼的蓝灰色小袄!那小袄里面可夹了一层厚厚的羽绒! 杨子熙特意让人去淮州城收的鹅绒给填的。整个医馆也就这么一件!医馆里其余人穿的可都是鸭绒填的。 鹅绒和鸭绒都不值钱,城里各家饭庄杀了家禽褪下的毛。都是直接扔掉的。可到底吃鸭子的人比吃鹅肉的人多,寻了半天也只凑够了一件衣服的料。 杨子熙指挥着余嫂、陈嫂、杨环、宋秀娟等绣活拿得出手的女人们。赶在入冬前给所有人都添置了件羽绒袄,又轻便又保暖。杨一等人得了都舍不得穿! 当然最好的自然要留给小家伙,而那双手套却是杨子熙亲手织的,还调了颜色。 子暮飞快的誊写完了第一卷诗词,开始下笔第二卷的策论。他虽然今年过了年才达七岁,但司马院长却是按照参加秋闱的标准要求他的。科考三年一试,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次便能乡、会、殿三试齐齐通过,早些下场练练总归是好的,朝堂上的左大人当年不也是七岁童生、八岁秀才、十岁举人一路扶摇直上的吗? 监考的司马院长缓缓踱步到子暮跟前,瞧着他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规整漂亮的小字。不由心中越发欢喜。这孩子脾性虽古怪了些,可架不住人聪明绝顶,从刚入学的大字不识几个,到如今能洋洋洒洒用小楷誊写策论,只不过才一年的光景啊!他几乎是教一遍便懂、听一次便会,学什么都丝毫不费力气!虽然眼下写出的策论,内容尚且不好评说,但在七岁这年纪也已经算是罕见的了,在磨练上年把。连中三元都未必是难事! 想到此处,司马院长又忍不住又些头疼。子暮这孩子虽好,但他的姐姐杨子熙却似乎并不怎么愿意他走仕途。老院长曾和杨子熙谈起过下场练手的事,明年秋天子暮的水平就应该能下场了。可却被杨子熙一口回绝了! 那丫头是怎么说来着? 哦!对了!她说:“与其万人齐挤独木桥,去给皇帝陛下打工做臣子,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潇潇洒洒。过得自由。”她还说:“她弟弟没必要卑躬屈膝的做官,等他长大了。便由他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这……简直是什么狗屁不通的理论?! 司马院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道理都不懂吗?杨子熙到底是个女娃娃。自己还是个孩子,自然考虑问题不能长远!什么叫给皇帝陛下打工做臣子,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潇洒?什么叫卑躬屈膝的做官?为国效力、一展抱负是每个文人的理想和坚持!一个女娃娃懂得什么?! 既然不准备走仕途,又将孩子送来书院做什么?! 可此刻若是让司马院长将子暮这好苗子给赶出书院,他也是舍不得的!文曲星般的孩子千百年难得一到一回,哪个做先生的能撒手呢? 见说不动孩子的姐姐,司马院长便准备从子暮本人这儿下工夫。接过当他问起子暮读书为了什么时,子暮却回答说:为了让姐姐杨子熙没有理由在耳边不停的念叨! 这是什么奇葩的姐弟啊!老院长差点都给跪了! 不成!现下这孩子才七岁不到!尚未开窍!只要自己慢慢引导,他终归是会明白的!读书、便是为了金榜题名!为了平步青云、做人上人!~ 子暮当然不知道身边的老院长心里琢磨的育苗计划,也丝毫没有身为南淮书院种子选手的自觉。他当下惦记的便是早些做完小考卷子,收拾东西好回医馆。 子熙昨儿承诺了他开出的条件,只要他这回小考继续保持第一,就替他请一个月的假,回医馆自行温书! 书院里实在是太冷了!司马院长供养着上千号学子,却无力采买过冬的炭火,书生们又没有体力上山伐树,所以冬季的时候是准许学子们自行归家的,只是这归家的人必须小考达到甲等以上。 甲等对于子暮来说不过是玩一般的简单,子熙对他的要求也不止于此,学霸的弟弟人生最悲催的莫过于,当旁人六十分及格的时候,你的达标线永远是九十分以上。 匆匆的写完最后一个字,子暮完美的收了最后一笔,随后他摊着试卷静等墨干。 无聊中他扫视周围,屋子里大多数人才刚刚填写完诗词,小胖子黄玄华已经算是极快的了,也不过才策论刚起了个头,正抓耳挠腮的咬着笔头。 他不觉心中暗爽,这些个鱼唇的凡人,怎么能和小爷我比? (今天加班回来晚,先奉上个短小君,明天粗长君补上,不好意思。)(未完待续。。) 第两百一十三章 顺道夹带 天气冷,墨干的慢,好容易不印手了,子暮忙卷起试卷,准备交了走人。可当他走到最前面一排的时候,突然左侧坐着的一名书生冷不丁的朝着他歪倒下来! 同班的学子年龄不均,有大有小,子暮明显是年纪最小的,个头也不怎么高。而这位突然倒下来的同窗约莫十多岁了,块头还不小,冲着子暮压过来,简直像是一座小山! 黄玄华惊叫一声,条件反射的站起身冲向子暮准备替他顶缸! 却见子暮灵巧无比的旋身一转,避让开了那人,顺顺当当的将试卷交在了司马院长手中。 而此时的司马院长已经顾不得收他的卷子了,老人快步奔到倒下的学子跟前,蹲下身伸手去扶那人:“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谁还能忍得住坐在自己位置上?师兄弟们纷纷起身,垫脚的、爬凳子的、伸长脖子偷看的,也有乘机誊抄别人试卷的,真个是乱七八糟。 那人满脸是虚汗,唇色惨白,一边哆嗦一边道:“我……我……我胃疼的厉害!” 司马院长环顾四周,斥道:“看什么看!写你们的卷子去!”随后又招呼子暮道:“来!跟我一同将他架起来!” 子暮面无表情的杵着,仿若未闻!让小爷去扶那个卑微的人类?他……配么? 司马院长尚未反应过来他的宝贝徒弟又犯中二了,好室友黄玄华黄小胖却是从子暮万年不变的表情中读懂了他内心的吐槽。小胖飞快的奔上前,毛遂自荐的道:“我来!我来!子暮他年纪小,架不动!” 司马院长问道:“你卷子做完了?” “差不多了,还剩下一点没写完,但同窗有难,我就算小考不及乙等,又有什么关系呢?”黄小胖口若悬河的道。 司马院长点点头,德才、德才、先是德再是才!黄玄华这孩子虽然没有子暮那般出类拔萃。德行上却是极好的! 一老一少两人架着那书生坐回椅子上,黄玄华忙又奔出屋子去喊人,场外候着不少学子们的书童伴读,杨锐自然也在其间。他和另一个热心人一同进了考场,将那书生架了出去。 司马院长嘱咐了两句,便由着他们将人送去仁和堂了。他回过头,瞧见满屋子伸长脖子的好奇鬼们,重重的咳了一声,方才恢复了考场里的秩序。 “你回去继续将试卷写完吧。(..info)”他冲着黄玄华道,一转眼发现子暮人已经不在屋子里了。 ********************************** 子暮交了试卷,一声招呼也没打,便跟着杨锐他们一道上了回医馆的马车。 对他而言,考试只是为了与杨子熙做交易。不翻书将答案填写在卷子上神马的太无聊了,他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都是倒着也能背的,誊写一遍又算是什么? 天上飘着鹅毛大雪,地上的冰渣子被车轱辘碾的嘎吱作响。 这般的天气。车行自然是不快的,马儿的蹄子在冰上时常打滑,更是平添了路上的颠簸。 车子每震一下,那书生便呻吟一声,声音逐渐的开始变得凄惨起来。 子暮闭着眼睛,不耐烦的挪了挪身子。他不习惯与凡人近距离接触,医馆上下也唯有杨子熙一人在他的容忍范围内。可车厢本就狭小,那人又横着躺下了,哪里还有富余的空间?他差不多都快被挤到车壁上了! 这本是来接他回家的马车,现在他倒是快被挤出去了。 子暮用脚尖推了推那人,那人应景的哎呦哎呦了两声。他又轻轻的踢了踢,那人又哎呦哎呦了两声。于是回程的路上,小家伙便寻到了新鲜乐子打发时间。 马车抵达仁和堂的时候,杨子熙早已撑着伞站在门口等着了。她顾不得和杨锐说话,还没等马车停稳,便凑上前将伞搭过去:“动作快些!进屋便暖和了!行礼都搁在车上。等会我让杨一他们来搬。” 车厢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杨子熙一愣,忙撩起厚重的棉帘子道:“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这家伙!”车厢深处,子暮指了指躺在车板上的书生,“考完了小考,顺道捎回来的。” 顺道捎回来的?前面赶车的杨锐撇了撇嘴,感情小少爷是将他的同窗当行礼看待了?那可是个大活人! 杨子熙的注意力便被病患吸引过去了,她转身冲杨锐道:“赶紧的带子暮进屋烤火!顺道让韩烨将滚轮床给推出来。” 子暮不高兴的撅起嘴:“你说好了今儿只陪我一人的。另外我若考了第一,你可得替我请假!别食言!” 杨子熙忙哄着他道:“我安顿好你这同窗,便来陪你!人到底也是你捎回来,过两天自然得给完好的送回去。” 子暮:“……” 他气鼓鼓的冷哼了一声,转头便往医馆后面去了,杨锐忙跟了上去。 杨子熙没力气搬动那书生,只得又将棉帘子放下,隔着帘子问道:“你哪里不舒服?” “哎呦!哎呦!”那人只顾着哼哼。 杨子熙皱了皱眉,这人虽然没晕,但估计已经疼的说不出话了。难道说是急性阑尾炎? 此时韩烨和王晓石已经推着滚轮床出来了,两个大男人将那书生拖出车厢,手脚利落的抬上滚轮床,又在他身上裹了层挡雪的棉被,忙掉头往医馆里奔。 杨子熙跟在后面,吩咐道:“给他做个ct,实在疼厉害了就给一剂止痛药。我待会过来再瞧。”说罢一转弯也直奔后院而去。 侯院正房里,子暮已经换下了羽绒小袄,屋里暖暖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迥然不同。 杨子熙进了屋,他抬起头瞥了眼道:“怎么没忙着照管你的病患去?” 杨子熙笑了笑,没解释,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糕点匣子,送到子暮面前揭开。只见揭开盖子一团热气散去后,里面露出了一溜排满满一匣子小猪包! 用面粉参合糯米粉捏成的粉白色小猪。姿态各不相同。有撅着嘴的,有翘着尾巴的,还有肚皮朝上打滚的,真真是萌态可掬、精致诱人。令人舍不得下口! 只可惜被哄的对象却不真是个七岁的孩子。 子暮没有如同杨子熙预想的那般,露出孩童般惊喜万分的表情。他依旧绷着冰山小脸,只扫了一眼,便指着其中一枚捏的略微有些走形的小猪包,冲杨子熙道:“只有这一个是你亲手捏的吧?” 杨子熙大囧,忙道:“被你瞧出来了啊!也不是我想偷懒,实在是手艺太差!我捏了十多个也只得这个还凑合能看,不过我告诉你哦!这里面的馅子可都是我调的,有芝麻的、有豆沙的、还有蛋黄的。” 子暮看也不看旁的,只捻起杨子熙包的那枚。送入了嘴里,一番咀嚼之后,他冲着满脸期待的杨子熙缓声道:“有些过甜了。” 杨子熙:“……” 这孩子怎么就辣么不可耐呢?! 上回司马院长提起让子暮明年秋闱下场的计划,杨子熙才惊觉子暮这孩子太过早熟了。他才刚过七岁啊!这般年纪即使在二十一世纪,那也是幸福的小学生!刚读书认字学数数呢!而万恶的旧社会里。子暮竟然都到了要和成年书生一同去挤科举独木桥的时候了? 他的童年呢?飞哪里去了? 突然觉醒的杨子熙感到肩膀上的压力骤然加重。自己对这孩子的教育是不是跑偏了?不合群的问题尚未解决呢,这又冒出个早熟来了? 在什么年龄做什么事,谁人没有年幼无知和年少轻狂的时候?早熟在杨子熙眼里并不是好事,从心理学上说,缺乏童年的孩子,再被人夸奖乖巧、懂事,那也是不开心的。人生的旅途便是要经历不同阶段的风景。错失哪一段都是非常遗憾的事情! 果然是医馆里没有同龄人,大人又缺乏陪玩的缘故! 脑补过分的杨子熙在误会的康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她公然回应司马院长说,她的弟弟不需要参加科举,将来做什么也由他自己拿主意。同时在日常生活中,也决定营造些小孩子会喜欢的气氛,给小家伙重新补回个童年来! 譬如眼前这个。她精心准备了一个晚上的小猪包匣子。 子暮吃掉了唯一一个杨子熙捏的包子,便没有兴致再吃旁的了。如今他的小嘴巴是越来越挑剔了,吃东西只吃杨子熙做的,旁的凡人不配伺候小爷用膳! 杨子熙见他不再吃了,略微失望的问:“你不喜欢甜味馅吗?若不然下回我给你弄些虾仁馅和雪菜馅的?” 子暮抹了抹嘴道:“馅料的味道有待改进。外形更需要练习。不用什么下回了,就明天吧,还有后天和大后天……你这手艺不是一般的差!需要多加练习!” 杨子熙满脸黑线,这孩子到底是爱吃还是不爱吃啊?怎么还每天都要?上瘾了?! 她捻起一枚肚皮朝上打滚的小猪包,递到子暮嘴边道:“这个最漂亮,来!尝尝这个!” “没兴趣!”子暮别过脸,将小猪匣子推了开去。 杨子熙见小猪包没能打动小家伙那枚冰冻的童心(有这玩意吗?),忙搁下匣子,拉着子暮便往里间走。 “我让杨三给你打造了个新的小床,特酷特漂亮的!你来瞧瞧!”杨子熙说着便撩起了里间的纱帘。 只见原本靠窗位置拜访的床榻被挪了方向,改成南北朝向摆了。屋里腾出来的空间又添置了一张小床!而这小床床头被雕成了个虎头,长着大嘴巴,露出一排牙,看起来却不威武,反显的有些萌哒哒。 子暮:“……” 他僵硬的掉转脸,眼神投向杨子熙:你确信让小爷我躺在那么个鬼玩意上睡觉?人干事?! “怎么……你不喜欢吗?”杨子熙弱弱的问,“不喜欢老虎,那大象呢?狮子呢?……或者小熊也很可耐啊!” 是你自己喜欢吧?子暮已经无语了,他面部表情的小脸上仿若冻上了一层丈余厚的寒冰。 “我睡原来的,你睡这玩意。”在杨子熙期盼的眼神中,子暮终于开口道,“你爱换成兔子都没人介意。”说完他便脱了鞋子,爬上了两人的旧床:“我睡午觉了,醒来再吃饭,别烦我!” 杨子熙:宽面条眼泪迎风流淌……话说提早进入中二期的熊孩子,乃的童年简直就是灰色的有木有!? 杨子熙无精打采的从后院回到前院时,正撞见韩烨和王晓石两人挤着头抢看一张ct片子。 “那是肿瘤吗?好大的个!”王晓石一惊一乍的道。 韩烨抬手毫不客气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严肃的道:“肿瘤得用胃镜做组织活检才能断定呢!别瞎说!” 杨子熙上前接过片子,迎着光线看了又看,最终开口道:“这阴影的位置不像是肿瘤,或许有可能是胃结石。小石头,你去和病患谈谈,将他近期内的吃食都记录下来,分析下其间有什么特别古怪的。韩烨,你准备协助我做胃镜手术。” 王晓石忙应声一溜烟的去了。韩烨也给病患做麻醉皮试去了。 杨子熙重新将视线聚焦在那张ct片子上。好家伙!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几乎将病患的胃占据了二分之一!若是癌的话,病人早就到了中晚期了,应该会伴随吐血、胃溃疡等疾病反应。而这病患只是腹痛,人尚且有意识,也没有其他炎症反应。于是胃结石的概率显然大了些,当然了,最终的诊断还得看胃镜提取的组织是否有活性。 他到底吃了什么玩意?竟然这么一大坨都没有消化掉? 不远处西厢房突然传来大声嚷嚷:“别想!你们别……想将我肚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些药就成了,就你们刚才给我吃的那种!真是惯用的很啊!服下片刻肚子就不疼了的药!赶紧的将药给我!” 第两百一十四章 不开刀 “我们必须给你做手术,将你胃里的东西拿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胃镜取样活检之后,已经确定了那坨阴影只是个结石,而不是倒霉的癌细胞。杨子熙便着手劝说那名为李俊勇的书生配合治疗。 李俊勇显然既不俊,又不勇,他听说自己要被剖开肚皮,取出胃里的东西,整个脸都绿了。忍着痛,他拼命的往墙角缩,就好似杨子熙等人是持强凌弱的土匪,要打劫他似得! “不成!你们别想把我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想都别想!”他汗流浃背的摇头拒绝道,“就给我点药就成!吃了不就不痛了吗?” “止痛药只是止痛,并不能治好你的病根。”王晓石焦急又担忧的道,“胃结石不及时治疗,可是会引发胃穿孔或者肠梗阻的,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你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反正你们别想剖开我的肚子!别想!”李俊勇咬着嘴唇,脸色青白的道。 韩烨忍不住也开口道:“去结石的手术创口很小,就在胃部上方划拉个口子,等异物取出后就缝合,控制的好甚至都不会留下明显的疤痕。况且全过程你都在睡梦中,根本没有感觉,你到底是在犹豫什么?” “我不需要你们取出我肚子里的东西!”李俊勇一字一顿的道,“求求你,给点药吧!” “你这人怎么就不识好歹呢?”陈语晴怒了,“你以为我小师父闲得很,没事愿意替你做手术吗?若不是你这病拖不起,我们才懒得理你呢!止痛药吃了会上瘾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不会再给你药的!” “你的确不合适再服药了,”杨子熙道,“止痛药也会刺激肠胃,除了加重你的病情,没有任何用处。至于手术的安全性,你完全不必担心。隔壁屋的那位脑袋上开过手术,现在人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info无弹窗广告)东厢也有个肚子上做过手术的,他的身份我不方便说,但绝对比你地位尊贵。他都听从安排做了手术了。你为什么不能做呢?” “我……我……”李俊勇面露惶恐,却依旧不肯妥协。韩烨伸手准备将他摁倒,他便杀猪似得惨叫起来。 李孝枫依在门口,突然插话道:“小师父,或许他的意思并不是不愿做手术。” 杨子熙闻言,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卖关子,接着往下说。 李孝枫便缓缓迈进屋里,冲着李俊勇道:“你是不是不愿意我们将你胃里的东西取出来?” 众人均愣住了,却见李俊勇先是脸色微红。随后面带挣扎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王晓石脱口而出道,“你胃里长了结石!结石懂吗?就是状似石头的东西,停留在你的胃里排不出来!你难道不想从疼痛中解脱?” 他问出的话正是所有人都想问的,从一开始就没人往这方面想,李俊勇说‘不要你们将我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的时候。大家都理解成了不要动手术开肚皮的意思。 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我可以问问原因吗?你保留在胃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俊勇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众多逼视的眼神下妥协了。他垂下眼帘,面带羞愧的道:“是……诗书文章。我……我吃了整本的诗经、论语和周易。” 众人:“……” “你吃那玩意做什么?”王晓石忙问道。 李俊勇瞥了眼众人,越发窘迫道:“我打小不聪明,学什么都很吃力。其实照我的资质是别想考上南淮书院的。可自打我开始吃书,诗词上便来了灵感。常常有妙句应景而生。[..info超多好看小说]文章也越写越通达了。就是靠着一点点的吃下四书五经,我才能混进南淮书院,才被族里供养着来读书的。明年秋闱,我下场参加科考,还得靠肚子里这点货!所以不能让你们将它取出来,起码现在不能!” “真的吗?吃书能管这用?”王晓石眼睛一亮。嘴快的道,“我正巧也要考试了!书还未背完呢!” 包括杨子熙在内的所有人都鄙视的望向王晓石:这种话你也信?与那呆书生一同傻缺了吗? 陈语晴则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并不是肚子里的书帮了你,而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不可能!”李俊勇执著的摇头道,“我真的不聪明!人很笨的!可只要我将书上的文章通读三遍。然后一边记一边吃下去,便能立刻背熟!所以一定是我肚子里的诗词的作用!你们瞧!我吃进去的书竟然真的一直停留在我胃里,这是天意!是老天爷在帮我!” 那是因为纸张的纤维太粗,你排不出来好不好?杨子熙的嘴角都抽抽了。至于念三遍吃掉神马的,这明显是心理暗示强迫症么! “你个做男人的怎么没一点儿担当!”韩烨故意以不屑的语气激道,“靠自己本事,就算是名落孙山也不悔!靠吃书?你就算是金榜题名中了状元,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李俊勇头摇得和拨浪鼓似得,双眼充满了期盼:“我没想过中状元!那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才能中的!我只想考个进士,那怕是三甲末等的同进士都成!我不能辜负族里人的栽培!” 重点不在进士的排名好不好?韩烨无奈的冲杨子熙耸耸肩,这等没骨气的软蛋,激将都是白饶! “总之,胃结石是必须尽快取出来的。”杨子熙最终下了定论,“不能拖了,更不可能等到明年秋闱之后!” 李俊勇立刻抱着肚子翻身朝下府面趴在了床上:“别想!我不手术!坚决不!这是我的肚子!我的胃!” 杨子熙懒得和他墨迹,此地可不是讲究人权自由的二十一世纪,对付这等傻缺病号若要说通了道理才能动手,那就干脆等着给他收尸吧。 她冲韩烨怒了努嘴,示意他来硬的。 李俊勇见杨子熙等人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利,忙撕心裂肺的嚷嚷起来:“你们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若是你们强行取走了我胃里的诗书!我醒过来便一头碰死在仁和堂门口!” 我去!这还杠上了? 李孝枫凉凉的道:“小师父管他作甚?这等找死的家伙,就让其自生自灭好了。” “李孝枫!”杨子熙提高了嗓门道。 “在!”李孝枫忙站直身子,应道。 “针管都已经消毒完了?”杨子熙道。 李孝枫一愣,脱口而出:“小师父,昨儿你不是说惩罚到此为止了吗?消毒针管是护士的活,杨环和宋秀娟会做的。” “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杨子熙道,“我觉得你还需要继续反省,所以惩罚依旧!” 李孝枫憋屈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挥挥衣袖,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王晓石压低嗓门问韩烨:“小师父不是已经原谅他了吗?怎么又惩罚上了?” 韩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道:“没瞧出来吗?小师父最看不惯的,便是孝枫对病患的冷漠。我们当大夫的,见死不救便是错。” 他说的挺大声,便是说给杨子熙听的。 杨子熙点了点头,暗自欣慰。 不过转眼望向病床上的李俊勇,她又犯了愁。此刻强制他动手术倒是不难,一阵麻醉剂便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可之后呢?且不说李俊勇得知肚子里的诗书被取出来后,会不会真的在仁和堂门口要死要活。就说轻的,毁了他的信心,说不得真会影响到他考试的发挥。 李俊勇明显是个意志不坚定,喜欢找外物寄托的家伙。他极端没有自信,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本事,将所有的成功都寄托在肚子里的诗书上!这诗书于他便是心里支柱,撑了他十多年!若是直接给取出了,可以想见,李俊勇整个人只怕都会瘫了。 治好了身体上的病,却种下了心理上的病。身体好解,心结难解,做大夫的,她可不能就大而化之的毁了一个人。 杨子熙冲几个徒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出去谈。于是众人鱼贯的退出了病房。 李俊勇长吁口气,肚子里又开始绞痛起来。他手捂着腹部,心中却是十分欢喜,至少是保住了,不是吗? 屋外,韩烨率先开口道:“我觉着必须来硬的,撂倒了直接动手!简单快捷。” “我也同意,只是事后可得将他遣返南淮书院,免得在我们医馆门口惹事。”陈语晴也帮腔道。 王晓石瞥了眼韩烨,又瞧了瞧陈语晴,欲言又止。 杨子熙却用胳膊杠了他一下,道:“你有旁的建议?但说无妨!” 王晓石犹豫的道:“我们手术不难,可难的是手术后让李俊勇摆脱肚中书的魔咒。” “说的好。”杨子熙点点头,“继续,你有什么好法子?” 王晓石搔了搔头,傻笑道:“没有想到呢!不过他说吃了书就能肚中有文章,我还真希望如此啊!” 众人:(#‵′)凸 “或者顺其道而行,以毒攻毒呢?”韩烨突然开口道。 ps: 收到1块月饼了!!好激动!!不过奇怪的是,系统怎么不显示是哪位亲给送的内~~~~ 第两百一十五章 忽悠 “先生和同学们都很担心你,”友爱同窗的模范生,黄玄华小胖子坐在李俊勇的病床边,笨拙的替他削苹果,“司马院长特别嘱咐我代表大家来瞧瞧你的状况,另外如果需要通知家人的话,我也可以替你传个话。” 李俊勇面色黯然的躺在床上,沉默了片刻方道:“替我谢谢先生,谢谢大家。另外不必往我家乡去信了。” “为什么?”小胖子削好了苹果,准备递给他,却突然想起他似乎不能吃东西,于是顺手拿回来自己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道,“你家就在柳州,离这儿又不远,为啥不去传个信?” “我……我不确定,自己还能否成为他们希望的李俊勇。”李俊勇以一种极度彷徨的语气说道。 小胖子愣了愣,显然没能明白这话中隐藏的深层情怀。 “仁和堂的杨小神医说,我这病需要动手术,刨开肚子把胃里的书拿出来。”李俊勇破罐子破摔,也不隐瞒了,他实在是急需一个倾听者,“我有没有说过,我吃了很多书?” “没有!”小胖子摇着头,大张着嘴巴好似蛤蟆。 “四书五经、考典范文……我自己甚至都记不得有多少本了。(..info好看的小说)”李俊勇道,“就是靠着吃进去的书,我才能坚持到现在的。本来我预计坚持到明年秋闱,至少考上个同进士什么的。可是……显然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了。” 小胖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吃书能考试得甲等?” “我娘是妾室,”李俊勇似乎没听到小胖子的话,自顾自的说着。“而我爹临死之前都没有扶正她。你知道妾室在一个大家族里意味着什么?也就是比丫头好不了多少,自从我爹死了之后。大娘便计划着赶我娘出门。可只要我中了进士,那怕是同进士。也是赐正八品的官生,就算是谋不到实缺,这并不重要,以我家的财力也无需为银子考官,只要有这出身,那在我们族里也足以保住我娘,分到应得的那份家产了。” “大家族是挺麻烦的,烦人的很啊!”嫡子出身的小胖子也感概道。 “可杨小神医说,我这病等不得了。必须动手术。”李俊勇面如死灰的道,“没了肚子里的书,我不过是个名不经传的书生,我恐怕连乡试也不一定能过的了。” 他猛然一转头,直直的盯着黄玄华道:“所以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我娘!我必须榜上有名!必须带着满肚子的诗书上考场!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黄玄华忙安抚激动的李俊勇,“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完全可以换一套出来?你吃进去的那些书不消化,怎么说呢,反正变成了医馆里的人说的什么石头来着。(..info)所以你肚子疼的厉害。可如果将其拿出来,换一套新的进去,岂不是更好更实用?” “换一套进去?”李俊勇傻了,呆呆的望着黄小胖。 黄小胖手舞足蹈、口若悬河的开始吹起来:“除了四书五经。你不是还需要些好文章吗?今年的状元郎便是我们柳州人,我已经弄到了他的应试策略拓版,真真是花团锦簇的好文章!把这也加进去!明年下场岂不是如有神助?” “这……可以吗?”李俊勇呆呆的问。 “怎么不可以。同样是开肚子拿书,那再放进去一批自然也是成的。总比你一点点的吃强啊!”黄小胖激动的挥舞起拳头。 “可我吃了那么多年,才吃够了全套。若是一并……只怕不够吧?”李俊勇傻傻的开始和他探讨起可操作性来。 黄小胖一愣,忙道:“没事!我找人给你撰写一套小字的!开本只得平时的一半!” “成!那就拜托兄弟了!”李俊勇眼神闪亮,握住黄玄华的手道。 黄玄华探病出来,便冒着风雪直奔后院正房,杨子熙和子暮正在屋子里烤山芋,见他来了,杨子熙忙又搬了个凳子过来,搁在火炉边上。 “办成了!”黄小胖挤挤坐下,兴冲冲的对子暮道,“你不知道!他说他吃书的时候,我装惊讶装的有多逼真!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子暮翻了个白眼:“你跟我姐汇报就成!” 黄小胖立刻对杨子熙拱拱手道:“大姐!您交代的事我已经落实了!我偏他说医馆可疑动手术拿出他肚子里的石头,换些新书新文章进去。李俊勇即刻便同意了,只怕待会他还会主动要求做手术呢!” 杨子熙忍不住笑了,子暮这位神叨叨的同窗,实在是令她觉得十分有趣。 “那真是谢谢了,主要是怕他不信,所以才托你去游说的。本想着让子暮去说,可你也知道,我们家子暮和同窗平时关系不怎么密切,况且他面无表情的,也的确演不来。”杨子熙挑了个烤的焦黄的山芋,用火叉叉出来,在地上滚了滚散热,随后递给了黄玄华。 子暮的眼神也随之跟了过去,仿佛在说:那是小爷我的! 黄玄华舔舔嘴,非常识时务的将山芋剥开皮,递给了子暮:“大哥,你先用!”他这举动如行云流水,已经习惯成了自然了。 杨子熙一愣,忍不住问道:“你喊他什么?” “大哥啊!”黄小胖不以为耻的道。 杨子熙瞥了眼子暮,压低嗓门冲他道:“你又在书院欺负人了?” “没有!”子暮啃着金黄色的山芋,口齿不清的回道。 “那人家比你大三岁,怎么反倒称呼你大哥?” “他愿意!”子暮毫不避讳的道。 黄小胖忙点头附和道:“是啊,大姐!是我心甘情愿的!真的!” 杨子熙:“……” 一个s碰到了一个m,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终于吃到了第二块烤山芋,黄小胖满嘴沾着山芋糊糊问道。 “没什么了,今儿的事真是谢谢了!”杨子熙道。 黄小胖拿着吃了一半的山芋,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那我先回书院了!待会我还的给俊勇那傻瓜折腾一套小子手抄的四书五经呢!”(未完待续。。) 第两百一十五章 考试 “这是我熬夜抄好的四书五经和策论典籍,你瞧瞧。”隔了一天后,黄小胖带着两个黑眼圈,将巴掌大的小册子递给李俊勇。 李俊勇忙接了过来,头一句话便是:“怎么字这么小?能看清楚吗?” 黄小胖无奈的耸耸肩:“你要看清楚做什么?这是放进肚子里去的,又不是给你用来看的。” 李俊勇想了想,觉着这话说的有理,便不再多说了,闷头仔细的瞅着芝麻点大的字细看起来。 黄小胖有些不自在了,道:“还看什么啊?待会就要手术了!” “这抄错了一个字。”李俊勇指着一行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你明辨的辨写成了辩,现在还来不来得及改了?” 黄玄华:“……”用不用这么认真啊?还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又不是真给你放肚子里作弊用的。 “这么小、这么密集的字,如何改的了啊?你知道不就成了?”黄小胖想含糊过关。 “那怎么成?!”李俊勇一本正经的道,“考场上我参考的时候,万一没察觉抄错了怎么办?” “……”话中你还真能发挥特异功能,抄到肚子里的书啊? “可我这小册子上实在是没有地方填补了。(..info)”黄玄华皱着胖乎乎的脸,为难的说。 “那能不能裁一块小纸片,重新写了正确的贴上去呢?”李俊勇窘迫的道,“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过分,可这关系到我能不能考中进士!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幸福啊!” 黄玄华:“……” 接着在李俊勇的仔细核对下。又陆陆续续的寻到了三十多处错误,小胖子黄玄华裁剪了满手的豆腐干纸片。不停的做修补,他甚至已经开始后悔了。昨儿晚上怎么就没能仔细些呢!? 事实上这玩意也只是给李俊勇看看而已的啊! 苦逼的黄小胖同学纠正完了自己的错误,李俊勇才点点头道:“辛苦你了,玄华兄!等明年我高中了,定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黄玄华满脸涕泪横流的道:“且不说这些!这缝到肚子里的诗书真要管用的话,也请告诉我一声,等我考试的那年也整一套来!” 李俊勇的手术很成功,事实上胃结石手术不过是个小手术,甚至没有花杨子熙太多的时间。而李俊勇本人在见过了黄玄华带来的小体字拓本后,甚至是抱着期盼被推入手术室的。(..info无弹窗广告) 取出来的结石足有成人拳头大小。表层已经钙化,坚硬无比。 手术结束后,李俊勇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新书可放进去了?” “放进去了,”杨子熙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胃涨得慌?那便是里面塞满了书的缘故。”手术后涨感是正常现象,杨子熙故意用此来糊弄他。 李俊勇感觉了一下,除了隐隐的痛,确实有点涨,于是欣慰的闭上了眼睛。 杨子熙又拿出从他胃里取出的结石。展示给他瞧:“你先前吃的那些书,由于次序混乱,规格不通,所以搅合在一起。成了石头。这回我们替你换进去的可是黄玄华规整成册的,你自己手术前也亲眼瞧过了,所以后续你可不能随便再吃什么旁的书了。免得又将新换进去的书弄乱了。” 李俊勇瞥了一眼装在瓶子里的,黄褐色的‘石头’。想到这玩意是从自己肚子里取出来的,差点没恶心的吐出来! 他连连点头。并保证自己不乱来了。 安抚好了李俊勇,杨子熙便嘱咐了杨环几句,出了病房。屋外韩烨、王晓石四个人正在窃窃私语。 “你说李俊勇还真信小师父替他这书缝进肚子里了?”陈语晴笑着翻阅手中的小册子。 “为什么不信?我听说他在手术前还逐字逐页的翻了一遍,就好似生怕他那同学抄错了似得。”李孝枫道,“所以说愚者若愚,痴着若痴,不知道那李俊勇凭着心理作用是否真能高中!” 王晓石面带羡慕的道:“若真惯用就好了,后天便是我们的年终大考了!若这法子真有用,我也想将临川学塞进肚子里去啊!” “我还想三门课都塞书进去呢!”韩烨笑着拍拍他的脑袋,“只可惜这天下事无论大小,都只能依靠自己的。” “说的好!”杨子熙出声道,“是都只能靠自己的!你们还有十八个时辰的时间温书了,还是谁认为自己现在就可以参加考试?” 话音还未落,四个人瞬间消失了。 杨子熙大笑。 回廊处子暮翻了个白眼,满脸鄙视的望着韩烨等人的背影。 鱼唇的人类!不就是个考试吗?紧张成这副模样做什么?身为学霸的弟弟,未来的南淮书院新学霸子暮童鞋表示:考试不过是凡人整出来的无聊玩意,基本没有难度。 两天的时间是消逝的极快的,尤其是大家伙秉烛夜读、临时抱佛脚的时候。后院东西厢房里灯火就没有熄灭过,大冷天前院结冻的池水也不知被谁凿开了,取了冰块去解乏。 待到第三天的清晨,杨子熙起身的时候,发现四个徒弟均带着熊猫眼,恭候在房门口,韩烨端着水盆、王晓石搭着毛巾、陈语晴提着食盒、李孝枫拿着牙刷,四个人均笑容讪讪,齐声道:“小师父,您起来了啊?” 杨子熙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她接过洗脸水和漱口杯,顺嘴道:“拍我马屁也没用,试题前几日便已经出好了,不会因此就降低难度的。” 李孝枫忙抢着道:“降低试题难度?小师父,你可能弄错了,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你放宽标准的。” 王晓石等人忙附和道:“是是是!我们是感谢小师父你一年来对我们的培养!” 杨子熙莞尔:“这么说,你们也不介意我再加上几题了?” 众徒弟即刻转头,咬牙启齿的瞪视李孝枫。 杨子熙给子暮洗了脸,自己也抹了几把,随后将毛巾往盆里一搁,道:“子暮,将考题拿出来吧!”(未完待续。。) 第两百一十六章 剖腹产 杨子熙之所以喊子暮帮忙将考题拿出来,是因为这考题的体积和重量都非常可观。 一头四蹄被捆绑好的肥猪,被拖进了庭院里,架在了露天手术台旁,另外还有个手术推车,上面包括心脏起搏器、急救包、肾上腺素针剂等等一应手术应急器材。 “这是一头怀胎足月的母猪,我现在需要你们通力合作,替母猪做剖腹产手术。整个手术过程中,我会按照每个人的表现打分,决定你们的考试的成绩。”杨子熙挨个给四个徒弟发了消毒衣、口罩和手套,“这头猪是我们医馆今晚的主菜,我希望它被送到余嫂那里去的时候,还能是活着的。” 韩烨等四人都呆了,说好的笔试呢?怎么可以任意篡改?(╯‵□′)╯︵┻━┻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自然不敢冲杨子熙抱怨。他们跟着杨子熙也观摩过不少手术了,开颅手术三回、正骨手术两回、开腹手术五回……再加上平时对照课本,使得他们甚至有种错觉,手术其实也就是按部就班的来,没那么复杂的!可突然真正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信动手做手术,四个人便都开始发憷了。 “剖腹产手术,堪称常规小手术,”杨子熙又道,“切开腹部子*,取出胎儿、剪断胎盘、缝合创口。总共四个步骤,没有器官切割和修复程序,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也是将来你们可能接触到的最多的手术种类。所以,现在请你们告诉我,谁愿意主刀?”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举手。.info[]主刀是手术中责任最大的职位,虽然面前的是一头猪,但那也是关系到他们四个人考试成绩的猪! “主刀的人会有十分的基础加分。”当杨子熙说完这话的时候,四只手臂争先恐后的举了起来。 “好吧,李孝枫动作最快,你主刀。”杨子熙示意他上前。 李孝枫一面心脏砰砰跳的极响,一面得意的冲师兄弟们做了个鬼脸。 韩烨低声道:“你可别拖累我们都不及格!” 接下来韩烨站在了副刀的位置,也就是主刀李孝枫对面;陈语晴抢到了二助的角色,站在李孝枫左手位;王晓石只能站在李孝枫的右手,通常是辅助护士的位置上了。 四个人在母猪身侧站定,那母猪似乎也觉察到了不妙,哼哼唧唧的挣扎了一番,发出刺耳的尖叫。 李孝枫拿着手术刀还未挨近母猪,就差点被猪蹄子踢在脸上,幸亏蹄子是两两捆上的,否则还未开始动手,他只怕就要挨一脚了。 “我们好像少了什么?” “心电仪呢?手术怎么能不接心电仪?” “谁知道猪的内脏位置和人有什么差别?” “好像是差不多的吧?” “对了!我们还未给它麻醉!我们少个麻醉师!” 一番忙乱之后,母猪终于息事宁人的晕了过去,韩烨等人的手术帽也歪了,口罩也掉了,人人都是一番被蹂躏过后的模样。 子暮捂住了脸,这还未真正开始呢! 他喜欢观看杨子熙做手术,通常子熙做手术的时候,他若是有机会,都会从手术室后窗户往内窥探。杨子熙站在手术台前时,习惯性的会左右晃动脖子,随后舔舔嘴道:“好了,我们开始。” 那种镇定自若、稳操大局的气度令人有种她能主宰一切的感觉。 而眼前这四个人显然则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陈语晴将手术布摊开在母猪身上,王晓石剪开了手术位置窗,这是他们平日辅助杨子熙动手术时常做的,倒也熟练。可举着刀子的李孝枫则有些难以下手了,他面对着母猪隆起的肚皮,不知道该从那里刺下去。 “书上说的,可以横切、也可以竖切,相对而言横切伤口愈合后会比较隐蔽。”王晓石见他不动,便忍不住插嘴道。 “闭嘴!我记得比你清楚!”李孝枫恼羞成怒的道,他顿了顿,来回比划了几下,最终一横心,横着在母猪的腹肌上划了一刀下去。 血一下便涌了出来,陈语晴愣了一秒钟,才想起自己的责任,忙递上血管钳,韩烨用撑开器帮忙将刀口撑开。 表皮切开之后便是腹肌和腹膜,李孝枫下刀的手逐渐颤抖起来,越接近子*,他越发觉得心脏跳动的喘不过气来。 最后一刀下去,母猪腹腔内迸出一股黄水,溅了四人一声,随之而来的是股骚臭的味道。 “见鬼的!孝枫!你切到膀胱了!那不是子*!”韩烨火大的抢过他手中的刀,“语晴,赶紧抽吸!小石头,你和孝枫负责修补膀胱!要快!” 杨子熙暗自庆幸,幸好没让他们在自己的手术室内考试!还是露天好,打扫清理方便。 李孝枫手一抖,几乎没使力的便让韩烨夺取了手术刀,事实上他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陈语晴一边忙着抽吸腹腔内的污液,一边埋怨道:“你怎么连膀胱和子*都分不清?” “你来试试?别光说不练!”李孝枫反驳道。 “错了还有理了?你连累我们大家被扣分了知道吗?”陈语晴的火气也上来了。 “都闭嘴!”韩烨正避开需要修补的膀胱,将子*托出腹腔,“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 “滴……”报警器发出了长音。 “该死的!主意腹腔污染!” “你抽线的姿势妨碍我动刀了!” “让开,我要抽吸!” “我已经切开子*了,谁负责替我拖着小猪?” “我们正缝合膀胱呢!腾不出手!” “肾动脉衰竭!注意引流……” 一通忙活之后,小猪终于被活着‘拖出’了母猪的子*,可母猪也被折腾的奄奄一息了。 杨子熙翻着记录本,开始做评点:“我们可怜的母猪患者,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会患上腹腔感染,因为李孝枫切爆了它的膀胱,尿液严重污染了腹腔。如同它能坚持撑过并发症,面对的也是尿失禁的后半生,原因是王晓石,你缝合膀胱时错漏了一处瘘口。另外它同样可怜的孩子,即将面临痴呆的猪生,虽然它们初始的智商本就不高,可韩烨你粗暴的拖拽手法彻底毁了它大脑的发育可能。” 陈语晴听完小师父的评点,心中暗自高兴,几乎每个人都犯了错,唯独她没有被提到。 瞥见她脸上藏不住的笑容,杨子熙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李孝枫担任了前期主刀,加五分,外表皮和腹肌切割创口合格,加十分,后期缝合膀胱合格,加二十分,辅助缝合创口合格,加十分,总分为四十五分;韩烨后期主刀,加五分,子*切刀合格十分,脐带处理合格十分,胎儿成活取出三十分,缝合创口合格十分,总分六十五分;王晓石前期麻醉十分,缝合膀胱错漏只得十分,辅助胎儿娩出,十五分,辅助缝合创口合格十分,总分四十五分;陈语晴抽吸合格十分、胎盘完全去出十分,缝合创口合格十分,总分三十分。” 陈语晴闻言愣住了,脱口而出道:“李孝枫切错了膀胱、王晓石缝合膀胱有误,韩烨拖拽胎儿,我是唯一没犯错的,为何我的分数却最低?” “做事便会犯错,不做事便没有错。”杨子熙道,“一场手术,不争取担任职责,便拿不到分,这还需要我解释吗?” 陈语晴闻言呆住了,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太想争第一了,所以在知道必然会犯错的情况下,便退缩了……rs 第两百一十七章 凌迟 就着盆里的冰水,陈语晴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洗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冰冷的水刺激的她鼻腔生疼,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克制得住自己不要掉下眼泪。 虽然考试的结果,只有大师兄韩烨一个人过了关,其余三人都没能达到及格线六十分。可她落在了最后一名,对于好强的她而言,这是难以跨越的耻辱。 小师父说了,从明日开始,大师兄韩烨便有资格参加每一场手术,并站在师父的对面,担当副刀。这对于只能在一场手术中递递纱布、抽吸污液和辅助照明的其他人而言,毫无疑问是迈进了一大步,而他们其余三个则需要继续见习一整年。 陈语晴再一次的抹去脸上冰冷的水珠,头脑中反复回忆整个剖腹产手术中的每一个步骤。为什么发现李孝枫切错了膀胱的时候,自己没有如大师兄般站出来,夺过手术刀继续手术?为什么王晓石帮忙缝合膀胱的时候,自己觉察到了他的错误,却故意没有开口提醒?为什么大师兄托出小猪时由于方向别手时,自己没有上前搭一把手呢? 自始至终,她是否心中真的抱着:别人错的越多,自己就越有机会得第一的心态? 或许是有的,她仰起头,长长的叹了口气。.info[] 习惯了争强好胜、习惯了尔虞我诈,不知不觉中她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淳朴的乡间少女了,她是禹王府老夫人身边最的用的大丫鬟之一,是在王府的染缸里挣扎求生了五年的陈语晴。 而今,她需要抛弃过去的一切,她只是仁和堂的三姑娘,小师父杨子熙的徒弟,这里没有踩着旁人往上爬的同僚,也没有算计来算计去的斗争。 团队协作,小师父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她竟然都忘记了…… 陈语晴忙着反省自己的时候,杨子熙则在空间医院里,查看显示屏上的结果。 即使是上回空间医院突然遭变,如同台风过境般被摧毁的时候。墙上的电子屏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它宛如镶嵌在墙壁上而不是挂在墙壁上一般,顽固的驻守着自己的岗位。 如今电子屏上,杨子熙名字后面的治疗值已经积累到了相当高的数额,由于药品短缺,她兑换的数量也有所降低,而救治孙耀乙和禹王朱琛运的几次大型手术,则致使杨子熙的治疗值迈入了万位行列。 第二位韩烨的名字后,标注已经变成了助理医师。而其他人仍旧是见习医师。看来空间医院也是认可杨子熙对徒弟们的考评的。 杨子熙将刚收的一批大棚药材和菜归入了回收器内,耳边响起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药品制作过程中,请稍后。” 这回大约能产生不少抗生素和维生素了吧?照这么下去。到明年秋末,估计空间医院的产出便能跟得上医馆消耗的速度了。 她抽取了些免费提供的手套和消毒包,便出了空间。 睁开眼,子暮的小脸放大在她面前。他距离很近的贴着她的脸,仿佛在仔细观察她脸上的毛孔似得。杨子熙的视线与他对视上了。小家伙别扭的转过头,拉开了距离。 “怎么了?”杨子熙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子暮应道,停顿了片刻,他又道:“我听陈语晴说,淮州城里,谢林春的香膏子是用纯天然花粉做的。擦脸最好。” 谢林春?香膏子?什么意思?杨子熙一头雾水。小家伙虽长得精致漂亮,到底是个男孩子,怎么记挂起女孩儿用的香膏了? 过了好半天,杨子熙才反应过来,子暮的话是说给她听的。 古代的脂粉她一直用不惯,所以平日都是用维e软膏擦脸。维e软膏抗炎去菌。还能抑制皮脂分泌,抗氧化,很适合护肤,但油性不是很足,被冬季的寒风一吹。她脸上不可避免的有些起皮了。 相比较而言,子暮早晚只抹一把脸,什么都不用,却粉嫩依旧的小脸简直不是凡人能够仰望的!到底是年轻!幼齿啊! 小家伙今日敢挤兑她?杨子熙气鼓鼓的上前,捏起子暮的腮帮子,往两边拉扯,挤出个萌萌的包子脸:“你可是从陈语晴那儿偷用了什么香膏?怪道捏起来嫩嫩的,粉粉的!” “放开我!”小家伙怒道,扭着身子挣扎,“小爷才不会用那些个女人玩意呢!” “你不用,怎么打听的那般详细?”杨子熙故意哄他道。 子暮气得连翻白眼!若不是见你脸上起皮,小爷犯得着屈尊降贵的向陈语晴那傻丫头询问什么香膏好吗?当然小爷是绝对不会告诉你这叫关心! 两人正闹着,突然王晓石没敲门便闯了进来。 “小师父!出大事了!”他咋咋呼呼的喊道。 杨子熙一愣,松开捏着子暮的手,子暮也忙摆出他的小冰山招牌脸,维护自己的形象。 “外面抬来了个人,”王晓石没等杨子熙追问,便急急的道,“简直惨不忍睹!就剩最后一口气了!小师父!等着救命呢!” 杨子熙忙顾不得再问了,披了衣服便奔了出去。 一路韩烨等人也都纷纷追了上来,众人行至门口,只见门口围了十多号身穿官服的人,他们抬着个自编的软床,上面躺着一名年轻人。 准确的说这已经不是个完整的人了,他的四肢已经全被砍掉,伤口只做了简单的包扎,还渗着血。身体上也是布满了刀口,仿佛从身上切下了皮肉般,几乎没一块皮肤是完整的,只有脸上没有任何伤口。 年轻人长得挺俊秀的,可惜此刻因失血过多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看着就差一口气便要过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显然是人为的! 杨子熙先是一愣,随即忙反应过来,冲徒弟们吩咐道:“准备手术室!要快!” 身穿官服的领队也迎上前,不紧不慢的冲杨子熙道:“我们是锦州府衙的人,这人犯了律法,我们知府老爷按律判了他凌迟,可没想到这家伙不顶用,才施刑施了一半,就不成了。我们兄弟听闻杨小神医能起死回生、化白骨为血肉,所以特特的将人给送了来,麻烦帮忙吊着他一口气,待我等将刑施完了,好回去跟我们老爷交差。” ps: 感谢望百里回忆的两张粉红票,感谢大家送的月饼!!! 第两百一十八章 断肢 杨子熙目瞪口呆,什么意思?让她将人救活,然后好由他们折磨? 她不由怒道:“你们这种行为是不人道的!” “人道?什么叫人道?”那衙役愣了一下,“我们可是秉公执法!杨小神医莫要胡说!” 杨子熙懒得和他多说,救人要紧,她转身便奔往手术室。(..info好看的小说) 手术室里已忙成了一团,李孝枫已经给那人做完了血型测试,正忙着将两大包a型血袋挂上吊钩;韩烨和陈语晴一左一右,站在手术台两侧,他们拆开了那人手臂上的纱布,着手缝合伤口,防止血液进一步流失;王晓石则负责处理他身体上的刀伤。 杨子熙进入手术室,就着水盆洗过了手,杨环替她穿上的消毒衣、带上手套,突然心脏监控仪响起了警报! 缺血性休克引发了心脏骤停! 韩烨当机立断拿起了心脏起搏器,他望向杨子熙,杨子熙却没有急着上前,于是韩烨转过头冲李孝枫吩咐道:“加压!” 起搏器带动着那人的身体从病床上弹起,连续电击两次之后,监控仪上的直线骤然跳动了一下,随后恢复了频率。众人都松了口气,陈语晴和王晓石甚至略带羡慕的望向韩烨,要知道小师父可不会允许他们直接操作急救器械,而刚刚成为副刀的韩烨,显然拥有了这权利。 杨子熙换好了衣服,带上帽子和口罩,走到了手术台前,问道:“情况如何?” “左臂齐肘截断,截面平齐,如果不考虑断臂续接的话,可以直接做伤口植皮。”韩烨答道。 杨子熙点了点头,望向陈语晴。 陈语晴接着道:“右臂情况不太好,齐根被砍断的,没有修复续接可能。位置太高,估计今后也难以安装假臂。” “腿部的情况?”第三个被问到的是李孝枫。 “他的双腿断口是早于胳膊截断的,位置偏下,断处有腐肉坏死迹象。这倒霉的家伙,估计还得重截。” “身上的伤口很多,太多了!但幸好都不深。”王晓石亟不可待的道。 杨子熙飞快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开口道:“手术时间越短越好,患者失血过多,心脏压力过大,恐怕支持不了太长的时间。所以我一个人做手术来不及。韩烨,你负责他右臂断口处理,右臂已经失去了再造使用功能,你只需将动脉和静脉分别结扎。[..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后做植皮即刻,你能办得到吗?” 韩烨闻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我想我能!” “好,陈语晴,你辅助韩烨!”杨子熙道。“小石头,继续处理表皮外伤,主意检查有无内脏损伤,我们现在可没时间拍片子了。” “好的!”王晓石头也不抬的回应道。 “孝枫,我做腿部截肢手术的时候,你负责右臂的止血,要确保组织正常。” 分配好工作。杨子熙接过杨环递过来的骨锯:“我们开始!争取在两个时辰内完成手术,杨环,计时!” 杨环将自制的沙漏倒放了过来,细细的白沙从透明玻璃药瓶里流出…… 杨子熙先去除了病患腿部的坏死腐肉,接着从膝盖下方十公分处入刀,断开了股骨。随后分离动、静脉,分别进行结扎,切断了大隐静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便是处理神经和侧血管。 腿部的截肢做的好,能保留很大一部分腿部功能,便于将来使用假肢时更为灵活。 杨子熙处理完两条腿的时候。韩烨也刚刚结束了右臂齐肩处的伤口断面。第一次独立在人体上进行手术,他更多的时间都花在紧张和回忆操作流程上了,下手的速度并不快,以防犯错。杨子熙匆匆的检查了一遍,笑着夸奖道:“做的很不错!” 前后一共花了一个半时辰,期间病患的心脏再度停跳了一次,幸而电击使他又缓了过来。 手术结束,杨环杨锐等人端来了水,杨子熙几个就着盆开始洗手。手术台前鲜血淋漓,光是术中补血,就去了六大包血袋! “到底是年轻啊,换个稍微上点年纪的,恐怕根本撑不过来!”韩烨感叹着道。 “你说他到底犯了什么罪?”陈语晴忍不住皱眉道,“先砍了腿,又砍了手,还不让人死,非要施完刑才成?也太残忍了!” “小师父,难道我们还真要将人交出去?”王晓石忍不住冲杨子熙问道,“好不容易救活的人,再送出去让他们弄死?我们这番忙活又有什么意义?” 杨子熙沉默不语了,她现在忙着救人做手术,没有细细考量。此刻人缓过来了,可外面还守着锦城的衙役呢! “危险期还未过呢,说不定感染就会要了他的命。”杨子熙最终只找到了这么一句理由,“小石头,给他再加一单位的麻醉剂。韩烨,你出去对那些衙役说,麻醉时间尚未过,现在折腾人是不会醒的,让他们明天再来!” “可是麻醉时间过长不是会……”王晓石忍不住道。 “没什么比命更重要。”杨子熙道,“我们才救活的人,就让他们拖出去宰了?怎么也得给个说法吧?我倒要弄明白,这人究竟犯了什么逆天的大罪!” 韩烨依言出去了,李孝枫想了想道:“小师父,若这人真是穷凶极恶之辈呢?我们又有什么必要同情维护他?” “杀人不过头点地,一刀能解决的事,这般折腾还是人吗?拿什么执行刑罚说事,我看不下去!”杨子熙叹息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说到底,犯人即便是犯了罪大恶极的罪过,干了极为残忍的事,执法者难道就要用同等残忍和野蛮的方式去报复吗?刑罚的功用除了威慑,其实更主要的还是处理和解决矛盾吧?” 陈语晴也点头应道:“是太过分了,我只听说凌迟的人没施完刑就死了,也就算了的事,还是头一回碰到这般较真,非得将人救回来,刮上一千一万刀才弄死的,倒像是有私人恩怨呢!” 私人恩怨吗?说起来还真有可能!杨子熙心中一动,若真是冤案,就凭这人是她好不容易抢救回来了,她也不能袖手旁观了。 第两百一十九章 案情 “为什么还要救活我?”“让我死了吧!” 那病患醒过来之后,反反复复的只说这两句话。 “幸好是冬季,伤口发炎的几率也小了不少。”杨子熙替他量完了体温,又翻看了病历记录,转脸冲负责看顾的王晓石道,“他可说了是怎么获罪的?” “没说?”王晓石摇了摇头,“他似乎人还不太清醒,反复念叨着想死。” “替他做做心理工作,告诉他断肢是可以有替代品的,日子照样能过,心态好的话甚至活的不比过去差。”杨子熙叹了口气接着道,“截肢手术后病患最容易产生的便是心理问题,处理不好这人可就白救了。” “我们能救得了他吗?衙门的人今儿不是还要再来?”王晓石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我们得尽快知晓事情的缘由。”杨子熙搁下药,“你给他上药,注意观察尿液情况,以防发生急性肾衰竭,我先回前面去了。” 王晓石目送小师父离开,转脸瞧了眼病床上的男子,心中不觉戚戚然。被断去了四肢的男子显得格外瘦小,就仿佛一个不足岁的孩童般,蜷缩在床上。王晓石替他上完了药,那人迷迷瞪瞪的,还不停的念叨。[..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还有家人吗?想想你的家人!你死了,他们该如何伤心啊?”王晓石忍不住劝说道。 那人突然住了口,过了许久,他的眼眶微微的红了。 却说杨子熙回到了前院门诊室。心中却一个劲的打颤。自己的选择插手这事纠结是对还是错呢?会不会给医馆招来更大的麻烦? 昨儿做完手术,想到自己的救治竟然是被人用来延长施刑时间的。她就十分不舒服。于是便借口麻醉,跟那几个衙役拖延了时间。可回护的人到底有没有罪?该不该被罚。她其实是一无所知的,是不是太过冲动了呢? 刚进入门诊室,便撞见了去锦州打听消息回来的杨一。 “小主子!那犯人的情况我都问来了。”杨一尚未来得及脱下羽绒袍子,便拉着杨子熙道,“真真是个大案子!锦州都闹翻天了,几乎人人皆知!” 杨子熙连忙示意杨一出去说话,门诊室里候着不少来瞧病的书生,大庭广众下有些话可是不能乱说的。 杨一跟着她拐出了屋子,选个了避风的墙角。(..info无弹窗广告)便娓娓道来了:“事情发生在两个多月前,锦州大户顾家的大小姐突然失了踪,好端端的在自家后花园里人就没了。顾家自然是满海的去寻,同时也对锦州官府施加了压力。 半个月后,有人在距离锦州十里地的苗家村发现一具无名女尸。那女子是被人虐杀的,形状听闻十分惨烈。尸体带着的一个香囊上绣着个顾字,正是顾家大小姐的随身之物。于是顾家便被惊动了,家主顾员外亲自去了苗家庄,最终确认正是他家大小姐。 失踪案变成了杀人案。自然闹得满城风雨。内宅小姐是如何在自家后院被人掠出去的?又怎么会被人虐杀在十里地外的苗家庄,这凶手和顾家大小姐有何仇怨?又或者与顾家有何仇怨,锦州城里演绎出了无数个版本。 顾家越发冲官府施压,人如今已经死了。可仇却不能不报啊!锦州官府寻访了月余,渐渐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说重点!我不是等着听书呢!”杨子熙急急的道。 杨一忙收起说书先生那套腔调,正色道:“顾家大小姐从后院悄无声息的消失。并没有留下被人强掠的痕迹,所以当时便假定她是自愿出去的。试想一深宅闺女。放着大门不走,偏从后院爬墙出去。那定然会见的人不同寻常,不便被人知晓。经过官府拷问,顾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最终交代,说小姐在灯节的时候曾经邂逅了一名刘姓书生,两人郎情妾意,平日随不得见,却常常在后院隔墙相谈,很是亲密。 能让一女子心甘情愿的离家,自然只有情郎才能办到,地点又正巧是后院,于是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到了这书生身上。当下官府便据那丫鬟的描述,查找那刘姓书生,结果发现这书生并非本地人,而是游学至锦州的,原本住在风来客栈,可如今人也没了踪影。 线索到此便断了,又拖了有小半个月,顾家自然是不断的冲官府施压,官府便假定那书生杀人之后继续南下,于是便沿着苗家村的方向,往南边寻去,竟然还真给在几十里外的山里寻到了名书生!形貌正是那丫鬟描绘的模样。 很快这书生便认了罪,原来他是准备拐带顾家小姐私奔的,没成想走到苗家村的时候,那小姐吃不得苦,后悔了,闹着要家去。他与那小姐撕扯不成,因爱生恨,一时冲动之下便杀了人。 案子既然查清楚了,顾家的人自然要寻这书生偿命。由于顾家小姐的死状实在是太过凄惨,顾家便要求以牙还牙,官府便判了凌迟之刑。这书生呢,身子骨也不怎么顶用,施刑刚施了一半,人便出气多进气少了。刽子手估计他扛不到凌迟结束,顾家不依不饶,便要去将人送来我们医馆救治,等治好了再继续施刑,总归是要将女儿的仇尽数报了才是。” 杨子熙听完了他的描述,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道:“你觉着这案子可有什么蹊跷?” 杨一一愣,摇头道:“我个大老粗,哪里弄什么案子?都是听人说来的罢了。” 杨子熙笑了笑,冲他道:“去,帮我将韩烨寻来,再复述一遍这案子,让他参谋参谋。” 杨一忙应了一声去了。 杨子熙默默又将事情过了一遭,觉得这事起码有几个疑点。首先那顾家小姐是被人虐杀的,若真是郎情妾意的情侣,即便是有了纷争,冲动杀人,又怎会施以虐杀的手段?其次那书生杀了人,躲到山里去做什么?他一介书生,山里的环境根本不适宜他躲藏,事实上他若是寻个大城镇落脚,又有谁能找的见他呢?最后一点也是最令杨子熙心生怀疑的,便是那书生认罪认的太快了,这里面是否有屈打成招的情况,也未可知呢!(未完待续。。) 第两百二十章 扛大旗 “杨小神医,你究竟准备什么时候将我们的要犯交出来?”第三回来仁和堂讨人的姚捕快摆出官腔道,“我们可是秉承锦州知府老爷的意思,将人送来医治的,并不是无罪释放,你扣着不放人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打算包庇朝廷要犯?” 杨子熙慢条斯理的倒上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姚捕快远道而来,定然是渴了累了,先喝口茶,慢慢再谈。(..info)” “别来这套!”姚捕快怒了,他瞥了眼杨子熙,心中暗骂,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赤脚医生,竟然还跟我打太极?真个是没见过这般胆大的刁民!若不是知府老爷百般叮嘱要缓和处理此事,他压根就不会坐下来面对面和这丫头片子谈话!干脆的抢进去架起人就走!看谁敢拦他? “我都来你们医馆喝了好几趟茶了!我们老爷也给我放话了,今儿若还是没能将人带回去,我就得回去挨板子!我说杨小神医,你是个大夫,支撑这偌大的仁和堂也不容易,犯不着参合旁的事吧?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姚捕快,有件事我想先跟你问问清楚。”杨子熙眼珠子一转,笑道,“这犯人是不是铁定活不了的?即便是我将他彻底医治好,你们是不是也定然要杀了他?” 姚捕快一愣,不觉有些心虚的道:“这事我也不瞒你,本就是将人送来医治好了,接着行刑的。想必我们锦州出的大案子,你们也有所耳闻了吧?苦主家追索着不依不饶,我们老爷也没有办法啊!只有这犯人处决了,才能安抚苦主家的悲痛,才能平息民愤啊!” “既然如此,那就是了。”杨子熙点头应道,“麻烦姚捕快回去给你们老爷带句话,就说人反正是要死的,那心肝脾肺脏若不好好利用。可就白白浪费了!你们家老爷也应该知道,淮州禹王爷此时还在我们仁和堂里养病,王爷的肝脏不好,前儿还动了一次手术。若是能有个大活人健全的肝脏供给,自然是最好的,所以这人我们仁和堂就做主扣下了,王爷等着换肝用呢!” 姚捕快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了。禹王爷在仁和堂养病养了有小半年的事,他早已风闻了。事实上锦州也是归属禹王爷的番地,虽然政务还是由京都朝廷吏部官派的知府管理,但锦州大部分的税收和寄养可都是供给禹王爷的,所以某种程度上说,他们的知府老爷也算是禹王爷的下属。 王爷的动向一向是淮州、锦州以及其余三个毗邻的藩属州县官员们关注的重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自家的知府老爷在近半年的时间里。跑来仁和堂‘探望’禹王就不下十次,他本人就随着来过两次。 换句话说,仁和堂之所以能在淮州、锦州出名,里面也或多或少有禹王爷的影响力。 此刻杨子熙搬出禹王这尊大佛做挡箭牌,声称凡人的肝脏是给王爷换肝备用的。无论她这话是真是假,这凡人只怕是一时间便没人敢动了! 自家老爷不过是因为顾员外家催逼的急,治下犯了这案子影响又极坏,想着尽快给顾家、给上峰个说法,才催逼着要将这刘姓书生押回去行刑的。可此刻碰上禹王爷,只怕是旁的都顾不得了,谁又敢动禹王爷定下的肝脏呢?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结结巴巴的开口问道:“杨小神医的意思是,人的肝脏也能换着用?而王爷的病情严重到需要换肝脏了?” “别说是肝脏了!就算是心脏都是能换的!”杨子熙笑道,“至于王爷的病情,只怕我还没有必要和你汇报!” 姚捕快捧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对这个头还未及他肩膀高的小丫头片子。他堂堂锦州的捕快却落了下风,实在是憋屈的紧:“若不然我们先将人处决了,再将肝脏什么的送了来医馆如何?” “人死了这肝脏就没用了,必须活着从胸腔里取出来!”杨子熙道,“还是说你认为禹王爷会要个死人的肝脏?” “没!没!没!小的自然不是这意思。”姚捕快忙道。 “那就回去跟你家老爷请示吧。”杨子熙道。“毕竟这死囚是你们锦州的,禹王爷要征用,还得你们锦州官府放人不是?” “是!是!是!小的这就回去跟我们老爷汇报。”姚捕快迅速变了个脸,“那刘书生就由你们仁和堂暂时看管了,不过他好歹是朝廷要犯,你们医馆可别将人给看没了才是。” 杨子熙嗤笑道:“你觉得我们仁和堂连一个四肢都断了的人也看不住吗?” 姚捕快忙笑着辞了出去。 见那捕快去了,一直候在旁边,没说话的韩烨忍不住道:“小师父,禹王爷的肝脏可没有坏死,也根本不需要移植啊。” 杨子熙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权宜之策吗?不然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让官府将人带走?” “我们仁和堂有必要插手此事吗?”韩烨认真的道,“我们其实也不了解真实案情。” 杨子熙转过脸,凝视着他道:“当初我救你的时候,其实也并不清楚你犯的罪。我只是见不得那些个虐待人的方式。今儿这人若最后被证实真有罪,我会选择一剂针剂结果了他,总比放任官府的人带他回去,再施酷刑要强得多!况且这案子里疑点重重,我就不信你没瞧出来。” 韩烨沉默了片刻,道:“既然小师父这么说了,我自然是选择无条件支持。这案子我会尽力去查,小师父请放心,那人若真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不必小师父脏了手,我会亲自料理他。若不是,我也定然会替小师父找到证据。” “谢谢!”杨子熙目光炯炯的道,“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杨一打听回来的消息我是不认同的,私奔半途发生争执,冲动杀人?呵呵!我甚至想不通,苦主顾家怎么就能相信这么个生搬硬套的结论?” 韩烨笑了:“一个急于寻仇发泄,一个急于结案了事。只怕顾家和锦州知府是一拍即合的,疑点在他们眼里就自然被无视了。” “他们倒是都解脱了,可我的病患呢?凭什么他就是牺牲品?”杨子熙义愤填膺的道。 “目前只是疑点,说不定这书生也并非无辜。”韩烨又道,“小师父你也莫要对他抱有太多同情,一切都等我查出真相再说吧。” “那就拜托你了。”杨子熙点头应道。 第两百二十一章 过年(上) 除夕前一个月开始,书院里便有士子请假归家了。可由于仁和堂距离书院较近,子暮递上去的假条却直到前三天才被批下来。 司马院长真是巴不得拴着这孩子在书院里读书,在他看来,自己麾下头一个连中三元的神童徒弟,非子暮莫属,自然是希望他将全部精神气都用在学业上的。 而子暮本人却不这么想,他来书院的初衷,不过是为了承诺杨子熙的一句话,什么考解元、考会元、考状元?那是什么?能吃吗? 当然,各类小考第一的目标还是必须达到的,否则回去便是被学霸姐姐念叨的命啊! 年关当前,仁和堂里最忙的人已经不是小神医杨子熙了,而是负责膳食的大厨余嫂。如今仁和堂正式在编的便有十四号人,帮佣的宋秀娟回白石村自己家过年了,而孤寡孟老太则在杨子熙的挽留下留在了仁和堂。另外还有佃农二十名、住院的病号四个,上上下下近四十口人,赶得上普通富裕人家的一大家子了,这年夜饭就得准备上好些时间。 除夕那日可是要吃通宵的,另外大年初一也不兴动刀,所以也就是要做足足两天的饭食。而杨一黄嫂等人自然也被征用去了厨房。 杨一和杨二拖着大麻袋装的猪肉从大门口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血痕。这可是白石村宋屠夫年尾收刀前宰的最后一头猪,也是最肥的一头。 “糟蹋地板的人今晚都该没饭吃!”孟老太望着刚拖好的地板上留下的痕迹,诅咒般的冲着杨一等人的背影道。 杨一杨二对视一眼,一溜烟的便跑了,他们丝毫没察觉到老太太话语的重要性。 “摆那儿!摆那儿!待会我让杨一他们替您给重新拖了!”杨子轩走了过来,笑着道,“老人家,今儿过年,您可以歇歇了。都摆着我们来!” “你们收拾的不干净!”老太太固执的紧抓拖把不放手。 韩烨正带着王晓石和李孝枫给各院点灯,用红油纸糊的灯笼很大一只,里面塞的是药瓶儿装的酒精灯而不是白蜡,要知道淮州城的白蜡在年前这功夫已经炒到一只一两银子了。负责财务的李嫂可不许他们花那冤枉钱。 杨子熙没抢到拖地的活,便晃晃悠悠的走到韩烨等人跟前,仰着脖子瞧他们挂灯,嘴里还念叨着:“韩烨啊,你挂好了这只就交给小石头和孝枫。赶紧陪我走一趟书院,该接子暮回来了,杨一这会儿没空替我驾车呢!” “成!”站在高高的凳子上的韩烨应道,他利落的勾上了灯笼的钩子,收起挂杆从凳子上跳下来,指了指地上码着的。剩余的二十多个灯笼,冲李孝枫道:“每个屋檐下至少挂一盏,拿的时候小心些,别让酒精泼出来。你知道那玩意有多易燃,别点火的时候将灯笼给烧了!” “好了!好了!还用你交代?”李孝枫不耐烦的挥挥手。他摩拳擦掌的蹦上凳子,冲着王晓石吩咐道:“傻瞧什么呢?还不给我递个灯笼上来?” 王晓石气苦,这掌灯的差事通常都是家里主事的男人的活计,大师兄走了不该轮到他吗?他才是行二的啊!怎么反倒便宜老四了? “因为你个子矮!”大约是瞧出了他想法,韩烨笑着道,“你上去得架两个凳子,孝枫只用一个。所以为了安全考虑……” 王晓石:~~~~(>_<)~~~~ 韩烨安排好手里的差事,便跟着杨子熙出了院门。杨一等人此时正从医馆唯一的马车上卸货,除了新杀的一头整猪外,他还带人从田里和大棚里运来了不少过冬的白菜土豆什么的,都是用麻袋整装的,一袋袋的正往下搬运。 “你们大概还有多久才能好?”杨子熙问。“我赶着用车去书院。” “快了!”杨一边忙边应道。 韩烨忙上前帮着卸货,他的力气大,手上又有功夫,旁人扛一袋,他一手一袋拎的很轻松。有了他的帮忙。车上的货物很快便协完了。杨一拿起肩膀上搭的毛巾,里里外外的擦拭了一番,示意杨子熙可以上车走人了。 由于这么一耽搁,赶到书院的时间比预想的要晚了一些。 “我以为你没顾得上准备年夜饭,所以打算明年再来接我了。”小家伙撇着嘴,不咸不淡的道。他身旁的杨锐冲杨子熙挤挤眼,示意她小少爷等的不耐烦了,心情正不好呢! “大过年的,别板着脸,来!笑一个!”杨子熙上前捏着他的腮帮子哄道,“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都是你最喜欢的!忘了谁我也不能忘了你啊!” 她最后一句话让小家伙展开了眉头,虽然只是一句顺嘴的安抚,却听着十分令他心里舒坦。 等待时期的焦躁、郁闷和委屈,就因这一句话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虽然心里已经不在意了,可脸上的别扭还是不曾放下来。子暮面无表情的爬上了马车,接过杨子熙递上的暖手炉,道:“都是些什么吃食?说来我听听。” 小吃货!杨子熙在肚子里笑骂了一句,便道:“据余嫂说,厨房里挤得都没有人待的地方了!我们带了一头两百斤的猪到白石村宋屠夫哪里宰,灌了成串的香肠,腌制了四条火腿,再有就是肉冻和排骨,余嫂又带着人包猪肉白菜陷的饺子,说是至少要包一千个才够吃。 我发了面,自制了饼干。就是上回你吃过的那种脆脆的,一咬掉渣的小薄饼,知道你不喜欢大葱,所以这回不是葱油味的了,改成了牛奶味的。 另外还有三只烤鸡,我用蜂蜜在外面刷了一层糖浆,吩咐余嫂烤成金黄色的,一咬就流油的那种。” 见小家伙绷着小脸,似乎不为所动,杨子熙便抛出了杀手锏:“你回到医馆还可以陪我一道做今晚最关键的一道菜,蛋糕!” 子暮的眉毛动了动,随即嘴角微微勾起。杨子熙知道他这便是同意了,于是便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ps: 感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__^*)嘻嘻…… 第两百二十二章 过年(中) 抵达医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微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冬季的夜色总是来得异常的早,大雪已经停了,月光照着白茫茫的大地,显得格外的皎洁。月色下的仁和堂被装点一新,燃着酒精灯的大红灯笼,门上的新对联和门神年画,廊檐上挂着叮当作响的风铃……出入忙活的人们脸上挂着喜庆,这可是他们来到淮州后的头一个新年! “小主子和小少爷回来了!”杨三大嗓门的往里面喊了一嗓子,便有好些人鱼贯而出。医馆平日里没那么多繁文冗节,无论是下人还是佃农,见到杨子熙或者子暮从来都不用行礼,杨子熙一向认为,太过分明的上下级关系并不能让人对医馆有归属感,她宁可将杨一余嫂等人当家人,而不是下人。 可到了年节的时候,大家却自发自的对主子们讲究起来,按照余嫂等人的话便是,小主子当家养活了我们,我们才能有这般的好日子、好年景,所以拜年的礼数可不能轻忽了去。 医馆众人都换上了羽绒新袍子,在大门口一溜排的站好,起身冲刚下车的杨子熙和子暮道:“小主子安康!新年万事如意!” “大家万事如意!”杨子熙忙笑着掏出准备好的红包开始发送起来,“人人都有,钱不多,图个吉利!” 众人喜笑颜开的接过红包,男的拱手、女的作揖,簇拥着杨子熙和子暮进馆里去了。 一进门杨子熙才发现医馆里并非只有自己人,她瞧着前院候着的十多个花枝招展的女子,诧异的问余嫂道:“这是怎么了?都是什么人?” 余嫂撇撇嘴道:“还不是打王府来的?禹王爷不方便回府过年。王府老夫人便将年夜饭给摆我们医馆来了。还带来了王爷另外五个侍妾,以及伺候的丫鬟婆子。挤得前院都快没地儿了!” “他们上我们仁和堂过年来了?”杨子熙一呆,“那……难不成我们还得供他们的年夜饭?!” “这倒不必。王府自带了橱子,正霸着我的厨房呢!”余嫂提起这事便来气,“我瞧那橱子也不咋地,不过是做菜讲究罢了,什么白菜只吃中间那点儿芯子,鸭子只取鸭舌之类的,可口味未必比我做的好!” “自然是你做的好吃!”杨子熙笑着安抚她道,“我们都吃惯了你的手艺,旁的还不稀罕呢!不过既然他们来了。我们也不能白让了半个院子去,王府的橱子不是只要鸭舌菜心么?多下的食材我们都包了!正好还能添几个菜!”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余嫂忙道,“而且我们医馆自产的新鲜蔬果,我就给藏起来了,一个都没给他们瞧见!” 杨子熙不觉大笑,转头冲韩烨道:“去将秦仲父子、孙耀乙都带到后院去过年,别忘了给刘姓书生送饭,清淡些即可。其余的人忙完了也让上后院去,我们过我们的年。甭管他们。” 韩烨应了一声便去了,杨子熙带着子暮等人,也没和禹王府的人照面,便径自去了后院。 后院正屋和东西厢房隔断被打通了。平日里摆放的家什也都搬去了旁处,腾出的空间摆了五张硕大的圆桌,帮佣的佃农及其家眷坐了三桌。余嫂杨一等人占了一座,杨子熙、子暮和四个徒弟独坐一桌。 见杨子熙和子暮进了屋。佃农们纷纷起身祝词,杨子熙又是派发了一堆红包不提。 屋里暖暖的烧着水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俨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杨子熙脱了外袍,只穿了身夹袄,又替子暮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才从里间出来,在桌边坐定。 众人都没有动筷子,只等她率先发言。杨子熙在韩烨和陈语晴的怂恿下,不得不举起酒杯道:“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只随便说两句。这一年是我们仁和堂落脚的头一年!展望一年,我们的成果连我们自己都惊讶万分!所以我由衷的感谢各位!希望今儿大家都能尽兴!来年更好!” “都能尽兴!听到没?小师父让我们进兴呢!喝!”李孝枫带头咋呼起来,他勾着王晓石的脖子便给他灌进去一杯。 于是场面上便热闹起来,哄酒的和敬酒的齐发,推杯换盏好不乐乎。 子暮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绷着的小脸,闷头苦吃,时不时抬眼瞧瞧被人哄着敬酒的杨子熙,不过也才十二岁啊!就这么不忌荤酒的,将来可怎么得了! 见杨子熙脸越喝越红,他的眉头不觉也越皱越紧了。 其实杨子熙不过是上脸,酒量还是有些的。余嫂等人又不会真个逮着年岁尚小的小主子灌酒,不过是来敬个酒意思意思的,又有韩烨等徒弟帮着挡酒,她并没有喝多少。 喝了几杯,身上越发暖和起来,她一时兴起,用筷子点着酒,戳到子暮眼前晃悠着逗他道:“想不想知道酒的滋味如何?来!舔一口!” 子暮撇着小嘴,冷冷的白了她一眼,猛然夺过她手里的酒杯,一仰头便咕嘟灌了下去。 将小爷当两岁的奶娃娃逗?让你瞧瞧什么叫真爷们!六岁的子暮暴躁了!! 杨子熙:“……” 众人:“……” 还是韩烨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冲子暮道:“就凭小师叔这酒胆,将来定然是海量!” 未来的海量同志当下显然还是个斗量,杨子熙眼瞧着红晕从子暮的衣襟里往外泛起,很快便印染了整张小脸。 粉白的小脸变成了粉红色,就好似熟透了的桃子,一捏仿佛能出水般。小家伙皱了皱鼻子,打了个酒嗝,漂亮如黑玉般的眼睛开始眨巴起来。 “子暮?你难受吗?要不要我带你进里屋睡会儿?”杨子熙略带担心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虽然只是一小杯米酒,可子暮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肠胃都娇嫩的很,别喝坏了肚子! 子暮眨巴眨巴眼睛,冲着杨子熙一撅小嘴道:“睡觉?你欠我的二十二个睡前故事和三十个晚安吻不兑现,我坚决不睡觉!子熙……你将来一定会是个肥婆!食言而肥!” 众人:(⊙o⊙)! 杨子熙:o(╯□╰)o 求不要当众揭老底啊! “不过变成肥婆嫁不出去也没关系!我会罩你一辈子的!”小家伙拍着胸脯夸下海口道。(未完待续。。) ps:感谢笑笑和小马的粉红票!!! 第两百二十三章 过年(下) 吃完了年夜饭,便是守岁。桌上的残羹冷炙被端下去了,换上了各色小食,有秋天腌的梅饼子、新作的山核桃茶糕、香喷喷的猪油渣、河道里挖来的炸小虾以及瓜子花生蜜饯等各色吃食。 成年人和小孩子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拨,孟老太圈着一窝佃农家的小崽子们讲故事,陈语晴则拉着杨子熙去一同打扑克,这扑克还是她教会他们玩的呢! 子暮醉眼惺忪的被安排在了听故事的行列,杨子熙给他搬了张软榻,后背垫上个松软的靠枕,又在他身上搭上了条被子,怀里塞了个手炉,暖暖的热气令小家伙双颊再度红润起来,眯缝的眼睛几乎都快要闭上了。 “今晚可不兴睡觉的。”杨子熙凑在他耳边低喃了一句,顺手捏了捏婴儿肥的小脸。 孟老太那头则已经开始讲起了年兽的故事。小崽子们都高兴地爬过去听。每年守岁的时候都有人跟他们说年兽的故事,可每回人不同,描述的故事也就不同,他们非常有兴趣知道,今年守岁的大反派是什么个模样。 杨环也凑到了孩子堆里,她对于打牌没啥兴趣,更喜欢用绣花打发时间,可无论是小主子杨子熙还是三姑娘陈语晴都对此毫无兴趣,平日最谈得来的宋秀娟又回自家过年去了,无奈之下,她只得一边忙着手里的绣活,一边凑上耳朵听孟老太说故事。(..info好看的小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凶猛的怪兽,藏在深山密林里。见过它的人都称呼它为年。”老太太绘声绘色的描述道。“年样形貌若狮子,头上有独角。它生性凶残,好食人肉。” “它还会喷火!”杨环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勾了个双股线,接着上回收口的位置扎进去针头。她听到孟老太说漏了一点儿,顺口便接上了一句。 这下子可惹恼了孟老太,她虽然年纪大了,脑袋却一点儿没有健忘!“好像你都知道似得!”老太太说完了这句,便闭口不准备再往下说了。孩子们都讨好般的拉扯她,叽叽咕咕的冲她说软话,于是老太太心又软和了,接着往下描述道:“年每隔三百六十五天便窜到人间尝鲜。它见什么都吃,飞禽走兽、鳞介虫豸、甚至吃人!于是人们便把这可怕的夜晚称为年关。” “年只有天黑了才会出来,天亮就会离去。”杨环勾了个花,又插嘴道,接着她马上就闭住了嘴。但是这已经晚了。 孟老太怒了:“我会讲到的!不需要你提醒!” 孩子们忙又哄好了老太太,让她接着继续:“所以我们过年通宵不能睡觉,要守着年关,到了二更末便去放鞭炮,这样年兽就会被吓走。一年平平安安到尾,来年幸福康泰。” 子暮眯缝着眼睛,模模糊糊的听着老太太说故事。朦胧中,他听到了远处传来了空灵的歌声。歌声幽怨凄婉、飘忽不定。 他眨眨眼,努力集中精神,眼前的景物却越发模糊起来。 今晚可不兴睡觉。他记起了杨子熙的话。却挣不过困乏,迷糊中身子仿佛都轻飘飘起来。周围的场景也骤然变幻。 热热闹闹挤满了人的屋子变成了空荡荡、白茫茫的一片荒野。漆黑的夜空中,纸钱漫天飘落。伴随着幽怨凄婉的歌声,越发令人毛骨悚然。 子暮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白玉般的手指纤细修长,没了肉呼呼的指节和五个凹陷的指窝。 他恢复成了鼎盛时期的状态,不再是那个寄居在小孩子身体里的灵魂! 玄色的长袍滚着金边,手中的黑色镰刀闪动着银白色的光芒。久违的感觉令他舒服的仰起脖子,深吸口气,随即睁开了狭长的双眸。 冰冷的视线眺望远方,从歌声传来的方向逐渐出现一队人马的身影。 领头的一个身穿白衣,头戴白帽,手拿押牌;另一个身穿黑衣,头戴黑帽,拖着锁链。身后是狰狞小鬼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的从漫天纸钱中飘了过来。 “大人自远方来,未能恭迎,吾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白衣‘人’率先飘至近前,躬身行礼道。 子暮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静默无声。 另一传黑衣的开口道:“地藏菩萨嘱咐吾等迎大人前往阴曹地府,还请大人随吾等同往。” 狭长的双眸越发冰冷,子暮微启双唇:“尔等蝼蚁,也敢以相逼?” 黑白无常忙齐躬身道:“吾等并不敢逼迫大人,只是大人毕竟非本土神祗,久居人间恐会乱了人间道的运数!” “我若偏要留下呢?”子暮勾起嘴唇,冷冽的道。 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令黑白无常直不起腰来,身后的小鬼队伍更是被吹的七零八落,乱成一团。 “大……大人莫要以为我东土无人!” 话音还未落,子暮微抬镰刀,重重的将刀杆插入了地面。强大的能量波震荡开去,呼啦一下将眼前的队伍扯成了碎片! 黑白无常的身影闪了两闪,逐渐淡化消失了。白无常最后临了扔下句话道:“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后悔莫迟!” “荒谬!”子暮冷哼一声,挥手间带起衣袖翻飞,眼前的场景瞬间又一变,他睁开了双眼。 依旧是人声鼎沸的主屋,吆喝出牌的、讲故事说书的、哄闹玩笑的……热乎乎的气息涌动在屋子里,将冰天雪地都隔绝在了外面。 伸出两只小手,依旧是肉滚滚带着可爱的小窝的小爪子,子暮遗憾的叹了口气。 杨子熙见他醒了,忙搁下牌走了过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小家伙微微出了些汗。 “可是太暖了?若不然回里间换上亵衣上床睡去?” “今儿不是不兴睡觉的吗?”子暮问道。 “那是迷信。”杨子熙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刚才逗你玩呢!若真是困了,就去睡。你是小孩子,没必要跟着我们硬撑!” 子暮感受着暖意和温馨,隐约觉得方才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他难得的露出了笑容,瞬间令杨子熙都看呆了。 “不!我要留下来。”(未完待续。。) 第两百二十四章 弄出人命 望着坐在眼前的女子,杨子熙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子无奈的感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同绢帛画卷上走下来的窈窕仕女,季无双淡雅如兰的气质,令她此刻嫣然欲泣的表情更加惹人垂怜。 只是……她貌似和她并不相熟吧?都扯着帕子坐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还没开口说明来意,这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杨子熙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无双姑娘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若是哪里难过,也好说出来给我知道,我们做大夫的,只有了解了情况,方才能对症下药么。”杨子熙忍不住开口道。 季无双抬起眼,略带慌乱的瞥了眼杨子熙,微启朱唇,却依旧没发出声音。 若是换做他人,杨子熙早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了!她的时间精贵,可没空这么消磨浪费! 可惜眼前这位却是禹王爷的贵妾,还是最得宠的那个,秉承着服务至上理念的杨子熙,倒不好太落她的面子。 “我们都是女子,我又是大夫,即便是有了隐疾,你也无需太过顾虑,只管照说便是。”她耐心的开解道。 季无双咬着下嘴唇,终于开口道:“杨小神医,你是孝枫的小师父,人言道尊师重道,乃人伦之本,不知杨小神医对孝枫可有约束力?” 杨子熙一愣,暗道怎么好好的提到李孝枫身上去了?况且这季无双竟然孝枫长孝枫短的,她和李孝枫是什么个关系?难道……一股子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李孝枫这回莫不是玩大了?! “什么叫约束力?他是我徒弟,我是他师父,师徒关系而已。.info[]”杨子熙避重就轻的回道。原本现代的师徒理念就和这个世界的不太相同。 季无双抿了抿嘴角,停顿了片刻,方又道:“无论杨小神医什么要求,孝枫定然是都会遵从的吧?” “要看是什么了,徒弟又不是儿子。也没有什么吩咐都盲从的道理。”杨子熙言辞谨慎的道。 季无双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子绝望的神情,令杨子熙心惊肉跳起来。 “我希望杨小神医帮我个忙。” “什么忙?”杨子熙几乎是立即接话问道。 季无双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道:“我希望杨小神医寻个差事,将孝枫派出去一段时日。越长越好。最好能超过一年。” 杨子熙原本以为她会说让自己命令孝枫远离她,莫要骚扰她;又或者是对她负责什么的,没想到只是让自己遣孝枫离开仁和堂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便道:“我能知道你要我这么做的理由吗?” 季无双脸上逐渐印染上了一层血色,大冬天的,鼻翼两侧也渐渐的出了汗。她眼神闪烁着回避杨子熙的注视,踌躇了许久,终于道:“我想给我,以及我肚子里的孩子,一个缓冲的空间。” 杨子熙只觉得心中的石头终于吧嗒一声砸到了底! 见鬼的!还真给她猜中了!肚子里的孩子?李孝枫这混球真是不要命了!?王爷的妾也敢招惹?还弄出人命来了?! 她猛的站起身。来回在屋里跺了两圈,方才忍耐住骂人的心情,对季无双道:“你确定知道你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确定。”季无双猛然抬起头,“但我现在希望给它换一个父亲。” 杨子熙一听这话,呆住了。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季无双似乎是豁出去了般。语速飞快的说道:“孩子已经有约莫三个月大了,孝枫还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这三个月我来,我思考了很多遍,最终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可……你是王爷的……”杨子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留下这孩子?那她和李孝枫的命能留得下来吗? “两个月之前,王爷养腿伤的时候,也曾和我……所以除了我自己外,其实并没有人能证明孩子不是王爷的。王府的妾不少。但子嗣一向单薄。王爷前两个孩子都夭折了,如今膝下无儿无女,所以我肚子里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王府唯一的孩子,我不担心他生下来会受委屈。” “你疯了!”杨子熙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准备让孝枫的孩子充当王府的子嗣?这算是什么?跟孝枫借种吗?”她冲动之下。话说的不太好听。到底李孝枫是她徒弟,胳膊肘还是朝内的。 “所以更需要杨小神医的帮忙。”季无双面不改色的道,“王爷如此信任仁和堂,得知我有孕,定然会让我在仁和堂待产的。若是孝枫在场。我担心必然会将此事闹大,届时只怕他和我都会落入无法收拾的地步。所以要麻烦小神医照看我的同时,将孝枫支出去一段时间。至少等我将孩子生下来再说。” 杨子熙忍不住道:“你真决定这么办?” “我还有旁的选择吗?”季无双脱口而出这句话时,眼中储满了泪水。 杨子熙却丝毫没有被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打动,依旧冷硬的道:“你还可以选择不要这孩子。有我在,能保证此事无人知晓、不留痕迹。” 她实在是看不下去这女人的模样了,李孝枫搞大了她的肚子,固然不对,可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你情我愿的事,至少从她的话里,孝枫对她并没有用强。如今这女人却要接着肚子里的孩子上位!什么王府唯一的孩子?生下来不会受委屈,是她不会再受委屈吧?那么多个妾,却没听说禹王爷有正妻,这女子莫不是想母凭子贵?凭的还是个借种来的孩子? 从杨子熙鄙夷的眼神中,季无双可以猜到她的想法。 是啊,如论是谁,听到她的描述,定然会因为她是为了自己,才要生下这孩子的吧? 只是她和孝枫的恩怨情仇,是不能说与人知晓的。她得知自己怀了孩子后,惊怕过也犹豫过,却从未想过要打掉这个孩子。 因为这孩子已经是她与孝枫最后的牵绊了…… 她要生下他的孩子,并让其获得万人之上的地位!这是她唯一能补偿孝枫的,也是她最好的选择! “不!”她抬起头,坦然直视杨子熙的目光,“我要这孩子!无论男女,我都要生下他!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ps: 感谢nanhuo童鞋的粉红票! 第两百二十五章 扩建 “隐瞒解决不了问题,”当杨子熙将此事告知韩烨,并征询他的意见时,韩烨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即便是将孝枫支出去大半年,直到季姑娘将孩子生下来又如何?他回来之后难道会不知晓此事吗?他难道不会怀疑那是他的孩子?届时他寻不到发泄的目标,说不得便会将怨恨都转移到小师父你身上,说不得还会认为是你从中作梗,分离了他和季姑娘。” 杨子熙闻言点了点头,她就知道,若说医馆里谁能给她最佳的意见,则莫韩烨非属。他总是能一针见血的找到问题的关键。 “可是……若不支走他,等季姑娘的事公开时,孝枫那小子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我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自己都折进去!”杨子熙忍不住又道。 “或者和他谈谈?”韩烨想了想道,“孝枫是个聪明人,季姑娘毕竟是禹王爷的妾,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属于逾越了,闹腾开来对大家都是没有好处的。” “我只怕孝枫知道了,不一定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杨子熙道,“告诉他就没有退路了。” 两人正在纠结,那厢季无双却已将怀孕的事告知了禹王朱琛运。 “本王的孩子?”朱琛运坐在轮椅上,满脸惊喜的搂住了季无双的腰,将她小心翼翼的拢到自己腿上:“终于怀上了!无双!你这回可是立了大功!”说着他亲了一口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这段时日你也不必回王府了,就留在仁和堂,医馆到底比王府要稳妥些,也好让小神医杨姑娘给你把把脉,看看开些什么安胎的药才好呢!” 季无双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朱琛运,只轻声细语的道:“可医馆已经没地方住了。” 自从王爷的侍妾碧如闹出了刺杀事件,王爷病房里陪床的便成了王府侍卫营的统领。季无双和旁的侍妾都是白日在医馆作陪,晚上回王府安歇的。主要原因还是由于医馆四个病房都被占用了,压根没有空出来的地方。 “这算是什么难题?医馆隔壁不远就是那什么香坊村的祠堂,现成的屋舍院子,只要稍稍改造。再搭建个回廊就可以连通医馆,将那处并进来,起码可以增设十多间病房。”禹王朱琛运突然回忆起,不只是谁跟他提过的,医馆扩建的事来。 “这感情好,奴婢若是留在医馆,可是起码得住上大半年呢!还请王爷早些给安排。”季无双眼神微动,心中一喜,此番自己正是需要杨小神医帮忙掩饰的时候,借王爷之口帮仁和堂扩建。这人情可是给的不小了,杨小神医是聪明人,自然会明白互利互惠的好处。 “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香坊村收地!改造的一个多月时间,你且忍一忍,去医馆后院与杨小神医的徒弟陈语晴同住好了。她原是老夫人跟前的丫鬟。你和她去做个伴,我也放心。再让你的贴身丫鬟阿乔来医馆照看你,双管齐下,就万无一失了。”朱琛运的手掌隔着衣裳在她尚未显怀的肚子上来回摩挲,心中充斥着狂喜,“要知道你可怀着本王的世子呢!” 季无双微微红了脸,片刻之后才低声道:“奴婢的孩子也能当世子的吗?” “只要你生下的是男孩!本王就封他为世子!”朱琛运眼神闪亮的道。 这话倒不是空头支票。禹王爷朱琛运此刻还真是准备将这孩子当做继承人看待的。谁叫他禹王府子嗣艰难呢? 朱家的人大约是上辈子少烧了送子观音的香火,从先帝开始,就只得了一个儿子,也就是当下的小皇帝。而他们的大哥齐王更是连唯一的独子都找不见了,他的情况也没强多少。自十五岁收了妾室开始,四五年来只有一个侍妾怀了孩子。却没赶得及生下来便没了,连男孩女孩都不知晓。如今季无双肚子里这个自然是要多精贵有多精贵,若真生出个男孩来,由他继承王府大统也未必不可以呢! 至于孩子是母亲……可以大婚后将孩子过继到正妻名下的么。 “可是……”季无双咬着下唇道,“奴婢将这好消息告诉王爷。却不想让旁的人知晓。这才三个月呢!孩子还未站稳!若是有个万一……那可是……” 她的话说的含蓄,但朱琛运还是一听就明白了。王府里的腌臜事罄竹难书,他的前一个孩子就是怀上后流产的。虽说打下来也只是个女胎,可这种事不得不预先防范!为了稳妥起见,自然是拖几个月再公开好,更甚者将孩子生下来后,再公开实情也是有的。 他一下下抚弄着季无双的后背,安抚道:“你这不是留在仁和堂了吗?难道还担心仁和堂里也有人冲你下手?” “奴婢胆子小,特别是关系到王爷您的子嗣这般大事,奴婢更是放不下心啊!一想着所有人都知道奴婢怀了身子,奴婢就吓的夜不能寐。所以还是将此事瞒着为好。至少在肚子凸起了之前,王爷可别走了风声。” 朱琛运想了想,道:“也罢,就依着你意思办吧!晚上睡不着可是会伤本王的孩子的!不告诉就不告诉,你也无需担忧太深,且放宽了心养胎是正经。” 季无双得了他这具承诺,终于松了口气,苍白的脸颊也终于有些红润了。 朱琛运又摸了好一会她的肚子,再三嘱咐了吃食睡眠要注意的事项,这才将人放了去。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之情。 于是,杨子熙还未决定如何和李孝枫提及出门的事,就被眼前送来的香坊村祠堂地契给惊呆了。 “王爷说了,仁和堂救助有功,又伺候的他十分舒坦,所以决定扩大仁和堂的规模,以造福淮州乡里。这是香坊村的地契,香坊村的村民也都安抚好了,他们会另外选址造祠堂,银子由王府出,不用你们仁和堂花费。你们只需尽快改造那祠堂,将其并进医馆里来,对了!王爷还特别提了,那什么水暖的,新病房里也必须铺设。”王府的管事细细的将朱琛运的意思都交代了,压根没有提及季无双有孕的事。 杨子熙却明白,这施恩定然与季无双有关,看来季姑娘是等不及要母凭子贵的上位了,而自己毫无疑问已经被绑上她的战车了。 第两百二十六章 理由 “血糖指数有些偏高。”杨子熙将化验单递给季无双,解释道,“你的食量需要控制一下,不是说吃的越多对孩子越好的,高血糖很可能会造成胎儿畸形、智障、甚至是死胎!也会造成你自身换上糖尿病!” 季无双长大了嘴巴,呆愣了有几秒钟,方才回过神道:“可是……王爷命人专程给我做的饭菜,我不敢不吃。” “禹王那里我会跟他去说的。”杨子熙交代道,“反正从今天开始,你的三餐菜谱必须经过我过目,中间饿的时候可以加餐,但也要注意控制总量。” “好的,我听你的。”季无双忙道,说实话如果能接着杨小神医的口,免掉每顿必须吃掉的那许多食物,她也是求之不得呢!她的胃口原本就不大,可王爷却觉得她每顿若是没吃掉准备好的全部饭食,就是在虐待他的儿子!要知道那些饭菜可是足够三个人的食量! “其他方面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她将看不懂的化验单对折,揣进袖子里,接着问道。 “没什么了,只是每过十天记得到我这里做个检查。”杨子熙道。 季无双下了病床,一边整理衣裙,一边问道:“另外孝枫的事,杨小神医考虑的如何了?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派他出门?我这段时日就要搬到医馆里来住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眼看着就要显怀了,虽然是冬天,衣裳宽厚,那也瞒不了多久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会子知道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当初你和他厮混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呢?杨子熙气得想咬人!这两个不省心的胡搞,弄到最后却要她出面收拾烂摊子,算什么事? 几天来,她昼夜难寐,一会儿梦见李孝枫和季无双的事被禹王知晓了,两个人苦命鸳鸯被拖出去问斩;一会儿又梦见季无双生下了个儿子。长大之后继承了王位,却不认李孝枫这个便宜老爹……总而言之,她替她的倒霉徒弟担足了心,真是皇帝不急急死…… “我会找机会安排的。就不劳季姑娘操心了。”她含糊其辞的道。 季无双得了她这句准话,方才放下了悬着的心。她表面上轻描淡写的,其实内里一直惴惴不安,最担心的莫过于杨小神医干脆放弃孝枫这徒弟,将他们出卖给禹王,以免被他们连累。所以她将此事告知杨子熙也是担着不小的风险的,赌得就是杨子熙护短! 因此她游说禹王爷扩建医馆,也算是向杨子熙示好,让她明白在王爷跟前有个帮衬的人,比出卖她和孝枫可要强的多!现在看来。杨子熙这便是同意帮他们隐瞒了! “那就麻烦杨小神医多费心了。”她整理好裙摆,又顺了顺鬓发,缓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一开门便撞见了李孝枫,季无双面色一变,忙低下头擦肩而过。出门去了。 李孝枫似乎也很意外会在小师父的诊疗室里碰见季无双,他愣了一下,条件反射的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却在半道又收了回来,呆呆的目送她离开。 转过脸,李孝枫冲杨子熙道:“小师父,季姑娘是来瞧病的吗?她哪儿不舒服了?” 杨子熙气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怒斥道:“关你何事?!” 李孝枫脸色微变,却忍不住追问道:“她可是真病了?” “病了!”杨子熙火气仍然未消,想了想还是决定提点下孝枫,怀孕头几个月可是要禁止……的,“女人那方面的毛病,得停了与禹王爷的房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着重强调了禹王爷三个字。也不知道李孝枫听懂了没有。 李孝枫闻言,脸红了红,终于闭上了嘴巴。 打发走了李孝枫,杨子熙苦恼的抓抓头发,她尚未相好该用什么理由将李孝枫支出去半年之久。韩烨一推门又进了屋。冲她道:“可是和孝枫说了?” “没呢!我该怎么开口?”杨子熙叹息道。 韩烨想了想道:“小师父你前儿不是安排我去查刘姓书生的事吗?这几日我倒是寻了些线索。” 杨子熙呆了呆,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西厢房躺着的那位残疾病号。她用禹王的大旗保下来的朝廷要犯。 “我走访了苗家村的人,也就是顾家大小姐的尸体被发现的地方。苗家村的人确实在案发前都瞧见过顾家大小姐和我们那位病人在一起,村民们只知道顾家大小姐和刘书生借宿了一宿,第二天便启程上路了,据闻也没人听到他们俩因为条件艰苦等原因发生争吵。 另外我还打听到,有个人与顾家大小姐和刘书生前后脚离开了苗家村。这个人原是当地一赖汉,生性好赌,家里的薄产都被变卖偿还了赌资了,有人听说他又欠了一屁股的债,不得已才背井离乡跑路躲债的。相比起刘书生,我倒是觉得这人更有可能犯案。” 杨子熙想了想道:“你打听到的时,怎么官府却不知晓呢?” “或许不是不知晓,只是追查一个不知去向的逃犯,要比拿这刘书生结案更难,而顾家的人显然更狠勾搭他们家闺女私奔的刘书生。” 杨子熙越发觉得韩烨说的在理:“那刘书生自己怎么说呢?” 韩烨摇头叹息道:“那书生自打醒了,便念叨着要寻死,这几日不念叨了,却如同死人般谁与他说话都不应,若不是插着胃管打着点滴,只怕他早就绝食死了。我也向他求证过打听到的案情,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杨子熙想了想,又道:“那你觉着这案子我们还能继续查下去吗?” 韩烨道:“继续往下查有难度,谁知道那赌徒逃债逃哪里去了?我只是觉得此事可以作为一个借口,将孝枫给支出去。” “你的意思是派孝枫去追查那犯人?”杨子熙一挑眉,突然明白了他提及此事的目的。 韩烨点头道:“我只需声称,查到那嫌犯往北地去了,需要追踪跑一趟丰州,小师父你便借此派遣我和孝枫两人同去,一趟来回也得小半年,我再耽误个月余,就足以将他拖在外面大半年了。” “你们俩都去?”杨子熙一愣,不觉有些迟疑,这半年可是不短的时间,四个徒弟跑了两个…… “就说路上好有个照应么!”韩烨道,“而且有我在,小师父不用担心孝枫的安危。等他回来了,就算是得知了季姑娘的事,也不会觉着小师父是针对他的。” 杨子熙斟酌了片刻,觉得此事可行,便应了。 第两百二十七章 陪护 过完年回来,医馆里的两大帅哥就没了踪影。宋秀娟很忧伤的杵着扫帚站在庭院里,望着漫天大雪,整个人如同蔫了叶子的白菜。 来医馆的最大动力便是看帅哥,那怕只是每天瞧上几眼,都能令她浑身给力,如同打了鸡血。 虽然二少爷王晓石也很清秀可爱,但比起来还是大少爷韩烨和四少李孝枫颜值较高啊!没了天天能见的大少爷和四少爷,她这日子可怎么熬? 雪花纷纷飘落,凄凉忧愁,一如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懒丫头!动作快一点!磨蹭什么呢?”孟老太可瞧不惯她这悲春伤秋的模样,挥舞着手中的鸡毛掸子吆喝道,“赶紧的将雪扫到沟里去,结了冰可就难弄了!” 宋秀娟忙回过神来,加快了动作。 相比起宋秀娟的失落,季无双的心情则更为低沉。由于韩烨和李孝枫外出办事,热情的王晓石便主动腾出了自己的屋子,搬到前院和杨一他们混住去了。于是季无双不必和陈语晴、杨环等人同屋,一个人占据了一间厢房。 屋里烧着水暖,另外王府还特意送来了无烟的银丝炭。禹王爷真个是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最珍贵的东西搬到她跟前,老夫人得了消息,也特特的来医馆瞧了她两回。(..info无弹窗广告) 当然众人瞧的其实并不是她,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然而季无双的情绪却逐日萎靡起来。 “杨小神医,你瞧瞧这可怎么好?”老夫人着急的直拉着杨子熙询问,“怀孕的女人心情不舒畅,听说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极不好的,这可是我们王府的长孙啊!可不能有闪失。” 杨子熙撇了撇嘴,很想告诉她失恋的女人自然心情是好不了的,当然这话也只能在嘴里转了个圈,又咽回了肚子里。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季无双这个女人。 从最初的表象来看,季无双对李孝枫的感情应该并不深。至少没爱他爱到不顾一切的和他私奔。她可以在怀了李孝枫的孩子之后,选择对自己最好的一条出路:借腹上位。赶李孝枫走的时候急迫的几乎可以说是丝毫不留情面。 那为什么一切都如她所愿之后,反倒摆出一副爱人远离、寂寞消沉的模样来呢?她不应该是志得意满才对吗? 摇了摇头,杨子熙回过神来。如今她已经没必要深究季无双的心理了,她只需要配合季无双将戏演下去。(..info) “这是正常现象,孕妇体内的激素在变化,激素也就是人体内分泌的一种物质,怀孕的女子整个人都在改变,所以体内的激素有可能造成情绪上的变化,焦躁、失落、寂寞……这都是正常的心理现象,无需过多担心。”杨子熙试图转换说法,解释清楚。 但显然她的描述并没能让老夫人理解。 “你的意思是……她情绪低迷不要紧?”老夫人皱着眉问道。 “让她的亲人多陪陪她说说话什么的,自然就好了。”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 老夫人点点头:“这容易。无双这丫头原就是我家的表亲,打小是养在我们李家的,明儿我就让她小时候处的好的姐妹来医馆,陪着她住几日。” 杨子熙闻言,恨不得吃掉自己的舌头!又要往医馆塞闲杂人等?真是烦死了! 不过面对仁和堂当前最大的金主。她好歹还是忍住了没发表反对。 于是第二日清晨,一名小巧玲珑、样貌娟秀的女子便来到了仁和堂。 李孝慧跨入仁和堂大门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医馆比淮州城的老字号医馆强到哪里去。直到她褪下了身上的火狐披风,感觉到医馆屋子里的温度时,才觉得有那么点意外。 她支着手等了片刻,见周围来往的人好似没注意到自己似得,匆匆来匆匆去。心里便有些不乐意了,她忍不住拦住一名侍女打扮的少女,道:“将我的披风拿去擦干,别图省事拿炉子烘烤,烧坏了毛你可赔不起。” 杨环一愣,没接过她递上的披风。却退了两步道:“你是来瞧病的吗?” “怎么说话呢?”李孝慧不乐意了,“你说谁有病?” “不是来瞧病的,就麻烦让让,我只负责照看住院的病患。”杨环细声细气的道。仁和堂只有小主子和小少爷,就连大少爷二少爷他们也都是从不使唤下人的。其实就连杨子熙自己。都是力所能及的事自己解决,眼前这位耻高气扬的女子,虽长得标致,人却不怎么讨喜,杨环可没觉得自己有必要上赶着伺候她去。 在李府被当做掌上明珠的李孝慧可没被人这般冷遇过,她即刻脸色就变了。不过好歹惦记着来时奶奶的嘱咐,没敢直接撒泼骂人,只气鼓鼓的道:“你们医馆当家的呢?我倒要找她问问!下人没下人模样,主子没主子威风,这都是什么规矩?” 杨环又哪里会怕她去告状,杨子熙嘱咐她去准备手术室,门诊的一名书生耳道里长了息肉,得做个小手术,她必须在杨子熙要求的时间里,将手术室的用具备齐,换上消毒床单和检查各项仪器。 “我家小主子在给人瞧病呢!你没事别打搅她。”她搁下话,便匆匆的去了。 李孝慧越发怒了,却不知道往那里走才能寻到传说中的杨小神医。这医馆的回廊建的极为古怪,两面没有窗户,直统统的两堵墙夹着个小道,墙上还被漆成了上白下绿两个半截,简直令人分不清方向! “该死的!”她试图拦住另一个路过的人询问,那书生却捂着嘴,支支吾吾的直挥手,一句话都没说清楚。刚拔了一颗牙,满嘴的血,又哪里能说得出话? 李孝慧追着拐过回廊,便来到了前院中庭,两侧一模一样的四间病房,季无双究竟住哪间呢? 说实话,让她来陪伴季无双,她还真有些膈应的慌呢!当年季无双没入王府之前,她俩的确是关系最好的姐妹,可这都建筑在她是李家嫡女,季无双却是个身份尴尬的表小姐的基础上的。从来都是季无双奉承着她说话,什么时候轮到她作陪迎合季无双了? 可奶奶的命令她偏偏又不敢违背,真是烦死人了! 第两百二十八章 撒气 杨子熙正帮着给病患去除耳道息肉,突然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你就是医馆的当家,杨姑娘吧?”李孝慧大刺刺的站在门口道。 杨子熙抬眼瞧了瞧她,面无表情的喝道:“出去!” 李孝慧闻言呆了呆,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受到如此待遇,脸瞬间就红了。 “你……不过是个郎中!怎敢如此跟我说话?” “出去!”杨子熙再次低声喝道,带上了怒意。 陈语晴见状,忙脱下手套,快步走到门口,拉扯着李孝慧便往门口拽:“我小师父让你出去,耳朵聋了没听到吗?”她身材高挑,足足比李孝慧高了一个头!李孝慧甚至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就被她推搡出了手术室。 大门贴着她的鼻子摔上了,李孝慧呆若木鸡,好半响才反应过来,随后尖叫着猛踹大门。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又哪里是她揣得开的,只震得她脚生疼。 且不说在门外发飙的李孝慧,屋里的杨子熙听到外面的踹门声,不耐烦的皱了皱眉,转头冲身侧的陈语晴、王晓石和杨环道:“你们哪一个最后进来时,没锁上门?” 陈语晴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确定,也没人敢在杨子熙发怒的状态下承认。[..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说了多少次了!无菌手术室!不明白吗?你们为什么要换手术服?为什么要反复洗手后戴手套和口罩?都是走形式吗?大门都不知道锁?!那下次干脆露天手术算了!我还费事建什么手术室?” 徒弟们寒蝉若惊,谁都不敢吭气。小师父平时从不骂人,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拔高过,可一旦牵扯到医疗上的问题,发起火来则堪比暴龙!简直是喷的令人不敢抬头! 被手术的病患书生都有些不忍了,只低声道:“不过是进来个人,很快便出去了,没大事吧?” 杨子熙转过脸冲着那书生的时候,表情已经一百八十度变得十分和气。她甚至耐心的解释道:“手术中的环境是十分重要的一环,手术做的再成功,环境存在污染也很容易引发术后并发症。或许在你看来只不过是进来个人,但她衣服上带着的细菌、说话时喷出的唾液都有可能污染手术室的空气。今儿引发你身体上的不适。” 说完她又冲王晓石和陈语晴道:“你们俩都要记住,手术不是不变的,但受众是不同的,不同的身体对同一个手术都会有不同的反应。并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就意味着病患一定能康复,所以你们越发要注重每一个细节。” 陈语晴闻言,眼神沉静下来,细细的将杨子熙的话反复在心中琢磨。王晓石则盲目的点了点头,一字一句的将原话记在了脑海里。 却说被关在门外的李孝慧越发觉得不甘心,她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还未曾有过这般丢脸的事呢!不过是个女郎中。还是个十岁出头的黄毛丫头,仗着医治了禹王爷的名头,就敢如此妄自尊大,拿乔拿到她李孝慧面前来了?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也顾不得去寻季无双了,只杵在手术室门口。暗自酝酿了几套叫嚣斥责的话,准备等杨子熙做完手术出来,好好给她个下马威! 手术室门口的回廊上没有椅子,她又嫌弃地上脏,墙上也脏,所以不曾坐下或靠着墙站,只能直挺挺的杵着。摆出李家大小姐的造型。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只站了半个时辰,李大小姐裹出来的三寸金莲就受不了了,她忍不住咬着牙,来回踱步,试图减缓腿脚上的疲乏。 或者应该搬了个凳子来坐着等?她刚冒出这念头就迅速打消了。方才那杨小丫头身边的高挑女子,给了她十分强烈的威胁感,身高本就不如人的李大小姐,如何肯坐着矮人一头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坚持到底! 因此,当杨子熙做完手术。换下衣服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便瞧见了李大小姐外强内干的杵在门口,一副准备找茬报复的模样。 杨子熙不觉有些好笑,以她实际的年龄,眼前这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不过是个未长开的小丫头,高中生而已!她娟秀粉嫩的脸由于气愤涨的有些微红,额角的脂粉被汗水融化了些,变得略微僵硬,那姿势更别提了!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她大约以为自己很霸气很威武吧?不过衬上她的身高……就如同一只竖起了爪子的猫!还是小只的! 大约是觉得谁先开口,谁掉价吧。李大小姐抿紧了嘴唇,压根没有先发言的意思。她以在李府里对待下人仆妇的惯常冷漠态度直视着杨子熙,似乎准备用视线营造出威压的气势。 当然,这对于杨子熙来说压根没有任何作用! “你是什么人?来看病的吗?看病的就到前院门诊室等着,没事谁允许你到处乱跑的?这里是医馆!不是你家祖宅!瞎转悠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杨子熙语速极快的、连珠炮般的冲她发射出毒舌。 “西厢头一间你没进去吧?里面住着个傻子,他可不会考虑到你是个姑娘而对你另眼相看,或许他会选择打烂你漂亮的脸蛋作为欢迎方式,因为在他看来这挺有趣。第二间里面躺着的是个废人,他的四肢都被砍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当然他的模样还算清秀,或许你会喜欢?东厢头一间里面有两位王府侍卫,他们随时准备将任何进门的不速之客砍成肉泥,以保证他们主子的安全;第二间里瘫痪的男人恐怕是我们医馆最和气的人了,他顶多会一动不动的,用死鱼般的眼睛凝视你,直到你懂得什么叫做礼貌为止!” 一股脑儿的将这许多恐怖的话强塞进李大小姐的脑袋里,杨子熙大喘气的顿了顿,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哦,对了,我甚至忘记了问你的名字,你到底是谁?” 李孝慧两眼发直的盯着杨子熙,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抽风似得嚎叫了一嗓子,转头飞快的逃出了医馆。 杨子熙望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道:“这孩子真没礼貌,连个名字都没报呢!” 王晓石和陈语晴对视了一眼,小师父最恨手术时被无关紧要的事打断了,这气总算是撒完了吧? 第两百二十九章 父女 陈冬生裹着老棉袄,带着个大边沿的斗笠,低着头坐在门诊室外面,左右两侧都是来瞧病的书生。(..info) 他低着头,如坐针毡,心中不觉有些后悔,香坊村里里外外的人都是这打扮的,平日里也没瞧着谁更扎眼,可坐到一帮讲究衣袖如云、风雅入骨的书生堆里,就好似凤凰窝里的野鸡般显眼了。 可偏偏他这回来却是不想让任何人瞧出自己,尤其是在医馆做事的闺女。 但显然一只秃了毛的野鸡在凤凰群中不被人发现是不现实的,香坊村的老农和南淮书院的学子也有显著的区别,刚查房完毕的王晓石头一个便瞧见了陈冬生。 “冬生叔?是冬生叔吗?”王晓石停下脚步大声的道,“来找语晴的?” 陈冬生忙跳起身,一把捂住王晓石的嘴道:“小声些!别喊了!” 若是换做韩烨,他定然会甩脱陈冬生,拉开距离;若是换做李孝枫则会故意琢磨出陈冬生态度的诡异,而就此提出某些要求榨取利益;而乖孩子王晓石忙顺应他,压低了嗓门道:“哦!哦!知道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不是来瞧我闺女的。”陈冬生垂着头道,“我是……杨小神医可在里面?” “在里面,这会儿正是我小师父问诊的时间。可冬生叔你瞧,天气冷人容易感冒,这么多书生排在你前面呢!要瞧病可有得等了。” “没事!没事!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们医馆里真暖和,比呆家里都强啊!”陈冬生嘴上寒暄道,肚子里却生起了闷气。暗道这王晓石也没个眼力见的,自己这话都说了。他起码也该给开个后门让他插个队什么的,只让他等算什么事呢? 王晓石的头脑里可没有走后门插队的概念。小师父说过,病症有轻重缓急,对于急症重症病人是可以开绿灯插队的,其余的都得按顺序来,谁的时间也并不比旁人的精贵。 他好心的倒了杯茶,递给了陈冬生道:“冬生叔,你坐着等哦,喝点茶,别急。”说罢就抱着病历进门诊室去了。 陈冬生望着他的背影。握了握拳,左右环顾了一下,又压低了帽檐垂下了头。 没多一会儿,陈语晴也查完房了,她走进门诊室的回廊时立刻引起了一众书生们的嘘唏。南淮书院里可没有女徒弟,被允许带进书院伺候的也只有书童没有丫鬟,这些个少年儿郎们可是许久没瞧见过女人了。再者陈语晴也的确长的标准,完全符合众人心中梦中情人的标准。 事实上有不少病患就是冲着陈语晴来的。 陈语晴早也习惯了这些个心思浮躁的少年人,她可不打算和他们任何一个有牵扯。因此每回来问诊室的时候,她都是半仰着头脚步飞快,也因此她没有注意到龟缩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陈冬生。 进了门诊室。她将手中沉重的病历搁在了案几上,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冲杨子熙道:“小师父。今儿孙耀乙突然拉着我的手问,他爹娘怎么没来瞧过他。你说。他的智力有没有可能有所恢复?” 杨子熙闻言,手中顿了顿。道:“他当初被切除的肿瘤长在脑前叶上,由于脑部神经组织的粘黏性,切除时自然会对脑前叶有所损伤。脑前叶是思维中枢,所以后期并发症颅内压升高,便导致了他智力受损。我理解你的心情,可功能性损伤是不可逆的,他几乎没有再回复智力的可能。” 陈语晴闻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抿了抿嘴角,她扯出一丝笑容,汇报道:“禹王爷今天的精神不错,各项指标,尤其是肝功指标都恢复到了平均线以上,情况良好。季无双姑娘和胎儿也比较稳定,已经过了三个月的危险期了,胎儿已经坐实。” 杨子熙点点头,冲王晓石道:“你也汇报吧。” 王晓石瞥了陈语晴一眼,忙翻开自己的病历记录本:“刘姓书生的情况还是不稳定,他情绪较低,拒绝自我进食,目前还给插着食管。我和他谈过复健和假肢的事情,但他还是很排斥,根本不理我。秦家父子的情况则要好得多,秦仲上半身的机能已经基本恢复了,今天已经能用手腕托起筷子了,手指灵活度还有待提高。小师父,我不得不说这世上还是有奇迹的,秦仲不就是吗?他也是开颅手术,脑部损伤可比孙耀乙更严重呢!这会儿都恢复上半身知觉了,甚至有望完全康复呢!” 杨子熙闻言皱了皱眉,秦仲的情况,确实不能以医学常理解释。其实人体的复杂程度是非常高的,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不同,对手术的反应也有所不同,但如秦仲这般神经功能性瘫痪后又康复的,的确可以算是奇迹了! 而奇迹……总归是罕见的。 她抬起头瞥了眼陈语晴亮起的眼神,忍不住掉头瞪了眼王晓石。奇迹不是每天都会发生,这般凭空给了陈语晴希望,并不是对她好,而是在害她呢! 孙耀乙不是她的责任!过去的情分也完全没必要用一辈子来偿还!陈语晴该从自责中走出来了,若说抱歉,手术摘除了肿瘤,却引发了后遗症的自己才是该抱歉的那个人。 王晓石被小师父瞪了一眼,却没回过味来,他傻傻的瞥了眼杨子熙,又瞧了瞧陈语晴,突然想起来般的道:“语晴,我方才在门诊室外面瞧见你爹了,你来的时候没看到他吗?” “我爹?”陈语晴一愣,摇了摇头。算起来她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她爹了,自打去年来了医馆,她娘还跑来闹腾了两回,他爹陈冬生就压根没有出现过。 然而她对此却并没有太多埋怨,在她心里,家人……早已不是那两个只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医馆里的小师父、大师兄二师兄、甚至是令人讨厌的四师弟,才是她的家人,她至关重要的人。 “没!我没注意到。”她摇了摇头,“我爹来做什么?瞧病的吗?” “可能是吧,”王晓石道,“他询问小师父在哪儿,我让他排队等,门诊终归是会轮到的。” 陈语晴皱了皱眉:“这么说他病了?我去问问。”说罢她转身便出了门诊室,环顾四周,从等候的病患中寻找她爹的身影。 却……没有瞧见……(未完待续。。) ps:谢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最近流感中标了!!天天咳嗽睡不好,码子状态也不佳,请各位见谅,争取过节前恢复状态,好好攒文。 第两百三十章 育苗 陈冬生来了医馆却又消无声息的走掉的事,令陈语晴心中还是有些放不下的。(..info)虽说对于那对父母,她早就不再抱有多少期望了,可她忍不住的还是会想,父亲到底是哪儿不舒服?为何来了医馆,没瞧病却又跑了呢? 她很清楚自家爹娘大手大脚的习惯,前些年她每月寄给他们的银两,只怕都被花的差不多了,办了二丫的婚事后,就算原本有剩,现如今估计也没了,甚至往外举债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们一旦身上有什么病痛,那是绝对舍不得进城找大夫诊治的。 事实上不光是她陈家,几乎香坊村的村民都是如此。有病就熬着,熬过去了是运气,熬不过去便是命。 因此收费相对便宜的仁和堂,便是他们唯一的选择,父亲这回来而复去,会不会耽误了病情? 托着腮帮子,陈语晴无聊的在病历卡上花圈,一旁病床上的病患刘书生突然开口道:“我想死,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安安静静的去死呢?” 陈语晴头也不抬的回道:“今天你已经是第二十五次说这话了,再来两次就能打破昨天的记录。” 刘书生满脸颓丧的盯着她片刻,随后道:“我讨厌你!” “哦!真荣幸,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陈语晴无所谓的耸耸肩。 刘书生气得侧过脸不再瞧她了,还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人! 她每天早晚两次给他擦身,换药,毫不避嫌,就仿佛他不是个男人……或许在这医馆的女人眼里,自己也确实已经不算是男人了吧?四肢全断了,几乎算不上一个人!他被他们翻来覆去的摆弄,如同个毫无力量的娃娃,这令他的自尊丧失殆尽。 陈语晴见状,放缓了声音:“你还不能死。我知道你觉得生命乏味、我知道你觉得没人陪你,可生命是一个人只有一次的机会。你不过是缺了两条胳膊两条腿,你体内的器官还很年轻,还能维持很多年。你还有很长的路可以往下走。 你知道吗?住在你隔壁的那个人,他全胳膊全腿,貌似无恙,可他的神智已经死了,剩下的不过是个残疾智障的灵魂。你比他幸运的多,起码你还知道自己是谁。” 刘书生缓缓转过头,望着陈语晴哀戚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喜欢他?” “曾经。”陈语晴闭了闭眼睛,“而现在他是我的责任。” 西厢刘姓书生不再要死要活。并试图开始练习假肢的运用,这令杨子熙松了一口气。她扯着禹王爷的大旗,坑蒙拐骗救回来的人若是自己寻死挂了,或者了无生趣的躺在病床上装死一辈子,可就辜负了她一番折腾。 由于假肢复健工作比较繁琐粗重。王晓石被征用去陪护刘书生,于是人手已经比较紧张的仁和堂,便越发人不够用起来。 开春三月,正是各种疾病流行爆发的时节,集体混住的南淮书院则成了高发区,去年这个时期也曾发生过流感疫情。今年为了尽量控制疫情爆发,杨子熙决定给南淮书院的学生集体打育苗。以防止流感大面积爆发。 流感育苗便是用流感活菌制作的胚体,繁殖的辅助材料来源于鸡舍的鸡蛋。医馆的鸡舍由于集中化养殖,下蛋率极高,除了批量提供给书院学子们加餐之外,便是最好的活菌培养皿。细菌在鸡蛋液浓郁的营养成分灌溉下,繁殖的速度极快。因此空间医院的育苗产出量有了质的飞跃。 而成本方面可以说非常低廉,算起来一枚流感育苗针剂,杨子熙不过是付出了几个鸡蛋的本钱。 “照你的意思,打了这玩意就能让我们的学生不得伤风?”司马院长把挽着手中的玻璃小药瓶,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是的。这是育苗,就是防治感冒伤风的药物,提前打了,得病的概率就会变得极小,若是书院的书生们都打了,没有其他的染病来源,那今年书院就没人会得伤风了。”杨子熙笑着介绍道,“另外我还要说一句,它的价格很便宜,一剂一百文。” 确实不算贵,司马院长暗自比较了一下淮州医馆一副成药的价格,一百文压根不算什么,连药渣子恐怕都买不起好不?不过想想书院里上千号人……这总数也不小啊!他不觉又有些肉疼。 事实上若是他知道育苗的成本不过是以一文钱一枚的鸡蛋衡量的,恐怕他就会跳起来指着杨子熙的鼻子骂奸商了! 奸商杨子熙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医馆如今眼看着人口越来越多了,他们也要吃饭的啊╮(╯▽╰)╭ 之所以向书院推广育苗,而不是从来问诊的书生身上一点点的赚取诊金,杨子熙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子暮如今年纪尚小,抵抗力也弱,他虽然不住在书院,但白天大多数时间还是和书院的学子们呆在一处的,这感冒流行起来可不认识人,她也不想小家伙中招啊。 只给子暮一个人打育苗还是不保险的,最保险的便是书院都接种育苗,没了病源,也就让人放心了。 最终司马院长接受了她开出来的价格,谁让他是一位好院长呢?至于资金来源……他可以跟书院里富裕的学子们收么!按照杨子熙的说法,这貌似叫做拉赞助? 于是,轰轰烈烈的育苗接种工程,便在南淮书院里展开了。医馆里能派上用场的人都被杨子熙拉来,两个徒弟王晓石和陈语晴自不必说,护士杨环也是个熟练工,甚至是经常负责照看病患的黄嫂和陈嫂也来帮忙,肌肉注射操作起来并不难,找准个点、扎进去、推药……练习个几次也就上手了。 当然书院里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育苗这新玩意,事实上即便是仁和堂在书院隔壁开了一年多的时间,也有不少学生压根就没有跨进过医馆的大门。 “这是什么东西?要在我们身上扎针?” “推进去的红色液体进我身体了吗?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有事啊,院长到底怎么说的?” 不少质疑声应运而生。 最终引发的一场乱子,却是杨子熙最初未曾想到的…… ps: 感谢gli和望百里回忆童鞋的粉红票!!! 第两百三十一章 阴谋 客栈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小瓶透明的药剂,姚御医用手指轻轻的捏起这管药剂,举高至眼前,迎着阳光,他眯起眼睛仔细的端详。(..info) “到底看出什么没有?”冯太监坐在窗台下的扶手椅上,不耐烦的撩袍翘起了腿。 “没有,”姚御医轻轻放下药瓶,闷闷的道,“药自然是要试的,没试过我哪里会知道这药的效果?可就这么一丁点的量我如何试?你的人也不多弄几瓶出来。” “说的倒轻巧!”冯太监怒极反笑,“仁和堂里拿出的东西可是好寻摸的?我的人废了大力气才淘换出一瓶来呢!你还想多要?自己没本事技不如人!折腾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女娃娃,还好意思嫌我给的分量少!” 姚御医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紫涨,忍不住驳斥道:“我是个大夫!又不是杀手!谁说我技不如人玩不过杨子熙?她不过仗着医术与众不同罢了,照我看倒也不比我们御医院的黄岐之术高明多少!” 冯太监咯咯的冷笑起来:“我可不管你俩谁的医术更高!我需要的是达成皇上嘱托的差事!我们如今没法回京都交差,到底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都耽搁小半年了!皇上三番五次的差人来催,若不是我在里面周旋,只怕姚大人你的项上人头早已不保了!” 姚御医被他说的微微一窒,火气也消散了一半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真的他确实有心在拖,但他也很明白,只怕也拖不了太久了,只要上京的皇帝陛下,或者应该说是内阁首辅左大人一旦失去耐心,那么他俩被宣回京都,革职查办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姚御医心头泛起的恐慌,将他的怒气打消殆尽了,他瞥了眼眼前这位极看不顺眼的冯太监。暗自叹了口气,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俩才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逃不过谁去。 合作总归是比内斗要好的啊。 “我这几天一直在考虑。仁和堂仗着救治王爷有功,便设置了各种障碍不让我俩靠近王爷,所以要接近王爷,则必须先将仁和堂搁倒。” 他的话令冯太监也点了点头,两人的目标算是一致了。 “仁和堂的杨小姑娘到底是年纪轻,没经过事,”姚御医接着道,“她不理解有时候作为比不作为更可怕的道理。这回的事她便是逾越了!大夫给人瞧病,天经地义,可从未听说过没病的人也给用药的。什么预防伤风?这话说出去谁信?尚未得病便能预先防止?这是神仙才能办的事啊!分明是胡扯!” “或许……真有可能?毕竟仁和堂的医术可都是从没人见过的。”冯太监皱着眉道。 “不可能!”姚御医斩钉截铁的道。“冯公公,您不是大夫,您不懂我们这行!大夫都是对症下药的,没有症状,哪来的下药呢?给没病的人用药……就是胡乱作为!” “你的意思是……仁和堂的杨小姑娘实际上是接着药物在敛财?”冯太监转过了弯。眼神亮了起来。 “自然是如此!”姚御医道,“一副药剂一百文,瞧起来不贵,可耐不住人多啊!通常是得了病的患者到医馆问诊,才能收取诊金,可这回他们却是跟书院的每个学生收诊金!不管对方有没有病!” “所以……我们……” “我们可以借题发挥,当然若只是敛财。并不能一举扳倒仁和堂,”姚御医接着道,“那个医馆不敛财呢!重点是她这药到底有没有其他作用,会不会引起不良反应!”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想法子弄些来,好供给你试验?”冯太监说完抿起了嘴角,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姚御医点头道:“这可是证物!自然是越多越好的。而且这官司还不能在淮州城打。淮州是禹王的地盘,他可是与杨子熙一路的。” “那我们去柳州好了,反正书院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柳州自古以来出士子,学生最多。他们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我们只要说服了柳州知府,以官方名义代士子们出头,杨子熙和她的仁和堂这回便难以翻身了!”冯太监立刻明白了姚御医的意思。 两人达成了默契,相互对视一眼,均志得意满的笑了起来。 话说杨子熙却并不知晓这场针对她、针对仁和堂的阴谋,她正努力在书院里推广流感育苗。 书院是本朝最年轻、最有学识的文人聚集之地,这里的学子们相对更容易接受新事物,所以杨子熙一直都觉得自己与南淮书院做邻居是最明智的选择,正是这帮子学子最先接纳了她的医馆,也只有这些学子才能构建她的西医推广计划。 育苗不过是一个开始,是他们仁和堂迈出的第一步,当接种育苗抵御疾病的理念流传到全国各地的时候,便是仁和堂真正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时候了。 所以即便是有少量的负面言辞,或者部分抵触情绪,杨子熙也率领着医馆众人,耐心的和学生们解说什么叫育苗、什么叫预防,对人又有多大的好处。 “打流感育苗,除了小部分人会有短期发热外,大多数人都不会有任何反应。这只是一种预防,就像是在身上穿了层盔甲,疾病攻不破这盔甲,你们便不会染病了。”她形象的解说着。 “我……可以买一剂带给我家人用吗?”一名学生从人群中挤出来,冲着杨子熙道,“我家老太君年纪大了,每年春天都会病一场,去年还险些要了性命,这药若真有你说的那般神奇,我做孙儿的就不该独享。所以我想买一剂带回去,给我家老太君用上。” 杨子熙想了想道:“你是哪儿人?” “柳州人。”那人道。 “可以是可以,但柳州太远了,我们医馆可分不出人手去你家给太君打针,若你真有心孝敬长辈,就干脆跟着我们学几天,把注射针剂的方法学会了,才好带药回去给家人用呢!” “这没问题!”那书生拍着胸脯道,“自然是我亲手给太君打,才叫尽孝呢!我愿意学!” 围观的不少学生闻言,也纷纷道:“我们也愿意学,我们也要带些回去给家人打!” 第两百三十二章 药剂 书生崔宏走进淮州城的运来客栈,他在一楼大厅里要了一盏茶,自斟自饮的喝了半壶,方才鼓起勇气,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的天字号房门口,崔宏站定了,伸手轻轻的瞧了瞧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冯太监瞟了眼崔宏,面无表情的道:“是你?进来吧。” 崔宏却仿佛很紧张,他左顾右盼,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方才飞快的蹿进了屋里。 冯太监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心中冷笑,脸上却挤出几分热情道:“东西可带来了?” “带来了!”崔宏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扎了好几层的布包,小心翼翼的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纸盒。 花花绿绿的硬纸盒令冯太监眉开眼笑,这正是仁和堂的药剂!也只有他们家的药才会用如此古怪的纸盒子包裹。 “我借口替家里人采买,方才弄了六瓶儿来。冯公公,您承诺我的……”崔宏张口便道。 其实若不是惦记着好处,他何必冒着风险骗取仁和堂的药呢?仁和堂在书院的名声可是极好的,给学生们瞧病收的诊金比城里的医馆便宜三成,又低价提供给书院不少禽蛋瓜果,改善了他们的伙食,可以说是很得人望,现如今不少大族豪门出身的学子们也爱上仁和堂瞧病了,倒不是贪图那儿收费便宜,而是仁和堂真正有本事药到病除!比吃其他医馆的苦涩中药要方便多了。 若是被人知道他为了个人利益出卖仁和堂,只怕同窗们都会拿异样的眼神瞧他呢!所以事先谈好的条件可是最关键的,不能让冯太监反悔! “别急。”冯太监随口说了一句,抢过崔宏手中的药剂。“我答应的事又怎么会不算数呢?只是先要看看你这药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的!”崔宏急了,“我买了药都没拆过封!仁和堂出品!也只有他们的药才有这般包装。冯公公您可是答应过我的。只要我给您弄来了药剂,您就保举我今年秋闱入仕!” 若不是惦记着仕途,他也不至于做此下作的事! “不过是小事一桩。”冯太监笑着点了点头,“你是忠于朝廷、忠于皇上的,我回去京都之后,将你的功劳在皇上跟前提上一提,入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你自己若出息些,说不得连一甲都能够呢!” 崔宏闻言大喜,忙笑着拱手道:“承公公吉言!这还得依靠公公周旋。” “只不过……”冯太监尖细的声音突然话锋一转:“皇上日理万机。你偷药这等小事皇上又哪里会看在眼里?真要打动皇上,你起码也该做出番大事来啊!是不是?” 崔宏瞬间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他呆呆的望着冯公公,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道:“那……依公公的意思,什么样的事才是大事呢?” “自然是以身试药了!”冯太监眯起眼睛,贼笑起来。 崔宏一惊,倒退数步,急道:“冯公公。您不是说这药有问题吗?所以才让我弄点出来检验的啊,怎么……怎么还要人试呢?我……我……我可不干!” “正是因为药有问题啊!”冯太监缓缓迈步,将崔宏逼到墙角,“所谓检验。不试如何检验?所以你就干脆接着牺牲一下啦!” “可是……可是……可若这药对人有害呢?我在书院都没敢打!”崔宏心中一紧,隐约有些后悔了。 “我只是想瞧瞧那仁和堂可是沽名钓誉,这药又是否真有效。”冯太监紧逼不放。“你想想,一百步已经迈出了九十九步了。就差这临了一脚踏出去!寻摸药的人只是无名小卒,能入得了谁眼?可以身试药的英雄却不同了。说不得皇帝陛下还会特别召见你呢!” 崔宏被他这番话说的有些心动,有可能被皇帝陛下召见……这可比考中进士还要光宗耀祖!皇帝陛下啊!天子啊!几多人有资格得见天颜? “况且顶多也就是得个伤风罢了,你害怕什么啊?”冯太监最后一句话令崔宏的心猛然跳漏了一拍,随即便改变了频率…… 当风险和收益不对等时候,人们往往会冲动的做出本不该做的选择,因为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是那个侥幸的家伙,能规避掉所有的风险,获取最终的收获…… 眼看着崔宏自己给自己注射了一针药剂,冯太监便以几句话打发走了他。姚御医从里间的屏风后走了出来,冲着冯太监道:“用那书生做幌子,这主意倒是不错,可即便是那书生因为药剂染上了伤风,那也不过是伤风罢了,到底还是小毛病啊。” 冯太监闻言,皱起眉头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胆子更大些?” 姚御医捻须笑道:“不错,我们给仁和堂找的麻烦,应该不止局限于伤风!养上半个月便能好的病,毕竟太轻了,若真要凭此查封仁和堂,那至少应该是危急性命的病啊!” 冯太监闻言,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所以那书生不仅仅是需要‘得病’!还必须得‘重病’,最好是随时都会断气的那种。”说着姚御医掏出了一个纸包,推到冯太监面前道:“将这副药混到他接下来要注射的药剂里,到时候只怕仁和堂杨子轩小丫头想洗脱都洗脱不干净了!” 冯太监冷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取过他递上来的纸包。(未完待续。。) ps:感谢香菇姑姑的粉红票!!! 第两百三十三章 官司缠身 望着被抬着摆放在大门口的尸体,杨子熙呆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 这年轻的书生她曾见过,正是前几日率先和她讨要育苗,说是要带回家去给老太君用的那人。 几日前还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如今却成为了一具尸体,他身上甚至已经出现了尸斑,看样子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老天不长眼啊!怎么不下道雷劈死这没心肝的庸医啊!我儿明明没有病,却骗我们说什么预防!现在把人给药死了!可是造孽啊!我……我可怎么活啊!”早春寒风中,崔家几十号人披麻戴孝,白衣皑皑,齐齐的站在仁和堂医馆门口,其中一名中年妇人哭天抢地的嚎叫着,搂着板车上崔宏的尸体死不放手。 一杆近百余人气势汹汹的堵在了医馆门口,惊呆了一众来瞧病的书生。 “啊!是……是崔宏!我前儿还和他说过话呢?怎么人突然就没了?”候诊的书生中有人认出了尸体,瞬间在人群里便炸开了锅。 杨子熙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回过了神,她明白自己这回只怕是被人给坑了。 流感育苗,不过是少量的流感活菌,即便是崔宏将他要去的药剂都自己注射了,也顶多是患上流感而已,一般情况下又怎么会死人? 流感是不会致死的,只有流感引发的肺炎或者心脏衰竭才会致死,而她提供给书院的不过是最常见的甲型流感育苗。 崔宏的死定然与她无关! 可偏偏崔宏是死在注射了流感育苗之后,最重要的是前几天他丝毫看不出任何得了病的迹象。 杨子熙很清楚,在这个时代。推广西医是相当有难度的事情。没人能理解病灶和病症的关系,没人能清楚药剂的化学成分。治好了病当然无事,一旦发生了医患纠纷。那就是一抹黑没地申诉去! 然而这却是她的事业!是她人生追求的目标,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没了过去,失去了原本的自己,完全是凭着对医术的热爱才坚持下来的,才逐渐适应生活的改变的,所以即便是知道难,她也从未想过放弃。 推广育苗,她并不后悔。有人在她背后捅刀子,她唯有打赢这场仗,才能证明自己! 用人命向她挑战吗?简直是丧心病狂! 杨子熙抿了抿嘴角,快步走上前道:“崔夫人,我敢用性命担保,您儿子的死与我的药剂并没有关系。我给书院的学生们用的药是对人体无害的,书院上千名学生都注射了,也没听说谁生了病。若您想弄明白您儿子真正的死因,我愿意替您查证。” “是啊!我小师父是治病救人的。又如何会药死你儿子?我们仁和堂和你们崔家无冤无仇,也犯不上干这等杀头的事啊!”陈语晴帮腔道。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个刽子手!别想再碰我的儿子!”那夫人满脸泪痕,披头散发,神智已然不清晰了。又哪里肯听杨子熙的辩解,她拼命将儿子的尸体拢在怀里。 旁边的崔家人也围上前,将杨子熙堵在了中间。领头的崔家大老爷气势汹汹的冲杨子熙道:“我们崔家可不是好糊弄的!我侄儿崔宏可是家里唯一一个秀才!也是我们崔家兴起的希望!如今他好端端的人没了,你们仁和堂难道一句话便想脱了干系?告诉你们没门!别想在我侄儿尸体上再动什么手脚!我们已经报了官了。就等官府来查封你们仁和堂吧!” 杨子熙心中一沉,官府扯进来这事就不好办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崔家男人接着道:“庸医害人!一个小丫头片子就敢开门经营医馆?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们崔家便要替天行道!兄弟们!跟着我进去砸!” 说着他一抄袖子。(..info无弹窗广告)便带着人准备往里面冲。 杨子熙暗道一声不好,医馆里仪器众多,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如让这些人肆无忌惮的砸了,即便是事后自己洗清了冤屈,损失的仪器设备却没处赔去啊! “等等!你们不能胡来!”她拼了命想要上前去拦,可凭她的小身板如何又能拦得住?身边杨一等人已经与崔家的男人赶上架了,剩下的陈语晴、余嫂她们也与崔家的妇人撕扯到了一处,她夹在人堆里,被护着、拉扯着,晕头转向,差点没被人群踩踏上! 场面一时乱成了一团,医馆到底人数有限,有武功的韩烨又不在场,崔家仗着人多,很快便占据了伤风,抄着棍棒眼看便要冲进医馆里面去了! 突然紧缩的大门被打开了,王晓石带着几名王府护卫冲了出来! “都住手!禹王爷在此修养,闲杂人等速速回避!”领头的护卫统领一嗓子吼出,在场的人纷纷停下了手。 禹王爷?崔家的人闻言一愣,面面相窥,淮州禹王爷竟然也在这仁和堂? 旁的做的了假,王府的气势却做不了假。护卫统领一身披挂,瞧得崔家的人直眼晕!虽然不过是七八名护卫,与来砸场子的崔家百余口相比,人数根本不值一提!可王府就是王府,那名头搬出来也是要吓死人的!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何苦皇亲国戚?瞬间崔家的人便都怂了。 领头的崔家大老爷冲兄弟子侄们使了个眼色,转脸开口道:“成!既然王爷御驾在此,我等草民自不敢造次,不过所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仁和堂杨子熙害死了我侄儿,这事可完不了!我们就坐等官府派人来!” 说罢他一挥袖子,冲身后的崔家众人道:“都坐下!” 他一声号令,崔家百余口齐刷刷的席地而坐,哭丧声不绝于耳,杨子熙被搀扶着退到医馆门槛内,陈语晴和王晓石立刻上前关上了大门。 围观的书生们也炸了锅,大部分人都行色匆匆的散了,少部分人却留下来准备围观此事到底。 大门内,杨子熙喘息着冲王府统领道:“幸亏孙统领来的及时!替我多谢王爷了!” 孙统领面无表情的道:“不用谢我们,王爷说了,我们既然身在医馆,就不会任由仁和堂出事!不过崔家的事只怕不那么容易摆平,到底是死了人了,杨小神医有什么对策没有?” 杨子熙闻言摇了摇头:“事发突然,我哪里有什么对策。我只敢拍胸脯说崔宏的死与我的药无关。” 孙统领皱了皱眉道:“口说无凭,杨小神医可有什么证据?” “只要让我检查他的尸体,便可以找出他真正的死因。”杨子熙避重就轻的道,分析证明育苗没有致死可能性还不如直接查证崔宏的死因来的容易。 “崔家又如何会让我们接触到崔宏的尸体?”陈语晴接话道,“瞧他们方才的模样,简直恨不得生吞了小师父你!” “可不是吗!”王晓石也摇头道,“只怕崔家已经认定了我们医馆是凶手了。” “上公堂不还有仵作吗?”杨一忍不住道,“仵作总能查明白死因啊。” “不一样的!”杨子熙尚未开口,陈语晴便替她解释道,“只要崔宏确实是病死的,而不是被人下了毒,仵作又能查出什么?心脏衰竭、肺功能缺失、起码有一百种疾病会造成同样的致死,如何能说清楚我们的育苗与此无关呢?” 孙统领闻言,便道:“既然如此,杨小神医你可就得自己想想办法了。你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们王爷也是无能为力的,毕竟柳州不是王爷的治下,即便是,王爷也不便行私枉法,公然包庇嫌犯啊。” “我明白。”杨子熙点点头,“得王爷援手,护住我仁和堂上下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自己的官司自己打,定不会让王爷为难的。” 孙统领闻言方挤出一丝笑容:“如此甚好,杨小神医真是明白人。”说罢便甩甩袖子去了。 陈语晴等他走远了,忍不住啐了一口:“忘恩负义!我们医馆可是救了王爷性命几回的,一点小事都不肯伸手?什么不在王爷治下?不便公然包庇嫌犯?分明就是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杨子熙摇了摇头,拦住陈语晴道:“算了,禹王能出头护住医馆,护住你们我就放心了,至于我自己,自然会有办法的,流感育苗又怎么会致死?我倒要瞧瞧此事背后到底是谁那么狠毒,以人命算计我们医馆!” “可医理的事我们和官府扯不清啊!”王晓石道,“小师父你如何能说服柳州知府?不成!我们不能眼睁睁瞧着衙门的人把你带走!” “对!不成!”杨一等人也纷纷附和道。 杨子熙抬起双臂,示意大家安静:“不要和官府正面冲突!我们仁和堂开创当前的局面可不容易,这场官司我必须跟他们打下去,而且必须堂堂正正的赢他们!我考虑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否获罪的问题,而是我们仁和堂的名声和未来。所以你们切不能胡来,万万不能干蠢事!” “可没有了你,仁和堂又算什么呢?”陈语晴忍不住道。 杨子熙眼神微黯,她心里很清楚,虽然说的容易,但官司要赢还真有难度,这儿可没有二十一世纪的药监局,除了她自己更没人能检验她的药品成分,这就是一个人的战斗!毫无退路的战斗! 但……她一定会赢!一定!(未完待续。。) ps:感谢ysshiau的粉红票!!! 第两百三十四章 杀气 子暮落下最后一笔,抬起卷轴,吹干了纸上的墨痕。(..info好看的小说) 打早上离家的时候起,他的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子熙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可他两个眼睛都在跳,到底是要发生什么事情? 早课他只听了一半,便坐不住了,起身离开了教室。他如今是跟着书院高年级的学生们一同读书的,先生对他宽容的很,来去自由,从不加以限制,论起原因,主要是因为他年纪尚小,在平均年龄超过二十的同窗中,过完年刚满七岁的子暮显得格外的突兀,尤其是他今年秋闱并不打算下场,便没有了旁人紧迫的压力。 回到自己的宿舍,子暮摆出纸笔,开始写字。书法可以平心静气,他试图以这种方式控制住自己的不安。 写完了第五幅字,子暮只觉得心跳越发急促起来,焦躁不安的情绪充斥了他整个胸腔,子暮忍不住搁下笔,准备回医馆瞧瞧。 披上了外袍,刚走到门口,便与迎面冲进来的黄炫华撞到了一起。 “出大事了!”黄小胖子手舞足蹈的道,“出大事了!出了大事了!” 子暮心中咯噔一下,仿若石头落了地。他一把揪住小胖子,逼问道:“说清楚,出了什么事?” “我方才听回书院的师兄们说,有人到你们家仁和堂砸场子去了。”小胖子喘着粗气道,“是柳州崔家的人,这崔家可不简单!柳州的盐商!家里富可敌国呢……” 子暮面无表情的掐着黄小胖肥嘟嘟的手腕,沉声道:“说重点!” 小胖子被掐的龇牙咧嘴,却不敢哼唧,忙话转正题道:“师兄们还说,崔家二公子崔宏在我们南淮书院读书,前儿突然毫无征兆的得病没了。有可能是你们家仁和堂给的那什么育苗药有问题。崔家已经报了官,带着人上仁和堂去抓你姐姐了!现在书院里的人都慌了,不少人都打了呢!”说道此处。他突然意识到不妙了,脸色一变道:“我……我也打了一针,你说我不会像崔宏那般,也突然得病没了吧?” 小胖子颤抖着嘴唇。腿软的差点站不起来了,若不是子暮提溜着他的手臂,只怕整个人都要瘫软在地上。 “我姐姐的药不会有问题。”子暮开口道,“你死不了!” 黄小胖忙大喘气缓过劲来,拍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年轻呢!还未中榜娶妻呢!可不能就死了!” 子暮松开小胖子,跨过他的身体便冲出了屋子,难怪今儿早上他一直心中不踏实呢!果然是有祸上门了! 蠢丫头!滥好心!看!出事了吧?给鱼唇的人类用什么好药?他们懂什么?结果还不是狗咬吕洞宾?心中暗自把这句课上刚学的成语复述了两遍,子暮觉得自己有义务给那蠢丫头再收拾一次烂摊子!谁让她还欠他四十五个睡前故事没兑现呢? 直径去了食肆后的柴房,子暮寻了一柄半人高的柴刀,便往外走。迎面又撞见了来寻他的杨锐。 “我的小祖宗哎!你拿这玩意做什么耍呢?”杨锐见子暮拖了一柄比他个头还长的柴刀,心里直打哆嗦,忙上前一把拽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让开!”子暮板着脸道。 杨锐急得直跳脚,哄孩子般的道:“小主子那儿出了事,柳州官府来人将她给带走了。她临行前特派我来接小少爷你呢!快把刀放下,我们赶紧回去!” “我说让开!”子暮瞪着他,不耐烦的道。 杨锐哪里会让他带着刀冲出去?在杨锐看来,虽然小少爷向来气势夺人、早熟聪慧,可改不了他还是个刚满七岁的孩子的事实!小少爷平日里从不和同龄的孩子打架闹事,原来不是乖巧懂事啊(话说你哪只眼睛瞧见你家小少爷和这两词搭边?),竟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来就是动刀子啊!还是这么大一柄柴刀?他……他准备去干什么?干什么!难道还想去劫狱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成么?小主子临走前特特的嘱咐了,谁也不许和官府正面冲突。她说仁和堂是她的毕生心血,仁和堂的声望比什么都重要,只有这场官司堂堂正正的打赢了,我们才是真正的获得了胜利。” 子暮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峻的小脸满是不耐烦:“什么心血?什么声望?人类真是麻烦的要死!想要赢还不容易。把对手宰光了不就赢了?” 杨锐:“……” 真心替南淮书院的教育悲哀啊!一年多的儒家思想灌输,最终还是拗不过这颗打根部歪了的小苗!oan 子暮甩脱杨锐的手,快步提溜着柴刀便往书院外走,杨锐比死心的拽着他的刀柄,妄图夺刀。结果……当然是连人带刀被子暮拖着往外走,甚至连减缓他速度的作用都没有起到…… 这姿势霸气十足、杀气四溢,惊呆了周围一干学子!几乎所有人都认识这位深受书院大儒们宠爱的、年龄最小的同窗,可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家伙,今儿竟然展露出如此凶残霸气的一面!仁和堂的杨小神医出事的消息早已在书院里传遍了,子暮这架势是准备做什么还用说吗? 不少好事者甚至跟在子暮身后一道出了南淮书院,往仁和堂行去。事实上不少人也心中存疑,若杨子熙的育苗真有问题的话,那他们可都打了啊,后果不堪设想!不管怎么说此事都得弄个清楚明白! 子暮并没有如同杨锐所想一般,冲往柳州衙门劫狱。他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刚到人世间的小家伙了。近三年的时间,令子暮已经熟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也明白了不少人与人之间的厉害关系。 他拖着杨锐回到了仁和堂,杨锐也松了口气。 “哎呀我的小少爷,你总算是想明白了!回家了好!回家了好!别到处乱跑,小主子特意交代我照看好你的!”杨锐松开了握刀的手,抹了把脸上的虚汗道,“该饿了吧?你先回屋,我给你去厨房弄点吃的。” 说罢他一溜烟的便跑了,奔去寻杨一等人拿主意。 子暮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后,便径直拖着柴刀,直奔东厢禹王朱琛运的病房。 禹王爷的病房里,王府孙统领和他的副手正正与朱琛运说着话,突然大门便被人踹开了。孙统领条件反射的手摸到了刀柄上,而他的副手甚至已经拔刀出鞘。 却见门口站着个小小的身影,他身后的柴刀甚至都比他的个头要大的多。 副手侍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娃娃?你打哪儿来的?快把刀放下,那可是砍柴的刀,别乱耍伤了自己。” 孙统领却皱了皱眉,脸上却一丝笑意都没有。眼前荒谬绝伦的景象却令他莫名心底发毛,他是曾上过沙场见过血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才能混到王府护卫统领这职位,而眼前的小男孩浑身上下透出来的杀意甚至比他经历过的最血腥的场面还要吓人,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子暮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缓步迈进了病房,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床边轮椅上的禹王朱琛运,压根没有施舍给两位带刀护卫一眼。 “小孩儿!上别处玩去!王爷的屋可不是你随便能进的!”那副手没当一回事的上前驱赶。 孙统领甚至没来及拉住自己的搭档,只听到仓啷啷一声刀剑磕碰的声音,随后眼前一花,耳边便传来了副手的惨叫声。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副手已经被钉在了墙壁上,掌心正插着那柄粗大的柴刀。 那孩子却连衣襟都没有乱,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逼近了挡在禹王朱琛运跟前的孙统领。 太快了!那刀实在是太快了!孙统领只觉得自己后脊梁一阵阵的发寒,双腿只打哆嗦。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如此害怕,甚至过去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害怕过! “让开!”子暮开口突出了两个字。 孙统领膝盖打了个弯,强忍着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动。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要他的命,只是想和他谈谈。”子暮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朱琛运,那眼神充满了令人心底发毛的光芒。 朱琛运此刻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这孩子他曾见过,小神医杨子熙的弟弟,一年多以前,他去往北地路上见过的男孩。小家伙精致的不似凡人的五官,令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难以忘记,朱琛运也是认出了他后,才想起自己曾经碰见过杨子熙姐弟俩的。 然而除了漂亮之外,子暮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白天在他起身前,子暮已经被送到书院读书去了,回来的时候也从未打前院病房区走过,所以几乎没怎么照过面。 此刻这个孩子带着刀,杀气腾腾的迈进他的病房,却突然令他回忆起当年初次见面时,自己便被他瞧的心生畏惧。 “你……你……你想谈什么?”朱琛运听到自己颤抖的发出声音。 “谈谈你什么时候滚出我们仁和堂,启动你的天下大计。”子暮以童稚的声音,说出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的话。 第两百三十五章 各显神通 朱琛运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孩,脑海中一片恍惚。(..info)他被那孩子的气势压制的几乎抬不起头来。 那孩子身穿样式简单的布衣,浑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还没有自己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贵重,可他举手投足间的却比他朱琛运更像一名皇子,甚至连打量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傲慢与不屑,偏偏这傲慢与不屑却让人挑不出错来,就连被鄙视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仁和堂藏龙卧虎,竟然还有这等人物!怎么平日里谁都没有察觉? 子暮慢悠悠的品着茶,方才冲进屋时携带的勃勃杀气已经彻底消失殆尽了,他姿态优雅的自斟自饮,那老道的神情压根不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本王是在仁和堂养病的,等病好了,本王自然会离开仁和堂,至于小兄弟方才所说的什么天下大计,”朱琛运顿了顿道,“本王不知是何意思。” “真的?”子暮抹了抹茶盖,抬起眼不耐烦的道,“最烦与你们这些装腔作势的人类说话,心里明明想要,嘴上偏背道而驰,我的耐心可很有限,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好浪费!” 朱琛运挑了挑眉,心中不觉有些诧异,难道说李孝枫背叛了他?将他的计划透露给仁和堂了? 子暮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仿佛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还需要谁告诉我们吗?上京来的太监和御医,防的是什么?你躲在我们仁和堂拖时间,为的又是什么?这难道还不够明显?皇帝要杀你,因为你的存在令他芒刺在背,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并没有起兵谋反之心……呵呵,那我只能说我可怜你,因为你愚蠢的可以去死了。” 子暮说到这里,停下抿了抿嘴唇,仿佛对自己一下子说了这许多话有些不习惯。 朱琛运汗湿衣襟,原来他自以为机密的事,已经明显的昭然若揭了? “我原本不打算理会你们,因为你们还不够资格让我重视。可现在我姐姐被你们的破事牵扯进去了,我不想插手都不行了。其实若早先我就弄死了你,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或者……现在还不迟?”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水,随手将杯子往案几上一搁,那杯子便轻描淡写的被他捏成了瓷粉! 他最后说出的这句话令孙统领和他的副手瞬间心惊肉跳起来,孙统领即刻拔出了腰刀,他的副手也忍着痛,用没受伤的手握住了刀柄。 朱琛运望着那小堆瓷粉,心脏不由自主的猛跳起来,他突然意识到面前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男孩,究竟是多么危险的一个人物。 “你……你……”他结结巴巴的想找回自己的语言,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子暮就仿佛根本没将两名王府护卫放在眼里,他只盯着朱琛运,似乎很享受他的恐惧。 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鱼唇的人类总是贪恋不属于他们的东西,金钱、权利、地位……乃至生命。 眼前的朱琛运长着一张令他生厌的面孔,他不喜欢杨子熙关注朱琛运时特殊的眼神,或许弄死这个家伙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而此刻他离他只有不到一公尺的距离……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孙统领和他的副手都明白,在这古怪的孩子面前,他们的武力值几乎可以归零!连对方的动作都看不清,还谈什么对抗,可他们的王爷就在跟前,他们拼死也不能让这男孩伤了王爷! “你……方才不是说只是谈谈的吗?”朱琛运颤抖着嘴唇,骤然从轮椅上站起了身,往后躲闪。 子暮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位禹王爷的身体早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之所以还一直坐着轮椅,是为了有理由继续赖在医馆吧? “别急,”子暮摆摆手道,“这不过是我最初的打算,现在我已经改变了想法。.info[]相比起你,我更讨厌那两个脑筋动到我姐姐身上的家伙。所以我准备和你谈一桩买卖。无论你的部队是准备好了还是没准备好,我可以帮你的部队取得胜利,条件是你即刻就起兵!从攻打柳州开始。” 屋里的三个成年人都惊呆了,长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望着子暮。 那位不吃记性的副官忍不住开口道:“个人的武力在战场上可派不上用场!你个小孩子能打得了仗?” 子暮仿佛压根没有听到他提出的疑问一般,站起身拢了拢袖子,冲依旧处于震惊状态的朱琛运道:“接受我的条件,或者让我有理由干掉你,二选一,我希望尽快能得到答复。” 说罢他便掉头走向那位副官。 那副官惊得连连后退,嘴里嚷嚷道:“你……你……你要干什么?” “把我的刀还给我,鱼唇的人类!”子暮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令他感觉浑身发寒。 那副官颤颤巍巍的将沾着血的柴刀递了过去,子暮接过后顺手在他衣襟上擦拭了两下,便拖着刀消失在了房门口。 屋里寂静无声,片刻之后,朱琛运才长叹了口气道:“仁和堂不能呆了,尽快收拾东西回府。” 却说子暮走出了病房,深吸了口气,暗自有些小得意。子熙总是担心他太孤僻,不会和人沟通,事实上他只是不屑与人类沟通而已,必要的时候,他还是能谈好事情的么!几句恐吓外加承诺,便解决了所有的问题,管他官司赢还是输,只要柳州城破,官府还能关得住谁? 胆敢对子熙下手,那就要有全体陪葬的准备! 医馆里的其他人却并不知道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交易。自打杨子熙被柳州官府带走了之后,王晓石便差杨一骑快马去寻韩烨和李孝枫,地里的佃农们也都被调回了医馆里,以防崔家的人再度登门闹事。 王晓石和陈语晴则带着银子,直奔柳州。 两人并没有去衙门要求探监,而是寻人问了柳州著名讼师唐梦吉的住所。 唐梦吉此人不仅在柳州名声显赫,事实上淮州都有人对其称道不已。此人出生时曾被家人疑为哑巴,后经一高僧点化,骤然变成了巧舌如兰之辈。 他才思敏捷、聪慧过人,如今虽年不及而立,但经手的官司已有数百桩,且未曾一败! 柳州人都称其为唐铁嘴,而他最喜欢的便是在公堂上驳倒柳州知府老爷。 王晓石和陈语晴都明白,小师父杨子熙的这场官司并不乐观,主要原因就是医馆的药是世人未曾见过的,根本无法证明其成分。 所以一个好的讼师,对官司的成败就至关重要了。 捧着银子在唐府花厅里等候了有半个时辰,两人方才见到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唐铁嘴。 这人的模样其实生的挺好,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只是一张薄薄的嘴唇,令他平添了几分寡情凉薄的味道。唐梦吉穿着便服,袍带斜斜的挂在腰间,打着哈气从花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两名丫鬟忙抢在他落座前在交椅上垫上了软垫、并在案上放置好茶盏。 唐梦吉行云流水般的坐下,顺手端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你们请我打官司?原告是柳州崔家?那个最大的盐商崔家?”他半眯着眼睛开口道。 王晓石心中一紧,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陈语晴却率先开口道:“不错,因为我们听说唐大人从不畏惧权贵,也不吝替百姓伸冤。” 唐梦吉合上茶盏,顺手放回了案几上,略带兴致的抬眼瞥了眼陈语晴。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陈语晴忙垂首道:“小女子承蒙唐大人夸奖,只是又怎及大人之万一?” “有点意思。”唐梦吉微微一笑,“我是不在乎权贵,准确的说我是讨厌权贵!比我有地位的人我都讨厌,比我有钱的人我更讨厌,所以崔家么……这官司倒不是不可以打,但我是很忙的,接什么案子得看这案子本身能不能让我感兴趣。” 听他这话,王晓石瞬间松了口气,拎着的心也落了地,忙开口道:“润笔费您尽管提,我们带足了银子。”他以为这兴趣二字便是要银子的意思。 陈语晴气的暗地里恨掐了他一把,二师兄就是太实诚!对方还没提费用呢!巴巴的说什么尽管开价干嘛? 唐梦吉倒是乐了,这两名年轻男女,一个能说会道,一个老实憨厚,真是…… “其实我们的案子也并不复杂,”陈语晴忙将案情复述了一遍,最终道,“……我们小师父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心,给书院的学子们提供药品的,为的是避免春季爆发伤寒病。这药剂我们做过很多次尝试,从未有致死的情况出现。当下书院的学生也有共计一千三百四十六人用了药,都没有发生异常状况。崔家的崔宏突然暴毙,非赖在我们医馆的药上!告官抓了我小师父去。由于我们的药剂都是祖传方子,与旁的医馆不同,开出来的方子不懂行的人也是瞧不明白的,只怕在公堂上难以验证,但我小师父当真是冤枉的!还请唐大人出手相助才是!” 唐梦吉闭着眼睛,头靠在椅背上,静静的听完了陈语晴的描述。却没有开口说话。 王晓石见状刚想再补充两句,却被陈语晴捂住了嘴。 片刻之后,唐梦吉睁开眼,嘴角露出了笑容:“我的处世的哲学便是‘使天下人信之,必使先自信’,看来你对你们小师父的药很有信心么。很好!我就喜欢这种情况,信就是骗,在公堂上要让包括知府老爷在内的所有人都相信你们无罪,首先得自己坚定信念,就算你们卖的是砒霜!在你们要求我出手的时候,你们自己都得相信这药绝对毫无问题。”rs 第两百三十六章 谋杀 ads_wz_txt; 杨子熙被抓进柳州大牢,直接被丢入了间阴冷潮湿的单间,巴掌大的单间,连转身的空间几乎都没有,杨子熙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环顾四周,相比起凉州大狱,这里的条件简直差透了! 幽暗的走道里,穿出各种各样诡异的声音,有呻吟、有咒骂,有中气十足的,也有垂死挣扎的,一声声不绝于耳,杨子熙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地狱,周围都是一群小鬼,缠的她不得脱身。免费小说门户 她不觉有些害怕了,越发缩紧了身体。 “吃饭了!”随着一声吆喝,走道远处亮起了昏暗的光。狱卒们拖沓着脚步,敲击着每个牢房的铁栅栏,喂牲口似得将食物塞进去,走到杨子熙这间时,从栅栏缝隙里扔进来的是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里面半黑不黄的东西黏黏糊糊的,看起来像是豆饭,可那味道估计连猪都不能忍受,杨子熙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用脚将食盆踢远了些,确保自己不被这味道熏晕过去。 虽然肚子有些饿,但这饭菜她却是不打算吃的,变质的食物极有可能引发肠胃疾病甚至食物中毒,杨子熙可不想遭那罪。事实上饥饿还不是最难忍受的,牢房里阴湿的潮气令她不由自主的打着哆嗦,她缩起脖子,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努力保存身上不多的余温。 早春二月,冬雪尚未融尽的时节,牢房的泥巴地面甚至都泛着潮,墙壁上青苔生长茂盛。幸亏来时她穿着的羽绒袄没有被狱卒们收没了去,否则只怕不用等到明日开审,她就会被冻死在牢房里了。 对于问案,其实她并不太担心,她完全可以用祖传秘方需要保密的借口,拒绝解释育苗的成分,至于药品本身有没有毒非常好验证,只要她当堂自己给自己注射一剂药剂。[..info超多好看小说]便足以说明问题了。 只要熬过这一晚!她明天一定能在公堂上洗白自己! 混混僵僵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子熙再度睁开眼睛时,牢房周围的狱友们似乎都已经陷入了睡梦中,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 入夜了吧?杨子熙越发裹紧了身上的袄,长长的呼出了一口凉气。 突然走道远处又亮起了昏黄的光,随之而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们真要这么干?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很低,略带沙哑,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却依旧十分明显。 “崔家使了银子,可是大手笔!今儿即便我们不弄死她,明儿值守的老刘和张麻子难道就会放过她?反正对这小丫头来说,横竖都是一个死字,我们让她上路走的舒服些也就是了,送上门的银子不赚白不赚啊!”另一个声音怪腔怪调的应道。 “也是……一千两呢!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一千两面值的银票!”先前发话的人似乎也动了心。“你说崔家真就这么急着给他们家二公子报仇吗?甚至连问案的时间都等不了?下药害人是死罪,若是定了罪不同样是问斩?何必急着私下里弄死人呢?” “你还真以为崔家是急啊?什么头七逞凶,亡魂安息?都是狗屁!崔家分明是怕输么!”怪强调回道,“关于这案子的情况我可都听说了,这姓杨的小丫头很是了不得。淮州那边都喊她杨小神医呢,听闻医术很不错的,连淮州禹王府的禹王爷都在她的医馆瞧病,这样的人你说她又怎么会把毒药当做治病的药呢?而且她与崔家并无来往,完全没理由药死崔家的二公子啊。而那二公子说是死于仁和堂的针剂,可那南淮书院的学生有不少都用了,也没谁生病出事。唯独他一个死了,所以这官司啊,崔家可不一定能赢!” “照这么说……那小姑娘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先头的那人不禁语带狐疑。 “谁知道呢!”怪强调道,“审案是知府老爷的事,与你我何干?要我说呢,大宅门里腌臜事儿少不了。指不定是崔家哪房给药死的呢!家丑不可外扬,可不得赖在外人身上?” “那……我们今儿这事……不是等于……” “你傻了啊?我们又不是替天行道的,管他谁冤枉谁罪有应得呢!我们只是拿银子办事!就这么简单!” “可是……”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杨子熙不觉屏住了呼吸,心脏砰砰砰的猛跳起来。 没想到崔家竟然想提前弄死她。根本不打算上公堂审理案子! 她原以为自己有一搏之力,能公正公开的证明自己的清白,为仁和堂洗清污名,没想到对手压根不给她这机会! 是了!她忘记了这里并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司法机关,而是草芥人命的古代监狱! 也不知道那两名狱卒是没发现她醒着,又或者是压根不在乎她是否醒了,肆无忌惮的谈论着他们的计划,也是!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片子,他们可没有放在眼里。 杨子熙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脚步声还有那狱卒腰上晃动的钥匙声。 她飞快的从空间医院里拿了一管针剂握在手中,随后蜷缩起身体,用胳膊肘挡着半张脸,从缝隙里注视着牢房的大门。 只有一次机会!成败直接关系到她的生死! 随着钥匙开门的声音,杨子熙的神经绷到了极致!由于牢房空间很小,那两人开了门也无法进来,只能先将杨子熙拖出去。就在其中一人伸出手拽她的时候,杨子熙骤然暴起,一针冲着那人的手臂扎了进去! 由于油灯提溜在后面那人手中,光线昏暗的情况下,被扎的狱卒甚至没瞧清杨子熙手中的针管。他狠狠拧住杨子熙的胳膊,将她拖出牢房,咒骂道:“用东西扎我?真行啊!你以为你这就能逃过我的魔掌了?死丫头!我原本还想发发善心,让你舒舒服服的上路,没想到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可别怪我心狠了!”说罢左右开工,狠狠的扇了杨子熙两个嘴巴。 杨子熙被打的嘴角出血,却紧紧的咬住了牙关没有吭声,她默默地在心底算着时间,脑中飞转。 后方的另一名狱卒沉声道:“黄牙!别嚷嚷!吵醒了旁的犯人我们可就留下痕迹了,赶紧的将人带出去!” “闭嘴!孙石头!是这丫头不上路子!我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他的话音还未落,突然只觉得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几乎都要迸出胸腔了! “我……我……怎么喘不过气了?”黄牙大张着嘴,双眼发憷,恍惚中松开了杨子熙的手。 杨子熙顺势缩进了走道的阴影中去。 “怎么了?”他的同伴孙石头大惊,急忙将油灯凑上前去,只见绰号黄牙的狱卒额头上密密的出了一层汗,喘着粗气,双眼一番便晕了过去! 孙石头慌忙扔下油灯去扶人,却连带着被拖着倒跌在地。 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靴子,玄色绣云纹的靴子。 狱卒孙石头条件反射的抬起头,顺着靴子往上寻找它的主人,不妨被人直接一脚踢在了脑袋上,晕了过去。 “看来我来得有些迟了,杨姑娘,你还真有些本事,自己都解决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杨子熙静静的凝视着来人,没有开口,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在昏黄的油灯光下,只能瞧见英挺的脸部轮廓,根本看不清楚面容。但杨子熙很肯定自己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 一个陌生人,是敌是友?此时此刻她也无从分辨了。 “不要紧张,鄙人可不是杀手,更与崔家没有关系。”来人蹲下身,拍了拍第一个晕倒的狱卒的脸颊,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随后抬起头冲杨子熙问道:“你给他下了药?看起来他的状态不怎么好啊!是给崔家二少爷的同一种药吗?发作的这般快?难道是毒药?他会不会死?” 一连串的问题令杨子熙不觉皱起了眉头,“是肾上腺素。”她沉声说道,眼中的警惕仍旧未曾消散,刚经历过谋杀,她此刻压根不敢亲信任何人,“一种激素,能促使人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我给他的剂量不会致死,顶多让他‘兴奋’一段时间。”说道这里,她停了停,望了眼晕倒的另一个狱卒:“甚至没有你那脚踢得重,我敢说那人至少是被你踢成了脑震荡,更甚者还会出现脑部积水。” “有意思!”那男人笑了,“我从未听过你说的这药,而我也并不觉得是自己孤陋寡闻。” 他转过头,与杨子熙照了个面,伸手抬起杨子熙的下巴,略带**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看来,你将会是个令我十分意外的主顾。” 杨子熙皱了皱眉,抬手拍掉了那人的手。 “哦,对了,忘记介绍自己了。”那人微微一笑,整了整衣襟,一本正经的道:“姓唐,人称柳州铁口唐梦吉,是被你的两个徒弟委托来替你脱罪的讼师。” 第两百三十七章 升堂 唐梦吉掏出袖子里的帕子,擦了擦牢房入口处狱卒们惯常使用的椅子,方才落座,随后抬抬手示意还站着的杨子熙也在对面坐下。(..info无弹窗广告) 杨子熙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坐了下来。 唐梦吉拿起桌上摆放着的酒壶,摇了摇,听到里面酒水晃动的声音,脸上露出了喜色,便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 杨子熙静静的注视着他享受般的品尝了狱卒们的酒,忍不住开口道:“你袖子里到底携带了多少东西?” 唐梦吉笑了,伸出一只手指,在杨子熙眼前摇了摇,道:“这样可不好!与你无关的事情不要多问,就像我不会问你给崔家二少爷的药里到底有没有毒一样。” “你不问?”杨子熙倒是有些意外,“我原以为做讼师的,都应该将案情先问清楚,自己心里有底才好打官司。” “那是普通讼师,而不是我唐铁嘴。”唐梦吉笑的十分嚣张,“我只相信我想相信的,然后用我的信念去说服所有人,任何与我信念相悖的消息,哪怕是真的,也对我毫无意义。你既然已经是我的主顾了,那就我而言,药里面就没有毒,一点儿都没有。” “的确没有。”杨子熙义正言辞的道,“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崔家二少爷崔宏,也从未与柳州盐商崔家有瓜葛,我有什么理由要杀人呢?给书院学生们的药剂是安全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给我的弟弟、我医馆里的人都打过,没人出现任何不良反应,所以崔宏的死与我的药无关!” “啪啪啪,”唐梦吉抿着嘴拍起了巴掌,“明天,我希望你在公堂上也能如此镇定的发言,这对于赢这案子很有好处。” “我会的。”杨子熙点了点头,她顿了顿又道:“你怎么知道崔家的人会雇人在今晚就准备弄死我?”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事。(..info无弹窗广告)”唐梦吉道,“崔家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哦?”杨子熙有些意外,“你过去也经手过崔家的案子?” “不错!他们是我的老主顾了。”唐梦吉抿了口酒。辣的皱起眉头道,“不过上回崔家是被告,崔家三老爷为了一对青花交颈瓶儿,挤兑的城东王家丢了祖产的铺子,王家不甘心,便将崔家三老爷告上了衙门,我当时便被崔家三老爷聘请做了他的讼师。” “后来呢?崔家派人弄死了原告?” 唐梦吉点了点头:“不错,一个突然暴毙,一了百了。死的是王家的主心骨王家大爷,他一死王家就散了。其他人顾虑崔家在柳州的权势,最终也没人站出来再较真此案。” 杨子熙愣住了,顿了顿方道:“看来崔家可是柳州一霸啊!不过,你当时是崔三老爷的讼师,也就是你不战而胜了?” “我讨厌不战而胜。”唐梦吉撇了撇嘴。不屑的道,“崔家没有胆量堂堂正正的和对手交锋,竟拖累的我也丢了脸!自从那次之后我唐梦吉便发誓,定要弄几个崔家的人入狱,以报一箭之仇!” 杨子熙:“……”这神逻辑,小石头和语晴是请了个什么样的讼师替她辩护啊! “可我的案子,我是原告。即便是我胜诉了,崔家也不会有人因此入狱啊。”她忍不住道。 “那可未必。”唐梦吉把玩着手中的小茶杯,得意的道,“既然你不是凶手,那就定然有另一个凶手。我不相信好端端的年轻书生,突然就暴病死了。这里面一定有人在做手脚。” “你是说……是崔家自己人弄死了崔宏?”杨子熙想到方才狱卒的对话,心中一动。 “可能性很大。”唐梦吉道,“所以我才接了你的案子,否则你以为你徒弟捧来的几百两银子,真能打动的了我?” 杨子熙:“……”那两个败家玩意儿!医馆正在扩建的档口。到处都要用钱!几百两银子?只怕已经是账上可用的全部金额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直到唐梦吉喝干了酒壶里最后一滴酒。 唐梦吉冲杨子熙拱了拱手,扔下句:‘明天记得装受伤。’便掉头离开了大牢,就仿佛他这回是专程来喝酒聊天的。 杨子熙先是一愣,随后了然,她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不觉有些踏实了。虽然这人言语轻佻,乍一看不怎么靠谱,可这句装受伤却暴露出了他真实的实力。 不错,装受伤,她杨子熙的年纪是她最好的保护伞,再加上狱中受刑,只怕群众多半都要同情支持她了。看来唐梦吉之于讼师行业,正与自己之于医术一般,都是人中翘楚。 又这么一个人帮忙,她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所以她不能走,而是要留下,明日堂堂正正的战胜崔家! 她踱步走向自己的牢房,在进去前给那两个狱卒做了番简单检查,确定他俩没大碍后,又给两人推了针麻醉药。方才进入了单间,并从里面将牢房门给拴上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杨子熙发现狱卒们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早饭不再是发臭的稀烂豆饭,而是一碗正儿八经的小米粥,甚至还配了两个小菜。此外还给她送来了几捆干稻草和一床被褥。 “我们老爷辰时末问案,届时你可得准备好。”一名面生的衙役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道,“顺便问一句,昨晚……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杨子熙故意瞪大了眼睛,满脸无辜的道,“我不知道啊,我昨晚一觉睡到天亮了,真的,虽然你们大牢的条件不怎么好。” 那么陌生的衙役深深地撇了她一眼,便端着东西出去了。 杨子熙冷冷一笑,不再关注此事。她靠在草垛上闭目养神,虽然没有床铺舒服,但已经比冰冷潮湿的大牢墙壁要好的多了。 却说知府衙门后院里,柳州知府则有些作难,一方面,崔家早已给他送了一百两黄金!沉淀的一大箱子,正压在他府中库房里,压得他心里的天平高高翘了起来。 可另一方面,南淮书院司马院长则亲笔给他写了一封书信,声明对仁和堂的东家杨子熙的人品十分看好,而且愿意做保,证明此事与杨子熙无关。 这封信虽然不值一文,却沉沉的将他心里的天平又压了回去。 他当年也是从南淮书院里走出来的学子,对书院和司马院长都有很深的感情,老院长竟然亲自写保书,他又怎么能不给面子? 银子和人情,鱼与熊掌,真是难以取舍啊! 柳州知府犹豫再三,准备干脆秉公处理,若人犯杨子熙真的无罪,他便等于是还了老院长这份情了;若审到最后证明杨子熙有罪,那老院长也无话可说,而他还可以白得那许多银子。 因此左右一番较量之后,一名最不公正的知府突然成了最公正、最铁面无私的裁判。 这名裁判此刻已经登上了衙门大堂正中的座位,落座在‘公正严明’四个大字之前,他举起惊堂木,冲着正堂外面围观的人群,道:“升堂!” 围观此案审理的人还真不少,崔家是柳州最富裕的人家,死的又是他们家二少爷,还是莫名其妙的暴毙,算是难得的大新闻了!而仁和堂的名字如今在柳州也风头正健。淮州距离柳州不远,却比柳州发达的多,柳州人一向喜欢到淮州采买物舍,生了病也喜欢上淮州去询诊。 淮州城附近的仁和堂,自从禹王朱琛运入住之后,便成了淮州城各家老字号医馆的眼中钉,这背后的念叨是少不了的,于是一来二去,也有不少柳人都知道了仁和堂的名头。 年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东家,丸片状的药品,喜欢在人身体上修修补补的医术……这无一不是谈资,无一不令人新奇。 而今这两者相争,如何不吸引人眼球,当下围在衙门外的人群便有上千号人。 “带人犯!”随着柳州知府一声喝,两名衙役率先走出大堂,将候在外面的杨子熙给架了进来。 落在众人眼中的杨子熙,状态可不怎么妙。她披头散发(自己挠的)、衣衫单薄(外表土的掉渣,内里百分之百羽绒的薄袄)、左腿还不自然的往外撇着,当衙役们松开架着她的手时,杨子熙身体一个失去平衡,差点没摔在地上! 这腿分明是受了伤!好用说吗?肯定是在牢房里被打的! 望向柳州知府的眼神都有些不好了,在众人看来,这么小的孩子,又是个姑娘,案子没审之前怎么能用上刑呢? 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挤在当中的王晓石和陈语晴也急了,他俩可是不知道真实情况的,还以为小师父真给人打了! 杨子熙趴在地上,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挣扎了两次都没能站起身,她拖着那条不自然的腿冲知府道:“我这腿受了伤,看来是跪不住了,可否给个椅子?” ps: 困死了,今天赶得手都疼了,先睡觉,如有错别字,明日再改。 第两百三十八章 堂辩 柳州知府很想说,你个小丫头还真摆谱!又不是身上有功名的,何德何能在公堂上还有地方坐?然而他这话却没能说出口,因为外面围观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在王晓石和陈语晴的带头叫嚣下,人们纷纷表示,官府应该破个例,给杨子熙个椅子坐。(..info好看的小说) 最终杨子熙在群众的支持下,获得了秀才才能有的待遇:一张竹椅、一个席位。 随着知府大人一声带原告,崔家三老爷和他的夫人在丫鬟的扶持下缓缓走进了大堂。两人形容枯犒、憔悴以及,死了儿子的痛苦将两位刚过四旬的中年夫妇,几乎折磨成了垂朽的老人。 夫妇二人恶狠狠的盯着杨子熙,似乎很惊讶昨晚为何没能弄死她,杨子熙避开了他们怨毒的眼神,心中不觉有些愤懑,这场官司里,她和崔家都是受害者,而迄今为止,那幕后的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堂上知府大人身边的师爷絮絮叨叨的描述起案情,杨子熙有些心不在焉,到目前为止,唐梦吉都尚未出现,他可真是她的讼师? “……崔宏当晚便发生了腹泻、胀痛和发热的症状,病势来的很快,天没亮人就去了。据崔家给崔宏瞧病的大夫声称,崔宏是死于伤寒,正与仁和堂当家杨子熙给他用的所谓预防药品一至,因此崔家将仁和堂东家杨子熙告上公堂,欲为他们家二公子讨个公道。” 师爷叙述完了案情,将状书搁在了知府案台上,附身凑到柳州知府耳边道:“老爷,您瞧是不是该让双方的讼师上场了?” 知府点了点头,师爷方才站直了道:“原告和被告的讼师进场!” 围观的群众呼啦一下子分成了两半,让出了中间的走道,两名身穿锦衣,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人施施然走了过来,前头一人张了一张马脸,五官岁还算端正,可被拉长了怎么说都算不上英俊,他大约四旬年纪,两鬓已有些斑白。(..info好看的小说)后面那人俨然就是潇洒公子唐梦吉,之所以说他俩花里胡哨,是因为两人身上都披挂了战旗,原告讼师左右臂弯各挂着两张龙飞凤舞的横幅,左边一条上写着:庸医下药,谋财害命;右边的一条上写着: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唐梦吉则是穿了一身草书的褂子,前身上书:辨明、辨理、辨天下事;后背写着:说人、说官、说清冤情。 杨子熙目瞪口呆,这分明就是打擂台来了么! 柳州知府自然是认识两位讼师的,却还是一拍惊堂木,走流程般的道:“堂下何人?” “柳州唐梦吉,大人,好久不见了。”唐梦吉率先道。 原告的讼师也冲知府老爷拱拱手道:“锦州时丰年,初次见面。” “哦!你就是时丰年啊!”柳州知府失声道,“锦州第一大状!”说完他冲着崔家的人道:“看来你们这回可下了血本的。” 他这句话令唐梦吉也有些意外,锦州第一大状时丰年的名头他是听说过的,事实上由于时丰年成名已久,声望比起唐梦吉自己还要高上几分,可两人虽闻名已久,却从未见过面。 此刻柳州第一和锦州第一同堂站在一起,即将一决高下,唐梦吉不觉也战意盎然。 柳州知府再次敲响了惊堂木,冲着时丰年和唐梦吉道:“你们俩对案情都清楚了?” “都清楚了,大人。”两人齐声拱手道。 “好,那按规矩,就从原告开始。” 时丰年弹了弹袖子,走到杨子熙跟前,道:“杨姑娘,你可承认给死者崔宏曾注射过不知名的药品?” 杨子熙瞥了眼唐梦吉,见他面无表情,便开口道:“我承认给他用过药,却不是不知名的药品,而是流……伤风防……治的药,得了这药的人便不会被人过了病气,染上伤风。” 时丰年瞬间抓住了她的措辞问题,质问道:“杨姑娘似乎对于自己的说法都不怎么确信呢!说话似乎都没有什么底气。” 杨子熙咬着嘴唇,怒瞪着时丰年,她哪里是没有底气,不过是逐字逐句的用当地人的说法描述流感育苗,不觉有些别扭罢了! 时丰年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几乎是接着便道:“想来也是,杨姑娘才多大?及笄还差好几年呢吧?就算是打娘胎里便开始学医,只怕也未到出师的水平吧?竟然就敢开门给人瞧病了?还真是胆大!” 这下子杨子熙再也忍不住了,她可以被人冤枉,也可以受点委屈,却不能被人质疑医术不行! 于是她脱口而出道:“时大状可是认为年纪越大,本事越高?” 时丰年似乎算到了她会这么反问,忙笑着道:“自然是如此的,医术博大精深,岁月才是沉淀经验的唯一途径。” “这么说今儿这官司也就不必打了,”杨子熙笑道,“时大状的年纪比唐大状大得多,本事自然是比唐大状高的,案子还问什么?我不等于是输定了?”杨子熙说完故意瞥了眼迄今为止一言不发的唐梦吉。 人群中有人笑场,时丰年却不以为意的道:“我虽不才,却自认为是要比唐大状高明上那么一星半点的。” 杨子熙:“……”看来当讼师的还都是人人有张厚脸皮。 唐梦吉此刻已然不能置身事外了,他再不开口便等同于在示弱,于是只见他淡然一笑,转脸冲时丰年道:“我却认为有才者不在年高,就好比科考,八十岁的童生、十八岁的状元也不是没有过的,时大状以偏概全,拿年龄说话,似乎有些狭隘了。”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公堂上的气氛炙热起来。 时丰年似乎并不打算再与唐梦吉就这个话题继续浪费时间,他直接冲杨子熙问道:“既然杨姑娘认为自己的医术足以胜任给人瞧病,那不如就当堂背诵一段《伤寒杂病论》给大伙儿听听?那可是医馆学徒必学的课程。” 杨子熙闻言,心中不觉一沉。 《伤寒杂病论》是神医张仲景的名著,囊括了常见的临床案例。这书杨子熙自然是听过的,但她却没有仔细研读过,一来是书中阐述的都是中医医理,和她所学的西医并不对题;二来虽然这书在当时是杰出之作,但经过几百年的发展,临床学案例早已超出了张神医所描述的范畴。 然而此刻时丰年拿《伤寒杂病论》来说事,可见是知晓她不通中医的,正恰恰捏住了她的痛脚。 杨子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她不过停顿了片刻,时丰年便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道:“哦!原来这最基础的医术杨姑娘也是没瞧过的啊!真不知道杨姑娘到底凭什么认为自己足以给人瞧病了!” 杨子熙咽了口口水,忍不住略带惊慌的望向唐梦吉。时丰年绕过崔宏的死,也没有提那药剂的成分,却但从她薄弱的中医寻找突破口,却正是切中要害了!只要证明她‘医术不精’,便足以坐实她用药错误,害人丧命的事了!到时候她是一百张嘴巴都说不清楚。 然而此刻她又能跟谁解释自己是西医疗法呢?那些个化学名词、医学专用词,说了又有谁能听得懂? 一时间杨子熙这头陷入了被动,人群议论纷纷起来,原本对于杨子熙年幼受伤的同情,即刻转变成了质疑。 王晓石和陈语晴也急的直跳脚,拼了命的朝唐梦吉挥手,可唐梦吉至此都没有再发话,他的视线一直在原告夫妇与柳州知府之间瞟来瞟去,似乎神游天外了! 杨子熙不觉急了,她见唐梦吉不管事,只得自力更生的辩解道:“我的医术是祖传的,与别家医馆自有不同,用的也不是惯常的药材,所以没详学《伤寒杂病论》。其实说白了,用什么医术、用什么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治好人的病。我开业行医以来,救治病人无数,南淮书院的士子们都知道,他们多少人都是在我仁和堂瞧病的,也正因为如此,书院司马院长才与我仁和堂建立了合作关系,引进了我的预防伤风的药。若你仅凭我年纪小,或者因为我不会背《伤寒杂病论》便认为我医术不精,我是不承认的!以事实说话,方是正理。” 时丰年闻言笑了:“大夫给人瞧病,治好了一千个,却无端治死了一个,难道还不能证明医术不精?” “我……”杨子熙刚准备开口,却见唐梦吉仿佛突然从梦游中醒过来一般,凑上前冲着时丰年道:“时大状师这话说的有意思!疑犯疑犯,也就是知府老爷尚未断罪,此事声称崔宏是杨子熙治死的尚且过早吧?” 时丰年即刻道:“不是她杨子熙庸医害人,我的主顾又怎么会惨遭丧子之痛?崔宏的同窗都能证明,他回家当日是好端端的,接过半夜突然发病就没了,得的不是旁的病,正是伤风,看来杨姑娘没有研读《伤寒杂病论》可真是误人误己!~”rs 第两百三十九章 我来带你走 ads_wz_txt; “说的好!”只听唐梦吉啪的一声合拢摺扇,“崔宏回家当日是好端端的,结果半夜突然发病就没了,得的不是旁的病,正是伤风。【擺渡搜經|典|小說免费下载小说】这句话说的真好!请读过《伤寒杂病论》的时大状给我们说说,《伤寒杂病论》上哪里写着伤风会一夜之间要人性命?” 他这话一出口,杨子熙立即接上话茬道:“伤风是急性呼吸道感染,症状是流鼻涕、打喷嚏、肌肉酸痛和浑身不适。有时伴有高热症状,如不及时缓解,引发了支气管炎或肺炎,才会致死。” “所以一夜致死的病,即便是与伤风的症状相似,也一定不是伤风。”唐梦吉笑着道,“也不知是谁给崔宏判的病症,那才真正是庸医!” 时丰年一愣,转头望向崔家三老爷,他是不懂医术的,所说的都是崔家提供的信息,却没成想露了破绽。 崔家三老爷急了,指着杨子熙道:“胡说!我儿子确是得伤风死的!就是你害的没错!” 杨子熙耐着性子道:“崔老爷,我理解你急于替儿子报仇的心情,但我真的没有用错药,你儿子也并非死于伤风,你不如好好查查,他身前接触过什么人?既然是一夜之间暴毙,那下药的人定然是白天他接触过的人之一。” “只怕这就不太好查了,”唐梦吉拦住杨子熙的话道,“据我所知,崔家宅院里的自己人,就有不少想要崔二少爷死的,譬如大房那屡试不第的庶子,譬如二房被他羞辱过的三姑娘,又譬如你三老爷的怀了孕的宠妾……” “你……你……你给我闭嘴!”崔三老爷恼羞成怒,自家的阴私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唐梦吉揭了个底朝天,他睚眦俱裂,若不是时丰年拦着,恨不得扑上去将唐梦吉那张笑眯眯的脸撕扯个稀烂! 堂上师爷见情势不妙。忙凑到知府老爷耳边道:“老爷,您瞧着是不是该停一停?唐大状这一闹腾,崔家该恼了,只怕是会怨我们办事不利呢!” 柳州知府忙点了点头。他可是收了崔家两千两银子的,再这么下去,崔家的丑事都在他的大堂上给公开了,还不得将他恨个臭死?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道:“时辰已到,退堂!改日再审!” “还未审理完呢!怎么就退堂了?”人群中王晓石叫了起来,“我小师父是无辜的!谋害崔家二公子的另有其人!这事还没说明白呢!” 杨子熙也有些心急,改日再审便是意味着她将再度回到大牢里去,经过昨儿那事之后。说不得崔家还会继续派人刺杀她!上回她能一举制服两名狱卒那是仗着出人意料,若是对方有了防备,她还真没把握能逃脱了。 唐梦吉大约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经过今天一役。崔家若是再冲你动手,只会将自己都折进去。你别瞧崔家三老爷丧子之痛如何深,可他绝不会为了崔宏跟你拼命的。他家大业大,妻妾成群,光成年的儿子就有三个,小妾的肚子里还怀了一个,死了个崔宏。崔家不过是失去了入仕途的一枚棋子,绝不会为了替他报仇将整个家族牵连进去的。” 杨子熙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她对于这些个深宅纠纷,是不太了解的,也完全没兴趣了解。 被再度带回了牢房,又经过唐梦吉的上下打点。杨子熙的待遇好了许多,昨夜刺杀她的两名狱卒已经没了影,关押她的牢房也换了间稍微宽敞些的,饭食方面王晓石和陈语晴从外面给她送了吃食来。 “小师父你放心!唐铁嘴是柳州第一大状师,他定能替你洗清冤屈的。”牢房外面。王晓石挥舞着拳头道,“崔家这回是输定了!今天若不是知府大人宣布退堂,唐大状就能将他们驳的哑口无言!可惜……” “那知府定然是被使了银子了!”陈语晴冲杨子熙道,“我瞧着他问案的时候就有些偏着崔家呢!” “那我们也使银子!谁怕谁啊!大不了我俩回去跟禹王爷借点儿。”王晓石激动的道,“小师父给书院提供育苗,只收了他们成本价,结果竟然狗咬吕洞宾,被人给讹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们仁和堂能比盐商有钱?”杨子熙嚼完了最后一根糖醋排骨,长出口气,满意的将食盒从铁栅栏间递给了陈语晴,“别瞎折腾,我之所以坐牢,主要是为了公开的打赢这场官司,给我们仁和堂正名!即便我们能花得起比崔家更多的银子,这事也不能办!没做就是没做!” “对!没做就是没做!”王晓石激动的附和道。 陈语晴一边收拾食盒,一边心中动念头。崔宏的死定然不简单,既然不是小师父的药有问题,那就是另外有人给他下了毒。若是能查明到底谁才是幕后凶手,那小师父的冤屈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小师父,今儿你在大堂上说的在理,我们辩白自身的同时,也可一并查找真凶。我明儿去就查访崔宏临死那天接触过什么人,说不得会有进展。” 杨子熙忙点头赞道:“这才是正理呢!我本是想让崔家三老爷意识到这一点的,只可惜他被仇恨蒙蔽了心,只四楸住我不放。在这场官司中,崔家和我都是受害者,官司就算是打完了,谁也没赢。” 王晓石和陈语晴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见杨子熙脸上露出了疲倦的神色,便告辞去了。 夜色已深,大牢又陷入了寂静,唯一的光源便是对坐喝酒的守夜狱卒,杨子熙靠着草垛,身上的袄子脱了当被子,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直到她莫名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骤然从梦中惊醒。 虽然白日里唐梦吉给她分析了情势,断定崔家不会再动手,但她心里却并没有真正的放松警惕。即便是身体和精神都很疲劳,却睡的很浅。 一睁眼,瞧见的是子暮巴掌大的小脸,卡在铁栅栏之间,静静的望着她。 “是你啊!”杨子熙松了口气。“你跟谁一道来的?” 子暮没有回应她的话,只凉凉的道:“多事总会惹出麻烦来,你现在后悔了吧?” 杨子熙笑了,伸手从栅栏缝隙里穿过。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后悔还谈不上,我并不觉得给书院的学生打育苗是做错了。我们仁和堂要发展,就得让更多的人接受我们的治疗方式,育苗是最好、最快的切入点,只是没想到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罢了。” “你觉得有可能是谁在后面弄鬼?”子暮面无表情的问道。 杨子熙抿了抿嘴角,道:“今天堂上时大状师的话,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才睡了一觉后,突然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上来并没有直接谈到我的育苗,而是从医术和医书房门来考我。显然是了解我杨子熙的底细的。我就在想了,究竟是谁告诉他我不懂中医,没瞧过中医典籍的?” “所以?”子暮挑了挑眉头,少年老成的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来我们医馆瞧病的书生是不知道我不懂中医的,我们医馆的自己人也不应该会出卖我。剩下的人中,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家伙。” “谁?”子暮惜字如金的道。 杨子熙略带得意的道:“打上京来的御医,姚大夫!” 她瞥了眼子暮道:“姚御医来的第一天,我和他聊过,我们俩相互切磋,还交换了部分医书。他很清楚我对中医的基础常识都一无所知。他不是我们仁和堂的人,甚至对我们医馆有敌意。又很清楚病理,不留痕迹的给人下药对他而且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他嫌疑最大。” 子暮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是他?好!我这就去宰了他!” 杨子熙:“……”我说给你听可不是让你去杀人的ozn! 她伸手拉住子暮道:“查案子的事是官府的责任,再不济还有王晓石他们替我忙呢!你个小孩子别乱参合。” “我不是小孩子了!”子暮不高兴的撅起嘴,“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甚至可以直接将你带出去!” “我知道!我知道!”杨子熙又好气又好笑的安抚道,“可我们如今情况和在凉州的时候已经不同了,我们仁和堂已经落了脚,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我跟你越狱?然后我们姐弟俩开始过逃亡生活?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本无罪,自该洗清冤屈才是,越狱解决不了问题。” “洗清冤屈?”子暮皱起眉道,“你认为柳州的官府公正吗?那知府不收贿赂银子吗?这世间本没有公正!只有绝对的力量才有话语权!姚御医是打宫里出来的,他要想操控一个柳州知府,也是很容易的事,别看你现在占了上风,可态势随时会转向对你不利的方向,你真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 杨子熙知道子暮说的话在理,看来这孩子在南淮书院的学习没有白费,他学会审时度势,分析大局了,真是让她欣慰。 可她仍旧道:“我相信唐大状,也相信我一定会赢。” 子暮抿着嘴盯着她,好半天都没有说话,杨子熙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腮帮子,问道:“怎么?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真不能就这么跟你走。”说到这里,她突然一愣,问道:“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放倒了狱卒进来的呗!”子暮翻了个白眼,“既然你打算把牢底坐穿,那就算了,当我白跑一趟好了。”说罢他抄起袖子,转身头也不回的便去了。 第两百四十章 劝诫 雨一直没停,整个淮州城黑得就仿佛是地狱。 城里已经进入了警戒状态,主干道上车马川流不息,人们披着蓑衣,顶着狂风骤雨,将一车车物资运送出城,送到各个不知名的据点。 道路两侧的槐树和杨树疯狂的随风摇摆着,如同魔鬼的舞蹈,演绎着疯狂的节奏。李孝枫纵马奔驰在主道上,越过一辆辆牛车,惊起车夫们的纵声谩骂。 直奔到禹王府西侧门口,他猛然勒住缰绳,扯得马扬起前蹄发出嘶鸣。李孝枫抬眼望着王府的匾额,心头纷乱不已。 他是和韩烨一同被王晓石的书信召回来的,突闻小师父因接种育苗获罪进了大狱,李孝枫和韩烨惊讶之余,连夜快马加鞭的赶回了医馆,可到了之后却发现王晓石和陈语晴带着医馆上下人等直奔柳州去了,医馆里只留下孟老太看大门。 韩烨当下也带着行头直奔柳州,而他则寻了个借口,脱身出来,跑来寻禹王爷想办法。在他想来,禹王朱琛运总不能白住那么长时间的医馆,如今小师父有难,他怎么也该拉一把手。 可入了淮州城,看到大街上顶着风雨忙碌的队伍,他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禹王爷难道准备在这时候突然起兵? 李孝枫只觉得天昏地暗,虽然他早知道朱琛运的计划,可长期的等待令他觉得那计划变得十分遥远,特别是进了仁和堂之后,他的生活找到了重心,有了新的奔头,而禹王爷本人也躲进了医馆,被上京来的两名钦差弄得如同丧家之犬,连王府都不敢回,于是谋反似乎变成了个笑话。 可此时,他突然意识到。朱琛运其实从未放弃过。 而他们李家,早已绑在了朱琛运的车轴上,逃也逃不脱,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医馆生活不过是他李孝枫自相情愿的一个梦。.info[]终究是要醒的。现下他只要迈入王府大门,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唯一能够独善其身的方式,便是抛开一切,不管不顾的逃跑,离开淮州,离开禹王府,离开他憧憬的仁和堂;可是他又怎么能如此一走了之? 他放不下李家,更放不下仁和堂。 那里是他的梦想诞生的地方,一开始他或许是为了逃避而进入医馆的,然而一年多的生活已经彻底的将他改变了。 那个被亲人和爱人双重伤害后。便躲起来荒诞度日的李孝枫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他有了新家人,有了新的理想,有了新的生活,他已经离不开这里。离不开仁和堂了。 李孝枫下了马,把缰绳递拴在了门口的马桩上,敲开了王府边门。 “我是李师爷的儿子,李孝枫,来求见禹王爷。”他沉声说道。 门房先是一愣,随后二话不说便奔进去通传了,非常时刻。每个人都如同绷紧了的弦。 很快那门房便又回来通报说:王爷在西跨院的花厅,让李孝枫直接进去。 花厅的南面朝阳的位置,别具匠心的僻处了一方露台,露台下方便是鱼池。李孝枫走进花厅的时候,朱琛运正拿着一盒鱼食,投喂锦鲤。 红白相间的锦鲤此起彼伏的翻腾出水面。争抢着鱼食,带起了一连串的水波涟漪。 “连鱼都知道,争者方有食吃。”朱琛运见他来了,搁下碗,擦了擦手道。 “所以王爷也准备效仿那鱼。拼死争上一争?”李孝枫不再隐藏自己的反对,直接了当的道。 朱琛运闻言略微有些吃惊:“我以为你是支持我的?” “那时候我是不得已。”李孝枫直白的道,“王爷,事到如今我再说这些话,也不知晓来不来得及,但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不能再忍了,历来藩王夺权,何曾有赢面?王爷,您以为齐王当年是心甘情愿的让出王位继承权的?又或者他如今宁可在北地装病,也不愿与您一起发兵是因为真的无心权利? 别开玩笑了!男人就没有愿意将自己的生死操控在旁人手中的,齐王之所以不争,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赢!为了避免连生存的退路都丧失掉,所以他一直在忍!王爷难道您认为您现在的实力超过了拥兵多年的齐王了吗?他都没有机会赢的局,您何苦还要扑蛾飞火呢?” 李孝枫一番话,令朱琛运气的嘴唇都发抖了,一直以来,李孝枫在他面前都是百依百顺的,从未武逆过他半句,他也是将李孝枫当做心腹看待,甚至比伺候他多年的李鸿雁更加看重,只因为李孝枫从来都是顺着他的意思,将他逢迎的十分舒心。 却没成想李孝枫其实压根就不看好他,只把他当个傻子耍弄呢! “忍?我还要怎么忍?!”他几乎是咆哮般的吼道,“一个太监、一名御医,竟然就逼得我躲在医馆里装病大半年!我忍的还不够吗?我也是龙子龙孙!我身体里也流着最高贵的血统!凭什么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就能站在我的头顶上作威作福,肆意摆布我的命运?” “上京的小皇帝也不过是个傀儡。”李孝枫忍不住道。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起事!”朱琛运怒道,“我朱家的天下,竟然被一群不臣之臣玩弄在股掌间!先是秉笔太监徐永志,在如今便是内阁首辅左宜仁,内臣和外臣交替上场,至我朱家于何地?!若皇位上那个不足岁的娃娃撑不起这天下,我就替他撑起来,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所以我不是谋反!我是清君侧!” “可是王爷,事实摆在面前,仓促建军,不到五年的光景,您拥有的一切都是浮在表面上,根基不稳啊。且不说驻扎在丰州的铁骑,就算是上京的八万禁军,您也没有胜算。”李孝枫苦口婆心的劝道。 然而朱琛运显然不爱听这话:“我为何没有胜算?不过是八万禁军罢了,如今我的兵马也有近十万众了!你凭什么说我没有胜算?” 李孝枫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王爷,我替您好好分析分析,恐怕这话您手底下的谋士谁也不会说给你知道的,您想啊,起兵谋反只有两条方式,一则是从据点往外扩张,一个城池一个城池的打下去,慢慢馋食吞并。这种方法的好处便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进可攻、退可守,若是赢了便得天下,若赢不了,起码还能分而治之。缺点是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力、人力供应,旷日时久,而且需要有足够的号召力,才能有补充生源支持下去。” 朱琛运皱了皱眉,他虽然觉着李孝枫这话不中听,却暗自告诉自己,一个称职的君王要学会兼听,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不中听的话不一定就是错的。 “第二种方式就是突袭战,悄无声息的带兵入京,骤然发病攻占皇宫,逼皇帝退位让贤,逼朝臣归降,这法子成本小,见效快,兵贵在奇,而不在多,但缺点也很明显:便是一击定成败,胜则生,败则死。” 李孝枫说道这里,顿了顿,瞥了眼朱琛运道:“而王爷您的情况,任何一种只怕都不适合。” “为什么?”朱琛运脱口而出的问道。 “前者稳扎稳打,但需要的强大的实力为后盾,王爷您若是囤积个十年二十年,估计还有希望,那也得上京方面不加以阻扰,任由您的封地不断发展的情况下。” 朱琛运皱了皱眉头:“那另一个呢?”显然他可等不起十年二十年。 “第二种方式所谓的奇,就是要出人意料,若是皇帝陛下不怀疑您想谋反,或许还有可一搏。可现下在首辅左宜仁的撺掇下,小皇帝已经开始怀疑您了,所以他才诏您上京,未达目的后又派人来加害于您,双方既然都摊了牌,他防着你,你防着他,又如何能带兵悄悄入京?” 朱琛运闻言,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果我选择第一个方案呢?不过我可等不起十年二十年,我必须现在就出兵!小皇帝已经十三岁了!再等上十年二十年,他便足以把握朝野,我便越发没有赢面!” “您本就没有赢面!”李孝枫毫不客气的道,“王爷,您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不!我有!”朱琛运道,“我第一个便要从柳州攻起,我偏要攻下柳州给你好生瞧瞧!哦,对了,你的小师父杨子熙不是正关在柳州大牢里吗?她的弟弟可是专程来拜托我攻打柳州的呢!” 李孝枫闻言一愣,脱口而出的问道:“小师叔?子暮?他……他怎么……” “你那小师叔可不是一般人!”朱琛运笑道,“这你恐怕都不知道吧?他如今只不过是个娃娃,就能一招摆平我的亲兵统领和副将!将来长大了可当得一员猛将呢!哦,对了,还是他威逼我必须即刻起兵攻打柳州的呢!否则他说便会要了我的命,看来仁和堂里的人,只怕都不简单呢!” 李孝枫目瞪口呆,好半天没找到自己的声音,小师叔?那个平时不言不语,气势十足的孩子?他竟然能摆平王府亲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两百四十二章 盘算 那一百号人还傻愣愣的站着,副指挥使甚至闹不明白怎么自己的‘对手’突然成了炸了营? 炸营,在大军中,是非常忌讳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但无论军官们如何防范,炸营却历来常有发生。 它常发生于战事频繁的时段,当兵的由于饱受战争侵蚀,都都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尤其是大战斗前夕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人人都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这时半夜只要有一人睡“臆症”了,突然起身喧嚣,便很容易惊起所有人的恐慌,因为是敌袭来临,从而引发一系列的混乱,轻者是躁动一番后发现根本没人下达集合命令,随后紧张消除,不过是一通白忙活;重者甚至会出现所有的人一齐尖叫,大家互相殴斗混战,甚至互相啃咬,追杀军官、仇人、不认识的人和战友。最后只留下一地的尸体的情况。 炸营在当兵的眼里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兆,通常只有上天注定覆灭的队伍才会遇到炸营。所以通常出征的时候都会选择杀生祭祀,而一旦碰到炸营发生,即便是性质较轻的混乱,统领为了避免灾难,通常也会采取守势,取消一切进攻性计划。 而此刻眼前的情况显然是最危险,也最严重的炸营方式:对面的两万大军似乎人人都不清醒了,连敌友都不分,没人冲着他们进攻,反而是相互攻击起来! 幸亏手中拿着都是钝头木棍,否则此刻已经尸骸遍野了!就算如此,也不断的有人被木棍击晕倒下的。 “这……这……这不可能啊!”副指挥使呆呆的道,“我们不过是演练……” “一百清醒的人收割两万名疯子,很难吗?”子暮淡淡的冲目瞪口呆的朱琛运道。 朱琛运还未发话,林锐便恼羞成怒的冲上前,冲着自己的部下大吼起来,他极力想让他的人恢复神智,不要在禹王爷跟前把脸丢尽! 然而他的手下显然已经忍不住这位‘总兵大人’了。无数的棍棒朝着他的脑袋便招呼了过来,林锐很快便被人海淹没了,看不到踪影。 朱琛运忙回过神,急急的冲着子暮道:“能……能不能先停下?我可不想损失我的总兵!” 子暮略微遗憾的转移开自己的视线。多好的感觉啊,杀气、恐惧和慌乱,是他最喜欢的美味…… 他轻轻垂下眼帘,瞬间场上的威压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众人都清醒了过来,左顾右盼,瞧见的都是自己的战友们狼狈不堪、惊慌失措的表情。 心脏还在一个劲的猛跳,可方才的恐惧却消失殆尽了。众将士相互对视,完全摸不着头脑。 被揍成了猪头般的林总兵从人堆里爬出来,他披头散发。身上原本崭新锃亮的铠甲已经成了破铜烂铁,战袍被撕扯成了布条,丢了一只靴子的脚一瘸一拐的,貌似也伤的不轻。 “王……王爷……这是妖术啊!王爷!”他略带惊恐的瞥了眼子暮,见子暮回望过来。忙调转视线冲着朱琛运哭诉般的道。 朱琛运却心中激动难掩,他突然意识到子暮所谓的‘我帮你攻下柳州城’是什么意思了。历来城池宜守不宜攻,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柳州守军虽然只有不到一万兵力,可自己若是想尽量减少损失的拿下它,就得派东西两路军五万众一并上才行,光这小小的柳州就得如此,何谈后续? 就像是李孝枫所说的。要一座一座城的蚕食地盘,则需要强大的实力,和源源不断的物资。 可只要有子暮存在,战争就完全不一样了! 守军若是炸了营,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城池便等同于没有设防! 攻打柳州简直等同于自己打开门。走进去! 想到这里,朱琛运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眼灼热的死死盯着子暮。 “王爷!您可得离他远点!这孩子……”林总兵刚准备上前保护自家王爷,却被朱琛运展臂一挥,推了开去! “回去收拾收拾!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朱琛运斥道。 林总兵狐疑的瞥了眼子暮:“可是……” “闭嘴!”朱琛运怒了。额头青筋直冒!子暮这般神奇的人才,若是自己不能及时拉拢了,落在对方手里,那真是不堪设想! 以强硬的态度打发了林总兵,朱琛运一改王爷的架子,翻身下马,满脸恳切的凑到子暮跟前道:“杨小哥,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以至于我的大军……” “你无须管我是怎么做到的,只要这法子管用便成了。”子暮拦住了话头,没让他说完。 “那是!那是!”朱琛运忙道,“可若是真上了战场……还能同样使出来吗?” 子暮一言不发的掉转头,迈步往回走。 朱琛运忙追上去道:“杨小哥,这是准备去哪儿?” “回书院睡觉!”子暮打了个哈气道,“明日还要晨起上课,若是逃了课,被姐姐知道,她又要念了!” 朱琛运:“……” 怎么有股子违和的感觉冒出来呢?说好的神勇小猛将哪儿去了?! 他愣了片刻,瞬间回过神道:“这里可距离南淮书院有段路呢!杨小哥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 子暮无可无不可的挥了挥手,朱琛运忙快步跟上前去。 这便是古语里的礼贤下士吧?朱琛运暗自琢磨。 坐在王府精致的马车里,靠着厚厚软软的椅垫子,子暮昏昏欲睡。 方才的使力让他有些身体透支,他是借用营地里凝集的战意,创造了幻境,从而引发了士卒们心底的恐惧。可战意到底只是战意,没有杀气和死亡那么强烈,因此事实上朱琛运若没有喊停,他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 自己还是太弱了啊!过去挥挥手,数以万计的生命灰飞烟灭的能力,早就一去不复返了!这副人类的身体更是聚不住死亡气息,以至于必须借助外力,才能发挥自己百分之一都不到的实力呢! 不过相比起几年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了。看来随着这身体的长大,力量还是可以有一定程度的提高的。 至于要恢复全胜时期的状态,看来得努力寻找到自己丢失的灵魂碎片才成! 坐在他对面的朱琛运却一直难以抑制心里的激动,一路行来,他都凝视着子暮的小脸不放,仔细瞧这孩子,还真有股子不似凡人的神仙气质,难道说当真是天命所归,老天爷派他来辅佐自己的吗? 一个眼神,毫无声息的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可是兵法上传说级的顶级武功! 只要有这孩子在手,南地的五万边军算什么?北地齐耀辉的丰州铁骑算什么?京都的八万禁军又算得了什么? 他怎么就没早发现这宝贝的呢?!差点就错失了! 朱琛运恨不得将子暮拢在怀里,强行带回王府,锁在密室里! 可他的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他的欲、望。 这孩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娃娃,想起当日他闯进自己的病房,威逼自己发兵柳州时的场景,朱琛运还有些脊背发寒呢! 那灭顶的杀意,只怕就是方才他的大军感受到的吧?! 这孩子可不能落到旁人手中,不但是一个柳州,他还得为自己打下其他的州县、以至于最终的目标……可是……该如何留住这孩子呢? 朱琛运脑海里飞快的思索起来,强迫?肯定是不成的,那怀柔的话,这孩子又想要什么? 为名、为利,人生不过是追逐这两样东西。 但他不过是个孩子,当下的年纪会想要什么名和利?他懂不懂什么叫名,什么叫利还未可知呢!又或者通过他身边的人控制他更为合适?貌似这回他就是为了他姐姐杨子熙才找上门来,愿意合作攻打柳州的? 小神医杨子熙?! 朱琛运在心中默默的将这个名字打上了个记号。 从子暮半夜还要赶回书院,为的就是白天能按时上课,不被他姐姐知晓看来。杨子熙对他而言一定十分重要! 这对姐弟还真是奇怪的紧,杨子熙旷世的医术就够令人惊讶的了,这弟弟的本事……简直更令人狂喜! 朱琛运开始为了自己的好运气得意起来。 对面,随着马车的一阵颠簸,盖在子暮身上的披风滑了下来。 朱琛运亲手捡起披风,准备给他重新披上,却被睡梦中的子暮一把卡住了手腕! 如同一对铁夹般烙得他手腕生疼,朱琛运甚至忍不住哼出了声,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几乎都要断了! “离我远点儿,你不配碰我。”闭着眼睛,似睡非醒的子暮沉声说道,随后松了卡着他的手。 朱琛运脸色一变,赶紧缩回手,忙不迭的应了。 越是能人,越不好把控,无论如何,得想个办法牢牢的将子暮拴在自己的战车上才行! 杨子熙?!看来这位小神医,不仅仅是拉拢……这么简单了! 为了最终的胜利,他朱琛运可是任何代价都愿意付的! 第两百四十一章 恐惧 在牢房里呆了有头十天了,知府老爷却一直没有宣布再次升堂。 杨子熙不觉有些焦躁起来。 韩烨、王晓石等人每天轮番来探望她,一日三餐也是余嫂做好了让他们带来的,杨子熙至少不用再忍受牢房里的伙食。 “唐梦吉怎么说?我的案子到底什么时候开庭问审?”杨子熙将换下来的衣服递给陈语晴道,“我都被关了快有半个月了!你们也跟着滞留在柳州,仁和堂怎么办?” 陈语晴将替换的衣服用布包包好,送进去:“唐大状说不着急,崔家现在想把案子往后拖,我们也正好有足够的时间查案子。大师兄已经根据你的推测,暗地里调查过姚御医和那太监了,他说那两人一直住在淮州城的客栈,而崔宏临死的那一天,曾去了一趟淮州城。” “真的?”杨子熙不觉来了精神,“我就知道是那姓姚的老头在弄鬼!” “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崔宏上淮州是与姚御医碰头啊,”陈语晴道,“我们是从崔家的下人口里套的话,崔宏的贴身小厮已经被崔家杖毙,没人知道崔宏到底在淮州见过谁、有没有去那客栈。唐大状说这条消息对你的案子无济于事。所以大师兄说,他准备从姚御医和那太监方面下手,仔细的查查他们。” “查归查,我却要被一直关在牢里!这是什么道理!”杨子熙气鼓鼓的道,“怎么说还应该有保外候审呢!照崔家的意思,难道他们不查出凶手,就准备一直关着我不放了?” “宝外什么审?”陈语晴诧异的问道。 杨子熙忙掩饰道:“没什么,我就抱怨两句。”他想了想又道:“医馆如何了?大家伙可好?子暮呢?有没有超常天天去书院?” “小师父,你放心!家里都好着呢,医馆这两日倒是不开门了,但春耕田里的活较多,于是大家伙都忙着抢种去了。大师兄、二师兄、我和老四轮番着来探你。倒也不算麻烦。至于小师叔……”说道这里,陈语晴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 “子暮怎么了?”杨子熙忙问道,“他上回跑来柳州,是你们带着来的吗?可回去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小师父你别急。”陈语晴安抚她道,“小师叔没出事!只是他近日都不回医馆过夜了,说是小师父你不在,他一个人睡不安稳。” “那……他是住到书院里去了?”杨子熙又问。 陈语晴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据杨锐说,小师叔每天还是按时上课的,晚上应该是留宿在书院了。” 杨子熙闻言松了口气,可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些难以安心。 事实上,正如杨子熙的预感。子暮并没有如陈语晴所言,天天晚上留宿在书院。 此刻他正站在山坡上,随着禹王朱琛运一道,观摩坡下凹地中的军营。 “这是我的东军大营,有两万人马。另外我还有西军三万和正在筹建中的北军三万人马。”朱琛运炫耀般的介绍道,“八万兵力加上预备役一万,此外淮州附近我还可以随时抽调五千壮劳力。事实上我的实力并没有上京那位想象的薄弱。” 子暮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的望着下方的营地。 朱琛运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道:“杨小哥,若是你愿意将你的技艺倾囊相授,我甚至可以给你个指挥使的职位。总管五千兵马!主要是你年纪到底太小,恐不服众,但将来只要你立下军功,我总不会亏待你的。” “垃圾!”子暮抿了抿嘴角道。 “什么?”朱琛运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这些都是垃圾!”子暮不屑一顾的道,“我要五千个垃圾做什么?” “你说什么!”站在一旁的东军总兵林锐怒道,“你个小孩儿懂什么!竟然敢如此污蔑我们东军?!”东军两万兵马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虽然因为时间尚短,还算不得什么精锐之师,但总体而言拉出去也能上战场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子竟然如此嚣张,林总兵简直忍无可忍! 朱琛运被扰了兴致。也有些不悦,但考虑到子暮的实力,他还是示意林锐闭嘴,自己尽量语气和缓的解释道:“他们的个人实力自然是比不上你的,但战场上想要赢,靠的是行军布阵,而不是千里奔袭取敌魁首,个人武力通常是派不上用场的。” 子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好不客气的道:“我不懂什么行军布阵,也不会傻乎乎的千里奔袭取敌魁首。我只知道要赢很简单。你给我一百人,我便可以拿下这营地。” 朱琛运尚未开口,林锐便捧腹大笑起来:“小孩儿真会胡吹大话!一百人?一百人能顶什么用?瞧你这细巧模样也不是行伍出身的,不懂不要乱嚷嚷!” “就一百人,王爷,不如我俩打个赌?”子暮压根无视他,直接冲朱琛运道。 朱琛运闻言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想起这孩子的古怪之处,不觉狐疑的望着子暮,心中暗道,莫非他真的有什么杀手锏?朱琛运其实也不怎么懂兵法,只是听说过以少胜多、以寡击众的故事,往往故事里的胜者都是了不起的奇才、鬼才,莫不是自己也遇到这么个人物了? 林锐林总兵见自家王爷有些意动,忙道:“王爷,您别听这孩子胡吹!就算是以上胜多,也不是这么玩的!千人成队,万人列阵,没有一定的人数连阵法都摆不开,便只是散兵游勇,被对方的骑兵队一冲便夸了,况且别说一百对两万,就是一千对两万也是没有赢面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子暮一言不发,只盯着朱琛运的眼睛。 朱琛运默默的与其对视了片刻,最终转头冲林锐道:“要不就试试?” 林锐本是在看笑话的,却没成想自家王爷真被这小孩给说动了!他不觉怒道:“这是对我们东军的侮辱!王爷!你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史上最有名的神将项羽,在巨鹿之战中以少胜多,那也只不过是数万破四十万众!以一击十都是夸张的,毕竟人力有限。一百人对两万?两万人一人一口吐沫都足以将他的一百人给埋了!” “就试试好了,权当是演练。”朱琛运却越发好奇了,冲着林锐道。 林锐无法,只得跺了跺脚,怒气冲冲的去安排人手了,朱琛运又冲着他的背影吩咐道:“选一百号最精锐的!”转头冲子暮道:“没有合适你的铠甲,要怎么办呢?” “不用。”子暮淡然的道,“我只站在队列后方,无需铠甲。”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准备停当,东军大营的士卒收拾好了营地的帐篷,腾出了操练的空地。林锐当真挑选了一百名最精干的士卒给子暮,其中甚至包括了一名副指挥使。 士卒们都换上了演练用的木棍,顶头沾了石灰,凡是被胸口后背点上白印的人,便等同于被杀。骑兵队上了马,步兵也准备好了盾牌,不得不说,朱琛运在装备方面十分肯下血本,他明白自己仓促成军,技艺和人数上都比不过京军的情况下,若是装备不够好,那压根就没有希望了。 东军士卒们听说有人夸口要一百胜两万,都觉得荒谬以及,那一百名被挑选出来的精锐也个个面色不愉……谁愿意被兄弟们当靶子折腾呢? 其中那名副指挥使走到林锐跟前,冲他抱拳行了个礼,开口问道:“大人,我们一百人要怎么成队?” 林锐没好气的冲子暮努了努嘴:“问他,你们的指挥是他,不是我!” 那副指挥使瞧见子暮不过是个七岁左右的娃娃,深感自己被耍弄了,忍不住回头冲林锐道:“大人,这……这莫不是开玩笑呢吧?” “别小瞧他,他可是我们王爷请来的‘高人’”林锐故意怪腔怪调的道。 子暮懒得开口辩解,在他眼里,林锐也好,这归属于他的一百号人也好,都是蝼蚁般的存在,即便是禹王朱琛运,那也原本是不配和他说话的。 “你们就组成方阵,照直往前冲,其余的不用管。”他不耐烦的吩咐道。 那副指挥使一面菜色,闹不清楚上峰们到底要干什么?一百号人组成方正往万人大营里冲?毫无疑问很快就会被切成菜瓜吧? 战鼓擂响,丈余外是列好了阵,看笑话般瞧着他们一百人的‘敌军’,副指挥使硬着头皮,冲同样面色沮丧的手下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靠拢并行。十纵十列的方阵在对面复杂的八卦阵的衬托下,如同干瘪的谷粒,几乎被对面的人潮一涌动,便能淹没得无影无踪! 可就在此时,奇迹发生了! 对面原本等着看战友好戏的士卒们,突然只觉得天昏地暗,一股子难以描绘的恐惧席上了心头。 压迫着神经、浑身战栗!人人眼中都仿佛看到了地狱! 巨大的威压瞬间令人的意志崩溃了,胯下的马匹或疯了似的嘶鸣、或萎靡于地,排好的阵形彻底乱了套,散了架,兵寻不到将,将寻不到兵,成了一团乱麻。 子暮目视着混乱不堪的两万大军,轻蔑的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 人世间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死亡…… 第两百四十二章 起兵 二月初八,禹王朱琛运起兵淮州。百度:本名+姚御医和冯太监逃脱不及,被拉至军前祭旗。 望着连绵不绝的营帐,姚御医面色死灰,他和冯太监两个人算计来算计去,想着法子要弄死朱琛运,却没想到朱琛运真的已经筹谋已久,随时准备造反了! “禹王!你好大的胆子!”冯太监被拉上斩首台的时候,还在叫嚣着:“先帝待你不薄!予以封地、厚赏!你竟起谋逆之心!简直是天地不容!” 朱琛运却懒得理他,只站在台上,冲着下方将士们庄严的宣布道:“朝臣霸权,内有奸邪,吾等举兵诛讨,乃顺应天命,以清君侧之疾!”。 说罢他命人将一副旭日金龙旗高高挂起,定军为‘讨逆’。 冯太监被拖上虎头铡的时候,还在破口大骂,他歇斯里地的嘶吼着,毫不顾忌的喊着朱琛运的名讳,就好似要将死亡的恐惧消磨在诅咒中一般。而姚御医则面如死灰,一言不发,他明白,禹王没有正式与皇帝陛下翻脸之前,他们俩身为钦差,自然是能在拿捏的住王爷;然而一旦禹王摊牌了,他俩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卒子罢了。 看来皇帝陛下千防万防,却是防对了…… 锃亮的铡刀咔嚓一声斩下,两个脑袋滴溜溜的从台上滚下来。周围响起了士卒们激动的鼓噪声,他们憋的时间太久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当日,大军直逼柳州。 毫无疑问,朱琛运兑现了他的承诺,第一个攻打的城池便是柳州。这一举动遭到了他麾下诸多将领的反对,从兵法来看,锦州距离淮州是最近的,若是先拿下锦州,两地互为犄角,再对付柳州的时候便容易多了。毕竟柳州可是大州,驻军就有近万人。 朱琛运却没有采纳任何谋士的建议,因为他知道,只要有子暮在。先打锦州还是先打柳州其实都是一样的。 禹王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柳州知府还在为杨子熙的事和崔家扯皮。 崔家在堂上被唐梦吉揭了阴私,便不再愿意公审,私下里又冲柳州知府塞银子,想要暗地里将杨子熙解决了了事。可柳州知府又哪里敢这么做?若是寻常的案子,私下里弄死个囚犯,将案子结了也就罢了,可杨子熙背后站着的是南淮书院的司马院长,若是他真敢动私刑,只怕要不了多久。士林文人便会将他的恶行传遍了!只怕到时候他的官位都有可能不保! 银子虽好,但也得有权才能保得住,柳州知府是个明白人,他清楚的很,只要自己在这位置一日。便有一日的银子可捞,而一旦失去了知府的职位,再多的银子也会很快消散耗尽的。 所以他抵住了诱惑,咬着牙死不肯同意崔家胡来,只劝说崔家再多寻证据,好正经的打赢这官司。 崔家见银子开道不起作用了,便开始了死皮赖脸的撕磨。每日都寻着法子找柳州知府,见面便是哭诉自己家死了儿子多么多么可怜;孩子的大仇未报夜不能寐之类的话。柳州知府被崔家缠磨的受不了了,几日都没有回衙门,正避在外面办公,于是便错过了提前来报讯的人,当听说禹王爷淮州起兵的时候。已经被人打到家门口了! “老爷!禹王率领十万大军直逼我们柳州了!而我们的守军只有五千四百多人,我们该如何是好啊!老爷!”师爷满脸是汗的冲他道。 柳州知府先是一愣,好半天才开口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禹王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了!老爷,我们……我们要不要举城降附啊?” “举城降附?那你我不也就成了逆贼了?”柳州知府吐沫横飞的自喷在师爷脸上,“你昏了?!怎么出这等损招?” “成了逆贼总比丢了性命好啊!老爷。我们五千多兵马,对上十万大军,哪里还有胜算呢?”那师爷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风声,一个劲的咬死禹王大军有十万众,就好似这十万的数字,便足以压垮柳州似得。 “怎么只有五千?”知府大人先是一愣,随后脱口叫道,“喊黄总兵来!他的兵马编制不是八千的吗?人呢?我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老爷您忘了?前年您说衙门开支不足,让我挪用了黄总兵的军饷,黄总兵寻上门的时候,也是您教唆黄总兵裁员减负的啊。”师爷提点他道,“你还跟他说:给朝廷的册子上编制八千,拿到的就是八千人的粮饷,可天高皇帝远,谁能知道我们州府驻军的具体数额呢?” 知府心中一突突,忙叫道:“我是让他裁撤些冗员,没让他一减就是三千啊!” “那不是您给他开了窍了?黄总兵自打开始吃空饷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两年下来他裁撤的人数只怕还不止三千呢!况且老爷啊,您想想,八千还是五千又有什么区别?禹王的大军可是十万啊!十万!”师爷歇斯里地的挥舞着手臂叫了起来。 师爷的一番话,说的知府心都冷了,他呆愣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先派人将黄总兵喊来,就算是你我想举城降附,也得和黄总兵好好商量商量才是啊!” 师爷也明白这话在理,平日里无事的时候,文官自然是比同级别的五官要高半等的,知府虽然行政职务,但也有监督驻军的作用。可一旦到了战时,谁手中有兵,谁才有权,那什么官职都已经不重要了。 所以打还是降,终归是黄总兵说了算的。 于是他忙去转身去寻人了。 柳州知府心思烦乱的候在屋里等,心里一会儿想着坚守驻扎,撑到京师援军赶来;一会儿又想着还是降了的好,头一个归降的说不定还能弄个官当当……犹豫来犹豫去,师爷去而又反了,他急匆匆的冲知府大人道:“老爷!老爷!不好了!黄总兵已经披挂一新,带着人上城头守城去了!” 柳州知府还未反应过来,傻傻的问道:“不应该去吗?” “这说明黄总兵不肯降啊!他打算死守呢!”师爷急得跳脚,“一旦他登上城头,那便是告知外面的禹王大军,我们柳州不降了!可我们压根没有胜算!刚刚春耕结束,城里的储备粮也不多,禹王的十万大军连打都不用打,只要将我们柳州一围,过上个月把,城里人饿也要饿死了!” 这次的坏消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刺激的知府大人瞬间手足冰凉。 却说城外,禹王率大军已经来到了柳州城郊。 朱琛运身穿樱红色的铠甲,连同坐骑从头护到了脚,严严实实的,仿若一尊铁人。幸而战斗不需他亲自指挥,自有麾下将领们代劳,否则估计这身铠甲的重量,马儿也跑不起来了。 他还是有生以来头一回正式掌兵上战场呢!不觉略微激动的红了脸。 朱琛运身旁便是子暮,小家伙也穿了一身特意定做的铠甲,却比朱琛运的样式简单了许多。他骑在一匹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的骏马背上,沉心静气的望着远方的柳州城墙,一贯的面无表情。 “杨小哥,你觉得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拿下柳州?”他瞥了又瞥子暮,忍不住问道。 “天黑之前吧。”子暮随口应道,事实上多久拿下柳州他并不在乎,唯一在乎的是多久能进城,将杨子熙从牢房里带出来! 那丫头非要打什么官司!又担心越狱之后成了逃犯! 这回就不用犹豫了吧?柳州被攻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司?有禹王在侧,谁又敢动淮州附近的仁和堂呢? “天黑之前?”朱琛运闻言,免不了又惊又喜!一天便攻陷柳州吗?他原计划中,十天半个月能拿下柳州,已经是十分侥幸的事了,可没想到子暮进入说一天!?他朱琛运只怕是要创造个战争史上的奇迹了!却不知晓等这消息传到上京的时候,那皇位上的小儿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我们就开始吧?”他迫不及待的举起了手中的小旗。 军鼓擂响、号角齐鸣。先锋部队准备好了云梯,在统领们的号令下,勇猛的冲向柳州城。 城头上无数的剑雨落下,不断有人在奔跑中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云梯成功的架在了城头上,士卒们顶着盾牌,开始往上攀爬云梯。 “儿郎们!坚守住!”黄总兵站在城头挥刀砍翻一名率先登上城头的禹军,冲士卒们鼓舞道,“禹王谋逆,天理不容!皇帝陛下很快便会派援军来的!只要我们守住半个月,柳州就沦陷不了!” 一根根火箭被机抠射上柳州城头,不断的有守军浑身燃火的从城头上摔下来! 喊杀声、号角声、马蹄声……淡淡的血腥味随着风迎面刮来,子暮深吸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透着舒爽! 死亡的味道令他的灵魂深处仿佛注入了活力般,不断的涌动起来。这是他本源的力量!来自于生命消散时迸发出来的神奇力量! 他贪婪的享受着战争的馈赠,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加适合他! 第两百四十三章 升级 被关押在柳州大牢的这半个月时间里,杨子熙百无聊赖,每天除了吃饭,大多数时间便是睡觉躲进空间医院里。毕竟空间医院里的环境要比潮湿阴暗的牢房好一百一千倍,虽然身体无法享受干净清洁,但精神上处于良好环境中,也不失为一种享受。 空间医院自从突然失控之后,就一直处于半瘫痪状态。原本凭借治疗值可以无限兑换的药品没了,变成了提供原材料才能加工的被动状态。 因此杨子熙不得不开田垦地,雇人种植部分原材料药品作物,同时养殖牲畜,为空间医院提供足够的生物原料。 随着这大半年来的努力,空间医院普外科和急救科已经被盘活,大量的原材料供应,使得普外和急救药品的产量激增,尤其是抗生素类药品和维生素类药品,几乎占据了空间医院总产量的一半以上。 然而杨子熙却并不希望如此。空间医院的药品产出,直接影响到仁和堂的发展方向。如果仁和堂只是一家乡村门诊,有这些抗生素类的常用药便足够了,可杨子熙理想中的仁和堂却并不仅仅是一家门诊所。 她想要拥有的医馆,是集心外科、脑科、骨科、儿科等不同科室为一体的综合性医馆,而不仅仅是为南淮书院、或者白石村等医馆附近的村镇服务的门诊部。所以她才要培养韩烨、王晓石等徒弟,就是为了将来分科做准备。 然而真要达到心外、脑外、骨科等全能性医馆,最基础的便不是药品了,而是各种各样的移植体和器官替代品。能用药解决的其实都不是重症,医馆不是制药厂,最核心的不是拥有什么奇特配方的药,而是在治疗技艺方面有卓越的成效。 心外科最常见的便是搭桥、植入式起搏器和心肺移植;脑外则常常需要做脑瘤切除、脑血管修补及植入式脑起搏器;骨科不仅仅是正骨和打石膏,更多的情况需要关节植入手术;儿科就越发复杂了,甚至连奶粉都应该算在其中。 而这些。空间医院显然无法提供她所需。 器官移植需要捐献者,当下的情况是:家家办丧事都讲究遗体完整入土,又哪里肯将器官捐献给其他合同的人?更别说建立基因配对系统了!而对于仪器植入身体内,估计也没多少人能够接受。 整理完空间医馆的药品和器械。杨子熙百无聊奈的坐在大厅公告牌前,望着牌子上五千三百八十八的数值。 这是她积累的治疗值,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禹王入住医馆的广告作用,仁和堂已经在淮州近郊站稳了脚跟。来问诊的病患不再仅限于南淮书院,也有不少淮州城里闻风而至的患者。平日里杨子熙从开门问诊到天黑闭馆,忙的几乎是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排队候诊的长龙能拐到医馆大门外面去,堪称壮观。 如此这般日积月累,她的治疗值自然就一个劲的往上蹭。药品自从自供原料之后,兑换所需的治疗值也变得极少。目前除了医疗器械的兑换,几乎没有需要用到治疗值的地方。 她这五千多治疗值,还是在兑换了ct、多功能手术台、电动吸引器、洗胃机、心电监护仪、血液透析机、生化分析仪等一系列常用设备之后的剩余下的! “这么多治疗值,做点事什么好呢?”她拖着腮帮子,自言自语道。 “开启系统升级功能。五千治疗值可兑换一次升级,是否需要兑换?”好久不见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响起,吓了杨子熙一跳。 杨子熙忙问道:“升级?你还可以升级吗?” “开启系统升级功能,五千治疗值可兑换一次升级,是否需要兑换?”系统提示音呆板的又重复了一遍。 杨子熙瞥了眼自己的治疗值,一咬牙,道:“兑换升级!” 她的话音刚落。公告牌上的治疗值便开始飞速的倒退,五千、四千、三千、一千……数字一个劲的跳,跳的杨子熙很是肉疼! 当数额倒退到三百八十八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杨子熙原本以为自己会眼前一亮,周围焕然一新。可没想到却恰恰相反,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被弹出了空间医院,耳边传来系统提示音最后一句话:“升级时间二十四小时,在此期间无法登陆。请谅解。” 二十四小时?杨子熙睁开眼,心中不觉有些激动,二十四小时之后便能知道空间医院增加什么新功能了!但愿五千治疗值花的值! 周围还是阴暗的监狱牢房,杨子熙挪动身体,换了一处稍微干燥些的草垛,仰面躺了下来。 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刚准备问问狱卒什么时辰了,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身披铠甲,染着半身血污的士卒前后从她的牢房前奔过。 “赶紧都随我们上城头去!黄总兵有令,所有在编士卒必须即刻上城头迎敌!”冲进来的士卒冲守牢的衙役们道,说着还掏出了一纸令书。 衙役们正在喝酒,闻言一愣,相互对望之后,年纪最大的老梁起身接过令书,扫了一眼,递给另一名年轻些的牢头道:“二麻子,我不识字,你代为给大家读读。” 那叫二麻子的接过令书,便逐字逐句的读了起来:“禹王谋逆,兵行柳州,逐柳州在编全体官兵誓死守城!得令者速至城头处集合。” 他读完,抬头冲老梁诧异的道:“禹王谋逆?谋什么逆?” 老梁脸色一变,沉声道:“禹王起兵谋反了!我们柳州又怎么守得住?” “你甭管守不守得住!反正守得住得守,守不住也得守!”来通讯的士卒道,“你们都拿上家伙,有什么披挂就传什么,到了城头上,可没有时间给你准备!” “可我们只是狱卒!”一名牢头不甘心的开口道,“又不是州府守军,守城不是我们的责任!况且我们除了棍棒,连口像样的刀都没有,铠甲就更别提了,上城墙做什么去?给你们守军当炮灰?” “是啊!是啊!我们不成的!”其余几个狱卒也忙附和道,“去了也是送死!我们不去!” “别废话!”来传讯的士卒恼了,“黄总兵的命令你们也敢不听?不要脑袋了?”说着便仓啷啷的拔出了佩刀,“违抗军令便是死罪!信不信我在这儿就敢宰了你?!” 到底是上阵杀过敌的,很是带出了几分杀气,唬的狱卒们都偃旗息鼓了。 “可是……这牢里的犯人们又怎么办?”又一人寻了由头道。 “都铁栅栏关着呢!他们能长翅膀飞了还是怎地?别拿这些个有的没的说事!赶紧的!动作快点!” 领头的老梁叹了口气,道:“伙计们,都收拾东西一起去吧,要死兄弟们也死在一处!谁家没有托儿带口在城里的?就当是保护自家人!” 这话一说,众人都不再反对了。想想也是,兵临城下,城若破了,家又在能保全? 于是狱卒们收拾好行头,有的人甚至抄起了造饭的铁锅,一并跟着那几个士卒去了,大牢里瞬间安静了许多。 牢头走了,并不意味着囚犯们就能拥有自由,他们带走的除了棍棒,还有牢房的钥匙。 杨子熙大惊,禹王不是呆在仁和堂养伤的吗?虽然她也知道禹王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他不是由于被上京皇帝猜忌,才需要在仁和堂避难吗?难道说猜忌是真的?他确实有谋反的计划? 这么说仁和堂其实是被他利用来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杨子熙不觉心中火起!为了朱琛运,她们仁和堂担了多大的风险?当初接手治疗他,替她阻挡上京来的钦差,一是因为他是她的病患,第二也是因为他是无辜的,是弱势者,杨子熙看不惯由于猜忌便要弄死对方的做派。 可没想到上京皇帝的猜忌压根没有错,朱琛运终究还是起兵了! 杨子熙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本朝人士,自然没有什么忠孝观念,然而被朱琛运利用作为挡箭牌,还是令她如同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想想崔宏的案子,若不是因为朱琛运,自己又怎会被姚御医和冯太监盯上?也不至于落到进大狱这般田地啊! 她越想越气,攥紧的拳头里指甲刺破了掌心却不自知,杨子熙突然猛冲到栅栏处,狠命的扯动着栅栏叫道:“我要出去!” “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是冤枉的!”她的呼喊如同带起了一股子浪潮般,激起牢房里所有囚犯们的附和,杨子熙却心灰意冷的跌坐在湿泥巴地上,她突然心生不好的预感,若是攻城焦作的时间过长,柳州陷入苦战,又哪里还会有人记得起他们这些在牢房里的人? 届时只怕是吼破了喉咙,也没人给送食送水了吧? 牢房里饿死人并不是什么稀罕事,难道说她又要重新经历当年大逃荒路上,用治疗值兑换营养液维持生计的日子了? 见鬼的!那滋味可不怎么好!~ ps: 感谢love13angel童鞋的评价票!!么么哒(づ ̄3 ̄)づ╭?~ 第两百四十四章 出狱 ads_wz_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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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童话故事里面常说,当公主被巨龙关押在遍布荆棘的城堡里时,往往会有一名骑白马的王子,突破重重阻碍,打败巨龙,将公主拯救出来。更新最快 于是深受荼毒的子暮同学在柳州开战之前,特意向禹王朱琛运提出了个要求:找一匹白马当坐骑,而且不但要白马,还要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马。 然而战马哪里会有白的呢? 禹王储备的战马都是经过特殊途径,从大夏人手中买来的,这批马虽然算不上大夏顶级马种,但本就是生养参战的,所以压根没人会选择万军丛中一点白的白马来养! 一水的黑黄杂色系令子暮十分郁闷。 于是乎最终只得退而求其次,换了匹同样是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黑马。 子暮安慰自己道:子熙也曾说过,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白马王子,有时候能有个黑马王子就不错了。 大军轻而易举的攻破了柳州城(对方守军都自相残杀了,破城只是分分钟的事好吧),子暮一边遐想着等会要如何同故事里那般,狂霸酷跩的出场,一边随着大军进了城内,禹王朱琛运并没有按照通常的管理直奔柳州衙门,而是率领亲卫部队来到了柳州大牢门口。 子暮深感欣慰,朱琛运这家伙虽然长的讨厌,但至少脑子还挺好使,没搞错主次!若是他胆敢一进城先忙着攻占柳州衙门,那才是该被好好收拾一顿呢! 可令他意外的是,禹王朱琛运并没有驻军牢外,让他先进去解救杨子熙,反倒是浩浩荡荡的派人冲进牢房,亲自下了大牢! 要知道牢房是什么地方?脏乱差的程度就别说了,最重要的还晦气的很!禹王的手下将领们都二丈和尚莫不着头脑,王爷这是怎么了?攻陷了柳州,难道不应该是直奔柳州衙门耀武扬威吗?怎么跑到牢房来了? 朱琛运抹了抹鬓发。掏出帕子擦拭完脸上子无须有的浮灰,子暮不由得撇了撇嘴,事实上整个战役过程中,朱琛运都和他一道站在大军的后方。脸上可不会如同他身边的将士们一般,沾染上尘土浮灰。 收拾完自己的朱琛运,以胜利者潇洒不群的姿态,漫步走进了大牢。 他的手下跟随其后,到是将他拱卫出些许霸气来。 子暮突然心生愤懑,这卑微的人类!怎敢抢了他的黑马王子的出场?! 朱琛运一行人走进大牢,原本累了消停下来的囚犯们即刻如同见了救星一般,叫嚷起来。 朱琛运只觉得自己鼻腔里涌进的酸臭气息简直要将他熏晕了!脚底踩着的不知名的水泽也令他胃部一阵阵的翻涌。见鬼的!若不是要礼贤下士,拉拢杨子熙,自己何必亲至于此? 他甚至都为自己拒了一把感动的眼泪。 不过显然当事人杨子熙却一点儿感动都没有。 她静静的半躺在牢房里的草垛上。双手搁在脖子下面,撑着头望着牢房的天花板。 大约是牢房里光线不好的缘故,其实天花板看上去也就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瞧不清那些个蜘蛛网、跳蚤窝或者一窜而过的老鼠。但即便是想象,朱琛运都觉得恶心。真不知道杨子熙到底在看什么? 他清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柳州已经是本王的天下了,没人再会因为崔家的案子寻你麻烦了。” 随着他的话音,手下人撬开了牢房的栅栏门。 杨子熙没有理睬走进牢房的众人,依旧盯着房顶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发呆。 朱琛运耐着性子,扯出宽和的上位者笑容道:“你近期是受了苦了,不过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杨子熙突然翻身坐起。面色不愉的道,“敢情王爷认为将人利用完了,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去了,就算是了结了吗?” 朱琛运闻言,皱了皱眉头,没有开口。他不明白杨子熙到底是怎么了?被关了几天大牢。生了怨气? 他没有开口,他身边的人却没闲着,一名身统领抢先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知好歹?王爷进了城,便直奔大牢来救你,就算是条狗也该知道感恩拜德啊!” 这话说的有点难听了。朱琛运闻言心道一声不好! 还未容他斥责那统领,杨子熙突然笑了起来,咯咯的声音空洞的在牢房里回荡:“感恩拜德?我还真该感恩拜德!感谢王爷的选中了我们仁和堂做筏子,感谢王爷牵连我进了大牢!只可惜我不像你们,不是王爷跟前摇尾乞怜的狗!” 其实杨子熙更想做的是冲朱琛运那张熟悉的脸上狠狠扇一巴掌,但理智阻止了她,眼前这位可不是她熟识的那个人,而是一名封建王朝的龙子龙孙,若是将他往死里得罪了,只怕会大事不妙啊。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便是从禹王朱琛运的这条船上下来,医馆经营需要一个稳定和平的环境,无论是上京的皇帝,还是淮州禹王,都是与仁和堂无关的,她可不想因为两者争夺皇位的成败,而影响到仁和堂的未来! 此时朱琛运却安抚性的说道:“本王知道你心情不大好,谁无端坐了大半个月的牢,恐怕心情都是你这般的。没事!本王理解。至于你说本王利用了你、利用了仁和堂,这点本王不否认。可你和你的仁和堂都是本王治下之民,些许付出不是应该的吗?放心好了,后续本王会补偿你们,你们仁和堂不是想要土地吗?香坊村的祠堂哪里够,干脆整个香坊村本王都做主划归你们好了,这下可满意了?” “不必了!”杨子熙缓缓走出人群,“我们仁和堂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乡村医馆,高攀不上王爷,还请王爷放过我们仁和堂罢。” 朱琛运听到她这话,终于变了脸色。他没想到自己纡尊降贵如此这般的来示好,竟然还碰了个软钉子。 “你别不识好歹!”他忍不住语气凌厉起来。 “她一向不识好歹。”突然一个清亮的童音响起,子暮越过人群,挤到杨子熙身边,“而且忘恩负义。上回我特意来接她回家,她反倒不肯跟我走,说什么小孩子不用管这些事!结果就被白白关了这许多时日。” 说着小家伙似笑非笑的撇了眼朱琛运:“不过有人比她更不识好歹、更忘恩负义。” 这番话说的朱琛运面色如土,他甚至感觉后脊梁都开始阵阵发虚了。 子暮有多危险,他比仁和堂的人还要清楚,甚至说杨子熙只怕都没有他了解真实情况。若是惹恼了这位小爷,别说他的大计了,只怕会不知不觉的便将命都送掉! 于是他忙变了脸,讪讪的冲子暮道:“杨小哥,本王并没有旁的意思。” 杨子熙没有主意到朱琛运和子暮之间微妙的关系,她一把搂住了子暮,习惯性的揉了揉他的头发,道:“你怎么也跑来了?外面打仗呢!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是跟着禹王爷也太危险了!你不是留宿书院了吗?杨锐他们是怎么照看你的?” 朱琛运:“……”他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两句,却瞥见子暮威胁的眼神,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子暮撇着嘴冲杨子熙道,“你才是从牢里出来的那个!我俩到底是谁更令人不放心?” 杨子熙:“……”这孩子的嘴怎得越来越损了呢?南淮书院里都教了他些啥? 所谓天下的家长都是一颗心,孩子好了是自己教育的好,孩子不好都是在学校里学的。 可怜的司马院长平白躺枪。 杨子熙瞥了眼周遭的人,深觉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她拉着子暮便准备出去。却被朱琛运使了个眼色,差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杨子熙语气不善的问道。 朱琛运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过几日本王亲自登门拜访?”他这话倒不是对杨子熙说的,反倒是一直瞧着子暮。 子暮牛头不对马嘴的回道:“我只承诺了柳州而已。” 对话说的不清不楚,杨子熙压根没听懂。只有两位当事人知晓意思,朱琛运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挽留下子暮,而子暮的回答很明确,他只负责帮他赢一场战役。 “男儿当自强!建功立业正当时,你难道就不心动吗?”朱琛运不死心的接着道。 子暮抿紧了嘴角,心中不觉有些迟疑。 在战场上的感觉实在是令他沉醉不已!那种被浓郁的死亡气息环绕、被强大的力量灌入身体的感觉,令他无法自拔。失去的力量随着能量的补充在一点点的回归,他很清楚,只有战场这般大范围的死亡,才能令自己迅速变强! 所以跟随禹王的大军北伐倒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他对于谁当皇帝并不感兴趣,他只是需要迅速补充能量! 然而没等他犹豫,杨子熙就抢先开口道:“王爷,我等小民不敢高攀!我弟弟才七岁,你若是缺兵少粮的连七岁的孩子都要征召,那还不如干脆趁早投降算了!” “大胆!”禹王身边的几名统领齐声喝道。 第两百四十五章 感情 ads_wz_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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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子熙终究是带着子暮赶回了仁和堂,两人的归来使得仁和堂上下如同过年一般的欢喜。【擺渡搜經|典|小說免费下载小说】杨子熙是仁和堂的东家,更是仁和堂的灵魂所在,她被抓的这大半个月,仁和堂所有人都人心惶惶,现在她回来了,自然是都踏实了许多。 “弄了些艾草来泡水,得好好去去晦气!”陈语晴端了一盆水来,弄帕子沾湿了往杨子熙头脸上弹。 王晓石则忙着满屋子找炭火,生火盆。 余嫂带着杨环下厨房弄大餐去了,这段时日里仁和堂几乎所有人都食不下咽,如今总算是安稳了,得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 黄嫂和李嫂则替杨子熙收拾房间衣物,将她在狱中替换过的几套衣服都拿去烧了,其中甚至包括那件难得的羽绒小袄。杨子熙本拦着舍不得的,毕竟小袄统共也没做出几件来,但黄嫂和李嫂却十分坚持,道:“晦气的东西再好也不能留着!挡风水、不吉利!烧了!烧了!以后再做便是了。” 于是乎乱糟糟、忙乱乱的,院子里烧火泼水的好一顿闹腾,众人才算是坐下来吃饭了。 席间杨子熙推杯换盏,更是被很灌了一通,杨环扶着她回屋的时候,她腿都打颤了。 “你出去吧,都洗漱过的,我能照顾她。”子暮扶着杨子熙在椅子上坐稳,便赶着让杨环出去。 杨环自然是知道这位小少爷的力气,但还是有些顾虑的道:“可是……小主子毕竟是女孩儿,有些事到底不便……”话说七岁不同席,按规矩小少爷也该和小主子分屋了,怎地小主子竟然没想到似得,从来不提? 原本仁和堂屋子紧张的时候还好说,可现在却不同了,自打香坊村原本的祠堂搬迁之后,腾出的地方开工建宅子。.info[]几个月下来已经造的七七八八了。小主子舍木料不用,都用的青砖,不讲究什么雕梁画栋的,所以宅院建造的特别快。 眼看着入夏的时候。就能搬进新宅院去住了,倒是应该和小主子提一提这男女有别的事。 杨环出去之后,子暮将门从里面拴上。杨环已经替杨子熙换上了亵衣,杨子熙坐在椅上,身体斜趴着桌子上,枕着胳膊已经睡着了,屋里还烧着水暖,倒是不怕她冻着。 子暮就着热水洗漱完毕,便拖着杨子熙躺床上去。他将人往被窝里一塞,就势便坐在了床头边。 望着杨子熙睡得呼呼的脸。子暮不觉伸手捏了捏。 让你没事就捏小爷我的腮帮子! 再捏一捏,恩,手感挺好,估计这大半个月在牢里吃不好睡不着,都感觉瘦了! 又捏了捏。难顾这丫头平时爱捏人呢!真挺有意思的!可惜她醒了就没得机会了! 再捏!再捏! 不知不觉中,捏变成了摸,他突然心里泛起一股子难以言语的安心。 一个多月,他之所以留宿在书院,一来是为了出入方便,好寻了机会去找朱琛运,二来也是这张平日里睡了两个人的床。一个人睡时便总觉得少了什么。 躺下的时候没有温暖的背脊取暖了,半夜翻身的时候也没有可以搭胳膊腿的地方了,甚至有回他凌晨被冻醒,发现自己踢掉了被子,整个人都睡横过来了,那时候他就突然非常想念杨子熙。想着睡觉时朦胧中她给自己盖被子的感觉。 当另一个人已经成为了你的习惯,哪怕短暂的失去都是难以忍受的寂寞。 子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有这种人类般柔软的情怀。 白日里,在大牢中。朱琛运问他愿不愿意继续的时候,他确实心动过。谁不想要力量呢?谁愿意被永远憋在这么凡人的身躯里呢?可是当时他却没有直接开口应允。 并不是担心杨子熙不同意他参军。而是有某种东西拉住了他,牵绊着他,令他不那么想回到过去了。 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冷眼观望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却从未有被触动过的感觉。 冷酷的死神,之所以冷酷,是因为他不懂。 什么是喜?为什么喜?什么是悲?又为什么悲? 他终究是闹不明白。 死亡不过是另一种开始,为何人类要伏在缺失了灵魂的尸体上痛哭不止?为何又会惧怕死亡?惧怕所有未知的东西? 人类是卑微的、虚伪的、同时也是复杂的、难懂的,直到他自己成了个人类…… 陌生的地方,唯有身边的灵魂是熟悉的。陌生的环境,唯有身边的陪伴是温暖的。从睁开眼瞧见子熙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寻找到了灵魂的牵绊。 她教会了他什么是感情,教会了他感动和难过,教会了他活着是什么样的一种滋味。 是的,活着……原来身为死神的自己,也这般渴望能活着! 所以他不能离开,因为这里才是他的家,有子熙在地方,才是他该停留的地方。 翻身躺上床,他把杨子熙往床里面挤了挤。平日里都是子熙睡在外面,让他爬进里面靠墙睡的,为的是防止他掉下来。而今天这晚就让他在外面守护吧。 吹熄了油灯,贴着子熙温热的肩头,子暮数着她的呼吸节奏,却好似突然睡意全消了似得。一下又一下,伴随着自己的呼吸,有节律的上下起伏。 这令他浮躁的心逐渐也沉寂下来了。 她又欠下了自己十七个睡前故事,欠下了自己十七个夜晚,等她醒了一定要让她兑现了…… 一觉未觉,杨子熙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天亮了。 除了习惯性睡懒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子暮小朋友,其余的人大约都起身了吧?外面的传来的压着嗓子的说话声,只要静下心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杨子熙也没有急着起身,生怕扰了小家伙的好梦。就躺着静静的听外面的话。反正仁和堂尚未正式重新开业,也算是难得的休闲,不需要一早起来查房什么的……真的挺好的。 “等小师父醒了,我就将秦仲的情况汇报给她知道!”先入耳的是王晓石的声音,“秦仲都能自己坐起身吃饭了!目前除了两条腿外,他上半身的知觉都已经回来了,可以直接从‘高位瘫痪’这一档取消掉!简直就是医学上的奇迹!也有那么一点点我的功劳!” “刘敏瑜还能下床走动了呢!”当仁不让的自然是陈语晴,“四肢全断还能重新焕发生活的斗志,开始练习义肢!简直堪称励志经典!说到底还是我说服了他呢!” “你们都是有了进展而已,算不得痊愈!我负责的病患禹王爷可是完全康复出院了,不用说也知道谁强谁弱了?“最不要脸的声音当然是李孝枫的。 杨子熙躺在床上,忍不住嘴角忍不住流露出笑意,这熟悉的感觉!仁和堂!我终于回来了! 又躺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杨子熙才不得不慢慢的爬起来。她轻手轻脚的越过子暮,又给小家伙将露出来的小脚丫塞好,接着胡乱扯了件棉袍披上,慢慢将门开了条容人过的缝隙。 杨子熙伸出头,庭院里的说话声哑然而止。 “小师……”王晓石刚出了声,却见杨子熙竖起一根手指,挡在了唇间。 “嘘……都闭嘴给我上前院去!”杨子熙压着嗓音道,“子暮还在睡觉呢!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们别吵着他!” “可是……”王晓石迟疑道。 “可是什么?”杨子熙拿出师父的架势,训道,“哪儿有大清早堵在人房门口的?” “小师父,我们……”李孝枫也插口道。 “闭嘴!就属你嗓门最大!”杨子熙不耐烦的瞪了李孝枫一眼。 “我们真的有急事……”陈语晴也道。 “有什么急事都等子暮睡醒了再说,”杨子熙不耐烦的挥挥手,“或者等我去前院,我很快就来。” 她的话尚未说完,却见韩烨热气腾腾的冲了过来,冲杨子熙便道:“外院送来了不少病患,小师父,我瞧着您的假日只怕是过不了了。” 杨子熙一愣,迟疑的道:“我们医馆不是歇业了吗?自打我走了以后都没开门啊?还是你们哪个都有给人开方子问诊的本事了?” “是贴了歇业的牌子的。”韩烨忙道,“只是今天送来的人不同,都是禹王府的总管亲自送来的,而且是在战场上伤了的将士们,我瞧着可不能拖呢!” 杨子熙忙转身进屋,冲外面道:“外面等着,我换了衣服便出来!” 事实上她却不觉有些迟疑起来,禹王府的手下?战斗伤员?她到底是出手救还是不救呢? 若不想再被禹王朱琛运牵扯进他的谋逆大计里,自然是禹王府送来的银子也好、病患也好都不能沾手;能退的退、能避的避。可若是生生瞧着病患,能治却不治……她还算是医生吗?医德被狗吃了不成?! 朱琛运这混蛋!看来他是怎么都不肯放过仁和堂啊!可了劲的要利用个彻底吗?! 杨子熙不觉怒从心生。 第两百四十六章 串在一起的人 四名将士被人用架子床送来了医馆门口,他们伤势都不轻,有的肚子上破开了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有的被砍断了手臂,胡乱的用帕子包着,血迹染了半身,其中最令人瞩目的是一对被长矛‘串’在一起的两个人,他们背对背紧挨着,一根长矛从前面那人的胸口穿过,刺透了他的背脊又从后面一人的后背扎了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一动不敢动的坐在架子床上,身旁各有两名士卒帮忙扶着,以防任何一个人坚持不住,带动了长矛,引发更深的伤害。 前院的众人已经忙开了,烧水、准备手术室、消毒纱布……一系列的准备工作都得完备,瞧这架势小东家起码得连续做好几个手术! 杨子熙奔至门口,瞧见了这惨烈又混乱的场面,已然顾不得再犹豫。无论朱琛运打的什么样的算盘,只要到了医馆,那她便不能见死不救。 陈语晴等人已经给受伤的将士们推了局部麻醉剂,呻吟吆喝声骤减。 杨子熙按照轻重缓急分派起来:“语晴,你负责断胳膊的,给他处理下断口,必要时适量输血,保持创口清洁,等我来缝合,杨环你给她打下手。孝枫,你和小石头将肠子出来的那位先推进手术室,替他清理腹腔,检查有无其他脏器破损,记得给他补液输血,用抗生素,防止他休克和感染。韩烨,你跟我一道先给这两位串在一起的做个检查,ct室准备好了没有?” 一同分派下来,混乱的场面得到了控制。杨一杨二架着断臂的士兵,陈语晴和杨环一个给他吊上了血袋,一个小心的解开包裹在伤口外的破布,开始给断面消毒。 李孝枫和王晓石推来了滚轮床,将开膛破肚的那位搬了上去,急匆匆的推进了病房,很快又将滚轮床送了出来。 杨子熙指挥着韩烨和杨三站在‘串烧’的左侧。杨四和杨五在右侧,四名壮汉缓缓的将串在一处的两人架起,尽量保持使力均匀,慢慢的往滚轮床上挪动。 由于打了麻药。又推了肾上腺素,原本萎靡不振的两人都精神了许多,后面那名年轻的战士看起来大约只有十六七岁,肉肉的五官还带着几分稚嫩,他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嘴里一个劲的哆嗦:“我是不是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闭嘴!”前面的那位年纪稍长的军官不耐烦的斥道,“不要给我们禹军丢脸!” “长……长官!”小兵哽咽道,“我是跟着您往前冲的!现在我们都要死了!” “放屁!”那长官气得涨红了脸,“你跟着我往前冲,怎么被串上的时候是从后背扎进去的?” “我……我……”那小兵结巴了。 “你小子真没出息!临场想跑的是吧!怎么这矛就没给你扎死了呢?真他妈丢我们禹军的脸!”那军官破口大骂起来。 正忙着指挥抬人的杨子熙忍不住道:“控制住你的脾气!血压上升可是会加深伤口破裂的!想活命都给我闭嘴!我给你俩推肾上腺素不是为了让你们吵架的!” 旁边护送的军士忙安抚道:“曹指挥使!您消消气。莫为了这没出息的东西上火伤身,听小神医的,可别激动了!” 曹指挥使闻言,不再吭声了,小兵也闭上了嘴。只忍不住间断性的抽搐哽咽。 好容易将两人平稳的移动到了ct室,杨子熙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护送病患的一名士兵突然拦住她,压低了嗓音道:“王爷吩咐了,您一定要救活曹指挥使的命,至于另一个,随便怎么处理。” 杨子熙闻言。皱了皱眉:“指挥使的价值比普通小兵要大的多?” “您明白就好,王爷的意思是……” “王爷的意思与我何干?!”杨子熙略带怒意的道,“他的大计、他的谋划、他的设想都与我仁和堂没有任何关系!”说罢她狠狠的将大门贴着那士兵的脸甩上了。 里间,韩烨已经小曲了长矛顶端的金属头,拍出来的成像已经显示在片子上了。 杨子熙将片子排列好夹在透光仪上,仔细的查看起来。 韩烨站在她的身后。瞧了片刻,突然指着一张片子开口道:“这里是他的脊椎吗?” “是的,”杨子熙点了点头,“长矛从椎骨中间穿透过去了。” “真糟糕,”韩烨叹了口气。 杨子熙又道:“幸而伤口被长矛完全堵住。否则两人都挨不到送来医馆。” “锯断长矛会造成伤口大出血。”韩烨摸着下巴道,“这可怎么办?” “曹指挥使的伤势较重,而且他的脊椎都被穿透了,他的手下倒是还好,活下来的概率更大些。”杨子熙缓慢的道,“我们可以将一个人平移出去,从长矛上挪下来,再锯断矛杆,救另一个。” 韩烨挑了挑眉:“小师父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杨子熙摇了摇头,“如果两人同时做手术,或许都有机会,可我只有一双手,当取下长矛后,我只能竭尽全力先救活一个人。” “能先把长矛拔出来吗?”里间曹指挥使见两人隔着透明的琉璃窗在外面对话,却听不到在谈些什么,忍不住急急的道,“虽然不疼了,但我总不能一直跟这软蛋串在一起!他的鼻涕都快滴在我的伤口上了!” 对面的小兵不敢说话,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杨子熙断开仪器,推门进了ct室:“现在还不能直接拔,长矛正好堵在了你们的伤口上,一旦拔出,震荡会造成动脉破裂,腹部脏器也会移位。” “我是个粗人,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俩到底还有没有机会活命?”曹指挥使话说的十分镇定,好似对生死已经置之度外了,反倒是那小兵听到活命二字,便爆发性的哭出了声。 杨子熙沉默了片刻,道:“我不确定,要看分离后的伤势情况。至于怎么分离,我还得参详参详。”说罢她转头冲韩烨道,“问问孝枫和小石头,腹腔外伤的那位情况如何?” 韩烨应了一声飞快的去了,很快便带回了话:“情况还好,只是腹腔破损,脏器没有受伤。他们已经做好清理工作了,外露的肠子也用急救包固定好了,就等缝合腹腔。” “那让他等一等,这两个比较急。”杨子熙道,“挪两张病床进来,再把手术室的仪器都搬过来,我们就在ct室手术,不要再挪动他俩了。” 韩烨忙出去喊人搬运器材。杨子熙走到两人跟前,脱去了两人的靴子。 “动一动你们的脚趾。”她冲两人道。 小兵忙抽了抽鼻子,听命动了动脚趾头。 而曹指挥使显然不是习惯于盲从吩咐的人:“动脚趾头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杨子熙耐心的解释道:“你们的伤口虽然是在胸部,但会影响到整体神经系统。你们是不是觉得腰部以下已经没有知觉了?我现在就是需要查看你们的下肢神经是否还健全。” “好吧,”曹指挥使听得似懂非懂,也算大致明白了杨子熙的意思,“我动过了,瞧见了吗?” 杨子熙盯着他僵直的脚,一言不发,停顿了片刻方道:“嗯,瞧见了。” 毫无疑问,被穿透脊椎彻底丧失了功能,曹指挥使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下半身了。 平行移动一个,再切除长矛的方式,要比从两人中间锯断长矛的方式损伤更小,但毫无疑问,先被移动的那个人,伤口肯定会破裂。 而正如她向韩烨所说的,她杨子熙只有一双手,同一时间只能救一个人。 从轻重缓急的角度而言,她应该第一时间治疗伤势较重的,可从概率上说,伤势较轻的救活的机会更大些。 选择一个,便是放弃另一个。 移动谁?救助谁? 给谁机会?又不给谁机会? 朱琛运希望她救活价值较大的指挥使,她压根没放在心上,这两个人在她眼里都是病患,是平等的,没有什么区别。如果可能,她当然是希望两个都活下去。 一个怕死怕的要命,一个有那么点视死如归的味道,难道说不怕死的就应该去死吗? 她是大夫,她没有决定谁生谁死的权利! 该如何选择,她该怎么办? 思索的时间里,两张病床已经被推来了,手术仪器也都搬了过来,陈语晴甚至都处理好了断臂的患者,腾出功夫跑来观摩。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子熙身上,等着她下一部的吩咐。 杨子熙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喃喃的道。 陈语晴凑到韩烨身边,低声问道:“是两个人需要同时手术吗?小师父可怎么忙的过来?” 韩烨点了点头:“这不是正纠结吗?只怪我们还不成器,否则小师父就不必如此为难了。” “我会缝合伤口了。”陈语晴忍不住道,“再过三年,我一定能上手术台。” “那也是将来的事。”韩烨不咸不淡的回了她一句,“现在小师父就一个人,怎么给两个病患做手术?一旦移除长矛,这两人只怕谁也等不及!” “等不及?”杨子熙突然重复了一遍韩烨的话,随后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ps: 感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 第两百四十七章 低温手术 杨子熙想起的是一项不怎么常用的手术方式:低温手术。[..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低温手术的全名其实叫做深低温停循环外科手术。简单的说,就是利用温度降低,体内循环系统停滞,血流速度减慢的机会,延迟手术时间,并减少大出血。 人类的体温是38摄氏度,温度越高,血液循环速度就越快。这便是为何感染的时候容易发烧,因为人体免疫系统在自动的清除体内的病毒。正因为血液循环速度加快,体温才上升引至了发烧的症状出现。 同样道理,当血液温度降低的时候,血流速度也会相应减慢,低温手术正是利用这一原理,将人体的血液温度从38摄氏度降低到20摄氏度,使得病患体内血液停止循环流动,从而减少大出血的情况。 相当于将病患进行‘速冻’,完成手术之后再‘结冻’。 但低温手术也有其局限性,那就是时间。 患者‘速冻’时间不能超过40分钟,否则大脑缺血缺氧时间过长,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同时温控也要掌握的十分精准,否则一旦病患进入了冷休克,那就彻底救不回来了。所以低温手术虽然对治疗急救外伤十分奏效,却很少被采用。 此刻这两位被‘串烧’的病患倒是或可一试。 两选一的选择题杨子熙不想去做,在她眼里,生命没有价值高低之别,更何况若是只救活一个,而任由另一个去死,简直就是对她医术的侮辱! 要救就两个一起救! “韩烨,你去库房将电冰毯搬来!”她开口吩咐道。 韩烨二话不说的便转身去了,陈语晴眼睛一转,兴奋起来:“小师父,冰毯不是高烧患者用的吗?还是说你准备做什么特别的手术?” “深低温停循环外科手术,我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去将书中术前术中注意事项给背熟!等会需要你们全程帮我监控。” “得令!”陈语晴握拳高呼一声,忙奔回屋去拿书。她心中隐隐带了几分得意,小石头和李孝枫正忙着照看那位开膛破肚的家伙,可是错过了这次盛宴了!这么稀罕的手术。只有她和大师兄能观摩呢! 很快冰毯便被搬了来,它的外形很像是连着尼龙毯的吸尘器,两根长长的管子将仪器中的冷气充至毯子中,可以将冷气导入进去,在十几秒的时间里迅速降温。 陈语晴激动的将书翻至低温手术那页,递到韩烨面前,两人开始迅速记诵注意事项。 杨子熙再一次的检查了曹指挥使和小兵王宝的状况,幸而这两位都是壮年汉子,心脏较为健壮,能承受得起这此冒险。 检查完。杨子熙便开始给两位病患解说手术过程:“曹指挥使,待会儿我要给你降温,你可能会感觉到很冷,但不要惊慌,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很快你便不会有知觉了。然后我会将你从长矛上平移下来,给你做血管缝合……” 由于曹指挥使伤了脊椎,所以才被选为移动的那个。杨子熙之所以计划先给他进行手术,是因为他的存活率几乎不到王宝的一半。 可王宝却回错了意思,瞬间激动起来。 自打被送来了医馆,王宝就开始胡思乱想,毫无疑问。他和曹指挥使简直没有可比性,虽然送他们来的几个士卒并没有明说,但他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忽视。 若是两个只能活一个,自己肯定是没有一丁点儿机会的。 此刻听闻杨子熙说先救治曹指挥使,他便瞬间崩溃了! 杨子熙的话还未说完,小兵王宝便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的道:“我……我就知道……你们不会管我的死活的!你们……你们为了救曹指挥使……一定是准备放弃我了!” 说着他便试图抬起手,准备抓住长矛自己胡来! 杨子熙唬了一跳,忙冲周围的人叫道:“阻止他!别让他乱动!” 两个人之所以被扎中了还能坚持到现在,就是因为矛杆恰巧堵住了伤口,没有进一步扩大伤势。但任何的动作都有可能导致伤口迸裂。伴随而来的便是大出血,不到五分钟便足以致死! 瞬间整个屋里的人都围拢上去,韩烨死死抓住了矛杆,固定住不让挪动;杨一和杨三则一左一右按住了王宝的手臂;杨二、杨四和杨五则帮忙摁住了他身体的其余部分。 王宝在五名壮汉的强制下,还试图挣扎,杨子熙飞快的抓过一根空针,扎入麻醉剂中开始抽液。 “王宝!你别激动!伤口扩张、内脏移位就完蛋了!” “别想骗我!你们……你们就是要稳住我……好救曹指挥使!”王宝在众人的压制下,歇斯底里的喊着。 “混蛋!”突然他对面的曹指挥使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王宝一脸,“你能不能有出息些?!长矛插着不能拔,而要将我先拔出去,你说我俩谁的风险更大?再者好汉子死就死矣,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唧唧歪歪的像个女人般的流猫尿算什么玩意!” 王宝被他骂愣住了,习惯性的缩起脖子,耷拉下脑袋,闭上了嘴。 杨子熙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麻醉剂。由于马上准备进行手术,能不用麻醉还是不用的好,免得术中重复用剂,不好控制。 “是我方才的话没来及说清楚,”她接着道,“之所以先给曹指挥使做手术,是因为他从矛上平移下来,创口会骤然破裂,危险系数更高,更需要第一时间将破裂的血管缝补好。并不是因为他是指挥使,而你只是个小兵。” 这话令王宝彻底冷静了下来,无论杨子熙是不是在骗他,他目前也唯有相信她一条路了。 “我会在三十分钟内结束曹指挥使的手术,然后韩烨负责给他升温。”杨子熙吩咐道,“接着便是王宝的手术,先降温,再移除矛杆,最后手术。王宝,我知道你很害怕,所以等会曹指挥使开始手术的时候,我同时也会给你麻醉,你会发现一觉醒来,便什么事都解决了。” “真的!我真的还能活?”王宝涕泪横流的问。 “我会尽力而为的。”杨子熙道。 一切准备停当,韩烨拿过了麻醉面罩,给两人分别用了,几息的时间,曹指挥使和小兵王宝都睡了过去。杨一杨二扶持曹指挥使的,杨三杨四扶着王宝,韩烨居中,握紧了矛杆。 随后便开始降温,往曹指挥使身上披的冰毯寒气十足,很快曹指挥使的头发鼻子上都挂上了白霜。 要将血液的温度迅速降低,体外的温度起码在零下十几二十度,屋里的众人都感觉到了寒意,有的甚至抱着脚开始打哆嗦。 “三十五、三十二、三十”陈语晴紧盯着仪器报血液温度,“二十八、二十四、二十一……” “他的心跳停止了。”韩烨道。 “开始!杨一杨二,你俩要平推滚轮床!直线运动!速度要快!“杨子熙指挥着众人:“韩烨、杨三,你们固定住王宝!一!二!三!推!” 几个人配合之下,滚轮床朝两个不同的方向移动,曹指挥使瞬间被从矛杆上卸了下来! 由于冷冻封住了循环,他胸部的伤口甚至只留了一点儿血。 “10号刀。”杨子熙接过杨环递上的器具,飞快的上前开始手术,她可只有短短的三十多分钟的时间啊! 手术刀、镊子、缝合线……人工血管壁、抽吸器、剪刀……杨环一个人递送器具甚至都赶不及杨子熙的手速,陈语晴忙也带上手套,上前帮忙。 杨子熙下刀飞快,口中不断的报出需要的器材名称,杨环和陈语晴竞相递送过去,杨子熙从先送到的人手中接过工具继续……行云流水般的手术连停顿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韩烨盯着倒计时的仪器,每隔五分钟便报送一次时间。 三十分钟,这是杨子熙给自己下的时限! “二十八分、二十八分三十秒、二十九分、二十九分三十秒、时间到!” 随着韩烨最后的报时,杨子熙用镊子夹着拉出了最后一针缝合线。 “动脉缝合完毕,给他回升体温!”杨子熙吩咐。 众人又忙碌起来,冰毯被撤除,黄嫂余嫂等人搬进了大桶的热水,杨子熙调试好温度,命人将曹指挥使的后背浸泡在了温水里。 “升温后再进行其他脏器修补,杨环、语晴,我们开始救第二个!”杨子熙带着人又转战到王宝的手术台前…… “就像是一场赛跑!”事后韩烨跟王晓石和李孝风解说的时候道,“我一直在掐时间报数,小师父却总能在最后时限结束计划的手术。” “我和三姑娘双人递刀子,小主子竟然比我们的速度还要快!”杨环是这么说的。 “我都喘不过气了,”杨一是如此表述的,“瞧着小主子的动作都眼晕,后来半截我都刻意的错开视线,不瞧手术台了。” “我们竟然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了两个大型胸肺修补手术!”陈语晴略带得意的道,“只可惜你们没能瞧见!” 第两百四十八章 移植系统 最终曹指挥使和小兵王宝都幸运的撑了过来,四位病患的入住,使得原本就有两名住院病患的仁和堂,骤然变得十分拥挤,病房里加床之后连走路都不太方便了。(..info) 陈语晴端着换药的盘子,从断胳膊的士兵陈金水身上跨过,绕进里面好给刚缝合了肚皮的王耀山更换纱布。陈金水半开玩笑的调侃道:“嘿,我天天被你这么跨过来、跨过去的,可真够吉利的!” 陈语晴倒也没生气,乡下人讲究这些个有的没的,过去她也会比较主意,什么吃饭的时候不上桌啦、替师兄弟们帮忙洗衣服的时候不混洗啦,不过跟着小师父这一年多来,杨子熙的言传身教令她明白,所谓的晦气,不过是中莫须有的密信罢了。 香坊村和白石村的村民,到现在仍有得了病不愿意让杨子熙给瞧的,原因就是觉得被女大夫碰了晦气,结果呢?花了银子跑淮州城医馆找大夫瞧,瞧不瞧的好两说,受的罪就不少。 “你娶了媳妇没?媳妇没我漂亮吧?所以我跨来跨去的,还不是便宜了你?”她也半开玩笑的冲陈金水回道。 陈金水原本乐呵呵的脸,瞬间有些黯淡,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这不是还未娶媳妇呢?只怕是一辈子没希望了,谁愿意嫁个断了胳膊的残废呢?” “断了胳膊算什么?怎么就残废了?在我们仁和堂可没有这话。”陈语晴笑了笑,推开窗子冲正在院子里溜达的刘敏瑜道:“刘秀才,你有空进屋来一下。” 接着她又回头冲陈金水道:“马上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残破的人生仍有希望。” 说话间功夫,刘敏瑜便进了屋。陈金水见他身穿一袭洗的半旧的长衫,双手却带着玩鹰时用的鹿皮手套。便裂开嘴笑了:“嘿!哥们,天气不冷啊,这么捂着靠谱吗?” 刘敏瑜没说话,瞥了眼横躺在门口临时架出的病床上的陈金水,便冲里面的陈语晴道:“喊我进来做什么?屋里这般挤,我可迈步进去。” 陈语晴头也不回的道:“没事,你就站门口给转一圈,顺道给那兄弟看看你的胳膊腿。” 刘敏瑜面无表情的凑到陈金水面前,撩起袍子下的裤腿。伸了伸:“瞧见了没?”说完又脱下手套伸出了手:“不是怕冷,是怕吓着你们!” 陈金水先是瞧见个从未见过的金属棒腿,如同骨头般杵在空荡荡的裤管下面,唬的‘哎呦’了一声,随后又瞧见金属的义肢手,忙连声哎呦了好几下。 “秀才,给他展示一下。”陈语晴忙完了换药的活计,转身冲刘敏瑜扔去个纱布团。 刘敏瑜抬手接住了空中的纱布团子,灵活的仿佛在使用天生的手臂。 “哎呦!”陈金水长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又哎呦了一声。 “你以后也按个假肢,和真手没大差别,不影响娶妻生子。”陈语晴总结道。 “还是有区别的。”刘敏瑜绷着脸道,“磨着有些酸痛,晚上总需要按摩。” “你闭嘴!”陈语晴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拆台啊? 陈金水震惊完毕,心中燃起了希望。任谁没了胳膊都是会烦闷的。只是他天生是个乐天派,所以烦闷都压在心里而没有摆在脸上。此刻见仁和堂竟然还有这等稀奇玩意儿。瞬间又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穷苦人是不讲究什么好看难看的,只要能使,什么胳膊还不是一样? “这……大约需要多少银子?”他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军饷够不够用。 “这玩意的价格可不低。”陈语晴道,“别说这天底下除了我们仁和堂,没第二个医馆有,就说成本,构造假肢的材料可比你们王爷最锋利的宝刀,还要牢固坚硬的多呢!工艺就更别说了!” “啊……我……我知道了……”刚爬上岸的陈金水仿佛又被人踹回了河里,这么说根本就与他无缘了!他是个庄稼人出身,家里的田地刚够养活弟妹,所以才被征兆入伍的。禹军的饷银虽然不算少,但他不过才参加了一次战斗,就倒霉的断了条胳膊,加上抚恤金只怕也没有多少呢。 “不过……只要你跟我们仁和堂签个合约,义肢就能免费提供给你。”陈语晴话锋一转。 “什么合约?”陈金水是太想要那只金属手了,刘敏瑜此刻正拿着个刀削苹果,流畅的劲头简直和真手没啥区别! “遗体捐赠合约,在你死后,将你的遗体捐赠给我们仁和堂。”陈语晴指了指躺在里面的破膛兄王耀山道,“就像你这兄弟,他是运气好,肚子被剖开了脏器却没受伤,但大多数时候一旦胸腹开了窗,内脏都是保不住的。当病患内脏出了问题,没法再修补的时候,就需要换个新的。内脏可不是胳膊腿,可以用假肢代替,所以就需要捐赠者提供完好的了。当然你不用担心,捐赠都是在你死亡之后的,而且我们采集完了脏器后,会替你的遗体修补好,保证下葬的时候谁也瞧不出来。” 她的话说完,屋里一片安静,好半天陈金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哎呦!我说姑娘,你这番说辞可真够恶心人的,我还没死呢!这就说到下葬的细节了?” “恶不恶心人,至少是实话,我们医馆也不会骗你。有得有失,活着的时候过的好就成了,死了后谁知道呢?对不?你自己考虑考虑。”陈语晴说完,端着药盘便出去了。 刘敏瑜削好了苹果,抬手拿到嘴边啃一口。 陈金水盯着他的手,瞧得挪不开眼,好半天他又道:“我说兄弟,这手使唤的真跟自己的一样?” “还成吧,除了洗澡的时候要卸下来,不能碰水。”刘敏瑜咔哧咔哧的嚼着苹果回道,“所以搓背是够不着了,平日还成的。” 陈金水眼神动了动,又道:“那兄弟,你也跟仁和堂签了那什么合约?” “签了,”刘敏瑜很爽快的道,“人都死了,害怕失去什么器官吗?” 陈语晴忽悠人捐赠遗体的档口,杨子熙正好在检查自己的空间医院的变化。 牢房里呆着的时候,空间医院突然进入升级,也没通知升级后是个什么状态,回来后原本就该进去瞧瞧的,可又被送来的病患给耽搁了,这会儿忙完了四个手术,又睡了个昏天黑地,杨子熙才进去了空间。 升级后的空间医院宽敞明亮了许多,厅堂起码比原本的宽了有两倍,如果说原来的空间医院是国内三线城市医院标准,那现在起码已经跨入了国际行列。 杨子熙望着头顶闪亮的声控感应灯有些郁闷,别是自己的五千治疗值都浪费在装潢上了吧? “空间医院升级完毕,需要我跟您讲解功能吗?”呆板的系统提示音变成了柔美顺耳的女声,杨子熙暗道一句:倒是往智能方向发展了啊!还不错。 “那就详细解说下吧。”有说明总比自己瞎摸索要好得多,破系统终于不只有可怜的一两句话了! “空间医院以治疗值为基础,所谓治疗值,其实就是生命力,凡是通过治疗获得延长的生命,所溢出的生命力都会被空间医院自动吸收,转化为治疗值。” “治疗值这么精贵啊!难怪能用作升级医院。”杨子熙闻言感叹道。 “空间医院从属于你,所以你名下的治疗值以及你带出的徒弟名下产生的治疗值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医院进化的动力来源。第一等级升第二等级,需花费五千治疗值;第二等级升第三等级,需花费一万治疗值;第三等级升第四等级,需花费五万治疗值;第四等级升第五等级,需花费十万治疗值……” 好家伙!呈几何倍数增长啊!这升级可够难的! “那目前第二等级有什么特殊功能呢?”杨子熙迫不及待的询问。 “新增器官配对定位系统。该系统能在一定范围内搜索到相配的可移植器官。并提供移植器官保存灌流液体。” 杨子熙一听这个,乐了,真是心想事成啊!自己缺的正是器官移植辅助功能呢! 大多数疾病发展到后期,患者本体的器官多多少少都无法再承担药物作用的修复了。这时候就需要器官移植。在二十一世纪,人类除了脑部之外,已经实现了差不多其他所有主要器官的移植,从理论上说,只要大脑不发生不可逆的病变,在条件满足的情况下,得了什么病其实都是可以治愈的:坏了,只要换一个就好。 但实现这么个理想境界却并不容易,主要是由于匹配的器官来源不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捐献器官的思想境界的,而且也不是所有人死亡的时候体内器官都合适捐赠,所以大部分时候是数以万计的人排队等候一个移植器官。 而到了这个时代,器官移植就更难了,没有基因统计系统,又怎么去寻找合适的器官呢? 新增的器官配对定位系统便解决了这一难题,至少需要移植器官的时候,知道哪里能找到! “不过本系统只显示可用器官的所在,至于如何获得移植器官,还需要你自己解决。”系统适时的泼了一瓢冷水。 杨子熙心满意足的点头应道:“这是自然的,能有这么个功能,我也就满足了,至少没白花五千治疗值啊!”(未完待续。。) 第两百四十九章 拒绝 最终曹指挥使和小兵王宝都幸运的撑了过来,四位病患的入住,使得原本就有两名住院病患的仁和堂,骤然变得十分拥挤,病房里加床之后连走路都不太方便了。(..info) 陈语晴端着换药的盘子,从断胳膊的士兵陈金水身上跨过,绕进里面好给刚缝合了肚皮的王耀山更换纱布。陈金水半开玩笑的调侃道:“嘿,我天天被你这么跨过来、跨过去的,可真够吉利的!” 陈语晴倒也没生气,乡下人讲究这些个有的没的,过去她也会比较主意,什么吃饭的时候不上桌啦、替师兄弟们帮忙洗衣服的时候不混洗啦,不过跟着小师父这一年多来,杨子熙的言传身教令她明白,所谓的晦气,不过是中莫须有的密信罢了。 香坊村和白石村的村民,到现在仍有得了病不愿意让杨子熙给瞧的,原因就是觉得被女大夫碰了晦气,结果呢?花了银子跑淮州城医馆找大夫瞧,瞧不瞧的好两说,受的罪就不少。 “你娶了媳妇没?媳妇没我漂亮吧?所以我跨来跨去的,还不是便宜了你?”她也半开玩笑的冲陈金水回道。 陈金水原本乐呵呵的脸,瞬间有些黯淡,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这不是还未娶媳妇呢?只怕是一辈子没希望了,谁愿意嫁个断了胳膊的残废呢?” “断了胳膊算什么?怎么就残废了?在我们仁和堂可没有这话。”陈语晴笑了笑,推开窗子冲正在院子里溜达的刘敏瑜道:“刘秀才,你有空进屋来一下。” 接着她又回头冲陈金水道:“马上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残破的人生仍有希望。” 说话间功夫,刘敏瑜便进了屋。陈金水见他身穿一袭洗的半旧的长衫,双手却带着玩鹰时用的鹿皮手套。便裂开嘴笑了:“嘿!哥们,天气不冷啊,这么捂着靠谱吗?” 刘敏瑜没说话,瞥了眼横躺在门口临时架出的病床上的陈金水,便冲里面的陈语晴道:“喊我进来做什么?屋里这般挤,我可迈步进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语晴头也不回的道:“没事,你就站门口给转一圈,顺道给那兄弟看看你的胳膊腿。” 刘敏瑜面无表情的凑到陈金水面前,撩起袍子下的裤腿。伸了伸:“瞧见了没?”说完又脱下手套伸出了手:“不是怕冷,是怕吓着你们!” 陈金水先是瞧见个从未见过的金属棒腿,如同骨头般杵在空荡荡的裤管下面,唬的‘哎呦’了一声,随后又瞧见金属的义肢手,忙连声哎呦了好几下。 “秀才,给他展示一下。”陈语晴忙完了换药的活计,转身冲刘敏瑜扔去个纱布团。 刘敏瑜抬手接住了空中的纱布团子,灵活的仿佛在使用天生的手臂。 “哎呦!”陈金水长大了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又哎呦了一声。 “你以后也按个假肢,和真手没大差别,不影响娶妻生子。”陈语晴总结道。 “还是有区别的。”刘敏瑜绷着脸道,“磨着有些酸痛,晚上总需要按摩。” “你闭嘴!”陈语晴瞪了他一眼。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拆台啊? 陈金水震惊完毕,心中燃起了希望。任谁没了胳膊都是会烦闷的。只是他天生是个乐天派,所以烦闷都压在心里而没有摆在脸上。此刻见仁和堂竟然还有这等稀奇玩意儿。瞬间又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穷苦人是不讲究什么好看难看的,只要能使,什么胳膊还不是一样? “这……大约需要多少银子?”他开始盘算着自己的军饷够不够用。 “这玩意的价格可不低。(..info好看的小说)”陈语晴道,“别说这天底下除了我们仁和堂,没第二个医馆有,就说成本,构造假肢的材料可比你们王爷最锋利的宝刀,还要牢固坚硬的多呢!工艺就更别说了!” “啊……我……我知道了……”刚爬上岸的陈金水仿佛又被人踹回了河里,这么说根本就与他无缘了!他是个庄稼人出身,家里的田地刚够养活弟妹,所以才被征兆入伍的。禹军的饷银虽然不算少,但他不过才参加了一次战斗,就倒霉的断了条胳膊,加上抚恤金只怕也没有多少呢。 “不过……只要你跟我们仁和堂签个合约,义肢就能免费提供给你。”陈语晴话锋一转。 “什么合约?”陈金水是太想要那只金属手了,刘敏瑜此刻正拿着个刀削苹果,流畅的劲头简直和真手没啥区别! “遗体捐赠合约,在你死后,将你的遗体捐赠给我们仁和堂。”陈语晴指了指躺在里面的破膛兄王耀山道,“就像你这兄弟,他是运气好,肚子被剖开了脏器却没受伤,但大多数时候一旦胸腹开了窗,内脏都是保不住的。当病患内脏出了问题,没法再修补的时候,就需要换个新的。内脏可不是胳膊腿,可以用假肢代替,所以就需要捐赠者提供完好的了。当然你不用担心,捐赠都是在你死亡之后的,而且我们采集完了脏器后,会替你的遗体修补好,保证下葬的时候谁也瞧不出来。” 她的话说完,屋里一片安静,好半天陈金水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哎呦!我说姑娘,你这番说辞可真够恶心人的,我还没死呢!这就说到下葬的细节了?” “恶不恶心人,至少是实话,我们医馆也不会骗你。有得有失,活着的时候过的好就成了,死了后谁知道呢?对不?你自己考虑考虑。”陈语晴说完,端着药盘便出去了。 刘敏瑜削好了苹果,抬手拿到嘴边啃一口。 陈金水盯着他的手,瞧得挪不开眼,好半天他又道:“我说兄弟,这手使唤的真跟自己的一样?” “还成吧,除了洗澡的时候要卸下来,不能碰水。”刘敏瑜咔哧咔哧的嚼着苹果回道,“所以搓背是够不着了,平日还成的。” 陈金水眼神动了动,又道:“那兄弟,你也跟仁和堂签了那什么合约?” “签了,”刘敏瑜很爽快的道,“人都死了,害怕失去什么器官吗?” 陈语晴忽悠人捐赠遗体的档口,杨子熙正好在检查自己的空间医院的变化。 牢房里呆着的时候,空间医院突然进入升级,也没通知升级后是个什么状态,回来后原本就该进去瞧瞧的,可又被送来的病患给耽搁了,这会儿忙完了四个手术,又睡了个昏天黑地,杨子熙才进去了空间。 升级后的空间医院宽敞明亮了许多,厅堂起码比原本的宽了有两倍,如果说原来的空间医院是国内三线城市医院标准,那现在起码已经跨入了国际行列。 杨子熙望着头顶闪亮的声控感应灯有些郁闷,别是自己的五千治疗值都浪费在装潢上了吧? “空间医院升级完毕,需要我跟您讲解功能吗?”呆板的系统提示音变成了柔美顺耳的女声,杨子熙暗道一句:倒是往智能方向发展了啊!还不错。 “那就详细解说下吧。”有说明总比自己瞎摸索要好得多,破系统终于不只有可怜的一两句话了! “空间医院以治疗值为基础,所谓治疗值,其实就是生命力,凡是通过治疗获得延长的生命,所溢出的生命力都会被空间医院自动吸收,转化为治疗值。” “治疗值这么精贵啊!难怪能用作升级医院。”杨子熙闻言感叹道。 “空间医院从属于你,所以你名下的治疗值以及你带出的徒弟名下产生的治疗值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医院进化的动力来源。第一等级升第二等级,需花费五千治疗值;第二等级升第三等级,需花费一万治疗值;第三等级升第四等级,需花费五万治疗值;第四等级升第五等级,需花费十万治疗值……” 好家伙!呈几何倍数增长啊!这升级可够难的! “那目前第二等级有什么特殊功能呢?”杨子熙迫不及待的询问。 “新增器官配对定位系统。该系统能在一定范围内搜索到相配的可移植器官。并提供移植器官保存灌流液体。” 杨子熙一听这个,乐了,真是心想事成啊!自己缺的正是器官移植辅助功能呢! 大多数疾病发展到后期,患者本体的器官多多少少都无法再承担药物作用的修复了。这时候就需要器官移植。在二十一世纪,人类除了脑部之外,已经实现了差不多其他所有主要器官的移植,从理论上说,只要大脑不发生不可逆的病变,在条件满足的情况下,得了什么病其实都是可以治愈的:坏了,只要换一个就好。 但实现这么个理想境界却并不容易,主要是由于匹配的器官来源不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捐献器官的思想境界的,而且也不是所有人死亡的时候体内器官都合适捐赠,所以大部分时候是数以万计的人排队等候一个移植器官。 而到了这个时代,器官移植就更难了,没有基因统计系统,又怎么去寻找合适的器官呢? 新增的器官配对定位系统便解决了这一难题,至少需要移植器官的时候,知道哪里能找到! “不过本系统只显示可用器官的所在,至于如何获得移植器官,还需要你自己解决。”系统适时的泼了一瓢冷水。 杨子熙心满意足的点头应道:“这是自然的,能有这么个功能,我也就满足了,至少没白花五千治疗值啊!”(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章 目标 走进院门的时候,子暮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在杨子熙迎出来的瞬间,恢复了正常。 心底拉扯的那股子力量突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就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一般,涌动着蓬勃欲出的能力终于消停了下来。 “吃了饭没有?今儿我和余嫂一起蒸了茄盒,我让她给你留了一笼,赶紧的洗洗手去吃了再睡午觉。”杨子熙接过他肩上的背包,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又捏了一把他的腮帮子。 平时不怎么习惯的动作,此刻却令他心定了不少,子暮抬起头,眯起眼睛打量杨子熙。 他一直认为,是丢失的那部分灵魂碎片使得杨子熙拥有压制他的能力,却没想到除了压制,竟然还有安魂的作用。 力量的回归是双刃剑,好的一方面是他变强了;坏的一方面便是他仅存的灵魂碎片难以承载这突然膨胀的力量,而现在看来,杨子熙身上的灵魂碎片能帮助他稳定、控制和驾驭突然暴涨的力量。 见他好半天没回话,杨子熙忍不住又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语带担忧的问道:“怎么了?不饿吗?还是有哪儿不舒服?连好吃的茄盒都打动不了你了?” 子暮突然回过神一般的跳起来,扔下句:“我去厨房了。”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坐在厨房里,吃着热乎乎香喷喷的茄盒,子暮仿佛嚼蜡一般的感觉不到食物的滋味。 毫无疑问,相处了这么些年,杨子熙对他而言已经很重要了,不仅仅是因为她体内有他灵魂的一部分的缘故。但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是准备将他俩约栓越紧的节奏? 还是逼迫他将属于自己的一部分给取回来? 子暮摇了摇头,闷头又往嘴里机械的塞了个茄盒。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就算是想收回,此刻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不是?还是且放在那丫头身上代为保管得了。 子暮在纠结的功夫,杨子熙也在操心他的问题。 司马院长已经来医馆和她谈过了。由于禹王朱琛运起兵淮州,南淮书院无法照常开办下去了。虽说战事不扰读书人,禹王并没有封杀书院的打算,但南淮书院从政治立场上而言。是向着朝廷的,往年历届结业的学子都是考科举入朝为官。如今淮州起事,南淮书院若是再开办下去,就未免有些尴尬了。 是让结业的学子参加京都的秋闱,还是投奔禹王朱琛运麾下呢? “我打算安顿好学生们,便赶往上京。子暮是迄今为止,我最看好的徒弟,他聪颖过人,年岁又小,可塑性强。你即便不打算让他入仕为官。也该好好栽培他,免得耽误了可惜。某虽不才,至少不会误人子弟,你若是愿意,就让他跟我几年。我带着他一道上京,一对一的悉心培养。”司马院长是这般和杨子熙说的。 杨子熙闻言,很是矛盾。 给孩子选择个好老师,是她一直追求的目标。她秉承的理念就是,什么都能短,却不能短了教育。子暮的早慧她是知道的,当初也是奔着南淮书院。才搬到淮州来的。 可没想到禹王朱琛运这么一闹腾,南淮书院就要被迫关门。 “那……院长您还回来办学吗?南淮书院还能重新开吗?”杨子熙当时就直接问司马院长。 “书院终归是要重开的,不过也得是天下太平之后。”司马院长如此这般的回答,“我希望我的弟子为国效力,却不希望他们被卷入政权的纷争中平白牺牲掉,在乱世中授业。只能为权势所用,我要重开书院,也得等到天下太平。” 杨子熙沉默不语了,这么说至少得关闭好些年呢,就算是上京皇帝陛下摧枯拉朽的镇压禹王大军。没有个三五年也是办不到的,若是禹王占了上风,就更别提了,从一地起兵,谋夺天下,小十年能打完这仗都是快的! 无论是小十年还是三五年,子暮都等不起。 可若说让她放子暮随司马院长而去,她也是万万舍不得的。 小家伙还太小,虽然早熟了些,但到底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又怎么放心让他远离? 孟母三迁,自己是不是也该将医馆开到上京去? 杨子熙突然心生了搬迁的念头。 说实话,她并不看好禹王朱琛运。 历来藩王谋反都是难上加难的。这不同于人民起义,藩王谋反在老百姓眼里,那是皇上自家的内政,只需观望无需插手的,无论换哪个做皇帝,都是老朱家的天下,有什么区别? 所以藩王谋反不会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兵力都得自己筹谋,跟着打天下的班底也得自己挖掘。 而朱琛运这个人从头到脚就没有瞧出一点儿君王的霸气。 他是太平王爷,没有领军作战的经验,据韩烨说,朱琛运一瞧便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富贵公子,手上老茧都没磨出几个,这样的人懂什么叫军事?懂什么叫战略?又能让多少名将甘心俯首呢? 一帮草台班子,雇佣来的只经过短期操练的士卒,他若是能赢得天下……只能说上京那位也太草包了吧? 再加上朱琛运几次三番的想将仁和堂扯进他的计划中去,更是令杨子熙心生防备。 离开淮州,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可是搬家容易,搬医馆难。 仁和堂好容易在淮州刚站稳脚跟,目前又在扩建当中,医馆的积蓄都砸进新建的二期病房里了,哪里还有银子在上京购置房产、开门营业? 存了这心思,杨子熙便只问明白了司马院长准备的落脚地,没有几乎回应放不放子暮跟随老院长离开。 却说子暮吃完了茄盒,回屋准备午睡的时候,发现杨子熙正在屋里等他。 将书院即将关门,司马院长近期北上的信息告知子暮后,杨子熙问道:“你说我在上京开个仁和堂分院,安排你跟随司马院长就读如何?” 子暮脱下外袍,一屁股与杨子熙并肩坐在床上道:“你准备去上京?” “是我们一道去上京。”杨子熙替他脱了鞋,拉过被子盖好了他的脚,“不过不能马上成行,还需要些时间。我先要想办法筹集些银子,将田地和山头盘出去,然后……” “没必要,”子暮枕着手臂靠在床头,干脆的回答,“我不打算成为个酸儒,跟不跟司马院长并无甚关系。” 杨子熙闻言,忍不住笑道:“大儒是尊称,乱说什么酸儒?给你授课的先生们哪个酸了?” “今儿还让用‘君子未有不如此’做策论呢!君子之行径与治理国家何干?难道用君子那一套就能出新政改革了?简直是不知所谓!他们不酸谁酸?” “胡说!”杨子熙是不懂这些个之乎者也的,但是也不打算纵容小家伙连先生都蔑视。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道:“你可不能乱讲话,尊师重道总该是懂得吧?” “反正我无意成为读书人,”子暮被捏住了鼻子,瓮声瓮气的道,“读书不创造效益,当官我又嫌麻烦,这行不适合我。” “那你准备做什么呢?”杨子熙松开手道,“总该有个理想吧?你打算成为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子暮问自己,真的想成为个……人……吗? 他抬眼瞥了眼杨子熙,见她一本正经的望着自己,好似不给出个答案就不肯罢休似得。便忍不住问道:“什么叫理想?” “理想就是宁愿花费毕生精力,都一定要实现的目标。”杨子熙毫不犹豫的回答道,“譬如我的理想便是开一家顶级的医馆,不断提高自己的医术水平。” 子暮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他实在是找不到自己的目标。 一开始被牵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自己的目标是尽快回去,恢复自己的神格。后来和杨子熙处长了,回去便不再那么重要了,唯一的希望便是恢复自己的能力。可经过柳州一役之后,似乎恢复能力都没有那么急迫了,至少不能在灵魂不完整的时候再增长能力…… 他的目标一直在改变,而且越变越模糊不清了。 这算是理想吗?似乎又有些不对。 “我……我……” 杨子熙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关系,你还太小,可能过去也没想过这个问题。若是一时还没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就慢慢想好了,不急。但做人总归是要有个理想的,否则混混僵僵的过一辈子,岂不是白瞎了老天爷给的机会?” 子暮被说的微微一窒,随即猛然翻转背过身,用屁股对着杨子熙:“我不是没有理想,只是不想告诉你!” 杨子熙笑了,她明白子暮是不好意思了别扭呢! “真的不急,在你找到自己的目标前,我都不介意养着你。”她故意又刺激他般的说道。 “哼!分明是小爷罩着你好吧?!”子暮闷着头回道,“况且我不是没有目标!” “真的吗?”杨子熙乐呵呵的笑道。 真的,我有目标!子暮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突然冒出了个念头:如果做人都需要个目标,那他的目标就是保护她好了,谁叫这丫头那么会惹麻烦呢? 第四百五十二章 学习 禹王大军攻陷柳州之后,并没有如原计划进逼锦州,而是扎根淮柳两地修整,倒是透出几分稳扎稳打的味道。 两个月之后,消息便传到了上京。 接到传报的当日,小皇帝没绷住,在乾清宫摔了镇纸,内阁首辅左宜仁倒是不紧不慢的道:“皇上莫急,不过是一地之失,又何至于要动怒呢?” “一地之失?”小皇帝正处于变声的尴尬期,公鸭嗓子一拔尖更是惨烈的紧,“只怕我那叔叔的野心并不止于一地呢!我怎么就没早些除了他呢!?左爱卿推荐的姚御医真真是无能紧!只不过是下个药就能解决的事,生生大半年的时间都给耽搁了!” “皇上派去的冯公公不也没成事么?其实重点不是派谁去,而是皇上您自己不想坏了名声,前面的人才掣肘难为的。” 左宜仁的话毫不客气,戳得小皇帝脸色煞白。 简直是君不君、臣不臣! 可在这要紧的当口,小皇帝却不敢和他的首辅大人翻脸。 “这……如今该怎生是好?”小皇帝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望向左宜仁 “有什么怎么办?镇压呗!”左宜仁老神在在的道,“不过是匆忙之际拉出来的草台班子,能成什么大气候?皇上只需调遣凉州大军南下,便足以收拾禹王爷了。” “可是……凉州大军是驻边的,北地还有大夏人呢?”小皇帝小声嘀咕了一句。 左宜仁撵须笑道:“大夏人是穷的过不下去了才来我朝打秋风的,通常都是秋末冬初的季节发兵。这会儿眼看着就要入夏了。正是他们草美羊肥的时候,哪里会到我们的地盘来闹事?凉州大军是我朝最精锐的部队。要灭禹王,就得一击必中。拖长了,他那不成气候的班子说不定还磨练出来了呢。.info[]所以还是重军压上的好啊。” “可万一……”小皇帝还是有点犹豫,凉州铁骑就仿佛是朝廷心坎上的最后一道屏障,隔绝了北地荒蛮的大夏人,若是揭开了这道屏障,说不得他睡觉都不能安稳。 “事分轻重缓急,皇上您可要想好了!”左宜仁冷笑道,“上京的禁军是不能动的,这是我们的根本。况且也得防着禹王调虎离山,冒险袭京啊。而南地的边军统领姚政生本就蠢蠢欲动,若是调他的大军去镇压禹王,说不得两人便会狼狈为奸了。所以唯一能用的也就是北边齐耀辉手里的兵马了。” 小皇帝闻言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说合着南边的姚统领也生了异心?他前儿不还上折子多要了三个月的饷银吗?左爱卿你还特特让我给批了。” “批还是要批的,”左宜仁道,“姚政生只是想当土皇帝,称霸一方,并没有谋逆的心思。所以给他银子养着。他便翻腾不起什么大浪来。等过些年,他年纪大了,我们再抽调他手底下的人,替换上我们的人进去。南军迟早有被收回来的一日。 北地却不同,齐耀辉正是壮年,他刚领了韩家的铁骑。一两年内尚未来得及真正掌控,若是调遣他镇压禹王。他是定然不敢不从的。这么一来有两个好处,一是能在早期将禹王扼杀。避免他做大;二来也能磨一磨齐耀辉,让他明白这兵是皇上的兵,可不是他齐耀辉的私军!” 小皇帝目瞪口呆,合着左大人这是等着禹王谋反,好拿来做磨刀石呢?连调派的人都算计好了? 他想了想道:“边军要防着做大,独霸一方;藩王要防着谋反,篡权夺位;我这皇帝当的!到底有什么才是属于我的?” “本就没有真正属于您的。.info[]”左首辅道,“君王之道,便是制衡,带兵是那些个将领的事,您该做的是拿根绳给他们拴上,若是他们心野了就紧紧绳子,让他们明白脖子上有东西勒着的感觉不好受;若是乖顺舒坦的,也该给牵出去溜溜,给个蜜枣什么的。您什么时候精通这里面的学问,那才是真正可以亲政了。” 小皇帝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左首辅最后这句话,戳痛了他的心。 真正可以亲政?所以现在都不是亲政对吧?一年复一年,左宜仁总归是会找出他不懂的、缺失的、不足的地方来打击他,好让他失去信心,干脆依附他左首辅算了? 所谓的权谋、所谓的制衡,都他妈是借口!他不过是舍不得手里的权利罢了! 不过怨气归怨气,却没敢带一点上脸。小皇帝挽起袖子,执御笔悬在纸案上,停了片刻,又冲左宜仁道:“左爱卿,你瞧我这诏书该如何拟呢?” 却说同一时间,消息也传到了北地齐王府。 对外仍旧是宣称在养病的齐王,此刻正坐在府邸后花园里晒太阳。 三十许的年纪,齐王朱汶远却已经两鬓斑白。他长锁的眉头留下了深深的凹痕,令他原本俊朗的面容瞧起来有几分令人害怕。 杵在他身边的是谋士崔鸣凤,四十出头的崔鸣凤看起来倒比齐王要年轻些,他面带笑意,摇晃着手中的羽扇,语带讥讽的道:“禹王还真以为他那五万草头兵,能攻得下上京吗?真个是不自量力!” 齐王朱汶远眯了眯眼睛,开口道:“琛运到底是年轻。” 这话不知是赞还是损,令崔鸣凤有些难以把握。他斟酌了片刻,忍不住开口道:“王爷,禹王一起兵,只怕上京要乱成一团了,且顾不得我们。您说我们还需要再忍吗?” “忍?”齐王挑了挑眉,“忍又如何?不忍又如何?鸣凤可有教我?” 崔鸣凤见他问询,忙将准备好的腹稿拿了出来:“小皇帝以入京的诏书相逼,其实说白了还是畏惧两位王爷。如今禹王造了反,小皇帝若是能压得住他,说不得胆子就会养肥了,下一个目标便冲着王爷您而来也未可知。所以虽然禹王行事冲动,势力也单薄了些,但对于我们而言却是唇寒齿亡,总不能任由小皇帝轻而易举的将他给灭了啊。” 齐王静默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带动着摇椅一前一后的缓缓晃悠起来。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出兵出力,辅佐琛运那毛孩子上位?” 崔鸣凤忙道:“王爷,瞧您说的,我鸣凤可是这等无能之辈?给你尽出馊主意的?禹王要想上位,那也得先看他配不配压在王爷您的头上!” 他见齐王脸上并没有发怒的征兆,忙又解释道:“据我来看,皇上……或者说左宜仁定然会利用丰州齐耀辉的人马去镇压禹王。说起原因,也很简单:读书人都惜命的很,左宜仁是不敢轻易调动禁军离京的。而南方姚那边,也并不容易差遣。所以算来算去,只有动用丰州铁骑的人马了。 而若是丰州铁骑南下,对于我们而言,毫无疑问是个机会。北三州,当以丰州的地理优质为最,若是我们能乘此机会,拿下丰州……” “跟着禹王一起造反?相互策应?随后进逼上京?”齐王冷笑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建议我引大夏人入关呢?” 崔鸣凤瞬间冷汗都下来了,忙躬身道:“不敢!不敢!我哪里会有引狼入室的念头?只是这空下来的丰州我们不替南下的铁骑把守上,万一让大夏人乘机入土中原,可就大事不妙了!王爷您哪里会如禹王般的谋反?王爷您若是这么做,那也是为了天下苍生啊!” 齐王闻言笑了,可是很快他脸色又沉寂下来:“为了天下苍生?那谁会为了我呢?我如今连子嗣都找不见了,即便是夺得了天下,又有何意思?你说说看,你们这帮子废物!寻个人寻了几年了!线索都没有!我养你们何用!”说着他拿起边几上的茶盏就扔了过去,惊得崔鸣凤直躲! 起身指着崔凤鸣的鼻子,齐王大动肝火:“你们的脑袋瓜子里,成日惦记的便是撺掇主子谋逆,只有我往上爬了,你们才能跟着鸡犬升天啊!是不?所以你们是哪个真心为我筹谋的?都是为自己筹谋呢!眼看着禹王谋反了,心中痒痒呆不住了是吧?再过个年吧,禹王若是做大了,你们说不得一股脑儿都要投奔了他去!我真是白养了你们这帮子白眼狼!” “王爷!王爷!您消消气!小王爷也不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的!我们一直都在探访!”崔鸣凤一边哆嗦,一边连声告饶道。 “你们要分清主次!当下谁造反我都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我唯一的儿子在哪里!禹王被灭了又与我何干?上京的那位想要动我,也得瞧瞧他自己有没有那能耐!” “是!是!是!我们糊涂了!”崔鸣凤忙道,“昨儿从南边传来消息说,曾有人瞧见过貌似小王爷的男孩,在南淮书院出现过。我已经派人去书院查访了,只是不确定之前不敢说给王爷您知道,生怕是空欢喜,又惹王爷您生气呢!” 齐王闻言,火气才稍降了些,他紧紧攥着摇椅副手,缓缓又坐了下来。 闭上了眼睛,忍着额角太阳穴的猛跳,齐王朱汶远道:“多排些人去,南淮书院在淮州,禹王起兵,南地乱的很,别人带不回消息。” “是!是!我这便去安排。”崔鸣凤忙借坡下驴的告退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连体婴 王府的一乘小轿停在了仁和堂门口,轿夫支起了轿帘,好半天去没人打里面出来。 伺候的丫鬟进了轿子里,过了片刻,便扶着个女子缓缓而出,大热天的,那女人竟然劈头盖脸的蒙着,裹得如同个蝉蛹。 从那女子伸出的手来看,年岁应该不算大,但身材却有些臃肿。她扶着丫鬟踏着小碎步慢悠悠的走到门口,迎面正与提着东西从院里出来的韩烨碰上了。 “来瞧病的?”韩烨问道。 “可不是!不来瞧病我们上医馆做什么?”那丫鬟口齿伶俐的应道,“我家夫人得了风疹,见不得人,小神医杨姑娘在么?只好给她一个人瞧的。” “我小师父在里面,忙着给人做手术呢。”韩烨道,“要不急你们先进去坐坐。” 说完他便冲门房喊道:“杨四,给带路进去。” 看门的杨四奔出来,应了一声,韩烨便匆匆的去了。 丫鬟掉过头望着韩烨的背影,半天才啐了一口道:“人长得到俊俏,怎得办事如此没章法?也不知道亲自迎我们进去,扔下就走了?” “算了,别说了。”蒙着脸的女子柔声道。 杨四听了这话脸上便有些不高兴,大少爷韩烨是医馆最得人望的。武功高强、为人又仗义,和他们一众汉子混得十分热乎。相比起来,二少爷还是个孩子脾气,四少爷又有些奸猾,总不及大少爷人缘好。 这不是快中午了。大少爷是给田庄的人送饭去呢,没得见个王府的人就得躬身相迎的。要知道小主子当着王爷的面还能给没脸呢! 于是他忍不住呛声道:“我们仁和堂是医馆,又不是茶馆。需得迎来送往的!” 那丫鬟闻言眉头都竖起来了,刚要回嘴,却被女子捏了一把。 “小玉,闭嘴,没事少得得。”那女人道。 杨四见那女子还算明理,也不再置气了,忙引了路进去了。 他将人带到了问诊室,又让宋秀娟给上了茶,随后道:“我们小主子在里面动手术。只怕还的一个多时辰才能结束,劳驾你们等等。” 那丫头一听,不乐意了:“我们是王府来的,就不能先给我们夫人治吗?” “这可没法子,”杨四道,“小主子手术中是不能停的。要不你们就等,要不就请回明儿再来。” “你……”那丫鬟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子拉住了,方闭了嘴。 蒙脸女子柔声道:“我们就等等好了。劳烦大哥给小神医带个话,就说季姑娘来了。” 杨四点点头便去了,宋秀娟端了茶进来。天气热,医馆里冲泡的是凉茶。酱红色的茶水在白瓷杯子里剔透晶莹。 那女子皱了皱眉道:“劳驾替我换成白水。” 宋秀娟一愣,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爽。凉茶是小主子特特的配了方子让煮的。降火滋阴,别处还没得喝呢! 她端走了茶。很快换了杯热水给搁下便去了。 见人都走了,丫鬟忍不住冲那女子道:“夫人。没人了,可以将头巾摘下来凉快凉快了。” 那女子缓缓的摘下头巾,却是季无双! 只见她挺着个微凸的肚皮,被头巾蒙的满脸是汗。孕妇本就怕热,又特特的蒙着头脸,差点没让她中暑。 “其实夫人若是不愿意被人瞧见,干脆诏杨姑娘上王府问诊就是了,何必大老远的跑来,还折腾得自己难受呢?”那碎嘴丫鬟替她吹着热水道。 “你不懂,医馆里的器具旁处都没有,杨小神医说了,产检必须上医馆来做。”季无双无奈的叹了口气。 即便是坐在无人的问诊室里,她也是心惊肉跳的。冷不丁那不想见的人便会突然冒出来。 原本被忽悠出远门的李孝枫,因为杨子轩的入狱被招了回来,好在那时候王爷已经搬回了王府,她便闭着没与李孝枫见面,想必孝枫还不知道她怀了身子的事。 可坏就坏在,王爷对仁和堂杨小神医的医术十分推崇,责令她必须按照杨小神医的吩咐定期来仁和堂产检!这检查可不是瞧一眼便能结束的,出出进进的总是担心会碰上孝枫。 所以她才忍着酷热,蒙头盖脸的跑来,伪装成得了风疹的病患。 此刻坐在问诊室里静候,她可耐不住蒙一个多时辰,但即便是头巾摘下来了,也只搁在手边,随时准备再戴回去。 丫鬟小玉还在念叨着,季无双却有些犯困了。自打怀了身子后她的精神就越发不济,时常犯困。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惊得季无双飞快的将头巾又蒙回了脸上。 片刻之后,一人挑帘进了屋,却是陈语晴。 “小师父说她还得有一会儿才好呢!让我先给你抽个血。”陈语晴放下手中的托盘,带上手套,拿出了一套消过毒的针管。 季无双并不是头一回做产检了,原来住在医馆的时候就检查过,自然不会意外,那丫鬟小玉却是头一回见到细长的针管,唬的脸都白了,惊叫道:“你干什么?要用针戳我们家夫人吗?” “是抽血,不是戳针,”陈语晴懒得理会小玉,她原本在手术室观摩小师父手术的,今儿是一例脾脏摘除手术,很是难得,却不成想被小师父点了名,让她出来给人做产检,心里正不爽呢! 这女人也不知是何来路,蒙头盖脸的装神弄鬼,瞧着就不是好人,偏偏小师父似乎知道似得,一听说季姑娘,便赶忙的打发她出来了,真是晦气! 小玉却不肯罢休,拦着陈语晴不让她近无双的身:“我不管你是什么抽血还是戳针,总而言之只要有我小玉在,你们就别想冲夫人下手!” 陈语晴:“……”这丫头是宅斗战斗机啊?也太容易有被害妄想症了。 “我若要害你家夫人,就会在茶水里下药,保证来一个流产一个!”她没好气的回道,“来仁和堂前没听说我们医馆与众不同吗?这是我们医馆给人瞧病做检查的方式,别大惊小怪的!” 季无双也扯着小玉安抚道:“没事,真是检查,我做过的。” 小玉这丫头没啥眼力见,又嘴碎不讨人喜,唯一的长处便是对她忠心。在关系复杂的禹王府里,必须有这等忠心耿耿的丫鬟在身边才妥帖,所以她的诸多缺点,季无双便视同未见了。 可没想到来了仁和堂,这丫头却一个劲的给她丢脸。 “真没事,你让开吧。”季无双挽起袖子,露出了胳膊,轻车熟路的将手臂搁在了垫子上。 陈语晴一愣,是熟人啊!她还没开口呢都摆好姿势了?可见不是头一回来仁和堂。 心中越发对女子的身份好奇了。 她给季无双扎上了橡皮筋,拍了拍她白嫩的手臂,寻了处血管凸显的地方,细细的涂上了碘酒。 “转过脸,别看!”无双冲小玉道,这丫头死盯着陈语晴的动作,一个眼都不错,她生怕等会瞧见了血,这丫头再炸毛闹事。 “可……我不给盯着,夫人您出了事怎么办?”小玉皱着眉道。 “真没事,仁和堂是王爷让我们来的,你忘了?”季无双劝解道。 小玉这才听话的转过脸,王爷是最关心夫人肚里孩子的人,他总归是不会害夫人的。 陈语晴一针扎了进去,管子里刚回血,突然外面又闯进来一个人! 李孝枫冲进了问诊室,冲着陈语晴道:“小师父呢?我回来路上救了个人!是重伤!得马上手术!” 季无双唬的浑身颤抖起来,手臂抖得差点将针头弄断! 陈语晴吓了一跳,忙按住她的手臂道:“疼吗?忍着点!别动!针头断了可就麻烦了!”说完头也没回的冲李孝枫道:“小师父正在手术呢!要有会儿才好!你带回来的人怎么了?能撑多久?” 李孝枫没注意到蒙着脸的季无双,急道:“是俩孩子,给人扔沟里的,只怕是不太好。” “孩子?”陈语晴一愣,冲着季无双先道:“握紧拳头,别松手。”方才回头道:“你怎么会捡回孩子了?还是俩?” 李孝枫道:“我运气好呗!俩孩子,是连体的哦!” 这回是陈语晴差点没将针管给抖出来!她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说什么?连体婴?真的是连体婴?” “若不是连体婴,我还懒得捡回来呢!”李孝枫略带得意的道,“估计是生下来便被当做是妖怪了,就扔在河道边上,差点没让水卷走!我提水的时候发现的,多难的的病例啊!这回小师父可得让我担当副刀了!” 陈语晴闻言心中不由有些嫉妒,临床学书上有连体病例的描述,他们却没有亲眼见过,私下里几个师兄弟还讨论过连体病症存在的可能性有多大,若不是临床学是教课范本,他们甚至都会怀疑其真实性! 却没想到还真给孝枫这货给弄来个连体婴!? 一旁的季无双听到连体婴三个字,条件反射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脏越发跳得急促了! ps:感谢狂飙小马721的粉红票!! 第四百五十四章 整容 陈语晴拔下了针管上接着的试管,换了一个上去。 她盯着汩汩流入试管中的血液,突然开口冲李孝枫道:“和你打个商量,把副刀的位置让给我怎么样?作为交换,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一个要求。” 李孝枫一愣,随即乐了:“任何要求?你真的什么都肯干?” 季无双闻言急了,她瞥了眼陈语晴,心想这女人长得倒挺标致,怎地这般没脸没皮?女人怎么能答应男人‘任何要求’? “你敢让我干什么?”陈语晴冷笑道,“我还怕你占我便宜吗?开条件吧,什么洗衣服、替查房、代考试……都可以!” “那可不成!”李孝枫道,“这般难得的手术,我就换个洗衣服?替查房?你当我是小石头啊?” “没的扯他做什么?”陈语晴皱眉道,“不过是个副刀的位置,你大可以站在小师父左右两侧观摩么,又不是不能参加手术。” “那你怎么不甘于仅仅站在左右两侧观摩呢?”李孝枫笑得好似狐狸,“谁不知道副刀的位置视角最好,而且还有机会上手!你这话拿去忽悠小石头吧!” “说了别扯他。”陈语晴不高兴了。 王晓石暗恋陈语晴已经是医馆公开的秘密了,小石头那家伙心思简单,藏不住事,什么都挂在脸上。即便是天天照面,见了陈语晴还是控制不住的会脸红,所以恐怕除了当事人自己,医馆的人都知道他喜欢陈语晴。 李孝枫常念叨他没志气。大男人为了个女人辗转反侧忒没出息了!但同时心底也有股子同病相怜的味道,当年自己不也曾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过? 此刻不过提了两句。陈语晴便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 “扯他怎么了?”李孝枫眼神微黯。(..info好看的小说)“你占了小石头多少次便宜了?不耐烦做的缝合手术都扔给他,还让他替你值夜,上回给人灌肠的差事你不也扔给他去做的?不就仗着小石头喜欢你吗?陈语晴,我告诉你!我最瞧不得你这样!” “你别瞎说!什么他喜欢我?没有的事!”陈语晴恼羞成怒了。 听到这话,李孝枫便上了火,方才满脸调侃的笑意突然消失了:“人家真心对你,是你的福气!女人仗着男人喜欢,利用完便抛开装作不认识,是最无耻最下贱的事!你可别让我瞧不起!” 在旁的季无双闻言。缩了缩身子,心中一冷。她知道李孝枫之所以发火,那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往事。 “我怎么就下贱了?”陈语晴也怒了,“二师兄情愿帮我,我也呈他的情,再者,我又不是没帮过他!我也替他接过输尿管什么的,你不过是没瞧见罢了!凭什么在这儿充判官,大呼小叫的?” “我不管那许多。我只是告诉你,陈语晴!小石头是个单纯的孩子,你可别伤害他!” “我伤害他?”陈语晴怒了,“那你去年吻我的那次。是不是也在伤害我呢?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李孝枫闻言愣住了,他没想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远的事,陈语晴还记得。甚至敢这般大刺刺的说出来。 他撇了眼屋里的另外两个女人,不禁有些尴尬:“那不是一回事。上回是意外,这里还有病人。你说话注意点。” “你冲我无端发火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还有病人在?”陈语晴毫不示弱的道。 “你……”李孝枫顿了顿,深觉得没意思,便寻了个理由,“那两个孩子还需要我照顾呢!我先走了。”说完便飞也似的跑了。 季无双长出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她撇了眼满脸通红,很是尴尬的陈语晴,忍不住道:“你跟他……” “不关你的事!”陈语晴调整好心情,语气冷淡的道,说着便从季无双手臂上将针头给拔了。 用棉球按住她的伤口,陈语晴又道:“等会儿会有人给你拿糖水来,你喝完后一个时辰,我们再抽一次血。”说完便收拾好东西,拿着试管去化验了。 一同闹腾过后,季无双原本紧张的心情变得郁闷,心中就好似堵了块石头似地。她知道自打自己嫁入了禹王府,李孝枫便开始放荡不羁的生活,并一直认为这是李孝枫爱自己、放不下自己的证明,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想到有这么个漂亮的师姐与孝枫朝夕相处,她就心里十分的不舒坦。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 幽幽的叹了口气,季无双眼圈有些发红。当初又如何?作为一名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她哪里有左右自己的命运的权利? 自打老夫人知道了她和孝枫的事,她便开始身不由己了。老夫人对孝枫十分看好,深觉孝枫是他那一代最出息的孙儿,自然是不打算让她嫁给孝枫的。当年老夫人私下里召她谈了话,给了她两条路选择,要不就是嫁到王府去,做禹王爷的妾,为李家笼络住禹王爷的心,要不就寻个平头小户人家给随便嫁了,至于嫁妆……李家自然不会为不相干的表小姐出多少的。 她当时也曾祈求过、哭诉过,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平日里最清高自傲的人儿突然肯随便嫁个人?而禹王府,虽然是做妾,那也是王爷的妾啊,于是她便做了决断。 她没有告诉孝枫事情的原委,只顺着老夫人的安排,在他离家办事的空子里,便嫁了。 一乘小轿将她抬到了禹王府,从侧门进去,只穿了一身粉袍,没有酒、没有宾客的便成了王爷的妾。 孝枫回来之后,听说在李家也好生一顿闹腾,总算是按压着没有闹来王府。 如今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一样,她宁可他恨她一辈子,也不想他忘记她…… “夫人,怎么哭了?可是方才针戳疼了?”小玉递上帕子,唤回了她的思绪。 季无双擦了擦眼角,淡淡的笑了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这仁和堂真是不把我们王府放在眼里!都等半天了,也没瞧见东家!”小玉忍不住抱怨道,“亏得王爷还拨款替他们修缮医馆,建房子!” “不要浑说。”季无双斥道,“人家医馆不欠我们王府什么,作何要低声下气的?” “可是……我们毕竟是王府的!”习惯了出了门便被人巴结的小玉还是不能理解,“淮州地界不都是王爷的吗?身为王爷的属民,怎么都改恭敬些才是。” “你不明白,这天底下但凡有求于你的人,才会低声下气,正儿八经的没谁会上赶着逢迎的。”季无双道,“仁和堂虽然在淮州地界,可这会儿倒是我们王爷有求于他们,所以人家完全没必要对我们另眼相待。” 她的话刚说完,外面便响起了拍巴掌声,宋秀娟进来送糖水,正巧听到了她的话。 “季姑娘可是个明白人。”她挑门帘进了屋,将糖水搁在了几上,抬眼瞥了眼季无双,深觉得眼前这位遮遮掩掩的女子也顺眼了许多,“我们小主子曾说,无论来仁和堂的是什么人,在她眼里都是病人。谁先谁后按病情的轻重缓急论断,与高低贵贱无关。” 季无双点了点头:“这话在理,杨姑娘能不畏权贵,真个是令人钦佩的。” “我们小主子令人钦佩的地方多着呢,”宋秀娟见她夸杨子熙,越发的高看她了,态度也从方才的冷淡转了向,“季姑娘大热天的捂着,可是脸上有什么不好?不如一并让我们小主子给瞧瞧?我们医馆专治皮肤病的就有十多种药,实在不成了还有美容整形,刚出门的大少爷瞧见没?俊吧?他那张脸可是我们小主子给整出来的!我瞧了都眼晕!那么俊的模样只在画上见过呢!”说着宋秀娟便又花痴的两眼开始放光。 季无双忙道:“没的,没的,我脸上没事,不用瞧。” 小玉听闻却睁大了眼睛,道:“你是说我们方才门口撞见的那位公子吗?他的脸是假的?!” “不是假的!”宋秀娟道,“是真的!但不是天生长那模样,是我小师父做手术给换的一张脸,所以啊,想要漂亮,就整形美容!我可巴望着有一天小主子也能给我整整呢!” 季无双笑了:“姑娘你长得不错,犯不着吧?” “我的鼻子不好看,嘴巴也大了些。”宋秀娟摸了摸脸,“我听杨环说,小主子的书上有写,都能整,想要嘴大便嘴大,想要嘴小便最小,圆脸都能改成瓜子脸!” “真这么神奇?”小玉也兴奋了,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我的眼睛能弄大些吗?” “能!”宋秀娟信誓旦旦的道,就仿佛主刀动手术的是她似得,“好些有个开什么双眼皮的,就能把眼睛变大!方正整出来连亲娘都认不出的!” “谁亲娘都认不出来了?”外面传来了李孝枫的声音,只见他抱着个巨大的襁褓,进了屋。 季无双一颗心又提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五章 疯狂 “娟儿,替我寻点什么来喂孩子!”李孝枫手忙脚乱的摇晃着臂弯里的襁褓,“这俩孩子醒了,我瞧着是饿了!你看他俩的小脸!都皱巴的马上就要哭了?快弄点奶来喂孩子。” 宋秀娟也傻了,她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我可没有奶!”她还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呢!哪里会有奶喂孩子? 李孝枫一愣,随即大笑:“我让你找些牛奶或者羊奶什么的,哪里让你奶孩子了?你想什么呢?!” 宋秀娟忙哦了一声,放下东西便奔出去了。 李孝枫走到问诊室的病床前,将襁褓给搁下,头也未回的冲季无双道:“不好意思啊,这俩孩子等着做手术呢,若你的病情不着急,可否让一让?”说着便解开襁褓,笨手笨脚的给两个宝宝换起了尿布。 他用的是医馆里的成人纸尿裤,是为了提供给手术后失禁的病患使用的,如今要将大了数倍的玩意拆分到两个小屁股上,难度还真不是一点点! 季无双僵直了身体,如同木偶一般,哪里敢回话?她只怕一张口便要被李孝枫给认出来。 李孝枫手里忙活着,没听到回话,心里便有些不高兴了。瞧这女人的身形,大约也就是怀孕四五个月,还未到生的时候呢。她坐这儿许久,没痛没痒的,定然是无大碍的,顶多是来医馆做例行检查而已。怎么就不能让一让这俩可怜的孩子呢? 病床上俩连体的婴儿大约是饿的紧了。其中一个挥舞着小拳头,哭了起来,带动着另一个也扯开小嘴蹬腿嚎哭。后背连在一处的皮肤都涨红了,唬的李孝枫心脏直跳,生怕小师父还未从手术室出来呢,这俩孩子就自己把身子给扯开了! “不吭声我就当同意了哦!这俩孩子真不能等了,两条人命呢!”他道。 季无双尚未发话,小玉却怒了,横眉瞪目的道:“你们仁和堂是怎么回事?故意的吧?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们等?先是杨姑娘做手术出不来。现在又是让我们往后挪,让别人?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是不是只要是病人都能排我们夫人前面去啊?” “这是俩孩子!你们俩大人好意思和俩孩子争?”李孝枫停下了手里的活,怒了,“轻重缓急的道理都不懂吗?他们是救命!你们不过是治病!能一样吗?” 季无双一把拉住了还想争辩的小玉,摇了摇头。却又生怕李孝枫主意到自己。只避在一旁,话也不敢开口。 小玉却不肯罢休,冲着无双道:“夫人,就你性子好,才能忍!我可忍不下去!不过是野地里捡来的俩小怪物!竟然要让我们退让?这是什么理?我们禹王府不占先也就罢了,反倒要被挤兑到人后去了?” 说罢她还故意伸头瞥了眼襁褓里的连体婴,只见两个皱巴巴的刚生出来没几天的婴儿,后背被一层红彤彤的皮肤连着,真像是个有八条胳膊腿儿、两个脑袋的怪物! “哎呦!我的老天爷。真真是小怪物呢!又红又皱!都这般模样了还救什么?”小玉拍着胸脯道,“你们仁和堂到底是什么意思?放着恩主禹王府不待见,反倒是什么捡回来的阿猫阿狗都抢着救治?简直是本末倒置!” 她的话彻底惹怒了李孝枫。这俩孩子是他打外面捡回来的,在他眼里,连体婴就好似上天送来的宝贝,多么稀罕的病例?眼前这臭丫头却说他们是小怪物?若不是他不打女人,早上去扇那丫头两巴掌了! “我怎么不知道禹王府对我们仁和堂有恩?是闹反了吧?我小师父多次救了王爷的命,该是我们医馆对王府有恩才是呢!”李孝枫语带讽刺的道。“再者,你是禹王府的?禹王的什么人?我怎么从没瞧见过你?别是那嘎达的烧火丫头。扯着王府的大旗,就嚣张跋扈了?我告诉你,别处你可以,但在仁和堂就不成!禹王爷就算是亲至,那也要看我小师父高不高兴给他瞧病呢!”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杨子熙自从和禹王朱琛运摊了牌,就没给他好脸色瞧过。 小玉被他两句话挤兑的脸都青了,只拉着季无双道:“简直岂有此理!夫人!您瞧瞧!他说的什么话?我们夫人可是……” 季无双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只冲着李孝枫点了点头,压低了嗓音,变着调子道:“下人无状,见笑了。我的病情不急,可以等。” 李孝枫闻言,心中的火气消了些,他这才注意到了蒙着脸的季无双。 他一开始进屋和陈语晴说话,先是极度兴奋,随后被陈语晴惹出了火,压根没有留意季无双和小玉,只随便的瞥了一眼,当做是来瞧病的普通病患。 第二次进屋的时候听到宋秀娟在说整容的事,便下意识的认为这女人捂着脸是因为容貌的问题,于是更不方便盯着瞧了,小师父言谈身教很多次了,病患都是十分敏感的,尤其对自己的伤残格外在意。何况他对于个毁了容的女人也没啥兴致,没必要上赶着刺激人。 随后和小玉呛上了,听闻她们是禹王府的人,便越发认定了女人是被毁了容。禹王府后院私宅的纷争他听得多了,王爷至今没有正妻,妾倒是纳了不少,王府的女人们你高我低的相互争斗,什么事做不出来?幸而只是毁了容,没闹出人命就不错了! 此刻听到季无双的声音,却突然感觉有点儿熟悉,虽然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夫人……我们认识吗?”他不由自主的开口道。 季无双心中五味参杂。她固然不希望李孝枫认出自己。可李孝枫当真站在她面前,问认不认识她的时候,季无双却又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原本应该是最熟悉的人。却因为种种原因,相隔陌路了…… 她望着李孝枫,见他已经给孩子整好了尿片,将自己的两只大拇指伸入宝宝的嘴里,让他俩吮着,暂时满足俩长饥饿的小嘴。季无双不自觉的手摸到了自己的肚皮上。 孝枫应该会是个好父亲吧?如果他知道他的…… 季无双垂下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语带哽咽的道:“不,我们不认识……” 一句话如同霹雷一般。砸在了李孝枫的脑袋上!他只觉的自己两耳瞬间嗡的一声,炸了! 熟悉的声音带了哭腔,便再也掩盖不住了,他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她……她怎么会蒙着脸?又怎么会怀孕了!? 是我的孩子吗? 头一个念头令他脸上露出了狂喜。可瞬间喜悦就一点点从心里消退了。 他突然意识到,季无双之所以蒙着脸,并不是因为面容被毁,而是因为不想与他相见! 她为什么害怕见自己? 这还用问吗? 李孝枫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只一会儿的功夫,脑海里闪电似得理出了许多思绪。 四五个月的身孕,算算日子,大约就是禹王住院的时候怀上的。那时候她一直与他在一起,毫无疑问。孩子是他的概率要比是禹王爷的概率大的多! 可既然孩子是他的,无双却不敢见他,也就是说无双并不想让他认这个孩子! 这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两个圈。令他的呼吸都粗重起来了! 不想让他认这个孩子,只因为她想让肚子里的孩子管禹王朱琛运叫爹! 禹王世子可要比他李孝枫的儿子高贵的多了! 李孝枫的双手握紧了又张开,张开了又握紧,反复了数次,他努力将自己的双腿钉死的地板上,一步都不前踏。他盯着季无双的视线却犹如灼热的钢刀。几乎想要撕破她的皮肤,挖出她的心脏来!瞧瞧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季无双一直都垂着头。压根没有抬眼与他对视。 小玉感觉到了屋里古怪的气氛,左右瞧了瞧两人,随即一板脸,冲着李孝枫道:“你这人太放肆了!哪有这般盯着我们家夫人瞧的?” 李孝枫没有理她,他咬破的嘴唇里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子苍凉。 “我们……真的不认识?”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季无双揪着凸起的肚皮上的衣裙,双手微微的颤抖起来。 她心里生出了一丝恐惧,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真的不认识?”李孝枫第二次提高了嗓音,语气中带出的怒意已经很明显了。 他认出我了!季无双心中一沉,她紧张的呼吸都快停滞了,就仿佛下一刻李孝枫就会一巴掌扇到她脸上似得。 他会怎么做?逼问我孩子的父亲是谁?将事情闹大到王爷跟前去?王爷会不会因为被欺骗恼羞成怒,要杀了我们俩?不成!一定要稳住他,无论是用谎言还是身体,都要想办法稳住他! “真的……不认识……从未见过。”她支支吾吾的道,身体因为害怕都开始颤抖了。 李孝枫眯了眯眼睛,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逐渐变大。 “没见过吗?”他往前迈了一步,凑到了季无双跟前。 小玉连忙抢上,挡在了两人之间。 李孝枫的眼神透过小玉,直钉在季无双的脸上,他急促的呼吸就好似要爆发出来的烈火! “你放心。”他一字一句的道,“我不会为同一个女人疯狂第二次。” 说罢他猛然一掉脸,转身抱起病床上的孩子,大踏步的出了屋。 季无双屏住的呼吸突然乱了,随即眼泪流淌了下来,她颤抖着手想扯开遮挡住面孔的头巾,却好半天没能扯下来……(未完待续) ps:感谢ddil童鞋的香囊!么么哒! 第四百五十六章 孩子 “冲洗,孝枫!我喊你冲洗呢!在想什么?”杨子熙的声音令李孝枫回过神,忙抬高手中的冲洗器,对着手术台上俩的创口开始注入冲洗液。(..info好看的小说) 一抬眼,便瞧见陈语晴正在冲他做口型,说的大约是:还不如让我来做之类的。 李孝枫收拾好心情,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手术上来。 两个孩子的情况还算好,身体内的主要脏器都是独立的,但由于背部有一条动脉大血管相连,手术还是有一定风险的。特别是只有杨子熙一个主刀医生的情况下。 手术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了,杨子熙切开了两人相互连接的背部,展露出他们体内公用的组织。 “我会从这里往下切开,保留哥哥的动脉,确保至少一个孩子安全,至于弟弟,就要看我们的sudu了。”杨子熙指着动脉连接处,跟徒弟们解说,“,你和语晴负责给哥哥缝合创口,小石头和孝枫跟着我继续给弟弟手术,孝枫,你的状态行不行?要不要换……” 她安排好季无双来医馆做产检,特意了李孝枫不在的时间。今儿一大早她便派李孝枫去河道边打水,给田庄上送去。按理他会被田庄上的杨一等人耽搁到下午才回来。 却没成想这么巧,孝枫竟然能在河道边捡到个! 这俩孩子的情况并不妙,由于被遗弃,两个小家伙已经一段时间没有喂食了,饥饿使得他们本能的挣扎求活。连接身体的部分也受到了拉扯,组织情况并不稳定。所以杨子熙只能决定即刻进行手术。 可当李孝枫站在手术台边神游太虚的时候,她便明白。孝枫一定是碰到并认出季无双了。 他zhidào了所有的事情! 幸而这俩连体婴拴住了他的注意力,李孝枫才没有杀上禹王府去,将事情捅穿的吧? “我能行,不需要换人!”李孝枫摇了摇牙道。 杨子熙深深的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希望如此!这俩孩子是你捡回来的,希望你能再次握住他们的生命。” 说完她便一刀干净利索的落下。 小兄弟俩各自躺在一张手术床上,杨子熙分离开两人之后,迅速将哥哥较为完整的动脉血管用止血钳夹上,哥哥便被迅速的推到边上。韩烨和陈语晴开始给他缝合创口。 而弟弟的手术就比较困难了,为了保留哥哥的血管,在分离时,杨子熙是将弟弟的血管从旁路断开的,分离后便相当于少了一截。因此弟弟就不仅仅是血管缝合的wènti了,而是需要做血管移植。 杨子熙选择从孩子大腿根部截取了一小段静脉血管,移植到断口动脉血管处,由于孩子的血管很细,缝合起来相当困难。sudu也难以提高。 而婴儿体内的血液本就不多,即便是给他输着血,细小的血管入血量并不多,难以赶得上他失血的sudu。所以对时间的要求就十分苛刻了。 杨子熙带着医用显微镜,双手飞快的动作着,小石头负责计时和留意监控仪。李孝枫则帮着固定创口。 他们得在一个时辰内完成全部手术。 突然监控仪器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王晓石瞧见了。忍不住炸了眨眼,反复校对了几遍。 “他的血钾浓度升高。已经超过5.5了!”王晓石望着仪器上的数据,高声叫道,“小师父!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孝枫慌了神,忙问道:“怎么回事?” “别急,让我看看。”杨子熙的声音很镇定的回道。 她检查了一番数据,随即将手指伸入婴儿体内,摸了摸他的脏器。 “到底是怎么了?”李孝枫急的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杨子熙触到了某一处,随即脸色一变,道:“急性肾脏衰竭,出现并发症了。” “什么?他刚才还好hǎode呢!”李孝枫只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似得。 “或许是我们输血的过程中出现了动脉痉挛。”杨子熙将手指抽了回来,小心的调整婴儿的体位,重新按压,“婴儿的动脉太过脆弱了,他的左肾失活了!” “我们得想想办法!小师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吗?”李孝枫几乎是咆哮般的喊道,他今天失去了太多的东西,已经无法承受再失去什么了。 “他的血压在升高。”王晓石插话提示道,“得尽快解决!婴儿的排毒功能可不怎么好!” 李孝枫道:“清理血块呢?说不定只是那里堵塞了。”他仍旧抱着希望,“是不是我们缝合的血管引起的?” “血管很通畅,我们用的是外翻血管缝合,不kěnéng有堵塞。”陈语晴道,“检查血管只能是浪费时间。连体分离手术原本就很容易引发脏器衰竭,这是手术中常见的风险。” 李孝枫脑海里飞速的运转,他拼命的回想看过的那些医书上的内容。 “旁路移植可以吗?”他突然喊道。 杨子熙停顿了片刻,道:“肾移植,可以做肾移植。他的左侧肾脏已经完全失去活性了,右侧也只能保留部分功能,无法支持他今后的发育,现在做移植成活的概率很高,而且那儿就有一个最合适的捐赠者。” “你是说他哥哥?”李孝枫吃惊的叫道。 “bucuo,”杨子熙点了点头,“两个孩子是连体的,曾经公用一个体内循环系统,不会产生排斥反应。唯一的wènti便是哥哥也要冒上一点风险。努力救两个?还是先保住一个?孝枫,孩子是你捡回来的,你来做决定!” “我?”李孝枫瞬间觉得自己僵硬了,“我……我……我不能……” “他的时间可不多了。”杨子熙盯着他,沉声道。 李孝枫心乱如麻。只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他粗粗的喘了两口气,猛然一闭眼道:“移植!” “韩烨!语晴!你们俩缝合好动脉后就停下。我们进行移植手术!”杨子熙头也不会的冲边上两人喊道。 “但这么一来,我需要另一组人进行手术。”杨子熙望着屋里的几个徒弟道,“我负责个弟弟移植,你们谁觉得自己有能力给哥哥做缝扎?” 这一问瞬间令忙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肾脏捐赠者的缝扎手术并不复杂,可以说是个小手术。只需要将切下肾脏的血管做远端结扎后缝合,再做一次引流便可以了,但对于徒弟们来说却并不简单,这可是没有小师父在旁的独立手术! 李孝枫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能开口。他不zhidào若是自己手术失误了,造成原本应该好好活下去的哥哥死亡或者出现其他什么病症。他能否原谅自己。 陈语晴激动的双眼都闪起了光,可是心底却莫名的生出一股惧意,你真的可以吗?她问自己,随后便不确定了。 王晓石是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能! 最终韩烨开口道:“小师父,你觉得我成吗?” “成不成都是你了。”杨子熙道,“总有第一次的。语晴、小石头和孝枫,你们都去辅助你们的大师兄,我的手术我自己来就成。” 手术中只有,没有犹豫的功夫…… 摘下一部分、缝合一部分;去除坏死的。留下完hǎode。手术无论大小,都与风险并存。 杨子熙经历过的手术,都是在最困难、最简陋的条件下完成的。没有窗明几净的无影手术室,没有完备的监控仪器和检测设备。更没有一组组相互配合的不同科室的待命医生们。 有时候一个决定是错误的,那便会要人的命,可即便是这次错了。下一次也不能畏惧做选择。 因为医生,便是最终的决断者。 杨子熙给哥哥做了单肾摘除手术。将移植肾放入了弟弟的腹腔。 “你挡住我的视线了,小石头!” “海绵呢?海绵!” “缝合线拿过来!对!就是那个!” “要命了!你拉针的方向不对。书上说了,应该平拉的!” 杨子熙忙着手中的活,嘴角的笑意一点点的扩大。一群年轻的孩子们啊!他们的争执声让她想起了自己头一回做手术时的忙乱劲! 还记得那是个扁桃体摘除手术,她手忙脚乱的甚至都抓不住扁桃体钳,那时候余海就站在她对面副刀的位置,也曾自责她没有按照书上操作……可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杨子熙摇了摇头,将过去的回忆抛开,飞快的移开了手术钳。 尿液迅速的流入了输尿管,手术成功了。 傍晚的时候,杨子熙和徒弟们结束了手术,两个男孩被分别放入了育婴箱内。李孝顺隔着育婴箱的玻璃,仔细的观察着孩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杨子熙摘掉了手术帽,将其扔进洗衣篓,踱步走到李孝枫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可爱,你说是吗?”她微笑着道。 两个男孩长得不赖,虽然有些黄瘦,但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小模样很是让人喜欢。 “shide,很可爱。”李孝枫目不转睛的望着孩子,如果说当初带这两个小生命回医馆,只是因为寻到了个罕见的病例而兴奋不已,他此刻亲手经历了手术之后,已经不仅仅将两个小家伙视为病患了。 杨子熙点了点头,重重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就当他们是老天爷送给你的儿子吧,以后他俩全权由你负责。” “我?”李孝枫诧异的回过头。 “不是你是谁?难道让我替你带孩子吗?”杨子熙故意挑眉道,说完便笑笑去了。 李孝枫失魂落魄的回过头,望向玻璃箱里面的孩子。 他的孩子? 失而复得的孩子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七章 繁忙 睡眼惺忪的摇晃着奶瓶,李孝枫想,自己当初接手这俩孩子的决定一定是疯了! 两个小家伙的移植手术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入了秋天的天气开始渐渐转凉,俩宝贝也从萎靡不振的小肉团长成了二十四小时哭闹折腾的小魔王!而他这位便宜爸爸则是医馆里唯一对他们负责的人! “让我耍刀耍枪成,带小孩?哦!算了吧!”这是大师兄韩烨的回答。(..info无弹窗广告) “我将会成为的是像小师父那样杰出的大夫,如果我想带小孩的话,早就找个男人随便嫁了!当然这男人不包括你。”这是陈语晴扔下的名言。 “我愿意替你看着孩子,没问题!”王晓石倒是十分热情,可是没一会儿他就摇醒正在补觉的李孝枫询问,“羊奶是吃热的还是冷的?他们拉屎了怎么办?我要不要给他们喂点葱油饼?我吃葱油饼的时候他们似乎也很想要尝一尝!” 结果李孝枫当然是将两个宝贝儿挪得离小石头越远越好,这小子自己还没长大呢! “如果你们愿意姓李的话,我想你一定该叫李悦,而你,”李孝枫点了点哥哥,又指向弟弟,“就叫李乐吧。” “好,一起来喝奶吧!”说完他便将用两根乳胶导管和盐水瓶改造的奶嘴逐个插进了俩兄弟的嘴巴里。 哭闹声哑然而止,两个小家伙努力的吸吮起他们的‘奶嘴’。用力的时候额头上甚至都冒出了青筋。 李孝枫迷迷腾腾的扶着盐水奶瓶,很快又打起了呼噜。 事实上李孝枫的忙乱相比起医馆的其他人而言,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 由于禹王大军终于度过了休整期。开始发兵攻打锦州,战场上源源不断的送来缺胳膊短腿的伤兵,将仁和堂几乎都要给挤爆了,就连新建成的病房都塞满了人,住不下的甚至躺在了过道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缝合、截肢、正骨……成了每天生活的主旋律,在忙不过来的条件下,杨子熙不得不让徒弟们也开始独自上手。一些简单的外伤病患她都扔给了韩烨等人去忙,可即便如此。医馆的大夫相比起伤兵而言还是太少了! 人手紧缺啊! “小师父,我们是不是应该增加点人手?”忙着给一名伤员包扎的陈语晴忍不住冲杨子熙道。 杨子熙正在指挥韩烨和小石头替另一名伤员正骨,闻言随口便回到:“你有合适的人推荐吗?” “宋秀娟啊,她对医术很敢兴趣。如果可以的话……” “秀娟?”杨子熙一愣,道,“他家人不是明年就准备让她出嫁了吗?” 陈语晴忙道:“他父母给她许的人家是淮州城的城西祥瑞酒楼的孙家,那孙家的公子孙雷年龄将近三十了,小时候又得过天花,脸上还有麻子,宋秀娟不想嫁呢!” 杨子熙闻言笑道:“年纪大只怕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脸上的麻子吧?秀娟是个颜控,可见不得相貌不好的。” 陈语晴也笑了:“可不是吗。秀娟跟我说了,她悄悄的去瞧过那孙雷,真个是丑的毁天灭地。压根不能入眼的。她还说若是今后让她跟这么个男人朝夕相处,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杨子熙大笑:“祥瑞酒楼可是城西有名的老字号酒楼,孙雷也算是少东家了吧?身家可不薄!秀娟他爹娘为了她这亲事估计也是煞费苦心的。” “这话说的在理!”在旁的黄嫂插话道,“男人长得好看能顶什么用?人品能耐才是要紧的。孙家在淮州城可是出了名的良善人家,每年冬季都会施舍善堂不少钱粮,救济了很多人呢。这样人家的公子品性上估计也差不了的。其实要我说,。也就是人难看了些,身上又没有残疾,算不上不好,比起那些个绣花枕头纨绔子弟,可强了百倍去了。况且他家里富裕啊,嫁过去当少奶奶伺候着,可不是享尽了一辈子的福?秀娟家不过是白石村的普通农户,这亲事说起来还是她们家高攀了。” “女孩子爱俏,她还未到黄嫂你这般务实的年纪,哪里会理解呢。”杨子熙笑着道。 陈语晴忙道:“长相也是很重要的,到不一定要俊俏,起码得看得顺眼啊,要不这日子过得多难受?秀娟说她情愿跟小师父你学医,以后留在医馆做事,也不愿嫁给孙雷。” “留在医馆做事只怕更不好,”杨子熙调侃道,“不说别的,就说韩烨把,你们瞧瞧!可不是英俊潇洒、阳刚威武?这张脸我敢说挑不出一点儿瑕疵来!小石头你也不差啊,娃娃脸瞧着都讨喜,再说孝枫,那可是别样的风流倜傥呢!她若是在医馆瞧习惯了,今后还能看得上谁去?只怕方圆百里都难有比我们医馆儿郎俊俏的呢!” 正忙着正骨的韩烨闻言道:“小师父莫要拿我和石头开涮,你们女人家的事,扯上我们大老爷们做什么?” 杨子熙大笑:“瞧瞧!说他俊俏,他还害羞了?” 陈语晴忙将话题拉回头道:“那小师父肯不肯收秀娟为徒呢?” 杨子熙收起笑容,正色对陈语晴道:“只怕这事不好办,当初我们雇她来医馆帮忙的时候,说的很清楚,就在出嫁前打几年的工,他爹娘之所以同意,也是为了替她攒嫁妆的。如今若是我们强留下她,岂不是言而无信?亲事是她爹娘给她定下的,若是不情愿嫁,也该她和她爹娘商议去,借故留在我们医馆学医,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完她停了停又道:“再者我收徒也是有门槛的,不是真心喜爱医术,愿意全身心的投身于此的人,我是不会收的。” 陈语晴闻言点了点头:“那我就给她回话去。” 陈语晴去了没多久,却带着宋秀娟来了。只见秀娟红这个脸,左顾右盼,仿佛有话要对杨子熙说,却又碍着人多难以开口。 杨子熙也没理她,只忙着手中的活,等到病人都处理的差不多了,方才褪去手套,接过陈语晴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道:“我们进屋说话。” 一进屋里,尚未落座,宋秀娟便噗通一声跪下了。 “你这是做什么?”杨子熙皱了皱眉道,使了个眼色给陈语晴,陈语晴忙上前去拉秀娟起身。 “小主子,请收我为徒吧!”她垂着头道。 杨子熙瞥了眼陈语晴,陈语晴无奈的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已经将原话告知了,可是没有用。 杨子熙只好对秀娟道:“语晴应该和你说过了吧,我不能收你为徒,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我答应你父母的事不能毁约,如果私自收你为徒,强留你在医馆,我便是言而无信,有负你的爹娘;再者,在我看来,你的性格并不适合当大夫。“说到这里,杨子熙抬了抬手,阻止了宋秀娟辩解,“别急,你先听我说完,我为什么会认为你不适合当大夫。” “做大夫,尤其是做个好大夫,需要的条件很多。但首先性格上得具备果断、沉稳、热心等特质。我的四个徒弟,之所以选他们,并不是没有理由。韩烨稳重果敢,下决断的时候很有大局观;王晓石体贴病患,很能与病患感同身受;陈语晴的进取心是我最看中的,虽然有时候这也是她的缺陷,但不得不说,没有进取心的大夫根本不配作为一名大夫。而李孝枫的冷静和急智也是一名好大夫必须具备的。 但在你身上,我没有看到类似的特质。说的直白一些,你性子绵软,主见不强,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遇事慌张,对病患也好,对医术也好,其实并没有特别的狂热追求,若你只想寻找一个不嫁人的避风港,对不起,我仁和堂不能成为你的借口,我也不会收你为徒的。 “可是……我……”宋秀娟支支吾吾的开口道。 杨子熙叹了口气,道:“你瞧,你连自己想要的都不知道该如何争取,甚至连话都说不全!倒不是说你不好,只是你真的不适合当大夫。” 宋秀娟涨红了脸,眼神犹豫的瞥了眼陈语晴。 陈语晴推了她一把,道:“把你心里的话说出来吧,我小师父是个明理的人,若是你能给她个合适的理由,我想她还是会考虑的。” “语晴,你到底要做什么?”杨子熙有些不高兴了,原本她以为自己的话已经摆的很明白了,搞了半天是陈语晴在这儿撺掇秀娟的? “我对整容有狂热的追求算不算?”宋秀娟憋红了脸,终于一口气说出了心底话,“我一向对样貌十分看重,说得直白些就是见了俊俏的人就挪不开眼,我知道你们也许因此会瞧不起我,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爱美是天性,人皆有之,我只是特别在意罢了。这便是我的追求,我的狂热,算不算你所谓的特质呢?我只想求小主子你收我为徒,跟着你学整容,我也许不够果断、不够冷静、也不够有主见,但整容是不需要对病人的生命负责的,我觉得我能做得好。” “整容?”杨子熙愣了,随即瞥了眼陈语晴。她一直是以一名外科医生的标准考虑问题的,衡量宋秀娟的,却没想到她真正想学的竟然是整容? 话说整容也……算是外科…… 陈语晴笑着道:“所以小师父,你不如听她把话说完。”(未完待续) ps:感谢丁夏彤童鞋的香囊! 第四百五十八章 分科 最终杨子熙只能表示,如果陈语晴能说服自己父母,她可以考虑收下她。(..info好看的小说) 原本以为一心要给女儿找个好归宿的宋秀娟爹娘会反对女儿的决定,却没想到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在陈语晴的帮衬下,宋秀娟表示,自己为了治好未来夫婿脸上的伤,愿意跟着小神医杨子熙学两年整容,等两年之后再嫁到孙家去。 孙家得知此事之后,到没有生气,反觉得秀娟贤惠。他们认为,一般女子听说能嫁入孙家做少奶奶,哪有不愿意的?真是恨不得立刻进门来享福,这未过门的媳妇倒是顾念未来夫婿,宁可在医馆做学徒,也要为夫婿治好脸,可不是贤惠吗? 因此孙家倒是一口答应了下来,反正宋秀娟还年轻,耽搁两年倒也不怕她将来生不出孩子。 说到底,这事竟然就阴错阳差的成了,收徒的时候,杨子熙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说小师妹,其实你完全没必要这般麻烦,还不如直接让我们小师父出马,给你夫婿换个俊俏的模样,不就成了?”李孝枫调侃的道,“两年时间能学成什么?你瞧瞧我们,跟着小师父已经两年多了,除了大师兄能完成简单的手术之外,我们其余几个也顶多做做缝合、掰掰骨头啥的。学医十年方用一时,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怎么可能学成?” “你别听他泼凉水!”陈语晴见宋秀娟被说的脸色发青。忙安慰道,“学不学的成也是要看天分和努力的,像你四师兄这般学。只怕十年也未必能够,可你想想,小师父今儿才多大?她那一身技艺难道是从胎里带来的?还不是后天努力学的?这算算只怕也没有十年啊!” “可别拿小师父说事。”韩烨道,“小师父也是你们能比的?赶紧的别杵着闲聊!都干活去!” 大师兄一发话,众人一股脑儿的散了。 却说宋秀娟专学整容的要求,却令杨子熙有了触动。她突然意识到,是该给徒弟们分科了。 从一开始。她教给韩烨等人的便是基础临床学,处理的都是最常见、最普遍的外科病例。可事实上若是面面俱到。缺不利于他们的迅速成长,她毕竟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培养一名大夫。 两年的基础打下来,边理论边实践的结合,四个人的成长都很快。是时候给他们分科了,专精一门能令他们更快的上手,也更容易加强技艺。 于是某天下午,杨子熙便将徒弟们召集到了新建成的医馆二期,一处被命名为会议厅的房间。 “今天,我要跟诸位谈的是分科的问题,”她直截了当的开场道,“医学博大精深,若是成为一名全科大夫。不是不可以,但却会耗费太多你们的精力,浪费你们的天赋。所以我希望你们像你们的五师妹宋秀娟一样,选择一条专业的道路发展。” 她的话说完,屋里的没人吭声,韩烨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知所谓。 他们自打跟着杨子熙起。便是瞧着她什么病人都治、什么病况都能对付的,完全没有分科的概念。 杨子熙叹了口气。只好又解释道:“你们在课本上应该看到过,医学分科其实是很细的,心胸外科、神经外科、骨科、急救外科、儿科、妇产科以及宋秀娟所选的整容外科。这就像是撑起一家医馆的骨架,不同的分支不同的功能,相辅相成,共同构建整个医疗体系。每一门科室都是需要花费毕生精力去钻研的,只有分了科,专业化之后,才能做到精通。” “分科是不是就像是兵种?步兵、骑兵、火炮手,各司其职?”终于,韩烨头一个发言道。 “可以这么理解,”杨子熙点头道,“对于病患也是如此,断手断脚的找骨科大夫治疗,心血管出问题的找心胸科,神经系统病变的找神经外科,儿童归儿科管,妇人则专门由妇科管,分门别类。” “那一名病患若是心脏有问题,神经也受损了呢?又或者儿童断了骨,又怎么算?”李孝枫提出了个刁钻的问题。 “那就看情况,”杨子熙道,“通常会让心胸外科的大夫和神经外科的大夫会诊,而骨科大夫也可以配合儿科大夫做治疗,这完全不矛盾。” “可这样一来,不是兼顾更好些吗?”陈语晴道。 “人不可能面面俱到,又能都做好。”杨子熙笑道。 王晓石突然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是近期我们一直在给伤员正骨,所以正骨技能提高的很快一样,分科以后我们专做一样,熟能生巧,也能进步的很快。” “对!小石头说的对,我就是这么个意思。”杨子熙点头道。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该选哪个科啊!”王晓石抓了抓脑袋,有些郁闷的道。 杨子熙:“……”这孩子难得开窍一把,对他的要求还是不能太高。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我希望你们充分利用这三天,好好考虑考虑,自己将来准备发展的方向,选一个最合适自己的科室。” 说完,杨子熙拍了拍巴掌,冲着满脸懵懂的徒弟们道:“好了,现在解散!三天,足够你们考虑清楚了!”说罢她便挥了挥衣袖,很潇洒的扔下徒弟们出了屋。 走出了会议室,杨子熙便瞧见子暮靠着回廊的美人靠在晒太阳。 秋季的阳光并不强烈,带了些许清冷的味道,将少年瘦削的身影拉得有些修长。 得给他好好补补了,这孩子正在抽条的年纪,可别缺了钙!杨子熙脑海里闪念般的想到,还得加强运动!不如让韩烨带着他好好晨练,也可以改掉睡懒觉的毛病。 正琢磨着,突然听到小家伙不高兴的道:“你的徒弟们只需专精一门,凭啥我就要样样精通?” 杨子熙一愣,随即笑了:“你偷听我们的谈话了?” “偷听?用得着么?”子暮翻身坐起,“你对我和对你徒弟是区别对待!这不公平!” “因为他们都没有你聪明。”杨子熙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们只能将有限的精力集中到一门科目上,不像你,可以兼顾很多,事实上我都没想到你会这么棒! 孩子还是应该以鼓励赞美为主,这样才会有动力么!杨子熙说完这话,暗自给自己点了个赞! 可显然受众并没有如她所想。 “我不会因为你两句马屁话就将此事揭过去的。”子暮撅着嘴鼓起腮帮子,狠狠的道。 现在的小孩是越来越不好骗了!不过……他生气的小模样还真可爱,杨子熙蠢蠢欲动的冲小家伙的腮帮子伸出了手。 “不说清楚,今后就不给你捏腮帮子!”子暮抛出了杀手锏。 杨子熙:“……” 秋日的阳光正好,晒在人身上暖暖的,杨子熙选了一处正好可以晒到后背的地方,拉着子暮并肩坐下。 “他们是我的徒弟,你是我的什么人?”杨子熙突然抛出了这么句不着边的话。 子暮一愣,张了张,却没有直接回答。他想说弟弟,却又觉得这个称谓有些不舒坦,事实上虽然对外她俩以姐弟相称,但他心底里从未真正将子熙视为姐姐。 一个爱惹麻烦的傻丫头,每回都要劳烦小爷的大架给收拾烂摊子,哪里有姐姐的模样? 杨子熙见他没有回答,便接着道:“这世道,师徒关系相当于父子、母子关系。他们是我的徒弟,所以我有权利将他们塑造成我希望的模样,或者我需要的模样。仁和堂急需大夫,不仅仅是我一个大夫,而是需要各个科室,分门别类的大夫,所以我的徒弟迟早都是要分科的,因为我、或者说仁和堂需要他们如此。” 说道此处,她伸手摸了摸子暮的小脸:“可你不同,你不属于我,你我都清楚我们并不是姐弟。” 她的话令子暮皱起了眉头,她这是在疏远他? 杨子熙没给他时间反驳,紧接着道:“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衣着华丽,身边有不少伺候的人。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你的出身非富即贵,这样的你,不属于我,我没有权利左右你的未来,也没有权利把你塑造成我想要的模样。” “可是……我不知道……”子暮忍不住开口道。 杨子熙伸出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不论你今后会不会想起你的过去,也不论你的家人会否寻找到你,你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我不能自私的替你选择未来,所以我只能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教给你。” 说着她低下头,将额头靠在了子暮的额头上,近的子暮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完美的人。” 一个完美的人? 子暮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杨子熙最后这句话,他望着杨子熙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感情深邃的令他难以呼吸,于是他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九章 纠结 王晓石整整一夜都没能睡踏实,他做了很多梦,梦见一个血淋淋的病患躺在他面前,小师父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手术刀,他却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快点!他要死了!” “血压下降!” “心跳停止了!起搏器!加压!” 周围乱哄哄的是韩烨、陈语晴和李孝枫的声音,王晓石却僵直了身体,他只觉得自己整个神魂都仿佛游历在外。 随后是刺耳的滴的长音,小师父神情淡漠的报出了死亡时间:“下午十三点二十分,王晓石,你杀死了他!” 王晓石大汗淋漓的从睡梦中惊醒,正瞧韩烨晨练结束,满身是汗的打屋外进来。 “怎么了?”韩烨见他神情惊恐,眼下凹陷,便问道,“做噩梦了?” 王晓石盯着被褥,好半天才难以察觉的点了点头。 “不要压力太大,不过是选个分科而已。”韩烨笑了笑,进入自己的隔间开始换衣服。 王晓石又发呆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大师兄已经做了决定了?” 韩烨套在衣服里的声音传来,闷闷的道:“决定了,我选骨科。我喜欢给当兵的治疗外伤,也更熟悉这些。” 王晓石一呆,心中不觉有些落寞,只不过一个晚上,大师兄就已经选好了? 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哦’了一声。 韩烨换好了衣服,提着从厨房顺道捎来的食盒,邀王晓石一道享用。他端出里面的一盘馒头、两碟小菜。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小瓶酒。 “有酒?”王晓石惊讶的道,“余嫂给的?” “哪能呢!”韩烨夹了一口菜。就着馒头送入嘴里,“小师父下了禁酒令的。余嫂那里怎么会有?这是我让杨一打外头捎来的。” 说着他便给王晓石倒上了一盅。 王晓石端起酒盅,舔了舔嘴唇,犹豫道:“待会查房,小师父该闻到了……” “怎么会?只喝一点儿,多了我还没有呢!喝完漱漱口,不就完了?”韩烨拍了拍他的脑袋道,“你就是考虑的太多,所以为了分科的事也能做噩梦。” 王晓石望着手中的酒盅,一横心。仰头尽数干了。 辛辣的酒入了口,带动着一股子刺激的感觉下去,立刻令他清醒了许多。 “其实有什么可担心的呢?”韩烨开解他道,“小师父不过是让我们选择自己最擅长最喜欢的科目,其实也并不难吧?毕竟可选择的就那么几个。我给你分析分析:首先妇科我们大老爷们是不用想的,其次小师父不是曾说过,她最擅长的是神经外科吗?我们没必要和小师父竞争,也没得竞争,开脑什么的太难了。再次。整容外科你不会选吧?又不是和秀娟那丫头一样,看人只看脸的。剩下的,骨科你没我适合,就不用考虑了。可选的就只有急救外科、心胸外科、儿科三个了,三选一,很难吗?” “可是……”王晓石越听脸色越白。眉头也皱的越发紧了。 “可是什么?若是真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就干脆闭上眼睛随便抽一个。”韩烨摇头笑道。 王晓石忧郁的叹了口气。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哪个都不适合呢?” “不是不适合,而是你缺乏自信。”韩烨一语中地的道。“就像每回抢答测试一样,你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是抢不过陈语晴,就是因为你开口前总是犹豫,缺乏信心。” “小师父说过,缺乏自信的人无法成为一名好大夫。”王晓石说着话的时候都快哭了。 “所以你要变得自信起来啊!”韩烨重重的拍了他脑袋第二下,“放弃的是孬种!” “可是……我万一治死了人呢?我才跟着小师父学了两年多啊!”王晓石颤抖着嘴唇道,一想到梦中那个血淋淋的病患,他就忍不住心底打颤,“我听说淮州城老字号医馆的学徒,都是要跟着大师傅学五年到十年才能出师的,我们……我们是不是太快了一点儿?” “那的看什么师父教的啊!”韩烨明显比他乐观,“小师父一直都是让我们边看边学的,又不是读死书,自然进展的快。再说了,普通医馆的大师傅那都是些敝帚自珍的人,他们是怕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所以都藏着掖着呢!这么带徒弟又怎么能带得好?你瞧,我不也只学了两年多吗?进门比你还晚些呢,现在小师父也能将小型手术扔给我一个人处理了不是?” “可是……”王晓石还是有些纠结,他想说我没有大师兄你这么能干,也没有三师妹那么刻苦,更没有四师弟聪明,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说了之后,自己真的变成一无是处了。 王晓石纠结于不知道自己胜任哪一科的时候,陈语晴也面临着差不多的境况,不过她却不是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而是不知道自己该放弃哪个。 她坐在诊疗室里搓棉签已经搓了有十大包了,却仍旧没有考虑清楚自己的方向。或许将一整年的量都一次性搓完,也解决不了这个复杂的问题。 心胸外科是最牛气的,心脏,直接决定人生死,手术台上要不就是全胜,要不就是完败!想想都很刺激! 急救外科却是最常用的,从战场上送来的病患多半都是浑身浴血、处于生死边缘,若是选择急救外科,一定会有比其他科室更多的练手机会,进步的也就越快。 而妇科……她到底是女孩子,在师兄们都不方便选择妇科的情况下,小师父又会否有意让她担当妇科的重任呢? “别瞎琢磨了,你个丫头,也就只能选妇科。”一旁传来了李孝枫略带讥诮的声音,“女人么,要不就是生孩子,要不就帮忙生孩子,话说像你这般年轻又没有嫁过人的稳婆,还真少见呢!” “闭嘴!李孝枫!你是闲的没事干了?”陈语晴怒道。 “我是本着我们师兄妹的情分,给你个最好的提议。”李孝枫笑道,“总不能今后还让小师父亲自给那些个乡下妇人接生吧?做徒弟的不能总想着自己,得为小师父想想!我们中除了你,也没人能干这一行了。” “为什么就一定是我?”陈语晴被他的话激怒了,原本她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小师父若是希望她选择妇科,她即便不是最喜欢,也会听从安排的,可是被李孝枫这么一撺掇,心中便压不住的有火。凭什么他们就可以选择自己向往的科室,而她因为是女子,就必须捡别人不要的?女人难道就比男人差吗? “说了因为你是女人啊!”李孝枫。 “那你还带孩子呢!”陈语晴立刻回道,“你怎么不选儿科?” 李孝枫一愣,半天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在纠结呢,若说喜好,几个科室中,他最喜欢的还是心胸外科。头一回辅助小师父做开胸手术的时候,那病患在术中突然心脏停跳,由于已经打开了胸腔,不能用心脏起搏器电击,小师父便安排他给病患的心脏做手动按摩。 那种手握心脏的触感令他回味了许久,一直难以忘怀。 可是,就像是陈语晴所言,他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了两个宝贝儿子,小家伙们由于生下来没多久就被遗弃了,缺乏营养发育较为迟缓,又经历了分离手术和换肾手术,所以两兄弟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虽然大病没有,小毛病却一直不断。 为了不让小家伙们遭罪,他不放心黄嫂她们带孩子,亲力亲为的处处替孩子考虑周全,带的十分仔细。即便如此俩孩子还是一个月起码要小病一场的。 若是成为儿科大夫,他就能自己治疗俩儿子了,这比什么都令他心动呢。 “怎么?你真的要选择儿科?”陈语晴见他神情恍惚,不觉乐了,“未来奶爸啊!有前途!有前途!” “闭嘴!”这回换李孝枫恼羞成怒了,“你个稳婆!” “奶爸!” “稳婆!” “奶爸!” “稳婆!” 杨子熙突然走进了诊疗室,她平声静气的道:“怎么?你们觉得我们仁和堂出来的大夫只是奶爸和稳婆?” 陈语晴和李孝枫一惊,忙站起身缩着脖子垂头认错:“小师父,我们这是开玩笑呢!” “开玩笑?”杨子熙叹了口气道,“我让你们选择发展目标,并不是让你们挑选科室的好坏。无论是妇产科还是儿科,设立都是为了需要,病患的需要!换句话说,实际上并不是你们挑选科室,而是科室挑选你们,只有最适合某个科室的人,我才会同意他的选择。” 说完杨子熙便气鼓鼓的去了。 陈语晴和李孝枫尴尬的相互对望,其实他俩都不是真心看不起妇科又或者是儿科,只是为了刺激对方,才故意胡说的,没想到却被小师父给听到了。 “喂,你说小师父会不会生气了?”陈语晴不确定的道,“我们要不要跟去后院赔了罪?” “要去你去!”李孝枫忙道,“小师父若没有生气,我们去赔罪只会再次提起不中听的话;若是真生气了,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谁想去找挨批啊?” 陈语晴闻言,觉得他这话再理,忙吐吐舌头闷声不吭气的继续搓棉签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章 争夺 第三天一大早,韩烨便去了杨子熙处报备。23us 他选择骨科,倒是杨子熙意料之内的。大约是曾经的军旅生涯,韩烨天生就对人体的骨骼结构很了解,也对战场上的伤兵更有感情,所以他选择走骨科大夫的道路,却是适得其所。 杨子熙给他发了专业教材,嘱咐他先通读,有不明白的来问自己,再对照着实例参看。 其余的三个人则仍旧没有做出决定。 餐厅里吃早饭的时候,李孝枫开始探问王晓石的打算。 “你准备报什么?”他拱了拱王晓石的后背,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问道。 “我?我……没想好呢!”王晓石结结巴巴的回道。 李孝枫走到他对面坐下,将他跟前的小菜往自己面前一拉,拿起筷子便往馒头里夹。 “话先说在前面,大师兄选了骨科,剩下的几门科室里,心胸外科和儿科你可不能选。” “为……为什么?”王晓石皱皱眉诧异道。 “因为我可能会选。”李孝枫大言不惭的道,“你觉得如果我跟你竞争,小师父会选择谁?” 王晓石:“……” 李孝枫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他头脑却是极好的,看过一遍的书就绝不会忘,不像自己,总是背了又背还记不住药名。 自己的考核分数虽然比他高,但王晓石很清楚,自己被扣的分都是学问上的。而李孝枫则多半是因为不守规矩被扣掉了分。 若说能耐,只怕自己是四个师兄弟中最差的吧? 所以只有其他人不要的科室自己才能选? 想到这里。他不觉有些难受起来。 “况且这两个科室也不适合你。”李孝枫见状,心中不由略显得意。准备再加一把力说服小石头。他虽然现在还未决定选哪个,却不能让陈语晴或者小石头把自己备选的科目给抢了先。小石头性子绵软,缺乏信心,自己跟他澄清厉害关系,他应该是会明白的。 “怎么就不适合我?”王晓石赌气般的道。 “心胸外科风险可大,手术台上一个小错误就立判生死的,你觉得自己能行?”李孝枫老神在在的道。 “那儿科我总成吧?”王晓石忍不住道。 “你我都知道,小孩子的病症比成年人更复杂,用药更得谨慎。难度好像更高吧?”李孝枫笑眯眯的给他下套,先把困难都说清楚,让他知难而退是为最佳。 “那……我……”昨晚刚被韩烨鼓动起来的丁点儿信心,此刻被李孝枫两三句话又说没了,王晓石越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成。 “其实你适合急救科。”李孝枫徐徐善诱的道,“各科都会点,却不用都精通。面对急救的病患,你只需稳定做,然后选择他合适的科室投送便成了。后续的治疗由别的科室承担,不是很好吗?责任和压力都小。” 王晓石被他的话说动了心,眼神都亮了起来。 是啊,若是有师兄弟们在后面撑着。自己就不用独当一面了! 突然耳边传来了陈语晴不屑的声音:“别听孝枫蛊惑!他就是想把不要的甩给你!” “闭嘴!陈语晴!管你的妇科去!”李孝枫呛声道。 “冲你这态度!我还就偏不选妇科了!”陈语晴冷笑道,“你不是想在心胸科和儿科里二选一吗?我选心胸科!你也就不必纠结了!” “你敢!”李孝枫忽的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面带寒霜的瞪着陈语晴。 “我不敢?”陈语晴大笑。“你瞧我敢不敢?” 正说着,杨子熙走进了餐厅。 “小师父!”陈语晴忙高叫了一声。准备冲过去。 李孝枫的圈住了她的脖子,另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此刻男女之别似乎都不在那么重要了。 陈语晴立刻就炸毛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如何能被李孝枫这牲口近身接触?! 她拼命的挣扎起来,甚至撞到了面前的桌子。 于是杨子熙便瞧见了两位老冤家‘厮打’在一处的场景。 “很友爱啊?”杨子熙挑挑眉,男女双打什么的在她看来到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呢。 王晓石忙上前去拉架,他一边拽李孝枫一边道:“小师父,我决定了,我选急救科。” “急救?”杨子熙有些意外,她本以为王晓石的性子会选择儿科的,毕竟小石头的耐心是极好的,和孩子们应该谈得来。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王晓石觉得李孝枫的话点醒了苦思了整整两天的自己:如果没有把握能做好一切的时候,不如就选择将责任转移出去。虽然孝枫的目的有待商榷,但他的话确是不错的。 “我也决定了!”挣扎着脱离李孝枫的束缚,陈语晴也开口道:“我选心胸外科。” “我选心胸外科!”与她同时出声的是李孝枫,虽然他其实并没想好在心胸外科和儿科中如何决断,但有人抢的时候,争夺便本能的出了口。 “两个人都想做心胸外科?”杨子熙笑了,“还真是默契呢!” “谁跟他/她默契?!”陈语晴和李孝枫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道。 “你瞧,我说的难道不对吗?”杨子熙笑着冲王晓石道。 小石头也忍不住笑了。 自打李孝枫进门始,陈语晴便十分瞧不惯他。虽然李孝枫风流倜傥,模样又俊俏,出入周遭的时候,引得白石村和香坊村多少女孩儿蠢蠢欲动,但陈语晴就是瞧他不顺眼,两人的矛盾经历了两年多的沉淀,没有清除误会,反倒是越结越深了。 或许这便是传说中的孽缘?! 杨子熙偷笑着想到。 此刻两位孽缘的主角已经为选科的问题掐起来了! “陈语晴,你个丫头怎么就这么不安于室?女人不做妇科做什么?非得抢我的心胸外科?你故意的吧?” “什么叫抢你的心胸外科?心胸外科什么时候就是你的了?小师父发话了吗?” “是我先看中的!况且你的本事够格吗?心胸外科可经不起庸医!” “庸医?相比起你我还算不得是庸医吧?要不就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啊?!” 两人自说自话的下了挑战书,便转脸冲杨子熙道:“小师父,可有什么办法让我和他/她一较高下?” 杨子熙面带笑容的望着两人,她喜欢这种气氛,一直以来她就致力于在徒弟们中营造竞争的氛围。 “这很简单,”她选了个位置坐下,“不过要等我先用完早膳。” 一笼香菇荠菜小蒸饺,沾着醋慢慢的品着,杨子熙瞥了眼候在身旁,等的抓耳挠腮的几个徒弟,越发觉得有意思。 “小师父,您早上用膳太多,容易积食。”王晓石忍不住开口道。 “是他俩的比赛,你急什么?”杨子熙慢条斯理的道。 王晓石挠挠头,面色微红,他很想说他急着瞧热闹啊! 依照过去的惯例,凡是牵涉到比赛的,就一定值得一观!小师父层出不穷的点子,在比赛中往往会体现的淋漓尽致,更别提抢分科这种事了,一定很精彩的! 而当事人李孝枫和陈语晴却有些显得心不在焉。 其实陈语晴虽然冲动的开口说自己选心胸外科,却并没有真考虑好,她只是为了气李孝枫罢了。而李孝枫也很是纠结,他想,若是自己真赢了比赛,岂不是就没机会进儿科了?可是这会儿若是放弃比赛,岂不是代表自己在陈语晴那丫头跟前示弱? 因此,杨子熙吃饭的速度,压根没让两人觉得漫长。 直到杨子熙吞下了最后一口蒸饺,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筷子。 “你们三个将餐厅整理一下,把长桌都架到边上去,空出地方。”杨子熙指挥徒弟们说,“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也不等三人回应,便径自往后院去了。 三个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动。 “马上要比赛手术,我可不想浪费力气。”李孝枫先开口道,心脏手术的时间可不短,比赛应该就是拉头猪啊羊什么的现场演练吧?自己可不能在开口便吃亏! “我也不干!”陈语晴几乎是立刻就接着道,“大老爷们不做的事,难道让我个女子来?” 于是乎,最后只能是等着看戏的‘大老爷们’王晓石收拾起屋里的家什了。 过了没一会儿,杨子熙便回来了,只见她推了个移动简易手术台进来,上面还躺着个假人! 王晓石抢上前先抹了一把,软软的,外表具有弹性,与人的皮肤很近似,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不过医馆里瞧不出材质的东西多了,这到没啥稀奇。 稀奇的是,这假人的胸口位置是半敞开的,露着心肺等器官,看起来倒像是个破开了肚皮的倒霉家伙。 “医用练习假人,”杨子熙解释道,“原本等你们分了科室,我便会拿给你们做练习手术用的,不过今天可以提前些。语晴和孝枫,你俩不是要比较吗?再简单不过了,各自做一次手术给我瞧瞧吧,看看到底谁胜任。” ps:感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还是两张!!!么么哒! 第四百六十一章 选拔 “你们可以给他起个喜欢的名字,把他当做个老朋友。(..info无弹窗广告)”杨子熙郑重其事的介绍道,“仿真病患,可以帮助你们完成呼吸道控制、伤口处理、移植手术等等。”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称呼他为李孝枫。”陈语晴兴奋的道。 “可惜怎么不是个女款!?”李孝枫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 杨子熙笑了笑,没有阻止两人继续掐,只接着介绍:“他会呼吸、脉搏会跳动、甚至会痉挛和出血,完全看你们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当然如果需要,他还会说话。” 说完她低下头,靠近假人,提高嗓音道:“你哪里不舒服?” 从假人的嘴部位置发出机械的回答音:“大夫!大夫!我不舒服!” 这回徒弟们都吓了一跳,不明材质制造的假人是一回事,能说话的假人又是另一回事了。王晓石吓得腿都软了,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李孝枫也往后连退数步,而陈语晴则条件反射的躲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李孝枫背后。 看来事实上两人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糟糕,瞥见这一场面的杨子熙暗自笑道。 “别害怕,这和心脏监视器会发报警音没啥区别。”她安抚徒弟们道。 “可是……小师父……他……他……说话了!”王晓石忍不住道。 “那又如何?”杨子熙道,“说话也不代表他具有思维,他不是个真人。” 李孝枫大着胆子往前凑近了,伸出手摸了摸假人。富有弹性的表皮,却一摸便知不是人类。他不觉松了口气。 小师父身上太多的秘密都是无法解释的。自打入了仁和堂,徒弟们也渐渐的都习惯了。 “你们可以在他身上练习手术。他会告诉你们他的感受,而且他的脾气可比普通病患要好得多,起码能接受你们的错误。.info[]”杨子熙道,“就算你们害死了他,他还会活过来,并且不会怀恨在心。” 这话说的徒弟们都笑了,不觉放松了几分。 可一个时辰之后,所有人都放松不起来了。 “加油!你不能放弃!”陈语晴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着。 假人慢悠悠的机械音回应道:“我忍不住呀!” 说着他的心脏位置飙出一股血,兜头浇了陈语晴一脸。 “控制血压!控制血压!”陈语晴一边碎碎念。一边匆忙拿起心脏起搏器,直到她发现‘病患’已经被开了胸,压根不能用!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假人继续慢悠悠的念叨着。 “不可以!加油!加油!呼吸!再呼吸!”陈语晴咬着牙给他做手动按摩,手忙脚乱的像个初入门的小姑娘。 在旁观摩的李孝枫抱着胳膊,乐呵呵的冲王晓石道:“小师父做手术的时候,她大约都在打瞌睡吧?幸而不是真人,否则没病也能给她整挂了!” 王晓石厚道的回到:“只怕……你我大约也就是陈师妹的水平吧,换我俩谁上去,也不一定比她做的更好。” “谁说的?”李孝枫自然不会认输。他拍了拍王晓石的肩膀道,“二师兄,你看不起你自己的医术,可不能连带着看轻我啊!我怎么也比语晴这丫头聪明!才不会像她这般手忙脚乱呢!” 场上。陈语晴还在手忙脚乱的挣扎,家人却已经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我……我停止呼吸了!” 随着机械音话落。监视器发出了滴的长音。 陈语晴盯着自己剖开的、一团乱麻般的‘胸腔’,沮丧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 真糟糕!彻底失败了!小师父一定不会选择自己了!她此刻甚至不敢抬脸看杨子熙的表情。 杨子熙却没有发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上前规整了一下,便冲李孝枫道:“轮到你了。” 李孝枫换上手术服。带上手套,冲着王晓石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你等着瞧好吧!” 两个时辰之后。 “我感觉我的心脏好多了,可是呼吸却不怎么通畅。”假人一本正经的道。 “该死!真该死!”李孝枫简直要抓狂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步骤哪里出了问题,总是治好了一处,另一处又冒出病症来,就仿佛一块即将崩塌的雪山,怎么也填不住。 “一定是有地方你做错了。”假人甚至发出了建议来挑衅。 李孝枫忍不住咆哮道:“你真该被打麻药!才能闭上你的嘴!吵得我烦死了,都没法冷静思考!” 假人突然抽搐起来:“我……我不行了!真不知道你怎么能通过考试的。” 李孝枫呆了呆,诧异的盯着假人:“我的老天爷!你真的没有灵魂吗?” 旁边的陈语晴都快笑晕过去了:“瞧,臭屁公子也没能比我强多少!”说着她瞥了眼面无表情的杨子熙,觉得虽然自己方才的表现不怎么样,但小师父也不一定就会放弃她! “哦!若是让我做,肯定还没你们俩做的好呢!”王晓石倒有些黯然的道。 陈语晴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两句,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道:“那也说不准,平时看书都清楚的步骤,上了手术台就完全不一样了,谁知道呢!” 没过多久,李孝枫也败退了下来,假人第二次宣告死亡,血呼啦扎的场面甚至比头回还要惨烈的多。 杨子熙示意王晓石将假人搬走,转身冲两人道:“我其实没指望你们完成一场成功的手术,可结果……你们俩自己感觉怎么样?” 无精打采的两人再也没精力互掐了,只垂着头,你瞟我一眼,我瞟你一眼,谁都不愿意先开口。 杨子熙见状,便道:“既然你们自己不想说,我就替你们分析分析吧。先说李孝枫,我很同意假人的那句话,你先前的考试是怎么通过的?整个手术过程,你按照步骤来了么?你好好想想!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大家连午饭都没有吃陪着,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何会治好了一处,另一处又出问题?就是因为你手术没有按部就班!任何错漏都有可能造成并发症你明白么?!” 李孝枫被寻的头都抬不起来,平时挂在脸上的得意和嚣张,也早不知去哪里了。 “你的记性不是很好嘛?不是过目不忘吗?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杨子熙不理解的道。 “我……我……”李孝枫我了半天都没能将话说出口。 他是太过急于求成了。 具他观察,小师父做手术就不是严格按照医书上的步骤一道道来的,所以他也想学着她,却没想到基本功没练好,不会走哪里会跑呢?结果弄成了一团糟。 杨子熙训完了李孝枫转而面朝向陈语晴。 陈语晴被惊的一哆嗦,好容易没有后退。 个头不高的小师父板起脸气势还是挺吓人的! “你的问题么……恰恰相反。”杨子熙开口的语调相对之前道还算平和,“太循规蹈矩。” “循规蹈矩不好吗?”陈语晴忍不住反问。 “不好!”杨子熙摇头道,“书毕竟是死的,而人是活的。每个人的情况都有不同,每一场手术也各不相同。你完全按照书上的来,结果手术台上发生了突发事件,书上没记载怎么处理,你就乱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才会出现手忙脚乱的情况。” 杨子熙的语调很柔和,相比起方才的训斥,她此刻甚至可以说是在讲解给陈语晴听。 “大夫手忙脚乱,整个手术室便就都乱了,病人也就离死不远了。” 陈语晴羞愧的低下了头,心中却还忐忑不安,小师父究竟会选谁呢? “那小师父,你准备选谁干心胸外科?”李孝枫替她问出了心里话。 杨子熙眯着眼睛思考起来,李孝枫紧盯着她的脸,呼吸都急促了;陈语晴也忍不住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她,等待宣判结果。 “我很抱歉!”杨子熙突然开口冲陈语晴道。 可她的话尚未说完,李孝枫突然大声道:“小师父!我弃权!我改选儿科成么?” 李孝枫的话令杨子熙十分意外,换儿科? 她挑了挑眉,冲李孝枫道:“你知道为何你也做的一团糟,我却准备留下你吗?是因为你的创造性!虽然你胡乱自创的跳跃步奏犯了错,可心脏手术就是需要很多的创新!需要不断的以新换旧!可你现在说你准备换儿科?儿科可是十分严谨,容不得一丝马虎的科室,你办得到吗?” 李孝枫沉声道:“我不敢说我能办得到,但我会努力。”他瞥了眼松了口气般的陈语晴,“权当是为了我那俩儿子!” 杨子熙抿着嘴角,忍住笑意。 不管孝枫的退让是为了他那俩多灾多难的儿子,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人,至少他懂得退让了,这就是好事! “那你的意思呢?陈语晴?”她转脸冲陈语晴道。 “我……”陈语晴停顿了片刻,道,“我选择妇科,小师父,我愿意担当妇科的工作。心胸外科……终究还是不太适合我啊。” “我的测试使得你俩受到打击了?”杨子熙忍不住问道。 “没有,”李孝枫连忙道,“只是让我们知道了自己的不足了。”(未完待续。。) ps:感谢黑惦荖板娘的粉红票!!又是两张哦!!!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上门 分科的事进行的很顺利,几个徒弟都了自己wèilái的志向,负责骨科,王晓石是急救外科,陈语晴担任妇科和产科大夫,李孝枫则入了儿科,再加上一个新来的宋秀娟研读外科,医馆也算是初具规模了。 只是这些个wèilái医师们目前还都在培训期。 杨子熙给他们分门别类的发了专业课的书,并留下那具高价换来的练习假人供其练手。徒弟们突然发现假人其实根本不会说话,那天比赛时刺激的陈语晴和李孝枫几乎都要发狂的话,其实都是韩烨给配音的! “大师兄!你太不厚道了!”陈语晴红着脸羞愤的冲韩烨抱怨,“若不是你一个劲的喊要挂了要挂了,说不定我压根就不会犯错!” “是啊!还讽刺我根本不kěnéng通过!我当时都被吓傻了,心想一个假人如何懂得调侃?莫不是我真把什么人给切了!”李孝枫难得和她保持了一致。 韩烨大笑:“这是小师父安排的,我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正说话见,王晓石打外面进来,他面色古怪的拉过陈语晴,低声道:“你娘又来了,出去瞧瞧吧。” 陈语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娘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要来一趟,每回都是为了她嫁人的。 先是同村的木匠孙厚石,再就是白石村屠夫宋大牛的儿子宋小牛,后来甚至攀上了淮州城豆腐坊的东家……真不zhidào她娘是寻了多少媒人,竟然源源不断的有人想娶她? 陈语晴很清楚。自己虽说模样不算差,但家境贫寒。出嫁的时候,她那不肯拿五十两银子给她赎身的娘。是不会替她出多少嫁妆的。这般情况其实并不好嫁,毕竟与他们家门当户对的都是穷苦的庄稼汉,娶婆娘容貌是次要的,最最主要的便是好生养,其次就是嫁妆。 孙木匠也好,宋屠户也好,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好人家,孙木匠是死了老婆的,再娶也是做填房。年纪又比她大了有十多岁;而宋屠夫家虽说是白石村难得的殷实人家,他的儿子却是个瘸子,从小腿脚便残了。 算起来那不知底细的淮州城豆腐坊东家,估计也多半是身上哪儿少了零部件的。 她娘总是念叨她年纪大了,女人没了依靠,下半身只有吃苦受罪的份,不如嫁个能过日子的人家安稳,说白了背后还不定收了对方多少彩礼呢! 何苦小师父带着她学医术,没提过束脩的事。反倒是供他们师兄弟几个吃喝住宿,一供就是,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学成了自然是要留在仁和堂帮衬的。她虽然是女子。也不想做半途而废、忘恩负义的王八! 如今又分了科,将来她势必要单独负责一块,想想就有盼头!这么粗略一算。再培训上三年,见习一年。最快也要四年后她才能真正独当一面,那时候她都多大了?二十三了! 若是期间她嫁了人。婆家哪里会让她在仁和堂当大夫?那是想都不要想的! 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嫁人! 嫁人有什么意思呢?生、在婆婆跟前立规矩、说不得将来和妯娌还要为家产暗斗明斗……过去习以为常的普通女子的一生,如今对比起来真个是没意思的紧!她陈语晴若是如此,那一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所以她坚决不嫁人!咬死了也不嫁人!反正自己的卖身契在小师父手上,娘也没胁迫她的! 不过即便如此,娘这么每回来折腾一次,也真让人受不了! 她心中存着气,快步走到前院,准备花两三句话是功夫将她娘给打发走,没想到一见面却意外的发现,她娘竟然哭了! 陈语晴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自己娘哭,只是没见过她真哭!她娘和人吵架撒泼的时候哭过,胁迫他爹的时候哭过,那种不占理还非要死赖着,坐地打滚的哭她见了多了,一点儿都不稀奇。可今儿她娘的眼泪却是非比寻常。 只见她娘一脸的憔悴,眼睛肿的好似个核桃,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怎么……了?”她迟疑的问道。 她娘见了陈语晴,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上前一把便拽住了她的手腕。 语晴啊!我的闺女哦!你娘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娘说着又哭起来了。 陈语晴心中一沉,只怕是家里出了大事了!难道是父亲他出了意外? 她忙拉着娘进了间空着的单人病房,关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倒是说完了再哭啊!” “你爹……你爹他……”她娘支支吾吾的好半天都泣不成声。 陈语晴越发着急了,果然是她爹出事了! “我爹到底怎么了?”她急道。 “你爹他说要休了我!”她娘好容易才将话说全了! 陈语晴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气:“这算是什么大事啊?他又不是头回说要休你了!你俩吵架的时候他不常挂在嘴上么?每回都是你再骂,他只能翻来覆去的说休妻,难道这回还能动真格的了?你到底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恼了他啊?” 听到女儿这话,她娘突然怒了,抹着眼泪跳脚叫道:“我做什么错事了?我什么错事都没有做!不过是生了你和你妹俩丫头!” 陈语晴面色有些难看,她爹娘重男轻女也不是一天的事了,早些年就是因为她是个女娃,才将她给卖了的,这会儿都已经十多二十年过去了,又为这事吵架? “爹因为你没生儿子要休你?娘你不是挺彪悍的吗?还不给骂回去?”她摇头叹道。 “骂不回去了!”她娘说着眼泪又往外冒,“你爹他如今有儿子了!” “有儿子了?”陈语晴诧异道,“哪来的儿子?” 她娘咬牙切齿道:“天打雷劈的,我一直以为你爹是个老实人,没想到他背着我和白石村的田寡妇勾搭上了!如今还生了个儿子!你没瞧见!他听说田寡妇生了儿子时那疯癫的模样!真是恨不得马上就去白石村给人伺候呢!你说我能不气吗?!我就跟他撕破脸吵啊!过去他顶多是闭着嘴被我骂一顿,然后就老实了,可那天竟然还没等我骂完,他就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的上白石村去了!迄今还赖在田寡妇家没回来呢!” 陈语晴不觉呆了,她爹这是在沉默中终于爆发了? 她娘为人泼辣要强不讨喜,这事她比谁都清楚,可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了,她以为他爹应该是习惯了才是,没想到老实人也有被逼急的一天啊!?竟然在外面有了旁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好吧,生了也就生了,她娘也是个没头脑的,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生了儿子,自然是该生气,可生气也不能不考虑退路啊?!到底是二十多年的夫妻,没有也有啊,若是当下便利用她爹的愧疚心里,将人给拴住了,那田寡妇就算是进门也是小妇,可她娘倒好,一顿臭骂便将男人骂跑了! 陈语晴叹了口气,道:“娘,按照你的脾性,现在应该是冲到白石村田寡妇家要人才是,又怎么会想起来找我哭呢?” 她娘越发气狠狠的道:“谁说我没去?我告诉你!我早去了!可那田寡妇家竟然有三个兄弟!他们仗着人多,压根没让我进门!” 陈语晴:“……” 好吧,一没儿子,二没男人,如她娘这般的泼妇也没辙了。 “那你寻我哭也没用啊,我还能替你将爹给劝回来不成?”陈语晴的道,她毕竟已经成年了,又是多年离家,与爹娘的感情不深的,这种家变的节奏压根对她没啥影响。 “这不是要让你认清善恶,站在我这头么!”她娘理所当然的回道。 陈语晴失笑:“娘,清官难断家务事,何苦我只是你俩的闺女。我站在哪头重要吗?” “当然重要!”她娘一抹眼泪正色道,“我是算好了!你爹他终归是要上仁和堂来的!等他求你小师父给医治毛病的时候,你给你小师父递两句话,就说他若是不离开那田寡妇,老老实实的回家,就不给他瞧病!” 陈语晴一楞:“这么说爹还是得了病了?到底什么病?他如今可好?” 她娘脸色一红,抿着嘴没有开口。 “怎么回事啊?”陈语晴急了,“有病就直说么!我们是医馆,就是专程给人瞧病的!娘你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那你得先答应替我给你小师父递话!”她娘道。 “这算是什么事啊!”陈语晴不高兴了,“爹都病了,你还不让给治,就是想他回来?若是拖长了,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就算是回来了你好受吗?” “不会youshi的,又不是大病!”她娘忙道,“不妨碍身子的。” “什么叫不是大病!”陈语晴道,“小病拖长了就是大病!” “真不是大病!”她娘伸出一根手指,弯了弯,道,“就是那个而已!” “哪个?”陈语晴莫名其妙的望着她。 她娘红着脸道:“哎呀!跟你个闺女不好说啦!其实就是男人……不行!” 陈语晴闻言目瞪口呆,不行?不举?阳.萎了?! 说开了她娘也没啥羞涩了,反倒是气势汹汹的道:“所以我算定了他终归是要来仁和堂瞧病的!除非姓田的小寡妇甘愿一辈子守寡!”(未完待续……) ps:感谢童童爱果果的香囊!!! 第四百六十三章 夫妻恩怨 杨子熙显然不会向陈语晴她娘保证什么不给上门瞧病的出轨男陈冬生治病,因为她知道陈冬生不举的事,多半是因为之前‘硬拽’造成的。身为医生,秉承负责的态度,她也该给陈冬生免费治疗。 于是陈语晴她娘便开始天天守在医馆门口,准备半路拦截自己男人,顺道在仁和堂蹭吃蹭喝也面不改色。陈语晴又尴尬,又难受,几天下来不用旁人传,她娘便将男人抛妻弃子的事都抖落光了,一副恨不得拉全世界人评理的模样,简直不知道脸都丢到哪里去了! 陈语晴出出进进都刻意避开,专挑医馆老宅侧门走,生怕跟她娘撞上再被拉住了哭诉。 “我可真瞧不下去了!”这日,李孝枫找到她,皱着眉头道,“你说你娘成日里站在门口嗑瓜子,瓜子皮和吐沫横飞,都快飞溅到病患脸上了!成何体统?!” 陈语晴不高兴的回道:“再怎么也是我娘!小师父还未发话呢!你啰嗦个什么劲?”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也实在是瞧不下去了。 于是中午用餐的时候,她便没再找理由避开,反倒是端着食盒来了大门口。 “娘!吃饭了。”她端了个凳子过来,摆在门前,落身与坐在门槛上的娘并肩坐下,方才将食盒的饭菜一一摆出来。 她娘忙不迭的接过筷子,夹了一大筷子的猪头肉塞进嘴里。撇着嘴一边嚼一边道:“怎么?今儿肯来见我了?我说我是集了几辈子的霉啊才生了你们姐俩?一个是缩头乌龟面揉的包子,跟我一并出来找她爹都不肯;一个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说站在我这边帮忙。还成日里躲着,怎么?生怕你爹来了拉不下脸是吧?” 陈语晴早就预料到她娘要说些难听的话,倒也没往心里去,只提着筷子闷头吃着。 她娘又数落了几句,见陈语晴油盐不进的模样,不觉又软和了下来,叹了口气道:“闺女啊。你将来若是嫁了人,男人也这般没心肠。你就懂为娘的苦处了。” “我不嫁人。”陈语晴飞快的道,“不嫁人不久不用烦这些个有的没的了?” “怎么能不嫁人呢?”她娘立刻眼睛又瞪起来了,“大姑娘家不嫁人想做什么?” “做大夫!”陈语晴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么!什么张家李家的。我都不要嫁!我就想跟着小师父学医,做大夫!” “那是一辈子的正经事吗?”她娘拔尖了嗓门道,“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就算是入宫当宫女那还有放出来配人的一日呢!你师父她是打着主意栓你一辈子?不成!我得和她说道说道去!就算是有你的卖身契在手,也不能这般黑心肠啊!”说着她放下碗筷,便要拔地从门槛上起身。 “娘!你消停些!”陈语晴一把将她娘拽住,“小师父没说栓我一辈子,是我自己的主意!娘,就想你这般,即便是好强了一辈子。最终男人就因为你生不出儿子,或者什么其他的原因,跟着别的女人跑了。又或者三妻四妾的娶进门,你觉着这嫁人有意思吗?” 一句话把她娘给说的哑口无言了。 陈语晴她娘张了张嘴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她呆呆的站了有片刻,突然道:“走!跟我一道去白石村瞧瞧!我倒要看看,那小寡妇难道真甘心守寡?这么久了,也不催着他上医馆来瞧病?” “娘!” “你别拦我!怎么说我也是要去的。那小寡妇不就仗着娘家男人多么?了不起啊?”她娘飞快的坐下猛把饭,“快点吃!吃饱了我们一道上门去!哦!对了。把你那师兄也一并喊上,就是上回几拳头摆平孙家兄弟的,有他在我们娘俩就不怕挨打了!” “娘!你胡说什么?”陈语晴大惊,“你还嫌脸丢的不够吗?哪有上赶着拉着外人去瞧家宅纠纷的?” “是你爹没脸!不是我没脸!我怕什么?”她娘理直气壮的道。 “反正你别想!顶多我陪你走一趟,我师兄是不会去的!”陈语晴气的仰道,她娘这类习惯了撒泼的乡下人是不明白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的! “你我俩个妇人,去了还不是白饶?管什么用?!”她娘倒是恨不得拉上更多的人干架去。 陈语晴又羞又怒,一甩袖子道:“要么我陪你去,要么你一个人去!别的不用想!” 她娘见状也无法,只呆愣了片刻,一拍大腿叹息道:“哎呀!可惜我没生个儿子啊!” 陈语晴只觉得胸中憋闷的紧,她娘一贯是如此的,早些年没被卖掉的时候,她娘就是成日叹着闺女是赔钱货,后来入了王府,每月往家里寄送银俩了,她娘才觉得闺女是好的,现下里发现闺女给她带不来好处,于是又变得不好了。 其实闺女还是那个闺女,好与不好不过是能不能给她谋利罢了。 陈语晴寒着脸提着空食盒朝厨房走去,一进门迎面便是一股子热腾腾的香气袭来。 只见小师父杨子熙正挽着袖子从烤炉里端出一大盘镶嵌着各色肉肠和丸子的饼来。 “子暮今儿测试又是满分,赢了我一顿吃食,我想着捣鼓个稀罕的,便做了披萨。你来的正巧!赶紧的趁热分一块,等会儿孝枫他们一来就抢不到了!”杨子熙见她进来了,忙将烤盘搁在了垫着的抹布上,用刀子小心的在热饼上切出个三角形来。 陈语晴只觉得鼻子一酸,也不知道是不是厨房里的热气,蒸得双眼有些潮湿,她抹了抹眼角,扯出笑容道:“不了。我刚用过午饭,才吃饱。” “那我就给你搁在烤炉里,晚上热热也很好吃的。”陈语晴将三角形的饼放进个盘子。用盖子盖上,又塞回了烤炉里面,随后便端着大托盘笑着去了。 陈语晴望着她的背影,好半天没有动,心中拧巴着的感觉渐渐消失了,是啊,她现在还缺什么呢?过去的人和事就算了吧。 收拾好食盒。她回到门口的时候,只见她娘已经等得满脸不耐烦了。一见面就嚷嚷道:“你怎么才来?我差点以为你又躲着不知道哪儿去了呢!” 陈语晴也懒着和她解释。一并便去到了白石村。 白石村田家在村里是独一户,田是外姓,田家也是上代人三十多年前迁到白石村来的。 可作为外姓人,田家在白石村却并不受排挤。甚至宅子还建在了村里朝阳面南的好地段,说起来还是因为他家男丁多的缘故。 给问声给陈语晴和她娘开门的便是田寡妇众多哥哥中的一个。 “你怎么又来了?别以为我们真不打女人!”身高马大如同半截铁塔似的田大哥瞧见了陈语晴她娘,满脸不高兴的道,说完他才发现了旁边站着的陈语晴,见是个十分标致的闺女,倒是脸上缓和了些。 “有本事你就打啊!”陈语晴她娘也不知是仗着有闺女撑腰,还是真的豁出去了,开口就挑衅道,“我倒要瞧瞧。你们田家拐带我男人,还有理了!” 陈语晴不觉十分尴尬,拉着她娘道:“娘。把爹喊出来好好谈也就是了,嚷嚷什么?” 田家大哥却怒道:“什么叫拐带男人?你男人是自愿上我们田家入赘的!我告诉你,你个泼妇别没事老上门来折腾了!没听说入赘还带婆娘的,顶多他扔你一纸休书也就罢了!” “凭什么?”陈语晴她娘显然不满意这解决方式,跳着脚叫道:“让陈冬生出来!让他当着我的面说!看他敢休老娘!” “他不会见你!”屋里闻声又出来一男人,“我妹婿说了。你是个母老虎,又没生出儿子。他这一辈子给你欺压的够了!如今甘愿入赘我们田家,也不要回去再看你的脸色过日子。” 陈语晴她娘气得脸色发紫,嚷嚷道:“胡扯!这话是你们田家胡扯的!我们家冬生绝对不会休妻,有本事你让他亲自出来给我说!” 陈语晴倒是觉得这话确有几分会是她爹说的。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爹娘吵架爹占先过,每回吵到最后都是她娘跳着脚指着鼻子骂他爹,而他爹便闷声不吭气的蹲在地上抽烟,这会子若是他爹不说,田家的人又怎会知道夫妻二人之间的私事呢? 不过此刻她是跟着娘来问情况的,倒也不好将这话说出口。 她只好抢在田家两个男人前开口道:“田家大伯,按理这长辈的事,我个晚辈是不方便出面的,可我爹尚未休妻,就入赘你们田家,似乎也不大说得过去吧?有什么情况,也该让我爹出面说清楚,要合离也是当事人做主的事啊!由你们田家人代言,也不太合适吧?” 田家大哥挥手道:“这事不成!你爹不愿见你们娘俩,十多年的恩怨闹出来也不好看,我说你们还能不来折腾了?有什么意思呢?” 陈语晴闻言,不觉暗自有些奇怪,按理说话都到这份上了,若她爹真准备休妻入赘,出来将话道明了也就是了,她娘没生儿子,在乡下也算是可以休妻的理由的,一纸休书递出来,当面道清恩怨,她娘即便是再会闹腾,也是不占理的。 可她爹却迟迟不露面,所谓的休妻入赘,都是田家人说的,岂不是怪哉?况且按照她娘的说法,她爹在离家之前,就有不举之症了,经过香坊村孙里长的事,是人都知道要治疗那方面的问题,仁和堂便是不二之选,她爹却入赘了田家这许多日子,都不曾前往仁和堂就医,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故吧?(未完待续) ps:感谢香菇姑姑的粉红票!! 第四百六十四章 分辩 两个妇道人家到底是只能动口不能动手,田家老大老二往门口一堵,门神似得根本不让进去,就更别提见陈冬生了。 陈语晴不觉有些着急,她跟着娘来田家,也是想替她将此事给了了,无论是将爹劝回家去,还是干脆合离,好歹也给个说法。可见不到正主的面,这事却怎么谈呢? 正当她准备和田家人再商榷商榷的时候,她娘却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起来。什么男人忘恩负义,田家人骗婚教唆休妻,口没遮拦的一个劲往外冒,彻底令陈语晴无语了。 她娘也就是个泼妇脾性,赖地打滚撒泼是她的老本行。她本就该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真是悔不当初啊! 白石村虽穷,人口却着实不少,此刻又是午后休憩的时间,陈语晴她娘这么一闹腾,便引来不少人围观。 陈语晴和她娘到底是妇道人家,本就是弱势的一方,她娘此刻坐在地上哭叫,形状虽难看,却也十分可怜。田家外姓人在白石村得站稳脚跟,平日里和邻里相争的事也没少做,田家几个男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因此不少白石村的人上来不问青红皂白,都帮着撒泼的陈语晴她娘说话,指指点点的冲着田家老大老二就批判起来。 田家两兄弟急了,忍不住叫道:“我们怎么就欺压人了?分明是她男人嫌弃她不会生娃。才主动入赘我们田家的,我们兄弟又没上门去绑人,前儿你们吃我家妹子的结亲酒时。怎么就没见人说呢?这会儿吃饱喝足一抹油嘴,倒是跑来数落我们了?” 他这话一出,不少吃人最短的村民不觉也松了口,倒有些讪讪起来。 陈语晴见状,忙趁势道:“我们母女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我爹莫名离家,也不留个说法。(..info好看的小说)家里的田地没人照管了,生计也出了问题。大家给评评理。哪有这般入赘的?停妻再娶、抛妻弃子,怎么说也是说不过去的吧?而今我们娘俩也没人代为出头,更不是上门来找田家的麻烦,只不过想求见我爹一面。让他将话当面交代清楚了,是回家,还是合离,又做如何安排?如何赔偿,怎么也得说道说道是不?” 她人长的标致,气质又出众,一番话说出来有条有理,引得不少人都点头附和,觉得在理。虽然她娘在她提到合离的时候。使劲的替她小腿,陈语晴忍着痛,就当不知道一般。将话说的十分漂亮。 “是啊,怎么也该说清楚吧!”女人都是痛恨负心汉的,围观的妇人们不少开口附和道,“哪有男人说跑就跑的?这也太没天理了!” “入赘酒我们倒是喝了,却没成想陈冬生长得那般老实巴交的人,能干出这等没心肝的事?”也有男人交头接耳的道。 在众人的施压下。田家两兄弟面色就不好看了,他们瞥了眼地上坐着撒泼的陈语晴她娘。又瞧了瞧站着的年轻姑娘陈语晴,随后相互对视一眼,便知道再阻拦下去也没啥意思。 田老大冲弟弟摇了摇头,田老二叹了口气,转头冲里面道:“嫂子,就麻烦喊妹婿出来一趟吧。” 屋里面他的婆娘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主角陈冬生便慢悠悠的走了出来。 陈语晴瞧见自己的爹,倒是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憔悴苍老了不少,不觉气狠狠的瞥了眼田家兄弟,这模样莫不是给他们拘禁的?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娘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两下抹去脸上的眼泪,一概撒泼闹事的态度,气势汹汹的冲她爹道:“冬生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说!你是不是准备休了老娘?” 陈语晴暗自一声叹息,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她娘还真是个省心的,她娘不就是因为没生儿子外加成日受气,才离家投奔了田宅的吗?这会儿她娘不想着怎么将男人的心笼络回去,倒是上赶着摆出一副你敢休妻的态度,将人往外推?难道真个是准备合离不成? 好在她爹估计是十多年受气也受出了习惯,到没有因为她娘这叫嚣就干脆顺势说休妻,反而唯唯诺诺的低下头,不吭气了。 陈语晴忙拦住自己冲动的娘,把她拉直身后,低声道:“娘,你可真想和爹合离?” “自然不想!”她娘几乎是跳脚道,“他冬生想的美!当年我年轻貌美一枝花的时候,他上赶着让我拒了好亲事,嫁了他这么个穷鬼,如今跟着他穷了十几二十年,闺女还生了两个,他就想以一句没儿子打发我?没门!” 陈语晴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等会便由我代你问问爹,可好?娘你这态度若是把爹逼急了,说不得今儿便是一纸休书到手了。” 她娘被这话一吓,倒也脸色微白,呆了呆忍不住道:“他……难道真敢?” “怎么不敢?”陈语晴越发压低了嗓门,“娘你说说看,爹平日里在家可受了你多少气?如今他房子也不要了,又没从家里圈银子,完完全全是净身出户的,你说白了又有什么亏的?我此刻也只是打着将事情说清楚的名头,才得见了爹的面,你再吵吵,真有可能就一拍两散了!” 她娘这回彻底偃旗息鼓,不吭气了。 搞定了自己的娘,陈语晴才回过头,大声冲她爹道:“爹,你近日可好?” 陈冬生本是站在太阳底下发呆的,他很不习惯被这许多人围观瞩目,是见了大场面就说不得话的人,此刻听闻闺女问候自己,方才回过神来似得,连声道:“好……好……” 陈语晴便又问:“爹,你来田家可是自己的心甘情愿的?可是想好了打定主意的?” 陈冬生这回停顿了好半天,才道:“我……我是……我……” “你是个屁!”陈语晴她娘忍不住了,张口便要叫嚷,陈语晴狠狠掐了她腰一把,才止住了后半句没来及说出口的话。 “爹,田家……田家的新妇可是真有了你的骨肉?这事你弄清楚了吗?”陈语晴并不知道自己爹与田家小寡妇偷情的事,在她看来,若爹没闹明白儿子是否真是自己的,就跑来别家入赘,那也是有可能的!这事可得分辨明白了! 陈冬生被问及此事,倒是愈发窘迫起来,直搓着手,连声道:“是……是……是我的……” 陈语晴又道:“爹,你如何确定那一定就是你的儿子呢?” 田家兄弟不高兴了,说实话,虽说是寡妇妹子得了上门女婿,但有这么个比自己哥俩都大十岁不止的‘妹婿’,他们兄弟并不觉得是多么脸上有光的事,若不是那孩子…… “你这丫头!浑说什么呢?”田家老大发话道,“让你们父女将话说清楚也就是了,怎么倒质疑起我妹妹的孩子了?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陈语晴转脸不卑不亢的道:“既然是要将话说清楚,关键的问题怎么能不问?我爹是香坊村的,你们田家是白石村的,两地虽然相隔不远,却也到底有些距离,我爹到底是先跟你妹子有了孩子,再入赘你家,还是先入赘你家,再有了孩子,可不是两回事?后者当然别论,若是前者,又怎么知道这孩子就一定是我爹的?” 她这话一出口,整是犀利的将田家的脸面放在火上烤呢!虽然白石村的村民都知道田家是先得了个娃,才办了入赘就,可知道是一回事,嘴上说出来便又是另一回事了!(未完待续) ps:北京真心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这几日也算是九死一生了!周三按照单位的要求去北京总部开会,本来买的是当日来回的返程票,接过误了回来的车,竟然tnnd三天之内一张火车票都木有了?!这还是大都会城市吗?这还是首都吗?连交通都没有?!火车没有,飞机也没有,转战到天津也没有?!竟然说往南边的都没了,要去只有往内蒙古的!丫的!高铁票踏班次还不能退票,只能迁票,由于三天内没车票所以没得迁票就成废票了!!!一张四百多的火车票就废了!我靠,还没有的回来!!!我身上就一个包,里面除了一千块现金和手机充电器,啥都没带,整整在北京滞留了三天,昨儿晚上才坐上火车,12点多到家!!!三天尽在北京找收费便宜的小旅馆了,回家车票还不知道如何报销!!坑爹啊!个人认为,也就在我们国家会出这种事,若是在m国,开个国家会议,弄的人民生活都受到影响,早就被人骂死了!!这几天没法码子,也没有存稿,我只能无耻的断了,请各位谅解,纯属不可抗力啊!!以上内容不再收费字数内,多说几句请大家谅解。 第四百六十五章 分手银子 被陈语晴这么一说,田家兄弟脸上都挂不住了,到底男人和女人偷情,男人顶多是个风流,女人却是不守妇道的,他们田家是妹子生娃在先,妹婿入赘在后,细说了名声便不怎么好听了。(..info好看的小说) 于是田家老大便火了,他刚准备冲陈语晴发火,却听身边一向木讷的陈冬生突然道:“语晴,你莫要在此处乱说,你弟弟是我的骨肉,我哪有不知之理?柔娘她为了替我生儿子,都坏了身子,我不能做那负心的王八,所以才自愿入赘田家的,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旁人没有关系。”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便议论纷纷起来,原本以为田家又仗着汉子多,竟干起了强迫人入赘的荒唐事,没想到当事人自己却是自愿的!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便也没啥热闹好看了。 陈语晴却心中一凉,他爹这话一出口,只怕是铁了心要和她娘合离了。 却听陈冬生又冲她娘道:“屋子、田地、家什我都不要了,全数给你!若是还不成,我以后每月再贴你几钱银子成么?你就放过我好不好?我忍了你二十多年,却再也忍不下去了!求求你,就当是给我后半生片刻安宁成吗?” 陈语晴她娘瞬间脸涨成了猪肝色,长着嘴巴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陈语晴心中叹了口气,到底是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她爹这是戳到她娘的死穴了。 她娘泼辣跋扈不讲理。却最最小心眼舍不得银子。她爹若是只提合离,她娘定然是要闹腾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的,可她爹此刻说宅子田地都不要。还外加每月贴钱,这下子她娘不免也要心动了。 她娘闹腾着来找男人,哪里真是舍不得她爹?不过是生怕以后没了依靠罢了,此番既有田地房子,又有每月的救济银子,男人回不回家的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只听她娘开口道:“那每月给多少银子?这可得先说好!” 这回田家人不干了,抢在陈冬生前开口道:“给什么银子?宅子地都给了。还给银子?古往今来休妻都没有这么一说的!”他们可是为了给妹子的孩子找个依托,才准陈冬生入赘的,若是陈冬生真将田地宅院都给了原本的婆娘,还要每月贴银子回去。岂不是等于他们田家养了陈家一家子?这怎么可以? 周围围观的白石村村民也觉的陈语晴她娘这回是有些过了。 “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给我银子的,自然就应该说明了,这是我陈家的家事,和你个外人如何相干?你插什么话?”陈语晴她娘见田家老大插手进来准备赖银子,立马不干了。 “你个女人好不要脸!十几二十年生不出儿子,现在还想诓骗我田家的银子?做梦呢你!”田家老二也反应过来,叫嚣的比他大哥更厉害。 “谁诓骗你们田家的银子了?是我男人自愿给的,与你田家何干?” “你男人如今都入赘我们田家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我田家的银子。怎么不相干?” 为了银两的事,陈语晴她娘也不惧怕田家的男人了,如同一头母狮子般和兄弟俩吵成了一团。 陈语晴忍不住走到她爹跟前道:“爹。事情难道真到如此田地了?您和娘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不成?” 方才的一席话大约是陈冬生一直憋在心里想说的,一股脑儿倒出来之后,气势便泄了,重新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面对女儿的祈求询问,他只低下头。反反复复的念叨道:“我不能有负柔娘!我不能有负柔娘!” 陈语晴闻言,突然灵机一动。道:“爹,你说田家的……柔娘给你生儿子坏了身子,可找大夫给瞧了?我小师父可是医中圣手呢,别看她的手法和普通的医馆不同,但成效却是显见的!你闺女我如今就跟着师父学妇科呢!就是专门瞧女人病的。” “我知道!我自然知道。”陈冬生失口说道,话一出口方回过味,忙闭上了嘴巴。 “你知道?”陈语晴原本以为说服自己的爹需要花费些唇舌,没想到竟如此容易,忙道,“我学妇科的事你也知道?” 她爹陈冬生含糊的点了点头道:“只是柔娘的情况只怕不大好,儿子生下后下身就一直淅淅沥沥的没能止住血,稳婆都说只怕是拖不了一年半载了,我不能对不起她,更不能接她回香坊村的家受气,你娘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忍她也就算了,今后难道还让柔娘和你弟弟一道忍她不成?” 陈语晴闻言不说话了,她爹这话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她娘的脾性还真是令人难以忍受,若是田家寡妇过去做小,还不得给磋磨死? “我只求守着柔娘,守着儿子,有一日算一日,你娘要什么我都能给,回去?那却是万万不能够的!”他爹最后的话打消了她的疑虑。 “成,既然爹你都说了这话,我也没啥好说的了,我此番陪着娘来田家,不过是想让你们做个了断,我既不是站在娘那头的,也不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俩不能过下去了,就好好的合离,反正我们陈家也是小门小户,家产微薄也没啥好分的。田家柔娘的病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小师父教过的,产后血行不停有多种情况,都是能治的,不如让人给送去医馆,好生瞧瞧?” “真能治得了?”陈冬生一听,来了精神,“我还以为小神医杨姑娘是专做跌打断骨的!” “我小师父什么都能治!”陈语晴忙拍着胸脯与有荣焉的道。 陈冬生便拉过还在对骂的田家大伯,低声将仁和堂的事给说了,田家兄弟一碰头,便扔下陈语晴她娘不理了,只冲着陈语晴道“可是真能治?” “自然是能治的。”陈语晴道,她暗想,产后血行不止,大多是子宫有炎症或者息肉,最最不利,也顶多是胎盘植入,依小师父的技艺,做个手术也就解决了,若是能治好田家寡妇的病,只怕田家对合离的事也能松口些。 田家两兄弟得了这消息,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爹娘死的早,他们兄弟打小就疼妹子,可偏偏妹子的命不好,先嫁了一男人死的也早,成了寡妇,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跟香坊村的陈冬生搭上了,生了个儿子却又坏了身子,原本想着妹子要是没了,这侄儿今后总不能没有亲爹亲妈照管,这才勉强同意了上门瞧孩子的陈冬生入赘,却没成想陈冬生的婆娘是个不依不饶的泼辣货,见天的来他们家门口闹。 一连串的破事弄得家宅不宁,此番若是能将妹子的病治好,那妹婿什么的,要不要也就无所谓了!(未完待续) ps:感谢望百里回忆的粉红票!!北京的经历真心惨痛啊,艾派克会议给闹的!首都的交通受政策影响太大了!!哎! 第四百六十六章 谁主刀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只是胎盘残留。”杨子熙将b操结果递给陈语晴,随后考校道:“你认为该如何治疗?” 胎盘残留是分娩之后,胎盘没有完全从产妇体内排出,从而引发的一系列并发症。由于当下都是稳婆负责接生,所谓稳婆,其实也是没几个懂医术的,不过是生过好几个孩子有经验的妇人罢了,所以一旦出现了产后并发症,通常都没有好的方法解决,只能让产妇自己将养。 妇人的病不可暄与人口,这自行将养有的运气好能慢慢的消除,有的则引发成了慢性病,甚至连带终身,所以女人生产都是从鬼门关走一遭,死于生产的产妇和胎儿都很常见。 陈语晴仔细观察了片子后,道:“她拖的时间比较长,有个把月了,子宫内已经引起了炎症,得先消炎,再做清宫手术。” “很好,那清宫手术的注意事项有哪些?”杨子熙继续问。 “动作不能过猛,要掌握好力道,以免造成子宫穿孔。”陈语晴忙回道,“术后使用阿奇霉素和头孢类药品消炎。” 杨子熙闻言,点了点头道:“很好,本次手术由你主刀。” “我?”陈语晴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兴奋的差点喊出声来,随后她却又有些心慌,忍不住问道,“小师父……我……我成吗?” “总归有第一次的。”杨子熙道,“况且我在边上盯着你呢,怕什么?” 陈语晴听闻杨子熙在旁。心中也踏实了些,不觉更加兴奋了,想到自己能像大师兄一样主刀做手术了!就忍不住想到李孝枫跟前显摆一番。 “上手术台后给她用局部麻醉,省的不理解状况,因为我们对她用型呢。”杨子熙附加了一句。 陈语晴联想到田家兄弟们的态度,忙又道:“小师父,我劝说他们来医馆的时候。是说您给她治疗的,若是待会我主刀。田家会不会……” “能治好就成,还分谁做吗?你主攻妇科,我指导你手术是理所当然的。再者,你也得在左邻右里打出名气来。就从田家柔娘开始吧。” 见小师父这般硬挺自己,陈语晴不觉也信心十足起来。 师徒两人商议好,走出了暗房。外屋柔娘正抱着儿子在喂奶,见陈语晴和杨子熙出来了,面带羞涩的笑了笑。 柔娘的年纪不算小了,当然比起陈语晴她娘还是年轻许多的,她个头不高,又因为近期经血不调,月子也没做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面色黄瘦,人显得很憔悴。她怀里的儿子倒是胖乎乎的十分可爱,正绷着小脸使劲吃奶。陈语晴不觉有些移不开眼,她喜欢小孩子,一想到这孩子还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就更为亲近了些。 对于爹爹的新妻子,她其实并没有她娘那般介意。 “陈姑娘,小神医。”柔娘抱着孩子起身做了个揖。“真是麻烦二位了。” “什么话!仁和堂就是开门问诊的,最不怕的就是病患的麻烦。”杨子熙笑着道。 柔娘见状。忙又道:“小神医的意思,可是奴家的病有的治?” “你的病并不严重,做个小手术,甚至都不用开刀,回去用药就可以痊愈了,只是因为时间拖得长了,今后的子嗣方面只怕会有些艰难。”杨子熙道。 柔娘闻言,又喜又忧,喜的是原本被告知是绝症的病能治好,忧的是杨子熙这话等于说她今后再生不得孩子了。 不过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情,比起先前的稳婆所言,活不得一年半载,那可是要好太多了。 “那……不知小神医何事可以施术?花费又需几何呢?” 杨子熙瞥了眼陈语晴,方道:“我做手术的价格自然不低,怎么也得三两银子,再加上后续住院、用药的花费,林林总总怎么也得五两。” “五两?”柔娘不觉吃了一惊,五两对他们田家而言可不是小数字啊!白石村和香坊村的境况差不多,都是穷苦地方,田家虽然在白石村还算是中等人家,可也就是平日里能全家吃饱喝足而已,积蓄方面还真不多。 五两银子大约是他们一家半年的结余了。 她自从寡居之后,就是靠着哥哥嫂子过活,虽然哥哥们不嫌弃,但嫂子们哪里会有心中舒坦的?如今又养了孩子,入赘了个同样一穷二白的陈冬生,手头就越发紧了。别说五两银子了,只怕现下让她掏出一半的银子都是没有的。 她没有银子治病,哥哥们少不得便会给她凑,可以想见回家就得跟嫂子们大吵一架,闹得家宅不宁。所以一听说需要五两银子,柔娘差点拔腿就走,不想治了! 却听杨子熙话锋一转,接着道:“当然,还有另便宜的法子,就是让我这徒弟代为手术,我在旁指点。就想我之前所说,你的病情其实很简单,我徒弟都能做的了,我不动手自然不需要收银子,你只需支付后续的二两银子药钱就是了。” 五两变二两?柔娘瞬间心动了,二两银子凑一凑还是能凑出来的,就无需再伸手向哥哥们讨要。 “可是……陈姑娘……她出师了吗?”她瞥了眼陈语晴,迟疑的道。 陈语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你是我第一个病患,我是头回主刀吧? 杨子熙却道:“她能担当一面了,我敢打包票,你的病在她手里便能治好。” 听到这句保证的话,柔娘不觉心定了。她告诉自己,所谓杀鸡何须用牛刀,过去村里人患病,上淮州城医馆救治的时候,若碰上出不起诊金,还不是就听柜上的药童所言,胡乱抓副药回来吃?也是有治好的啊!更何况小神医还亲自在旁指导!她保证了能治好的! 能剩三两银子呢!既然都能治好,又何必乱花钱呢? “你决定了吗?需要我动手,还是我徒弟做?”杨子熙适时追问道,“你放心,我们会用特殊的方式,整个过程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那就麻烦陈姑娘了!”柔娘挤出笑容,冲陈语晴道。 陈语晴听到她的话,紧绷的心瞬间落了地,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主刀手术了,她整个人都激动坏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七章 外来人 “小师父,你觉得我真能行?”临上场之前,陈语晴忍不住忐忑的问道。 还未等杨子熙发话,李孝枫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半带讥讽的道:“若不是妇科,我个大男人不方便,小师父也不会选你主刀,你若真没信心,干脆早将话说明白了,别半途撑不住,坏了小师父的名头。” 陈语晴瞬间被他这句话刺激了,二话不说,很拉风的戴上口罩,仰着头大步走进了手术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选择妇科还有个外带的好处,那就是没人可以和她抢病患! 且不说陈语晴的头回独立手术,此时此刻,一队人马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南淮书院门口。 居中带队的是位中年人,容长脸,面容清俊,他左侧陪同的是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劲装,腰侧悬剑,右侧那人少许年长些,身材高硕,留着连鬓胡子。 行至门前,左首年轻人飞身下马,快步行至书院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书院里很安静,三人等了片刻,也没见有人来开门。 居住那位中年人冲右侧的壮汉努了努嘴,壮汉下马一阵小跑,冲着院墙便奔过去,先前叩门的年轻人忙挪至院墙前,当同伴飞奔而至时,他一个蹲撑,便将同伴送上了院墙。 壮汉飞身翻过了院墙,过了片刻,才从里面将院门打开。 “都督。书院里没人。”壮汉神色焦躁的道。 “没人?”领队的中年人皱了皱眉,“怎么会没人呢?是因为淮州开战的缘故?” “或许吧,风闻司马院长心向上京。如今禹王起兵造反,他身处书院到底有些尴尬。”年轻人道。 中年人心中一沉,北地与淮州相距甚远,他们得了消息就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一来一回小半年都没了,连书院关了门都不知道。 他们冒着战乱风险,奔到淮州。就是为了找寻小王爷,如今书院都散了。小王爷就算曾经在此处呆过,也不知道现下身在何处了,他们白跑一趟也就罢了,可如何回去跟王爷交代呢? “去。到周边的村子里打听打听,书院为何没人了?学生们都上哪儿去了?”他吩咐道。 年轻人和壮汉对视一眼,方分头行事去了。 中年都督邓毅伸手探进袖中,摸了摸临行时王爷的谋士崔鸣凤崔先生塞给他的密信,心中犹豫起来。崔先生嘱咐说,此行来淮州,一定要想办法密见禹王朱琛运,如今自家王爷的心思还放在寻找丢失的小王爷身上,我等做臣子的却不能不替主子未雨绸缪。[..info超多好看小说]禹王起兵淮州。若是被上京那位轻易镇压了,下一个倒霉的就该轮到自家王爷了,唇寒齿亡。无论将来自家王爷是与禹王联手,还是暗中供应钱粮,都需先与禹王的人搭上线,他此番来淮州寻人的同时,还要负责做好自家王爷和禹王之间的秘密桥梁。 可是邓毅却隐隐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崔先生的话固然不错。可也说明此事并非王爷授意,而是崔先生自己的意思。他贸然行进,到底是否妥当呢? 然而此刻南淮书院人走一空的状况,又使得他不得不与淮州禹王府的人探问此事,毕竟南淮书院位于淮州近郊,禹王府应该是对此有所了解的吧? 没多一会儿,探听消息的壮汉和年轻人便都返回了。 “听闻是南淮书院的司马院长带着大儒们躲避战火,迁到上京去了。学生们则都放归回家,这还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都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打道回府?” 邓毅斟酌片刻,勒马调头:“走,进淮州城,求见禹王。” 陈语晴的手术做的很顺利,其实说到底,清宫手术本就是个极为简单的手术,再加上陈语晴准备充分,手术前揣摩了一遍又一遍,又有杨子熙在旁指导,哪里还会出错? 田家柔娘被打了局麻,整个过程平躺在手术台上,基本没啥疼痛,她只知道小神医杨子熙和她的徒弟陈语晴在自己羞于启齿的地方给做了治疗,好在都是女人,没啥可忌讳的,对于治疗的方式她则是羞得压根不敢多提。 做完了手术,陈语晴还处于兴奋的状态,到底是自己头一次的独立手术啊!成功的喜悦充斥了她的胸腔,是言语难以描绘的。她甚至忘了收尾和开药。 杨子熙对此十分理解,当年自己的头一个手术,不也是兴奋的找不到北的么?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代为嘱咐柔娘道:“你将留在医馆里观察十五天,期间由我们医馆负责饭食,忌吃生冷辛辣的食物,下身出血的情况会在五到十天后渐止,再配以消炎药物,后续就问题了,只是将来生育方面可能会有些困难,但也不是绝对没希望再生孩子,只要保养得当,配合调理,还是有望再孕的。” 一番话说的柔娘心中大定,不觉连声道谢,除此之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之前她的几位兄长也曾雇车送她去淮州城医馆问询病况,一来是妇科到底不便宣之于口,城里的医馆也少有专攻这方面问题的,老大夫们搭脉问诊后的结果不过是气血两亏,让补气补血,对于止住恶露的病症根本素手无策。 她一面补血,一面流血,失的比养的还多,再加上将养孩子,人显见的便消瘦下去,都说这月子血症不止,便视同命不久矣。 没想到在杨小神医这儿竟然压根不算是事!她甚至都没有亲自动手,不过让徒弟折腾了个把时辰,便都结束了? “我……真的全好了。”她略带迟疑的问道。 “全好了!我处理的很干净,不会再有残留在体内的腐败物引发感染了。”陈语晴信誓旦旦的道,对于自己头一次手术的成功,她还是十分得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柔娘连忙爬起来,理顺裙子,“我……只是觉得有些不适,真需要住在医馆吗?” “要的,”杨子熙道,“你现在没啥感觉,是因为用了麻药,等会麻药药效过去了,便会有些酸胀,不过也不严重。留在医馆观察是为了确定后期恢复的情况,养病还是稳妥为上。” 见小神医都这么说,柔娘便不再坚持了,陈语晴忙领着她去了病房。 杨子熙将杨环唤进来收拾手术室,转身出了屋。幸而医馆扩建,增添了五间病房,要不然还真住不下了呢!(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八章 奇货可居 “本王以为,齐王不会关注小小的淮州战事,没想到今日却迎来了邓都督大驾光临。” 禹王府花厅中,朱琛运接过丫鬟端上来的茶,抹了抹杯盖,却没有喝,直接放在了桌沿上。 他如今哪有心思喝茶?他正眼神灼灼的盯着来拜访的邓毅一行人,巴不得从他们嘴里能掏出某些期盼已久的话。 其实若论身份,区区一个都督尚且不足以令他亲自接待,可谁让姓邓的是他大哥齐王的都督呢?尚未开战时,朱琛运对于自己的计划还抱有七八分的信心,可开战之后,他却发现自己想象中的所向披靡都是不存在的。 柳州很顺利的拿下,凭靠的却不是他自身的实力。杨子熙那个诡异到极点的弟弟令他心生畏惧的同时,却又恨不得招揽于手下。后续的锦州之战则一打便是四个多月,一直都没能顺利攻下。而淮州、柳州、锦州三地互为犄角,只有拿下了锦州,他才真正算是在南面站稳脚跟。 为此,他几次三番厚着脸皮登门拜访杨子熙,却连子暮的面都没能见到,那愚蠢的丫头将她的宝贝弟弟藏在医馆里,简直就像是护着个吃奶的娃娃一般,任谁都不给见! 有消息传来,上京发令调派丰州铁骑南下平叛,算算日子,再有一个多月就差不多该到了,若是那时他仍未能拿下锦州,三地联衡扛敌。.info[]只怕就要兵败涂地了啊! 短短的半年时间,难道他朱琛运的崛起只能支持短短的半年吗?! 而此刻坐在花厅里的邓都督一行,却令他心中燃起了希望。当年游说大哥齐王共同起事未果。如今淮州战事已起,大哥齐王却不避嫌的千里迢迢派人来淮,难道说他改了主意? “不知齐王可嘱咐你等带了消息给本王?”朱琛运甚至没发现自己语气中满是期盼的口吻。 邓毅冲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先是一愣,随即起身告退了出去。朱琛运见状忙屏退屋里的其他人,直到花厅里只剩下他们俩。 邓毅的手在袖子里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掏出了那封信。 “我家王爷倒是没有嘱咐卑职来见禹王爷您。”他道,“可崔先生却托卑职给王爷您带来了一封信。” 朱琛运听到他前半句。期盼的心情瞬间落于水底,脸黑的能挂出汁来,后续的半句话也没能令他心情有所好转,崔先生他是知道的。(..info)大哥齐王跟前的第一谋士,可谋士到底是谋士,并非王爷本人,一没权二没兵,他的信能起什么作用? 但即便是心中充满了失望,他还是条件反射的接过了邓毅的信。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看来就连负责送信的邓毅都不知道信中写了些什么。 朱琛运飞快的拆开信笺,一目十行的通读完毕,嘴角渐渐的浮起了笑意。 见他神情来回变幻。邓毅松了口气的同时,却不由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崔先生的信他虽没瞧过,但想也知道大抵就是密谋联手。可联手也得看是什么人啊。相比起自家王爷的气度和城府,眼前这位年轻的禹王爷显然远不到火候,一张脸上表情起伏跌宕,将心情变幻暴露无遗,这般的上位者能当得起大事吗?难怪打了小半年了,还未能平复南地三州! 崔先生的决定是否真的妥当。要知道猪队友往往比神对手更可怕啊! 已经被视为准猪队友的朱琛运童鞋此刻尚未有自觉,他只拿着手中的信。心中一个劲的狂喜! 这会可是老天爷要帮我啊! 崔先生的信上说,齐王之所以无心战事,主要还是唯一的子嗣失踪的缘故。可如今有人在南淮书院瞧见了形似小王爷的孩子,若是能确定小王爷身在南淮书院,平安无事,王爷也就放心了,只有放下心,才能谈旁的事。 随信还负上了小王爷的画像,虽然是两年多以前画的,但孩子的眉眼太过突出,朱琛运只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不正是杨子熙的弟弟吗? 其实就朱琛运而言,即便南淮书院没有形似小王爷的孩子,他都必须给造一个出来!更何况如今这孩子就摆在眼前,还是他心心念念的胜利福星! 细细想来,他早就觉得杨家姐弟不像是一个娘生的,姐姐虽然不难看,也顶多是清秀而已,五官端正却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和那神仙童子一般的弟弟无论从哪里看都没有相似之处。虽说这姐弟俩各有各的神通,但总觉得不像是有血缘关系。 况且他俩又是两年前打北地凉州迁徙来的,无论是地点还是时间,都正对上了齐王府小王爷失踪的日子。 如此一来,大哥齐王唯一的嫡子现下正在他手中,大哥还有什么理由不帮兄弟一把呢? 合上信笺,朱琛运淡淡一笑,冲着邓毅道:“邓都督此行可是来淮州寻访贵府小王爷的?” 邓毅心中崔先生的信上肯定将此事已经道明,便干脆直接说:“不错,卑职此行确是得王爷命,来寻我家小王爷的。有消息传来,说是南淮书院出现了形似小王爷的孩子,我们家王爷便立刻派卑职等来了,只是卑职去到南淮书院的时候,却见书院里人走一空,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南淮书院的司马院长为了避祸,暂时牵至上京去了。”朱琛运道,“不过本王见了你们这画像,倒是想起来,的的确确南淮书院确是有个形貌相似的孩子,人长得跟金童似得,令人一年难忘。” 邓毅闻言,大喜,忙道:“那王爷可知孩子现下在何处?” “这就得细细寻访了,你也知道,司马院长这一走,书院的学生们都纷纷归家,好在书院大都是南地的学生为主,跑不掉就在淮州、柳州、锦州三地,只需在三州中暗访,终归是能将人找见的。”朱琛运并没有直接将子暮的所在道明,在他看来,子暮身手不凡,如今身份更是矜贵,奇货可居,他说什么也不能直接让齐王府的人将其带走才是啊!(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旁的事 临近仲夏,子暮的生辰快到了,杨子熙便筹备起怎么给他庆生。 其实所谓生辰,也就是她捡到子暮的日子,小家伙完全想不起自己的过去,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所以杨子熙便将两人相遇的日子,当做了他的生日。 杨子熙一大早赶在医馆开门之前便爬起来,亲自下厨给他擀长寿面。 把鸡蛋和入面里,反复搓揉成面团,醒上小半个时辰,乘这功夫杨子熙准备用剩余的面粉和蛋清做个蛋糕,由于天热,蛋糕上不准备弄奶油,只简简单单的做个清水蛋糕也很好吃,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已经给子暮做过一次了,小家伙一个人就吃掉了大半个,很是喜欢,今年杨子熙特特的弄来了点蜂蜜,准备换个口味。 “小孩子不兴庆生,”在旁摘菜的余嫂道,“容易折福,我家锐儿当年没过一岁生辰都要病一场,后来环儿的生辰我就没给她专过,才平平安安的长大的。” 杨子熙笑了笑,没开口反驳。余嫂是当地人的老观念,也是关心子暮才劝她的,她虽然不赞同,却也不想驳了她的好意。 “也不算庆生,只自己家关起门吃点好的。”杨子熙道,“真到了大生辰,我可是会请戏班子来医馆的。(..info无弹窗广告)” 听到这话,余嫂忍不住道:“那我们可巴不得了!说起来也好久没听戏了。” “这不是正乱着么,”杨子熙边忙边道,“淮州城的戏园子都关了。那些个名角儿此刻也不知道躲哪里去了,怕是要等太平了才能再开门呢!” “那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喽。”余嫂感叹道。“锦州打了好几个月了,都没拿下来。我看啊,淮州城里那位,只怕是不太好了。” 她所谓的淮州城那位,便是指得禹王朱琛运。 杨子熙扯了扯嘴角,笑容渐敛。 的确是不太好了,连余嫂这等道听途说的妇人都知道了,哪里还能好的了?也不知道打哪儿走漏的风声,如今淮州城里都传上京皇帝陛下派丰州铁骑南下平叛,不日便将抵达锦州。几个月都没能攻下的锦州若是再添了铁骑拱卫。哪里还能打的下来?如果禹王连锦州都不能攻克,又何谈天下呢? 其实说到底,禹王朱琛运是赢是输,与她杨子熙是无关的,仁和堂医馆又不在淮州城内,即便将来朱琛运兵败,被围淮州,仁和堂也不会如淮州城里的那些个倒霉蛋一般,同被围困。(..info无弹窗广告)受战火之灾。 可杨子熙虽然不看好他,却也不希望他兵败身亡。 朱琛运毕竟长了一张于海的面孔,她不想再看见他第二次丢掉性命。 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不希望又能如何呢?她不过是个大夫。战事输赢那都是与她无关的。杨子熙将打好的蛋液放进锅里,拿起擀面杖开始将醒好的面团擀成面条。长寿面必须擀成一整根细细长长的面条,才能预示着长寿安泰。 “中午加条鱼吧。有鱼有肉才丰盛么。”余嫂道,“我待会让锐儿上河道钓两条来。” 杨子熙笑着点了点头。余嫂嘴里说小孩子不适合庆生,这会儿又想着要添菜。口是心非莫过于此了。 又忙了一会儿,李孝枫突然钻进厨房,冲杨子熙道:“小师父,那禹王爷又来了,坐在门诊室不肯走呢!”说着他嗅了嗅鼻子:“什么味?好香!” 杨子熙闻言放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掌心沾着的面粉,道:“余嫂,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打发了他就来。” “要不要我替你将面条下锅?”余嫂问道,“禹王爷只怕不容易打发呢!” “不用,”杨子熙擦干净手,走出门去,“长寿面我要自己做,我会很快就回来的。” 李孝枫却没有跟着她一并走,他顺着厨房的香味,揭锅翻盘的开始找寻吃食,他那俩宝贝儿子如今已经过了三个月,可以增加辅食了,李孝枫恨不得成日的缠磨在厨房里,给俩小东西寻摸各种各样适合的吃食,如今他一闻到香甜的气味,便猜到小师父杨子熙又捯饬某种新鲜玩意了。 “出去!出去!今儿是小少爷的生辰,小主子准备的东西是庆生的,你乱翻什么?”余嫂不耐烦的抄起擀面杖赶人。 “等等!别急着赶我走啊!”李孝枫一边躲一边叫道,“小孩子过生日不兴太隆重,会折寿的!有什么好的也给我们分了些去才妥当呢!” 且不说厨房里的斗争,却说杨子熙直奔门诊室,心中烦躁不安。 朱琛运并不是头一回上门了,随着锦州城的战事胶着,禹王爷便越发往仁和堂跑的勤,先是十天二十天来一次,还打着复查身体的名义,后来干脆三天两头的往医馆跑,开门见山的就要见子暮。也不知道他是哪根筋坏去了,总认为子暮能给他的部队带来胜利!开什么玩笑?子暮不过是个孩子!又不是吉祥物?打仗不靠部队勇猛,却依仗迷信,这种人掌兵能不败才怪! 她是绝对不会让子暮参合到必败之师里去的,就算朱琛运能赢也不成!子暮今年才八岁不到啊!哪有八岁的孩子就要上战场的? 想到这里,杨子熙暗自叹息,她真心担忧有朝一日禹王朱琛运的脑袋会被人砍下了,送往上京! 到了诊疗室门口,却见两位老熟人,禹王府的亲兵统领及其副手一左一右在站在门口,将原本应该在里面的伤兵们都赶了出来。 杨子熙皱了皱眉头,没说什么,只挑起帘子进了屋。 屋里朱琛运正百无聊奈的品着茶,见杨子熙到了,忙搁下茶盏,笑道:“好久不见,小神医近日可好?” “王爷贵人多忘事,我们三天前才见过。”杨子熙毫不客气的回道。 朱琛运道:“哦?真的吗?那本王可真是记不得了。近日来本王奔波于淮锦之间,一日都要来回几趟,总觉得好久都没来医馆了。” 杨子熙懒得和他墨迹,直话直说道:“我不会改变主意的,王爷此番前来若是还为了之前的事,那我就不留你了,白耽搁你我的时间,没意思。” 却见朱琛运大笑:“小神医莫急啊!本王今日可是带来了旁的消息。”(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章 还不还 杨子熙冷笑道:“旁的消息?禹王爷您是想说丰州铁骑不日将抵达淮州吗?还是想表示没有我家子暮,您麾下的禹军便拿不下锦州?别开玩笑了!我对这些都毫不关心,仁和堂不过是个医馆,我杨子熙是治病救人的大夫,即便是帮您救治了伤员,也并不代表愿意参合到您的建国大业里去。” 她刻意强调了建国大业四个字,这是禹王府搬出来忽悠民众的口号,事实上明白人都清楚,所谓建国大业,说白了不过是谋反大业而已。 自己实力不足就仓促起兵谋反,还非要拖其他人一道上贼船?她就算是脑壳坏去了,也不会同意仁和堂的任何人参合进去,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更别说事关子暮了,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朱琛运不是个有耐心好脾气的人,通常被她讽刺到这份上,他都会勃然大怒,挥袖而去。然而这回杨子熙却没能如愿的几句话打发走禹王爷,只见朱琛运变了变脸色,忍住脾气道:“今儿本王来倒不是为了谈本王的大业,而是想问杨小神医一句话:你的弟弟杨子暮究竟与你是什么关系?” 杨子熙心中一紧,脱口而出道:“王爷这话倒是奇怪,既然您都说了是我的弟弟,我和他自然是姐弟关系。” “真的?”朱琛运挑了挑眉,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幅人像,摆在桌上推至杨子熙跟前,“那杨小神医不如瞧一瞧,这画上的人是谁?” 杨子熙瞥了眼画像。瞬间白了脸。她抬起头冲朱琛运道:“王爷这画像是打哪儿来的?” 朱琛运见她脸色都变了,心中暗自得意。自以为拿住了杨子熙的短,他清了清嗓子。压了一口茶方道:“昨儿本王的大哥齐王派人给本王带来了这副画像和一封信,声称三年前他的独子被歹人拐骗失踪,他的人满世界找了三年,方打听到南淮书院里有这么个形貌相似的孩子。本王瞧了画像,便想起来杨小神医你的弟弟,你说奇怪不奇怪?天下竟然有这般相似的人吗?” 杨子熙闻言,抿紧了嘴角,没有吭声,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 她本就觉着子暮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孩子。没想到竟富贵若此?他竟然是齐王的世子?联想起她当年找见子暮时的银顶轿子和一干随伺的下人,以及那块贴身的玉佩,倒也并非不可能! 却听朱琛运又道:“你们姐弟俩是打北面逃难来的,若是追述起祖上三代,只怕是查不清楚了,那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们的姐弟关系?你说你弟弟子暮若是让齐王的人知晓了,他们会认为你是逃难路上碰巧救了他们的小王爷,还是会认为你就是拐带了小王爷的歹人呢?” 杨子熙闭了闭眼睛,沉声道:“王爷您今日是独自来的?” 朱琛运闻言。便笑了:“聪明!不愧是小神医!不错,本王今儿是独自来的,所以你放心,本王并没有直接将你的底细透露出去。 他示恩般的瞥了眼杨子熙:“本王好歹也在仁和堂养伤年余。杨小神医对本王的恩惠,本王是没有忘记的。所以本王并没有告知他们子暮的消息,而是前来给杨小神医报讯。齐王府的人若是找到了他们的小王爷。只怕即刻便要带他北上,杨小神医也清楚子暮对本王的重要性。本王又怎么会愿意失去这么个制胜法宝呢?所以本王绝不会恩将仇报,将杨小神医的秘密透露出去。” 杨子熙闻言。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起朱琛运。 这家伙是准备以此要挟她不成? 朱琛运见她没有表态,神情却越发严肃,心中便暗自得意起来。杨子熙对她的弟弟宝贝的不得了,无论他开出多高的条件,金山银山堆在面前,她都坚定不移的不肯让子暮随军,此刻即便是子暮的家人找来了,她只怕也是不愿意将孩子送回去的! 毕竟是三年不是三天啊!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相依为命的从北方千里迢迢逃难于此,期间结下深厚的感情又岂是寻常人可比?齐王府可不在淮州,一去便是天涯海角再难相见,她又怎么舍得与宝贝弟弟天各一方呢? “本王不愿意齐王找回他的独子,杨小神医恐怕也不愿意弟弟被人带走,所以说在此事上你我可是利益一致的。既然如此,为何你我不能通力合作呢?此刻我淮州告急,眼见着丰州铁骑即将兵临城下,若是能有子暮小兄弟相助,拿下锦州也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杨小神医就不要太执着于立场问题了,毕竟是身处淮州么,总要考虑考虑大局的。” 他这话就说的再明白不过了:杨子熙你若是想守住你的弟弟,那就让子暮助我攻打锦州,只有双方之间建立利益链,才能共同守护子暮的秘密。可若是你坚持不放人,那就不要怪我一拍两散了,既然无法利用子暮,那还不如将其送还给齐王,换取其他的好处。 杨子熙咬着下唇,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她只觉得胸中充斥着不舍、愧疚和畏惧,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处,难以描绘。 从感情上来说,她是舍不得子暮的,若是搁在三年前,她和子暮刚刚从董家村走到凉州城时,齐王府的人便找了来,她放手让子暮回去也就回去了,可事到如今,经历了三年多的相濡以沫,子暮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她又怎么舍得他远离? 可是从理智上,她却明白自己已经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 朱琛运的目的,说白了还是要裹夹着子暮上战场,无论是不是真如他所言,只是让子暮站在大部队的后方,充当个吉祥物,她也是不能接受的。 子暮还是个孩子!怎么能参合到谋逆这种会掉脑袋的事情里去? 相对而言,齐王府是子暮的家,齐王是他的亲爹,想必不会虐待好不容易找回来的独子。如果回到齐王府,对于子暮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衣食住行只怕比在仁和堂医馆都要好千百倍,她再怎么宠着子暮,紧着他吃好穿好,又哪里能赶得上王府的财力? 杨子熙沉默了许久,强压下心头的纷乱,深吸口气开口道:“王爷,您错了,您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将子暮送还回去?”(未完待续。。) 第二百七十一章 别想送我走 “王爷,您错了,您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将子暮送还回去?” 杨子熙这话刚说完,朱琛运甚至没来及开口,就听到门口传来了男孩清朗的嗓音:“小爷我是货物吗?你们这些个凡人怎敢开口闭口将我送来送去?” 杨子熙心中一沉,回过头,便瞧见门口子暮的身影。 屋外的阳光从门后透进来,将小家伙的身影印染上了一道浅浅的金边,背对着光却瞧不清他的表情。杨子熙皱起眉解释道:“子暮,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子暮撅着嘴快步走近了她,平视着坐在椅子上的杨子熙,“你是不是突然发觉,我在仁和堂帮不上忙,这里没有我的位置,学业也半途而废,更是不知道自己将来能做什么!既然这般一无是处,还不如将我送回王府去,至少能换得不少好处,也算没有白养我几年。” “胡说什么?”杨子熙白了脸,“什么白养不白养的?我又怎么会拿你换好处?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子暮微微一窒,脱口而出道:“那你为什么要将我送回去?”他放弃了变强、恢复能力的机会。选择了留在她身边,那她怎么可以选择送他走呢? 她!怎!么!可!以!? 狂怒的情绪如同飓风一般,在他的胸腔中涌动,仿佛随时都会喷薄而出,此时此刻的子暮,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子浓重的杀气。 朱琛运敏锐的察觉到了,瞬间僵直了身体。唬的一动都不敢动,汗湿衣襟。 唯独神经大条的杨子熙没有反应。在她眼里,子暮永远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现在的低气压也不过是他不高兴的表现罢了。 她起身离开座位,双手扶着子暮的肩膀。在他面前蹲下身。 “你听我说,并不是我想送走你,而是你的家人找来了,而我便没有权利再自私的留下你。”“不,这不是!”杨子熙柔声说道,“你知道的,韩烨是放弃了自己的过去,王晓石是被他的家族抛弃了,陈语晴选择了离开家人。李孝顺那是根本没有亲属,我会留下他们,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可你不同。你有家人,有找寻了整整三年的父亲和母亲,如果我仅仅是为了与你的父母争夺你,而选择让你上战场,那我才是自私自利。” “可我完全不认识他们!”子暮气鼓鼓的道,谁是他的父母?那些个卑微的凡人?他们也配? “你只是忘记了他们。但他们并没有忘记你,他们关心你。”杨子熙抬手捏了捏他鼓起的腮帮子。 肉肉的手感。细嫩而光滑,她突然有些感慨,或许将来再也捏不到了…… 子暮抿着嘴角,心中满是委屈,见鬼的!谁要那些人的关心?!他可不是什么凡人的廉价感情都要的! 然而这些话他却统统不能说,于是沉默了片刻,子暮只能傲娇的一翻白眼,哼着鼻子道:“反正我不走!仁和堂就是我家,我哪都不去!…… 听到这话,杨子熙心中莫名的有些高兴,其实若是可以,她也并不想真送走子暮。可齐王府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她还瞒着不让他回家,真的合适吗?将来会不会……算了,能瞒一日算一日,谁让她舍不得呢?再说了,王府虽然富贵,却也不一定就比仁和堂更好,不是说深宅大院纠纷多,子暮贸贸然回去,说不得就陷入什么宅斗里不可自拔了,不回去也有不回去的好啊! 她脑子里胡乱的编排着不送他走的理由,试图说服自己。 可子暮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大吃一惊。 只听他眯起眼睛,冷冷的冲朱琛运道:“你大约是昏了头了!我说过的,我能成就你,却也能灭了你!屡次三番的上门来纠缠,我都没有跟你计较,你竟然还蹬鼻子上脸,懂得威胁人了?” 朱琛运被他带着杀意的冰冷视线死死的盯着,冷汗顺时就下来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能发出声音。 杨子熙对于朱琛运的威胁也是颇为恼火的,因此虽然有些看不得子暮这般酷帅狂霸拽,却也没有阻止他,只在听到他说‘灭了你’的时候皱了皱眉。 朱琛运脸呼吸都停滞了片刻,脸色紫涨,面容僵硬,片刻之后才缓过劲来,连着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我……我……我这不是威胁!”一时紧张,他连‘我’字都出来了,“我只是提了个合作的建议,毕竟如今淮州告急,若是被南下的丰州铁骑攻下了淮州,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不是吗?” “真没用!”子暮嗅了嗅鼻子,一脸的藐视,“你不是号称也有十万大军么?怎么到现在还拿不下一个锦州?” 朱琛运很想说不是我军太没用,而是敌军太狡猾!锦州总兵简直就是个敲不烂压不碎的臭石头!竟然在柳州失守之后,趁着他休整的时机,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在城内,又将城墙驻防强化了数倍!如今锦州的城墙竟然有十余丈高,上面还遍布荆刺,他禹军攻城,连云梯都搭不上去,这仗还怎么打? 毕竟锦州不是他禹军的最后一战啊!若是他放任麾下与锦州死磕,即便是能拿下锦州,只怕也元气大伤,难图今后了。 所以他的十万大军只是围城,每隔几日小规模的攻打一番城池,施加压力,主要还是准备逼降的。 原本只要再耗上数月,等城内存粮耗费一空,这城就不攻而破了。 只可惜他没有等到粮空的一日,而锦州知府却等到了丰州来的援军。 第二百七十二章 放不下的过去 丰州铁骑的到来,几乎是拦腰斩断了朱琛运的计划,此刻他若是继续围城,铁骑一道势必会与锦州城内的守军遥相呼应,前后夹击他的大军;可若是硬拼强攻下锦州,也将面临着丰州铁骑紧接而来的攻城,甚至没有喘息的时间。 左右都是输!根本没有丝毫胜算! 朱琛运早就开始后悔,若是攻打锦州之初,他不那么顾惜羽‘毛’,以最快的速度强攻,拿下锦州之后,至少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休整,可以以逸待劳的迎击千里迢迢南下的铁骑,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后悔又有什么用呢?特别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所谓的后悔,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主帅缺乏谋略,没有大局观的缘故。 所以当下子暮成了他眼前最后的稻草,他发了疯似得,顶着威压也要试图劝说动他。 “杨……杨小哥!你就再帮我一会吧!你开成什么条件我都接受!要什么我都给你!”语无伦次中,朱琛运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称谓,你啊我的话中满是祈求的意味。 “要什么都成?”子暮倒是有些心动了,唾手可得的力量,又有谁能拒绝呢? “不行!你想都别想!”杨子熙猛然站起身,抢在子暮前拒绝道,“王爷,我们仁和堂不欢迎您,请您自便!” “杨小哥……”朱琛运还待再说,却被杨子熙拦在了他和子暮之间。 “子暮是我弟弟,我说不成就不成!” 朱琛运白了脸,调转视线瞪着杨子熙。面如死灰的道:“杨小神医是准备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吗?” 杨子熙微微一窒,没能再说出拒绝的话。被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孔怨愤的盯着。她只觉得心中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纠结。 她自然是不希望朱琛运死的,虽然她很清楚。朱琛运与于海根本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但朱琛运的死活,与子暮上战场有可能遇到的危险相比起来,就没那么重要了。再者,成王败寇,既然选择了起兵谋逆,就要有兵败身死的觉悟。错误的高估了自己,又或者错误的低估了对手,谋反本就是掉脑袋的差事,他禹王爷难道起兵的时候就没想过? 沉默了好一会。她叹息般的道:“王爷若是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仓促起兵呢?” 朱琛运被她一句话呛的差点吐血!仓促起兵?仓促起兵还不是被你那好弟弟给‘逼’的?! 屋里正僵持不下的时候,突然‘门’帘一挑,韩烨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王爷若是想对抗丰州铁骑,我倒是可以助一臂之力。” “你?”朱琛运惊讶的掉转头,望向韩烨。 在仁和堂住了大半年的朱琛运,对韩烨自然是不陌生的,他知道韩烨有一身的好功夫,每天晨起的锻炼可都是不参水的。相比起来王府亲卫营的训练都只怕没有韩烨的强度大。可即便是身怀绝技,他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对一场战争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不错,就是我。”韩烨避开杨子熙灼灼的目光。冲着朱琛运道,“我与丰州铁骑中不少人有旧,或许能帮王爷说服一部分倒戈。” 朱琛运闻言大喜。他甚至都没有心思怀疑韩烨所说的话真伪了,此时此刻他几乎是能抓住什么就抓住什么! “韩壮士此言当真?需要什么?尽管提!只要你能帮本王阻住丰州铁骑。哪怕只是几个月,本王都会重重赏赐与你!” “韩烨!”杨子熙忍不住开口道。“你……” “小师父,我们出去说。”韩烨抢在杨子熙前面道。 杨子熙瞥了眼‘激’动的朱琛运,肚子里憋着气跟随韩烨出了屋。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准备跟朱琛运‘混’了?谋反的事是好参合的?子暮年纪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开始胡闹了!”避开了屋里的人,杨子熙毫不客气的训斥道。 “小师父,你听我说!”韩烨压低了嗓‘门’道,“丰州铁骑中有不少人都是我的旧部,于情于理我都不希望他们在淮州战事中有所折损,此外我和齐耀辉的那笔帐还未结!他若是一直在丰州呆着也就罢了,此刻竟送到我跟前来了,我若是不好好和他算一算旧账,又怎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我大哥?” “我当你已经放下过去。”杨子熙皱着眉道。 韩烨苦笑道:“我也希望自己能放得下,可说容易,做起来却并不容易。若他齐耀辉只是对不起我一个人,我可以不和他计较,可小师父你知道吗?我当年得你援救,改头换面‘混’到京都,才知晓我大哥被召回京都之后,因‘私’通大夏的罪名被下了狱,已于三个月前就死在了狱中!而栽赃我大哥的不是别人,正是齐家! 我一个人微不足道,在京都徘徊了大半年,根本没有机会报复齐家;若是回丰州,固若金汤的边城里,我也没把握能扳倒齐耀辉,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将这口窝囊气强咽下了,可没想到老天爷竟帮我,将齐耀辉送到了淮州来了!” “送来了又怎样?你不过是一个人!他可带着铁骑数万大军!”杨子熙怒道。 “至少是一次机会!”韩烨不死心的道,“我甚至能猜到他此番南下会带哪些部队!铁骑中真正能派上用场的都是我的老部下,他齐耀辉的心腹都是些酒囊饭袋!耍‘阴’谋诡计到不乏,若是上阵干仗,那是逃的比谁都快!齐耀辉上任三年多,头一次被皇帝钦点,势必十分重视此番南下平叛,不顶事的人他不会带的,甚至我敢打赌,来的十有八九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你的人又如何?三年!整整三年了!谁能保证那些人没有变节?”杨子熙道,“再说你一个人‘混’到大军中去,若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连命都难保?这场战争是禹王朱琛运的,我们只是淮州城外的平民老百姓!根本与我们无关啊!” “小师父,我知道我这么做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放不下过去,除非这仇了了!”韩烨沉声说道,“我只想赌一次,赌老天爷是不是为了帮我,才将齐耀辉派来淮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