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下葫芦瓢起来》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一进家门,扎根就被那云母亲过分的热情弄得脸红心跳、拘谨不安、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手心都有些冒汗。 “你就是那个罗工程师吧?来来来,快屋里坐!来家玩玩,干吗拿这么多东西!往后,再这样我可要怪罪你了!”那大妈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双手,一张慈祥、和善的脸上飘荡着格外热情的笑容,接过发根手中的礼物,客气地招呼着,又朝屋里的那云喊道:“小罗来了,快泡茶!”懒 屋里传出那云答应的声音。 此时,她什么也没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心慌意乱、若有所思地对着窗户发呆呢。那大妈一声招呼,她对镜子忙慌地整了一下发型,就走了出来。 “小罗,来,快坐下!”那矿长手摇纸扇,闻声从另一间屋里也走了出来,用夹着烟卷的手指了指沙发,“在家里咱就不打官腔了,我就叫你小罗好了。”两人坐下,那矿长看了一眼那边泡茶的女儿笑着道:“几天前,我说请你来家做客,我这个独生女儿算忘不了了。整天在我面前念叨,这不,今天你来了,她也不念叨了!” “我来给你们一家添麻烦了!”扎根坐在那矿长旁边,含着笑矜持地客气道。 这时候,那云泡好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亲热带点儿羞涩地笑着瞥了一眼扎根,没打断两人的谈话,厨房帮助那大妈弄饭去了。虫 “哪里话。以后要常来玩嘛,咱俩也好交流交流工作。”那矿长沉稳地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和蔼、亲切地说道。他一改平日当矿长的威严,像个慈祥的父亲,又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扎根谦逊地接过烟道了声谢,放在了茶几上,他不想把这个不算好的习惯带出来。 这样温和愉快的气氛,扎根不紧张了,一边喝着水,一边和那矿长闲聊着。不大一会,大盘小碟丰丰盛盛地摆了一茶几。那大妈一趟趟地端着菜,还不时地吩咐着忙得团团转的女儿,“快去倒酒,这里我来!”放菜盘的同时,她还忘不了给扎根客气上两句:“小罗,大妈没什么好招待的,都是家常便饭,有啥吃啥,别客气!” 那云拿来酒,又刷着酒杯,偶尔也插上几句。(..info无弹窗广告) “罗工程师,这都是俺妈特意为你准备的!她不让我插手,嫌我手艺不精,怕你笑话!”她说。 娘俩你一言她一语,惹得扎根一阵阵的客气、紧张。 忙活完,娘俩坐在茶几对面。那云是倒酒倒茶的差事,那大妈包揽了与人交谈的主角戏。她一边往扎根面前的盘子里夹着菜,一边亲亲热热地问这问那,嘴里手里不闲着。 “小罗,你大叔,还有我这个女儿,经常提起你,说你是矿上的大功臣,又说你小伙子老实忠厚,长得帅气,俊!我这一见呢,嗯,不错,是不错!” 那大妈面对面地这么一夸奖,扎根不好意思了。 “妈啊,哪有你这么夸奖人的!”那云假装生气地提醒着那大妈,脸上也随即布满了红晕。 都又笑了。 “小罗啊,那云这孩子从小任性、娇惯,啥也不懂,你要多关心多帮助她。不对的地方就狠狠地批评!上我这里来告状,她赢不了!”那大妈瞥了一眼女儿,没理会她的话,还是笑不离口地说着。 这会儿的气氛似乎变了,从那大妈的话音里、眼神中,可以隐隐地看出,这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家宴,倒像是女婿来让岳母过目的那一幕场景。此时,扎根只有尴尬地笑着,用客气话支支吾吾地掩饰着。先知先觉的那云,脸早就成了红布。 “妈,今天你倒是咋啦?一家人的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那云收回来夹菜的筷子,掩饰地又埋怨道。其实,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想法,她非常希望母亲用这种口气说话,甚至希望进一步把自己想说但又不敢说的心里话挑明。 “好好好,不说了……” 事情虽然没有按照那云所想的那样发展,但是话题就此在这儿打住,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了一个心知肚明又好像是故意安排的带有悬念的暗示。扎根感触尤其颇深。 就这样,晚宴在一片温暖、亲切、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散。 结束了美好的回忆,扎根脑海里依然涌动着对往事的留恋,仿佛发生在昨天。平静下来,略一正视,又觉得那是遥远的过去了。这样又让他冷静了许多。 这时候,他觉得应该对那云说点什么了。 “那云,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历尽艰辛、遭受挫折和无情的打击,势必会失去信心,厌倦人生。如果重新唤起对生活的信心和渴望,恢复热情,这是难能可贵的。但是,这绝不是说到就能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平静又略带感慨、惆怅的声音里,露出没有完全接受那云刚才的话的意思。 “是。” “即使这样做了,我又认为这是一种悲哀。” “我不这样认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也许是吧。”那云略有一丝感动,扭脸平静地看着别处。她现在非常珍惜和维护这种友好、愉快充满温暖的氛围。她已经清楚地感到了扎根身上的某种变化。 两人又一起往前走着。 扎根低着头,没在说什么。停了一会,他突然这样问道: “你满意现在的工作吗?” “应该没有什么说的。” “你没想过干个其它工作?” “想过。不但想过,而且想离开煤矿,到其它行业去工作。” 扎根微微一愣。 “你想离开煤矿?” 那云淡淡地笑了。 “那是前几年的念头了。年轻时代,对未来人人都会幻想得五彩缤纷,我也不例外。现在,”她轻轻摇头笑了,“我不那样想了。我想在煤矿上干一辈子。”她思索地沉默住了,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说出来有些欠妥,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出来,“明年,我还要准备报考企业管理函授大学。” “噢?”扎根心中一震,转头审视地打量了她一下。 “觉得有些意外是吗?” “是。” “是你感动了我才这么做的。” 扎根愣了。 “我?” “是。” 两人相互注视着,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路也已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u”形的大土沟,土沟对面又是一条不宽的田间小路。翠绿的玉米、芝麻沿路一直延展下去,望不到头。只是偶尔隐隐约约地听到田间里锄草老农痰堵喉咙的几声咳嗽。 “你也许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云认真而诚恳地说,“罗工程师,你是当代的大学生,对社会的认识,对人生观的树立,有着深远的理解。也正赶上社会日新月异的全面发展和建设,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你看清了这一切,并准确地把握住了自己,竭尽全力地发挥着在实际工作中的作用。可以用这八个字来概括,成绩斐然,卓有成效。锻炼了自己,回报了社会,或者这样说,社会培养了你,你没有有负于社会,这一切深深打动了我。” 此时,扎根的思绪被那云的这番话吸引住了,心头一阵感觉到的激动,肌肤内的血管也往外膨胀着。 从四面吹来的劲风,哗啦啦地摇曳着身旁的庄稼,脚边的绿草,也掀动着两人的衣角。 那云接着刚才的话说:“也使我由此想到,我还年轻,今后的道路还很长。掌握知识,改造自己,这对于我来说,如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扶车面对着他,心中荡漾着感激的冲动。 扎根感动了,深情地凝视着她。 “那云……” 她心中也有些感动,凝视着他。 她从他的眼神中知道,这些没有任何用意的话,却在一瞬间打动了他。要比刚才那些直言不讳带有强烈情感的责备劝告更有力。同时,她又感到那些直言不讳的责备劝告有些过分的坦率和鲁莽。接着,从扎根的眼里,那云又清楚地看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神情!下边准备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心怦怦乱跳了起来,脸也红了! 扎根往前靠近了一步。 “那云,以后叫我小罗好吗?”他深情、期待地凝望着她,挚爱地问道。 这句含蓄、朦胧带有那种特殊情感的话,对于很久以前就倾心钟情于扎根的那云来说,再敏感、再清楚不过了。不知是一时的高兴,一时的激动,还是事情发生的一时突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睛里迸出了晶莹的泪花。 扎根伸手抓住了那云放在车座上的手背,爱抚地抚摩着,也激动了,“那云,咱俩交往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关心我,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却冷淡了你,请你原谅。”他两眼湿了,“往后,我会加倍地偿还你,加倍!那云……” 沉浸在一片激动情感中的那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才想说什么,这时,身后的玉米地里又传来锄草老农的两声咳嗽。那云慌忙抽出手,扎根也顿感羞赧地低下了头。 两人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稍停,还是那云打破了这种沉默。 “哎,前几天我照了张彩照,送给你一张。想要吗?”她笑着问。 “当然想要。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扎根也立即高兴起来,催促道。 那云把自行车靠在身上,打开精致的挎包,掏出来。 相片用一张白纸包着。 接过相片,他正要打开看看,被那云拦住了。 “慢着。你还是回去看吧,我站在你面前,不用猜,你肯定又要说出一大堆夸奖我的话。” “好,回去看就回去看。”他欣然同意了,接着把相片塞进褂子兜里。 “不过,不要让别人看见!” “我一定保护好!”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三章 拉沙的车队扬起腾腾的尘土上路了。 天还没黑,发根准备叫大伙提前下班。辛苦一天了,回家休息一下,明天再干。安排好,他有事来找妻子苗巧云。苗巧云把铁锨放好,转身正准备走呢。 “巧云,累了吧。”他解开褂子上的扣子,抓起一边扇着风,自然流露出在妻子面前的那种亲近笑容。懒 看见丈夫一脸汗津津的样子,苗巧云立即掏出手绢心疼、亲昵地擦着他眉头、脸上的汗湿,嘴快地说着只有夫妻间才能说的那种表示内心情感的话。 “你看你干啥事都是一点就响的脾气,为了这个沙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忙了这一头汗!”她说。 他抓过她擦脸的手绢,不好意思地笑了:“来,还是给我擦吧。叫别人看见了,要说咱俩老夫老妻还这么亲亲热热的没出息。” “谁下的文件,老夫老妻就不该亲热了?光兴小年轻的抱在一堆半天弄不开啊!亲热总比三天一打五天一闹强得多。都像咱俩这么亲亲热热的,我看天底下就没有战争了!” 听了妻子的话,他很有趣地笑了。无论什么事,他从来不和妻子面对面针锋相对地弄个谁是谁非,那怕是她的话毫无道理,笑脸相迎委婉耐心地予以说服,那是他化解“内部矛盾”在实践中得出的灵验、独特而又引以自豪津津乐道的一招。.info[]为此,有人曾说他“惧内”“妻管严”,他总是报之一笑,并且有言在先,凡事给妻子争短长,那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虫 实际上,苗巧云真就不听丈夫那一套,感情上好归好,爱归爱,你说的再好她也不听。她要强的秉性,从不甘拜下风,无理也要争三分。天长日久,发根自然也就不跟老婆一般见识。在外当兵这么多年,三年五年回家探亲一次,亲还亲不过来呢,生活中还有多大的事情值得两人唇枪舌剑水火不容呢?一个家庭,夫妻两人,忍让宽恕,相濡以沫,才能团结和睦很好地往前生活。 “巧云,昨晚上商量文秋和小昆的事,你为啥一口咬定非叫小昆拿5000块钱不可呢?”他问。 “你说该叫小昆拿不?”一提此事,她马上端起脸反问道。 他难为情地笑笑。 “说起来也该拿……” “那不就结了。你干吗放屁拉桌子虚这一招?” 他又笑笑。 “小昆不是穷嘛。” “还是你昨儿晚上那句话。当时,一家人都在,我没好意思说你,你老是老母猪打架往外拱,给小昆一溜子!小昆穷,我也没说他富,要想娶媳妇,穷也得拿钱;不拿钱,就别想娶媳妇!哪能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他摊上!想凉水煺鸡一毛不拔,够屎橛子摆那里,爱咋着咋着,那不行!” 苗巧云越说越生气,手都哆嗦了。(..info无弹窗广告)昨天晚上,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执意要小昆出钱了断此事,其他人不赞成情有可原,丈夫发根却不看头势,站在里头胡搅和,说什么不要钱,最终弄得5000块钱成了泡影,可把苗巧云气坏了。后来,要不是发根去沙场回来的晚,她非要当面问问他到底给谁一条心。 现在,已经无法挽回这个局面了,就算有回天之术也无济于事。然而,苗巧云却始终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你再大方,你再不在乎,也不能拿钱不当回事吧。那可是嘎嘣脆响的五千块钱啊!退一万步讲,钱咱可以不要,作为丈夫,一个男人,没有你这么办事的!不行,她今天非要跟他说道说道,省得以后有事再在里边里翻外挑! “有本事挣个10万20万的回来,往桌上一摆,看谁还有意见!”她气呼呼地接着刚才的话说。 发根依然耐心地解释道:“小昆现在不是没钱嘛。正因为没钱,怕咱一家人嫌他穷,不同意,他们才跑的。现在咱一家人再撒出风去要小昆拿钱,这话传到小昆耳朵眼里,他们没钱,就肯定三年五年不敢回来。” 苗巧云闻听冷冷地一笑讥诮道:“我说你们这些当哥哥的脑袋瓜子叫驴踢了还是关门挤了?自己的妹妹被别人拐走了,不想尽千方百计弄回来,趁这个机会要几千块钱把事了了,却站在这里大言不惭一个劲地替人家说话,你们还知道丢人几个钱斤吗?啊?” “这不是替谁说话的事。你也看到了,文秋和小昆一走,咱爹妈气得饭都吃不下,整天愁眉苦脸的,咱从里头再瞎起哄胡搅和火上浇油,给小昆要这钱要那钱的,咱爹妈心里是啥滋味。” “你把话说清楚!谁在里头瞎起哄、胡搅和、火上浇油?”苗巧云把眼一瞪,“我好心好意要几千块钱,便宜不出外,都是为了恁罗家,我自己一个子捞不着,倒弄了我个包脚步围嘴――臭了一圈!好,不管小昆啥时候回来,你宰了他,剥了他,扒他的皮,割他的肉,我不管!你把他抬到大桌子上,当神、当仙、当老祖宗的牌位供养着,我不问!那是恁罗家的人,罗家的事,给我苗巧云没瓜葛!从今往后,好歹恁一家人看着办吧!” “你!……” “哼,弟兄5个,整天穿得人模狗样人五人六的,连小昆这个豆芽似的人都治不了,有啥神气的!还不找个老鼠窟窿钻进去死了算了!”她又冷冷地笑了,尖刻地讥诮道:“还不派人赶紧把小昆找回来,翻过来磕头作揖地给他说好话,就说你拐了文秋白拐,俺罗家不要钱,也不要东西,啥也不要!你过你的,俺过俺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平安无事!这样行吗?”她立即板起脸,白了他一眼,“人家小昆就是给恁一家人来个小鬼不见面,有天大的本事尽管使吧!” 发根生气了,嗔责道: “你太不像话了!” “不像话?像画早贴墙上了!少给我吹胡子瞪眼的,往后有恁一家人瞧的热闹!”甩下这句话,苗巧云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巧云!……”发根追喊了几步,在气头上的妻子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没理会。他只好无可奈何地站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手绢,又喊道:“巧云,回来,给你手绢!” 这回苗巧云回来了。伸手没好气地夺过手绢,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哼!”,走了。 发根一脸无奈地站在了那儿。妻子身后的沙地上,流下了一串深重的脚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四章 一直急步前走的苗巧云,心中充满了火气。(..info好看的小说)她简直不能容忍丈夫这种吃里爬外的说话立场,甚至平日里啥事也从来没有将心比心地为她这个当妻子的想想。嫁给他这么几年了,吃没吃肚里,穿没穿身上,连说话都胳膊肘子往外拐,还有什么用?在部队上,为了让他安心工作,干出点名堂,她从未指望他为自己做些什么,再苦再难她都一个人独自扛着,就连生女儿的时候都没有告诉他。现在复员回来了,她没想过让丈夫弥补过去没在家时应尽的义务。她希望丈夫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尽到一个当丈夫的责任足矣。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过,难到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要嫁的丈夫?想起这些,她就心中难受、委屈、酸溜溜的,甚至眼泪想往外涌。她真后悔找了这么个男人!当初就不该嫁给他!不是为了孩子,她真想把他离了。凭自己的条件,再找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绝对不是问题!懒 人在气头上,什么样的离奇念头都会产生的。 “三嫂,在后头磨蹭啥呢,我们在这里等你半天了。”在桥下洗脸的张凤云把她叫住了。旁边站着用手绢擦脸的二嫂李萃萍、小姑文清。 “噢,我去了一下茅房。”她站住一愣,扯谎道。 “哎,巧云,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没啥事吧?”李萃萍打量着她关心地问。虫 说话,3个人一齐走了过来。 “没啥、没啥,我就这脸色。太阳一晒脸就发黑,不干活了,几天就变过来。没事。”苗巧云很快在刚才的不快中挣脱出来,几句话遮掩了过去。她不当回事地又道:“天不早了,咱们快走吧。” 3个人一看她高兴了,没再追问,一起走了。 走上木桥,几个人又被张凤云突然冒出来的话题拉站住了。 “二嫂,你说昨儿晚上咱爹那话啥意思?”她问。 “我也说不清楚。”李萃萍没想明白,但未免感到有些担心,顾及当前的情势,她没有把自己的担心说到当面上,“他俩这样一走,弄得咱龙腾岭满城风雨,议论纷纷,没有不知道的。咱爹没受过这样的打击,在气头上说话难免重了点。时间一长,气火消了,到时候也许不会为难小昆。” “我老是掂量着不对劲。”张凤云回忆着昨天晚上罗青海阴沉着脸不露声色坐在椅子上的情景,有些担心,又一想到小昆现在的处境,她觉得小昆可怜,惩罚小昆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咱爹虽说脾气不好,大事小事说过拉倒,从来不往心里去。昨儿晚上,他一直一声不吭,不长不短,最后撂下一句话走了。再说,又叫保根把二哥从矿上叫回来,兴师动众的怕是轻饶不了小昆。” “现在,也不知道两人跑到哪里去了,音讯没有,捎信儿商量一下也没处找。” “给他商量啥。小昆这个人不能可怜,你越可怜他越得意忘形,跐鼻子上脸!你和文秋好就好呗,男人哪有不找老婆的,这不很正常嘛。啊?哎,他偏屙屎不擦腚玩省事的,拽起文秋跑没影了,弄得咱一家人鸡犬不宁,不得安生,他也有家不能回。这不是夹着屁走路自找别扭嘛!”苗巧云插嘴就是一通不满的话。事情明摆着,她依然对没能实现让小昆拿5000块钱的建议而心存芥蒂。加之,刚才与丈夫发根的几句争吵,两种思绪交织在一起,很快转化成对小昆的由衷憎恨。都是他让自己跟着惹这么多麻烦。钱没得到,弄得里外不是人,连丈夫都对自己有看法。是不能轻饶了小昆! “也许他有他的难处。”文清理解、同情地接了一句。 “他有啥难处?一个大男人,干啥没主见,半夜里哭妗子,想起么来一阵子!把人拐骗了,他认为生米做成了熟饭,愿意咋着就咋着,掉头也不过碗口大的疤,你们看着办吧。你们说,这么丢人的事,咱爹能给他完了吗?” 文清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言语。 “巧云,话是这么说,咱妯娌几个不能眼睁睁看着咱爹妈愁眉不展生闷气。小昆两人有家不能回,得拿个主意。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李萃萍蹙着眉头忧郁、思虑地说。 “咱有啥主意。有主意咱爹不同意,那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给小昆索要5000块钱的事,她现在并不为没被公爹采纳感到惋惜、不满、如意算盘落空,而是另有她新的目的。于是,狡猾地一笑,又道:“万一出个差错,好没有,孬都往你身上扣。” “啥好不好的,只要能为咱爹妈他们分忧解愁,也算尽了咱当儿媳的一片孝心。” “那可不行!好就是好,孬就是孬,不能糊粥浆子一锅搅!拿叫小昆出这5000块钱来说吧,是二哥出的主意,我和凤云投的赞成票,结果呢?还不是猪八戒相媳妇没通过!”她把带着某种情感的目光传递给了张凤云,随后自然地移开了,“二嫂,我没说错吧?” “你是没说错。可小昆确实拿不出这5000块钱。” “拿不出归拿不出,不能说咱没出主意、想办法。话又说回来,不是我有意为难小昆,我也是为他着想才这么说的。你们琢磨琢磨,他拿这5000块钱,穷不了他,也富不了咱。5000块钱能买啥?大炮买不了俩轱辘,飞机买不了俩翅膀,买卫星,连星味都闻不上!啊?可是,咋算是个了断呢?这是个仪式,也算走走这个过场。挡了众人的眼,也去了咱爹妈的心病。治疮捎带着挤脓,这是两全齐美的好事!你们说,该不该叫小昆拿这5000块钱?啊?” 苗巧云一心为小昆所谓的着想,终于在这儿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出来。3个人都被感动了,脸上露出了不曾有过的舒心的笑容。与之相悖的建议自然提不出了,都一致认为小昆拿这5000块钱是应该的,合情合理的,并且认为这是一个十全十美唯一可行的妙计。但对于苗巧云来说,小昆拿不拿这5000块钱,现在看起来不是多重要了。只要她不露声色地完成同3个人的感情联络,恢复往日那种亲密无间、相互信赖、如同姐妹的关系,就足以达到了今后在做任何事情时获得支持奠定了基础。她还成竹在胸地知道,她说的这个令3个人感动不已的建议,在不久的将来,会在一家之主罗青海那儿听到高兴、满意、欢欣鼓舞的消息。这样,根本不用她在抛头露面费尽心机舌敝唇焦地再三说什么,冒风险而一无所获。她也绝不会再抛头露面。她的建议在没有正式通过采纳之前,她不会不看头势,挤在少数人里头唱反调。况且,在文秋和小昆私奔这件事上,昨天晚上罗青海已经郑重其事地作了不容再议的最后决定:等两人回来再说。刚才,她和丈夫发根的一番言论,纯粹是夫妻间的那种分歧争吵。在李萃萍、张凤云、文清面前,她知道怎样给自己打掩护,怎样不露利欲熏心的锋芒。影响妯娌感情和她声名狼藉的蠢事,绝不能再干了。像昨天晚上:与张凤云的几句对峙,就几乎造成翻脸成仇,大伤感情,目的败露。名利双收才是她苗巧云的一贯作风。否则,人们公认的“巧嘴三嫂”的美名大概就徒有虚名了。 现在,苗巧云不需要在做任何辅助性的动作来加强刚才在3个人面前设下的无懈可击的整套部署。她完全可以高兴、得体地站在3个人面前,欣赏自己又体现在她们身上的漂亮的行动,心中荡起一丝淡淡的似乎是自得而又惬意的微笑:她料定3个人不会使自己失望!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五章 她的准确预料最先在张凤云这儿得到了印证。(..info无弹窗广告)她也极希望张凤云第一个有所反应。 “是应该叫小昆拿这5000块钱!他能娶上文秋这样的漂亮媳妇,拿几千块钱也高兴、痛快!现在,要是小昆知道拿几千块钱啥事没了,他高兴得不撒欢才怪呢!”她一脸的赞佩神情,又说又笑,激动地恨不能这就去找小昆,给他提前通个信儿。懒 “文秋也会高兴的!”李萃萍也笑着道。 “现在这年月,拿钱找不着媳妇的多了!” “是!” “小昆是摊上咱这样的家庭,算他大年三十没白烧香磕头!换了别人家,还不知道咋为难他呢!” “这是他的福气!”李萃萍又感奋地看着苗巧云道:“巧云,到时候小昆知道了是他三嫂的主意,他一准割块肉好好谢谢你!” 沉醉在一片兴奋中的苗巧云,舒服、受用地听着两人争先恐后的由衷赞誉。她时常这样让曾经反对她的人在不知不觉中自自然然地最终同她站在一起。特别是张凤云,那是她几经甩出去,又拉进来的“盟友”。三番五次,张凤云都不计前嫌地同她站在一起,这让她尤其感动。同时,她也感到张凤云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盟友”。[..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某一件事上,她也不泛张凤云的参与,自己也能独立地并漂亮地完成早先预谋好的事情,但那毕竟暴露了自己亲自出头露面的行动。现在,看着这些人真正接受并佩服地夸奖她时,表面上她并没有飘飘欲仙的强烈得意情绪,她知道在这样的气氛中怎样克制自己,保持状态,还要说上几句谦虚的话呢。现在,她就这样做了,说:“二嫂,别刺挠我了。小昆不能谢我,要谢应该谢二哥。你忘了,这主意是二哥昨儿晚上想出来的。小昆真有那个心意的话,二哥吃肉,我跟着啃啃骨头就行了!”虫 “你二哥是说了,当时我脑子没转过这个弯来,叫你这么一说,觉得挺圆全的。”苗巧云的几句话,李萃萍听了也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和荣耀。 人的精明和虚荣之处就在于,一旦受到别人的赞誉,就会自觉不自觉地马上冲动高兴起来。 “二嫂,这事要放到春生身上,肯定出不了这么多麻烦。人家春生又聪明又伶俐,一点就透,干啥事不用人教。”苗巧云又道。 “小昆是小昆,春生是春生,是两码事。现在,文秋嫁给了小昆,就得说嫁给小昆的事。”言多必有失,李萃萍笑着含着批评的口吻阻止着苗巧云的借题发挥。 “咱们随便说说。”她笑着就此掩饰了一下,借着“随便说说”的掩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看文秋这一步走错了。小昆啥条件?春生啥条件?春生家要啥有啥,吃穿不愁,他爹又是正式工人,早晚要接班进城,这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文秋干吗要跟小昆这个穷光蛋跑呢?你们说他干啥中用?一肚子屎,半肚子屁,说话呱呱里,尿尿哗哗里,办事瞎瞎里!” 这时候,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双敌视的鹰眼不知何时停在了那儿。谁也没有注意到。 “是啊。这事就怪了,文秋和春生正好着,没说个长短,咋和小昆神不知鬼不觉地踮了?”张凤云纳闷地思忖着自言自语道。 “文秋和小昆是同学,两人在学校八成就有点那个意思了。”李萃萍猜测地说。 文清看了聪慧的二嫂一眼,知道她猜对了。 “那她为啥又和春生扯上了?”张凤云投去询问的目光。 “小昆一出去就是两年,一点音讯都没有,文秋可能认为他不会回来了,这才和春生好上了。” “嗯……八成是这样。”她掂量着事情发生更能贴近事实的原因,想必是为了证实一下,扭脸看着文清问:“哎,文清,你该知道文秋的事吧?你们姐俩整天在一块形影不离的,她有话一定不背你。” “不不,我啥也不知道,她啥也没对我说过。有可能是二嫂说的那样吧。”她不想再把文秋的事情说出来,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其实,跟谁好都无所谓,好就好个长远。今儿跟这个,明儿跟那个,弄得鸡飞狗跳的不安生!叫我说,嫁给春生,那是一辈子享不完的福;嫁给小昆,那是三辈子五辈子受不完的罪!奔‘小康’,连他娘的糠窝窝也吃不上!”苗巧云板起的脸上,早已黯然失色了,阴气沉沉地说。她刚才在丈夫发根面前没能得到充分发泄怨气的窝火,就是此时一切淡然、黯然、愤愤然的情绪流露的根源。 “小昆不傻,主要是没人开导他。现在好了,有文秋在身边数落着,他知道咋过日子。”李萃萍微笑着袒护地替小昆辩解道。 “二嫂,你就别往他脸上贴金了。数落也白搭!他就是娘胎里带来的这号贱骨头,改不了了!春生也是他娘的愚蠢蛋!连家都看不住,就这点本事,还想去混县城!” 那双敌视的鹰眼翻了翻垂下了。 “自己相好的被别人拐跑了,搁过去这叫夺妻之恨!傻瓜蛋也不会咽下这口窝囊气!此仇不报,还算人嘛!” 苗巧云这一句句犹如针砭的话激怒了那双敌视的鹰眼!充着血,冒着火,闪着凶狠的光芒,直直地往前照射着,急步走过来,对谁也没看一眼,擦肩而过。过去不远,突然加快脚步,野兽般地朝村里狂奔而去。 他要干什么去呢? 4个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春生已经跑远了,都一齐本能地望着他的背影。李萃萍在观望中警觉地预感到了要发生什么事,惶恐不安了。 “巧云,不好了!要出事了!”她说。 “二嫂,你别吓唬我,要出啥事了?”苗巧云一愣,还处在疑云漠释的猜测中,但李萃萍提前感悟的惶恐神情,打击了她发泄私愤的内心和外表所表现出来的一切沉着。 “春生一定是听到了咱们刚才说的话,跑去找小昆叔出气去了!” 顿时,苗巧云站在那儿惊呆了。 张凤云也害怕了,六神无主地催促道:“二嫂,你快想个办法?万一春生打伤了小昆叔,小昆又不在家,那可就麻烦了!” 情急之下,李萃萍果断地拿定了主意,吩咐道:“文清,你快回家告诉咱爹一声,叫他快去小昆家看看!”她又看着苗巧云、张凤云,“走,去小昆家!”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六章 一个破烂篱笆院门一侧,靠墙铺了一地的玉米秸上,缩头缩脑地斜躺着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一条裤腿扯开到大腿根处,露着脏兮兮的黑腿)、光着脚留着两撇黑胡子的中年男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憨笑着,正吞云吐雾有滋有味地吸着从地上拣来带有过滤嘴的一堆烟头。吐出烟圈时,起身用嘴在天空中吹散。然后,再用手挥打几下,等烟气全部散尽,他又猛吸一口往外吐着,一次次重复着,像小孩儿玩气球。懒 他大概不会知道,一场正在孕育着的横祸马上就要降临到他身上。 一会,春生红着眼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左右寻思了一下,停在小昆叔面前,喘着粗气,虎视眈眈地瞪着他!接着,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褂子提了起来,转了半圈,摇撼着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骂道: “都是你那个混蛋王八蛋侄子干的好事!你知道不知道?他欺负我,坑害我,抢占我的女人!他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快说,小昆他跑哪里藏起来了?” 疯傻的小昆叔,根本不知道早先发生过什么,现在将要发生什么,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依然嘿嘿地憨笑着。那只布满灰垢的黑手捏着烟头,又吸了一口,表示友好地往春生嘴上按着。 “你也来一口。给,香着呢……” “呸!香你妈的狗屁!”春生一巴掌打掉他送上来的烟头,逼视着他那张憨笑丑恶的嘴脸,再也忍不住涌上心头的怒火,拳脚相加地朝小昆叔身上凶狠地打去。被欺骗玩弄的委屈、窝囊和无地自容的丢脸,都在这儿用发泄补偿着!他一边打一边不停地骂:“都是小昆这个王八蛋害了我!我要叫他儿债爹还!他没爹了,你这个老混蛋也得给我还!……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狗屁不通的老混蛋!老王八!鳖!……”虫 “小昆、小昆他在哪里?……你打我干啥?哎哟!……”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疯傻的小昆叔似乎有了一点模糊的记忆。他杀猪般地嚎叫着,两手抱头躲闪着。开始还能听清他在说什么,现在不知道他是在叫在哭还是在骂,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不清楚。 哧啦一声,小昆叔的褂子被撕坏了,一下子松倒在地上。撕下来的布块还在春生手里抓着。他仍然不解气,扔在地上,又用脚一阵乱踢!他叽里咕噜地叫喊着,滚爬着,滚到墙根儿,把立在篱笆墙上的玉米秸弄乱了,散了一地。 红眼外凸仿佛失去理智的春生,又一把把小昆叔揪了起来。喘着更粗的气,有些力不从心了,盯视着小昆叔流血的嘴角、鼻子和青一块紫一块的腮帮子,他不管这些,又恶狠狠地大骂了起来。 “今儿,我非打死你这个老混蛋!我倒要看看小昆这个狗杂种回来不回来!以后还做不做缺德丧良心的事!还勾不勾引女人!……” 他又挥拳朝小昆叔身上打去。.info[] 这时候,李萃萍、苗巧云、张凤云3个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了。看着眼前的情景惊住了,接着都立即跑过来往两边分开着两人,嘴里劝喊着。 “春生,你这是干啥?快住手!” “你干啥拿他出气?” “他是个憨蛋,这里边没他的事!他啥也不知道!” “你不能打他!” “春生,你快住手!有话慢慢说!” 3个人从中一拉,春生不在像刚才那样拳打脚踢随心所欲了。但他依然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小昆叔,一只手握着拳头在空中摇晃着,谩骂着,往前冲着,往后拉着。3个人跟着拥过来,拥过去,乱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这时,罗青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大吼了一声。旁边站着通风报信的文清。父女俩站在那儿有些急步跑来的气喘吁吁。 几个人都被震住了,唯有小昆叔奋力地往后挣脱着。因为他的袖子还被春生扯着没撒手。由于用力过猛,哧啦一声,袖子下来了,顺势仰面看天地摔倒在地上。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躲到铺地的玉米秸上,浑身打抖着,佝偻在那儿。又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擦着嘴角、鼻孔处的血,感到了疼痛,也看到了手上的鲜红血迹,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胡乱骂开了。 春生紧绷着脸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那流露在外的情绪表明他厌恶甚至仇恨罗青海此时的介入。抬头冷冷地轻蔑地充满敌意地斜视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袖子使劲摔在他面前:多管闲事!身体一转,斜对着他,不说话,也不理他。 妯娌3个和文清,都非常担心地估量着这个事出难料的场面。尤其忐忑不安的是挑起祸端的苗巧云。她不知道罗青海今天如何管教春生。春生是否服服帖帖地听从他管教。 不知道事情真相的罗青海,凭眼睛看到的情景,凭对小昆叔的怜悯,矛头直接对准了春生。 “你为啥打他?”他强压住愤怒质问道。 春生冷冷一笑,又斜视了他一眼,没说话,依然是那个冰冷的侧身旁观。他刚才对罗青海多管闲事的介入感到厌恶,他现在对罗青海看不出上下头的质问感到可笑。但是,他仍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全部揭开给他难堪,他又不能什么也不说。内心的打算驱使着他终于慢慢挪正身体,像是极力地克制着心头而又难以克制的蓄积甚久的怒火,不屑一顾地说:“老罗大叔,你最好别管。” “他又憨又傻不知道咋着,你身强力壮的打他下得去手啊你!他碍你啥事了?”他还是刚才的说话口气。 “老罗大叔,我说你最好别管。对你没啥好处,你还是一边歇着去吧。”春生根本没把罗青海的质问放在眼里,并且故意加强着流露出来的那种情绪和语气。 妯娌3个和文清都极为担心害怕地看着父亲会受不了春生的这种冷遇。 一两句话,他就气得身体开始有些颤抖了。 “我,我管定了!” “哼,你管吧。” “你说,他碍你啥事了,你打他?”他按照他说的那样开始管了。 “你问碍我啥事了?”这是一个明摆着的他一想起来就痛心疾首的问题,听着罗青海装憨卖傻的明知故问,胸膛内又立即增添一股强烈的愤恨,指着他激动地吼道:“你先问问你自己!” 罗青海被问懵了,怔住了。 “好,我告诉你,我现在全都告诉你!都是你养得那个好闺女害了我!”春生终于把心里实在憋不住的话一针见血地挑明了,那是受了自己倾心爱慕的女人的耍弄和欺骗,“她说她对我好,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非我不嫁!等我接班进城后就结婚,我现在才知道,我被她坑了!蒙在鼓里!她说对我好,给我热灌子搂着,给我灌迷糊汤,却背着我暗地里去勾引小昆!对他好!脚踩两只船!……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她说配不上我,我没半点嫌弃她!她怕我进城后变心,我发下大誓,变心天打五雷轰!要心,我剜出来给她看看,要头,我拔下来给她瞧瞧,她说咋着就咋着!归来迷去,是她先变了心,甩了我!你还跑到这里来管我!教训我!” 罗青海责备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懊恼、尴尬、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旁边站着的几个人都一声不吭地听着春生委屈的痛诉,什么也不敢说。苗巧云则极为害怕地看着春生、罗青海,她担心今天的事会找到她头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七章 此时,春生似乎没有在意苗巧云的害怕表情,他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愚弄和欺骗。他不想听什么解释,他更不能接受罗青海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训斥。受训斥的应该是缺德的小昆和负心的文秋。是他两人合伙把他涮了。事已至此,他不需要别人为他伸张正义,抱打不平,起码不应该受到训斥和指责。等这一切翻过来一股脑地砸向他时,他终于忍无可忍了,多少天来压抑在心底的难以启齿的情感在这儿暴风骤雨似的发泄起来。懒 “你家法严明,教子有方,文秋办了这种下贱见不得人的事,你为啥不去管她?我哪里做错了?说错了?你来教训我?”春生激动的眼里闪动着恼火、委屈的泪光。 “有啥事你找小昆说去,你为啥给他二叔过不去?”罗青海沉默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大概是来驯服春生的话。 时至今日,他从来没想过春生自始至终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就是起初知道这件事牵扯到春生时,他也没想过这位最大的受害者理应受到同情、安慰和袒护。今天,当他面对春生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偏执行为时,他又认为自己做得没错,甚至觉得文秋跟小昆私奔,也比嫁给眼前这个不通情理道貌岸然的春生强过百倍。 “这儿没你的事,你为啥给我过不去?”他反问道。 这句话,罗青海架不住了。他从来没受过别人这么无情的指责,也从来没这么难堪地栽倒别人手里。虫 “我、我给你拼了!”他颤巍着身子四处搜寻着痛击春生的东西,猛然看见地上的玉米秸,跑过去抓起一根,转身朝春生扑去。吓得缩在上面的小昆叔连滚带爬地躲出去老远。“打死你这个混账东西!畜生!我打死你!打死你!……” 春生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只是冷冷地一瞥,不屑一顾地略仰起脸侧向一边。 妯娌3个和文清,不顾一切地跑过来拦住暴跳如雷的罗青海。几个人叫喊着,劝拉着,夺着他手里的玉米秸,又回头警告着春生快躲开。根本不把罗青海放在眼里的春生,像没听见似的,反而把头仰了起来。 罗青海全都看在眼里。他拼命挣脱着,往前冲着,依然摇晃着手里没有被夺去的玉米秸,破口大骂着。4个人极力地把他拉到一边,他气喘如牛,渐渐力不从心了,站在了那儿,整个身体筛着糠。 “你事溜不通,好歹不分,白披着一张人皮!下三滥!我、我闺女再多也不嫁给你!” 哼,可笑! 春生回头投来轻蔑的冷眼。 “不嫁给我?凭我春生的条件能打了光棍?实话告诉你,嫁给我我还不要呢!” “你!……”罗青海恼怒地又要冲过来,被4个人拉拽住了。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平时看着印象还不错的年轻人的无耻和丑恶! “现在,文秋和小昆跑了,你们成了亲戚——一家人——我打小昆叔你心疼了?看不下去了是不是?”轻蔑的脸上是他故意显示的平静嘲笑,他没有走开的意思。他没有错,他不应该第一个走开。“文秋把我甩了,你也看见了,你为啥不心疼?你为啥就看得下去?啊?我就这么好欺负,我就这么好捏吧,想不哼不哈就这么完了?办不到!” “你!……” “这叫夺妻之恨!傻瓜蛋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不报此仇,我还算人啊!” 这话出自苗巧云之口,李萃萍、张凤云、文清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不由自主地把埋怨的目光转向苗巧云。就连发誓不肯罢休的春生也看了看这位刚才在沙河桥头忿忿口出此言的三嫂。 气火烧身的罗青海,眼睛并没有失去应有的洞察力,愤愤然中瞥见了他们几个人那种目光的对视,明白了**分。 苗巧云慌了。恐怕春生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是真是假扣过来,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不得不挺起身体勉强站了出来。 “春生,你这话啥意思?你这不是往坑里掀人嘛!”她劈头盖脸地对着春生数落开了,不给他反驳的余地,“这些话我是给二嫂她们说着玩的,没别的意思,咋到你这里就当真了?你和文秋、小昆3个人的事,跟我没一点牵扯。你们谁打谁,人头打出狗脑子,别牵扯到我!失火不能殃及四邻!” “三嫂……”春生想解释什么。 “春生,不是三嫂说话不好听,你说话嘴上可得留个把门的,掌握个分寸,不能胡说八道,满嘴里放炮,乱说一气!我苗巧云一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挑拨离间、对不起别人的事!你找不上老婆,再急眼也不能对着别人发火撒气!无缘无故把我扯进去,弄身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三嫂,我没说你啥啊?”春生认真、诚恳、发自内心地替自己辩解,也是替苗巧云辩解。 “春生,你说刚才那些话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呀。三嫂,你咋多心了呢?这事给你一点牵扯都没有,这是我和文秋、小昆3个人之间的事。” “这就对了!我早就说过,春生又聪明又伶俐,又会说话又会办事,从来不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春生几句话,苗巧云总算放心了,那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语气一转,便是一番滔滔不绝带有渲染气氛色彩的夸奖,“谁是谁非,谁好谁坏,分得一清二楚。春生,有你这些话,三嫂我就一百二十个放心了。你不守着这么多人把话摆明了,不知道的得说我苗巧云嚼舌头使坏,在里头攮棒槌,揳枣木橛子!……” 罗青海完全听明白了。春生这样穷凶极恶地来找小昆叔出气,都是因为背后听苗巧云说了什么话,一瞬间,气愤、怨恨、怒火慢慢转向这位自作聪明的儿媳。 他早就听不下去了。 “行了!别说了!”他大发雷霆地阻止道。 得意忘形的苗巧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震撼了。但她又在极短的瞬间强迫自己不能畏惧下去,硬撑着挺拔地站在那里。否则,就意味着承认了在背后说三道四,挑拨离间春生的事。 “爹,你又咋了?”她尽量使自己保持一副若无其事堂堂正正的平静外形,“你可得把心搁在中间,一碗水端平,把秤扶正了,不能冤枉了我!我是清白的!我啥也不知道、不清楚!啥也没对春生说!” “说没说啥你自己心里清楚!”罗青海不听任何解释,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 “爹,你听我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都是你惹出来的乱子!我啥时候让你管来?我啥时候让你问来?你为啥要在中间插一杠子?啊?”他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苗巧云木愣愣地站在那儿无话可说了。 “你还嫌出的事少是嘛!……外人在里头说三道四嚼舌头,你也跟着在里头里翻外挑胡搅和!” 一向能言善辩的苗巧云今天彻底垮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文秋跟小昆,还是跟别人,愿意往哪跑就往哪跑,是死是活都给你没牵扯!丢人现眼我一个人担着!天塌下来我一个人顶着!不用你管!嘿——!”罗青海发狠地把手里的玉米秸扔在地上,火冒三丈扬长而去。 妯娌3个和文清看着父亲的背影愕然了。连站在一旁的春生也惊呆了。他第一次见罗青海如此动怒,毫不留情地教训自己的儿媳! 佝偻在那儿的小昆叔这会儿安静多了。停止了疯骂,放开身体,伸长脖子,胆怯地带点儿好玩地目光瞧着远去的罗青海,傻乎乎地嘿嘿笑着站了起来。他不明白,这起事端的根源,以及他身上飞来的横祸,都是因为他侄子小昆引起的。他永远也不会明白。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八章 几天过去了,文秋和小昆私奔引起的这场轩然大波渐渐平息了。(..info无弹窗广告)还有个别方兴未艾的女人,一看见罗家某个人的影子,就再指指画画地嘀咕上一句半句,但绝不会引起人们的多大兴趣了,因为这已经是过时的新闻了。 然而,罗青海老两口心中的弦还是绷得紧紧的,大院的空气还是沉闷、阴郁的。叫老两口一直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的是,家里还有个未出嫁的女儿文清,文清还恋着个众所周知关系说明也暗,说暗也明的本村小伙子李二柱。他两人会不会一商量不声不响也远走高飞呢?懒 这个问题一直困惑着老两口。 发根一进屋门,就被坐在里间屋床沿上做着针线活的母亲,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伤心话给拉住了。 “发根啊,文秋和小昆一走,看把你爹气成啥样了。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他再有个好歹,叫我这老婆子可咋活啊。”罗大妈手捏着连着衣服的针线,伤悲地说。 “妈,您老别这么往心里去。文秋跟小昆走了,也不是啥丢人的事。别管外边说啥,只要两人团团结结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就行。我听说了,他俩去了哈尔滨小昆的大姨那里。过个十天半月的,我写封信,劝他俩早一天回来,省得您和俺爹惦记着。”发根笑着安慰着老泪横流的母亲。 “知道他俩平安无事,我也就放心了。”罗大妈听了儿子的话心情好多了。摘下老花镜,用手心擦去眼泪,拿起针在头上抿了抿,还是放下了,“哎,发根,听说哈尔滨水土不好,天气冷得胡子上都结冰,一天三顿大米干饭,不知道两人受了不?”虫 “妈,您就别挂那么多了。两人年纪轻轻身体棒棒实实的,这点小事算不上是受罪。(..info无弹窗广告)再说,有小昆的大姨、姨夫照顾着,肯定渴不着也饿不着。你放心吧。” “文秋打小任性,又数她最小,你爹没强说过她,我也没强管过她,惯来惯去惯坏了脾气。”罗大妈黯然失神的目光发着直,感慨了,“长大了,还是叫当爹妈的为她牵肠挂肚,操心劳神。唉,你爹妈这辈子就是操心受罪的命,享不了大福。等你们都长大成家了,我跟你爹这把老骨头也就该入黄土了。”她唠叨着自己一辈子的苦命,不知不觉眼泪又流了下来。稍停,她想起了这几天正在发愁的一件事,抬脸看着儿子,“发根,文清和二柱的事你听说了吗?” 看着母亲被泪水浸湿的浮肿的脸颊和两绺干枯的头发,发根心中掠过一阵酸楚的触动。母亲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提起文秋的事,作为母亲她自然就联想到未出嫁的大女儿文清。这也是每一个做母亲的都会产生的心理反应。他理解母亲的心思,他也曾经想过,文清和文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虽然她和李二柱的事在村子里早有风言风语,但是文清绝不会感情用事,冲动地做出那种选择。何况她和李二柱的关系还处在朦胧的状态呢,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 “听说了。”发根笑了,他如实地成竹在胸地给母亲作了估计分析,“二柱这个人的底儿我摸得清。他能干,任吃苦,承包了砖厂,又承包了鱼塘,放到哪里哪里行,是个小能人;又懂事理,为人也不错。文清和二柱表面上看两人谁不搭理谁,其实两人有话都憋在肚子里不说,怄气呢。我想过了,他们两人的事,不赖二柱,毛病一定出在文清这里。” 听儿子这么一说,罗大妈放心了,止住了眼泪。[..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要两人不这事那事就好。妈的心整天提溜着,挂着这个,又惦记着那个。你两个妹妹的事,你爹又不好多说,我又做不了主,了结不了,老觉得是块心病。” “妈,文清和二柱的事,腾出空来,我找文清好好拉拉,你放心好了。我去给马添些草料。”安慰住心事重重的母亲,发根转身出去了。 这时,文清回来了。 “三哥,你这个沙场场长比我下班还早啊。”她正要进屋,扭头看见正在喂马的发根,站住开玩笑地说。 “噢,我来的慌了点,忘记给你请假了。”发根用手搅拌着草料,同样开玩笑地回了话。他非常喜欢和这个口快心直内柔外钢型的妹妹说说笑话。 文清禁不住笑了。 “三哥,你真会说话。你是沙场场长,咋会给我请假呢。” 他拍了拍沾在手上的草料,走出了马棚。 “哎,文清,三哥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知道该不该问你——”他若有所思地站住,眼睛没看她,说道。 “怎么,在沙场里有吩咐,回到家里还有指示啊。”她很有趣地看着这个整天忙忙碌碌不知疲倦又热心肠的三哥,活泼地一笑,不失幽默地说:“说吧,我批准了。” 他把要问的话题在心中掂量了一下,又像是思忖着该从何说起,停顿了片刻,最后决定下来,问道:“你和二柱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和二柱什么怎么回事啊?”她先是一怔,明白了。但说话的神态立即露出窘促的不自然。 “真没事?”发根抬起脸,瞧着她一副认真的样子问。 “真、真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有事再找我我可就不管了。我走了,我真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拉架子朝院外走。 “哎,三哥,你、你回来。”这一下文清沉不住气了,难为情地不得不叫住他。 “怎么了?” “是不是李二柱说我坏话来?”她打量着发根一脸神秘又似乎带着什么事都了如指掌的笑容,端起脸问。 哼,真没想到你李二柱还挺开放的,暗的不行,托人直接找上门来了!就因为说你几句,受不了了,脸不是脸,脾气不是脾气,一甩袖子赌气跑没影了!有志气一辈子别来找我。真是小肚鸡肠! 这是什么逻辑? 这不也是一种爱吗? “那我还是走吧。你俩再闹了别扭,怪我多管闲事了。”他扯腿又要走。 “三哥,你回来。” “回来干啥?刚才,你不是说和二柱没事嘛,没事就拉倒呗。”发根还是回来了,看了一眼文清,语音变了,故弄玄虚地说:“人家二柱有话愿意给我说,我呢,又是个热心肠,乐于助人。可惜啊可惜,可惜二柱运气不好,一步棋没走好,事就黄了。” “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像个女人一样多嘴多舌!明儿个我非找他问个清楚!”她的倔脾气上来了,立眉瞪目发狠地自语道。 “哎,文清,你这就不对了。”发根假装认真地批评道,“明儿个一问二柱,肯定把我掀出来。你这么一闹,叫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做人?好事你都给人家瞪眼算账,往后有人说你坏话、戳你脊梁骨,我可不敢给你传话了。给你说了,你连一分钟憋不住,就想马上找人家对质,来现的。” “谁要说我坏话、戳我脊梁骨,看我轻饶不了他(她)!”她这几句话几乎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白发恨,没人给你传话。我不是你三哥,刀子攮铁锨剜也弄不出来我一句话。” 最后这句话把文清逗乐了。 “好,我不找二柱对质了。那你说吧,他说我啥话了?”她止住笑说道。 “不能告诉你。”发根装出不放心的样子,摇头拒绝道。“文清,说真格的,你说二柱这个人咋样?” 她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说呢?” “我说二柱小伙子不错。” “他就没一点不好的地方?”她认真地探究地问。 “当然了,”发根有趣地笑了,“谁也不能说自己十全十美。看人,要先看这个人的长处,再看这个人的短处。咱龙腾岭的人都知道,二柱烧砖、养鱼挣了不少钱,眼热是其一;其二呢,那就是佩服人家二柱有本事,有能耐。原先,我听说别人也包过砖厂、鱼塘,弄了不到半年,就主动交了出来。啥原因?不用我说你都知道。话又说回来,人家二柱对你不错,可你就是不理人家,见了他像牴人的牛,嘴里没好话,搁谁身上也受不了。” “三哥,你说了这么一大堆话,没说他一句孬,那意思净我的不是了。”她依然带有某种偏见地说。 “怎么会呢。要说二柱哪儿好,哪儿不好,你比我知底儿。他天天在你眼皮底下晃悠,啥事瞒不了你。”他会心地笑了。 文清看了他一眼,沉思地说道:“三哥,我知道他对我好,也挺有出息,可就是说话做事毛手毛脚,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拿烧砖、养鱼来说吧,我听说因为质量问题,那些客户给他提过好多意见,他都当着耳旁风,听不进去,还满嘴里净理由,自高自大,谁也没有他能。我对这样的人看不惯。”说着说着,她不知不觉带出了把李二柱坚决拒之门外的那种冷漠情绪。 这才是文清不理李二柱的真正原因。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九章 发根听了很有意思地笑了,同时又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他也知道李二柱这些在她看来可以归结为不能接受的缺点,跟他所取得的成就一对照,他又觉得没有什么。之所以文清对他的言行举止这么在意,这么关注,就因为她是站在女人的角度上,确切地说是站在爱他的角度上来衡量的。她当然希望李二柱是一个完全符合她标准的心上人。越是这样,她越是严格地要求他,冷漠的情感疏远他,以至于造成今天这种局面。但在发根看来问题不难解决。懒 “那你这么把二柱的砖厂、鱼塘看在眼里,挂在心上,就应该主动找他拉拉,把心里话告诉他。等以后二柱发了财,有你的功劳。结了婚,他肯定把财政大权交给你。”发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谁稀罕他的财政大权。”她用倔强的个性掩饰着心中的不好意思,嘟囔着,“你说让我主动找他拉拉,把心里话告诉他,我,我咋拉?咋说啊?” “拉不下脸,放不下架子是不是?”他手指着她笑着道:“都九十年代了,你还这么保保守守拿着捏着的。二柱找了你好几次了吧?其实也没别的,他就是做的开放了点,把摩托车往那一横……”在这儿,他故意把话收住了。 “三哥,你啥都知道了!这个李二柱也真是的……”文清一下羞红了脸。 发根仰身哈哈笑了。虫 文清更不好意思起来。 这时,一个人脚步慌张地闯了进来。 两人同时转身望去。 是李萃萍。 “文清,不好了,二柱出事了!”她喘着粗气,掠了一下脸旁的头发,忙慌不安地说道。 “二嫂,你慢慢说,二柱他出啥事了?”文清问。 “他骑摩托车往县城饭店送鱼,被汽车撞了!” 发根跟文清交换了一下目光,又问道: “二柱伤的重不重?” “我没多问。我是听铁牛说的,他在送沙的路上碰上的。” “铁牛说没说,二柱现在在哪里?” “他说送县医院了。” 发根稍一思索,看着文清果断地说:“文清,你现在应该去医院看看他。他啥亲人没有,身边该有个人陪陪他。这时候,人最需要安慰。你先去,我回沙场安排一下,马上就到。” 文清什么没说,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出自行车出了院子。 心急车快。县城很快到了,她在路边果摊上买了些水果,没磨蹭,蹬车走了。去医院,她路子熟,三拐两转就到了。在病房楼下落了锁,打听了一下,就往里走。在一个楼门洞右侧写着102的房门前站住了,侧耳听了听,轻轻推开了门。 文清站在门口,打量的目光找人时也便一目了然屋里的一切,白床铺、白橱子、白凳子、白墙壁、高大的玻璃方窗旁是拉开的白窗帘,屋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info无弹窗广告)给人一种洁净又带有一丝恐惧的感觉。顶墙一字排开的3张床空着两张。靠窗的那张床上,一个头缠白纱布,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条白布带子吊着左胳膊的人慢慢坐了起来,愣怔地像是陌生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文清。 看清一切的同时,文清也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这个坐起来的人就是李二柱! 她没想到李二柱伤得这么重(她是凭眼睛得出的结论)! 她更没想到会面竟然是在医院里! 两人对视了片刻,文清垂下了眼睛。她不敢继续再看他那个缠着白纱布的额头和吊着的左胳膊,心里害怕极了。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来过医院,却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缠着白纱布的人,并且这个人是李二柱! 她什么没说走了过来。把手里的水果兜放在床头橱上,坐在对面的床沿上闭住了嘴,也没看他。 “你咋来了?”李二柱傻愣了半天,弄出来这么一句。 听他一说话,文清感触到了他的伤势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她略微松了一口气。 “我得神经病了,没事往医院里跑!”一切担心和害怕都没有了,以她的个性能说的就是含着爱护、赌气又带点儿撒娇的抱怨和不满。 李二柱愣了愣,咧开嘴惭愧地笑了。 “不是俺三哥,八台大轿抬我也不来!” 他又笑了笑。 几天前,他把自己与文清若近若离几乎毫无希望的恋爱关系告诉了发根。其目的当然是寻求帮助,化解矛盾,理顺关系,进入角色。现在,已经看到了由朦胧到明晰但不能用言语点破的结果,想到自己这一粗中有细而又行之有效的战术,他在心中有趣、得意、自我欣赏地笑了。 干什么事要动脑筋想办法,心急迫切反而一事无成。谈情说爱更是如此。怪不得文清每次都把自己拒之门外,原因出在方式方法上,没动脑筋,没使战术,因此每每碰壁,大意失荆州。要粗中有细,好事多磨,才能事半功倍。起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自己太鲁莽太粗心了! 三哥真有办法!她脾气这么倔,这么烈,竟然说服了!今天亲自来医院探望,肯定是放心不下,心疼了!也一定是回心转意了吧? 他感激发根的热情帮助。 他也庆幸这次因祸得福的机会。 他要珍惜两人来之不易的感情。同时,他也自省到了自己一贯毛手毛脚大大咧咧的秉性。当然,他也一定会把文清看在眼里的毛病逐一克服掉。 “三哥怎么知道的?”李二柱问。 “明知故问!你李二柱开飞车给汽车碰架,龙腾岭谁不知道啊。早就成了一大新闻了!”她不快不慢地瞟去一眼,目光是生气的、责备的然而是含情的,“叫我说,敢和火车碰架才算本事呢!” “头一次,头一次,往后开车一定注意安全。我向你保证!”他抬手有趣地打了一个敬礼。他第一次感到被女人这样数落的亲切、温暖和幸福。 “去去去,别嬉皮笑脸的!”她温柔含情地瞥了他一下,绷不住脸,也笑了。 今天这次意外的交通事故,终于把一直处在冷漠、敌对状态下的两人戏剧性地联系在一起。近一年多来,李二柱多少次坦诚向文清表达自己蓄念甚久的倾心爱慕之情遭拒绝后,他痛苦了。虽然也曾发疯似的决心不甘心失败――像前些天又被遭拒绝时那样,但是始终无计可施没能妥善改善关系的事实,使他精神彻底崩溃了。他原本以为永远与她今生无缘了,与日俱增地承受着痛苦情感的折磨。就是告诉了发根后也没抱多大希望。今天,一向冷若冰霜的文清一步踏进这个病房,李二柱心中立即涌起来之甚快又来不及接受的激动和兴奋的慌张。其实,那也只是极短的一闪念,真正平静地坐在一起,以前发生的一切冲突和不快,都被两人三言两语看似闲聊似的几句话慢慢淡化掉了。两人都沉浸在一种亲切、温馨的气氛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章 经过一年多的交往,两人的感情终于平复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李二柱更加觉得这种感情平复下来的来之不易。尽管是有文清这边引起的,但是事情的发展并非来自一方。此时,两人谁也不愿意再去回味从前发生的一切。倒是眼前的事情是文清最关心的。懒 “哎,你伤的重吗?”她看了一眼他吊着的胳膊,温柔地问道。 “不重。光擦破了点皮!猛一看头上、胳膊上扎着白纱布怪吓人的,其实一点不要紧。你看,”他抽出吊着的胳膊,活动了一下,诙谐地不当回事地说道:“一切零件正常运转,过几天就出院,没问题!” “都啥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她爱护地斥责道。 “文清,你放心,我说没事就没事。我自己身上的伤,自己有数。不是大夫留得紧,现在出院也没事。不就是擦破点皮嘛,有啥大惊小怪的?” “好了,别逞能了。”文清又关心地问道:“你住院这几天,砖厂和鱼塘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刚才,大成来过,啥事我都给他交代好了。你知道,大成是我亲自挑选的。那是我的‘特别助理’!大成这小伙子又聪明又能干,办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啥事放他身上,保证万无一失,放心!”他滔滔不绝地称赞他的得力助手大成,其实也是在夸耀自己独具慧眼、选贤举能富有领导有方的才能。虫 “哎,二柱,你觉得砖厂、鱼塘干的顺手吗?”一切恢复了想要的那种自然和平静,她觉得两人应该坐下来说点什么。一年多来的相峙对阵和产生的隔阂,真正面对面很近地坐在一起时,使两人的情感瞬间拉近了。 “顺手!”他回答的既轻松又干脆。 “收入还好吧?” “闭着眼也收它个万儿八千的!” “以后你想咋办?” “不用想,保持着现在的收入就可以了。上半年,光鱼塘净赚两万多块;砖厂,我估计,”他想了想,“我估计一年下来,弄它个三万一二不成问题。” 对此,文清没流露出一点高兴的神情,平静地看着他又问道:“你听到过用户说你啥话吗?” 李二柱不当回事地又笑了。 “听到过。当然是说好说孬的都有。要听那些人瞎叨叨,砖厂、鱼塘就没法开了。你也知道,这买东西的和卖东西的,啥时候都是顶牛的!”他竖起两个拇指对立地比划着,“要叫买东西的说卖东西的好,难了!做买卖别管那一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一个愿意买,一个愿意卖,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意打,一个愿意挨!” “这就是你的买卖经?”文清审视着他含着批评地问道。 “不全是。”李二柱自鸣得意地介绍着他的经营之道,激动时还打着手势,“这里边的道道多着呢,三言两语给你说不清楚。你听说了吗,现在把顾客叫啥?叫、叫上帝!你说这是谁这么会琢磨,把顾客叫来叫去叫成上帝了!”他轻蔑地笑了笑,“别说叫他们上帝了,你就是叫他们玉皇大帝也白搭!该不买的还不买!他们就这脾气,你越说好听的,他们越醉。你敬他们一尺,他们想爬一丈!没满意的时候!就拿买鱼来说,大了不行,小了不行,偏偏要一斤半的鲤鱼小巧个!你说这,这哪有长这么巧的?这还不说,吃饱喝足了,回过头来又嫌你的鱼肉少,鱼刺多。你说憋气不憋气!” “有些人的话听起来不顺耳,但不一定没道理。”她理解而又耐心地说道。 “啥道理?嘴是两张皮,反正都能使。别管他们!”他不服气地说。接着,脸上露出了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无所谓。 “其实,对于烧砖、养鱼我只是这么说说,不懂。不过,不知道你注意过嘛,去你那儿拉砖的用户,都是邻村盖房子的人家,国家盖大楼、宾馆、厂房的一个没有。”她把话在这儿停住了。 李二柱当然注意过,也承认这是事实。但是,他从来没想过打入大市场的行列,并且享有盛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头老百姓,手底下管的是一个小小山村的砖窑,不敢也不能和那些规模宏大的大砖厂相提并论,站在激烈的市场上竞争角逐。那样是拿鸡蛋碰石头,不是对手。落个头破血流的狼狈下场不值得。他不去冒那个风险。只要砖厂垮不了,一年下来有收入,他就知足。 “就我这个小砖厂烧出来的砖还能盖大楼?盖宾馆?盖厂房?”他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盖不了。” “盖了。” “盖不了。” “盖不了,你这个砖厂就包不长了!” “为啥?”李二柱眨巴着眼睛愣了。 “你天天去县城,都亲眼看到了,到处有施工的――盖大楼、盖商场;咱农村呢,人们手里有了钱,心里也盘算着盖房子,这都需要大量的砖。因此,有心计的砖厂厂长都看准了烧砖这块肥肉。想方设法地烧好砖,多烧砖。现在,你不想法把砖的质量提上去,一样花钱,没人要你的。到时候你非垮不行!” “我……” “你别看表面上没人给你争给你抢,背后的市场竞争是激烈的,寸步不让!” “……” “现在不想办法,到后来明白过来就晚了!” “文清,你为啥早不告诉我?”李二柱猛然醒悟过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笑着问道。 “哼,在你眼里,你没有一个看起的人。谁也不跟你能!”文清含情脉脉地瞥了他一眼,带点儿撒娇和不满地数落道。 李二柱激动了,眼里涌出的是男人那种热烈充满深深爱慕之情的光芒,感激而深情地说道:“文清,你真好!……” 她也凝视着他。 两人火热的目光久久对望着。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黑框近视镜、面孔冷漠、进屋从不敲门的年轻女护士,端着药盘子闯了进来,人到话也到了:“一号病床,该吃药了!” 两人立即躲闪开。文清走上前接过盛着药片的瓶盖,有礼貌地说道:“谢谢!” 年轻女护士一声不吭,转身旁若无人傲气十足地昂起头走了。那钉着铁掌的皮鞋,有节奏地喀喀喀喀地消失在外面的走廊里。 屋里,两人交换了一下目光,噗嗤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一章 媒婆铁牛媳妇这样一个雨天来罗家串门了。 提起铁牛媳妇,她仍就是罗家大院里敬如上宾倍受欢迎的人物。什么原因使得罗家对她如此看重呢?事情明摆着,她当年曾经是留根唯一的信赖的而又既成事实的媒人。就这一件事,罗青海老两口是一辈子感恩戴德报答不完的恩情。每次她来串门,烟茶糖果地热情相待;逢年过节,老两口又总是念念不忘再三叮嘱儿子留根,重重的礼物去致谢这位恩重如山的牵线“红娘”。铁牛媳妇也是摸准了罗青海老两口知恩报德的脾气,经常以各种理由来罗家坐坐聊聊,让老两口敬茶点烟地伺候着,好话感激着,她听着舒服、受用。在扯家常的谈笑风生中,自自然然毫不在意地加深着两家的感情。事情有些蹊跷,这位罗家的座上客,多少天了一直没登罗家的门槛,甚至在外面跟罗家任何一个人连个照面都没打。她在忙什么呢?懒 应该说她什么也没忙。前几天,文秋和小昆离家出走,对于罗家来说是极不光彩的,对于铁牛媳妇来说这时候串门也是极不合适的,去了又能说些什么呢?为了避免跟罗家人尴尬的见面,她除了跟丈夫铁牛拉沙外,剩下的时间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村里的人们和罗家的一家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一不太明显的“自我约束”。今天,她怎么又来了呢? 说这话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铁牛媳妇跟丈夫拉沙,在沙场无意中发现一个长发披肩的漂亮姑娘正和保根亲亲热热地说话,距离较远,她没听清两人在说些什么,但看的出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她好奇地往前靠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也笑得合不拢嘴了。谁啊?清风寨她干娘的独生女儿,她的干妹妹林娇。顷刻间,她那个要当红娘的念头像身上的血液即刻充溢全身,又联想到什么,站在那儿神秘地微微笑了。这大概就是她今天来串门的主要原因吧。虫 她选择今天串门提亲,掌握的这个火候再合适不过了。文秋和小昆纷纷扬扬的私奔丑闻可以说是烟消云散了,李二柱车祸住院,因祸得福,和文清的关系确定而公开了,关系一公开,老两口的担心根本不存在了,罗家大院里逐渐恢复了原来的平静。退役回家的发根,又很快当上了沙场场长,这一连串此起彼伏大起大落的家丑好事,都统统过去了,一切恢复了正常平静。站在一旁的铁牛媳妇看的清清楚楚,并在心中暗自得意地笑了。恰到好处的提亲机会终于到了。此时登门,她料定不会出现尴尬的见面场面,就连选择这样一个雨天都是她精心安排好的,难道这不说明什么吗?尤其让她得意的是:这门亲事,经她插手,势必稳操胜券。毕竟两人是自由恋爱,从中一说,自然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不操心,不跑腿,拣个媒人当,何乐不为呢?亲事一旦说成,这要比当年跟留根说媒时得到的好处强过百倍。她忙忙碌碌地拾掇完家务,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天,雨依然哗哗地下着,她没磨叨,扯了块塑料布顶在头上,关门出来了。 蹚开泥泞淌水的街道走来,一进罗家大院,就喊开了。 “老罗大叔,老罗大叔,老罗大叔在家吗?”她的声音是脆甜的,还带着被雨水急浇的慌慌张张。 “谁啊?快屋里坐!”屋里传来罗青海客气的说话。 “老罗大叔,是铁牛媳妇!”她笑吟吟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也看见了迎在门口的罗青海。 “铁牛媳妇,看把你淋的,头发都湿了!给,快擦把脸,别激病了!”罗青海热情地递过毛巾,整天阴云密布的脸笑开了缝。他的笑脸好像是专门对着铁牛媳妇的,一见便笑,一笑没完,那种报恩的热情劲儿不减当年。 她掀掉头顶着的塑料布,递给罗青海放在一旁,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有意识地数落着这样的雨天。 “这雨下得真大,披着塑料布都淋湿了——你看。都这会儿了老天爷爷也不停,想把人淹死才死心!”她说。 这时,罗大妈摘下老花镜从里间屋走了出来,想必是刚刚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儿。因为好几天没见面的缘故,女人们那种亲热劲儿很快涌了出来,又问这又问那。 “铁牛媳妇,你咋好几天没来了?大婶怪想你的!” “啊,大婶,一说您就知道了。我和您大侄子铁牛整天不是拉砖就是拉瓦的,没闲着的时候。没抽出空来看您,您老人家别见怪!” “怪啥怪,我这老婆子不用看,越看皱纹越多,头发越白。老了,不中用了。哪像你们,十七十八一枝花,二十七八抖一抖,三十七八夸一夸,四十七八还叫好,五十七八才白搭。你们身强力壮的,干啥手脚都利索,正是好时候!”她眉开眼笑地唠叨着,接过铁牛媳妇擦湿的毛巾晾在一边。 “大婶真会说话!” 两人边笑边扯着。 “哎,铁牛媳妇,我忘了问你,你和铁牛这么没黑没白地忙,孩子放学咋吃饭啊?”老人惦记的总是孩子。 “男孩子泼辣,肚肠子好,吃秤砣都化了。哥俩放学回家,随便吃点就走,不用管他们。对了大婶,您去年秋天给俺大儿子买的那身衣服到现在还穿着呢。穿上又好看又精神,谁见了谁夸奖!”铁牛媳妇记起了罗大妈给自己的好处。她也懂得如何博得别人的高兴和欢心。她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哎哟,这点芝麻大的小事你还记着呢。给孩子添身衣服那是应该的,也算我这个当奶奶的一点心意。没啥,没啥。” 罗大妈这句把他当成一家人的话,使铁牛媳妇受宠若惊。一瞬间,她一下子就体验到了那种熟悉的感恩戴德的暖热幸福感。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留根那桩亲事造下的感激依然近在眼前。但是,当她此时面对准备在给保根提媒时,她感到了自己更为本能的渴求得到什么的强烈冲动。即使这样,她没有必要在这儿大动脑筋,因为她早就胸有成竹地对此事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成定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二章 事情真的如她所料的那样吗? 落了座,罗大妈忙着倒水,罗青海忙着递烟递火,铁牛媳妇尽情地大大方方地享受着由于自己积德行善努力得来的热情。她右手夹烟慢悠悠地吸着,左手扶着罗大妈送到面前的冒着喷香热气的茶碗,坐稳了,也开口了。懒 “老罗大叔,这不大婶也在,我这个人不会虚也不会套,我就开门见山,竹杆子吹火,直来直去地说吧。我想跟保根牵线搭桥介绍个对象,不知道您老同意不同意?”她收敛了一下流露在外的那种被感激的激动情绪,沉稳又略含一丝严肃地说道。 “那敢情好!铁牛媳妇,只要你掂量着合适、般配,就成!咋说还是你这个当嫂子的多操心,多跑腿,大鲤鱼啊大婶我给你准备着呢!”罗大妈陪坐在铁牛媳妇一边,一听跟儿子提亲,又赶紧站起来提壶倒水。这个信手拈来又理应是礼节上的热情又使她感到身价自然抬高了一倍。 “啥鲤鱼不鲤鱼的,那一套先搁在一边。操心跑腿是应该的,没外人。再说,我这个人就是爱说爱动爱操心,叫我盘腿大坐蹲在家里喝茶聊天,我做不了。”铁牛媳妇一边谦虚地表示出自己对别人的“知恩报德”看的非常淡薄,一边慷慨地往外显摆着自己“纯洁无私”的一片热心肠。在这种热情而又充满亲近的气氛中,她绝对忘不了端杯品茶,再把烟卷叼在嘴里,袅袅的茶香和淡淡的烟气缭绕在她的身前身后,醉陶陶的心情如坠云里雾中。同时也感到当媒人是不费力气就迎得别人欢心和赞誉的事。虫 于是,铁牛媳妇那飘飘欲仙的情绪中又增添一束继续为之奋斗的激情。她几乎没有自省过,自己怎么就干上了说媒这个行当,而且干得这么顺风顺水小有名气。尤其让她暗自欣喜的是,还有一些始料未及的额外收获,经济来源、邻里关系、人身地位等等,无不都在随着一对对年轻人牵手的递增而巧妙地发生着变化。她清楚地记得不曾刻意地去追求,等那一切悄悄地降临到个人身边时,她接受的是那样的从容自然而又心安理得。当然,她也给予相应的回报。周而复始,人人都对铁牛媳妇寄予厚望。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她的周围,嘘寒问暖,笑脸相迎,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只要铁牛媳妇在,他们的儿女们就不愁男婚女嫁。大概儿女众多而又已经从中受益的罗青海夫妇俩更会有深有体会吧。 “铁牛媳妇,俺留根娶上媳妇也多亏了你这个当嫂子的,要不到现在俺留根他丈母娘还不知道姓李姓张呢。”罗大妈感恩地笑了,“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你就是俺救命的菩萨,活观音!” 提起往事,感激之情就涌上心头。在那样一个处处不尽人意又迫在眉睫的困难时期,留根讨上老婆,完全是铁牛媳妇绞尽脑汁百倍努力的结果。作为当父母的,除了对恩人给予最大努力的报答外,也感到了对儿子尽了自己的职责和业务。虽说张凤云至今没有生儿育女,但总算儿子没打了光棍。 “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咱不提它了,不提它了。”她知道该把以前那桩现在看起来利用价值已经不大的事情打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集中精力把保根的亲事说成。但是,她表面上并不心急、激动,什么事都要一步步走,一下下来,稳扎稳打才能事半功倍。她又沉稳地笑了:“大叔、大婶,那当年不比现在了,保根找媳妇那得有说道,有条件,要俊的、丑的、高的、矮的,还是要胖的、瘦的、单眼皮的、双眼皮的,要啥样的,我介绍啥样的,保证叫保根满意,叫您老两口称心。” “在咱农村,没那么多讲究。当庄稼人,会种庄稼,会刷锅燎灶,知道下雨往家跑就行了。长得再好看,啥也不会做,当画看着,那不是过日子的来头。” “有您老这句话就好说!……” 关键时候,罗青海笑着插了一嘴。(..info无弹窗广告) “铁牛媳妇,姑娘是哪个村的?”他问。 “姑娘是清风寨的。跟萃萍一说她认识,姓林,叫林娇。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有点儿干巴亲戚呢!”挑出这层亲戚关系,铁牛媳妇在心中得意而又有深意地笑了: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咱们两家自然也就成了亲戚。言外之意还送出这样一个信号,有这层亲戚关系在,成功的希望掌握在她手里。或许应该这样说,起码她当百分之五十的家。 而罗青海、罗大妈老两口也把这层巧合的“亲戚”关系看得尤其重要。几乎是在同时都感到了铁牛媳妇送出的这个信号的全部内容,交换了一下目光,激动高兴地笑了。 “有亲戚话就好说。亲上加亲亲更亲嘛。哎,铁牛媳妇,你们是啥亲戚啊?”罗大妈又问。 “她妈是我干娘,林娇当然就是我的干妹妹了。这姑娘小模样长得那没说的。要个有个,要条有条,高鼻梁,大眼睛,眉清目秀,亭亭玉立,那是清风寨数一数二千里挑一的好姑娘!”她把夸耀的目光沉稳而又得体地不断落在已经沉醉在如见其人喜悦中的老两口脸上,“噢,我忘了告诉您了,林娇就在沙场里上班,有空您去偷偷瞧瞧,看看满不满意。” “不用瞧,也不用看。铁牛媳妇,只要你看中了,我们也看中了,错不了。你就看着办吧。”跟儿子说亲,一向沉默寡言的罗大妈话多了,没等老伴张口,她当家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抽空,我去清风寨俺干娘那儿走一趟,回来给您个话,也好叫保根有个思想准备。” “不用慌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事,再心急迫切表面上也要沉着镇静,必要时还要说上一两句谦虚的话,这大概就是做母亲的唯一的一点虚伪吧。“提亲说媒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婶懂。这边跑,那边踮,跑断腿,磨破嘴,到时候两人一句话拉崩了,散了。弄个跟着汽车拾粪——白忙活。” “白忙活不要紧,就怕跑半天两边不落好!这边说你心不正,那边说你图东西,媒说成了,人家成了亲戚,媒人就该靠南墙了。唉,这媒人不是好当的差事了。”铁牛媳妇深有感触地说完,把烟头摁灭在八仙桌上,胖圆的脸上是她有意安排的伤心神情。 “铁牛媳妇,别把话说地这么难听。”罗大妈嗔怪道,又慈祥体谅地笑了,“这说媒本来就是积德行善的事,跟儿子找上媳妇,感谢还来不及呢,哪有挑媒人毛病的!铁牛媳妇,你记住了,你大叔、大婶一辈子做不出那种忘恩负义没良心的事。” 铁牛媳妇要的就是罗大妈这句事成之后所寄予的某种承诺。 “我知道大叔、大婶不是那种人。”罗大妈言行一致的话使她在心中和脸上都无比高兴地哈哈笑了。她不会用太多的敲山震虎的话刺伤自己蓄谋已久别有它图的人,只需轻轻一点,所需的那种不忘感谢的那种承诺即刻摆在表面足以,“跟留根说媒,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是还没忘嘛。啊?” “啥没忘,大婶也没做过啥。比起你对俺罗家的恩情,差远了!” “这不算啥恩情。这是留根和凤云的缘分。有缘分,没有我在中间牵线搭桥,凤云早晚也会走进恁罗家这个大门。不是有这么句话嘛,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是,是有这么一说。” 3个人愉快地笑了。 刚才,铁牛媳妇把跟留根说亲的事有目的地果断打住,现在又从容自然地提在口上,就事论事,轻轻点拨,不依然具有她的目的性吗? 院里的雨越下越大,从天而降扯起白哗哗的雨线,在无声的风中很有气势地把一切笼罩住,激溅起地上一汪汪水中密密麻麻的气泡。坐在椅子上的铁牛媳妇,舒服地看着院中的雨雾,眯起眼,沉默了。她原本没有文人墨客那种豪放的雅兴,触景生情,挥毫泼墨,抒发感情,或陷入沉思,产生联想,但那欣赏又带着一丝入神的目光却似乎对这样一个难得的雨天产生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美好的浮想联翩…… 她原本就是一个在美好联想中涌起冲动的人。 这时,一个人走进了她集中在茫茫雨雾中的视线和联想,她抬起眼睛,看清来人,脸上笑了。 是保根。 他穿着雨衣,脚上是黑色的高筒雨靴。蹚着地上的积水走进院子,隔着雨帘,他一眼就看见椅子上坐着喝茶的铁牛媳妇,平时与她没有什么言差语错,所以并不怎么反感,受其父母的影响,反而有种敬佩的亲切感。他什么也没想,就直接进了屋。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保根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铁牛媳妇的笑脸就迎了上去。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保根听了一怔,没闹请什么意思,打量了一眼陪坐在旁边一脸笑容的父亲、母亲,没看出什么,掀掉雨帽,还是客气地跟铁牛媳妇打了招呼。 “保根,下这么大雨回来有事啊?”罗大妈站起来问道。 “文清姐叫我回来拿30块钱。说是二柱哥砖厂里的一台机器坏了,要换个零件。她在那儿等着呢。” 罗大妈二话没说,回屋拿出钱递给了保根:“快去吧,别让你姐等急了。” 他接过钱答应着,扭头礼貌地回了一声铁牛媳妇:“铁牛嫂,我去了。” “真是越长越有出息了!”她笑呵呵地看着老实巴交的保根夸奖道。她这句话是说给身旁的老两口听的,也是故意让刚迈出门槛的保根听到。等保根呱唧呱唧的雨靴声出了院子,铁牛媳妇用一句稳操胜券的保证结束了今天处心积虑的罗家提亲之行: “就冲保根这孩子,他这个媳妇我承包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三章 “林娇,我有话跟你说――”保根把桌上的账本、单据收拾起来放在一边,趴在桌上,无精打采地胡乱拨拉着面前的算盘,和林娇闲聊着。(..info) “说吧,我听着呢。”林娇坐在保根的办公桌上,面朝着门口,眼睛没离开手里的报纸,随口说道。懒 林娇,一头垂在肩后漆黑的头发,脸旁一左一右用非常鲜艳的黄头绳扎着两个细长的小辫,在脑后和垂下的长发一并系住。柳眉大眼,圆圆的脸蛋透出娇气、幼稚的神情和孩童般的天真、任性。白皙滚圆的脖颈裸露在领口处,乍一看不是农村姑娘,倒像城市里某单位上打扮入时、文雅秀气、活泼可爱的广播员。那个坐在桌上的随便劲,那个看报纸的专注劲,俨然她是办公室里的主人。 上午换班休息,她闲着没事来找保根。 “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了。”保根接着刚才的话说。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报纸,心不在焉地敷衍道。又立即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啊!”了一声,跳下桌子,手里的报纸也掉在地上,目光发直地看着他,及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克制并平静下来,声音极低地又略带一丝颤抖地问道:“是哪个村的?” “是恁清风寨的。”保根没抬脸,但却十分清楚地感到了她那流露在外的全部情绪。 “谁介绍的?” 他依然没抬脸,也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话。精力还在那拨拉着的算盘子上,像小孩儿做游戏往上推一个,又推一个。(..info无弹窗广告)虫 “保根,你说话啊?是谁介绍的?”她被他镇静自若毫不重视的样子激怒了,她想发作,但还是克制住了,用她那个颤抖的低声又几乎是乞求的口吻问道。 “龙腾岭还有谁会说媒――”他憋哧了半天弄出来这么一句。昨天晚上,罗大妈把铁牛媳妇提亲的事告诉了儿子。 “哪是谁啊?”她蹙起眉,猜测着自言自语道。她不知道铁牛媳妇在龙腾岭当媒人的名气。 “不是别人,是你干姐!”保根抬眼盯着她,带着一股子冲劲瓮声瓮气地说。 林娇半信半疑地愣怔了一下。 “俺干姐?” “那还有假!”说完,他带着那股子冲劲闭住了嘴,也低下了头,随后把算盘厌烦地推在一边。 她眨动着眼睛,眉宇间慢慢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跟你介绍的那个姑娘漂亮吗?”她审视地察颜观色地看了看他,出于一个女人的心理问道。 “跟你一样。” 她惊讶地一愣。 “跟我一样?” “是。” “你爹、你妈同意了?” “同意了。” “你哥、你嫂同意了?” “同意了。” “你、你也同意了?” 在这儿,他把说话的空间拉长了。 “同意了。” 林娇问的一句比一句迫切、担心、害怕,保根回答的一句比一句缓慢、从容、镇静,她受不了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受不了这种捉弄人的欺骗。因为,这都是她自己亲手设计造成的。两人最初的来往,并信誓旦旦地确定终身,那都是腼腆的林娇占主动。沙场开工的第2天,林娇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被保根男子汉气宇轩昂的高大外形和鼻尖上的那副眼镜带出的斯文气质吸引住了。她心乱了。终于有一天她鼓足了勇气,带着少女的羞涩、激动和真挚的情感,含蓄地又让他十分清楚用意的话表露了出来。事实要比想象的更让人出乎意料。两人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可是,关系发展到今天,保根刚才不露声色但让林娇听起来绝对是情断思了的一席话把她弄懵了。她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这么快变心了。她从来没有被别人欺骗、玩弄过。特别是在感情上。她那颗树叶一样嫩弱、单纯、不堪一击的心在痛苦中颤抖着,那双秀丽、明澈的眼睛,在没有哭泣声中默默流下了两行滚烫委屈的热泪。 为什么会促成这样一种局面呢? 两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来往,林娇在父母溺爱下养成的任性、固执、我行我素的大小姐秉性,没有丝毫遮掩地流露在保根面前。但是两人的关系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依然保持着初恋时的热烈感情。即使这样,两人常常因为一句话、一件事意见不和发生争执,一次次无可奈何忍气吞声做出让步的是保根。人的容忍度是有限的。他终于有一次是可忍,孰不可忍,爆发了一场针锋相对的唇枪舌战。最终的结局是出人意料的,他还是让步了。他男子汉的人格和尊严受到了伤害。他伤心,他恼火,气急败坏地赌气把桌上的账本都撕了,因此还挨过发根一顿严厉的批评。坐在椅子上,他痛苦了,从自己身上一下子看到了原来不曾看到的致命的弱点:窝囊。连个女人都管不住,算啥男子汉大丈夫。今天,他找到了机会。是难得的一次机会。以此办法来打击一下她暴露无遗的大小姐脾气,来解心中之愤,重新树立起男子汉大丈夫原本固有并刻意加强的光辉形象。 目的达到了。由此看来,倒霉并不一直属于自己。 热泪盈眶咀嚼着痛苦的林娇,站在那儿期待渴望他回心转意,毫无表情的那张脸告诉了她一切。她无地自容地两手猛地捂住脸朝门口跑去。 “站住!” 她的双脚像被吸铁石吸住似的服从地站住了。上身在惯性的驱使下往前倾了倾,稳住了。她竭力地克制着痛苦的情感,两手捂住脸小声地抽泣着,没有回头。 “回来!” 她默默地不由自主地按他的要求做了。慢慢放下捂脸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带着激动情绪站在那儿的保根,想不出发生了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体,离开椅子,走到林娇对面。 “你就这么跑了,也不问问给我介绍的这个人是谁?”他稍微放温和地责备道。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能从目光和言语中得知。 想问,她太想问了。但是她又怕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她在矛盾的沉默中愣了愣。 “这个人是清风寨的,姓林,叫林娇!整天娇里娇气的,光耍小孩子脾气!啥事都得顺着她,哄着她,一句话说不好,就给你怄气,甩脸子看!”他低下头不看她了。铜钟嗡响的声音中,流露出老实人激动时的那股子冲劲,和在她脾气下屈服的怨愤。 她依然懵懵懂懂地站立着,不相信这是真的。 “你,你说的是我?”她怯怯地问。 沉默。 “不是你还有谁!” 林娇一下破涕为笑了,攥起小而柔软的拳头,撒娇地捶着他的胸膛,娇滴滴地嚷道:“你坏!你坏!……” 他也笑了,顺势温柔含情地抓着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为啥弄这么个闹剧吓唬我?”她噘起可爱的小嘴,温柔地白了他一眼,天真和娇气涌了出来。 “不是吓唬你,是真事。昨儿个,我回家正遇上你干姐跟俺爹妈说咱俩的事呢。”保根严肃而认真地说。放下手,看着她脸上委屈的泪水,他第一次感到出气后的快慰和高兴。他却隐瞒了自己策划的打击她任性、娇惯脾气的目的。 “咋会这么巧,俺干姐跟你提亲,为啥提的是我?咱俩的事莫非她都知道了?要不就是咱俩说话,她在旁边看出来了。”她思忖着费解地独自自语道。 保根没说话,扶了扶眼镜,也在思索着。 “那她为啥不先问问我找没找对象呢?”她眨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问。 “谁知道她在搞啥名堂。”他随便地又带出一丝愤愤的情绪丢出这么一句。 林娇莫名其妙了。 “她能搞啥名堂?”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四章 保根的愤愤情绪渐渐消失了,怯怯地看着她,有话不敢明说,寻思着找个合适的言语和借口,没找着,直来直去地捅了出来。 “林娇,你别生气,不是我故意说你干姐坏话,她就是拿说媒挣钱,图财图利。没好处,你说的再好她也不干……”懒 “不许你这样说俺干姐!”林娇两眼一瞪,还是生气了。 “你不相信?”保根黝黑、敦厚的脸颊一沉认真了,“不信,你去龙腾岭打听打听,我的话有一句不实,让老天爷打雷劈了我!” “别给我发誓!劈了你,轰了你,你活该!谁叫你嘴贱来!我就是不许你这样说俺干姐!” “我……” “一个大男人,戴着眼镜子,一副识文解字文文绉绉的样子,说话老跟女人扯在一起,不嫌寒碜人!” 保根惊愣了。他没想到一句话竟然使林娇如此气愤,话也说得尖酸刻薄。这也是保根无法接受的,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他那高大男人的自尊又一次受到了凌辱。他始终找不着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豪言壮语斩钉截铁地当场震住她,以显他男子汉令人生畏的凛然气概。林娇高傲盛气凌人的目光盯着他,他无计可施了,又一次尴尬地怨愤自己在女人面前无能的痛苦中忍气吞声了。 “林娇,又咋啦?”他用那种习惯的软弱屈服的声音问。虫 “你心里清楚!”她把气愤、冰冷的脸蛋扭向一边。 “我没说啥啊。” 她扭回脸来,白眼一翻,明知故问!又转过脸去不理他了。两人都赌气不说话,保根反而觉得心中委屈了,必须向她解释清楚,跟铁牛媳妇最初下这个结论的不是他。 “林娇,刚才我是说了你干姐不好的话,可我不是故意的。再说,龙腾岭的人都这么说――”他那谨小慎微嘟嘟囔囔的声音是不满的。 “别人爱咋说咋说,就是你不能说!” 可爱利索的小嘴又硬邦邦地甩出来一句不容反驳的话,保根不解释了,魁梧地立在那儿,用无奈、屈服的沉默答应了她。不快的节外生枝也就很快在这儿划上了句号,但一回到自己的亲事上,保根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安起来。 “林娇,你干姐给我提亲,不出两天,咱俩的事龙腾岭和清风寨的人就都知道了,你说该咋办呢?” 他这么一问,林娇也不赌气了,脸上露出了慎重的神情。 “你说呢?”她两眼信赖地看着他反问道。 “你干姐临走还撂下话,说今儿叫咱俩先见面儿说说话,没啥意见了,再给你爹妈通个信儿。” “啥,今儿见面儿?”不知为什么,林娇突然惊讶了,睁圆了眼睛。 “是。咋啦?” “不行不行,今儿不行!”林娇也突然变得紧张不安起来,“这么一弄,啥事别人就都知道了!不行不行,这太急了!……” “别人知道了怕啥?”保根不解其意地看着她,“林娇,这又不是啥丢人的事,为啥不让别人知道?” “别问了。反正我不想让别人现在知道……”她躲躲闪闪地不解释。 什么原因使她这样紧张不安又难以启齿呢? 林娇,是林家的一棵独苗,掌上明珠。从小受父母宠爱娇惯,长大了更是百依百顺,天天心肝宝贝地嘴喊着,形影不离地眼看着,一天不见像掉了魂。在老两口眼里,女儿是他们的命根子。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的女儿,老两口脑筋里自然而然为女儿精心设计着未来女婿的形象,凡是考虑到的就都逐一形成了一条条不容改变、迁就的条件和标准。那身材,那容貌,那文化程度,那身体素质,那言谈举止,一行一动,那家庭条件,人员多少,那父母是否健在,儿女是否成家立业,甚至连亲戚多少都要仔仔细细排查一遍,几乎要株连九族了。总之一句话,方方面面要比别人高出一筹,强过一倍。但是,一直到现在却始终未看着一个想象中的小伙子被列入选择的标准。即使这样,老两口并不着急,有娶不上媳妇的儿子,没有嫁不出去的闺女。奔着这一条,老两口既沉着又坚定,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当然也听不得那些建议降低条件话里话外又充满讥诮的劝说。为此,曾与多嘴多舌的街坊四邻闹得翻了脸。拧到底一条路走到黑了。今年春节刚过,在一个媒婆串门提亲时又突然加了一条:必须要倒插门,做上门女婿。就这一条,吓得媒婆一碗水没喝完就借故溜走了,从此没在登门。别看条件提得这样繁多、苛刻,人家自有人家的理由:传宗接代是第一条;养老送终是第二条。这也的的确确是林家现实而又符合实际的必然选择和决定。现在,林娇去龙腾岭沙场上班,一干一天,老两口就已经尝到了困难面前没帮手的艰难和痛苦。因此,也更加坚定了找个上门女婿的信心和决心。再加上一辈子清清苦苦,过够了穷日子,还要给女儿要上一份能改变家庭困境的彩礼,不让女儿步自己的后尘。用老两口常念叨的一句话说,自己也该享享清福了。对这一系列的条件,林娇不反对。她能理解当父母的苦衷和心愿。每每看到年迈的父母在田间弓背如牛艰难劳作的一幕情景,心中就强烈地涌起酸楚的惆怅和无能为力的歉疚。但是,唯独有一条她掂量着有困难,倒插门。事实不止一次次地这样证明了。所以,这次她不想再失去保根。她没有告诉他。等两人的关系发展到难舍难分的地步了,再予以委婉地挑明,兴许有希望。她是这样想的。在没有真正形成事实之前,她也没有把这一切告诉给为自己绞尽脑汁的父母。 父母赋予她任性固执的性格,也同样赋予她聪明机灵的头脑。牵扯到她的终身大事,她绝对能掌握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这么保守秘密严加防范,有她自己的考虑,她认为知道的人越多,成功的希望就越小。人多嘴杂,耳目众多,一旦把她的目的泄露出去,你策划的再好也保不准黄了。 天下人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啥原因,以后我会告诉你的。”林娇依然加强着守口如瓶的决心。 保根没再继续追问。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铁牛媳妇昨天的安排,慌张不安了:“哎,林娇,你干姐叫咱俩今儿见面,她在沙场里找不见你,说不定一会就来这里!让她看见咱俩在一块,那、那不就麻烦了!” “我、我赶紧走吧。”她拉架子要走。 “别慌,我还有话说。”事情这么急,时间这么紧,他倒从容镇定起来,似乎早已做好了成竹在胸的打算,略一停顿,言语不快地说:“林娇,我猜到了,你干姐给我提亲是有目的的,一定是看出了咱俩的关系,想拣个媒人当。我想,”他没有把铁牛媳妇利欲熏心的目的说出来,这时候,他不能惹恼她。他今天还有出奇的文章要做呢,于是笑了,“咱俩得想个办法治治她这个好沾便宜的毛病。非叫她跑断腿、磨破嘴不行!” 林娇似懂非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咋办?” “好办。”他凑到她耳旁神秘地窃窃私语了一阵,然后又说道:“……就这么办。啊?不光她这个媒人拣不成,咱俩的关系也就没人知道了。” 林娇犹豫了,抬起思虑重重的目光看了看他,什么没说,慢慢转身往外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五章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疑虑地转过身来,看着空荡荡、静悄悄的屋门口,心情乱了。 他说的是真话吗? 是真的教训一下俺干姐?还是变心了? 如果弄假成真,一脚把我踹了,我还蒙在鼓里做美梦呢,真是没脸见人了!懒 不,他不像那种见异思迁的男人! 谁又能证明呢? 一个念头急遽涌来,又被另一个念头迅速推开,一种猜测形成,又被另一种假设否定,她忐忑不安,疑云难消。最终,她还是把心一横这样决定了:按计行事。 转身刚走了两步,就立即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一个人惊站住了! 正是铁牛媳妇! “林娇,这么慌慌张张的干啥去啊?啊?还不快进屋,保根正等着你呢。”她一脸笑呵呵的神情,诡异的眼睛却在林娇脸上扫来扫去。 “噢,不啦。”林娇掩饰了一下惊讶的表情平静地说。 “咋,保根不在屋里?”她微微一愣。 “噢,我不知道。”她好像没情绪,也没看她。 铁牛媳妇歪头躲过林娇往屋门口瞧了瞧,迟疑了一下,接着笑了:“门开着,保根一定在屋里。这孩子,也真是的,你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去,他就不说让你去屋里坐坐。整天在一块,这点儿意思都没有,没礼貌。走,他不请咱自己去,等一会,我有话对你说――”她故作姿态地一边埋怨着保根,一边拉起林娇就往里走。虫 已经做好思想准备的林娇隐隐听出了这位干姐刚才话里的意思,也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没考虑,就此立住直接表明了:“姐,我不去了,有啥话就在这儿说吧。” 两脚站稳,铁牛媳妇脸上露出了亲切、和蔼、沉稳又是好事多磨的笑容。 “林娇,你和保根的关系进行到哪一步了?我这个当干姐的该喝喜酒了吧。忘了我,省了钱,我还得便宜卖乖呢。抱怨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八竿子捕拉不着的干姐。”她说。 “姐,别这么说。我和他啥关系没有,他是他,我是我,从来没牵扯。”林娇认真地说完,又怨恨起自己为什么这么心甘情愿地服从于他。就因为建立在那种关系之上,就因为还不能在众人面前公开那种关系(其它都是次要的),不然的话,听他的指挥棒,连想也别想! 事实原本如此,她从未服从于保根。她的理智和大脑也从未思维过产生这一心理的原因,就一直没有自省地那样一往无前地做了。她想到过建立家庭,她也想到过和保根建立家庭,但是,她那倔拧、放纵的秉性绝不在他自觉不自觉规定的条条杠杠下生活,束缚自己的手脚(那是长夜难眠时才有的充满激情的冲动幻想)。然而,当她看着怯懦的父亲在母亲惯有的声色俱厉的喝斥中,讪笑着无可奈何地服服帖帖时,她又同情可怜父亲,觉得自己也应该收敛一下。凭着母女血液相通的关系,她似乎没有收敛,反而有愈加强烈延续的趋势。她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掌握住那个倔拧、光是嘴上说说完全能够寄托终身的保根。现在,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保根完全接受自己,包括自己那些没有公开的条件。 “你不是和他――”铁牛媳妇奇怪了。 “我和他还不熟悉呢。” 铁牛媳妇疑惑了,目光在她脸上又仔细打量了打量,半信半疑地问:“沙场场长的兄弟你不熟悉?” “噢,你是说他啊,戴着眼镜子。”这么一提示,林娇仿佛从遥远的往事回忆中记了起来,说道。 “对对!……”她立即高兴起来。 “大个子,长得黑不溜秋的。” “对对!……” “看人的时候,呆着个脸像个大傻瓜!” 铁牛媳妇越听越不对劲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两眼发着直,嘴张着说不出话了。 “人少的时候,多少还有句话,人一多,刀子攮,锥子锥,也不说一句话!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八斧子劈不开的老榆树疙瘩!” 林娇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酸刻薄,一句比一句用力凶狠,还带着恨之入骨的情绪。然而,她心里是高兴的。这是对他刚才气哭鼻子的报复,也是第一次如此恶毒地骂一个人。 有备而来又尤其自信的铁牛媳妇,此时被林娇计上心来的一番话封住了嘴。呆惊地仍不死心地察颜观色地看着林娇脸上的表情,极力地想找出一点说谎的蛛丝马迹,什么没看出来,她沮丧了,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你看不上他?” “哼!我看见他就气饱了!想干哕!不就是个沙场的小会计嘛,啥了不起的,给我提鞋我都嫌他手指头粗!”林娇一甩头发,一股厌恶憎恨的情绪随之涌出来,仿佛是对不共戴天的仇人。 铁牛媳妇不敢再往下问什么了。 此时的林娇用眼角瞅了她一眼,不用考虑便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所凝成的打击力,已经大大超过了保根要治治她的预期目的。但是,她不希望以此同平时并没有摩擦的干姐造成感情隔阂,克制住由于剧情需要佯装出来的一切情绪,准备友好地分手。 她要对铁牛媳妇说几句姐妹之间的那种亲近和热乎话呢。 “姐,我来恁龙腾岭沙场干活这么多天了,一直没迭得去家里看你,真不好意思。咱妈捎话说,叫你抽空去一趟,她怪想你的。”她那圆圆稚气的脸蛋上露出了同样是剧情需要的亲切、活泼、若无其事的笑容和说话的干脆热情劲儿,一点也看不出,她刚刚发狠地骂完一个人。 “你先给妈捎个好,我一定去,一定去。”铁牛媳妇勉强地笑了笑敷衍道。 “哎,姐,俺姐夫送沙回来了吗?”她又问道。 “噢,还没呢。”她又答道。 “姐,你还有事吗?没啥事,我走了。”林娇完成保根交代好的任务和调整好两人之间的感情,没等铁牛媳妇回话,一甩长发,就转身昂首挺胸高傲地大步走了。 望着林娇的背影,铁牛媳妇一筹莫展地站在了那儿。浑身感到瘫软无力,臃肿沉重,要陷到地下似的。望去的目光也怔了,直了,模糊了,只感到一个人影像个亮点若隐若现地往前跳跃、移动,如同置身在雾气缭绕的丛林中,看不清楚。转回身来,目光落在一片寂静敞着门的办公室门口,眉头皱紧了。她百思不得其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六章 今天,铁牛媳妇原本是带着十拿九稳的激动喜悦心情来的,她没想到会发生什么意外。她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在家里,她打发儿子上了学,简单拾掇了一下,就冲了一壶茶,一个人独自平平静静坦坦然然地坐在椅子上品着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有滋有味的香茶,眯着眼,肉墩墩的脸上洋溢着马上大功告成的得意和兴奋。她要单独抽出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必须走完一系列的步骤中最重要的几个步骤。她不仅一贯欣赏自己干净利落雷厉风行的办事作风,又精明在内,她料定林娇换班休息的时间一定去找保根,把两人堵在一起,一句话点明,成了。然后,再去清风寨林娇娘那儿来个先斩后奏。想到这里,掐算着准确的时间,推开正好喝淡的茶水就来了。遇到的竟然是林娇严肃、认真简直不可思议的一番话,她懵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似乎没了主张。现在该怎么办呢?懒 她抬头又看了看依然寂静无声的屋门口,不知不觉往里走了。才几步,却突然变得步大而有力起来。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心灰意懒的脸上也掩上一丝兴奋的亮光,精神焕发起来,人在院子里,就大声嚷开了。 “保根,保根,保根在屋里吗?” 她两步踏上门前的水泥台阶,看见屋里坐在椅子上的保根,张嘴就埋怨上了。 “保根,嫂子叫你咋不吭声啊?说话得罪你了,还是唾沫星子砸着你了,不给凡人过气!啊?当上沙场会计,拽起来了?不知道姓么了?”虫 “铁牛嫂,你没看见我正忙着嘛。”保根没起身,也没抬头看她,一只手翻着账本,一只手打着算盘,听那噼里啪啦的算盘响,好像连说话的空隙都没有。 她看了看摆满桌子的账本、单据,手里打着的算盘,的确够忙的,就没再说什么。保根也许是没忙完,没忙完也得停下来,站起来赶紧把账本、单据忙活着收拾起来放在一边,又提过对面的椅子,感激铁牛媳妇提亲的笑容、热情以及刚才怠慢的歉意一齐涌了出来。 “铁牛嫂,坐这儿!天气热,给,喝杯水!” 一句话,一杯水,铁牛媳妇就心平气顺完全舒畅了。她原本就没生真气。 “哎,保根,林娇刚才来过吗?”她问。 “没有。你不是说让我们俩今儿见面吗?”他站在桌前闻听一怔,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平静,不露声色地反问道。他估计,铁牛媳妇在路上一定遇上了林娇,并且林娇一定没给她好话。然而,她偏偏装聋作哑,明知故问,这里边肯定有鬼。哼,只要我们俩一条心,团结配合,秘密联系,我看你这个便宜媒人怎么当! “咋,她没来沙场上班?还是你没给她约好?”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问道。 “不,不是没约好,是我还没告诉她呢。刚才沙场里换班休息,没注意,不知道她跑哪去了。我还以为她上你这儿来了呢。待会儿,我去找她。”说完这些话,她脸上露出了赞美自己机智灵活的笑意。现在,她还要用这种机智灵活,在保根这儿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呢,于是平静的语气说:“保根,你看林娇长得不错吧。” “啊,不错。”他回答的也很平静,但还是不好意思了,腮帮子一红笑了。 不管你有多充分的思想准备,涉及到诸如此类的话题时,人人都很难抑制住心里反应的本能,产生所特有的那种羞涩情绪。 “林娇这孩子,不光模样长得漂亮好看,见面给谁都有客气话,没有一个不夸奖她知书达理的。可就是有一样不好,脾气拧,爱耍娇,这都是她爹妈从小娇惯的。”她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对林娇有夸奖有批评一分为二地评论道。 “铁牛嫂,脾气拧,爱耍娇,这不算坏毛病,等结了婚,她自己也就自然变好了。”对于林娇这些所谓的缺点,他显示出丝毫的不计较、不在乎,甚至还有点儿发自内心的由衷理解。这样做,当然是两人刚才密谋好的对付铁牛媳妇的策略。 “保根,你不嫌就行。” 说这句话时,铁牛媳妇流露出的那一脸沉着、和蔼、扯闲谈的微笑神态,让人觉察不出有何居心。实际上,她在暗暗地酿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温暖气氛,然后从容镇静地坐在那里,以静察动,洞若观火地发现着保根和林娇背后隐藏什么的可疑之处,若发现一处破绽,就足以达到了不虚此行的目的。接下来的一个个步骤就不在话下。这就是她的机智灵活所在。然而,做好一切准备单等铁牛媳妇大驾光临的保根,略动一下脑筋就想到了这一点,他不慌慌。他知道怎样应付这位有备而来又颇有心计的媒人。 一个是从容镇静,一个是胸有成竹,两人都不露声色地打着心中的如意算盘。经验丰富的铁牛媳妇,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合谋对策,然而她觉得对付年轻、憨厚的保根绰绰有余,里边是否有什么秘密,往下一看就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主意拿定的保根,不时地又在心中加固着防范的阵线,自己只要沉着应对以计而行,你铁牛媳妇不管多么能言善辩如何打算,最后都得以束手无策而告终。 “我不嫌没用,那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林娇不一定相中我。我长得黑,又不会说话,空长了个大个子。我自己也觉得配不上人家。”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在镜片后面躲闪着。 “你长得黑,不会说话,不是缺点,这叫忠厚老实。再者说了,人长得黑白,都是爹妈给的,不能因为找媳妇把脸刮去一层。现在,你们俩还没见面儿说话,见了面儿,她知道你心眼好,又打得一手好算盘,肯定一见钟情,把你看上了。”铁牛媳妇有些激动了,认真、诚恳地说。 “不会这么简单吧。”保根在椅子上坐下了,那双眼睛狡黠地亮了一下。 “简单不简单就全看你的了。” 保根一愣。 “咋全看我的了?” “保根,话说到这里,嫂子得教教你:以后不能这么老实,现在的小姑娘不喜欢老实人了。不是有这么句话嘛,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其实,想想就是这样。你对她越近乎、越热乎,她看你就越顺眼,往你身上沾。时间一长,啥嫌不嫌的,就那么回事了。” “人家不同意,说啥也白搭。” 铁牛媳妇激动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蹾,来劲了。 “保根,你放心,林娇不同意,她的工作我来做,我就不信秃子的头难剃!我干别的不行,说话跑腿行。我有的是空,一趟不行跑两趟,两趟不行跑四趟,买双牛皮鞋穿上,我也要把这门亲事跑成!” 看着她倔强、坚决、誓不罢休的气势,保根一时说不出话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七章 回到家里,铁牛媳妇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了,连走路都有气无力。(..info无弹窗广告)随便收拾了一下零乱的院子,又拽下铁丝上晒干的衣服,搭在胳膊上,站在那里眼睛呆滞了。 难道自己看走眼了?那天林娇和保根亲亲热热的说话是亲眼目睹的呀,今天碰见她时好像又是刚从保根的办公室里出来,问起她,她不光不承认,还把保根说的一无是处,形同路人,这么说是闹别扭了?还是谈吹了?不会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懒 她思忖着回到屋里,把胳膊上的衣服放在一边,坐在椅子上,陷入了久久的沉思之中。她感到这件事不像起初想象的那样简单了。她甚至感到这个拣来的媒人不那么容易当了。她第一次坐下来在这种事上大动脑筋。她不相信连一线希望都没有。无论做什么事,她有十足的信心和决心。同时,她又在方方面面竭力寻找着解决问题的新途径。她绝不会一蹶不振,半途而废。忽然,她想到了林娇娘。她又想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一句传统到现在还没有脱离现实的话。关键时候,女儿还是要听父母的。以往的成功经验,加之在农村受一切风俗熏陶的铁牛媳妇,尤其相信这一点。此时,她把这件事的成败,完全寄托在林娇娘身上。她非常清楚地知道,林娇娘在家里是一个十分要强而又说一不二的当家人。虫 主意拿定,铁牛媳妇又在心中合计了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步骤,终于放心了。吃过午饭,把所有的家务拾掇完,看看天色不晚,她开始忙开了。往提包里装着林娇娘爱吃又舍不得花钱买的点心,还忘不了给林娇的父亲装上两瓶劲大又不上头的老白干。这是她有意图的精心安排。为了大的利益,她肯破费小的钱财。提上沉甸甸的提包,一刻也不停地出了院门。 来到沙河桥面上,她警惕地看了看沙场里有没有专门窥探她秘密的钩子似的眼睛,又看了看迎面有没有走过来的熟人,都没有。她甩开冲动而富有弹性的脚步放心地走了。 仅一河之隔,清风寨很快到了。她拐弯抹角七转八绕在西南角上找到了林娇的家。 推开两扇木制的大门。 一个六十岁左右,身体硬朗的老太太,正在关门上锁。拔下钥匙,压在左侧窗台上的小石板下。老地方。转身拾起门口的半布袋粮食扛在肩上,这一利索的动作,看得出年轻时一定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农家妇女。她就是铁牛媳妇的干娘。 “哎哟哟哟!干娘,您不要命了!这么大年纪了,扛这么一大布袋粮食,这是干啥去?来……快放下!快放下!真要压了肩,闪了腰,这不是作践自己嘛!林娇这孩子真不懂事,这么重的活让你干!下班回来,我非狠狠地数落数落她不可!”铁牛媳妇急忙跑过去,放下提包,接下她肩上的布袋,又关心、孝顺地用手拍打着沾在她肩上、背上的面粉,一惊一乍地说道。 “这不是俺干闺女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林娇娘借势放下布袋,直起腰递上这么一句。 “今儿啊没风,没风您干闺女照样来!干娘,不是我耍巧嘴,我早就猜到您老人家想我了,啥事没干,这不就急三忙四地跑来了!”铁牛媳妇从她的话里听出了责怪她没有常来常往的埋怨,亲热嘴甜地赶紧说道。又弯腰拎起地上的提包,在她面前一晃,表明没空手又忙着赶来的迫切性。她近一年没来看望林娇娘了,方才意识到太疏忽太粗心了。 “干闺女,我是天天盼你们来!铁牛开着拖拉机从家门上过去,他就不说来家看看我。唉,恁都过富了,过有了,把你这个穷干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说话间,她那皱纹斑斑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寂寞的惆怅和生气的伤感。 “您老说错了。我忘谁也忘不了干娘您!怪罪我来少了不是?我就知道您老人家是这个心思。来多了,您又搭烟又搭酒,还搭着工夫;来少了,把烟酒都省下,这不是件好事嘛。啊?”她有说有笑地说完,又不失分寸地把腔调变了,“干娘,我叫您干娘,其实比亲娘还亲!咱娘俩从来没有隔肚皮的话!我知道您老人家的脾气,嘴是枪头子,心是蜜罐子,嘴心不是一套。说是生我的气,心里想我才这么念叨的!干娘,是这样吧?” 怎样讨得林娇娘的高兴和欢心,放在这位干闺女身上,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亲热、贴心的话说着,干娘干娘一声声口甜地叫在耳边,不会不起作用吧。豪爽又口快心直的林娇娘不会不知趣,发牢骚但绝不得寸进尺,她也同样找个理由让铁牛媳妇知道,自己责怪她的初衷,是完全出于不是亲生母亲胜是亲生母亲的想念和牵挂,没有别的。 林娇娘亲切、宽容地笑了。 “干闺女,还是你知道当娘的心。我想你想的在街上好几次看花了眼,认错了人,气得我没少骂了你。今儿你来了,就算没忘了我这个穷老婆子。我一肚子气话全跑天上去了!” “看看,叫我猜对了不是。干娘,要说软,啥也没有您的心肠软,话说了没三句,火就没了,气也消了,好了!” “我生气就那一阵子,雨过天晴。干闺女,你不知道,林娇去沙场上班,我跟前没有个说话拉呱的,觉得心里无抓无挠空落落的。心里想着林娇,嘴上又念叨着你,老想着你们姐俩天天坐在我跟前该有多高兴啊。唉,你也是有家有孩子的人了,哪能光守着我这个干巴老婆子。能常来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娇娘高兴了,得到的当然是铁牛媳妇加倍的情感流露在外。她也为有这么个干闺女素日里问寒问暖的关心和身体不适时前来探望的安慰而高兴。有总比没有强。让林娇娘对铁牛媳妇由衷地感激和一生都不能忘怀的还有这样一件事。 25年前的一个夏日,林娇娘下地干活回来,换下汗湿的衣服,用竹篮盛上平时积攒的鸡蛋,来到大门外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和来卖鸡蛋的靳菊花母女坐在了一起。那年,她才是个扎着两个羊角小辫的小姑娘呢。工夫不大,林娇娘便和娘俩扯在了一起,陈年旧事,无话不说,甚是投机。看着身旁站着的可爱的小姑娘,林娇娘结婚十几年无儿无女的伤心涌上来。最后,试探地又带点儿不好意思地提出了收她做干闺女的要求。娘俩同意了。卖完鸡蛋,林娇娘按捺不住初为人母的激动和高兴,到布摊上给她扯了一身花布料。又亲亲热热拉着娘俩来到家里,七个碟子八个碗地吃到太阳西落。从此,这个干闺女就这样认下了。逢年过节,有病有灾,两家来往甚密。事情说巧它就巧,第二年,她怀孕了(当时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认干儿干女,是不孕者表示要儿女的心纯志诚,感动上苍,招来儿女)。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就是现在的林娇。娘俩带着鸡蛋糖米前来庆贺,林娇娘激动地拉着干闺女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是她带来的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一直到现在,林娇娘对于铁牛媳妇如同亲生闺女。 而铁牛媳妇也在努力地回报着这么多年来得到的温暖和母爱。她懂得有恩必报。她曾发自内心地感到,她和林娇娘有着隔不开的母女亲切感情。此时,她更加感到要进一步加深母女之间的这种感情。因为今天的事要用这种感情来联络,才可能大大方方地提到桌面上。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干娘,只要您老人家高兴,不嫌烦,我三天两头往您这里跑,撵都不走!”她说。 “你就是在干娘这里住一辈子,干娘我也不会往外撵。”说到这里,林娇娘看到干闺女这么远来了,还没进屋歇息呢,于是笑了,“干闺女,你干娘这个嘴就是缺个把门的。不说不说的千巴句儿。就这么着吧,不说了,啥也不说了。走,快进屋!”她终于不唠叨了。她就是这样有事没事扯起来没完,有时自己也埋怨。这是个毛病,但她没发恨改过。可能是她身上毛病多的缘故。她是个大手大脚大个子,穿的衣服大,费的布也多,这是毛病。可她偏爱穿双小鞋,走路迈小步,说这样是为了避短。她不光脚大,说话还粗喉咙大嗓,声音震天,老远就知道是她。别人说她像个男人,这是她最不愿意听的话。今天铁牛媳妇一来,她高兴了,忘了避短,嗓门粗大,大步一迈咚咚响。 “给自己闺女客气啥。啥屋里屋外的,只要渴不着饿不着,在哪儿都一样!”这都是林娇娘爱听的拉近感情的贴心话,铁牛媳妇心中有数。 林娇娘拿钥匙开开门,铁牛媳妇后头跟进屋。接过她手里的提包放在一边,她坐下了。林娇娘拿过香烟、火柴放在她跟前,自抽自点吧。又忙着给她倒水。她知道干闺女烟酒糖茶什么都行,自然礼节一个个来。热情有余不为过,不能怠慢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八章 “哎,干娘,俺干爹呢?”铁牛媳妇拿烟叼在嘴上点着,这才想起来问干爹。.info[]因为他在家里不是个重要角色。 倒上水,林娇娘也坐下了。 “别提他,一提我就来气!这么大年纪了,懒得出邪奇!倒了油瓶他不扶,鸡鸭不喂他不管,灌了两盅猫尿,把嘴一抹拉,不知道又和他哪个二大爷闲着没事看蚂蚁上树去了!”铁牛媳妇一句话,惹起了她数落丈夫的懒毛病。她火气大,脾气倔,这也是毛病。一辈子吃糠咽菜她受过,逃荒受冻她挨过,就是什么福没享过,什么气没吃过,街坊四邻都怕她,丈夫女儿她说了算。乡里乡亲人情来往她安排,大小事情她决定。不见她的话,谁说了都等于零。结婚第二天,她就拥有这些特权。唯有女儿长大后,实在受不了她那指手画脚不容别人还口的倔性格,才敢顶撞她几句,她也能勉强听进去,换了丈夫,三下五除二早被呛一边去了。她也有优点,那就是不管和丈夫闹多大别扭,生多大气,从不往心里去,照样饭碗端在嘴上,衣服送到手上,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已给了他致歉的安抚。并且,在大众场合还能自觉维护丈夫男子汉的尊严。一贯忍气吞声的丈夫自然找到了出气的机会,拿出一副威严相,声色俱厉又不失分寸地训斥老伴一顿,甩手就走,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豪迈气概。事后,两人照样有说有笑,不当回事,几十年一如既往。懒虫 “俺干爹他年纪大,干不动了,你别给他一样。”铁牛媳妇知道老两口之间的那些事,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不慌不忙地随声附和着。她不敢往深处说,万一闹翻了,今天什么事都办不成,达到目的才是关键。 “他年纪大?我年纪小啊?吃坐穿咱不说,狗撕猫咬的事往我一个人身上撂,就我该死似的!要是我年轻30岁,早把他踢蹬了!闭着眼胡乱摸一个也比他强!”她听铁牛媳妇替丈夫说话,立即瞪起了眼珠子,说了一通经常说的气话。 “干娘,这就不是真话了。林娇都长成大人该找婆家了,您再这么说,就不怕别人笑话啊。”她一边笑着劝慰着林娇娘,一边故意往林娇身上扯。 她准备采取行动了,掐灭了烟,慎重起来。 “活不了三天两早晨的,我不怕笑话了!干闺女,你看看俺村里狗蛋他爹,天不明就背着粪筐出去了,等人们起来开门,背着满满的一筐粪回来了。人家这才叫会过日子呢!你再看看你干爹!……”林娇娘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算了,不提他了。接着她脸上又露出了心事重重的愁云,慢慢说道:“最叫我犯愁的是林娇的亲事。二十四五了,不是小年龄了!说媒的倒也不少,可她也不知道得了啥邪股子病,高不成,低不就,富不摊,穷不要,给人家见面没三天就说啥,没共同语言!”她两手一摊,“干闺女,你说啥叫共同语言?我和你干爹结婚那会儿,入洞房那天才认识,几十年了,不是好好地过到现在吗?也没找啥共同语言!你看看现在这些小年轻的,简直没法治了,翅膀一硬这就要上天!” “人大心开,树大自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林娇的事你用不着提溜在心里,啥事不挡。再说,林娇这闺女,聪明伶俐,人又长得好看,找个啥样的,她自己心里有数。” “唉,”她长出了一口气,“当初,你干爹给她起这个名,我打心眼里不乐意。你说起啥名不好,偏偏占个‘娇’字,娇娇娇娇生惯养的娇,一听就不是个好名。可你干爹拧着脖子硬是同意。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件事依了他,到现在弄了这么一出。都让你干爹把她娇惯坏了。”她把女儿没能按时成婚的责任归咎在爷俩身上,而实际上那构成障碍的一个个苛刻的条件都是她一手制定的。也许这样说比较得体吧。她依然忧郁地念叨着,“过一年,长一岁,越来越大,越大越不好找,总不能一辈子不结婚吧。我和你干爹整天急得心里火烧火燎的,一天定不下来,一天心里不安生。她倒不愁不忧,蹦蹦跳跳地出来进去,嘻嘻哈哈给没事人似的。她不知道当爹娘的为她作的啥难。” 铁牛媳妇闻听暗自笑了。她从林娇娘刚才的话里知道,林娇和保根现在肯定有来往,起码关系没断,并且林娇娘至今一无所知。她坚信自己原来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她却不清楚背后两人在搞什么名堂。 这时候,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什么了,她把话直接挑明了。 “干娘,这有啥作难的,有闺女还愁嫁不出去?别心焦,也别发愁,只要您和俺干爹相信我,林娇这个婆家我来说。” “我就知道天不亮鸡不叫,母鸡没蛋不上窝!”林娇娘哈哈笑着一语道破了她的来意,同时也瞥见了放在旁边的干闺女有目的的孝顺自己的礼物。她在心中感到很有意思地又笑了。 真是知“女”莫若“母”! 铁牛媳妇尴尬了!但她很快用本能的陪笑遮掩了过去,行动在这儿展开了。 “干娘,不是我上嘴唇碰下嘴唇胡拨拨,三里五村,十里八乡你去打听打听,我说媒从来不遮不盖,不虚不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门不当,户不对,我不能硬叫两人往一起瞎凑合,干昧良心的事,遭人骂!要称称萝卜掂掂姜,看起来般配,掂量着合适,才能说!事后,不能叫两家有针尖儿大的抱怨。话又说回来,我是您的干闺女,林娇是我的干妹妹,我不能做一丁点对不起您老人家的事!如果落下话把,您老人家整天骂我是小事,我也没脸没皮再进您林家这个家门!干娘,您说是吧?”她先把自己做事不偏不倚,肝胆相照,一心为成全人们美好姻缘的谱摆在前头,然后又把她身为一家人,绝不做两家通气又互相隐瞒的事搁在后头,以此来消除林娇娘顾虑重重心放不下的念头。这大概是每一个媒婆事先必须要做的具有深刻意义的工作吧。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十九章 林娇娘并没有附和着说出完全信赖的话,沉默着,却不知不觉慢慢蹙起了眉头。什么不说,就意味着心存疑虑,换句话说,还没有达到真心托付而又深信不疑的地步。这让苦口婆心做着铺垫的铁牛媳妇未免有些心中不快,但是,她没有把不快显露在脸上。她要在刚刚打好铺垫的基础上延伸到深一层里。懒 “林娇又不是不识数,看不出个好孬。小伙子长得顺溜不顺溜,跑不过她的眼。相中了,快刀斩乱麻,成;相不中,干崩截脆,散。今儿断了,明儿连上,粘粘糊糊,那不是办事的衙役,折腾半天该成的还得成,该散的还得散!我当媒人,讲的就是说话实在,办事利索,两边满意,一句话,把媒说成了才为原则!” 她又是一番有声有色言之凿凿娓娓动听的理论之言。但是,她的话是否言行一致呢?或许应该这样说,根本不需要言行保持一致。也没有人字字句句去逐一核实。当然,每桩事有每桩事的特点,灵活机动,见机行事,才使行动行之有效。因此,语言和行动要随着事态的变化而变化,也难免费些周折,才有可能达到预期目的。这就是她这位“天下第一红娘”的经验之谈,处事之道。 “好!”林娇娘高兴地一拍大腿,爽快地笑了,“干娘我就把林娇的事交给你了,你就放心地说吧!” 铁牛媳妇也高兴地笑了。虫 “交给我就是刘备三请诸葛亮找对人了!” “干闺女,别光说好听的,给你妹妹说媒,可得要戴上眼镜子,瞪起眼珠子,当个真事地好好挑挑拣拣!” “我用柴火棒撑上眼皮,先挑后拣,然后再簸簸筛筛箩箩,过这几道关总该差不离了吧?保证称您的心,也满林娇的意。你就等着当丈母娘吧!” “好!好!好——!” 得到了林娇娘的允许和信任,犹如掌握了主动权,铁牛媳妇松了一口气。她并没被这件事冲昏了头脑,只能说这仅仅迈出了第一步。关键环节还在林娇那儿。现在,还不能考虑那一环节。她还有些具体的地方要与林娇娘互相说个清楚,然后再往下进行。接着,她用那种表明自己诚恳、负责而又实实在在的笑容,再一次感动着林娇娘。 “给林娇说的这个婆家是俺龙腾岭的——年龄比林娇小一岁——高个头,大眼睛,给您这么说吧,小伙子长得是一表人材。姓罗,在沙场里当会计。”她先简单介绍了一下。 “姓骡子姓马咱不管,你掂量着和林娇般配、合适,咱就成。” “那不行!”林娇娘放心又放权的客套话铁牛媳妇听出来了,立即拿出一副严肃认真对待的样子,“您就这一个宝贝疙瘩闺女,该成亲了,您老人家第一个得先过过目,起码您得相中了,有个**不离十了,再说成的事。咱既随老风俗走,又按新规矩办,不当露头的椽子,领头的雁!随大流,占中游,谁也不笑话!” 林娇娘又哈哈笑了。 “有你这些话,干娘我也没啥说的了!” “不说怎么能行!您是当娘的,一把屎一把尿拉巴林娇这么大不容易,有个说法条件也是应该的。可您把这么大的事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让我做主,倒叫我这个当媒人的作难了。” 提到条件,林娇娘费尽心血之苦也没能如愿以偿的忧郁和惆怅顷刻间涌在脸上,眼睛无力地垂下来,叹息道:“这条件吗,是有——” 什么条件在铁牛媳妇看来都无所谓,关键是人的因素,只要双方有成的希望,一切都好办。她说过那么多媒,什么都经历过,见识过。狮子大开口要彩礼的,不顾家人死活要嫁妆的,要丈夫不养父母的,养父母不要兄妹的,忍辱负重两家对换的,万般无奈三家连亲的,当面明说的,背后捅咕的,多复杂的婚姻在她手里都处理得得心应手,稳稳妥妥。因此,什么她都不在乎,不害怕。 如果说她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那就是双方父母看着乐意,或者说基本说得过去,唯有两个年轻人彼此瞧着不顺眼,你说破天也没有讲和的余地,最后不得不分道扬镳。好端端近乎一步之遥的一桩姻缘就此结束了。这让她心中未免有些遗憾。但是,她从不觉得歉疚。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在为促成此事做着不懈的努力。至于别人是否认可,能否理解,她不去管了。事情再清楚不过了,天下又有谁说媒不是为了撮合成而尽心尽力呢? 多少年的事实证明了的确如此。 现在,为了保根和林娇的亲事,铁牛媳妇煞费苦心地做着林娇娘的工作,尽管她有这样那样不能说到当面的目的,不也正是为了撮合成吗? 她看着林娇娘鼓励而又体谅地继续说道: “干娘,有话您尽管提,放心说,别拿着捏着的,不好意思。林娇打小这么长,”她两手比划着,“长到现在这么高,吃多少粮食,花多少钱先不说,您操多少心,费多少力气那是说不清的。闺女长大要成亲了,提个条件是正理儿。干娘,要带色的,带响的,还是要带几条腿的,您随便说,一样不照您说的办,咱不拉倒。” 林娇娘坐着沉默不语,那多皱、苍老又饱经风霜的脸上依然凝结着撩不去的忧郁神情。她似乎对铁牛媳妇刚才的一番话并不感兴趣,一会才抬起头,看着院子里。 “干闺女,你知道,干娘是属蚊帐杆子的,没有拐弯心眼,有啥就给你说啥。我和你干爹都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人老眼花,手脚不听使唤了,干啥不中用了。在家里洗洗涮涮拾掇拾掇家务还行,车拉肩挑就白搭了。庄稼一熟,人家有劳力的,大车小辆的往家拉,往家运,咱干看着。想找人家帮忙干活,抬头看人家的脸说话,烟酒伺候着,还是个老大的情分。没劳力干活,难啊!林娇在家还好点儿,她出了嫁,我和你干爹就更难了!就是死了,叫狗拉去也没人知道啊!……”她凄凉难过地说着实际困难,不知不觉泪水蒙上了眼睛,揪起褂子揩着。 铁牛媳妇心里也升起一股怜悯的难过。 “您是说——” “干闺女,我想给林娇找个倒插门女婿。” 她不禁一怔。 “俺干爹他咋说?” 这时候,林娇爹似乎显得重要了。 “这是俺一家3口商量好的。” 铁牛媳妇坐在那儿说不出话了。 她竟然没想到林娇娘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她当媒婆是有历史的了,曾经听说过,却从未亲自操办过。在农村,家庭贫困儿女众多,又难讨老婆,才迫不得已叫儿子去当上门女婿。这样,会被当地人视为“外来户”,遭人讥诮,受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若无困难,儿子再多也无人同意。罗青海老两口可谓儿女众多,走一个无足轻重,但绝不是难讨老婆的困难户,何况又是最后一个儿子,老两口能同意吗?如若同意,那保根呢? 她无法决定,主意还是打在了林娇这儿。胖胖的脸上立即闪出讪讪的笑容来。 “干娘,您一家3口是不是再商量商量,看看还有没有活动扣?” “商量够一百遍了,哪里还有半点活动扣。” “干娘,我知道您老人家不是糊涂人,啥事都想得开。找个倒插门女婿不就是图养老送终嘛,林娇嫁出去,又不是一辈子不回来了,隔三差五地来看看您,不少您吃穿,不是照样养您的老嘛。”她绕着弯子劝说道。 “远水不解近渴。”她用手心擦干了眼窝里的泪水。 “不远。清风寨离龙腾岭有一拃地,啥事叫旁人捎个信林娇就知道了,说着念着来到了。耽误不了。” “是耽误不了,可还是没有在跟前支使着方便。” “林娇一娶,要不您去跟她吃,跟她住,养老送终闺女、女婿也该份。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话是这么说。端人家的碗,手心出汗,手脖子打颤。再说,我这个绝愣子脾气你知道,给人不搁槽,两句话说不对眼,眼珠子就想剜人。有一天给女婿红脸闹翻了,没处躲,没处去,还不得铺盖一卷回来住。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不如在自己家里住着心里舒坦。”铁牛媳妇的话林娇娘听不进去,一脸愁苦、难过、无可奈何的神情,依然孤行己见地说。 “干娘,啥事不能光往坏处想,那还有完嘛。只要闺女、女婿听话孝顺,在哪都一样。不听话,不孝顺,天天给您惹气生,就是住在一个院里也指望不上。”她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软弱无力,甚至毫无道理可言。可是,这件事难道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吗?没办法。也只好先应付一下,但那脸上的笑容却是诚恳的、认真的而又充满亲切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也是没办法啊。进门的时候你都看见了,林娇不在家,吃面都是难事儿。多了车拉不动,少装点,肩扛着去。指望你干爹,下顿喝西北风他也不管。” 目光落在院里那半布袋粮食上,铁牛媳妇没话说了。 老两口的确太难了! “唉,我和你干爹就这命。膝下无儿老来难啊!”林娇娘感慨地又说道。 铁牛媳妇扭脸看了看她,红肿的眼圈又湿了,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同时,又被做女儿的应该尽职尽责的情感激发着。 “干娘,您看这样行吗:回去,我去一趟罗家,把您的意思说说,人家同意不同意听我给您传个话。”她用商量的口吻慢慢说道。 “闺女,这事交给旁人我心里不踏实,还是自己人有掏心的话。林娇的亲事就全托付给你了,成了,我和你干爹一辈子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林娇娘流下了两行感激的泪水。 满怀信心又稳操胜券而来的铁牛媳妇,此时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她没想到这件事接二连三地让她措手不及,大伤脑筋。林娇的思想工作是没法做了,她把事情的成败完全寄托在林娇娘身上,谁知还没说出口,就被她早就思谋好的一个毫无商量余地的意外条件卡住了。在家来时想好的一个个步骤也进行不下去了。原来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事情,现在全部变得复杂化了,甚至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她木呆呆地坐着,身体一仰,瘫坐在了那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章 发根和文清一商量来给李二柱喂鱼了。 开开看鱼塘的小屋,发根扛出船桨,文清提出早先准备好的鱼饲料,跳上岸边的小木船,收拾着。 文清划船,发根撒饲料,分好工,小木船飘飘摇摇地离开了岸。准备好,随着小木船行驶的方向,发根站在船头上,抓起鱼饲料“扇子形”均匀地撒进水里,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泡。懒 “哎,三哥,你这养鱼的本事跟谁学来的?”文清轻松自如地摇着船桨,看着发根撒鱼饲料熟练、内行还带点儿美感的动作,饶有兴致地问。随着一下下搏击,小木船时左时右,时前时后,像落在水面上被微风吹拂的树叶。 “这算啥本事。别看撒鱼饲料这点小事,大眼一看就知道是外行内行。” “这能看出来?” “能看出来。” “告诉你,我是从部队上学来的。” “部队上也有养鱼的?” “不养鱼。” “那你跟谁学的?” 哗啦一声,又一把鱼饲料划着漂亮的圆弧飘进水里。发根转过身来,看着纳闷有趣的文清神秘地笑了笑: “从书本上学来的!” “你咋想起来学这个?”她停下手里的船桨,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不失认真地又问道。 “你没听见电视、广播上整天说脱贫致富嘛。要想富,就得靠知识、靠技术致富,就是咱们农村人说的靠手艺致富。有了手艺,不用愁发财没门路。闲着没事,我就买了些养鱼、养鸡这样那样的书籍,有空的时候,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翻,退伍以后兴许能用得着。(..info)你看,现在就用上了。”发根用手一指身旁的鱼饲料,接着,抓起一把鱼饲料正要撒,见船没动,“哎,文清,拉呱别耽误卖药啊。”虫 兄妹俩有趣地一笑,各自忙开了, 辽阔、蔚蓝的天空,飘上来几朵悠悠的白云。 “哎,三哥,我看你天天不愁不忧乐呵呵的,不管干起啥事来,都好像那么简单、容易、不当回事就过去了。好像满脑子净办法。”文清又提出来一个让发根发笑又好玩的话题。 “给你三哥戴高帽子了。” “觉得我吹捧你是吧?我是有根据的。” “根据,啥根据啊?” “比如说沙场吧,上班的第一天,你就头头是道地说出来那么一大堆管理沙场的办法和建议,确实为咱龙腾岭挣了不少钱。还有,二柱的砖厂、鱼塘,你也没少帮他出了点子,佩服得他整天夸奖你――说你是‘智多星’。” “咋,你们俩都给我戴高帽子!” 兄妹俩有趣地又笑了。 不知不觉,灰色的暮霭如同一个巨大的屏障,把龙腾岭以及周围的山岭、川野笼罩起来。喧闹的黄昏正在逐渐退去,寂静的夜色即将悄然来临。鱼塘内被烈日蒸发的鱼腥味开始散发荡漾在一片潮湿的空气中。天一下黑了下来。 撒完鱼饲料,两人拾掇着准备靠岸。 这时候,一辆摩托车射着耀眼的光柱,扫过夜色下的鱼塘,嚓地一声停在鱼塘北岸。车停灯熄。 “哎――,三哥,我回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对着鱼塘喊道。 “是二柱啊。”发根站在船头上,大声地答了话。从他说话的声音以及那个摩托车旋来的高速度,他就知道是李二柱。 船靠了岸,两人跳了下来。 “回来就好。往后骑车注意安全!” “记住了!” “对了,二柱,我上午去了一趟砖厂,听大成说要砖的客户不少,你过去看看,别耽误了。还有,我和文清刚喂完鱼,啥时候再喂,你心里有个数。”发根一一嘱咐道。 “好。”李二柱看着兄妹俩,几天不在家被关照的感激暖热涌上来,“三哥,这几天多亏了你跑前跑后的帮忙,真谢谢你了!” “不要谢我。要谢,你应该好好谢谢文清。”发根朝文清努努嘴,打趣地说。他知道两人已经消除障碍,关系正常了。“是她帮了你的大忙。前两天,砖厂里一台机器坏了个零件,是她冒雨骑车跑了30多里路买来的。还有这鱼,不是她说来喂,我倒忘了,你的鱼也早死光了。” “你们俩都要谢。走,今儿到我家撮一顿!我从县城买了两瓶好酒,还有现成的酒肴呢!”李二柱用手指了一下车把上挂着的提兜,高兴感激地笑着道。 兄妹俩没推迟,3个人说着话步行着一起进了村子。 来到家,开门拉着电灯。屋里明亮辉煌,四面壁纸落地,花方格的地板砖光彩照人,沙发、茶几、冰箱、彩电井然有序地贴墙摆着。正面挂着一副巨大的塑料皮封面的风景壁画。整个房间看起来素雅、清新又富有现代色彩。由于几天没人进来,上面布满了淡淡的一层灰尘,又给人一种无人拾掇的零乱。 “嗬,二柱,拾掇得够阔的!”发根打量着屋里的陈设随口说道。 “瞎拾掇。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李二柱谦虚地又带着大大咧咧的不在乎笑着道。回头叮叮当当地刷着茶壶茶碗,顺手把茶几也擦了,又热情地招呼着兄妹俩坐下。转身进了左边的里间屋,想必是打开了液化气灶,烧上了水。 “少说也得一两万吧。”发根坐下了,眼睛还在这里那里地打量着。 文清没坐,斜依着门旁的冰箱站住了,目光自然地似乎又是随便地慢慢环视了一下四周,没说话。初次来的新鲜和好奇一瞬间被女子那特有的拘束、腼腆和她本身所固有的那种高傲的秉性取代了。她从不看重这些炫耀富有的现代货色。当她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将成为这个宅院的主人时,心中本能地涌起无比的兴奋和拥有的荣耀。然而,表面上的那股子情绪反而在这里愈加强烈起来,是不热情的,不感兴趣的,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 然而,她的这种情绪又在目光的环视中渐渐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她似乎想尽可能地坚持一会,不知为什么,却怎么也没有保持住。这也许就是人类所具有的特殊性吧。难以得到时,感到它是那么的宝贵美好。真正拥有,又觉得它与自己的想象有着很大的差别。 “一两万不算啥。你家的东西全都算起来,也不下这个数。再说,这些东西以后家家都会有的。”他走出来,又进了右边的里间屋,边走边说道。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精美的圆桶形状的铁茶叶盒,放在茶几上准备好,坐在发根一旁的沙发上,又拿烟又点火,忙活着。 “俺家十几口人,一平均没多少钱。跟你一比,差远了。”发根说。 “三哥,凭你的本事,不过两年,肯定超过我。” “除非你天天在家睡大觉。” 两人都笑了。 文清在一旁站看着,心中也笑了。她没打谱介入两人的闲聊,那是他们男人的话题。直起身,进了右边亮着灯光的里间屋。这是李二柱的卧室。她第一次走进一个男人独自居住的房间。原先,她没想过会是什么情景,走进时,凭她一个女人的心理就立即感到少了点什么。而且,尽管是豪华的陈设。屋子中央是一张席梦思双人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折叠椅。写字台上乱糟糟地摆着台灯、闹钟、茶杯、暖壶、梳子、带腿的立式圆镜,还有一个想必是用来拢账的计算器。和床相对的是一套栗色的组合大家具。家具中间的框架上摆满了各种姿势烧瓷带色的小狗、小猫、小马、小鹿等,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嗬,还有一个大布娃娃。这个李二柱,表面上粗心大意没心没肝的,没想到还这么会买,这么会玩,简直就是个天真、好玩的小孩儿! 又停留了片刻,文清带着异样的情感走了出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一章 外屋,两人还在有说有笑津津有味地闲聊着。(..info) “哎,文清,饿了吧?听说你菜做的不错,今儿你来掌勺,让我和三哥见识见识你的手艺。”一抬头,李二柱看着从卧室走出来的文清笑着道。“油、盐、酱、醋,啥作料都在厨房里,你自己找吧。”他指了一下左边的里间门。“这些天,在医院里可把我憋坏了,我和三哥要好好说说话。”他高兴地说。懒 文清忙活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忙活的,有现成的菜肴,再加上作料齐全,吸袋烟的工夫,4个菜盘端上了茶几。另外又开了两个水果罐头,一顿晚餐就这样做成了。解下围裙,文清坐下,开饭了。发根酒量有限,李二柱刚刚出院,文清不会喝酒,3个理由促使3个人时间不长就算酒足饭饱了。李二柱、文清往厨房里拾掇着碗筷,发根自己点上烟,找了个旁的理由抽身走了。 洗刷完锅碗,两人商量着出去走走,锁上门出来了。没有预定的地点,说着话随意地走着。听着流水的叮咚声响,才知道前边就是沙河了。登上岸边的河堤,慢步向西走去。 浩瀚的星空,朦胧而宁静,宁静而温柔。 “文清,我住院以后,砖厂和鱼塘多亏了三哥和你照应着。”李二柱在医院里唯一牵挂的是他的砖厂和鱼塘。那里有他的心血和汗水,也是他的生命所在。来家一看,一切都像他想象的那样井然有序,难免再说上一两句感激的话。虫 “还说这些干啥,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比啥都强。”文清低着头,看着脚下不宽的河堤,温柔深情地说。 他深深地感到了被关心的温暖和幸福,看了她一眼,又感慨地说:“砖厂和鱼塘那是我的全部家当,我一刻也放心不下,生怕它一下垮了。.info[]” “俺爹也是这么想的。” “老罗大叔?” “是。他知道你一个人管着砖厂和鱼塘到跟前这一步不容易,经常嘱咐我和三哥别忘了给你照管着,万一垮了,十几万元大风刮走了一样没有了。他看着心疼。”她捋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头发,深沉地说道。 他没说话,内心为之一震,升起一股对老人的感激和敬重之情。他在朦胧的黑暗中沉默地走着,心头被一股股涌来的酸热波浪冲打着,眼睛湿了。原先,他曾经为管理砖厂和鱼塘遇到重重困难孤立无援而独自伤心落泪,也曾经为砖厂和鱼塘遇到重重困难最终迎刃而解而高兴万分。此时,文清一家人的鼎力相助强烈地感动着他。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激动不已过。 他第一次这样审视地注意着自己的情感。 并肩而行的文清感到了他此时的激动情感,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这时,又一阵叮咚的河水流动声响传上来,像音乐似的清晰、婉转、悦耳、温柔、富有节奏,在静谧、温馨、朦胧的夜色中绵绵不断。想必是水底的石头卷出水面,划破了河水的正常流程,才演奏出如此动人、美妙无穷的音乐。有了这样河水的流动声响,大概才有了音乐家的产生吧。 “二柱,还记得在医院里我给你说的那些话吗?”文清有意识地避开刚才的情感和话题,轻轻一笑问道。 咀嚼美好的往事,是为了让往事更美好,也是为了加深记忆。 “记得!”李二柱随之摆脱掉刚才的情感,回忆起前几天在医院里见面时的情景,高兴起来,“你叫我多向别人请教,多看书报,用知识和技术管理砖厂和鱼塘。对吗?” “是。还有呢?”文清赶紧提示道。 身体相互靠近地这样慢慢走着,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熟悉的有力声音,记忆犹新地说出自己交代给他的一定做到的事情,她感到有种相互贴近的温暖和亲热。还有一丝听从于她的矜持。她也深有感触地知道了他决心改变自己的希望。她为他高兴。她为自己高兴。这也是他的希望。 “还有,就是让我改掉毛手毛脚办事鲁莽的毛病。”他大大咧咧地笑了,“就这点事,我早把它刻在脑子里啦。” “都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 她怀疑地笑了笑,没说话。 “不过,改不这么快。”和她的目光一碰,他急忙笑着委婉地作了解释,“你今儿说了,叫我明儿改了,做不到。” 两人都沉浸在这一有趣、美好的话题中。 “你定个时间吧。” 他为难了。 “咋定?” “好定。”她想了想,有趣地伸出一个手指给他看,“就一个月吧。” “不行不行,时间太短。我真忙起来,别说读书看报了,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一个月啁啦过去了,啥也学不成。” “要不就两个月吧。” “两个月也白搭。现买书现借报,买着书借着报,刚坐下来想看,不是砖厂就是鱼塘有人来叫,看不成了。”他依然一副为难的样子对着文清,说道。 文清立即站住了,板起脸。 “你没完了你!” 李二柱也跟着站住了。被她两眼一瞪,怯惧了,接着,还是笑脸相迎地说:“不是没完,两个月的时间确实太短了。” “你想要多长时间?” “最少,最少也得半年。” 文清一合计,答应了他。 “就依你,半年就半年。” “你瞧好吧,半年以后准让你瞅着变个样。”依了他决定的时间,高兴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又往前迈开了步。激动起来的情感又恢复了平静。李二柱感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舒畅心情。又走了几步,穿过一片拂面的柳树林,顺坡走下河堤,在河岸边一片绿草如茵的地方站住了。他面对着夜幕下流水潺湲的广阔沙河,舒展了一下双臂,仰望着星光闪烁的天空,脸上浮上一层尽情享受美好时光的兴奋神情。 “站在这里,我浑身感到轻松多了。”他发着如释重负的感慨。 “砖厂、鱼塘哪一边离了你都不行,别人又替不了你,是够累的。”文清站在一侧,也深有感触地说。 “是啊。现在想起来,我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过去,我脑子里光装着砖厂、鱼塘,想的全是烧砖、养鱼、赚钱,赚钱、养鱼、烧砖,一天到晚脚手不识闲地忙这里,忙那里,旁的没想过。” “现在想了。” “不知怎么搞的,一点事不干,这么干站着,脑子里就想这想那了。”他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黑暗中的文清,带着一丝感慨的惆怅,说道:“一个人没有钱,就千方百计地挣钱;真正有了钱的时候,又觉得不是当初想得那么重要了。” “是。我觉得你还是很幸运的。” “就算是吧。” “你不知足?” “人有了钱就知足?”说完,他摇着头自嘲地笑了笑。接着,闭起嘴沉默住了。 又过了一会,文清抬脸看他时,愣了:脸上是他忧郁、伤感还明显地带些痛苦的神情!她也不由自主地沉默住了。不知道是什么联想和情感勾起了他不快的往事…… “你知道俺爹俺娘是咋死的吗?”他没看她,声音低沉地说。 “知道。是病死的。”她那凝重的目光即刻也溶入了回忆遥远往事的恍惚,轻轻地说。 “当时,他们的病是能治好的。”李二柱激动了,泪水也随即涌上了眼睛,看着她,“可是,我那时候没有钱给他们治病,眼睁睁看着两人病死在床上!我那年才十一岁,挣不来钱,没办法。现在,我终于有了钱!我有很多钱!”他却痛苦地摇了摇头,“有了钱又能怎样?……” 文清明白了。 “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再伤心难过又有啥用。再说,你那时年龄小,没这个能力,这不怪你。”她安慰地说。 “这件事一直装在我心里,咋也忘不掉。”他伤感无奈地仰了一下脸,“每次想起来心里都不是滋味。” 文清默默地看了看他,没在说什么。 黑暗的夜色中,李二柱目光深沉地望着遥远的前方,沉浸在当年无能为力的痛苦之中……他失去了最后一次做儿子的尽孝父母的机会。他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但是,让他心中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他用勤劳的双手和累累的收获,迎得了乡亲父老不绝于耳的声声赞誉,也实现了自己为之努力的奋斗目标。即使如此,他颇有人生沧桑的深深感触。在感情上同样又有一波三折的曲折经历。 “文清,我们结婚吧?”他转过身来,用激动而又迫切的目光盯视着她问道。 文清先是一愣,眼睛在他脸上察到那缕神情时,不好意思了。 “干吗这么心急?这么几年都等了,现在倒沉不住气了。”她说。 “不是心急,咱俩年龄都不小了,该结婚了。村里和咱俩一般大的都结婚好几年了。” “比啥不好,干吗比这个?” “不是比,我也该有个家了!” 在一片宁静、温柔的夜色中,他恳切、深情地看着文清。文清理解、亲热地也凝视着他。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二章 又到了上午换班休息的时间。 换上去的一班人开始忙活着各就各位了,换下来的一班人有说有笑搭伴结伙地找地方休息去了。林娇放好铁锨,既没有跟谁闲聊,也没有找地方休息,蹙着眉,心事重重傻愣愣地呆站在那里,半天没挪步。一会,她又抬头朝着沙场指挥部的方向不时地张望着,像期盼着什么似的。她在想什么呢?铁牛媳妇昨天的清风寨之行,可以说把林娇和保根的秘密关系公开了,起码是在林、罗两家公开了。在不久的将来,这消息势必会在清风寨、龙腾岭不胫而走,纷纷传开。这样以来,两人密谋好的对付铁牛媳妇的策略,以及林娇至今还守口如瓶带些神秘色彩暂不叫公开的关系,都将失去了应有的作用和意义。此时此刻,她必须当机立断,赶紧去找保根商议下一步对策。特别是自己这边要“保密”的那一部分,今天是不是也应该和盘托出了。不说也包不住了。把心一横,她决定了。懒 事不迟疑。林娇再心急如焚也绝不会直来直去地去找保根,绕远才是聪明的选择,才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怀疑和注意。选定路线,她转身走了。 刚走了两步,身后就有人喊起来。 “林娇――” 林娇转身一看,是李萃萍。 “林娇,慌慌张张地干啥去啊?”她含着笑走过来,亲热地问道。虫 这不同于往常的亲热,林娇感到了。甚至还感到了这种亲热背后藏着的什么东西。但是,她还是照样不失礼貌地回了话,勉强地笑了笑:“萃萍姐,我有点口渴,去找杯水喝。” “龙腾岭你人生面不熟的,哪里找水喝啊。俺家离这儿不远,过去这半截地就到了,我领你去。走。”她拉起林娇就走。 “不啦。龙腾岭我有认识的人,随便找点水喝就行了。”她被扯走了两步,站住拒绝了。 “怎么,跟我还客气?咋说咱是一个村的,总比别人强吧。说别的是假的,一碗水萃萍姐还是能管得起的。” “不啦。去了怪麻烦的。” 李萃萍略一思索,微微笑了,“嗯,我明白了,不去就不去吧。”她又压低了声音,“哎,林娇,听说铁牛媳妇要给你和保根当媒人,想过了吧?给萃萍姐透个心里话,保根中不中你的意?” “我,我还没考虑呢。”林娇愣怔地看了看她,略带一丝羞涩地低下了头,遮遮掩掩地说道。 李萃萍还要张嘴说什么。 “哎,林娇,你和二嫂嘁嘁嚓嚓说啥悄悄话呢?大点儿声,说出来也叫我听听。林娇,是不是二嫂让你到家里吃饭做假了?啊?”苗巧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嘴快地接话道。她不会错过这个大献殷勤的好机会。虽然罗青海背后没有吩咐她在林娇面前故意做些什么,但是她知道在未来弟媳的脑海里,留下自己心地善良,热情随和,善于团结他人的好印象(即使亲事不成,不也是一个极好的人缘吗?),“渴了,家里有水;饿了,家里有饭;有个头疼脑热的家里有药片。先不受罪再说,别犯傻!啥清风寨、龙腾岭的,不就是被这一汪水隔开了嘛。听老祖宗们说,原先我们就是一个村,不知道得罪了那个老龙王,叫它一个喷嚏把这个地方打开了,那边是清风寨,这边是龙腾岭。得得得,那都是好几辈子的事了,咱管不了。光说眼前的,你在俺龙腾岭沙场干活,离家远不方便,有啥事尽管说,别腼腆。我和二嫂都是一样的嫂子,给谁说都一样,绝对错不了!你说是吧,林娇?” “是。” “巧云,你把话扯远了。林娇口渴了,要去找水喝,我这一让,惹出来你这么一大堆话。说得林娇都不好意思了。”李萃萍自然地笑着扳正了话题。 “真是这么回事,林娇你就更不能做假了。不就一碗水嘛,干吗推来让去的,叫你去你就去,又不是叫你受审讯,上刑场,作这么大难!快去快去!”是事实,苗巧云原来笑容可掬的脸上又增添了一股子亲切和热情劲儿。 “萃萍姐、三嫂,谁也不要再让了,你们俩快歇歇去吧。都挺累的,一会还要换班呢。我随便找点水喝,去去就回。”林娇婉言谢绝了两人的“诚恳”和“热情”,带着一脑筋不能断然决定的心事,转身朝着龙腾岭的方向走去。 李萃萍、苗巧云望着林娇的背影,站在那儿默然无语了。 3个人的这番对话,早被坐在一旁不远处人群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铁牛媳妇听了个清清楚楚。她非常熟悉和明白妯娌两个这种讨好、殷勤的用意。她也当然希望林娇顺其自然地接受两人的这种讨好和殷勤,从中窥视些什么,令她失望的是,林娇拒绝了。这无疑让她失去了一次进一步得出确切结论的大好机会。 然而,看着昂头快步走开的林娇,特别是她转身离去时,那个舞蹈家一样优美轻盈的姿态和还带着股子傲气往后甩发的动作,针扎一样刺激着铁牛媳妇的大脑神经。她尤其看不惯年轻姑娘在她面前流露出装模作样自以为了不起的那股子酸劲。作为女人的她,又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照理说,不应该产生这种大概算是所谓的嫉妒和醋意吧。不光产生,而且还尤其强烈。不过,在她的精心撮合下,这些高傲的姑娘嫁了他人时,她的那股子嫉妒和醋意在暗自得意洋洋的情绪中随之慢慢消失了。正是这种嫉妒和醋意极力地加强着她下定决心付之的行动,成为一股不可小看的动力,使她如愿以偿,激动不已。 铁牛媳妇两眼盯着远去的林娇,呼地一下在人群中站了起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走上河堤,林娇在一片茫茫的玉米地前放慢了脚步。觉得大概把沙场里人们的各种目光和猜测都甩掉了,突然调转方向,沿着向右的一条不宽的小路,急匆匆地向沙场指挥部走去。这就是她选定的预防万一露出破绽的安全路线。 她那样行色匆遽地走着,尤为明显地看出内心焦急不安恨不能一下见到保根的迫切心情。什么也顾不的。这时,她绝不会有心或者无意朝身后看一眼,是否有人盯梢?马虎、粗心那是种种事情败露的根源。一个行踪鬼祟的人,正两眼敏锐、警惕地盯着她的背影,随着她走路拐弯的视线,猴子一样灵活机敏地躲进路边的树后、玉米田里。又再现出来,躲闪着,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弄出一点声音地尾随在她的身后。 她就是颇有心计的铁牛媳妇。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三章 昨天,她胸有成竹的清风寨之行,并没有取得意料之内的可喜收获。相反,却在林娇娘那儿遇到了几条就是无法解决的困难,以至于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比较稳妥的解决办法。她不用考虑便可以非常清醒地知道,罗家是万万去不得的。那绝不是一个容易打开的突破口。或者说把事情弄杂了,一切不是、怨言都泼到自己身上,还谈什么恩情让罗家回报呢?懒 从清风寨回来,铁牛媳妇通盘考虑了一下,在没有完全考虑成熟之前,绝不能在随便乱说乱动,否则,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她掂量着这件事应该停一停,放一放,兴许会有意外收获。今天,来沙场上班,她就显示出异常的沉着和镇静,干活、说笑与往常一样,有时还抽空和林娇凑在一起,扯上一阵子与昨天去她家提亲丝毫不沾边的闲话,然后再若无其事、嘻嘻哈哈地笑着抽身走开。但是,她两眼却滴溜乱转察颜观色地窥视着林娇的一行一动。她当然不懂以静察动、洞若观火的含义,但她知道自己昨天的行动,林娇知道了不会稳坐钓鱼台,没个风吹草动。 蛛丝马迹终于被她抓住了。林娇和保根的关系,自己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一层层由模糊到清晰仿佛云雾中的山头往外展现着。她跟踪在林娇的身后,脑海里的思绪像是有节拍似的颤颤悠悠地浮现着。一阵阵疑团、奥秘被发现的欣喜熨斗一样舒服地熨烫着她那颗麻酥酥、乐淘淘的心。此时,她完全可以果断、肯定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奇迹出现了。虫 一路忙慌走来的林娇,来到沙场指挥部院门口才放慢了脚步,抬头一看,办公室门关着。她在台阶下犹豫了一会,走了上去,伸手敲了3下门。 “请进来。”是保根热情礼貌的声音。 林娇听出来了,不知为什么站在那里依然没动。当当当,又敲了3下。 “来了来了。”这声音是不耐烦的。 接着,就是吱吱啦啦不耐烦拉动椅子的声响。门开开了,保根探出身体刚想发火,一看是林娇,立即转怒为笑了。 “林娇,是你啊。我叫你进来你咋不进来啊?” 她冷冰冰地白了他一眼。 “我就看不惯你这个让人进屋的酸样!一个小小的会计,官不大,架子不小!请进来!”她故意托腔拉调地学着他刚才那句话。“装得怪像,吃得怪胖,装模作样地恶心人!上一边去!”她生气推他了一下,一甩长发,气呼呼地进了屋。 他趔趄着愣怔地站在一边,看着她还是笑了。 “磨蹭啥了,半天才开门?” “没磨蹭,听见敲门就过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他解释着,脸离不开笑容地跟了过来。 两人进了屋,铁牛媳妇猫着腰从院门口闪了出来。躲避着玻璃窗口两人可能射出来的目光,靠边蹑手蹑脚地来到房门一侧,环顾了一下周围没有监视的眼睛,就竖起耳朵贴在了墙上。 林娇进屋一屁股坐在保根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白眼一翻,脸一耷拉,生气不说话。 保根赶紧把摆了一桌子的账本、单据拾掇在一边,又摸杯子倒水,端到她面前。由于刚才的怠慢冷落了她,他又笑着没话找话地问道:“林娇,干完活了吗?” “废话!干不完活能来嘛!” “谁惹你生气了,发这么大火?不会是我吧?” “就是你!就是你!” “今儿咱俩头一次见面,咋会是我呢。”他站在桌前,那个规规矩矩谨小慎微的样子,好像在检讨自己犯下的错误。他扶了一下眼镜,又讪讪地笑了,“八成是受了你妈的气,没地方出冲我来了。” “去去去,胡诌啥!”林娇依然拉着脸斥责道,“还咧着嘴笑呢,出事了!”后边这句话语气加重了,也拉长了。 “出事了,出啥事了?”保根笑不出来了。 “昨儿,俺干姐去俺家提亲了。”她噘着小嘴,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嘟囔道。 “真的?”保根惊讶了,“这、这可咋办呢?” “咋办咋办我知道咋办啊!我有办法来问你干吗?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坐在屋里不急不躁给没事人似的!弄到这个份上,我看你还有啥招!”由于心中的烦躁、矛盾、委屈、六神无主一齐涌上来,林娇几乎要哭了。她的思想和情感比什么都脆弱。她从来没动过什么大脑筋,原本简简单单的事情,没想到闹成现在这么复杂:名正言顺的关系不能公开,情理之中的条件不能声张,再加上保根还要耍心眼治治铁牛媳妇,这一连串的理由把一向活泼、开朗的林娇搞得整天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欲说不能。昨天下班一进家门,又听妈说了铁牛媳妇来清风寨提亲的事,她当时站住就懵了,简直乱了方寸。饭没吃就睡了,其实是一夜没合眼,思前想后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也没拿出什么主意。明天见到保根再说吧。好不容易盼到天亮,胡乱拾掇了一下,就急匆匆地往沙场赶来。人多嘴杂,加上又是上班时间,林娇没行动。换班休息了,就像盼到了救星,一路奔忙就来了。现在,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宽厚的肩膀,她有一种安全感、依赖感,心里总算踏实多了。 “说话啊?”她默默地看了看他,慢慢站了起来,耐心地催促道。 “你让我说啥!”保根竟然一下火了,“你干姐这么穷追不舍地要说媒,我有啥办法啊?她是你干姐,你磨不开面子说她,叫我咋办?” 林娇脆弱的情感终于支撑不住了。那颗嫩弱的心几乎要出血了,发直的眼睛里慢慢慢慢淌出了两行痛苦的泪水。她不光痛苦,还有委屈,还有渴望得到主见而一无所获的伤悲。她从小没受过这么严厉的训斥。她也绝没想到保根会这么不负责任地推得一干二净。来时的愿望,应该是得到他的理解、同情和变着法的安慰,甚至慢慢商议,审时度势,再作打算,起码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事与愿违。 起初,那都是保根一手策划具体布置的,心存疑虑的林娇还是照此做了,并且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人还没来得及庆祝他们自感英明的决定,就被多谋善断的铁牛媳妇一举击破了。来之甚快是两人猝不及防的。然而,保根却把束手无策、不知所云的烦恼和怒气全部撒到林娇身上,原本言听计从又心急如焚的她怎么能承受得住呢? 她哭了。她真的哭了。泪如泉涌,伤心难过。站在一旁的保根这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发火的过分,似乎想安慰她一下,又不想这么做,犹犹豫豫,话没说出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四章 铁牛媳妇终于明白了,高兴地笑了。林娇和保根百分之百有那么回事!凡是自己打眼看过的事情就不会有错! “铁牛嫂给你妈说了咱俩的事,你妈她咋说?”保根抬头看了看林娇,声音不大地抱歉地问道。 这句话,林娇听了心中仿佛得到了极大安慰,被泪水浸湿的圆圆的脸蛋上渐渐恢复了原有的娇气和可爱。但依然透着一丝隐隐可见的忧郁。她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水,看了看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的。懒 “俺妈说,说……其实,她也没说啥。”她想起了父母煞费苦心定下的那些没有丝毫缓和余地的条件,在他眼睛的注视下,支吾了半天,不敢说。 “都啥时候了,你还这么吞吞吐吐说半截留半截!你妈说些啥,你就大胆地直说嘛。说了没人知道。”保根又嚷又哄地引导着她。 她躲躲闪闪不能决定。 “说吧?” 她依然顾虑重重地看着他,怯惧什么似的,下了最大的努力,最后决心说了。 “这是你叫我说的,说出来你要挺住,别后悔。我说了。” “说吧。” “俺妈说,她要给我找个上门女婿。” “啥?你妈她……她咋这样?”保根惊住了。 “咋,你不愿意去俺家?” 关键时刻,铁牛媳妇的精力尤其高度集中。想尽量听清保根的回话(这对于她说非常重要),头往上贴时,用力过猛,一下撞在墙上,疼得她一皱眉捂住了头,揉了揉,赶紧贴上去仔细听着。虫 “噢,不、不是,谁去谁家都一样。”保根用那种勉强的声音,含糊其辞地遮掩道。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林娇把眼一瞪,极为严肃认真地说道。在这件事上,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一是一、二是二弄清楚。 “林娇……” “你别说,先听我说,你去俺家,就是说我娶了你,不是你娶了我!过了门,就得把你的户口迁到清风寨,搬到俺家住,等于是俺林家的人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不行!起码得给我打声招呼!” “林娇,不是我不愿意去,这事得俺爹妈、俺哥他们做主。他们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他把不同意的责任从容地推到一家人身上,唯独抛开了自己的意见。他同意吗? 你说的再好他也不同意。男到女家,那成啥体统了?低三下四地听你爹妈使唤,看你爹妈的脸色说话,大事请示,小事回报,一天到晚围着恁林家的锅台转;有钱不敢花,没钱不敢要;走路不敢迈大步,说话不敢使大声,看人仰脸都不成。尤其憋气的是,连下一代都得姓恁林家的姓。我成啥了?简直就是小三辈的佣人!事事小心,处处谨慎,万一有个言差语错,就你妈那个脾气,丈夫都不怕,何况我?眼珠子一瞪,老茄子不论把我训一顿,我还有啥人格?啥尊严?还有啥脸见人?连走路都要矮人一截,我才不去呢!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 当然,他从来没考虑过自己将来要当什么上门女婿。就是在认识林娇并私下确定终身时,他考虑过条件是肯定有的,他万万没考虑到有这么一个条件等着他。(..info好看的小说)在农村,在那个还不算多么开放的龙腾岭,作为兄弟众多的保根来说,对未来老婆的形象似乎没有太多的标准,或者说没有设计一个最低的底线。在和林娇从相识到相爱,尽管平时两人有过言差语错和不顺心时的争吵,在保根看来,或者真正安静下来无所事事时,觉得林娇还是比较理想的,甚至远远超过了心目中的那个她。他高兴,他激动,他庆幸自己喜从天降的运气。然而,他怎么能把拒绝的话当面说出口呢? 对于任何一个建立家庭不算多么困难的年轻人,又有谁会甘心接受这样一个条件呢? “特别是俺爹,思想封建,脾气倔强,他说一,你就不能说二。整天脸拉得老长,俺弟兄几个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喘一声,说话离他远远的。啥事都得依着他。他决定的谁也不能更改。俺小妹的事就是这样——”他叽里咕噜地说着,没留神,话说漏了,把文秋的事抖了出来。 这话里的稀疏,林娇听出来了,看着他发呆的眼睛,问道:“你小妹出啥事了?” 也许是出于某种担心,保根一直没有告诉她。事已至此,他不能不说了。 “她和俺村里的一个叫小昆的男人走了。” “私奔了?”林娇瞪着诧异、愣怔、难以理解的眼睛看着他。 他感到难堪地低下了头。 互不言语的沉默气氛使林娇陷入了思索,大概还有联想吧。不一会,她突然把脸一绷阴沉下来:“我问你,你小妹被别人拐走了,为啥现在才告诉我?” “我,我……”保根被问住了。某种担心由此而生。 “说啊?不敢说了,心里有鬼是不是?” “我……” “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还想瞒我?是不是怕我知道了嫌丢人把你甩了?” “不不,不是……”保根尴尬了。那是内心所想被揭穿的尴尬。 “好你个罗保根,要不是你漏风撒气说走了嘴,到现在还瞒着我是不是?”林娇来火了。 “我……” “有本事你藏结实,一辈子别告诉我!”林娇越想越有火,瞋目而视着他吼开了,“我管不着,我也不管!她愿意跑就跑,她愿意飞就飞,这是恁罗家的人,罗家的事,别给我说!我跟你背这个黑锅,丢人现眼合不着!”她转身急步朝门口走去。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不要看见倾心爱慕反而欺骗自己的心上人。她爱他,她爱的是那样的执着热烈,把整个身心和情感都无私地交给了他。她也希望得到相应的回报。并且还要他在现实生活中,事事与她通气、商量、推心置腹、坦诚相见,若有一事隐瞒,她都不能接受。那是她一辈子的信赖和依靠啊!怎么可能有负于她呢? 保根慌忙跑上前拦住了她,解释道: “林娇,你别生气,听我告诉你,我不是故意隐瞒你,我早就想给你说,一直没抽出空来。再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哼!……”这种冠冕堂皇随便拿来的理由,林娇不相信,使劲盯了他一眼,脸扭一边去了。 “林娇,其实,其实你知道不知道的也没啥关系。”保根镜片后边的眼睛,怯惧地像是怕光似的看了看林娇冷冰冰的脸,换了说话的口气。 “没啥关系?”林娇气愤了,转过脸来对着他,“你还想要多大关系!人家会指着我的鼻子说,说我林娇还没嫁出去,她的小姑子老早就被人家拐跑了,你叫我这脸往哪儿搁!” “别人爱说啥说啥,你装没听见不就完了。”保根硬着头皮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脸皮没你那么厚!别人指着我的鼻子笑话我,你不管,还翻过来劝我装听不见,真不知道害臊!”林娇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接连划了几下,用此动作来加强讥诮的情绪。 “那、那你说咋办?” “恁家的事我知道咋办!” “闹到这个份上,把他们找回来又能咋着?” “别在我跟前念三七,我又不是给恁罗家断家务事的官。烦人!”她身子一转,躲到一边去了。那动作是厌烦的、回避的、不值得理睬的。 “好,你说咋办吧。”林娇一句接一句简直不可理喻的话把保根激怒了。他虽然没有立竿见影针锋相对地给她对着干,但是说这句话时多少带出了摊牌的情绪。 “嗬,放屁添风来劲了!”她不得不转过身来,冷冷地一笑,可爱稚气的脸蛋变得冷峻起来,“我说咋办?我说咋办就咋办,我想咋办就咋办!我说了算!” “你、你说吧。” 她做作了一下姿态,说话了。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说完,她用眼角瞅了瞅他,故意装着不看他。 保根震惊了,一时没说上话。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五章 门外的铁牛媳妇也震惊了。她没想到林娇会这么轻率地这样决定。 “没听明白?”林娇瞧了瞧他,嘴角边又浮上冷笑来加强对他没有反应的讥诮,“就是一刀两断――散伙!这回听明白了吗?” “没、没那么容易!”保根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毫无对策地寻视了一下,最后,硬撑着摆出一副从容、镇静的样子,不憷她。懒 “我不该你,不欠你,有啥不容易的?想讹人咋着?”林娇又一瞪眼反问道。 “我、我不同意!” “你说了不算!我非要给你散,你不同意也没用,得了相思病别怪我!” “你……” “我咋啦?我林娇没跟人家跑,也没跟人家踮,老老实实,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啥也没做。不像某些人,好了没3天,开放得小包袱一提溜就跟人家跑了。这倒省了不少事了!” “你……” “我咋啦?我林娇再激动再心急也绝不办那丢人的事!再者说了,”占据了上风,她得意了,有所指地瞟了他一眼,“也没有啥了不起的让我动心啊!除了长了个傻瓜大个子以外,还有就是近视眼,黑不溜秋的,整天一声不吭,人少的时候,多少还有句话,人一多,刀子攮,锥子锥,也不说一句话!三脚踹不出个屁来!八斧子劈不开的老榆树疙瘩!”她在铁牛媳妇面前说的那些话,又在这儿抖给了保根。“这些能让我动心?还不如说让我恶心、干哕呢!”虫 “你、你玩弄我的感情!” 保根痛苦了,愤怒了,更多的是由于她的尖酸、刻薄和绝情造成的忍无可忍的憎恶。但是,他没有失去控制,心绪紊乱。他抓住了冷静的理智,使自己从容面对。他知道那是根本与己无关的事,硬扯在一起,毫无道理,也是无法接受的。还有,这么长时间建立起来的感情,难道就这么轻易地被毁掉?不,他不接受。他还要拼命一搏,挽回临近崩溃边缘的感情局面。 可是,他刚才那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是那样的生硬、别扭而又苍白无力,他也想到了那句话不会轻易改变她的决定。但他却找不出比这更符合现实的话,只好这样了。 “你说啥?我玩弄你的感情?”林娇怪模怪样地瞧了瞧他,禁不住很好玩地笑了起来,“你发烧烧迷糊了吧。人们都说男人玩弄女人感情,从来没听说过女人玩弄男人感情的,你糊弄谁你!” 保根感到她的话既好笑又不可思议,一两句话是解释不清楚的。他也不想解释了,把眼一瞪激愤地争辩道: “你就是玩弄我的感情!当初,你说跟我好,跟我好就得给我结婚;不给我结婚,就是玩弄我的感情!” “一边去吧你!少拿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吓唬我。我不害怕!就是告到法院你也赢不了。.info[]现在的好多事都说不清楚。比如,说男人强奸女人,第一个就把男人抓起来坐大牢;说女人调戏男人,说到天边也没人相信。就是这个理儿!” 保根愣了,没词儿了。他完全相信自己刚才的话在情理和道义上是成立的,他甚至用这一理论来打击洋洋自得而又背信弃义的林娇。相反,却被林娇举出的实实在在又无法说清的现实让他无力反驳了。他几乎连一句敷衍的话都很难说出口了。 “哑巴了?说啊?咋不说了?”林娇的话依然是讥诮的、轻蔑的、步步紧逼的。 保根紧紧闭着嘴沉默着,最后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好,我说,反正就是这样了,愿意咋着就咋着,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没看她,那急冲的话真就是发自内心的,没有一点做作的坚决。 “既然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有你妹妹这个花花事,别说是俺干姐说媒,就是俺亲爹亲娘说媒也白搭!”林娇也不甘示弱,仰起天真、高傲的圆脸,口气冷漠、强硬地说道。 铁牛媳妇又一次震惊了! “白搭就白搭!我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去你家!”保根的话更坚决、更强硬。 林娇一愣,接着以牙还牙地说道: “你不去俺家,我也宁愿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嫁给你罗保根!” “你!……” “你以为我找不着相好的咋着?哼,告诉你,不比你强我不要,不是恁龙腾岭的我还不要呢!我专门在恁家门上今儿走过来,明儿走过去,撑你的眼皮,咯你的眼珠子!叫你干瞪眼、干难受!不肃静!”说完,她一个扭身就走。 快到门口了。 “你给我站住!”身后保根一声阴沉的喊话。 林娇站住了。 保根低头沉默了半天,走了过来,在她身后一停,来到对面,一言不发地抬头看着她。也就是几秒钟,保根那男子汉的坚决、强硬、赌气的不买账,都在林娇极为倔拧、要强的性格面前支撑不下去了。继而浮出脸面的是他那懊悔、疚愧还带着痛苦的可怜巴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几乎是决定痛改前非的哀求。 “林娇,你给我说实话,刚才是给我闹着玩的?是诓我?是气话是不是?啊?”他接二连三地追问道。 林娇抬眼也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话,相互对视着,沉默着。迎着他那目光的注视,她奋力绷紧坚定夯实的意志堤坝决口了,感情的潮水一泻千里,两眼慢慢变得潮湿、明亮、模糊,最后无声地流下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伤感的泪珠。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的话是气话。她也同样懂得文秋的私奔与她没牵扯。但是,保根的隐瞒和赌气的不买账,都使她特别要强的自尊心受不了。于是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事已至此,最后忍痛分手。 这就是性格深处甚为复杂的东西造成的必然悲剧。 悲剧有时也会转变成喜剧。 他们两人呢? “林娇,你为啥不好话好说,耍娇逞强说气话?”他又问道。 互相得到理解,林娇不哭了。用手擦去脸上的眼泪,撒起娇来。 “你不也说了宁愿打一辈子光棍也不去俺家嘛!” “我,我是说着玩的。”黝黑的脸上是保根揩掉担心、懊悔和歉意绽开的不好意识的笑容,“宁愿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嫁给我――你也说了。” 林娇瞥了他一眼也笑了。一场感情危机,以保根断然懊悟而宣告结束,一切都有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谐、愉快和亲切。 “哎,林娇,你妈就这么铁了心了?”一回到眼前的现实中,保根脑海里又掠过一层厚重的阴影,忧郁地问道。 他此时才真正感到,他和林娇相爱,绝不像铁牛媳妇想的那样简单有趣了,而且困难真的在两人之间产生了。 “她认准的事,火车也拉不回来。” “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林娇看了看他,为难地摇了摇头。 “没有了。” “我有办法!” 门一下被推开了,铁牛媳妇一脸喜出望外的神情站在了门口。 两人一齐惊讶地看着她,愣怔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六章 人们早晨那一阵阵匆忙的上班脚步声早已消失了,整个单身宿舍楼一片悄然寂静。扎根在床上动了动懒洋洋地翻过身来,伸了一下懒腰,撩去一夜睡眠的疲惫。又静躺了一会,抬手看了一下表,天不早了,慢腾腾地掀掉身上的被子,准备起床。懒 这几天,近乎夜以继日没个钟点的工作把他忙坏了。又开会,又出差,又下井,又要参加各种检查,打乱了正常的作息时间以及自己定下的八小时以外的时间表。累得筋疲力尽,四肢酸痛,回到宿舍倒头就睡,什么也不愿意干,衣服堆在床上不愿意洗,饭不愿意吃,书不愿意看,那云来电话有时间接,没时间赴约,连昨天吃完的菜汤碗还在床前的三抽桌上放着,旁边的茶碗上还放着半块带有牙印子的馒头。暖壶忘盖了,早没热气了。想必昨天又是一天没识闲。紧紧张张的工作总算过去了,他请了几天假,准备休班回家,也是该换换脑筋了。 穿上衣服,叠好被子,端缸子洗脸刷牙去了。回来,又刷了碗筷,把屋里简单收拾了一下,开始打点着回家要带的东西。稍停,拿包拉门准备走时,这才想起来早饭还没吃呢,回家再说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声音不大但带有节奏的脚步声。 是那云。 “怎么,要出发?”她打量着他站住了,问道。虫 扎根转身时随手拉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加班。明天矿上等着要图纸,今天让我加班搞出来。我一看时间不是很紧,过来看看你,估计你也忙个差不多了。累坏了吧?”几天没见面,那云显得既高兴又亲切。 “还行吧。这工程师不是那么好当的。”扎根微微笑着打趣地说。 “你成了矿上的中心人物了。”她那凝视的目光中含着一丝爱恋的笑意。 “啥中心人物。”他淡淡地一笑,“这几天,井下安全状况不好,生产任务又紧,矿上搞了个安全生产大突击,抓住我们这几个工程师挂帅了。再说了,**员嘛,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关键时候冲上去。现在不是正大讲特讲多奉献,做贡献嘛,这才是实际行动呢。” “怎么,在领导面前不敢发牢骚,回来说话给我听了。”她友好地一笑随便说道。 “牢骚归牢骚,这也是分内的工作。”这些话倒是认真了些,接着,他又开朗地笑了,“一切行动听指挥嘛。” “我觉得这才有意义。” “也许是吧。” “一个人整天紧紧张张忙忙碌碌,再累也觉得高兴。如果找不到工作可干,无所事事,那么,这一天就过得很无聊。” “这又是你的经验之谈?”他似乎很有兴趣,起码对这个话题愿意谈下去。 “你也一定有同感吧。” 他又淡淡地一笑,没说话。 “很多事情,当你处在那种环境中体会不到什么,离开现实,才能体会到内在的真正实质。”那云带着感动的情感看着他说道。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随口说来的话,竟然下意识地流露出教诲简直就是教训人的口气,仿佛自己就是一个阅历深厚,知识丰富,富有人生成就的事业家。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自然而然地这样流露。此时的情景来不及考虑这些,或者说不那么集中自己的思绪,否则,又要涌起许多回忆与联想。这样不好吗?就像前些天沐浴着鲜红的落日,迈步在田间小路上,讨论着人生珍贵,理想美好,这些那是所处的境域产生的情感冲动。现在,平平静静说这番话不有些欠妥吗?但是,她很难克制和抛开此时油然升起的高兴心情,对今天说的这些缺少目的性、严肃性,却似乎带点儿由衷称赞他改过自新的一番话,越来越感到有意思、有兴趣。不过,她还是要终止这样的谈话内容和口气。她必须先收敛一下脸上的那种表情。这算什么样子呢? “哎,说了半天了,还没告诉我你今天的行动呢?”她示意地看了一眼他手里提着的提包,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准备回家。” “现在就走?” “是。” “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是想准备要走的时候再告诉你。给你制造点儿‘紧张效应’。我想的没错,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了。”扎根笑着有趣地说。 “我中计了。” 两人都被彼此有趣的话逗得笑了起来。 “哎,这次回家,一定收获不小,回来别忘了告诉我。”那云又要叮嘱他搜集农村那些所谓的奇闻见闻了。 “怎么,又要让我给你当记者?”扎根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用专门采访,耳闻目睹的就足够了。” “好,我一定让你满意。” 回到家,扎根兴冲冲地打下自行车,看了一眼压水机旁洗衣服的妻子李萃萍,还是先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父亲打了招呼。 “爹,我回来了。”他亲切而又充满敬意地说道。然而,看着父亲那个一贯阴沉着皱巴巴的脸,他心里就发憷。 “回来了。”罗青海站住,倦怠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儿子一眼,脸上闪出一丝来不欢迎,走不挽留的干笑。那笑也是短暂的,马上就消失了。 “爹,您身体还好吧?”看见父亲脸上那难得的一笑,他连忙又问了一句。 “好。” 这时,压水机旁洗衣服的李萃萍走了过来,一边用围裙擦着两手的肥皂沫,一边声音不大地自然搭了话。 “扎根,铁牛嫂托你买的柴油办了吗?”她问。 “噢,办了。还是低价的呢,质量也不错。我这趟回来,正好给她说一声。”他指了一下车把上挂着的提包,吩咐着妻子,“你把提包放屋里。” 摘下提包,她又看了看爷俩的脸色,没有什么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了,这才放心地转身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七章 听说是给铁牛媳妇买的柴油,还是低价的,罗青海的笑神经如同被人触摸了一下,立即高兴了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然还是来自大媒人铁牛媳妇的恩情感动着他,引起他的兴趣和关心。 “扎根啊,铁牛媳妇两口子舍家撇业里拉外运不容易,不少用柴油,你有门路,就给她多买点儿,省得她犯愁作难。”他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着烟丝,说道。懒 “爹,这点小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知道她的难处,庄乡邻居的没啥说的。这回我给她买了500斤,够她烧个一年半载的。等她烧净了,我在给他买。卖柴油的那里有我一个同学,办这事费不了多大劲儿。”他陪着父亲高兴起来。他知道父亲是个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人。同时,他也感激妻子帮助自己引起了父亲高兴的话题。 “你千万办牢稳!”他不放心地叮嘱道。 “我那位同学说了,她啥时候去都行,绝对有货!”父亲关心,儿子自然重视。扎根在父亲面前的话也多了起来,“再说,又不是买了一回了,加上铁牛嫂能说会道,她早就成了我那位同学的老熟人了。错不了事!” “那也不能粗心大意。万一出了差错,让你铁牛嫂空跑了趟,耽误一天,少挣几十块啊!” “爹,您放心好了。我会办牢稳的。没事!”这时候,扎根的整个心情和情绪,变得像个活泼可爱讨好大人欢心的小孩儿,又笑又说道。虫 李萃萍放提包回来,站在一边,看着爷俩亲亲热热一起说话,心中高兴。 “扎根,看你的褂子,骑车落了一层土,快脱下来,我给你洗一洗。”她说。 “好。” 他解开扣子准备脱褂子时,两手慢慢停住了,身上穿的竟然还是那次回家时遭到父亲极力反对的那身西装!敏感怯惧的血液立即通遍全身。他不知道来时自己怎么又穿了这身衣服?没记忆。他觉得又一次冲撞冒犯了父亲!他本能地抬起眼睛,碰到的是父亲已经盯视准备移开的目光。又慌忙垂下来,老实规矩地站在那里,等待父亲的训骂。 把两人目光相碰的内容全都看在眼里的李萃萍,也愣怔住了。一瞬间,3个人陷入一片沉闷又略带一丝紧张的气氛中。 还是聪慧的妻子李萃萍把气氛调整了过来。 “还愣着干啥,快把衣服脱下来。换洗的褂子拿出来了,你去穿吧。”她轻轻一笑打圆场地说。 心领神会的扎根慌不迭地脱下褂子,递了过去,总算没发生什么。回头想对父亲说句什么话,扭身一看,父亲早已不声不响地出了院子。虚臾,他也怏怏不快地回屋去了。.info[] 李萃萍接过褂子,默默地看了看丈夫走去的背影,过去摁在了水盆里,泡上,继续忙她的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一会,院外想起一片哄嚷声、说笑声以及伴随着咚咚的杂沓脚步声。听动静,大概是妯娌几个和文清回来了。几个人说话,苗巧云的嘴巴子最快,嗓门最高,声音最响,老远一听就知道是她。 “凤云,你咋开了这两个钱――360块钱――是不是给你算码了?”她两眼放着喜不自禁的光芒,带着讥诮她人又炫耀自己的口吻问道。 原来,今天沙场开工资了! “码是码不了。前两天,咱家的马病了,我在家伺候了几天,耽误了。三嫂,咱妯娌几个数你上班最多,开钱最多,咱爹少夸奖不了你!看在你嘴甜会道、聪明能干的份上,说不定咱爹还要奖赏你呢!”张凤云一下子就听出了苗巧云在妯娌几个面前惯用的说话口气,她一不急,二不恼,知道怎样和这位患难与共的“知心朋友”保持友谊,又要让她在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中尝到讥诮别人的滋味。 “在家照料马,那可是讨好咱爹的眼皮子活!别看少挣了钱,两个鼻孔眼喘气,风是一样大,夸奖我也一定捎带着你!”这位巧嘴三嫂的灵敏嗅觉,早就闻到了她那话里有股子异味,用同样的腔调回敬道。 “三嫂,你多上班是属于支援农村建设,光荣,露脸,我在家里干活受夸奖,没人知道。这葱和蒜都有辣味,可辣味和辣味不一样!” “反正在哪里受夸奖都是好事,总比挨训强!” “话是这么说,可不是这么个事!沙场里夸奖你多上班,咱爹夸奖你多挣钱,你是手摇货郎鼓,两边都有响声!” “响声顶个屁用!不当吃不当喝,整天累得腰疼骨头麻的!”她一想到在沙场里吃苦受累,心中就涌起无人怜悯的委屈和急恼。 “三嫂,累是累点,脸上光彩啊!舍不得花本钱,换不来好名声嘛!啊!” 几个人哄然笑了。 苗巧云被激怒了。她没想到一贯友好、尊敬而又服从于她的张凤云今天竟然明目张胆地给她对着干开了。尽管是一脸的笑容,但那连讽带刺的话是明摆着的,弄得自己几乎没有了退路,甚至递不上话了。她真想扯开脸面气势汹汹地骂她一顿,变心了,叛变了,给别人穿一条裤子了!……一阵一阵的恼怒涌上来,心打着抖,脸也憋青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不想为几句笑话当着妯娌几个的面把她弄得一无是处,无地自容,万一她不服说,再没轻没重地反驳几句,自己就更难堪了。 翻她了一眼,苗巧云没再理她。 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的耿桂英,准备出来打这个圆场了。作为大嫂,她也理应打这个圆场。她了解妯娌两个之间的感情,也了解苗巧云争强好胜的个性,若失言激怒了哪一个,拌几句嘴没什么,伤了和气,这怎么好呢! “叫我说啊,你妯娌两个的功劳都不小:巧云沙场挣钱是打外勤,凤云在家里料理家务是打内勤,一个葫芦两个瓢,一样大。要论功行赏的话,没偏没向,你们俩都是一等功臣!”她笑着风趣地慢腔慢调地说道。 “要论功行赏的话,三嫂应该是特等功臣!在家是咱爹妈的参谋,在外是三哥的军师,左邻右舍拌嘴你是调解员,父子爷俩抬杠分家你是说事人,两口子治气打离婚你还是审判长呢!三百六十行里都有你!咱龙腾岭离了你真就不转悠了!你是名符其实的特等功臣!”张凤云也许没领会耿桂英打圆场的话,也许没看出被讥诮的苗巧云已经让步了,依旧被她占据上风的得意情感怂恿着,激动着,不肯罢休,卖弄口舌地继续说道。 耿桂英在一旁看了一眼脸色阴沉默不作声的苗巧云,把目光转了回来。她知道,对谁都不能把话说得十分明显、尖锐,那样势必会产生偏袒的误会。既化解平息矛盾的对立,又不出现意外,这才是权宜之计。 她力争要说服两人。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八章 “凤云,你三嫂做的这些那可都是积德行善,人人夸奖,个个竖大拇指的好事。不是吗?你数落数落就知道了,咱龙腾岭有事没让她调解过的不多,可你三嫂从来没吃过人家一顿饭,没喝过人家一碗水,更没让人家知过情,报过恩,要过啥,咱这些人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耿桂英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佩、感动的情感,和蔼友好地笑了,“要我看呢,咱龙腾岭离了你三嫂真就不转悠了!”懒 “墙窟窿里看人,不能小瞧了!” “凤云,跟你三嫂学着点,这可是落人缘的好办法!” “我一定学,一定学!” “大嫂,你就少说两句吧!”默不作声的苗巧云说话了,第一句话竟然责备的是耿桂英,“刚才,我和凤云是闹着玩的,你咋在里头起开哄了?这不是成心看我的笑话嘛!” 耿桂英愣了。 “我……” “文清,你在旁边看的清楚,你来说说,我没冤枉大嫂吧?” 在院门前,文清站住了,其她人也随后站住了。 “叫我说,开始你就没按好心!”她冷冷地看了看她,甩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院子。 “你!……”苗巧云被噎住了。 好似置身于袒护下的张凤云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推哄着苗巧云说道:“三嫂,快走吧。文清说话就这脾气,别当真。别给她一般见识。”虫 3个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院门。 “大嫂,我在屋里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啥事这么高兴啊?”扎根换上衣服,来到院子里,看着4个人笑着问道。他没注意,苗巧云脸上还能清楚地看到一丝发生不快而未摆脱的气愤神情。 “是我们开工资了!”耿桂英回头看了一下几个人,按捺不住激动喜悦的心情笑着说。开工资了,这对于她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今天最高兴的一件事。 也正是因为开工资刚刚发生在她们之间的不快。 “噢,开工资了?是高兴的事儿!”扎根说。当他触及到的是这样一个话题时,他的话,他的笑容,即刻增加了一丝看似感兴趣的热度,那增加的热度实则是敷衍的,还掺杂了不少轻蔑的成份。不知为什么。 “二哥,你是工人,我们也成了‘工人’了!我们这个工人啊和你不一样,是半工半农!忙了下地干农活,闲了沙场去挣钱,这叫吃饭、唠嗑两不误!”苗巧云刚才被文清噎住了,现在又疏通了喉咙,嘴快地插话说道。 “在家门上就挣钱,你们这个‘工人’比我强多了!”扎根仍然笑着,仍然显示出很感兴趣,但却不无讥讽地说道。 把他这样一个坐在庞大机关里的大学生,同处在底层苦力老作的“工人”划在一个同等的层次,他内心未免有种受辱的尴尬和懊恼。然而,那是自家人,那是在家里,那是随便聊聊,用那样的口气和语言同她们说话时,还故作姿态地摆出一副挺拔、庄重、雍容华贵、有风度的腰身(她们大概不会感到吧?),丝毫没减她们同自己争先恐后说话的热情,一种身份地位高于她们一切的优越感、兴奋感、享受感袅袅腾腾、陶然然地涌出来。那是从心房――肌肤――情绪一层层涌出来的(他本人感到了),他愉快了,舒服了,满足了。不知为什么。 “二哥,你猜猜二嫂开了多少钱啊?”文清见缝插针地说了一句。 李萃萍闻听高兴了,两手湿漉漉地走了过来。 “文清,快告诉我,我开了多少钱?” 文清憋不住想说,张凤云一把拉住了她: “别说,叫二哥猜猜!” 5个人一齐笑看着他。 他被她们的高兴劲儿感动了,看了一眼李萃萍,又看着她们几个,略微一想: “也就一百多块钱吧。” “不对!……”文清含着笑摇了摇头。 “噢,那是多少?” “395块钱!”文清兴致勃勃地说完,从衣兜里掏出来,抖了抖递到李萃萍面前。 李萃萍看着自己挣来的工钱,又高兴又激动,几乎不知所措了。想接,一瞧两手湿漉漉的,甩了甩还有水,没接,“我手上有水,给你二哥吧!” “开这么多啊!”扎根接过钱,用拇指捻开,露出一丝出乎预料的诧异。 “没想到吧。扎根,等咱龙腾岭建设好了,你干脆辞掉工作家来干吧!准比那强!”耿桂英笑着打趣地说。 “是比当那个煤矿工人强!到了上班时间,就是刮风下雨下冰雹也得往矿上赶,挣不了仨瓜俩枣的,点儿不能耽误了!二哥,你是大学生,喝得墨水多,回来弄个一官半职是把里攥的!比跑几十里路受那洋罪强得多!”张凤云接话说道。 扎根听了有趣地笑了,自然也是几句玩笑话。 “好。我回去给矿上领导说说,回来干,不受那洋罪了。”他说。 几个人全都笑了。 发生在他们各自身上的所有不快,都在一片和谐的言谈笑语中烟消云散了。 又闲聊了一会,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李萃萍照旧洗她的衣服。她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院里的铁丝上,又逐件拽开拧水时打上的皱儿,放回脸盆,该洗刚才泡在盆里扎根的那件西服褂子了。刚揉了两下,她就感到衣兜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这才想起来衣兜没看就泡在了水盆里,真粗心。她暗自埋怨着,翻出衣兜,掏出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纸已经湿了,几下揭掉,原来是一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手打花伞的漂亮姑娘。那展现在镜头下的姿态和神情是文雅的、大方的、含情脉脉的。她的背景是一片万紫千红的花丛。 李萃萍端详了一下,移开目光,陷入了情感潮涌的沉思之中。 他怎么会有女人的照片? 别人送的?要送怎么送照片呢? 她是谁呢? 可能是他的同事、朋友吧。外边的人开放,不在乎,互相送照片是正常现象,自己怎么就多心了呢。打消了疑云重重的念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上姑娘那迷人含情脉脉的笑容,正想起身回屋放起来,一留神,后面有字。 亲爱的罗: 你是我一生的唯一,生命的全部!别离开我,让我静静地吻你! 你的云。 两行娟秀的钢笔字跃入她的眼帘,李萃萍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及至乱了,随着心理的节奏动变手也开始微微打抖着。 她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写给丈夫的! 她希望照片上的女人是丈夫的女同事、女朋友。不,是一般的女朋友。可是,这些字里行间充满亲热爱意的话,难道是女同事、一般女朋友写出口的吗? 她控制不住自己,一股委屈的酸楚复杂情感涌上心头,眼泪下来了。落在照片上姑娘的脸上。手指一抖,泪珠滑掉了,姑娘那被泪水浸湿的俊美的脸庞和迷人的笑容,更加显得妩媚可爱,楚楚动人。那笑容,仿佛是对她软弱流泪的讥讽和轻蔑。她目光黯然呆滞地怔在那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十九章 “萃萍,看的啥东西?”罗青海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又注入力度地盯着她那泪湿冲上一切内心情感的腮帮子。 “爹,没、没啥。”她抬头一愣,站了起来,慌忙用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掩饰道。 和罗青海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李萃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把手里的照片藏起来,已经不可能了。罗青海的目光如同夜幕下的手电一直对着她,只好站住没动。同时,她也看见了身后跟来的罗大妈和留根。两人往前瞅了瞅,看清了她手里拿的是照片,但不知什么意思。懒 “给我。”罗青海目光终于移动了一下,很快瞥见了地上盆子里泡着的还翻着口袋的褂子,什么都明白了,竭力克制着心头急遽升腾的怒火,说道。 李萃萍担惊受怕地看了看手里的照片,又本能地迎着他的目光,不敢给,又不敢不给,木然地站立着,僵住了。 身后的罗大妈、留根,依然没闹清怎么回事,又重新打量地看了看她手里的照片——李萃萍——罗青海,估计断定着可能发生的事情。 “给我。”他的声音和目光瞬间都注入了严厉。声音是不容违抗的,目光是令人怯惧的。 又僵持了几秒钟,李萃萍终于怯怯地把照片递了过去,眼睛惶悚地很快看到了他那青筋快要裸出的额头和脖子,心头一阵急速的颤抖。虫 “这是咋回事?”他接过照片,用他那阴沉、冰冷的目光扫了一下问道。他现在还不知道背面有字,他也不认识字,但他可以从一个简单不能再简单的道理中得知,儿子兜里装着这么个年轻漂亮女人的照片,还能有好事嘛! 李萃萍不敢说。 罗大妈、留根被罗青海这种问话的姿态和他手里接过来的照片弄得越来越糊涂了。交换目光的同时,不安和担心揪住了心头。 “快说,这到底是咋回事?!”他的恼火和愤怒超出了他克制的极限,喷发了出来。 李萃萍不敢不说了。 “是,是从他褂子兜里掏出来的。”她怯声怯气地说完,背过脸去,禁不住手捂住嘴伤心地哭了。尽管是捂嘴克制着,那微弱的抽泣声还是清楚地传到了3个人那儿。同时,这种抽泣声也在传递着那样一种确切无误的信息。 罗大妈、留根终于明白了。 此时的罗青海已经气喘如牛,恼怒到了极点。他绝不能容忍儿子这样放肆无行,胡作非为!他迈开大步,朝扎根的屋门口走去。那气得瑟瑟发抖的身躯,青筋裸露的脸脖,还有通过地面迅急传过来闷雷一样的脚步声,谁都难以预料和想象,他今天要做出什么事情来! 罗大妈和留根两人惊慌失措了,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那儿一步没走动。 “扎根!你给我滚出来!”罗青海几步走过去,哆嗦着身子站在院里,面对着屋门口,要冲进去似的,声音震天地吼道。 一会,扎根出来了。 “爹,”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和脚步,走下台阶,谨小慎微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又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爹,出啥事了?” 他没看见父亲手里拿着的照片。 这时,刚从沙场回来的妯娌3个和文清,听见父亲的吼声,陆陆续续从屋里慌慌张张地走出来,站在一边。 “她是谁?”罗青海伸出手里的照片,瞋目而视着他问道。 惊悸之际,扎根这才注意并看清了父亲手里拿着的那云前几天送给自己并嘱咐不要让别人看见的照片,脑子嗡地一下炸响了。自己太疏忽、太粗心了!怎么办?刚刚从屋里出来的妯娌3个和文清此刻也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担心忧郁地在一旁站看着,不敢近前劝阻。最害怕最担心的莫过于罗大妈。她知道老伴对儿女们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伤风败俗的事情的仇恨和责骂。前些天,他对女儿文秋出走大发雷霆的情景还依然近在眼前!……现在,她知道他同样对儿子不宽容、不客气,甚至把他逐出家门。(..info)看着旁边痛哭流涕的儿媳李萃萍,她暗暗埋怨斥责儿子,但她希望事情另有转机。此时,站在父亲面前的扎根觉得作任何解释大概都无济于事了,同时也感到将要大祸临头。面对可怕的气氛和一家人复杂目光的注视,尤其是父亲那深恶痛绝隔着空气就感到寒气逼人的目光,他不知所措。及至,他从难堪、恐惧又带着一丝淡然、不心愧的情感中把握住了自己,没有失去当机立断的理智。尽管是解释没用,他还是要决定对父亲以及院里站着的所有人作一有用则用、无用则罢的解释。一声不吭和实话实说,其结局将会更糟。 “爹,您别生气,听我给您解释清楚。这是我们在一块工作的女朋友的照片,她让我顺路帮她从照相馆里取出来,回矿时捎回去,就带了家来。”面对几双眼睛的注视,他编造了这样一个理由。 这些听起来合乎逻辑的话也许能骗过罗青海和其他人,能骗过李萃萍吗? “女朋友,啥是女朋友?”罗青海又诘问道。 他一听“女朋友”这3个字就火蹿脑门。他讨厌和仇视男人有什么女朋友、女战友、女同学、女同事……特别是现在的工厂企业某某董事长、总经理身边又突然冒出来个女秘书!现在的人都咋啦?啥事都离不开女人!男人非要交女朋友吗?男人交女朋友有啥用?是为了友谊?为了友谊为啥不交男朋友?要秘书为啥不找男秘书?这成啥体统了!这样下去,非乱套不可! 天地变了!全都变了! “这……”扎根被问住了。 “说——?” “确实是朋友嘛。”在父亲的一再追问下,他力不足,气不壮了,硬着头皮小声地嘟囔道。 “她拿着照片为啥哭?看见我,她为啥慌慌着要把它藏起来?”罗青海指着那边站着的李萃萍,晃着手里的照片,凶神般地质问道。 他哑口无言了。 哑口无言是默认事实的有力证据。 这就是在众人面前自己常常引以为荣的儿子所做的事情啊!现在,自己还有什么可光荣的,还有什么可夸耀的,还有什么脸见人,还有什么脸走在街上,甚至在龙腾岭立足做人!女儿女儿跟人家私奔,至今查无下落,杳无音信;儿子又在外头乱搞,一茬接一茬,一出接一出,摁下葫芦瓢起来,照此下去,不管行吗?不管不行!女儿要管,儿子也要管,不然,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伤心之际,罗青海果断决定了自己的行动。 “说?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咋回事?”他的口气和声音依然是质问的。 扎根怯惧地愣了愣,终于耷拉下了头。 是事实无容置疑了!罗青海两手恶狠狠地哧哧啦啦把照片撕了个粉碎,奋力摔在扎根脸上,又颤巍着身子脱脚上的鞋,教训他。脱鞋时,一根腿站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站稳了,举起鞋冲了过去。 他要教训这个背信弃义伤风败俗的儿子! “你,你,叫你他妈的这个王八犊子给我惹事生非!沾花惹草!不走正道,不学好!……当个破工人,这山望着那山高!……看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不要脸,不要皮!烧得你不知道姓么了!……”他追赶着,手打着,破口大骂着,气愤到了极点。 真要出事了,除了李萃萍站着没动,其他人都一齐涌了上来。有拉的,有拽的,有夺鞋的,一片大呼小叫,吵吵嚷嚷乱成一团。罗青海依然瞪着血红的两眼,挥动着没被夺去的鞋子,冲过去,拥回来,追打着。被教训的扎根当然不能和父亲针锋相对地对着干,那根本不躲不闪的情绪,显然是对父亲的反抗、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摊牌和要继续坚持的立场。这样,扎根难免就要挨几下,连眼镜也被打掉了。 不知是罗青海筋疲力尽了,还是众人的力量硬分开的,爷俩站在了两边。罗青海赤着一只脚,颤栗着,虎视眈眈地望着扎根,上气不接下气地拿鞋指着他继续大骂道: “你长大了,成人了,翅膀硬了,愿意干啥就干啥,无法无天了!”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萃萍,她哪一点使你不如意了?她哪一点对不住你了?啊?你忘本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一家人觉得你是块料,盼着你能混出个人样来,敬你,捧你,抬你,你屎壳郎坐轿不识抬举!一家人,光——跟着你没沾了,粉——跟着你没搽了,灰——跟着你没少抹了,人——跟着你没少丢了!这样你高兴了是不是?这样你得意了是不是?这样你光彩了是不是?” 因为激动和恼火,他两眼显得湿亮而红肿。 扎根狼狈不堪地低头站在那儿,任凭来自父亲倾盆大雨般的责骂。头发乱了,脸上脏了,衣服也不整洁了,两臂下垂着,就像个刚刚宣判了死刑的犯人。 “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去,给那个女的散伙!不管她是矿长的闺女,还是局长的闺女,坚决给她散伙!不散,我去找你们领导!”罗青海命令似的厉声说完,穿上鞋,踏着地上照片撕坏的碎硝,急步走了。 院里的人们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咣当一声门响,罗青海腋下夹着被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一家人看着他愕然了,及至都明白了。李萃萍几步走过去跪在地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爹,是我不好,惹您老人家生了气。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搬出去住!您这么一把年纪了,万一有个好歹,叫我咋办呢?”她流着泪悲戚地哀求道。 罗青海歉疚地看了一眼儿媳,痛苦地摇了摇头,发自内心地叹息自责着:“你没有错。是爹对不住你啊!……” “爹!……” “别说了。我出去住两天也好,你不用惦记着。爹没事,没事。”她低着头,两脚略带一丝踉跄地迈步走了。 看着父亲的背影,李萃萍眼里又流下了两行情感复杂的痛苦泪水。 站在儿媳们中间的罗大妈,揩去脸上的泪水,依从了老伴的意志,随后跟了出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章 上鱼塘的房门,李二柱正要上锁,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罗青海。(..info好看的小说)他把锁挂在门鼻儿上,就客气地迎了过来。 “大叔,是您!” “啊。二柱,没进城啊?” “刚回来,看了一下鱼塘,正准备走呢。”懒 简单的一两句对答,罗青海没话了,站在那儿没走,又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一副心事重重,难言之隐的样子沉默着。最后,还是决定说了,“二柱,大叔想求你点事……” 李二柱闻听爽快地笑了。 “大叔,有话尽管说,别这么客气。只要我能办到的,没有不行的事儿!” 他又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到他身后的看鱼塘小屋上,又看着李二柱:“我想借你这房子住几天。” 李二柱一愣,及至也便注意到了他腋下夹着的被子,脑筋里即刻思索着出来借宿的原因,一时忘了回话。 “二柱,不方便吗?夜里你在这里看塘?”罗青海略有一丝发愣地问。 没想明白,李二柱就赶紧爽快地笑着答应了。 “不,不,没问题。.info[]其实,我这个鱼塘看不看都行,也没人来偷鱼。我盖这房子,是为了放些平常干活用的东西,图个方便。干活累了,天晚了,或者碰上刮风下雨伍的,就在这儿凑合着吃一顿,睡一晚上,没啥事,我不在这儿睡。大叔,如果您不嫌弃,尽管在这儿住,住多久都行。给我照应着鱼塘,倒省了我不少事了。”虫 “给你添麻烦了。”罗青海照样客气地说道。 “不麻烦。大叔,您来看看行嘛。”他转身开开门,用手一指,“这儿啥也不缺,锅碗瓢勺油盐酱醋都有,您愿意吃啥,就自己做点啥。就是,”话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了屋内零乱没空拾到的不好意思,“就是脏了点儿,窄了点儿,不如在家里好住。” 罗青海进门看了看。 这是两间砖到顶略有些低矮的小屋,由于窗户不大,里面光线昏暗。正面不算干净的墙上挂着鱼网、鱼篓,墙角处斜立着船桨。靠东墙是一张木床,墙壁上贴了半截报纸。被子没叠,卷成圆筒状胡乱堆在一头。床前是个不大的方桌,上面放着几个盛着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地上大盆、小盆、瓷碗、劈柴、板凳,还有一只用来打水连着井绳的白铁筲,没有秩序地摆了一片。一步门里,就是用砖和泥巴糊起来火已经燎黑门脸子的小锅灶了。 “啊,没啥。不漏雨就行。”罗青海躲开地上的东西走过去,把被子放在床上,客气了一句,又没词了。想多说几句,嘴硬是张不开。在外面,他就感觉到李二柱那怀疑、猜测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弄得他好不自在。现在,他仍然感觉到他那种目光的注视。两人都这样站着不说话,气氛同样充塞着李二柱的心际,不便问什么,也不能问什么。但在罗青海看来,一起呆着别扭,何不支他走开呢。万一他再问这问那,咋开口回答呢? “二柱,这里有吃的,有用的,你不用惦记着。有要紧的事忙你的去吧,别耽误了。”他那苍白、忧郁的脸上竭力地浮现出和蔼、亲切、若无其事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和声音也因此显得和缓无力。 “没事。大叔,缺啥东西您就吱一声,我顺路捎来,省得您跑来跑去的不方便。”他也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自然地流露出迎合他那神情的笑容和用意,说道。 “不缺啥,不缺啥。你去忙吧。” 李二柱出来了。 站在门外,他不解地蹙起眉头,转身看了一眼,思索着。一抬头,只见那边的小路上,罗大妈擦眼抹泪地正朝这边走过来,他更纳闷了。 “大婶……”他往前迎了几步站住了,刚要张嘴说什么,罗大妈一脸的泪光把他要问的话截了回去。 “二柱,你大叔来过吗?” “刚进屋一会。”他略带一丝迟疑地答道,继而感到不便再说什么,急遽增加着不解的思绪,“大婶,您也进屋去吧。” 罗大妈擦着泪进屋去了。 李二柱又回头看了看,没在停留,转身走了。他准备回村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出鱼塘坝下的小路,刚想拐弯进村时,李二柱就远远地望见对面小路上,发根、留根身后还跟着耿桂英、李萃苹、苗巧云、张凤云和文清,正疾步朝这边走来。他没多想,就立即加快脚步迎了过去。 刚才,罗青海一气之下搬出大院,一家人慌了手脚。虽说罗大妈尾随其后跟了出来,但毕竟老伴俩这么一把年纪出走让这些做儿女的仍然坐立不安,放心不下。尤其是留根,皱着眉,撸着脸,一副牵肠挂肚又六神无主的样子,椅子上坐坐,院里站站,一趟又一趟,像丢了魂,真就是坐立不安了。不仅如此,还对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甚为愤愤不平。他当然不能像父亲那样痛责长他几岁的二哥大逆不道,但是他决不能不顾父亲的安危与死活。他自认为,兄妹7人他是最孝顺关心父母的。他没有一次无缘无故地惹父母生气。谁惹父母生气谁犯上。他必定挺身而出,厉声斥责。唯独二哥扎根他不能。他敬佩扎根有文化,凭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参加了工作,离开了农村。还有,就是他鼻梁上那个象征着国家干部、知识渊博的金丝边眼镜,身上那熨烫得钢板一样始终挺立的衣裤,休班回家时那自行车冲街而来,铃铛脆响引来街坊四邻亲切而热情的招呼,更让他仰视、羡慕、眼馋。这是他没有得到的。一辈子也不会得到。这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在他心里与日俱增地增加着对扎根的美好形象。简直可以和伟人相媲美。眼下,他脑筋里没有再出现扎根的美好形象,什么他都无暇顾及,最要紧的是把父亲找回来。他还要去告诉关键时候能起关键作用的大哥生根:家里闹翻天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一章 在桌边上摁灭烟头,留根拔腿去了村委。在那里,他没有找着生根。接着,他又慌慌张张地去了沙场。事情紧迫,一刻也不能停留! 在沙河桥上,顶头碰上了发根。 “三哥,咱爹、咱爹跑了!”他焦急不安地弄出来这么一句。懒 发根一愣。 “咱爹跑了?他为啥要跑?他跑哪去了?”他问。 “咳!都怪二哥!是他把咱爹气跑的!”他把心中的不满和气愤在这儿抖了出来。 “二哥咋把咱爹气跑的?” “他在矿上搞了个年轻漂亮的相好的,想把二嫂踢达了!咱爹一气之下打了二哥,夹着铺盖出来了!咱妈也跟了出来!” 发根想了想,一挥手: “走,咱们快去找!” 走上河堤,两人沿着村前的庄稼地一路向西急匆匆的找去。走了不远,就和从家里找来的妯娌几个和文清相遇了。几个人一起呼喊着,张望着,出发了。 他会去哪儿呢? 边找边估计着要去的地方,也当然寄希望碰上一个干活或过路的人问一问。什么人也没碰上,往南一拐,他们分两路围网似的去了茫茫无际的玉米地。不断地把范围扩大,又不断地把范围缩小。后来碰头时,又一致地把思路集中在地头旁那一个个套着抽水机的小砖屋里。走进一看,一片空荡可以一目了然的有限空间使他们失望了。在预定的地点又再碰头时,都茫然地面面相觑。最后,不得不迈着滞重的步子往家走。虫 一路上沉闷凝重的气氛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也更加重着李萃苹原本沉重的心情。她擦了一下被焦虑和不安缀住还带着泪光的脸,低着头在后边跟着。她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她责备、怨恨自己。但是,她对丈夫扎根不但没有一丝埋怨、愤恨,而且还涌起发自内心宽容的怜悯。他毕竟是个男人,他应该享有做父亲的权利。而且,这是每一个男人所具有的最基本的权力。 在中国这个传统观念尚未完全改变的年代,谁剥夺了男人这个最基本的权力,势必遭致强有力的反抗和无情的回击。 李萃苹就这样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慢慢走着。 别人也无话可说。 最先发动找父亲的留根,霜打得似的头里走着。找不着父亲,他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说一句话,看那脸上黯淡、忧云凝结的表情,他好像比任何人都担心、牵挂父亲。他也的确非常担心、牵挂父亲。但又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对身后走着既寡言又贤德二嫂李萃苹的怜悯之情。此时此刻,他开始责备、怨恨扎根了。并且滚雪球似的增加着这种不曾有过的情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嘟囔开了。 想找个城里的娘们家来摆谱,显显本事头儿,烧得你不知道姓么了! 每次回家车晃铃铛响,八成是故意装神弄鬼逞威风,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撂下锄头才几天,就走样了!变心了!变得龙腾岭装不下你了! 哼,敬你是神,不敬你是泥巴胎! 留根开始改变着自己始终敬佩、羡慕、端着铁饭碗的这位二哥的形象。但他绝没有想到扎根移情别恋的真正原因。他只是想到了李萃苹不生育这一表层、单一的一面,其它什么也没想。因为妻子张凤云同样不生育。事情却出奇的很,两人伴随着生活细节中的不断争吵,依然有滋有味一包劲地生活着。这是个秘密。 秘密在张凤云这儿,留根闷信儿不知。 现在,他又想到了严厉的父亲,他不知道父亲的教训能否使二哥扎根回心转意,和二嫂和好如初;二哥又会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说你的,我做我的,或者背后逼迫二嫂主动提出离婚,他在旁边充好人……他不知道。 留根第一次这样沉着、平静下来,迈着文人一样思索的脚步,大动脑筋,细致地思考了这么一通复杂而不得其解的问题,忧心忡忡和无可奈何的情感沉重压迫着他,凝眉锁目地思索着,扭脸看了一下身旁紧绷着脸一言不发的发根,回过头来仍然无话可说。烦躁的抬了抬焦虑的眼神,接着突然亮了,看见了快步走来的李二柱。 “三哥,你看,那不是二柱嘛!咱们过去问问,说不定他见到咱爹了!”他带着满怀希望的精神机灵劲儿对发根说道。 发根站住定眼一看,立即决定了。 “走!” 几个人都一下来了精神,加快了脚步。 “三哥、大嫂,你们几个慌里慌张的干啥呢?”一碰面,李二柱搭了话。 “找俺爹。二柱,看见俺爹了吗?”发根沉着中略带一丝迫切地问道。 “干吗这么急着找老罗大叔,到底出啥事了?” “咳!都是俺二哥捅的乱子!他在矿上偷偷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娘们儿搞上了!今天,要不是他把那娘们儿的照片带回家漏了馅,真生出双胞胎谁也不知道!这一露馅,俺爹没饶了他!……”留根抢先说道。他把对扎根的愤恨,李萃苹的怜悯,还有想起来父亲教训扎根解气的激烈情绪,一股脑儿流露出来。但被站在身后不赞成这种说法的耿桂英,咳嗽了一声暗示他住口。留根感到了,本能地回了一下头,又碰上了她那示意的目光,转回脸看了看李二柱,翻了翻充满激动略略发红的三角小眼,方才感到了失口,不好意思的闭住了嘴。不用再补充什么李二柱也已经完全明白了。继而,也便清楚了罗青海离家出走的原因。这样,也无须再问什么了。这时,耿桂英站了出来,她觉得留根刚才的话有些欠妥,这要传出去,怎么好呢。她要圆一下场。 “二柱,是这么回事:你二哥把他要好的女朋友的照片带了回来,被俺爹看见了。他老人家年纪大了,眼花脑子不好使,不往好事上寻思,硬说你二哥和照片上那个姑娘有牵扯。他又没亲眼看见,光凭张照片就断定你二哥有那事儿……我看不准头。你也了解你二哥,他有文化,懂道理,做啥事比咱想得周全,这种喜新厌旧的事他肯定做不出来。俺爹呢,就老拧他那个理儿对,生气和你二哥闹翻了,夹着被子出来了,我们不放心,出来找找,正巧在这里碰上了你。”耿桂英用她那一贯和缓的声音,加上短暂的心理准备,有分有寸地说道。 李二柱刚要张嘴说什么,苗巧云在一旁把话接了过来。 “大嫂,干吗这么说呢,还捂着盖着的?二柱又不是外人,你们说对吗?”她环视了一下几个人,不怀好意地冷冷笑了,“二哥办没办那事,这不明摆着嘛。你们想一想,谁家一个大姑娘的照片无缘无故送给一个男人呢?她送啥不好,偏偏送照片?啊?再说了,男人看见漂亮的大姑娘哪有不动心的。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 “巧云……” “大嫂,你别打岔,我知道该咋说。就算二哥不是那种人,结婚**年了,二嫂肚里一直没有动静,二哥再有耐心也等烦了!”她嘲弄地瞟了一眼身旁的李萃苹,李萃苹一低头,两行自责、内疚的泪水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滑落下来。她继续说道:“当女人,丑点儿俊点儿都没啥,不会生孩子那是个天大的缺陷!二哥长得俊,又是个文化人,没有孩子他受得了吗?在外头也没脸见人呢!再说了,人熬一辈子图个啥?时间长了,他能不想三想四嘛!和那女人整天脸对脸腚碰腚弄热乎了,不出事才邪了呢!现在的女人风流着呢,你不找她,她倒找你。要是那女人是主动送上门来的,那就可是二哥白拣的便宜了!那女人再是啥大官高干的宝贝闺女,二哥就更求之不得了!有了儿子,还升了官,这不两全其美嘛!咱二嫂当然长得也不赖,咋说没人家年轻,又是城里人,给二哥在一个单位上,结了婚高楼大厦一住,穿金戴银就更不用说了,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比咱这穷山僻壤的龙腾岭强多了!还好,幸亏咱爹发现得早,不然,留根刚才的话有道理,真生出双胞胎谁也不知道!” “噢,原来是这样。”李二柱不自然的笑了笑,岔开话题,“大嫂、三哥,你们都放心吧,不用找了,大叔、大婶都好好的……” “你看见他们了?”发根迫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光看见了,还是我亲自给大叔、大婶安排的地方呢。” “住哪儿了?” “在我看塘小屋里。你们不用惦记着,那里吃的用的啥都不缺。” 人们都松了一口气。 “二柱,我看还是劝他们回家住吧。两人虽然不缺吃喝,离开家单独住在那里,想这个挂那个,少犯不了愁。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折腾,万一有个好歹,跟前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发根忧心忡忡地说。 “这样也好。” 几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一起去了鱼塘。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二章 来到鱼塘,人们都站住了。碰到的是站在门前的罗青海一看见这些人就立即涌上懊恼之色的瘦脸,和那双痛苦、黯然呆滞的眼睛,短暂的目光接触,他立即转身避开他们就往屋里走。他不想见到他们。他现在谁也不想见。 “爹!……”发根叫住了他。懒 他停了停慢慢转回身来,疲惫无力地抬了抬眼睛,谁也没看,僵直地站在了那儿。这时,一脸忧郁依然泪光闪闪的罗大妈无声地出现在老伴身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儿子、儿媳,什么也没说。 片刻的沉默。 “爹,都是我不好,把您气成这样……您还是回去住吧……”在这样的气氛下,理应说话的是李萃苹,她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罗青海,还是把闹到这种地步的责任拦在了自己身上。 明明自己没管好儿子,怎么能怪儿媳呢?作为父亲,他无法接受这种根本不属于她的忏悔。他当然想过儿子见异思迁用心不专的原因,但是,他不能不为儿媳考虑。――虽说那时无法摆脱、改变的痛苦事实,那不是儿媳的错啊!她怎么会不想好呢?于是,他抬手慢慢打住了她的话。 “是爹妈我们不好,养了这么个狼心狗肺不要脸皮的畜生!”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的那个女人,罗青海就气愤难忍,心头一阵又一阵的哆嗦,咬牙发狠地骂道。虫 “不。爹,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您和俺妈!……” “别说了。你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也没有对不住我和你妈的地方。.info[]”他又一次打住了她的话,当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以泪洗面、性情纤弱的儿媳时,辛酸、歉疚和往事立即涌上来,感慨了,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过门这些年,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泥里滚,土里爬,没攀过谁,没比过谁,没说过一句包屈的话;没钱不张嘴要,有钱不舍得花,没穿身上,没吃肚里,省吃俭用心里替爹妈装着这个家!我和你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知道咋说才对得住你!……” “您别再说了,爹!”李萃苹鼻子一酸,禁不住哭泣起来。 “他爱穿啥穿啥我可以不管不问,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坚决不答应!我和你妈一辈子过去半辈子了,豁出我们这条老命不要也不能看见他把你甩了!”罗青海激动了,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湿亮逼人的凶光,拼命地发自肺腑地厉声保证道。他觉得这样做才对得起儿媳。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不,爹,您别管了,他这样做是对的!您不知道,您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孩子!他打心眼里盼着有个孩子!可是,我没有!”她那涌满泪水的眼睛里闪动着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愧疚,“他这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他做对了!” 罗青海、罗大妈不理解地愣愣怔怔地看着她。 “我们结婚这么几年,我没有孩子,他没戳过我一手指头,他没骂过我一句半句,这是对我的原谅、宽容,我一辈子报答不完!我也没啥报答他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爹,他有文化,他有工作,他也应该有孩子。我不能再拖累他,坑他一辈子,我应该主动提出来――离婚!” 罗青海、罗大妈惊呆住了。门前站着的所有人也都惊呆住了。 “你说啥?离婚?”罗青海难以置信儿媳轻率地做出这样的决定,带着生气、焦急的情绪抱怨道,“你犯糊涂了你!是他的错,你没有错!你干吗这么折磨自己?委屈自己?你想过吗?你提出离婚,正好合了他的心意,是他求之不得的!啊?你告诉我,是他逼你这样说的是不是?是他早就给你说过离婚是不是?你一直憋在肚里瞒着我,瞒着你妈是不是?你说?” 她哭泣地摇着头。 “不是。” “是!” “爹,这是我的心里话,也是我早就该说的心里话。”说出瞬间决心得出的决定,她心中得到了极大安慰,平静多了,“趁他还年轻,我们俩应该早把离婚办了,耽误了他,我一辈子也不会安生的。爹,您就答应我吧?”她两眼又冲上可怜的凄楚和哀求,难过地说道。 罗青海受不了了!他受不了善良的儿媳这种委屈自己成全儿子的行动。在这件事上,他感到了对自己的谴责。他希望儿媳是在儿子强迫唆使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这样决定的。他不希望那是儿媳的心里话。作为父亲,连儿子都管不了,这简直就是最大的无能和耻辱!他突然把无法控制的愤怒情感和质问的目光转向站在面前的发根: “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二哥他回矿了没有?” 发根被父亲横眉冷对的发问惊住了。 “他……我……” “快说!” “我,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罗青海颤巍着身子又转向耿桂英。 “你说,他回矿了没有?” 耿桂英愣了愣,立即镇静下来。 “爹,您先不要着急生气,听我说。扎根他不是小孩,知道哪是错,哪是对,会按您的话照办的。啥事不都是您说咋办就咋办,他没有给您犟过一次嘴,这不用我说您都知道啊。他犯糊涂做错了,明白过来,回去,他知道自己该咋办。”她不用考虑就把早已准备好的安慰的话说了出来,她也许不用给已经挨了教训的扎根打保票。这样说,无论是对气愤填膺的罗青海,伤心难过的李萃苹,还是门前站着的所有的人,都将是一个合乎情理和逻辑的极大安抚。说完,她审视着罗青海那张被无情的岁月和超重的辛劳剥蚀得皱纹斑斑苍老的脸,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楚…… 一刹那,这张脸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立即变得痛苦、伤感又像是自疚起来。连那微微抖着的高瘦身躯,也像祈求什么似的往前驼着。 “桂英,你说爹管错了吗?爹不该管是吗?”他伤感无力地问道。 耿桂英被问愣了。 “不。爹,您没管错,您也应该管。”瞬间的停顿,她恢复了理智和平静,“这么多年来,不都是您和俺妈辛辛苦苦地操劳着嘛。扎根考上大学,是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供他上下来的,这件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咋能不听您的话呢?再说,他和萃苹是同学,又结婚这么多年了,没拌过嘴,没打过架,感情好,这些他不会一下子忘得那么干净。他一定知错改错!” “知错改错,我叫他今天就改过来!我叫他今天就给那个女人散伙!”他不用考虑就掂出了耿桂英的这些话是在给扎根拐弯抹角地打掩护,他恼火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出来说情,更不允许他一拖再拖! “爹,我知道您的意思。这事当然越快越好。可是,扎根这么远来了,您总得让他歇歇脚再往回赶吧。” 这时,罗大妈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爹,桂英的话在理儿,他骑车来的,又没吃饭,缓一口再回去也不迟……”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老伴严厉地打断了。 “坚决不行!”突然,他脑筋里又一次闪现出那云的照片,于是,更加坚定了采取这样行动的决心,“他必须回去,我给他今天一天的期限!他一天不给那女人散伙,就一天别回来!”说完,他转身就要进屋,突然眼前发黑,脚底下不稳,身子倾斜了。 “他爹!你咋啦?……”罗大妈一把扶住了他。 院里的人都跑过来架住他,喊成一片。 连气带恼,罗青海病倒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章 什么也不用说,扎根在家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带着父亲的“死命令”骑车回矿了。 掏钥匙开开锁,钥匙没拔就把门推开了。一串钥匙在门上摆动着。他又甩手无力地把提包扔在床上,四仰八叉昏昏沉沉地躺了上去,一条腿在床沿上悬空垂着。提包硌了一下腰,伸手往旁边拉了拉,闭上了眼睛。懒 他没想到,由于自己的粗心大意,他和那云的关系这么快就被父亲知道了,而且还抓了个证据确凿! 躺在床上,几秒钟的平静,他的整个大脑就立即被父亲无情的暴怒和不容违抗的决定占据了。面对这一问题,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好好考虑考虑,应该怎么办呢?他是要冷静,更重要的是慎重。他决心准备这样做时,感到了自己的卑鄙无耻,残酷无情,还带着依依不舍的痛苦。但对于那云来说能仅仅说是痛苦吗?又何尝不是有生以来的最大打击呢? 很快,他父母以及全矿的人们马上就会知道了。矿长千金的亲事,那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一旦传开,那将会引起一场什么样的轰动呢?…… 不散是绝对不行的。就老头子那个脾气,说得出,做得到,真来到矿上,大吵大闹搅个底儿朝天,比这更糟。 可是,怎么对那云开口呢? 他不知道。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当他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他没拉灯,摸黑站起来,又摸黑出了门,锁上,把钥匙塞进兜里,下楼去了。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来到宿舍前的办公大楼上,当走上楼梯听到皮鞋踏响时,才清楚地意识到。走廊里吊灯闪亮,一片静悄悄的。他上了3楼,开门进了办公室。推上门旁镶在墙上的塑料开关,灯棍亮了。适应了一下刺眼的亮光,走了进去。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前加班延点撂在桌上的书本、文件、三角板、量角器,还有铅笔。又随手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在桌前走动了几步,站住了。端杯喝了一口,接着吐了出来,水是凉的,昨天的,生气连杯带水“啪”地摔在门口,还没转身,就听到一声惊叫,抬眼一看,是那云!她吓得倒退了两步,手里的图纸也掉在了地上。站在走廊里,两眼惊疑、费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扎根也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云惊呆住了,心猛得提到了嗓子眼! “你怎么了?”十几秒钟的目光对视过后,那云伏身拾起图纸,打量着他问道。刚才,她拿着加班搞出来的图纸,锁门正要送走,发现扎根的办公室门开着,就纳闷地走了进来。 “啊,没、没怎么。刚才,我倒水不小心浇在了手上,把杯子扔了出去。”扎根慌乱了,随便扯了个谎结巴巴地说。 “噢。” “吓你一跳吧。” “我以为谁惹你不高兴,逮着杯子出气呢。”那云毫不介意也没看出什么地轻轻笑了笑,说道。这一下使扎根骤然绷紧的心情得以稳定了。她边说边走进屋来,把卷成圆筒状的图纸放在办公桌上,转过身来,“哎,你不是回家休班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有急事吗?” “啊,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是这样,村里要建一个什么厂,要求每家每户都要集资,俺家一时没凑够,我就赶了回来。”他转过身来,窥视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云,站在了一边。由于无法面对事实的心理和急中生智的扯谎,他的心又怦怦跳了出来。他不知道这种莫须有的理由是否能够应付过去那云与生俱来的好奇心。 她感到很有意思地笑了。 “怎么,让你回来借钱?” “是。矿上总比家里好借。”他低着头说道。避开她那闪亮透射力极强的眼睛,心不那么跳了。 “要多少?” “200块钱就够了。” “什么?200块钱?”她睁大眼睛,很好玩地看着他笑了。 “啊。”他没感到什么抬眼答道。 “来回往返百十里路,就为借200块钱,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她禁不住又笑了。 “噢,不不,不是200块钱,是2000块钱。我一马虎说错了,说错了。”他慌忙改嘴说道。 “我说呢,你家再穷,也不至于连200块钱都没有吧。”她拿起桌上的图纸,准备要走,“好了,这2000块钱的借条我收下了,明天一早,我就拿来,晚不了你走吧?” “不不,我、我还是找别人借吧。” “你怎么了?”她转身审视着他那一脸慌张的神情,问道。 由于慌乱,扎根躲避着她的目光,还扶了一下眼镜。 “啊,没、没怎么。” “那你干吗还客气?” 他没话地笑了笑。 “好了,你有自己的权利,给谁借自己选择吧。” 扎根这一番急中生智又差点露出破绽的谎话,终于打发了那云本能、有趣的发问和充满亲热之意的帮助。一抬头,那云那无忧无虑又带些悠然自得的面孔,那令人注目、回味的甜甜酒窝,楚楚动人地呈现在眼前,依然那样牵动着他的目光和情感,自然而然地激动出美好的浮想联翩和生理上的微妙冲动。须臾,他立即想到了今天即刻回矿的用意,激灵打了个寒颤,感到有股子刺骨的冷风从脊梁骨上掠过!一个严峻残酷的事实将要发生了!面对那云,他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甚至不愿意、不能告诉她。他知道,如果告诉她,她一定会伤心落泪悲痛欲绝,承受不了。这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毕竟是很难接受的事情。他下不了这个决心和狠手。 可是,这个血淋淋的事情迟早要发生的! 现在,他真正感到了伤害的残酷,尤其是感情上的伤害更残酷。同时,他又感到可恨。是自己可恨,都是自己欺骗了她! 他不能原谅自己。 他有一种罪不容诛的犯罪感。 他要把自己当初矛盾、困惑、一言难尽的初衷告诉她,求得她的理解和原谅。这种以实为实的解释是不是变相地在为自己开脱呢?不管怎么说,他都要告诉她。告诉她才是最佳选择,也是势在必行。他不能再继续充当一个骗子的角色。他也不想让她在继续受骗。 扎根刚要张嘴,就被那云兴致勃勃的发问挡住了。 “哎,你刚才说要建一个什么厂?”她又沉稳的立在那儿不走了,问道。她那与生俱来的好奇心又在这儿打起了兴趣。 “可能是沙场吧。我没细问。” 兴趣在短暂的瞬间转变成了丰富的联想,她抬起激动充满为之兴奋的眼睛看着他:“我真羡慕你。你血管里流动着两种人的血液:一种是工人,一种是农民。社会所需,在矿上当工人;休班回家了,又当农民。在那碧绿充满生命力的田野里劳动,看看蓝天白云,听着蝉吟鸟鸣,呼吸着大自然的新鲜空气,简直就是诗一般的生活!……”她陶醉在美好的浮想联翩中。在她看来,农村永远是一个好奇的地方,神秘的地方,而又充满浪漫色彩的地方。“哎,如果有机会,我跟你去农村也体会一下这种生活,当一回农民,行吗?” “行。”扎根被她高兴、陶醉的情绪感染了,脱口而出道。及至又想到什么,慌忙拒绝了,“不不,不行!” “怎么,你以为我受不了那个苦是吗?”她笑着问道。眼里充满着自信。 此时的那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今天这个紧张忙碌的星期天,在龙腾岭罗家大院里,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其原因正是由她引起的。她更料想不到的是,自己一直钟情、爱慕并寄托终身的人生知己,竟然是一个有妇之夫。几个小时前,她一个人还独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托下巴,两眼恍惚着沉入了美好朦胧的幻想之中。同时,她又想到了前些天送给扎根那张照片后边的那句话,很快,她的脸上透出了激动的羞涩红晕。几个小时后,她的人生幻想也许真就这样成为幻想了。威严的父亲已经给儿子下了最后通牒,并且作了最大限度的期限:今天一天。此时此刻,情未断,丝未了,那云又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扎根愕然了。一张照片就闹到这种地步,再把个大活人领回家,老头子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呢。当务之急,应该先打消她这个念头再作打算。 “是的,你受不了这个苦。”扎根平静下来,看着她从容地说道,“农村,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环境优美,那么自由自在富有诗意。农村,光听这个词就意味着劳动,必须下大力气才有收获。比如说,从麦季开始,下地割麦子,上面太阳晒,下面麦穗扎,弯着腰一割就是好几天,晒得头昏脑胀,累得腰酸腿痛,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成。这还不算,还得打麦子,晒麦子。完了以后,接下来就是给地里的玉米苗施肥、除草、浇水、打药,一直到玉米成熟。这期间,那么大热的天,甭说干活了,光叫你钻到不透一丝风的玉米地里站站都受不了。”说完,他自信打量地看着她,把农村说的这样又苦又累,大概足以打消她的念头了。谁知,她听了反而格外有趣地笑了: “你说的这些,才是我真正羡慕的地方,也是我真正要体会的。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咬紧牙关一定能挺过去。别忘了,中国人民生来就具备吃苦耐劳的精神。” “光凭精神不行,关键看行动。农村的活儿来不得半点虚假。” 那云思量了片刻,眼睛一亮又说道:“你这么一说,庄稼活儿我也许干不了,家务活儿我绝对不憷。比如说,帮大妈烧火做饭,刷锅洗碗,喂猪,扫院子……这些活我绝对能干了。” 扎根看着她那个极其认真的样子,故意地大声笑了。 那云更认真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我敢肯定,刷锅洗碗,扫院子你能干了,烧火做饭,喂猪你不一定能行。”他摇了摇头,“在农村,烧火做饭不像你家里那样方便,煤气灶一开,几分钟饭菜熟了。没那么容易。必须坐在泥坯砌成的锅灶前,一推一拉那个风箱,忙锅下也得忙锅上。这个不说,光烟熏火燎就够你戗。不过3顿饭,衣服熏黑了,眼睛揉肿了,不用别人劝,你自己生气就不干了。再说喂猪,它一天3顿饭,比人还及时。你把盆子往那一端,它就带着一身臭哄哄的粪臭味跑过来,那臭味你一闻就得吐,一吐就跑远了,那还谈什么喂猪。” “你看不起我。”她不高兴了,沉下脸来,“我没那么脆弱,经不住考验。你能干了,我就能干了!” “干活不是治气,要看实际行动。”看着她满脸的倔强神情,扎根不以为然的笑了。 “又要说你那句‘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比你清楚,你不知道,你不懂’是不是?”每每两人谈论起农村的种种问题争执起来僵持不下时,扎根常说这句话,以此来达到那云认可的目的,一副农村通的得意神态。那云没到过农村,自知理论、根据不充分,再接连被扎根突然冒出来几个没听说过的词儿弄的理屈词穷,无可奈何,只好负气认输。今天,她既不负气,也不认输,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又道:“就你那点老底儿谁不知道啊,从小学到大学,可以说一天活儿没干过,就凭你现在休几天班,回家帮帮忙有资本了,回来蒙我这个不知道的!哼,就你那个近视眼,知道草长在什么地方嘛!”她又投来一束轻蔑的目光。 他含着一丝尴尬笑了笑。 “怎么会呢。总比你这个八十年代的银环强。” “可惜你不是当代精通农业的栓宝。” “咱们走着瞧。” “谁瞧谁还不一定呢。” “我记住你的话。” “再见。”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四章 那云自信、坚定还带着一丝得意的情绪走出了屋。扎根亲切、友好地往外送着。在门口,他一脚踏下去,踢到刚才摔坏的茶杯碎片上,玻璃碎片哗啦啦响着贴地滑出去,被走廊的墙壁挡住了。他蓦然惊悟了,脑海里如同闪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呆住了。懒 “那云……”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那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黑亮、秀丽勃发着柔媚、温润光芒的眼睛闪动了两下,走了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站在门前发呆的扎根问:“有什么事吗?” “啊,我……” “有话咱们屋里说吧。”看着他那个吞吞吐吐难以启齿的样子,那云主动进了屋。 扎根跟进来,随即关上门。 门响声音不大,那云的心头却震颤了一下,预感到有种特别的事情要发生! 扎根两眼惶恐地盯视着那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歉疚,急切地涌了出来。 “那云,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都是我不好!……可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霎时,那云被他惶恐的神情和突兀的言语弄愣了,往后退了一步,用一股理智的力量把握住了自己,镇静下来。但仍有一丝接受意外事情发生的紧张和怯惧。 “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几句话?我们俩不是好好地嘛,哪有什么你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的事啊?”她问虫 “那云,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想过了,我不能再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不能再继续骗你了!” “我听不懂你的话,到底怎么了?” “那云,我告诉你,你不要生气,要挺住!答应我?”他两手抓住她的双臂激烈地摇撼着追问着。 “你说吧,我能挺住。”那云此时显得极其慎重,屏住呼息,眼睛一下也不敢眨地打量着他,说是挺得住,但却按捺不住怦怦的心跳。(..info无弹窗广告) “我结过婚了――快十年了!” 那云惊讶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结婚了――他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而且是一个漂亮、贤惠的妻子!”扎根因为激动话急,呼吸有些急促。 “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那云两眼愣直地看着他,不相信地摇着头。 “这是真的!我不骗你!” “不不……” “是真的!” “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云打量着他,他的眼神是那样的极其严肃,极其庄重,他的话语是那样的极其认真,极其肯切,无容置疑了,她眼里打着圈的泪水一下淌了下来,“你为什么瞒着我?欺骗我?一直到现在?为什么?” “那云,你听我解释!”他又摇撼了一下她的双臂,拉近了一步。 “不,我不听!”她奋力地挣脱开。 “那云!……” “……” 那云不听任何解释,自己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头扭向一边,止不住的眼泪掉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回忆过去发生的一切如在梦中。空白。然后是人的思维和心理产生反应的本能:是委屈、痛苦、恼恨,是被欺骗、戏弄不能容忍的怒火! “那云,我告诉了你你会痛苦、难过、接受不了。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我不能让你蒙在鼓里继续受骗!我不能让你在痛苦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在无言的沉默中,扎根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理清思绪,把一切真诚地告诉她,来弥补在她心灵深处造成的巨大创伤。 “你现在告诉我,就以为我不是在受骗?你现在告诉我,就以为我不痛苦?你现在告诉我,就说明你诚实、善良、伟大、有同情心是不是?”她不听这种欺骗了别人,说一番冠冕堂皇被迫无奈带着安慰的理由草草了事。.info[]她不听任何解释。 解释是什么? 解释是人们常常用来掩盖深刻用心、无耻行径的文明面纱,是蒙蔽对方看清事实、识破真相的障眼法。 “不,那云,请你相信我,我有很多一言难进的苦衷,你不知道,不理解,可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说完,他把一言难尽的目光转向别处。 那云痛苦地轻轻摇着头。 “别给我说这些。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她又理智地抬起脸对着他,“你有一言难尽的苦衷就来欺骗我,没人理解你,你就在我身上寻找安慰,寻找寄托!……难道你就不想一想,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你在拿别人的感情开玩笑!你就不怕受到道德的谴责、良心的谴责吗?” 那云的话震撼着扎根的心际!听着她低声的哭泣,扎根汹涌不止的情感中不啻是对那云的痛苦而感痛苦,更深一层里是把这不应该发生的一切引咎为自责和懊悔。 “那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解了我。你能不能冷静冷静,听我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告诉你?打我、骂我一切都由你处置!” 咬着嘴唇,竭力地克制着涌动的情感,那云逐渐平静下来。 扎根背过身去,面对着关闭的房门,回忆遥远往事似的从头叙述开了。 “我有一个好妻子――应该说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妻子――她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们俩自由恋爱。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他落榜回到了农村。毕业后,我们结了婚。我参加了工作,她在家劳动。替我孝敬着父母。农村女人所具有的那种纯朴、善良、吃苦耐劳、尊老爱幼的美德,她都有。美中不足的是,她没有孩子!”说到这里,他低头沉默住了。 并不想听他解释的那云慢慢抬起了眼睛。 “每当我看到和我年龄一样大的,有的有了一个孩子,有的有了两个孩子,有的孩子已经蹦蹦跳跳上了学,我受不了!”他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搐动,“我多么希望有一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不会嫌弃。可是,她没有,她什么都没有。我不是有意识的抛弃她。我也不是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之人。我们俩一直感情甚笃,唯独这一条长时间地折磨着我!在我百无聊赖万念俱灰的时候,你闯入了我的生活,我突然产生了再婚的念头。”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目光相遇了。 “一开始,我爱你,是为了满足我的妄想和奢望,我不回避。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走向哪一步。我既担心又害怕。我曾经理智地决心忘掉你,可我内心矛盾得很,几次做了都不能。我终于发现,我的确爱上了你,绝不是建立在那种妄想和奢望的基础上。”停顿,他像是感慨地移开了目光,“真正爱一个人,不是靠一时冲动能够做到的,那是心灵和感情的全部投入得出的结果。回到家里,看着无怨无悔忙里忙外的妻子,我感到对不起她;来到矿上,面对着你的关心和情爱,我无法拒绝,接受的同时我感到惶恐不安。几次痛定思痛之后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怯懦和软弱是我一次次缩回手来……今天,我带着你送给我的照片回到家里,被她洗衣服时发现了。也被父亲发现了。我今天回来……”他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睛里闪现的是自责、懊悔、痛苦还有一丝打量的神情。 四目相遇,那云止住泪水的眼睛开始闪动着理解的亮光。 “那云,我舍不得妻子,忘不掉我们同学时代的山盟海誓;我也舍不得你,忘不掉咱们这么长时间以来的这段恋情,同样都使我舍不得,同样都使我忘不掉。为了咱们俩都不在痛苦中越陷越深,我不得不有所选择和决定。最后,”他低头沉了沉,慢慢说道:“我决定咱们俩分手!“ 那云无言地低下了头。 沉默。两人都在沉默中审视着自己的选择,坚定着自己的决心。那云似乎更难开口说些什么。 “我知道,仅凭这几句解释,――对你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使你得到安慰,回到从前。“ “……” “那云……” 窗外的夜色依然是那样的黑暗、宁静、无边无际。 沉郁无言的那云,从遭受巨大精神的打击力下挣脱出来,渐渐恢复了原有的沉着和冷静,并注入了坚强的力量,深有感触地宽量地说道: “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不会怨恨你的,将来也不会怨恨你。也许这就是生活。” 他谛听着,目光慢慢陷入了默默的凝盯,眼睛湿了。他感动了,他被她坦率的语言、宽容的气度和真挚的情感感动了。 她没再说话,看了看他把脸垂下了。 沉浸在感动中的扎根,觉得在两个人之间不会因为理解、宽容了而立即消除由于自己的过失投下的痛苦,要尽可能地把这种痛苦化解、冲淡在漫长的记忆里,他真诚又像似补充地说道:“那云,我会永远记住这段珍贵、美好的友谊。是因为我们曾真诚爱过。也是为了我们今后更好的生活。” “我该走了。” 那云开门走出屋,走过吊灯照亮的走廊,在楼梯前站住了,转回身来,凝视着站在门口的扎根,眼圈红了,慢慢涌满了晶莹的泪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五章 请来村里的医生,开方抓了药,李萃苹烧火煎好,又打发罗青海服下,躺下后才放心地回家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院里,家里人都围坐在一起乘着凉,没人说话,一片沉闷气氛。厨房上的门灯闪亮着,照着他们一张张忧郁、阴暗的脸。那边亮着灯光的窗台前,是小强、小芳在认真地做着他们未完的功课。懒 “萃苹,咱爹吃药了吗?”李萃苹走进院子,耿桂英第一个看着她关心地问道。 “刚吃了,躺下了。”说完,她低下头默默地站在了一边。 谁也没有再问什么,院里寂静下来。留根蹲在厨房门口,一声不吭愁眉苦脸地抽着纸卷的旱烟。怀抱酣睡女儿的苗巧云,手摇着蒲扇,为女儿驱赶着蚊子、暑热和留根那边散过来的淡淡的烟气,还不时地朝着坐在身旁的丈夫身上扇几下。她好像对这位公爹一气之下搬出去住不那么放在心上,她甚至希望这样的局面继续下去。她并不愿意看到这个家庭乱成一塌糊涂,这只是对平时满足不了她生活奢望淤积深厚的心理怨尤。坐在中间的是生根。他脸色黯淡而平静,一句话没说。他对今天发生的难以尽言的一切不愿意再说什么。靠正房门框立着的是文清。 “大哥,咱爹谁劝他回来都不听,你说该咋办呢?”发根抬脸看着默默不语的生根问道。无法解决的事情面前,他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大哥生根身上。虫 “就让他们在那里住几天吧。”他谁也没看,略加思索,说道。 “小屋离鱼塘太近,空气潮湿,蚊子又多,再赶上阴雨天,风往里一灌,他们的身体怕是受不了。再说,别人说三道四地也不好。” “先住几天再说吧。”他转脸看着一旁站着的李萃苹吩咐道:“萃苹,你明天买些鸡蛋拿过去,顺便看看还缺啥东西,准备准备。” 李萃苹答应一声又不吭气了。 院里又陷入一片沉闷的寂静。 “大哥,看来二哥今儿不打谱回来了!”过了一会,留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他的这句话把一个非常敏感又令人不能断然肯定的问题挑明了。一瞬间,人们都被这句话震撼了。一瞬间,都感到这句话即刻凝聚而成的巨大重量。这个重量一下压在李萃苹已经不堪重负的心上。这在原本沉重又倾注进紧张的气氛中,生根觉得自己应该说几句,给众人以安慰。 “几十里路,他骑车往返两个来回,不大可能。真要回来,摸夜摸路的咱们都挂牵着,不放心。再说,咱爹叫他回来,那是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他口气和缓地说道。 “啥气话,全是真话!不信你问问大嫂,二哥今儿不回来,咱爹明儿就去找他领导,亲自给那个娘们儿说散伙!到时候,散也得散,不散也得散!”留根瞪起眼珠子激动地争辩道。 对于父亲严厉、坚决的最后决定,他记得一清二楚,再加上心理上产生的一直対李萃苹的怜悯和倾向性,给生根学舌时,自然带出父亲的坚决果断决不宽恕的强硬口气。也难免流露出他自己愤愤不平的强烈情绪。 “扎根能骑车再回去,就说明他已经想通了。该咋办,他会心中有数的。”生根没有正面反驳他的话,依旧口气和缓地说道。他斟酌过了,扎根就是今天不回来,父亲也不会不明事理明天亲自去矿上大吵大闹,这样更不利于问题的解决。但是,他又认为,感情上的事情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能够彻底解决的。 不管生根的话是否有道理,但毕竟扎根已经走了,这是事实。对于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这也许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安慰。留根也无可争辩了,但他希望大哥生根的话会成为有目共睹、人所共知的确凿事实。翻了一下眼,不满地叽里咕噜了一句,“这想通了,当初干啥来!” 没人接他的话茬,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平静下来的气氛中依然漂浮着含量不轻的令人猜测、疑惑的成分。一会,生根一个与此无关的话题逐渐把气氛调整了过来。 “哎,留根,明天你和凤云帮二柱拉一上午的砖。这几天买主不少,又要送货上门,忙不过来。下午,你准备准备再去县城咱村里的建筑队上——大海那儿——帮几天忙。春节前,他揽了一个工程,快到工期了,活儿有点紧,需要从村里抽几个人打下角儿。”他说。 大海,是个聪明能干的小伙子。85年,他自筹资金建起了建筑队,由于他会经营,懂管理,加之技术、力量和工程质量远近闻名,享有很高的信誉,四五年的时间就有了一定规模。去年春天,他把自己亲手筹建的建筑队交给了村里管理,村里仍然派他当队长,为村里挣了不少钱。建沙场时,他又自愿拿出10000元无偿资助。 “干几天?”留根问。 “少说五六天,多说半个月。” “好。” 第2天吃完早饭,留根就兴冲冲的提前把进城干活的行李卷儿拾掇好了。还特意买了新毛巾、香肥皂,带了牙膏、牙刷,就像出门旅行似的。进城干建筑,他乐意去。他看准了工期短,活儿紧,人又少,必定工钱多。大海人又机灵,办事活气,还会好吃好喝好招待。一样样打点齐备,这才摇摇摆摆不慌不忙地走出屋。该套车了。 刚到院里,就被手提猪食筲从厨房出来准备喂猪的老婆张凤云数落上了。 “都几点了,你还这么磨磨蹭蹭地不去套车!转了一早晨圈子,现在来忙了!拾掇这里,鼓捣那里,麦糠擦腚不带个利索样儿!给二柱帮忙,还不赶紧点儿,还摆那个舅子哥的臭架子,叫人家说不出道不来的寒碜人!” 爱咋数落咋数落,由她去吧。今天他没恼火,有好差事做,心中高兴。但一听“舅子哥”这3个字,不由得升起几分气火。这叫啥话?舅子哥、舅子哥的多难听,像骂人。别人说有情可原,连自己老婆都这么说,简直没个规矩! “你给我闭嘴!一口一个舅子哥,一口一个舅子哥,是你说的话吗?哥哥就是哥哥,干吗带上舅子?往后,你少给我挂在嘴上!”他撸着脸,话也说得极其严肃,可就是“舅子哥”这3个字到了他嘴里别别扭扭,说不好,转了腔,还走了调,几乎结巴了。 “咚”地一声,张凤云把猪食筲蹾在地上,用力过猛,猪食溅出来,弄了一鞋、一裤腿角,低头一看,更来气了。 “舅子哥、舅子哥,就是舅子哥!不是偷来的摸来的,说说丢你人了!” “不丢人也不是你随便说着玩的!” “就是说!舅子哥、舅子哥,看你能把我咋着!” “一个老娘们家,整天横眉瞪眼的没个人样!我是舅子哥,你是啥?” “我是我,你是你,跟我没牵扯!” 在屋里就听见两人争争吵吵的耿桂英走了出来,看了看两人,对气呼呼的张云凤劝说道:“凤云,别吵了,你快收拾收拾跟留根一块去吧。我来喂猪。今儿拉砖的不光咱一辆马车,往哪儿拉,二柱要统一安排,去晚了,不好安排不说,也不赶趟了。” “我催他赶紧走,先去点上卯,意思就是叫二柱心中有数,好安排。他不听,一说还一拨愣头!”张凤云诉着催他不走遭顶嘴的委屈。 “大嫂,你别听她满嘴里跑舌头瞎叨叨!光催我,你看她,”留根手指着她身旁的猪食筲说道,“到这连猪都没喂完,光想在别人身上挑刺!” 这话大概说屈了她,恼火了。 “你胡说八道!你叫大嫂说说,我一大早起来到现在,一共没识闲,烧大锅,燎小灶,又洗盆子又刷碗,叫你一句屁话抹了个净光!” “自找得!” “你!……”张凤云卡壳了,话没说上来。 占了上风,留根牵马院外套车去了。 “凤云,要不这样吧,你忙活了一早晨挺累的,在家歇歇,我和留根拉砖去。” “不行不行。大嫂,你不能去,这活儿你干不了。”打住窝火,张凤云连忙拒绝了。 “装砖、卸砖我干过,能干了。” “能干了也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她嘴快地说道,抬头看了一下天,解着围裙,“大嫂,天不早了,别争了,你去喂猪吧,还是我去拉砖。” 接住塞过来的围裙,耿桂英没再说什么,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走出院子。 风风火火出来的张凤云,见马车套好,抬腿从后边跳了上去,没坐稳,留根就摇鞭赶动了马车,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蹲下身子,翻他了一眼坐下笑了。装着什么不知道的留根也偷偷笑了,甩了一个响鞭,也跳上了马车。 一场唇枪舌剑的争吵就这样过去了,夫妻还是夫妻。生活中,两人时常为一件小事吵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每每又这样不当回事偃旗息鼓了。从来没有因此造成障碍,形成隔阂,影响夫妻感情,这仿佛就成了两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小插曲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六章 到了砖厂,停住车,张凤云下来,留根提鞭在聚集的几辆马车前找到了李二柱。(..info无弹窗广告)他正和几个光着膀子的马车夫指手画脚地吩咐着什么。留根走上前领到任务,回来吆喝着把马车停好,和老婆张凤云装开了车。 旁边,一个身高体胖、一脸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一边往自己马车上装着砖,一边咧开大嘴笑着,油嘴滑舌粗声粗调地开了腔。懒 “哎,我说留根,从来没见你赶车打过短,今儿这是咋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放着大钱不挣,挣这没人挣的小钱了?” “是丁二啊。咋说是没人挣的小钱呢。你们看准了这里有油水可捞,就一头扎进去拔不出来了。我看着眼红,也来捞点儿。”留根忙活着,看了他一眼笑着道。 “不对吧?你两个哥哥在村里都是戴纱帽翅儿的,有的是钱,咋还眼红这俩钱儿?” “再说,二柱马上就是恁罗家的姑爷了,只差没办证了。二柱人又精明又大方,一定少给不了恁家钱!看来,有两个妹妹也能致富啊!”一个瘦高个、小头小脸小眼睛,三十五六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放下砖走过来,不怀好意地接话说道。 他叫王五。 “王五,心里痒痒嘴里馋了吧。这好办,快回家给你妈说一声,赶紧给你生个妹妹,找个趁钱的,也好给咱龙腾岭的人拍拍胸脯瞧瞧,我王五不是那几年的穷光蛋了!啊?哈哈哈!……”留根知道软柿子好捏,没好话。虫 周围忙碌的人们都哄笑了起来。没沾着便宜,他趴下头,无地自容地小声骂着装车去了。 丈夫在众人面前逞了强,当老婆的也觉得扬眉吐气了,搬着砖,嘴笑得合不死了。 “哎,留根,听说恁罗家又多了一口人是吗?”一个矮胖恶眉恶相的小伙子,站在留根身旁,不露声色地问。(..info好看的小说) 他叫小矬子。因为个子矮,名字别人送的。他和丁二、王五是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铁哥们。别看年龄不想称,就是话投机,对脾气,并且志同道合,都拉脚。日出同走,日落同归,偶尔碰上天晚,住店歇脚吃饭,挣着掏钱,不分你我;如果谁被别人欺负了,俩人二话不说,拔刀子去算账,任掉脑袋也毫无怨言。3个人曾对天盟誓,要像桃园三结义的刘关张,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甘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要不是前几年丁二死了老婆撇下两个孩子,3个人早就搬在一块打通铺了。 “多了一口人?”留根一时没闹明白,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他。 “是啊。你爹妈真有福气,神不知,鬼不觉,又多了一个吃国库粮的儿媳妇,连我这个不沾亲带故的光棍汉都觉得光彩!”他又讥诮地问着搬砖回来的丁二和王五,“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光彩!光彩!” 留根明白了,没发火,反而不慌不忙地对小矬子道: “小矬子,你不知道吧,俺家还多了一口人――” “还多了一口人?”放下砖,3个人不笑了,脖子绕在一起互相问着,又一齐糊涂地愣眼看着留根。 “俺爹多了个孙子,我多了个儿子!……”他瞟了一眼小矬子,憋不住嘲弄地尖声笑了。 “笑话!谁不知道你老婆是个不下蛋的抱窝鸡啊!”小矬子没闹明白,瞥了一眼往车上装砖的张凤云,继续戏耍地说道:“别说抱不出儿子,就连王八、兔子也抱不出来!” 3个人同声笑了。旁边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张凤云不得不说话了。她停下来,拍打了一下手,镇静自若地站在那里,一本正经地说道:“说我有儿子,你们不相信是不是?是干儿子!” “干儿子?”3个人一看她那个认真的样子,禁不住又笑了,好奇、嘲弄地交换了一下目光,王五搭话了,“抱不出儿子认干儿子,新鲜!快说出来让大家看看,他是谁?” “这不就是小矬子嘛!”说完,张凤云仰身哈哈笑了。 周围的人草一样倒过来,又取笑他们了。 3个人难堪地正要散开,又被不肯罢休的张凤云叫住了。 “小矬子!看见别人找吃国库粮的媳妇心里痒痒嘴里馋了是吧?叫我说这叫本事!你吃不愁穿不愁,可就是缺个暖脚的,也不知道你上辈子缺了啥阴德,作了孽,得罪了观音菩萨,别说吃国库粮的,就连农村缺胳膊少腿的‘二婚头’也没弄上一个!看来,你是从小死了爹娘缺家教!这辈子也没摊上好事!”她收敛了笑容,尖刻恶毒地说道。最后把眼一瞪,又加了一句,“往后,你们3个再胡哕烂吣说俺家坏话,让我碰上了轻饶不了你们!” 3个人怯惧地回头看着,赶起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结束了玩笑引起的闹剧,两人也很快装满了车。留根赶车出了砖厂,上了直通县城的柏油公路。都上了马车。留根把事先准备好的麻袋片分开坐下。他居高临下悠闲地扬手在空中打了个响鞭,嘴里自由自在地哼起了平时喜欢的音乐小调,随着马车的摇摆颠簸,坐轿一样颤颤悠悠地摇晃着。没注意,马车轧在小石头上,车身一颠,嘴里的小调格登一下才接上茬。 对脊梁坐着的张凤云,似乎没有那么好的兴致,眼睛发着呆,在想着什么。是,她想起了在砖厂和丁二3个人开的那个玩笑。 自己没生育过,怎么就张嘴说出那样的话?就没一点脸红心跳?没想别的?……特别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把小矬子那么一个大人比着自己的干儿子,玩笑开过头了,毕竟人家比自己小不了几岁,怎么能那么说呢? 一种微妙的情感泛到脸上,她用手触摸了一下,**辣地烫手。心也怦怦跳了起来。 “驾。”留根收住小曲又在空中抖了抖鞭,干脆闭上眼,小曲接上茬,嗓门提高了。这一下把张凤云的美好回忆和联想打断了,她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用脚尖蹬了两下他的腰: “哎,留根,留根,啥事这么高兴啊?” 留根没理她。她又蹬了两下,还用了一些力气,这一下留根不干了,呛道:“干啥你?手不好使咋着,用脚踹!” “我问你话呢。看你那个熊样!”她话一出口,又是一脚。 “你!……” 张凤云看着他那个急赤白脸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禁不住想笑。 “哎,留根,咱二哥找了个吃国库粮的,你咋看呢?”她两眼恍惚了,若有所思地问。 大概是丈夫礼貌了,留根也回话了。 “咱爹不会叫二哥胡来的。”他说。 “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咱二哥真要娶那个姑娘做老婆,你啥看法?” “没看法。” “就一点儿没有?”她扭脸看了他一眼。 “要说看法嘛,还真有那么一点儿。”他抱起皮鞭思虑着慢慢说道,“一开始,我真生二哥的气,二嫂那么贤惠孝顺,他偏在外头胡搞。现在,我仔细这么一琢磨,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咋回事啊?” “二嫂没孩子,二哥非要给二嫂离婚,那二嫂咋办呢?我可怜二嫂。”他又仔细想了想,“――可我又没法说二哥做错了。” “你这叫啥话?可怜这个,又没法说那个?” “你听我说。这人呢就是没有十全十美的,咱二嫂啥都好,就是邪了,她偏偏没有孩子,咱二哥呢,又偏偏要孩子要疯了,你说咋办呢?二哥长得漂亮,又有工作,凭这一条,离了婚再找一个生孩子,别人也不会说啥。” “咋,原来你赞成二哥离婚?”她微微一愣。 “别打岔。”呛住她,他又继续说道,“咱大哥大嫂俩孩子,上小学的上小学,上初中的上初中;三哥和三嫂,跟前虽说是个女孩,看小凤聪明伶俐,小嘴乖巧――会说,一家人都非常喜欢她。二哥从矿上回来一进家门,小凤又蹦又跳一口一个大爷地叫着要这要那,他心里能得劲儿嘛。” “是。” “再说二嫂,没有孩子,她整天闷闷不乐,愁眉不展,心里比谁都难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二哥又弄了这么一出,这叫二嫂以后怎么活啊。”话说到这儿停住了,他从不被烦恼所困惑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替李萃萍难过的惆怅和忧郁。而其内心却是受思维支配产生的如同波涛汹涌的强烈不安。是刚才的一瞬间产生的。他越来越对李萃萍的处境深感不安。他知道二哥扎根是个有文化、有主见、做事深藏不露的人,这次不是父亲发现的早,以后的事情将不堪设想。因此,他无法对最终的结局得出确凿的结论。他看不透他走时的表情和神态是什么,心里怎么想的……这尤其加强着他的内心不安。 内心不安的另一面,则是对李萃萍的可怜、怜悯。其中也包含着对扎根的同情、理解。作为小弟的他,似乎对两人都做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在心中为两人默默的祝福。然而,一想到自己同样的命运时,连那仅有的祝福也没有了。谁又为自己祝福呢?仔细回忆一下,这么多年来,几乎没有人说过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人提起过,好像妻子生不生育对自己来说根本就无所谓。难道自己就命该如此吗?想到这里,他顿感一阵酸楚、凄凉的情感涌上心头…… 他心情沉重地沉默住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七章 “咋啦?不生孩子就不能活了?就得离婚?跳井自杀?找根绳上吊?”张凤云也同样想到了自己不生育,但她却对此不以为然,反而升起不满的气愤对着留根连连问道。 “那不一定。一人一个活法,有没孩子的,过得比有孩子的还有滋味呢。”留根从刚才沉重的心绪中自醒过来,想到和老婆这些年在一起的生活,又觉得没有什么,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完,他又沉入一种有感而发的情景中,自言自语道:“人这东西也真怪,结了婚,没有孩子在跟前跳来跳去的乱哄着,心里就是觉得少了点儿啥,空落落的。睁开眼是俩大人,合上眼是大人俩,没意思。”懒 马蹄声在柏油路上有节奏地响着。 “咋,想要孩子了?”她转脸看着他笑着问。 “废话!”他把眼一瞪,“孩子谁不想要啊,我还想要个双胞胎呢,你有吗?抱窝鸡!” 话一说出来,留根立即感到了揭老婆短处的失口。他也很快意识到这话小矬子说过,但用在老婆身上名符其实,他又觉得没有作检讨的必要。说了就说了,怕啥! “谁是抱窝鸡?”张凤云火了,抬腿踹他了一脚。 她没想到小矬子说过这话。她的精力没在这儿,也因此没在计较。往上拉了拉麻袋片,靠近了,用胳膊肘子示意地捣了捣他,有话要说。虫 “哎,你说,我也没生孩子,咱俩以后咋办呢?”她问。 留根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眼珠往后一斜,有了,随即得意地笑了。 “咋办?――好办。弄不好我和二哥一样,找个漂亮的会生孩子的黄花大闺女,到时候你就得靠边站了。” “你敢!” “怕你啥?现在,导弹都会拐弯了,何况人呢。再说了,下午大哥叫我去县城干建筑,说不定我这次就能挂上一个漂亮的小妞呢。” “美的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个熊样!城里的小妞能看上你这一户的,除非她是瞎子!”她用鄙夷他的言语来控制、武装自己已经感到(但并不承认)担心害怕的怦怦心跳。 “说你死心眼不是。你知道现在的小妞都喜欢啥样的男人?” “喜欢啥样的?” “细高个,黄白净。有这两条,就是现在小妞们的抢手货。我正好具备这两个条件,说不定被哪个有眼力的小妞相中了,我就不回龙腾岭了!买套楼,把家安在县城里,到后来再给我生个又白又壮的大胖儿子!哎哟我的妈呀,我的大胖儿子嗳!”他两手在胸前做了个拥抱而又美滋滋的动作,“过个星期礼拜的,这个手挎着老婆,那个手领着儿子,逛马路,看商店,心里就别提那个滋儿了!”他那得意神气劲儿就如同已经做了哪位高干的乘龙快婿。(..info无弹窗广告) 张凤云害怕了,气愤支撑着,嘴没软。 “做梦去吧你!” “不信是吧?等我把漂亮的小妞领会来你就相信了。”他朝张凤云投去轻蔑、好玩的一瞥,一拍胸膛,“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留根啥毛病没有,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你不行,你有毛病――不生育――我把你离了,谁也给你个老娘们过不长,你走着瞧!” 张凤云没话了,害怕了。其实,她的担心害怕是多余的。这只不过是吓唬她的玩笑话。留根曾经多少次想到过老婆不生育,父亲痛打扎根那天他也想到了,那只是一闪念,但他绝没有考虑老婆不生育就离婚,甚至老婆一辈子不生育他都没考虑离婚。在这风风雨雨几年的生活中,他虽然没有极为细腻丰富的情感给老婆,共同享受珍惜美好的生活。但是,他感到没有老婆的生活滋味不好受。每当两人拌嘴后,几天赌气谁不理谁,别别扭扭中得到了深深体会。同时又感到老婆同样离不开他。生不生育,有没有孩子,特别在张凤云这边更没有强烈的表现。并非说是她的缘故,就一定是惭愧自责的状态。她原本就没当一回事。难道这里边另有蹊跷? “你以为你是二哥?”信以为真的张凤云终于找到了打垮他趾高气扬的理由,理直气壮地说,“关公放屁――不知道脸红!你啥条件?二哥啥条件?二哥是工程师,拿笔杆的,你是赶马车的,拿鞭杆的;二哥穿西装,戴领带,文绉绉一表人材,你呢?歪戴着帽子斜愣着眼,说土匪强盗没人相信,说叫花子要饭的没有不相信的!” 这是张凤云常常用来发泄心中怨愤随手抓来的把柄。追溯根源又应该是铁牛媳妇别有用心撮合而成的终生遗憾。一切悔之晚矣。两人每次语言犯悖,发生争吵时,心中轻蔑丈夫,嘴上轻蔑丈夫,但在现实的生活中,她觉得丈夫真正是毋庸置疑知冷知热的依靠和信赖,是一辈子的人身寄托,是有亲身体会的深刻感触,那当然是痛苦、伤感、寂寞、病患、气馁消沉、万念俱灰时才有的心理反应。此时绝不会有的。 往日夫妻间的关心和爱护伴随着心中的怨愤湮没在并不事事储藏的记忆里。 “你给我闭嘴!”留根侧身对着她真火了,瞪起血红的眼睛吼道。 夫妻之间,老婆的数落轻蔑一般来说不算什么,但无理争三分似的数落,他就无法忍让了。尽管老婆漂亮、泼辣、能说要强是资本,他也绝不能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没个尺度。天天围着老婆的指挥棒转悠,那不是大丈夫所为。另外,他尤其敏感和忌讳来自老婆对他无所作为相貌平平的讥诮、轻蔑,他不能忍让。那绝不是一般的讥诮、轻蔑,那是当年婚事无人问津的痛楚;那是无可奈何最终又归咎为天生的耻辱;那是对处于劣势人的恶毒耍弄;那是凌驾于他人之上而又自感骄矜、满足的得意;那是揭短,揭短犹如打脸,揭短不行,打脸更不行。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其实,这不难理解,又有谁对有损于自己形象的行为无动于衷呢? 他要教训她。更要管住她。 绝不能让她这么大胆放肆,胡说八道,随便拿自己开玩笑。 丈夫对妻子通常也会产生强烈的征服**。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八章 “你以为我怕你,不敢管你,管不了你是不是?你是人,我也是人,没啥了不起的!想整天拿我寻开心,我不吃那一套!现在嫌我没本事了,嫁给我抱屈了,后悔了,后悔了咱们可以离、离――婚!啥秤杆离不开秤铊,啥老头离不开老婆,狗屁!都离开了!谁离了谁都行!不愿意跟我过就散伙!”为了维护男子汉的脸面和尊严,留根话说重了。“离婚”“散伙”,当然不是他的心里话,话已出口,想收回来已经晚了,连忙又改嘴声音怯懦地说道:“不、不散伙也行,那就分开过!”懒 “好好好,离婚就离婚!散伙就散伙!分开过就分开过!谁离了谁都行!”张凤云不甘示弱,两眼喷火地还口道。女人维护自己的脸面和尊严不比男人差,有时还更加强烈。她抖出坐着的麻袋片,一边数落着一边试图站起来教训他,马车轧在石头上,一摇晃,差点摔下来,又蹲下身体,寻找着机会。 “爱咋着咋着,我不怕!”他拉开躲闪的架子,嘴硬地继续说道。 “你不怕,我也不怕!你听准了,我不是吃气的布袋,省油的灯!” “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叫你骑,叫你打!……你花多少钱买来的,给我说清楚?说?……”她不顾马车的颠簸摇荡,摇摇晃晃站起来,挥动着手里的麻袋片朝留根劈头盖脸地打去。虫 “哎,你干啥你?你疯了?……吁――!快别打了!惊了马!……吁!吁!吁――!”留根害怕了,趴在马背上,赶紧拽住马缰绳,躲闪着,叫喊着,停车。 一贯听从吆喝的枣红马今天不知怎么了,四蹄踏响,只管走它的。(..info) “惊了马,我不管!今儿叫你骑个够!打个够!……叫你吃饱喝足了胡说八道!叫你胡哕乱吣!……”张凤云还是一边打着一边骂着。 留根一看不好,真怕惊了马,躲闪着翻身跳下来。“吁!”使劲勒住缰绳,停在路边上,斜眼瞪着她。 由于车子的惯性,张凤云一下趴倒在车上。马车停稳了,跳了下来,手里拉着麻袋片还要打。 “打打打!有人来了还打!”他甩手在空中打了个响鞭,眼睛带气地向马车前方斜去。 鞭一响,她惊住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辆自行车不快地驶来。骑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先是一串悠闲脆响的铃声,接着是年轻女子无所顾忌的开怀长笑。过去了,看清了,后座上坐着一个长发披肩、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她的脸和上身紧紧贴在小伙子的后背上,两手搂住他的腰,嘻嘻哈哈亲昵地说笑着,旁若无人似的在两人旁边过去了,还带着一股子刺鼻的化妆品的幽香。 留根、张凤云被两个年轻人过分亲昵的举动弄愣了。留根拿着皮鞭,往前跟了几步,两眼直愣愣地往前瞅看着。张凤云羞红了脸,但目光依然被牵引着,移不开。 自行车走远了,张凤云收回目光。一扭脸,她见留根还在跷着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着,又好气又好笑,上前抬腿就是一脚,啐道:“没出息,还看呢!两口子亲热有啥好看的!” “有啥好看的?就看人家这个亲热劲儿!就看人家这个爱情味儿!”他羡慕了,回头跟自己一比,心中又伤心又恼火,“你看人家多亲热,骑车子还搂着抱着!再看看咱,在家闲着骂,出来干活打,没一回像人家这样过!”他白眼一翻,蹲在一边不吭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张凤云听了禁不住噗嗤笑了,笑了好一会才停住,格外有趣地看着他问道:“眼馋了?” “哼!”他又白她了一眼,挪脚扭一边去了。 “想学人家那样?” “……” “你尿尿罐子摔八瓣也去不了那个臊味!”她还是刚才那个轻蔑的口气,“灰头土脸的,手里拿着赶车的皮鞭,坐在马车上,让我在后边搂着你的腰,叫别人看见了,不说我是神经病,也得说我缺心眼!有啥悄悄话在家说不了,有啥热在家亲不了,非得跑到这荒郊野外叽叽咕咕,搂搂抱抱,这算啥体统?” 留根今回没恼火。也许是沉浸在两个年轻人过分亲昵一幕情景中羡慕不已,也许是自己永远不能与之相比的伤心在心中滚动着,他紧闭着嘴唇,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什么东西,想说什么,又克制着不说,反正没恼火。怎么就没恼火呢?不知道。 他不想再和她争辩了,他甚至都不想看她,伤心了,痛苦了。说啥都没有用,她根本不懂啥叫夫妻感情,啥叫温柔体贴,整天争吵打闹,疯疯颠颠,粗手笨脚,没个女人样。这辈子怎么摊了这么个婆姨,真是倒霉透了!由于被伤心和痛苦攫扯着,他本能地回头瞟了她一眼,手里抓着麻袋片,泼妇一样滔滔不绝地数落着,他禁不住还是要和她争辩几句。 “你说啥体统?现在,人追的是潮流,赶的是时髦,要的就是这个野味!谁像你,一天不用眼剜人,不用手打人,这一天就过不去!一个老娘们家,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啥脾气!”他说。 “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自在!” “胡诌八拉扯!” “好了好了,天不早了,到县城还有一大截子路呢,快赶车吧。”因为路子远,张凤云在这儿打住了话题。 “不赶了!”留根一拧脖子,怄气地说。 “咋啦,敬你想上天!”她瞪眼呛道。 他没还口,也没看她,说啥就是不走了。 “你赶不赶?”张凤云逼近了两步,抖了一下手里的麻袋片,拿出又要动武的阵势。 留根憷了。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眼皮,站起来,窝火地恶狠狠地在地上打了个响鞭,抖开缰绳,赶车走了。 张凤云从后边纵身爬上去,铺好麻袋片,坐下了。 两人早把离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那原本就是经常拌嘴时赌气随口说来的玩笑话,没真事儿。 在现实生活人与人的交往中,有真情也有假话,才组成了纷繁复杂的花花世界。真情总是被人们崇尚和留恋;假话总是被人们厌恶和摒弃。假话也并非一无是处。善意的假话,或者说善意的谎言,也许被人们不理解,但那毕竟是竭力促成某种事情的美好初衷。它所达成的效果往往又是出人意料的。 两人又像原来那样对脊梁坐着,谁没理谁。闹了一肚子气,怎么在说话呢。 过了一个不大的村庄,一座下边无水的石桥,闪过几辆单独走、并排来的自行车,行人渐渐少了。沉沉默默又走了一段路,张凤云憋不住说话了。 “哎,留根……” 留根一声不吭,也一动不动。后来动了,索性闭上眼,抱起皮鞭,打起了盹。 “留根……”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动静,转身用手推他了一把火了,“咋不说话啊?哑巴啦?” “哑巴啦才好呢。”他睁开眼,没回头,耷拉着脸慢条斯理怏怏不快地说。 “咋啦?” “你说咋啦?你不是嫌我这不好,就是嫌我那不中,从头到脚没你称心的地方,为啥还给我说话?” “嗬,啥时候学得这么小性、要脸面了?两句话就架不住了?”她笑着讥讽道。 他依然懒得理她,依然耷拉着脸,怏怏不快地沉默着。这时,抬头往前一看,是一段下坡路,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突然,用手掌使劲一拍马屁股,又在空中抖响皮鞭,枣红马闻声一惊,仰脖一声长鸣,顺着下坡路小跑起来。 车身一颠,后边嘁哩哗啦掉下来几块砖。 “哎,留根,你干啥?快勒住马,别惊了!……”这一下张凤云害怕了,一边左右张望着控制着身体平衡,别掉下去,一边一点点往上挪着身体,惊恐不安地嚷嚷着。靠近了,她转身两手一下紧紧搂住了留根的腰,有了依靠,她不那么害怕了。 “你放心吧,没事!再搂紧点!”留根回头看了看老婆惊慌瑟缩的样子,又低头看了一眼她箍在自己腰间的两手,拉紧缰绳,高兴地在空中掴响皮鞭,摇摆着,嗓门大开唱了起来:“长鞭哎,那个咿呀甩哎,啪啪里响哎,哎咳咿呀,赶起了那个大车,出了庄哎咳哟……”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零九章 打发儿子上了学,丈夫开车出了门,铁牛媳妇就一直愁眉不展地坐在椅子上。她没想别的,保根和林娇的婚事几乎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两人的关系已经确定无疑,但那苛刻、棘手、没有丝毫可以通融的条件怎么解决呢?到了半晌,脑筋里依然乱哄哄的,一筹莫展,她慢慢站起来走出了屋。来到院里,踯躅着,思索着,像着了魔。最后站在那儿,眼睛凝视着一个地方呆住了。懒 难道说这件事就这样完了? 一会,她又迈开了沉重的脚步,随着思绪高速转动的点点深入,灵感说来也快,手掌在胸前一合,两眉展开突然笑了:哎,萃萍和林娇不都是清风寨的嘛,找她帮忙,一定能成!自己真笨,开始咋没想到她呢,弄得东跑西踮地作这么大难! 对,这就找她去。好事宜早不宜迟。 带过院门,转身刚走了两步,一辆自行车响着铃声从对面的胡同里驶过来。 “萃萍,是你!忙啥去啊?”李萃萍还没下来车子,铁牛媳妇预备好的亲热笑脸就迎了过去,又怕她骑车走了,招呼着站在了路中间。 “啊,俺爹病了,我刚买了几斤鸡蛋送去。”她一捏闸,跳下车子,带着一丝忧郁、愧疚的神情说道。 “老罗大叔病了?病的厉害吗?看过医生了吗?要不,我叫铁牛用拖拉机送他老人家去县医院?”铁牛媳妇关心地故作惊讶之态地急忙说道。(..info好看的小说)虫 “不用了,铁牛嫂。吃了药,也打了针,今儿好多了。” “好了就好。老罗大叔和大婶的身子骨还算结实,没病没灾地没用恁妯娌几个伺候过。人到了这把年纪,就像冬天糠心的萝卜了,他自己本身就不抗病了。一有个风吹雨淋的经不住就撂倒了,撂倒了又吃药又打针,还好,没卧床不起,自己能料理;老罗大叔病好的快,多亏有你这样的孝顺媳妇!这是他的福份!”罗青海病倒的真实原因,这位龙腾岭的灵通人士早就知道了个一清二楚,面对着李萃萍,她却对移情别恋造成这一局面应该予以责备的扎根只字未提,从容自然地把罗青海的病因归咎为自身因素所致,又顺水人情地称道着李萃萍的贤德、孝顺。这些遮掩真情的假话显然是有目的的。那么,铁牛媳妇的目的在哪儿呢?李萃萍现在一无所知。 听了这番话,李萃萍沉默了,低垂着脸依然是一层沉沉的忧郁。 “萃萍,别这么愁眉不展牵肠挂肚的,把身子作践坏了,自己受罪,他老人家也挂牵着。高兴点儿,高兴点儿!你高兴,他老人家看着也高兴!”她早把李萃萍的这一神情看在眼里,她知道用什么样的言语给予安慰、怜悯,改变她此时充满忧郁、愧疚的心情,振作起来,实现自己刚刚思谋好的初步计划。 “铁牛嫂,我知道该咋做。”她低声说。 “这就对了!”她看着她高兴地开怀笑了。 “铁牛嫂,没啥事我该走了。” “慢着。”铁牛媳妇鬼祟地看了看左右,没人,凑近一步低声说:“萃萍,你知道保根和林娇的事吗?” “对了,铁牛嫂,你不说我倒忘了问你,你这个媒人当得咋样了?该吃喜糖了吧?我也好叫保根赶紧买条大鲤鱼谢谢你啊!”倒是这个话题让李萃萍高兴了起来,笑着打趣道。 “喜糖、鲤鱼都吃不上了!咳,出大麻烦了!”铁牛媳妇两手一拍,焦急不安地说。因为以后的行动需要,她那流露在外的情绪很大程度上带有故弄玄虚的夸张。 “出大麻烦了,出啥大麻烦了?”李萃萍止住笑问。 “刚开始的时候,林娇这个小死丫头装神弄鬼地不同意,现在林娇同意了,俺干娘那儿又、又出岔子了!咳,冰箱、彩电、手表她都不要!――” “那、那她要啥?” “她要上门女婿――大活人――我好话说了一火车,她就是一口咬定不松口!” “那可咋办呢?”李萃萍也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了。 “这不给你商量嘛。恁是一个村的,林娇家的事你最清楚。俺干娘就这一个宝贝疙瘩闺女,有病有灾,养老送终,全指望她呢。当然舍不得她走。” “铁牛嫂,你再好好劝劝林大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闺女大了留不住。她光舍不得不行,闺女再好也是要嫁人的。可是,话又说回来,林大婶真要绠拉不回,硬要拿这个当林娇找婆家的条件,还真难办了。” “谁说不是呢。老罗大叔5个儿子,是不少,可他也不愿意让儿子到别人家里去啊!就算他打心眼里愿意,事后,龙腾岭的老少爷们得说老罗大叔养不起儿子,找不上媳妇,往外推。我这个当媒人的也落一身不是,有好也没好了!” 罗青海同意不同意儿子当上门女婿,铁牛媳妇不知道,她也绝不会亲自去问。她的直感告诉她,这是毫无希望的。倘若像她预料的那样,罗青海打心眼里同意,事成之后,成家过日子难免有个言差语错,闹些别扭,别人从中说三道四,挑挑拨拨,这位热衷于牵线搭桥的月老势必落一身不是,和罗家这些年来处心积虑费尽心机联络起来的关系和感情,将随之毁于一旦。她不能不考虑。她不做赔本生意。现在,她张口就站在罗青海一边说话,并一一摆在李萃萍面前,不是不无道理的。应该说符合她的小算盘利益,更进一步说具有眼前利益。因为她现在就有赖于李萃萍的帮助,当然就先去迎合她的心里。 这种巧妙而恰到好处的精心安排应该说达到了预期目的。李萃萍对事后可能出现的这一局面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起码是相信了。而铁牛媳妇要得到的恰恰正是这些。她知道怎样扫除对方各种心理障碍,巧妙地联络起原本不怎么深厚的感情,来实施蓄谋已久深藏不露的内心计划。 “这么说林大婶不松口这门亲事就算黄了?”李萃萍思忖了片刻问。 “黄定了!那边俺干娘非上门女婿不要,这边老罗大叔硬拉着儿子不放,你说叫我这个当媒人的在中间咋办?”铁牛媳妇摊开两手,一副束手无策的为难相。 “铁牛嫂,再难办你这个当媒人的不能打退堂鼓!你好好动动脑筋,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把这门亲事撮合成!来到井沿上再滑了,这不太可惜了!”李萃萍凭她一个当嫂子的心愿恳切地鼓励道。 她由衷地觉得两人非常要好、般配,是难得的一对。由于社会的原因,人们仍然滞留在脑筋里那些陈腐、愚昧观念的作怪,把两个年轻人硬硬分开,毁掉他们怀着炽热、纯真情感憧憬并竭力营造的爱情和幸福,不仅仅是可惜,还是可悲的! 正是这些陈腐、愚昧观念的滋生蔓延,在现实生活中,不知造成了多少无法挽回的痛苦和悲剧。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章 李萃苹为两个人面临的困难境域感到难过,同时还有事出难料的惋惜。(..info) “话是这么说,办起来恐怕不容易。真要解决的话,”铁牛媳妇窥视地瞟了一眼李萃萍,“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下,正好是上坡缺个拉绳的,赛跑缺个加油的,就差那么一丁点劲了。”懒 “铁牛嫂,只要能把两人说成,找谁帮忙,你说话我去找。”一看有希望,李萃萍激动了,兴冲冲地推车子要去似的。 “不是别人,就是你!” “我?”李萃萍愣了愣,有趣地不相信地笑了,“铁牛嫂,你不是拿我寻开心吧。我嘴笨得连说话都接不上趟,还能帮忙说媒?不行不行,坚决不行!再说,我一个当嫂子的给自家兄弟说媒,万一有个差错,林大婶得骂我偏心眼。以后,我还怎么回娘家啊。” “咋啦,这当嫂子的就不能给自家兄弟说媒了?有条条杠杠,还是有文件规定?啊?你林大婶怪罪就更没道理了。只要把心放在中间,不偏不向,为两家好,谁说媒都一样!”她一边快嘴利舌滔滔不绝地讲着道理,一边比手画脚激动地打着手势,“萃萍,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再不伸手拉一把,这事十有**要拜拜了。(..info好看的小说)只要你横刀立马打先锋,再加上我当你的‘车’前‘马’,‘炮’前‘卒’,我看兴许黄不了。” 李萃萍被铁牛媳妇手足舞蹈的举动感染了,看着她很有意思地笑了。虫 “你只差没把我说成彭大将军了。你这些话应该我来说,让我当你的‘车’前‘马’,‘炮’前‘卒’还差不多。你是主角,我是配角,咋能喧宾夺主呢。” “好!咱们说定了,就让我当主角,你当配角,今儿咱俩就去清风寨走一趟,给俺干娘唱个‘双簧戏’,看看她还有啥招!走走走,咱们这就走吧!”说完,铁牛媳妇推着她的自行车后座往前就走。 “哎,铁牛嫂,这咋行呢?刚才我是说着玩的,你咋当真了。我确实没说过媒,把我扯进去,会把事情弄糟的。”她慌张了,边往后坠着车子边解释。 “没事。你帮忙把媒说成了,你和林娇成了妯娌们,一起沙场上班,一起下地干活;有空,再和林娇一起回娘家,一起赶清风寨集,亲亲热热多好啊!你就快上车吧!”自行车被推得往前跑着,她不得不骑上了,铁牛媳妇抓住后座,顺势纵身一跃跳了上去。.info[] 铁牛媳妇的初步计划实现了。 “哎,铁牛嫂,到了林娇家我说啥?你得教教我,总不能干坐着吧。叫林大婶看出来,会说我是你专门请来打帮腔的。”她蹬着车子着急地说。 “有我在,保证出不了丑,露不了馅儿!到了林家,你一切都看我的眼神、手势说话。我给你使葫芦眼神,你就说葫芦,我给你打瓢手势,你就说瓢,咱俩一唱一和保证做得天衣无缝!把俺干娘说高兴了,亲事自然成了!保根买大鲤鱼谢我,也有你的一份!”走在去清风寨的路上,铁牛媳妇一会拍拍李萃萍的肩膀,一会往前探头伸脖,一个劲儿地说着打气鼓劲的话。她像喝了一杯烈性酒,腹内烘热发痒,思绪氤氲飘荡,处在一种安然、悠然、陶陶然的状态中。 一路上,两人策划着研究着很快到了清风寨。在村口下来车子,两人又嘀嘀咕咕互相嘱咐交待了一番,都心中有数成竹在胸了,推车子进了林娇家的大门。进院打下车子,屋门敞着,静悄悄的,李萃萍没说话。铁牛媳妇来到干娘家,自我感觉身份优越,再加上有特殊的来意,没进屋,立在院里,身体挺直,站成心情格外振奋时才有的外“八”字形,开嗓喊上了: “干娘!您干闺女我来了!――” 喊声落地,林娇娘从里屋探出头来,一看是她两人立即现出了整个身体。腰里系着围裙,两手的白面,往外迎着,先是笑,后是大嗓门: “哎哟,这不是萃萍大侄女嘛!眼皮跳,贵人到!一大早,我的眼皮敲鼓似的跳个没完,原来,是你们俩啊!萃萍,娶了这么几年了,回娘家的时候也不常来看看我,快想死你大婶了!今儿,咱娘俩要好好说说心里话!”她伸出沾着白面的手,亲热地久别重逢似的抓着李萃萍的手抚摸着唠叨开了,又左右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嗯,没变,没变,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叫我看了就夸不够!”一停,她又换了一种口气说道,“萃萍,这次来看你大婶,八成是你妈数落了你才来的吧?” “啊,不。我和铁牛嫂是……”她说了半截话收住了,脚被踩了一下,是铁牛媳妇。她眼睛一瞥,立即明白了,灵机一动亲热地笑了,改口说道:“噢,大婶,是这样,我回娘家,打谱过来看看您,路上正好碰上铁牛嫂,她也来看您,顺路驮着她一块来了。” “双簧戏”真的在这儿开始了。 “是。是顺路驮我来的。”铁牛媳妇慌忙抽回脚,恐怕林娇娘从中看出破绽,但说话时却露出一丝掩饰的不自然。 看着铁牛媳妇的鬼祟举动,李萃萍偷偷笑了。 “好好好,没忘了我这个老婆子就行!”林娇娘没看出什么,反而感到自己光顾了说话,没让两人进屋,有失礼节地爽朗地笑了,“看看,人老了就是爱唠叨,看见嫁出去的闺女就亲不过来,拉个没完!快、快进屋!”她拉着李萃萍的手就往屋里走。 客客气气进来屋,铁牛媳妇伸手带着事先嘱咐交待好的暗示拽了拽李萃萍的褂子后襟,她明白,自然地不让林娇娘觉察地抽出了拉着的手。铁牛媳妇靠里坐,两人紧挨着坐在桌子左边的两个座位上。显然,是为了下一步使“眼神”打“手势”“双簧戏”的继续奠定了基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一章 落了座,林娇娘打开了话匣子。 “萃萍啊,你妈的身子骨不如前几年了,大病倒是没有,痨病咳嗽的没断了。我一个人心里烦了闷了,就到你妈那里坐坐,拉拉这,扯扯那,叙叙旧。俺老姊妹俩有言发。说话也没少提起你。提起你我就夸你,不多言,不多语,又贤惠又孝顺,真是个好闺女!”她带着老人历经沧桑的那种感慨,一边唠叨着,一边解下围裙,擦了擦带面的两手,搭在了桌牚上。懒 “都是萃萍摊了个好婆家。妯娌4个团结得像亲姐妹。在一个大院里你过来我过去,没听说谁给谁脸对脸腮对腮地闹过别扭。公婆呢人缘好,脾气好,待萃萍啊简直比亲闺女都亲!俺龙腾岭没有不知道的,没有不夸奖的!”铁牛媳妇在瞬间调整好随时准备见缝插针的说话角度、口气,以及该带什么样的感**彩,趁机沉稳地接过来话头,从容镇静地把罗家团结、和睦、温暖的大家庭非常清晰地展现在林娇娘面前。 这种媒婆惯用的摆好笼络人心的意图,李萃萍明白,佩服地瞥了她一眼,同时感情上又涌起一缕淡淡的惆怅。 “是啊。萃萍孝顺老人、勤快、安分、老实,真是百里挑一的好闺女、好媳妇!从小我看着她长大的,别人不夸奖我也知道!”林娇娘目光里神态中流露出对李萃萍的喜欢和深爱,似乎对铁牛媳妇别有用心的意图没有感悟出什么,又笑着道:“俗话说,人有命过日子不用早起晚睡。萃萍她妈早就给我说过,给萃萍找个好主——起码得有工作——一个月能拿个三百五百工资的,还真说准了。我看呢,俺萃萍真是掉到福囤里了!”虫 这几句话,这每次来时口头上提提放放的几句话,使李萃萍一下子想到了丈夫扎根。这次,她似乎没有林娇娘所说的那种掉到福囤里的感觉,油然而生的是另外一种画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能否保持下去,还能保持多久。因为,她想到了扎根带回来的那张相片,想到了相片上那个漂亮也一定温柔的姑娘,想到了自己痛定思痛后不得以主动提出离婚,想到了现在依然倍受煎熬的感情痛苦,这在一瞬间想到的一切,好似荧幕上的惊险镜头,刻骨铭心又历历在目。加剧着她的伤感,加剧着她的痛苦,减少着她身心所能承受任何负荷的力量,减少着奋力往下生活的坚强,她几乎不能再与毫无公平可言的命运抗争下去。一瞬间,脸上那缕惆怅明显加重了。 这是自己一个人的过错吗? 可是,自己这样理解,别人能这样理解吗?深受痛苦纠结的丈夫也能这样理解吗?她不知道。她更没有理由和力量来说服丈夫理解。她甚至感到自己原本就没有这个权利。别说丈夫,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作为女人,作为一个不称职的女人,她还有多少理由可以为自己辩解?尽管有人同情的目光看待时,她也从未往外推脱过。默默地忍受着生活中的各种不幸,仿佛成了她甘愿如此的命运。真正意识到感情危机到来时,她惊呆了,禁不住问自己:这一缺憾,就一定要以婚姻破裂为代价吗? 惆怅又一次厚重地覆盖在她的脸颊上。 对任何细节都细心观察的铁牛媳妇,早已通过李萃萍表情变化毫不费力地察到了她的内心独白。此事发生的纵然有些猝不及防,也不至于方寸大乱。因为,她重视今天的行动,她就知道,李萃萍的思想情绪直接关系到今天此行的成败,关系到一个个步骤的进程,关系到她与罗家的感情进一步联络,也势必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马虎不得,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她掂量出了李萃萍在此次行动中所占的重量,她就有足够的信心和力量应付各种意外。 “干娘,下剩的他弟兄4个,也是个顶个地有出息、有本事。萃萍她大哥,是村支书。用现在的话说,是农民企业家!要不,林娇怎么能成了俺龙腾岭的沙场工人呢!这都是她大哥的本事!”视线避开李萃萍,她笑着很自然而富有目的性地把话题引开了。 “是,是。”林娇娘笑着应和道。欠身端起茶壶给两人添水时,却带出了语意没能表达出的敷衍和不经心、不在意。 “这回你就不愁没钱花了!” “不愁了,不愁了!” “听罗家老三说,以后沙场还要扩大,人马还要增加。”她怕林娇娘不相信,神情和语气都显示出绘声绘色的逼真,“他是沙场场长,他说了算!我一看老三来头就不善,复员没三天就当上了沙场场长。把沙场的那些小年轻的,哄得嘚嘚转,像喝了蜂蜜似的,都一个心眼地跟他跑!” “是。林娇天天嘱咐我天不明就喊她,晚一会她都给我瞪眼耍脾气。一个工没缺过。我看出来了,恁龙腾岭的沙场办得是不错。场长有本事。” 林娇娘在铁牛媳妇提出的话题上饶有兴致地谈论着,有时还伴随着颇感兴趣的哈哈笑声。铁牛媳妇也愈加显得兴奋、得意,而且她没忘记瞥一眼身旁的李萃萍。已经恢复正常,就不用担心什么了。她继续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地往下介绍着。她用刚才那种声音,那种神态,那种感**彩,介绍起也曾多亏了她苦口婆心的努力,没打光棍到现在年节上还用礼物报答恩情的留根: “要说最没能耐、最没本事得数老四。老四最不行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他是咱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耕地、耙地、耩地他在行,杈、耙、扫帚、扬场锨,摸得起,放得下。干娘,我的话你可能不信,你叫萃萍说说。” 此时,李萃萍也许是叹服铁牛媳妇的高明用心,也许是让林娇娘从内心相信这是事实,嘴角上浮出诚实、确切和铁牛媳妇配合的那种微笑,点了一下头,但没说什么。 “菊花,你干娘我信,我信!哈哈哈!……”林娇娘仍然用相信而响亮的笑声作了回答。“菊花,下一个该说老五保根了吧?啊?”她用什么都看透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停,意思是让她知道,自己并不真糊涂。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得不挑明罢了,达到这一意图便仰身大声笑了。 铁牛媳妇脸一下涨红了,不知所措地讪笑着,啊啊啊地答不上话。连李萃萍也有点坐不住了。她和铁牛媳妇毕竟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而来。她看了一眼仰身笑着的林娇娘,情感相同的目光和铁牛媳妇碰了一下,铁牛媳妇胖圆的脸更加难堪了,低下头,无地自容地看着蜷又蜷不起,伸又伸不开的两条腿! “后来,我把提亲的事给林娇说了,她说那个小伙子她认识——是萃萍的小叔子——叫保根。要不,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是张三李四呢。”大概是给两人台阶下,林娇娘收敛了一下笑声,谁也不看地说道。 李萃萍不得不搭话了。 “大婶,铁牛嫂开始给保根介绍对象,我没仔细问是谁。后来,听保根说是清风寨的,叫林娇,我这才想到大婶您这里。”她觉得自己这样说才能说明什么。实际上,她在掩饰被揭穿来意和故作不知一切的尴尬。 “是这样,是这样。我怕介绍不成,没给萃萍说是林娇。我上一次来清风寨,来的急,走的又慌慌,也忘了告诉您保根是萃萍的小叔子了,今儿这么一说,还真没外人了。”铁牛媳妇应和地补充了几句,其口气和意图自然是同出一辙。又恐词不达意,她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烟,叼在嘴上,哧地划着火柴,用其从容的动作加以圆滑。 “没外人就更好说了。单看看两人有没有这个缘分了。成了,萃萍你来走娘家,我这里有啥事,回去给你公婆捎个口信就行了,省得跑来跑去一趟趟遛腿脚!”林娇娘帮助两人恢复了常态,便顺理成章地用一个都盼望成真的事情把话题有目的的扯到深一层里。 然而,两人心领了这份善意的帮助,却又在林娇娘亲亲热热充满长辈关切、爱护之情的话语中,清楚地感受到,她那执意坚持非要上门女婿的决心,和婚后定下的绝不能找借口随随便便三天两头溜回家的严厉家法。对此,铁牛媳妇没说什么,不管林娇娘什么决心,以后定什么家法,她都不关心,那不是最重要的。那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说来还为时尚早。今天,她把李萃萍请来清风寨,是让她起到自己所不能起到的作用,把亲事说成,这才是最终目的。 她和李萃萍交换了一下目光,眼珠朝林娇娘一斜,又在桌下伸开两手,慢慢合围起来,攥在一起,把拢住和说服林娇娘的意思做完,又用夹烟的手指了指她,这是让李萃萍赶紧接话说的手势。 她领会了。 “双簧戏”又在这儿开始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哎,大婶,林娇今年多大了?”李萃苹问。.info[] 问这有用吗?铁牛媳妇弄不懂了,又不便让她解释,只好耐着性子看她说什么。目光中含有一丝焦急。 “虚岁25了。” “25不算小了,是该抓点儿紧了。”懒 “谁说不是呢。”一句话戳到了痛处,林娇娘脸上立即涌出忧郁又无可奈何的情态,“我整天挂在嘴上,急在心里……唉,没办法。” “大婶,年龄不等人啊。瞅准了,合适就赶紧定下来,错过了机会,麻烦作难的还是您和俺大叔。” 铁牛媳妇仍然看不出李萃萍的意图,看着她一副沉着、认真、不慌不忙的样子,似乎又没什么意图,心里干着急。 “唉,一句话挑明了吧,人家都不愿意当上门女婿,到咱门里头来。”说着说着,她伤心了,眼皮眨巴了几下,眼泪下来了,拿起桌牚上的围裙慢慢揩着,“咱相中人家的,一说当上门女婿,话说一半人家就摆手走了,不愿意。咱相不中的,想来当上门女婿,咱不愿意。就这么一直没定下来。唉,真愁死我了。” “大婶,”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捧在手里,没喝,“要我看,还是让林娇嫁出去。” “你铁牛嫂上一趟来就对我说过这话。”林娇娘无力的目光呆滞了,“你大婶不是犯糊涂,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啥难处你们俩都知道,我就不再说了。”虫 “知道。”她把手里捧着的茶碗放回桌上,“您仔细想一想,林娇今年都25了,再待三四年不出嫁,就是二十**的人了。年龄一大,想挑挑拣拣就难了。再说,您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年纪,要强要面子,没吃过别人的气,到那时真找个您看不顺眼的,再不对脾气,今儿给您拌嘴治气拍桌子打板凳,明儿个给您扛膀子撂脸子看,两天把您气病了,谁受罪啊?还不是大婶您啊!再往坏处说,您不是人家的亲妈,人家不心疼。伺候还算有良心,不伺候拔腿走了,不管不问不照面了,人财两空,您辛辛苦苦养大林娇,指望林娇,到头来落了这么个下场,您说可怜不可怜?” 这一番拐弯抹角奉劝林娇娘的话,铁牛媳妇终于领悟过来。李萃萍今天临场发挥的出色表现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看她平时老实巴交不言不语的,关键时候还真有一手!这使一筹莫展的铁牛媳妇看到了期盼的希望。[..info超多好看小说]现在,她不能插嘴说什么,李萃萍精心设计的步骤正在一步步往下进行,必要时她会打帮腔的。 “是啊。这些我早就想过了,在我心里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没对旁人讲过。萃萍,还是你知道大婶的心。可是,话是这么说,理儿也是这么个理儿,您大叔大婶指望谁呢?”林娇娘依然脸色黯淡,忧云凝结,但听了这些话心里亮堂多了,轻松多了。那久久压抑在心头的心酸往事,今天才得到从未有过的理解、同情和关心,又仿佛遇到了久别重逢推心置腹的知己,以诉衷情。 “大婶,您指望半天,到头来真是这样,您说找个上门女婿是福?还是祸?”李萃萍神情沉着不露声色地继续说道。 “俺就这么倒霉嘛!” “事儿就怕巧了。” “我和你大叔任命了。” 林娇娘那饱经沧桑干枯发黄的脸上,一下子涌现出安身处命心甘情愿忍受各种痛苦的苍老神态。她似乎没被感动。李萃萍也没有再去感动她。但她的情感在那一刹那的沉默中涌动起来。后来是湿热。不知是她对林娇娘忧愁、难过的境域感到怜悯,还是置身于嫂子的位置上,看着保根和林娇已经希望在握的亲事而被迫一刀两断与心不忍,她低头沉思了一下说: “大婶,要不这样吧,我回去问问保根,看看他究竟啥想法。他要同意,事就好办了。他要不同意,咱再想办法。”她没和铁牛媳妇暗中联系,取得一致意见,便决定下来。 “我问过了,保根那儿没问题。”铁牛媳妇是问过了。那是保根和林娇的秘密被她跟踪发现那天,保根当着林娇的面不得已的应付态度。及至,她又难为情地笑了,“可就是老罗大叔那儿我没问,不知道他啥意思。这几天忙,没迭得去。”她以此来掩饰自己不能与罗青海直接见话的用心,以及惟恐林娇娘责怪她不尽心的拖拉。 “保根没啥意见了,我寻思着俺爹也不会硬拉着不放。”李萃萍接话说道,“抽空,我跟他好好说说,同意了,咱们就选个好日子,把两人的亲事定下来,省得您和俺大叔整天牵肠挂肚的吃不好,睡不香的。” “萃萍,你真是大婶的活菩萨!”林娇娘用手心擦干脸上的泪迹,一下转忧为笑了,“说成了,就等于救了你大叔大婶一命!” 她反而为难了。 “大婶,保根是我小叔子,不知道我这个当嫂子的说媒合适不合适?” 林娇娘一听明白了。 “合适!合适!咋不合适?到后来就是有个言差语错差一差二的,你大婶我一个人兜着!”说完,她又笑了。 “好。您老人家相信我,我就——”李萃萍才想满口答应下来,觉得脚被铁牛媳妇踩了一下,疼得她一皱眉头,扭脸一看,她正在用夹烟的手指画着自己,那意思好像在说,让她来当这个媒人。 是这个意思。 铁牛媳妇一看李萃萍要揽下这个自己处心积虑并且以此来联络感情达到某种目的的差使,着急了。她绝不让自己绞尽脑汁苦心经营的果实让别人在中途轻而易举地拿走。今天,她叫李萃萍伸出援助之手,甚至促成此事,但事后的功劳和荣誉都不能落到李萃萍身上。否则,她认为在罗家得到的感恩戴德之情就会大打折扣。而实际上,李萃萍并不情愿当这个媒人,也从没想过得到什么,只是出于作为嫂子应该尽心尽力,这才是她决定来时的初衷。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说了半截话,林娇娘奇怪了,正待想问。 “啊,大婶,你相信我我也当不了这个媒人。”李萃萍终于弄明白了铁牛媳妇的意思。接着,她学着她刚才的动作,给林娇娘递了个眼神,用手指了指铁牛媳妇,笑着推开了,“眼前这不有现成的媒人嘛。有铁牛嫂,我在里头插一脚,那不成了老和尚打伞――多此一举了嘛。”懒 这话铁牛媳妇满意,高兴了,但脸上依然遮不住被李萃萍看破用心的尴尬。 “萃萍真不亏是读过书,看过报的文化人,说出话来古里古气有滋有味的。啥老和尚打伞――多此一举,我从来没听说过。哎,我说萃萍,话是这么说,可这当媒人的事你不能推这么干净不管了。林娇是我干妹,恁又是一个村的,般近般远。干娘,您说萃萍该不该给林娇搭这个桥?操这个心?”亲事不成,李萃萍就撒手不管了,铁牛媳妇当然不答应,哈哈笑着,赶紧垫上几句安抚似乎又带有一丝歉意的话。 李萃萍没计较。 对于两人在谈话间搞得那些故事,林娇娘一无所知。看着她们很有意思地推来推去,开心地笑了。 “萃萍她该搭桥,菊花你也该操心,你俩都不是外人。菊花,按理说,牵线搭桥还是你有经验,萃萍她没当过媒人,不知道从哪儿下把说,让她给你当个参谋打个边鼓就行了。”虫 林娇娘有主有次随意而又不失认真的安排,铁牛媳妇看的再清楚不过了,激动得要去担当什么重任似的。想必是要站起来说句什么,又觉得不妥,有失沉稳,一会坐住了,姿势端正了,干脆在鞋底上摁灭烟头,才自自然然慢腔慢调地开了腔。 “干娘,我是说了不少媒,算有点经验,可也有马失前蹄汽车打泡的时候。别看萃萍表面上稳稳当当不说不道的,她是有话藏在肚里,属于‘内秀’!还有……” “铁牛嫂,别扯远了,保根和林娇的事你要多动动脑筋,想想办法,不能粗心大意了。”她委婉地带有暗示性地把话题扯了回来。 “好,不说了。眼下火烧眉毛的是你把老罗大叔、大婶的思想工作做通,过了这一关,保根和林娇的亲事就**不离十了。成不成,萃萍,这回就全看你的了。”铁牛媳妇没忘记今天的来意,扳正话题,顺势把两人亲事的成败推到李萃苹身上。 “光指望我一个人可不行。(..info无弹窗广告)万一商量不通,就麻烦了!” “啥万一?我最清楚,老罗大叔、大婶平时对你最好,你说一句,他信一句,啥话都听你的。就算老两口有想法,你一劝就啥都没了。到时候你给我通个气,”她用手在面前划着圈,“我再去这么……哎――,这事就一定能成!” 李萃萍在这些话里又一次清楚地感到了她那别有用心的小聪明,逐渐有刚才的不快转换成悻恼。 “铁牛嫂,叫我说俺爹妈那儿你去说最合适,有我没我都一样。你不是对他们下过保证,林娇这边你当百分之五十的家,大包大揽把里攥了嘛!”她脸色平静但又含着某种意思地说完,目光停在她的脸上。 心中的悻恼支配着她开始改变着扮演的角色,一种奇特、怪异的念头在她脑海里即刻产生了。 老实人自有老实人的办法。 “其实,这事搁到你身上我看不是啥大不了的事!” 这话不能说!这是秘密!铁牛媳妇急忙打着手势制止着。 “双簧戏”演到这儿出现了配合默契上的裂隙。 聪慧机敏并且亲自参与策划今天行动的李萃萍,当然看见了她的手势,也当然心领神会手势的所指,但她没有就此打住话题的意思。接着,反而把话直接挑明了:“铁牛嫂,你干吗摆手谦虚呢?这是实话。在来的路上,你一再嘱咐我,叫我看你的眼神、手势说话,你给我使葫芦眼神,我就说葫芦,你给我打瓢手势,我就说瓢,别弄到两岔股里去了。说那些话干啥?这边你是大嫂的干闺女,林娇的干姐姐;那边咱又是一个村,还有啥话藏着掖着不好意思说到当面上的?还用使眼神、打手势?明一套,暗一套?说媒嘛,就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实实在在,光明正大,耍两面三刀两边通话早晚要被揭老底儿的!弄出啥事儿来,到那时候就难堪了!” 铁牛媳妇又着急又生气,手不停地摆着,那意思好像在说:你越说越离谱了! 李萃萍干脆置若罔闻,不理她。 “我知道,俺爹那边你早就垫上话了。今儿回去一说,凭铁牛嫂的能耐,在里头这么……哎――准成!”她也在面前划着圆圈,只管对林娇娘说道,“成了,也算对大婶您进了一个当干闺女的孝心。大婶,您说对吧?” 看来,李萃萍不把今天密谋的事掀个底儿朝天决不罢休。 “对对对!”林娇娘伴随着诚恳、感动又似乎是明白了什么的哈哈笑声,随声应和道。 “大婶,给林娇提亲,有铁牛嫂我来不来的无所谓,我就知道铁牛嫂能办妥了!”她又转向铁牛媳妇,“你现在就给大婶说说,该咋办就咋办,有啥条件,你应啥条件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这一下铁牛媳妇实在听不下去了,也憋不住了,索性放下手,“唉!”一声无奈的叹息出了声。 “双簧戏”在这儿彻底崩溃了。 笑而不语的林娇娘察觉到了,扭脸一看,她耷拉着脸一声不吭,不知怎么了。她纳闷地问道:“菊花,你鼓捣啥呢?” 铁牛媳妇知道露馅了。情急之下,她手疾拿起桌上的火柴,打开一看(一满盒火柴),讪笑着来话了。 “啊,啊,我想抽支烟,这里边没火柴了。” 林娇娘打量地看了看她,起身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拿。” 走出门口,她停住脚步,也停住目光,觉得刚才两人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思谋着,来不及多想进了厨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娇娘一走,铁牛媳妇腾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的小祖奶奶!你今儿糊涂了?你、你咋把咱俩的老底儿全磕打了?临来,我嘱咐了再嘱咐,叫你看我的‘眼神’说话,看我的‘手势’说话,你!唉――!这一下可叫你弄砸锅了!”她一边又气又急地在屋里走动着,一边小声地抱怨着李萃萍。懒 “我一直是看你的‘眼神’说话,看你的‘手势’说话的,没说别的呀。”她装聋作哑但又极其认真地说。 “乱了乱了,全让你搅乱了!”她停下疾走的脚步,两手急恼地一拍,“我刚才摆手不让你说了,不摆手还好,一摆手你干脆全抖搂了出来!”她现在还不清楚李萃苹揭她老底儿的根本原因在哪儿。 “你光摆手,把我支腾迷糊了。我以为这些话全在谱呢。” “在谱?还在谱呢,简直就是驴唇不对马嘴!” “这么说真说到两岔股里去了?”李萃萍依然是那个装聋作哑的认真神态,但心中却十分得意地欣赏着自己刚才那有趣而又不露声色的大曝光,看着她急赤白脸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偷偷笑了。 “唉!……”铁牛媳妇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事情弄到这一步,还有啥可说的。这要被林娇娘看破了,全完了!她突然停住脚步,眼睛一亮,笑了,“哎,萃萍,我有主意了!”虫 她也立即高兴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快说,啥主意?” “咱龙腾岭不是有敬老院嘛,等保根和林娇结了婚,把他老两口接到咱龙腾岭敬老院里去,吃不愁,穿不愁,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可她要的是孙子啊?” “这个好说。等林娇生了孩子,姓她林家的姓不就全齐了!” “那,那保根能同意吗?” “这有啥不同意的。你没听人说嘛,人姓啥叫啥只是个符号。其实,孩子姓谁的姓都一样!” “那林大叔、大婶愿意去咱龙腾岭吗?” “我自有办法叫他们去!”铁牛媳妇高兴地两手轻轻一拍,信心十足地笑了。 这时,林娇娘咳嗽了一声,接着就是吱嘎嘎厨房关门的声响。正沉浸在一片得意喜悦中的铁牛媳妇,赶紧回到椅子上,坐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林娇娘右手提着暖壶,左手拿着火柴,进了屋。 “菊花,给你火柴。” 由于胸有成竹,铁牛媳妇不慌慌。她点上烟,舒服地吐出嘴里的烟雾,看着林娇娘坐下了,才慢条斯理地把刚刚思谋好的话题扯了出来。 “干娘,我和萃萍来了这么一会了,咋没见干爹呢?她忙啥去了?”她问。 “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干爹挑了两担水,去面坊磨面去了。今儿没用指使,撂下饭碗,自己一看面缸里的面不多了,灌上半袋子麦子扛着就去了。活这么大年纪,头一回帮我干活!”林娇娘高兴地笑了。原先,铁牛媳妇一提林娇爹,她脸一耷拉准没好话,老伴勤快了一次,惹得她高兴了。 “我上回来您去磨面,我这回来俺干爹又去磨面,真不容易。您看看俺龙腾岭,像你这样上年纪没劳力的,都搬到敬老院里去住。那里一天到晚有人伺候着。吃完饭,几个人搬凳子门外一坐,晒着太阳,扯扯东,道道西,别提那个自在享福了。” 林娇娘不以为然地笑了。 “恁是龙腾岭,俺是清风寨,不能比。” “咋不能比?能比!外村的独生闺女嫁到俺龙腾岭的,爹妈跟着闺女走,照样可以进敬老院。有规定!” “你干娘生来就是吃糠咽菜的命,怕是这辈子没那个福份了。”林娇娘脸上立即布满了伤感、无奈的神情。 这时,铁牛媳妇偷偷给李萃萍递了个眼神,让她避开。她明白了。扭脸看见对面里间屋门口的椅子上,放着林娇娘刚才没和好的半盆子面,站起来说道:“铁牛嫂,你先说着话,我帮大婶和和这盆子面,一会咱们再聊。” 李萃萍端盆子一出门,铁牛媳妇就立即显示出别人在场说话不方便的神秘样子,像个大虾,把身子卷曲在桌上,伸长脖子,用手挡在嘴边,声音极低地说:“刚才萃萍在这儿说话碍事,怕她回去通风报信。我……” “菊花,谁在这儿我也不怕!天塌下来我不改,地陷下去我不变,我要上门女婿要定了!”林娇娘把眼一瞪厉声说道。在女儿的婚事上,在自己规定的条件上,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什么背人的地方。自己的女儿,自己说了算。因此,她谁也不怕,谁的话也不听,谁在跟前,到哪里去说,她的气势都是强硬的、坚决的、不容商量的。 “您小点儿声。萃萍在厨房里,她听见了!”铁牛媳妇一脸鬼祟地赶紧摆手制止道,又趴在桌上,声音更低了,“干娘,我倒有个办法,既能叫恁林家不断根绝后,又能叫林娇养您的老,送您的终,还不让您二老在清风寨受这份洋罪了。” “啥办法?”这时候,林娇娘也感到有些话是应该背着李萃萍。 “我想好了,您也不用招上门女婿,把林娇留在家里,您不就是图要孙子传宗接代嘛,把林娇嫁出去,生了孩子姓恁老林家的姓,姓林不就是恁林家的根了吗?” 林娇娘顿感突兀地愣了愣。 “过后,再把您老两口平平安安地接到龙腾岭。您乐意和两人一块住呢,就一块住,不乐意一块住,就搬到敬老院里住。离着近了,咱娘俩说话拉呱的不也方便了。干娘,您看呢?” “好是好,他老罗家同意吗?”林娇娘蹙着眉思忖道。 到了关键时候,铁牛媳妇绕过桌子,走到林娇娘身旁,几乎是趴在耳朵上,窃窃私语道:“罗老头子他绝对同意!他儿子多,当然子孙多,又绝不了后,不在乎。再说,两人结了婚,你恩我爱,如漆似胶,保根他更不在乎。我是知道现在这些小年轻的,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才不管这些烂七八糟的事呢。”她抬眼想了一下,补充道:“就算罗老头子以后变了卦,有您在身边住着,就您这个老绝楞子脾气,眼一瞪,脚一跺,叫他罗老头子尝尝您的厉害!他争不过您,也就干瞪眼没咒念了!啥事不都干净利索了!” 林娇娘又看了看铁牛媳妇,依然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过了足有十几秒钟,她突然一拍大腿,站起来哈哈笑了: “好!干闺女,是火海我跳了,是刀山我闯了!这门亲事我应了!”她一边大嗓门地说着,一边挽着袖子,“来,你帮干娘逮着院里那只大公鸡,杀了它,咱娘仨喝两盅,先高兴高兴再说!”她往外走着,又喊着厨房里的李萃萍,“萃萍!萃萍!快出来帮帮忙,大婶给你们杀鸡吃!” 李萃萍知道亲事说成了,答应着几步跨出了厨房。 铁牛媳妇手端着香烟,站在那儿,眯起眼微微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五章 “咚!”地一声,沙场指挥部办公室的门被闯开了,林娇呼地一下出现在门口,一脸的喜出望外神情,大声喊道:“保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啥好消息?”他放下手里记账的钢笔,站了起来,看着她那个高兴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迎上来问道。懒 “俺妈同意啦!” “你妈同意啦,你妈同意啥啦?” “俺妈同意咱俩的亲事啦!”林娇按捺不住内心的高兴和激动,喘了一大口气才说上来。 “真的!”他高兴地搓了一下两手,“你妈终于同意啦!”说完,他激动地捧起她那幼稚、可爱的圆脸,在她那还要说什么的小嘴上很快地吻了一下。 林娇愣了,脸腾地涨红了,看着他好大一会才缓过神来,“你,你怎么能这样?” “啊,我……”他脑海里重复着自己刚才冲动而发的举动,黝黑的脸涨得有些发紫,害臊得两手又搓了起来。 “表面上,看你不言不语老老实实的,其实,你一点也不老实。” “啊,我,我一高兴不知道干啥好了,就、就来了这么一下。”他傻傻地笑着,解释着不由自主的冲动。 “别说了。这一样你学得挺快,俺妈那里一松口,你这里就……”她红着脸,噘着可爱的小嘴没往下说,瞪他了一眼。 “刚才,怪我太激动了。”他道了歉不感到脸烧了,拉了拉她,示意她椅子上坐下。“哎,林娇,你给我说说,你妈脾气那么拧,铁牛嫂是用啥办法说动你妈的心的?”他没忘记打探事情的真实原因。因为,对他来说没有比这再重要的了。虫 林娇在瞬间摆脱掉害羞的情感,坐在椅子上,回忆起铁牛媳妇和李萃萍昨天的清风寨之行,又立即高兴有趣地笑了。似乎那一幕动情的情景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光俺干姐一个人的功劳!”她说。 保根奇怪了。 “还有谁?” “萃萍姐!” “俺二嫂?” “不相信是吧。”她饶有兴致地看他了一眼。 “俺二嫂怎么去了你家?” “听我慢慢给你说。”今天一换班,林娇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她怀着对铁牛媳妇、李萃萍的感激之情,和两人演得那场有配合默契到分裂崩溃的“双簧戏”的浓厚兴趣,绘声绘色地叙述开了,“俺干姐和萃萍姐为了咱俩的亲事,还演了一场‘双簧戏’呢!” “俺二嫂咋没告诉我?” “她故意的呗。真没想到,萃萍姐那么老实,整天不多言不多语的,论到真事上还一套一套的呢!居然把俺干姐这个老媒婆弄得手忙脚乱了!她在一边端着脸装聋作哑啥事不知道呢!” “咋回事啊?”保根黝黑的脸上涌上一层对林娇这种绘声绘色叙述的兴致,也有一丝急于知道详情的迫切。 她闪动着天真、稚气、黑亮亮的眼睛,活泼地笑着,依然有趣地不慌不忙地说:“哎,保根,你不知道,她们俩是商量好定下计策去清风寨的!不然的话,就俺妈那个倔脾气,谁说也白搭!” 提起林娇娘的脾气,保根自然想到她为林娇找对象一口设定的那一条条苛刻的条件。他知道林娇娘绝不轻易改变放弃自己深思熟虑而又无可奈何的初衷。他此时满怀喜悦,但又疑云莫释。 莫非林娇娘真的改变了主意? 不会的。林娇是她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是她实现各种愿望的基础。比她的生命都重要。在这件事上,她已经考虑成熟,主意拿定,谁想动摇比登天还难,何况又事关她整个家庭的命运,她怎么会改变呢?就算改变,一定也是有条件的。什么条件呢? “林娇,快说说到底是咋回事?”他又催促道。 “一开始,萃萍姐不愿意去,怕俺妈生疑心,又觉得自己没当过媒人,说不好怕弄糟了。俺干姐说着劝着就把萃萍姐硬推上自行车!路上又嘱咐萃萍姐看她的‘眼神’‘手势’说话,别说到两岔股里去了,就这样两人去了俺家!” 保根抬腿坐在桌上认真地听着。 “一进门,俺妈看见萃萍姐就像见到了亲闺女似的,高兴!再加上萃萍姐很长时间没去俺家了,所以,俺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是专门为咱俩的事儿去的!”林娇也被自己所讲的那一幕情景吸引着,激动着,自得地歪头看着他妩媚地笑了。她一下放下了身负很久的精神包袱,高兴了,快活了,活泼了,开朗了,也愈加显得天真了,神气了,干什么事劲头十足,信心百倍。昨晚一夜没合眼,失眠了。黎明时分,她恍恍惚惚进入了梦乡,梦见自己抱着一根木头漂流在水天相接的汪洋大海上。她浑身湿凉,四肢无力,冻得颤栗着喊救命,对天喊,天不应,对海喊,沧海茫茫,波涛汹涌,一片水声。她绝望了,只好听天由命,任其漂流。漂至一个海中孤岛,岛上寂寥无声,渺无人烟,不能栖身,她没上去。在岸边歇了歇,又漂入水中,漂了3天3夜,最后被一个起早打鱼的老翁救下了…… 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她知道是吉祥之兆。如今,如愿以偿,与梦境相吻合。那强烈求生**的拼搏,想必就是几年来无法改变的曲折经历。人生在世,什么事情都没有一帆风顺的,历经坎坷,遭受挫折,得来不易的东西才感到尤其珍贵。这是她事过境迁后总结的经验之谈。因此,她更加珍惜和保根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她越来越清楚地感到,美好的未来正在按照自己原先设计好的轨迹一步步走来,永远不再被那些烦恼所困惑,一切都将会过去的。 命运就是这样的奇异多变,捉摸不定。每当你处心积虑地追求某件事情时,它总是姗姗来迟,甚至形势渺茫,毫无希望。真正平静下来,坦然的心情从容面对时,幸运来的又是那样的突然、惊奇,让人措手不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林娇往后抖了一下头发,那激动振奋的情绪,就像摄影镜头下精神抖擞十分投入的演员,淋漓尽致地表演着自己的角色。(..info)她接着刚才的话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 “俺干姐真不亏是当媒人的老手!一上来先把你弟兄几个从头夸奖到脚后跟,目的是拢住俺妈。萃萍姐呢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慢慢把话引到咱俩身上。这么一来,俺妈想把咱俩的事托付给萃萍姐,俺干姐一看急了,又使眼神又打手势,非要揽过来她说。萃萍姐没计较,干脆全推到她身上。这一下她害怕了,怕自己一个人说不成,又叫萃萍姐给她帮忙。萃萍姐看出了她的用心,生气把两人‘双簧戏’的老底儿揭了出来!”林娇禁不住咯咯笑了。“后来,俺妈同意了,给两人杀了鸡,俺干姐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站不稳!萃萍姐还说,回来过桥的时候,你猜怎么着?”她激动地站起来,走到他对面,比划着,“车子一晃,差点把她摔到河里,洗个不花钱的凉水澡呢!”说完,她又笑了。懒 “你妈到底是同意了。”保根咧开嘴也笑了。 “啥你妈你妈的,咱俩的事成了,俺妈就是你妈,以后你也得叫妈!”亲事成了,不比从前了,一切都要改变,林娇立即严肃认真地作了规定。 “可我连丈母娘的影子还没见呢,咋叫?”他难为情了。他似乎从心理上还不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她这种带有命令似的规定,又似乎对素未谋面的岳母突然间改变称呼感到别扭,怎么叫出口呢?那毕竟不是从小到大的亲生母亲。以后再说吧。虫 “该咋叫就咋叫!现在,俺妈答应你当她的闺女女婿了,你又装模作样拿开架子了!是不是俺妈答应了,你就觉得成定了?愿意咋着就咋着都没关系了?”林娇又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嗔道。她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刚刚在心中立下的与保根珍惜感情的诺言。上来她那个脾气,她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亲事成了,也不是你想咋着就咋着的事情。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越是形成事实,越不能炫耀张狂,放肆无形,自以为是,要说话有条理,做事有分寸,站有站相,坐有坐姿,服服帖帖,规规矩矩,不能有半点出格的地方。真是一个多变的性格。 “林娇,你、你扯哪去了!我哪有那想法?”保根一脸被曲解的不满嘟囔道。 “那你为啥不叫?” “我……唉,我一口一个妈地叫,叫一百个,一千个,她不在,谁答应啊?” “好了,到时候你叫就行了。(..info好看的小说)”林娇快活、顽皮地一笑,结束了现在看来并不怎么当回事的争论。 她每次都喜欢用这种口气给保根说话,最终看着他在这种口气下服服帖帖地顺从了,或者说屈服了,她才高兴。对于这位高大魁梧的男子汉,她有极强的又非常好玩的征服**。 这时,保根怀着不满又带些不情愿的情绪白了她一眼,脸朝着门口,沉默了。由于有情绪,他脑子里乱了。过了好一会,才依稀记得刚才扯起的话题,一种朦胧的疑惑和不安涌上来,但他没激动,耷拉着脸瓮声瓮气地问道:“哎,你妈是咋同意的?” 沉浸在征服**中的林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略一思索,即刻想到了什么,抬眼察颜观色地偷偷瞧了瞧他的脸,想实话实说,又顾及什么,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支支吾吾地想回避。 “我、我、我不敢说。” “咋啦?”他回目一瞥,又重又冲地问。 “俺妈,俺妈她有条件。” “啥啊?”他一抬腿跳下桌子,两眼瞪着她火了,“你、你妈又有条件?条件、条件你妈到底多少条件!”一停,他又冷冷地说:“哼,你妈也就你一个闺女,再有个仨姐姐俩妹妹的,我看你妈整天想这些条件也想不完!” 林娇没反驳,眼睛怯怯地翻了翻,噘着小嘴谨小慎微地小声说道:“不怪俺妈,这些条件都是俺干姐自己说出来的。也是她下了保证说你能答应的。” 保根带着那种情绪不耐烦地转脸看着别处,没吭声。 林娇更不敢往下说了,又看了看他低下了头。 两人沉默着。 根据空气的传导,保根在沉默中感到了被自己一阵数落心有余悸的林娇不敢直言相告了。他略一克制,心绪平静下来,鼓励又或多或少带着厌恶、摊牌的语气说道:“啥条件,说吧。” 林娇在保根的鼓励下有了勇气。 “俺干姐说,说咱俩结了婚,把俺爹妈接到龙腾岭和咱俩一起住。”她脸上依然凝结着排除不掉的顾虑重重,生怕一句话说错了,遭到他极力反驳和反对,甚至从此告吹。 “这个条件行。你妈就一个闺女,养老送终是得靠咱们俩。”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条件,保根怎么会不同意呢,黝黑沉郁的脸上还露出一丝为之感到轻松的神情。 林娇并没有因此高兴起来,眼睛不停地在他脸上打了几个窥视。 “还有――” “还有,还有啥?”保根脸上那仅有的一丝轻松神情骤然消失了,舒展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她没说。 他焦灼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但又不得不强耐住性子再次等她讲出来。 “俺妈说,等咱俩有了孩子,姓俺林家的姓,当俺林家的后代,你同意吗?”羞涩的红晕,早已泛在她那娇嫩、稚气、妩媚闪动着青春光泽的脸上,腼腆但又不失慎重地看着他问。 他目光慢慢温柔起来,凝视着她笑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其它啥条件都没有了?” “没有了。”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他高兴、激动地抓住她的肩头本能地晃了晃说道。他没想到担心害怕、困难重重几乎与他无缘的爱情来的竟然是这样简单、意外、令人猝不及防。 “是真的吗?”她又可以开始快活地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含着期待已久的喜悦光辉。 “是真的!” 林娇一下跳起来,在他脸上猛地亲了一口。 保根手摸着脸愣怔着慢慢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把手里的铁锨插在地上,发根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弯腰拿起地上的褂子,拍打了一下披在身上。目光远远地停在了往清风寨后公路上缓缓移动的浩浩荡荡的运沙车队上。 “发根,看啥呢?”高来福从身后冒了出来,掏出大前门香烟,嗤嗤啦啦地开着封,问道。懒 “看这些运沙的车辆。” “发根啊,不是你领导有方沙场不会有今天。”他递上烟,又掏出火点上,自己也吸着,吐出烟圈,眯缝着烟熏的小眼睛夸奖道。神情中洋溢着对发根的赏识和爱护。 “高村长,他们去县城知道走清风寨比走咱龙腾岭远三四里路,走那边是不是因为清风寨有个‘如意’饭店,吃饭方便赶路呢?”他没在意高来福的夸奖,眼睛仍盯在那儿。 “是。他们这些开车的司机和赶毛驴车的,在那里吃了饭正好赶路。回来累了乏了,还可以喝上两盅,所以,他们任绕远也愿意走那儿。” 发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卷。 “高村长,有件事我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想请你给我参谋参谋。”他说。 “咋,刺挠我。”高来福堆满皱纹的脸上涌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不,是正经事儿。”发根看了看他,神秘地笑了,“我也想开个饭店。” “原来,这几天你站在这里发呆就是为了这事啊!”高来福闻听如梦初醒,拧着脖子又惊又喜地说。虫 “是。” “打好谱了?” “有那么一丁点了。” “嗯,这个主意好。既然你请我当参谋,那就先把开饭店的谱给我说说。”他思虑着,手端着烟卷不由得抬起了眼睛,当目光落到远处正冒着缕缕炊烟的‘如意’饭店时,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拉沙司机们酒足饭饱红光满面的笑脸,抹着油晃晃的嘴唇,互相打着招呼走出饭店的情景。[..info超多好看小说]继而又想到店主热情、大方而不失风度地招揽着顾客,经常和餐桌上的司机、过路的行人,洋洋自得地炫耀着自己的经营之道,但他很快又为这位炫耀的店主担心起来,好景不长了!想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发根,不禁心中掠过这样一种很有意思的暗笑:别人开饭店,你眼红了吧! 发根弹了一个烟灰。 “高村长,我开饭店可以说不单纯是为了赚钱,当然,钱还是要赚的,但赚钱不是主要的。你也知道,沙场不光咱一家,在咱龙腾岭沙河上游下游都有沙场。咱们要想比人家卖得沙多,甚至保持长盛不衰,就得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给人家竞争!所以,我要开这个饭店,把更多的拉沙客户拽过来!”他自信又胸有成竹地说完,笑了,“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样,既方便又顺路,他们能不来咱沙场吗?” 高来福好像还在思考着,轻轻点了点头。 “遇到刮风下雨天,外村来咱沙场干活的人,不能回家吃饭,还可以在这儿对付一顿。” “嗯……” “唱句高调,这也叫为人民服务嘛。” “好,好主意。”高来福不停地点头赞许道,脑海里那刚才触景生情产生的很有意思的暗笑已经不存在了。 “哎,高村长,还有一件事要给你商量商量。”发根并没有被自己的美好设想所陶醉,看了看高来福转移了话题。 “啥事?”他的思绪还在刚才那件事上,迟缓地问道。 “我想把沙场干活的人重新安排一下。” “重新安排?”高来福愣了。 “是。高村长,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原因。”发根才想准备往下说,扭脸一看他那如临大敌的紧张、慎重姿态,有趣地笑了,“快秋收了,人马车辆要抽回去,咱们心里该有个谱了。到了跟前再调兵遣将,岂不乱了阵脚啦。” “那咋办?”高来福不用考虑也便知道他早已思谋成熟了,一定又有别出心裁的精心安排,那个聆听教导小学生般的聚精会神的认真神态却又再现了出来。 手里夹着的烟卷也忘记抽了。 “好办。”他简单考虑了一下,“我是这样打算的:把家里劳动力少的和劳动力多的搭配在一块,秋忙时,劳动力少的可以回家收庄稼,劳动力多的可以在这里靠一靠。这样,耽误不了收庄稼,沙场也停不了业。借这个机会,以后可以作为一项规定,每人每月有五至八天的休息时间,排列好,轮换着来,以免出现空缺。我这样安排是有一定道理的。谁也不敢保证自己门上挂着‘无事牌’,一年到头干在沙场里,学生老师还有星期礼拜呢,咱们这些干沙场的也要有节假日。” “嗯。” “还有,你看那里――”他转身指着排队装沙的足有二里多长的车辆,说道:“这些拉沙的,有路远的,有路近的。路远的,大都来的很早,咱沙场还不到上班时间,他们就在这里等着;路近的,他们就想多拉几趟,等到最后一趟,天就晚了。巧了,能装上,弄不巧,挨半天号空跑了趟。再加上他们还有点儿在自己地盘上的霸道习气,硬往前头跑,那些路远的司机敢怒不敢言。时间一长,影响了咱们的收入,也坏了咱的名声。所以,我想把装沙的上班时间改一下,改成‘三八’制。” “‘三八’制?”高来福一愣。他种了一辈子庄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来没听说过啥叫‘三八’制。有活儿干就是了,还分啥二八、三八,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有这么多道道!这些稀奇古怪的词儿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嘿,真不愧是走南闯北当过兵的,见过世面! “是。‘三八’制就是,”发根回头看着这位土生土长的老村长时,把话收住了,觉得这个文文绉绉的说法他大概听不懂,心中暗暗笑了,解释道:“就是1天24小时分3班,8个小时为1班,10天换1回班,或者1个月换1回班,轮换着来。这样,路远的不用慌慌来早,路近的多拉几趟也空跑不了趟,啥时候装都行。既提高了沙场的收入,也保住了沙场的名声。两全齐美。高村长,你看这个办法行吗?”没抽几口的香烟在手里燃尽了,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抬脚踩灭了。 这时,高来福也扔下烟头,啥话没说,拔腿就走。 “哎,高村长,回来,回来。你还没说行不行呢,怎么走了?”发根摆手叫住了他,走了过来。 “发根,我真算服了你了!”他简直就是如获至宝,手指着他兴冲冲的撂下一句话又要走。 “哎,高村长,你先回来,啥服不服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就这样了,我去告诉你大哥!” “高村长,你这个参谋还没当完呢,怎么这样走了?” 听了这句话,高来福扯身子急走的脚步才慢慢停住。 “还有啥事?”他问。 发根走了过来,笑看着他亲切信赖地问:“刚才,我说开饭店的事你掂量着行不行啊?” 他知道,沙场人员的安排,上班时间的变动,既符合目前的现实状况,也是势在必行,不用考虑,自然是已经通过了。开饭店呢?他心中有数,并确定非开不可。但是,有些事情还真需要高村长参谋、帮忙呢。 他也喜欢事事和他商量,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心中有种离不开的信赖。 “行,当然行!你开饭店,我大力支持!”他抑制不住内心的高兴和激动,举起双手,用决心和行动赞成道。 “光用嘴说、举手表决支持?那不成,要有实际行动才行。” “帮啥忙,你说吧。”他放下双手,看见发根手上点钱的动作,笑了,“给我借钱?” “是。既要参谋,又要参加嘛。” “好。我现在回去就给你准备,你啥时候要,我啥时候拿去。”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发根,你打算把饭店盖在哪儿?” “我就知道你这个参谋会当好的。”他友好地笑了笑,“现盖房子当然是不赶趟了――有现成的――别人已经给我盖好了。”他故意不露声色,垂下脸不看他。 “越说越玄乎了。谁这么好心,你一说开饭店,别人就把房子给你提前盖好了。不可能。”高来福不相信。 “说出来你就相信了。” “谁?” “铁牛媳妇。” “?……” 他转着脑筋想了想,还是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发根穿上披着的褂子,扣上扣子,两人说着话并肩朝村里走去。 “你也知道,她今年春天盖的那处房子还没有搬进去住呢。前天我去看过了,把饭店开在那儿,再好不过了。第一,是地方好。在公路边上,又宽敞又平坦,便于停车吃饭。也是通往附近村庄的交通要道。第二,是环境好。把房门改过来,朝北,前边是龙山,后边是沙河,这叫‘面朝青山,背靠绿水’!”他也被自己这种富有创意的设想激奋着,自我欣赏着,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道:“拉沙的司机们把车停在公路边上,点上几个小菜,手里端着酒盅,透过门窗,观赏着龙山上的花草树木,秀丽风光!酒足饭饱后,再到沙河里舒舒服服地洗个凉水澡!高村长,那个凉快劲儿,那个舒服劲儿你可想而知!……” 高来福思忖着不知不觉站住了,看那恍惚的神情犹如如临其境之感。 发根也随之站住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这么方便的地方,这么优美的环境,我想那些司机不争着来才怪呢。(..info)还有,在那里开饭店,离俺家近,有啥事我抽空去一趟就行了。方便。” 高来福赞同地慢慢点了点头。 “高村长,我找你当参谋是有原因的,”发根神秘地笑了,“这里还有个难题要找你解决呢。我想过了,如果我借铁牛媳妇的房子开饭店,她肯定不答应。这房子是给她儿子娶媳妇准备的。如果我花钱买她的房子,她也不一定同意。别看人家儿子小,暂时用不着,这是人家辛辛苦苦操心费力盖起来的,卖给别人当然舍不得。”他理解地摇了摇头,“她就是答应卖给我,也不会那么顺当,一定有啥条件。最起码她还得要一处宅基地。”他很有意思地看着他笑了,“这件事就得劳驾你这个村长大人做主了。”懒 “你是说给铁牛媳妇另划宅基地?不行不行,这事不好办!”高来福把脸一沉,严肃拒绝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划宅基,分粮田,事关众人利益,这在农村都是极其敏感而又重大的事情,何时划分,如何划分,都要合理分配,张榜公布。村里有明文规定。触犯原则可不是闹着玩的,将会失民心,伤民意,丧失党性。为此,他给自己立下三条规矩,并且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时刻勉励提醒自己:一是超出原则的问题坚决不办;二是违犯村规民约的问题坚决不办;三是触犯党纪国法的问题坚决不办。这就是高村长为官以来恪守的准则。丝毫不能违犯,谁说也不行。身为村长,如果在这些事上站不直,立不稳,徇私舞弊,乱开口子,置党纪国法于不顾,岂不是没真事儿了。那还谈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干脆辞职算了。虫 “不好办?” “不好办!” “放到别人身上不好办,放到你高村长身上还不是小菜一碟嘛。” “宅基地可不是随随便便乱划的,村里有规定!是根据弟兄几个划几处宅基地,不能买卖,否则,后果自负!铁牛媳妇把房子卖给你,是属于私人交易,村里再划给她,那是搞特殊,违犯了村里的规定!别人也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有意见,真闹起来,不好收场!”最后这句话的口气极为强烈地加强着事情的严肃性、严重性和确切性。言语中仿佛隐含着什么。 那是曾经有过教训的――是血的教训。85年的秋天,相邻的孙、刘两家因为一处祖传的似乎都又说不清是谁家的宅基地发生争执。争执不下告到村委,身为村长的高来福出面调解。最后,以他村长特有的权利把宅基地判给了孙家,刘家自然不服。此举也牵起了刘姓一大家族的不服。困难面前才显示出家族的亲近和团结。几十口子人聚在一起,气愤难平,振臂高呼,纷纷扬言要向孙家讨个公道。一人带头,众人响应,扛着棍棒锄锨浩浩荡荡去了孙家大院。孙姓一大家族的几十口子人正在喧喧嚷嚷热热闹闹地欢庆理应得此判决的胜利,听到动静涌出屋门,没说几句话,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就冲了上去,接着就是几十口子人的激烈混战。哭嚎谩骂,棍来棒去,打得腿断臂折,头破血流,呻吟一片,眼看要出人命。高来福听说毛了,三步并着两步来到孙家大院,又是以他村长特有的权力和绝无仅有的威严,一顿训骂,并坚决果断地把宅基地予以充公,一场血肉相搏的争执才得以平息。这对身为村长的高来福来说不能不说是一次血的教训。 吸取教训是完善工作的最有效方法。 完善工作常常又在深刻的教训中得到启示。 以此为戒,高来福对处理宅基地问题尤其敏感,尤其认真,尤其严肃,尤其慎重。今天,发根开饭店又涉及到宅基地,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思绪回到几年前那场可以归咎为他处理不当的争斗中。幸亏发根不知道,这多少增加了他面对此事的安然心理。现在,他绝不能答应发根的任何要求,再出了乱子,自己负不起这个责任。丢官是小,人命是大。一辈子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不能到最后抹一鼻子灰! “发根,我说的这些都是有根有据的大实话,没有一句是虚的,信不信由你!”血的教训和高度警惕,加强着高来福秉公办事的决心,极为诚恳地解释道。 “我信了。”撂下一句话,发根带着一股子情绪转身大步急匆地前头走了。 “发根,你等等……”他一看发根生气了,赶紧喊着追了上去。 发根步大脚快,不一会就把高来福远远地甩在身后。走出沙滩,跨过木桥,上来河堤,在一个通往村里的交叉路口处站住了,转身看着正匆匆赶来的高来福。 “哎,发根,你干吗走这么急?我也没说不答应你啊。再说,――这不是小事,村里得开会研究!我先答应了你,万一村里开会通不过,那不是白搭嘛!咋是这脾气,一句说不好甩脸子就走!”他终于赶了上来,喘着粗气,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在离发根不远的地方站住了,手捋着胸口,抽空嘟囔着,平静了,走了过来。(..info) 发根看了看他,禁不住想笑,没笑出来。 “弄了半天,你这个村长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啊。说了不算,不管用,还不如不当村长呢。”他揶揄地又略带一丝有趣地玩笑道。 “不是我这个村长说了不算,不管用,本来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啥规定你大哥也知道,他也不敢答应你给铁牛媳妇另划宅基地!”一说他这个村长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脸腾地一下涨红了,简直就是无地自容。平时,他走在街上,听着人们见面高村长高村长的这样亲切、尊敬地称呼他,并夸奖他勤恳敬业又铁面无私,是难得的村干部,他感到舒服、荣耀、自豪,总是停下来亲亲热热问长问短地攀谈上一会。倘若有人说他这个村长徒有虚名,形同虚设,小事管不了,大事做不了主,他就立即瞪眼朝你吼:你副村长还没当上呢。气呼呼的拂袖而去。现在,他对发根既没瞪眼也没吼,反而慢着性子话软了。因为,在他心目中,发根并非一名普通的老百姓,那管理的井井有条的沙场是有目共睹的,又是自己亲自推荐提拔上去的,闹僵了有失体面,怎么能说瞪眼就瞪眼呢。并且,他已经朦胧的感到,发根的名声随着人们纷纷扬扬的传播大震了。 “这么说,我这个饭店开不成了?” “……确实不好办。” 发根很有意思地又看了看他,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高来福木愣愣地打量着他,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你笑啥?” 他依然笑而不语。 “哎,我说发根,你得啥便宜了这么高兴?” 他摇着头,慢慢把笑止住了。 “我笑你太粗心大意了。高村长,你一直没问我这个饭店是私开?还是公办?” 高来福更加不解了。 “私开?公办?” “开饭店和做其它生意是一样,赚钱、赔钱谁也说不准。开始,我想先以个人的名誉开起来,赔了我自认倒霉,宣布倒闭关门。假如说能赚钱,后来还有赚大钱的苗头,我就把饭店交给村里管理,赚了钱都归村里,我分文不要。现在,不是提倡走共同致富的道路嘛,也算我给村里增加一个收入的项目。高村长,这样的话,你给铁牛媳妇另划宅基地没啥为难的了吧?” “此话当真?”高来福闻听高兴了,一本正经地问。 “军无戏言!” “好!” “你想想,一开始我就以村里的名誉办,赚了钱好说,赔了钱,别人说三道四不说,我这脸可就丢大发了。” 两人都笑了。 “饭店我支持你开,房子我支持你买,宅基地我负责给铁牛媳妇划,这你总放心了吧。”说完,他转念一想,又问道:“发根,谁当厨师呢?” “我已经有谱了,不劳你操心了。”发根友好地笑了笑说。 他依然按捺不住探究的好奇心。 “谁啊?” “俺二哥矿山的退休工人――前院的赵大叔。” “谁进货呢?” “李二柱。” “他包着砖厂、鱼塘能忙过来吗?” “我自有安排。” “你打谱啥时候开张?” “当然是兵贵神速,越快越好。” “嗯……好。我先去村委给你大哥打声招呼,村里开会好研究。等你找铁牛媳妇把买房子的事定下来,给我个信儿,有事咱俩再商量。” “好。” 两人就此分路走了。 发根反复考虑着开饭店中的细节问题,顺着脚下的路缓步向北走去。绕过几排漂亮的院落,上了村后的柏油漆路,抬头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北面那长满苍松翠柏、绿树成荫的龙山,及至清楚地看到了那蚂蚁似的羊群和放养的老头儿,在半山腰若停若走地蠕动着。山口的风打着旋儿摇曳着一层层盘绕而上田埂、堤坝隔开的碧绿的庄稼。山脚下,砖厂里高大矗立的烟囱在往外冒着滚滚的烟雾,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催着抓紧赶路的汽笛声。他想到了李二柱。那闪现的思绪是喜欢的,赞赏的,又是很有意思的…… 不知不觉,他来到铁牛媳妇新盖的5间砖房背面。站在路边上,他仔细地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半天,又几步走到墙根儿,手在墙上比划着,那意思大概是在这儿改门,那儿改窗户,多大尺寸,是否合适。倒退回来,又歪脖斜脑地打量着,琢磨着。 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突突飞快驶来,在发根身后吱的一声熄灭了火。 “三哥,看上铁牛嫂子这套房子了?”他打下摩托车,走过来,眼睛本能地瞟了一下房子。 “不是。我想买这房子。”他没转身,还在打量着房。听动静,他知道是李二柱。 “干啥用?” “开饭店。”一切都在心中达成所要的标准,他转过身来征询的目光看着他。 李二柱这才注意地打量了一下房子,又转身看了看地势,“地方还行吧。“ “只要你说行,就肯定错不了。”发根笑了笑说。 “不一定。我这两下子你知道。”李二柱不好意思地也笑了,谦虚道。 “说起做生意,你比我强。你经常跑外,又有经验,信息比我灵通,有啥新秘方,别忘了告诉我。” “我能办到。” “还有一件事你能办到,现在就能办到――”发根话说到关键地方,总是习惯端起神秘、打趣的笑脸,停顿一下或收住。 “你说吧。” “我简单盘算了一下,买铁牛嫂这套房子,没有两万五千块钱下不来。买下来再整修一下,弄上桌子、椅子、柜台,再进货,铺底少说又得一两万,咋办?”他两手扯起洗得已经掉色的军用上衣笑了笑,“你看我这身打扮,可是一无所有啊。我是心比天大,力比心小,光想行,真办就难了。我开这个饭店,就得靠你解囊相助了。要不然,把我卖了也凑不够这几万块钱。”他幽默地笑了。 “三哥,不用犯愁,你开饭店的钱我全包了。不就是几万块钱嘛,小意思。”李二柱笑着爽快地答应下来,转身骑到摩托车上,打起撑子,开车要走。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发根略带一丝感动地笑了。“哎,二柱啊,三哥还有一个难题要你解决呢。说来不难,就是进货。我考虑来考虑去,才找到你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 “三哥,怕不行。再说……“李二柱笑着拒绝了,要解释什么,发根早有准备地挥手打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啥,一是怕干不好,落抱怨;二是砖厂、鱼塘里忙没空是不是?这两条我早替你考虑到了。第一条咱就不说了。第二条,我已经有了初步打算,下一步沙场人员重新安排,这样要剩下一部分人,我打普安排到你那儿,砖场不是正缺人手嘛。还有,你鱼塘里的鱼我全包了,以后你就不用考虑卖鱼的事了。啥后顾之忧我都替你解决了,放下心来就得帮三哥一把。” 李二柱犹豫了一下。 “那我就先试试,行,我就凑合着干;不行,你另请高明。” 发根笑了。 “我找的人不会有错。”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一十九章 按照铁牛媳妇的精心安排和吩咐,李萃苹没费多大周折就做通了公婆的思想工作,保根和林娇的亲事最终没跑出她的手心成为事实。吃过早饭,按照惯例好报喜功的习性和带有专门的目的,铁牛媳妇去了李二柱的鱼塘,在罗青海老两口那儿又如她所料的那样,得到了老两口口头上再三明确恳切表示,今生今世要报胜过救命之恩几倍的感激之情。回到家里,她高兴、激动、无所事事,又站坐不是,大概呆在家里是不行了。懒 她转身无比激动悠然自得地走到门口,停了停,又迈着飘飘如絮富有弹性的脚步竟然出了院子。出去干什么呢?她不知道。 站在街心,左右看了看,空荡寂静的街上没有一个人,她失望了。最后,她无聊地若有所失地准备走开,转身时,看见苗巧云从西边有碾子的一个胡同道口走了过来。 “巧云,这几天忙活啥呢?连你的影儿都挂不上,怪想你的!”她立即打起了精神,迎上前去,显示出格外亲热、近乎的样子说道。 两人对面站住了。 “忙啥?瞎忙呗。吃饭、干活、睡觉――庄家人的生活3部曲――死了托生了也改不了了。谁像你男人那么有本事,小四轮一开,4个人头的票子变戏法似的往家跑!”苗巧云同样笑脸相迎,但情绪中带着一缕自惭形秽的羡慕,又上下打量着她,“瞧你这身打扮,这油光放量的腮帮子,还有你这又厚又暄的一身肉,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你再看看我,哪一样都和你比都差一大截子!白菜帮子炖豆腐和西餐比,它不是一个桌上的菜!没法比!”她不无讽刺地说。虫 “我和你才没法比呢。你要的就是这样的身段,图的是好看漂亮!……有那样的劲儿,有那样的味儿!” “哎,铁牛媳妇,你这几天没去沙场上班,干啥去啦?”闲扯了几句,苗巧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咋,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啥?” “这几天,我不是在忙活你家保根的亲事嘛。你真不知道?”她那胖墩墩的脸上逐渐往外浮现着卖弄炫耀本事的神情。 这是每一桩亲事确定时她不能不流露的特有神情。 “真不知道。成了?” “成了!” “真成了?”不知什么原因,苗巧云脸色突然黯淡下来诘问道。她好像并不喜欢听到这个消息。 “这说媒的事哪能瞎胡扯呢!昨儿,我和你二嫂一起去的清风寨,还是她用自行车驮我去的呢!”她那惊讶、诘问的神态,迫使铁牛媳妇极力地涌出认真的表情。她没多考虑,也无需考虑什么,又得意地笑了,“我把两人的事全说妥了,光等着你这个当嫂子的接兄弟媳妇过门儿了!” 这原本应该激起高兴而又令人庆幸的事情,并没有激起苗巧云的高兴情绪,甚至连一丝笑容都没有,脸上渐渐涌上思谋的阴沉沉默了。 依然准备炫耀的铁牛媳妇还要说什么,看着她脸上异常的神情把话收住了,也微微愣了,试探地问道:“巧云,你,你咋啦?” “啊,没、没咋。”她急忙掩饰了一下,这才换上一副高兴、感激的笑靥,“铁牛媳妇,你给保根说成了媳妇,这可是太监娶老婆,一大喜!别说俺爹妈了,我这个当嫂子的也得给你打四两酒喝喝!” 再掩饰也瞒不过铁牛媳妇那双观察细致在这方面又颇具敏锐的眼睛。她没看错,苗巧云对保根的亲事确定的确不怎么高兴,但是,她不敢妄加判断下结论。而实际上,一开始苗巧云对这门亲事有种说不清的自信预感和把握:成不了。所以,尽管铁牛媳妇马不停蹄地一趟趟从中周旋,她一直没放在心上,不闻不问。往日里,她对林娇所表示的热情和亲热,与情与理不得不显示出她当嫂子的对自己兄弟亲事的那种美好渴望和关心。从另一方面讲,她并不真正希望保根尽早建立家庭,或许应该这样说,越晚越好。这种希望早在保根上高中时就产生了。因为,这个十几口人一个锅里轮勺子的大家庭,一天到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吵我嚷,强烈地刺激着他那颗自强、自尊发恨要超过别人,一心想过清净、安逸、快乐、独门日子的心,她发誓要闹分家。前几年,张凤云曾经哭闹着要分家,遭到了罗青海怒气冲天的坚决拒绝。旁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苗巧云,把朝思暮想谋划的十分周密的分家计划不得不深深地保留埋藏在心底。以后再找机会。现在,保根和林娇的亲事已定,一种分家财产人摊一份的事实强烈冲击着她(这就是她不希望保根尽早建立家庭的真实原因)。这是一个重要不能再重要的直接关系到切身利益的问题。可以这样说,切身利益受到了损失。谁再宽宏大度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应该多拿的那一份东西让别人拿走。那个保留深藏在心底的分家计划呼地一下浮了上来,碰撞着她的胸口。她觉得现在时候到了。 此时,那个计划正在她心中完善着,并准备全力以赴。她不会把此事告诉给铁牛媳妇。她也许将运用一个非常漂亮的手段,自己既不出头露面,又能实现其千思万虑、蓄谋已久的分家计划。她觉得采取这样的策略对自己来说绝对精彩。这是她刚刚油然而生的一闪念,还没有考虑成熟。 然而,一贯热衷于说媒行当,而且又沉醉在尤其是这次成功无法抑制兴奋情感中的铁牛媳妇,转多少次角度也不会想到,保根的亲事会影响、牵扯、甚至说恶狠狠地触犯了苗巧云的“切身利益”。她也绝对不会现在就此直接向苗巧云讨个明白,该怎么说她心中有数。 “酒喝不喝得不要紧,只要把媒说成,对咱们这些当嫂子的来说,高兴!特别是你这个当嫂子的,就更不用说了!”铁牛媳妇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强迫自己陪笑着说道。 “那是。今儿我知道了,晌午这顿饭我一准多吃个馍馍。铁牛媳妇,你忙去吧,我该走了。” 苗巧云一转过身来,脸上就立即布满了实施全部计划的凶凶恶气。往前走了几步,一停,接着加快了更能生动反映整个内心世界的有力步伐。身后,疑惑不解的铁牛媳妇一脸迷茫地站在那儿望着她走远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章 进了院子,她就直直地去了自己的房间,开门拾掇起女儿小凤弄乱了一地的积木,又拿笤帚扫着地。扫着扫着,在床前的两抽桌前呆住了。她又想到了分家。并深有感触地知道,分家,这对于一个几十年始终和睦、团结的大家庭来说,尤其是没有利害冲突、矛盾激化的情况下,绝不是一个简单容易的事情。但她按捺不住等了这么几年心急如焚的心。她偶尔还感到有些悻恼和委屈,家业中有她付出的的辛劳和血汗,到头来人头一份,瓜分一空。现在,她思绪涌动的情感中还有后悔,似乎只有立即达到目的才能得到一丝安慰。她弯腰很快地又扫着地。懒 门外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发根汗津津地走进屋来。 脱下褂子扔到床上,他又忙活着把毛巾摁倒脸盆里,浸湿,唏哩呼噜洗着脸。合眼避着水,用毛巾舒舒服服地擦着。 “下午该你的班,别去晚了。”他说。 苗巧云只当没听见,仍然一下下扫着地。 “今儿车来的不少,忙不过来,说不定你们还要加班呢。”他又擦着手说。一连几句话苗巧云没搭茬,他扭脸看她了一眼,“加班有加班费,亏不着你们……” “啪!”她扔掉手里扫地的笤帚,干脆背过身去。 “生气了。”他自己笑着,无聊地一个一个地擦着手指打趣地猜测道:“啥事不如意了?小凤惹你生气了?还是自己给自己过不去啊?啊?”虫 “……” “噢,我明白了,你担心沙场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相中了我,从你手里把我抢走是不是?嗯,别看我这个沙场场长官不大――小芝麻粒――也背不住有这种事。”他想把妻子逗笑,随便胡诌道。 “哼,拐走你才好呢!省得我没黑没白给恁罗家当牛做马拉大磨!”她回头瞪着他,没好气地数落道:“给恁罗家过个金山银海,卸磨宰驴叫你们这些少爷爷少奶奶祖祖辈辈的享受!” 发根一听话里有话,放下毛巾走了过来。 “咋啦?我进门火药味就这么浓,冲我来的?不会吧?”他从一侧先瞧了瞧她的脸,想知道这一反常态的原因,没看出什么,抓着她的双臂扳了过来。 她猛地用力拨开他的手,没理他。 “病了?”他用手背放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不发烧啊。” “你才发烧呢!”苗巧云瞪眼呛道。然后,克制了一下情绪,直截了当地说了,“实话告诉你吧,我想分家。” “分家?”发根一愣,接着不当回事地笑了,“没事没伍的,你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分家,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啊,说分就分,说合就合,不说别的,光咱爹这一关你就别想过去。” “过去也得过,过不去也得过!”当丈夫的不支持,她的火气上来了。 “好好好,你厉害,你英雄,你伟大,分家的事你给咱爹妈去说,我可不敢。现在,咱爹正在气头上,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呢,巧了,你去了,一提这事,就咱爹那个脾气,一嗓子就把你嚎出来。我看呢,你跑都来不及,肯定骨碌着出来。” “你少吓唬我!恁爹那个脾气我见识过,仗着年纪大,倚老卖老,说句话把人砸个半死,还不让翻翻眼皮!”她白了他一眼,“啥兴俗!” “管啥兴俗干啥。你不是见识过嘛,给咱爹对着干,行,到时候,你挨了骂别擦眼抹泪地给我诉冤诉屈就行。我可问不了这个官司。”他一副袖手旁观不管不问的样子。 苗巧云真生气了,质问道: “你不问是不是?” 发根一怔,不敢说问,又不敢说不问了。 “你说,小凤喊你啥?” 他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好笑,但又不解其意,只好拿出平时两人拌嘴时,那个嘻嘻哈哈没正经的软脾气来化解她此时的怒气。 “这还用问嘛,喊我爹呗。小凤是咱闺女,我是你丈夫,这个关系啥时候也错不了。”他说。 “你是我丈夫,你就得该管该问!” “那边是俺爹,我是他儿子,这个关系啥时候也错不了,你叫我咋管咋问呢?”他摊开两手,装出左右为难的样子慢腔慢调地摆着道理。 “我是你老婆,你和我一个被窝睡觉,一堆过日子,刮风下雨往我屋里跑,啥事就得和我一溜子!” “都在一堆过日子,有啥事一溜子不一溜子的。再说,我是俺爹妈的儿子,你是俺爹妈的儿媳,般近般远,有啥事不好说非得分这么清。” “我今儿就得和你分个青红皂白!你说,你到底给你爹妈近,还是给我这个当老婆的近!”她手指着他问道。 发根被妻子苗巧云的眼睛盯视着,又一次为难了。最后只有不加区分地表了态。 “都近。” 就这一句话,当妻子的受不了了,难过伤心地恸哭起来。 “好啊,罗发根,我嫁给你这么多年,给你缝,给你补,给你生孩子;给你洗,给你浆,给你当丫环;你当兵不在家,替你养老,替你孝顺,给你爹妈当儿子指使;替你干活,替你受罪,替你风吹日晒,霜打雨淋,给恁一家人拼死拼活挣吃挣穿!……如今你头朝哪心朝哪我都不知道!”她委屈地哭诉着,“你这个没良心的,当兵当兵你不想回家,复员回来给恁爹妈穿一条裤子!拿我当不识数的!有种去给恁爹妈过一辈子,别回来!” 当妻子的最重视并拚尽全力要得到的利益,而且是自己整个家庭的利益时,反而得不到丈夫力所能及的支持和理解,是最大的痛苦和委屈。 “你都瞎说些啥。”妻子一哭,发根没招了,着急地埋怨道。 “人家弟兄多的都分家另过,就是恁罗家跟人家个别!一大家人一个锅里轮勺子,整天分不清道不明地瞎胡混!” “咱爹不说分,我有啥办法。” “你那个嘴长着干啥用的,不会说啊?光知道张开嘴就捣,闭上眼就睡啊!” “我平白无故的怎么跟咱爹妈说分家?这么些年,都没人吭声说分家,我复员回来这几天就闹分家,咱爹妈对我啥看法?现在,文清、保根都没结婚,文秋到这没回来,这个家咋分?分了咱爹妈咋个过法?”想到这一切,发根心头掠过一阵忧郁的痛苦。 “你爹妈、你爹妈,你心里就是光装着你爹妈!他们没法过你忘不了,你咋不为我想一想,我有法过吗?”丈夫的话刺激着妻子更强的自尊心,她没让步,反而更加坚定了分家的决心。 刚才,发根说者无意的话,使听者有心的苗巧云越来越感到这是一个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好机会。文秋异乡飘零,杳无音信,没有必要也根本不用再去考虑她在这个家庭中还是否存有分股的可能性,而且还被罗青海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地骂着找回来要算总账。那么,文清和保根在没有建立家庭之前,也绝不能像他几个已婚的哥哥那样,人头一份,平分秋色,这是她为之庆幸、得意的。但她现在考虑得远远不止这些,而是一个更为久远和自己密谋的利益更加密切相关大大有利的问题,那就是分家后,罗青海老两口一定出于对女儿、儿子的疼爱和不放心,和两人一起生活,这必将少了老两口病患时手脚不灵便弟兄几个轮着伺候的累赘。即便是在不久的将来文清嫁出去,再提出来轮着生活,那将是另一说了。 这就是她要分家看清的利益所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随着她那分家计划的应运而生,罗青海老两口的归宿问题,也被自作聪明的苗巧云在心中筹划安排好了。到那时,也许老两口不会按她的这种筹划安排去做,这样安排也毕竟有它符合现实的一定道理吧。 竟然对妻子一意孤行坚决要分家始料未及的发根,是感到有些蹊跷,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他知道,人多一起过日子久了,难免有摩擦,女人闹分家也是正常现象,不必计较。一看她满嘴乱说,哭闹不休,他有些火了。懒 “你简直是胡搅蛮缠!”他说。 “你吃里扒外!”她止住哭泣勃然大怒了,“我胡搅蛮缠,我为了啥?我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还不都是为了咱这个家啊!” “你愿意为谁就为谁,别把我扯进去,我啥也不要!你分家要房子,要粮食,愿意要啥要啥,你自己要好啦!吃饱了撑的!”他冷眼一盯,气咻咻地转身就走。 “你!”…… 走到门口,他又转回身来,脸色阴沉两眼冒火地瞪着她警告道: “这个家,咱爹说分就分,咱爹不说,谁也别想分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我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苗巧云气得浑身颤栗着,左右巡视着要拿什么东西来发泄心中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恼怒,看见发根刚才撂在床上的褂子,一把抓起来扔了过去,“我就是要分家!分家!……你这个不要脸挨千刀的!吃里扒外,胳膊肘子往外拐!跟你爹妈一条心,合伙欺负自己老婆!灶乎窝里的将军,不算本事!……”虫 接住扔过来的褂子,发根提在手里使劲抖了一下,咣当一声,把门带死转身走了。拐过厨房墙角,正好和进院的张凤云撞了个满怀。发根没停步,什么也没说,只管往外走。 “哎,三哥、三哥……”被撞在一边的张凤云,傻愣愣地往外追了几步,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没喊住,她站住了。心想,一定是和老婆苗巧云话没说好吵翻了。回头进了院子,没几步,就听见苗巧云骂不绝口的哭闹声。她略一停顿,几步上了门前的水泥台阶。 泪眼模糊的苗巧云,一看见推门进来的张凤云,哭骂声嘎然而止。赶紧爬起来,还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迹,又拍打着沾在屁股上、裤腿上的尘土。撒泼时的狼狈相在瞬间的利索收拾下去了一半。(..info无弹窗广告) “三嫂,咋弄成这样?三哥给你抬杠来?”张凤云走过来,帮她拍打了几下,看着她遮羞的举动,心中想笑。 “他动手打我!”为了掩饰眼前的狼狈状态,为了推脱发生冲突完全不赖自己的责任,也许为了下一步进行的分家计划,她那样注视地看了一下张凤云,瞎话道。 歪曲事实的现象,在夫妻之间也存在。 张凤云当然不相信这位三嫂的话,但又不能说出口,看着她又问:“三哥为啥打你?” “嫌我伺候不好他,八成是有相好的了。”她认为没有比说男女关系再令人可信的。 张凤云依然不相信地笑了。 “三嫂,三哥又老实又忠厚,可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再说,小凤都那么大了,你们俩整天又那么热乎,好得像一个人;昨儿个,我还看见你们俩亲亲热热逗乐呢,好好的他就有相好的了?不可能。要不,就是你看见沙场里那些年轻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给三哥说话、笑闹,你心里受不了了,瞎琢磨的。” “没有的事。”苗巧云不好意思了,想笑没笑出来。 “甭说他们男人,当女人的个个都是醋坛子,醋罐子,不能见自己的男人给女人说话。刚才,我看见三哥气呼呼出门的样子,就知道你们俩闹架不是因为正经事。” “他动手打我这还不算正经事?”她又端起脸争辩道。尽量把已经进入角色的戏栩栩如生淋漓尽致地一直演下去,才不至于露出破绽。 演戏对于人们来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经过瞬间的准备,就会迅速进入角色。 “一定是你嘴不饶人,说难听的话了。”对此并不怎么感兴趣的张凤云,依然笑呵呵地一句句说着,那是出于妯娌们之间的情感才有的现实表现,“三哥那个棉花脾气我知道,根本不会打人,更不会打自己的心上人。要不就是他不疼不痒地推你拉你几下,你硬说是打你。你那个脾气我也知道。” “你偏向他!” “不是偏向。三哥一天到晚忙活在沙场里,白天除了吃饭很少回家,你们俩说话都很少,亲还亲不过来呢,说他打你,不光我不相信,别人也不会相信。”张凤云此时的言语和心态是诚恳的,说完,很有意思地笑了。 一番说笑,苗巧云气火不那么大了。这在张凤云看来自己今天如同做了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兴致也随之倍增,乐淘淘地沉醉在充当调解员的兴奋中。享受着可以同苗巧云相媲美的经常拥有的精神愉快。其实,苗巧云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和调解心情完全可以自然调整好的,由此台阶,何乐而不为呢?由于理智的清醒,苗巧云早已抛开刚才的懊恼和一肚子火,一惊一乍神态逼真地和张凤云敷衍着。而精力和思绪已不在这一招无用甚至厌恶的一步棋上打转转了。闹分家,她在丈夫发根这儿碰了钉子,是绝不甘心的,她正在试图寻找着达到其目的最巧妙、最有力的跳板。脑海中突然一亮,下边接着来的是被大脑支配着要采取的有计划、有步骤而又富有艺术性的行动。 “哎,凤云,没看出来铁牛媳妇当媒人简直当油了。前几天,保根和林娇闹别扭,眼看要完了,不知道她使得啥招,哎,神出鬼没地又把两人忽悠在一堆了。真神了!”苗巧云收起刚才的面孔,换上佩服的神情,自然地不漏声色的扯起了在脑际已经确立既定方针的话题。 “保根和林娇闹别扭,那都是假的。两人商量好专门给铁牛媳妇闹得迷糊阵!――”张凤云又在新话题上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她现在格外高兴,心情舒畅,尤其是谈论这样的话题,她又有种当嫂子的激动和享受。就保根和林娇的亲事而言,那也是值得高兴谈论一番的。 “噢?” “这都是保根的歪点子!保根和林娇早有那个意思,铁牛媳妇看准了,非要硬插一杠子,给两人牵线搭桥,想拣个便宜媒人当。保根一眼就看出来了,和林娇一合计,嘴上故意说不同意,背后照样有来往,叫铁牛媳妇来回跑趟趟遛腿脚呢!” 苗巧云明白了,没言语。 “文清有了婆家,保根又找上媳妇,这一下咱爹妈没烦心事了。”张凤云兴致勃勃的脸上充溢出为之期盼、渴望、精神焕发的神情,这无疑对苗巧云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刺激。 “是啊,咱爹妈是没烦心事了。二嫂一个大活人在家好好的呆着,二哥又在外头恋上一个,气得咱爹妈搬出去到这没回家,这叫啥?哼,我看是秃子头上长疮――麻烦大了!”她冷冷地有目的地说道。 “是两回事。保根是男大当婚,二哥那是――”张凤云警惕地看了一下门口,听了听动静,怕隔墙有耳,压低了声音:“那是胡搞八搞。” “反正对咱们这些过门的媳妇来说都没光沾!”她把脸一扭,目光有力带气地直视着门外。 “啥沾光吃亏的。保根找上老婆,结了婚,咱爹妈又多了个儿媳妇,咱不是又多了个妯娌嘛。好事!再说,林娇那个小丫头,小嘴说起话来软绵绵、甜丝丝的,好听,养人,给你搁一块一准对脾气。”她觉得这话苗巧云爱听。 “凤云,我看咱妯娌几个是二百五上天,憨到顶了。整天拚命流血没黑没白地干活,好处都让别人拿走了,咱还乐滋滋的穷高兴呢!人家把咱卖了咱都帮着人家数钱!”苗巧云脸一沉,反而生气了。张凤云张嘴“爹妈长”闭嘴“爹妈短”,真让她听着浑身不舒服。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一天到晚傻呼呼地在老头子手底下转悠,服服帖帖,言听计从,没个主见。前几年闹过一次分家,挨了顿训,从此不敢提了,就这点胆量,成不了气候。但是,她知道张凤云没嘴没心容易拉拢,好掌握,干啥事好冲动,心血来潮,说干就干。不过,这样的人最好用,也最有用。眼下,她不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打头阵、当帮手嘛。她依然阴沉着脸,继续说道:“我算看透了,出力干活少不了咱,好事啥时候也落不到咱头上!” 她要借助保根的亲事,同张凤云加深感情,增进友谊,把一家人划分成两派,摆出只有她苗巧云和她才是同甘共苦患难与共的一派,才是坦诚相见无话不说的知己。 她这样做,正是为分家搭跳板所做的一切准备。其目的是让张凤云同自己一道,或者她一个人单独抛头露面向公爹扯开脸面直言表明,自己坐享其成那蓄谋已久的小家庭生活。也实现了张凤云从前大闹一场未曾实现的分家夙愿。此时此刻,连苗巧云本人也真的感到张凤云才是她唯一信赖的知己,离不开她。 “咱们都结婚好几年了,我比你还早,咱都得到了些啥?啥也没有!”她克制了一下内心涌上来迫不及待展开计划的冲动,又慢慢地说道:“先说我吧,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光当妈当了五六年了,到这一分钱的家不当,小凤想买块糖吃,都得给咱爹要,咱这叫过得啥日子啊?你说?” 张凤云没说。 经过瞬间的克制和心理平衡,她尽量使说话的口气不轻不重,达到一种特殊的微妙气氛。 “再说你,以后生了孩子,孩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离了钱能行?啥钱不去咱爹手里抠能办了?”一想到张凤云现在还没有孩子,她又自然地把话题轻轻移开了,“就说你现在穿的戴的吧,除了出嫁时娘家带来的,不都是给咱爹要钱买的。” “咱爹是一家之主,钱他管着,买东西当然给他要。”张凤云笑了笑轻轻说道。尽量不露出反驳的口气。 “今儿你要,明儿我要,后儿二嫂要,大后儿大嫂要,隔三差五地他弟兄几个再要,不把咱爹要急眼了才怪呢。”苗巧云心中骤然间涌上张凤云替罗青海辩护的悻恼。她此时能克制住这种悻恼,但说到情绪激动时,难免稍稍流露出那么一点儿。 张凤云沉默了。她感到苗巧云的这些话并非不无道理,仿佛发生在昨天。此刻,张凤云当然不会想到,她搬出这番话的目的所在。也当然没有发觉,身旁那双候鸟一样犀利的眼睛,正在盯视、分析着她脸上表情变化的趋向。这是她全神贯注察言观色时的特有表情。 “急眼不要紧,给钱就行。别到时候大嫂要给,二嫂要给,轮到咱俩这里,脸一耷拉白眼珠子一翻,没了,那才叫咱俩长长脸呢!”她又把适合张凤云此时脸情变化趋向的话自然及时地递了过去。 张凤云无言地看了看她。 “现在咱妯娌四个还好说,林娇再一过门,那就不妙了。你看她那个机灵样,精得像猴儿似的,咱妯娌四个谁也斗不过她。小眼一翻登事儿就来了。在咱爹妈跟前娇声娇气这么左一声爹,右一声妈地一叫,”她做着撒娇讨好人的动作,两手相扣,放在腰间,身体微蹲,拽了两下屁股站直了。“别说要钱了,要头也得拔给她,咱妯娌四个还往哪摆啊?连边都傍不上!别说要钱了,不要钱还想找你的事呢!” 大概是苗巧云这一番恰到好处的精心安排打动了张凤云,思绪自然回到平时发生的那一件件带有偏向性的往事上……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对公婆女儿、儿媳不能一视同仁的怨尤。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这种情感,睫毛一扬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二章 “咱爹能那样做吗?”她带着一股子内心情感流露的冲劲问道。 “我说凤云,你还没吃过他那个脾气的亏是咋着?”苗巧云呛问着她。 张凤云抬眼怔了。 “头发丝儿大的事做得不对他的胃口,接着就给你来现的,嘁哩碦喳两句话把你弄到一边去了。你啥咒念?你不也得干听着!”懒 张凤云又一怔。 “咱们这些当大媳妇的算完了。现在啊,都是当小的吃香,小的是爹妈的干花肠子心尖子!当爹妈的心眼都向小的那边歪歪。啥事都替小的想着。月亮不叫月亮,这叫大星(兴)。你瞧见了嘛,保根没娶媳妇,咱爹妈筢子一样往他身上把揽东西,又买这又买那,恨不得把他举到天上去。等他娶了媳妇,还不得把两个人当神供养着!你张凤云还往哪里搁啊!” “那,那咱们这些当嫂子的咋能给保根争呢?” “给他争干啥。” “那咋办?” “分家呗。家一分啥事不都没了。” “分家?”张凤云犹豫了。 “咋,——上次闹分家叫咱爹把你吓住了?”苗巧云冷冷地一笑揶揄道,“哎哟凤云,你就这么大的胆啊!有啥好怕的,天掉下来有地接着,地陷下去都倒霉。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有三嫂我兜着!我看他能把咱们咋着!”她一拍胸膛拿出承担一切后果的无所畏惧的精神。虫 “分家总得找个借口吧。”张凤云又犹豫了一会,担心顾虑什么地说道。 “这倒也是啊。”苗巧云也感到此话有理,低头想了想,“有了,咱俩就对咱爹妈这么说,不分家你们啥事都管都问,整天生不完的气;分了家,你们啥事不用管,啥活儿不用干,把饭碗一撂,愿意往哪溜达就往哪溜达,省心省事,分开算了。这样说准行。” 张凤云琢磨了琢磨,同意并下定了决心。 “好,就这么说!” “走,咱俩现在就去找咱爹妈把话挑明了!” 获得了初步计划的可喜收获,苗巧云并不激动,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往后的各个环节中的事情还要她精心安排,周密部署,才得以实现。她和张凤云一起快步出了屋门。在压水机旁,两人放慢脚步并站在了那儿。 大哥生根走进了院子。 “你们俩去沙场上班啊。”他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下,不在意地搭话道。 两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怔住了,交换了一下目光,什么也没说出来。 “巧云,有啥事嘛?”他迈步走开,又忽然感到两人没说话,站住打量着两人问道。 她俩依然不知所云。这在3个人之间立即罩上了一层不自然的气氛。这种气氛使生根顿生疑问。不知所云的沉默,也使苗巧云、张凤云感到一种心理上的慌乱和不安。稍停,苗巧云说话了。 “大哥,我们俩不是去沙场上班,是去鱼塘找咱爹妈有点事要讲明——”这怕什么,分家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没有必要瞞谁,勇气和决心使苗巧云一下抬起了脸,没回避直接挑明了,“大哥,我实话说了吧,我们俩去找咱爹妈是为了分家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生根一愣。连身旁的张凤云也觉得这话说地突兀、明显、直来直去,本能地瞟了她一下,接着转向生根。生根复杂的目光落到苗巧云脸上,她顶住了,又移到张凤云脸上,受其影响,她也没憷。稍微抬了抬反抗的脸,表示出了自己坚定的立场和决心。不是为了分家,两人在生根面前绝不会产生如此无礼的冷漠表情。 接着,两人都同时感到这种冷漠有点儿过分,怎么能对准大哥呢。 “大哥,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咱这么一大家人一堆过下去不是长法,肯定要分家。早分也是分,晚分也是分,为啥不早分呢?你是当大哥的,就是做不了主,也能当半个家吧。”苗巧云说话的口气变得和缓了许多,但语言的力度却丝毫没减,依然充满着付之行动的全部情绪。 生根耐心地看着两人。 “咱爹的病还没有好利索,这个节骨眼上,咱在家里嚷嚷着闹分家,他们知道了会咋想?别人也会说三道四的。”她忧郁地劝诫地口吻说。 “别人爱说啥说啥,分家过日子没啥大惊小怪的。你看咱龙腾岭,十家有八家分开过。这样,当老人的省心,当儿女的省事,这有啥不好?”张凤云趁机接话说道。 “好是好,暂时不能分。”生根又对她说道。 “应该分。咱爹妈不在家正好,有你操办,省得他们再为分家动脑筋。把家分了,省了咱爹妈的心,别人不光不说三道四,还看着咱们孝顺老人呢。” 听了这些话,生根心头掠过一丝不快,但绝没有对两人产生不可理喻的愤恨和憎恶。他觉得是能说服两人改变主意的,起码是今天断了这个念头。 一旁站着的苗巧云,看着张凤云镇静自若有理有据地和生根对话,嘴角处浮上一丝在张凤云身上没白动心机的微微笑容。现在,她可以得意洋洋十分舒服地站在一边,应该说无比激动和兴奋,默默而沉静地注视着张凤云把自己挑明的事情引向深处。她也想到了刚才在张凤云面前表下的万一出现意外承担一切后果的话,那是用不着去检验的,即使失信与她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是出于当时特殊的一种情形不得不那样做罢了。她被驾云似的兴奋情感拥裹着。 兴奋使人热血沸腾,兴奋也是人忘乎所以。 她仿佛看到了觊觎分家的局面,自己再出面说点什么,一定会胜券在握。此时,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也理应站出来理论一番,否则,那就是胆小怕事,能耐不足,窝囊有余。 “凤云的话有道理。大哥,你别光往坏处寻思。分家,本来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穿是穿的,戴是戴的,没别的意思。话又说回来,这过日子有很多门道,讲究,孙猴子七十二变,个人有个人那一招。一个锅里轮勺子,没本事的瞎胡混,有本事的不能施展,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啊?好事也成坏事了!”她说。 苗巧云油腔滑调卖弄口舌的插话,使生根一下看清了两人一唱一和串通一气的阵势,也看清了两人要在自己面前全部摊牌的用心。一股由衷的厌恶和冷蔑涌上来,一贯和蔼的方脸上立即布满了愠怒的阴云。 “咱爹说不分家,一定有他的想法。”他也许克制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并不十分严厉。 “有啥想法都对他没好处。你也看见了,二哥带回来一张女人的相片,还没弄清咋回事,就连打带骂把二哥收拾了一顿。自己生肚子气不说,还折腾出了病,何苦呢?分了家,眼不见,心不烦,不管不问就啥事没了。”由于依然受到刚才情绪的影响,这位大哥的话并没有使她认识到什么,还是刚才那个说话的口气,滔滔不绝地说道。 “巧云,就是分开家咱爹也要管。”他很冷静,很克制,沉稳而略含威严地说。 苗巧云不怎么理解地眨了几个眼睛,张凤云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生根讲出理由,连生根自己也觉得应该告诫两人几句。 “每一个做父母的对自己的儿女有管教的责任。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有不对的地方就应该受父母管教。他们是为了让我们往好处走,往高处走。我们现在也当了父母,有自己的儿女,他们从小任意所为,想干啥就干啥,大了会成啥样子?我们能看着不管吗?”他意味深长地说。 “大哥,分家就是为了让咱爹妈过几天舒坦日子,我是好心好意……”苗巧云绝不甘心就此放弃,还要解释强调什么,被突然发火的生根打断了: “分家、分家!要分你们自己分吧!” 两人看着从未如此动怒的大哥惊呆住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结算完工钱,一同来的几个人互相招呼着搭伙儿兴致盎然地逛县城去了,唯有留根没去。(..info无弹窗广告)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背起铺盖卷儿匆匆忙忙地出了工地,又出了县城。他没等公共汽车,在一个有桥洞的十字路口处,招手拦住了一辆带拖斗的拖拉机,一问,正好顺路,扔上铺盖卷儿,翻身跳了上去。懒 坐在颠簸的车斗内,看着往后飞闪的行人、车辆、树木,留根觉得平静轻松多了。但那微蹙的眉宇,一脸的忧郁,能让人看的出有种心事沉重地罩在心头,不能愉快。这心情,不久被坐在车斗内大概是司机的老婆闲聊打扰了,但留根依然毫无心情,有一搭无一搭地闲扯着,敷衍着,有时沉默着,打不起精神。 工夫不大,拖拉机在离龙腾岭四五里路、一个叫小王庄的地方停下了,司机说他到家了。留根客气感激地谢了人家,背起铺盖卷儿步行着走了。 他走的是近路,土路,宽敞敞直溜溜的。路两边是一人多高一望无际的玉米稞,几株碗口粗挺拔、耸立的白杨稀落地沿路洒去,灼热的太阳蒸出闷热的空气,一片寂静。他掀起褂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又一下下扇着风,加快了脚步。 路到尽头,一转弯,变窄了,但两边依然是城墙似的玉米稞。正走着,他突然放慢脚步及至停在了那儿,眼睛看着前方怵惮地愣怔住了。虫 两个举止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歪脑斜眼、吊儿郎当地拦住了留根的去路。 “想、想干啥?”留根顿时明白了**分,瞪眼故作不憷地问道。 “不干啥。你是不是想从这儿过去?”一个留着小黑胡子、个子不高的年轻人,眼睛斜视着他,手指着脚下的路阴阳怪气地问道。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爱从哪儿过就从哪儿过,谁也管不着!想打架啊?”他大概想用这种威武雄壮的气势唬住对方,继续硬气地说道。其实,内心已经战战兢兢哆嗦成一片了! “嗬,好小子,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刺儿头呢!你少在我们面前充大瓣蒜,像你这样里软外硬的软包蛋我见多了!少给他妈的说废话,先收拾了他再说!”另一个一脸横肉的胖子不耐烦了,撸袖子要动真的。 小胡子不慌不忙地拉住了他,狡黠地笑了笑,假惺惺地说:“刚才,你说的不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是今儿巧了,邪门了,你走的这一边,我走的也是这一边,顶牛了,你说咋办?” 留根怯惧地看了看他,没说出话来。 “……快乖乖地拿出来,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啥事没有!”小胡子围着留根走着,停在身后,收起笑脸,盯着他的后脑勺恶狠狠地说道:“想找不自在的话,别怪我们俩不客气!” “我没钱你让我拿啥?”他终于撑不住了,嘴软了。 “你没钱,谁信呢!”小胡子几步走到留根对面,逼视着他冷冷地笑了。 “你看我这打扮像有钱的样嘛。”他掀起被汗水浸脏的褂子,打马虎眼地说。 “你骗谁你!”小胡子上下打量着他,富有经验地说道:“一看你背着被子,就知道你刚打工回来,身上肯定有钱!我猜的不错吧?”他得意地一笑,“实话告诉你,谁身上有钱没钱,我眼角一瞟就知道!你就是打扮成叫花子我也能看出来!” “看出来咋着,我就是不给!你知道我是谁?”留根一看打马虎眼的办法被揭穿,又心生一计,嗓门提高了。 “你是谁?” “我是龙腾岭的罗家五虎,排行老四,罗留根!” “你爱罗什么根罗什么根。少废话,快把钱拿出来!” “拿出来!”胖子在一旁握拳命令道。 “不拿!”留根还把肩上的被子扔在地上,以示反抗。 “不拿?我看不给你来点姓铁的家伙瞧瞧你不当回事!”小胡子从腰带上嗖地拔出一把明晃晃的三棱匕首,眼冒凶光地逼视着他,一步步往前靠近。 “软硬不吃的家伙,把他划拉了算啦!”胖子真不耐烦了。 一把匕首,两人下手,对抗力量有悬殊,留根不敢嘴硬了,一步步往后退着,退至路边一棵杨树上,退不动了,仰贴在上面恐惧地看着两人。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的眼睛又盯在小胡子手里晃着的匕首上。 匕首一下逼到鼻尖上,留根吓瘫了!脸上的汗下来了!四肢麻木了似的僵住了,连掏钱白白交给两人也无力可做了。匕首紧贴着留根的脸慢慢划了一圈,蜡黄的脸随之抽搐着,眼珠也停止不动了。 “跑啊,跑啊,咋不跑了?”小胡子狰狞地笑着,依然用匕首在他脸上一圈接一圈地划着。 没划疼,也没划破,留根蜡黄、抽搐、快要变形的腮帮子逐渐涌上血色!涌上血色眼珠动了,看着小胡子,任凭他肆意地划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快搜他的身!”小胡子命令着身旁只管吹胡子瞪眼没动手的胖子。 胖子在警惕、提防一切意外发生的紧张气氛中恍然醒悟过来,答应着,手爪笨拙稍带一丝心虚地翻着留根仅有的两个裤兜。抓到钱,用手指捻开,大约估计了一下,心慈手软了。 “就这点,穷光蛋!放了他吧,划拉了他不划算!”胖子说。 拿到钱,小胡子防止反抗地端着匕首后退了。他也心虚地用话吓唬着留根。也是在给自己壮胆。他说:“你小子放老实点,去公安局报案,咱们有账慢慢算!我认识你!”他朝胖子一挥手,“走!” 两人兔子一样飞快地钻进路边茫茫无际的玉米地。两趟玉米稞晃动着远去了。 还在仰贴在树上的留根,就像昏迷不醒生命垂危的病人,打了一针急救针慢慢苏醒过来。眼睛迟钝地看了看眼前空荡荡的一片,定了定神,骤然间来了精神和力量,跑到路边,对着两人跑去的方向跳起来骂开了。 “我操你十八辈祖宗!你两个缺德的王八犊子,不干人事,来劫道!早晚遭天打雷劈,挨枪子!不得好死!”他又转身回来,骂骂咧咧地自语道:“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辛辛苦苦干活挣来的钱,都叫这两个兔崽子掏走了!他妈拉个巴子的!……” 懊恼地一腚坐在地上的被子上,他不骂了。垂下头,气急败坏地用手抓薅着头发,发泄着今天如此倒霉、窝囊、狼狈但又无可奈何的情感。 他第一次如此这样窝囊地栽倒别人手里。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看见父母房门上挂着铁锁,留根被一种没能尽到儿女孝心的谴责如芒刺背戳打着。他鼻子一酸,难过地差点掉出泪来。这时,张凤云用扫床的笤帚扫着前襟和胳膊,从屋里走了出来,像刚忙活完什么。 “留根,工地上的活完了?”她抬头看见了他,边往这边走边问道。懒 老婆搭话,那种谴责的戳打在瞬间的沉默中变成了她也理应承担责任的埋怨,但他没看她。 “咱爹妈还没回来?”他问。声音低沉但却透出质问的有力严肃和埋怨的不满责备。 “你们几个一起坐车回来的?还是大海用车送你们回来的?”老婆对出门打工回来的丈夫,既有分别的亲切,又有本能的关心,其它以外的事情都不重要,继续问道。 “我问你咱爹妈回没回来?”留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盯着她瞪眼吼道。 张凤云一下愣住了。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回来就发火,看了看他,没敢多问。 “没有。”她声音怯惧地答道。 他闭嘴沉默住了,好像有什么事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决定了。把肩上的被子撂在院里的大条石上,转身埋怨地又像是责备地盯了一眼老婆张凤云,想说什么,没说,把话咽了回去,抬腿往外走了。 “哎,留根,你干啥去?你还没吃饭吧?没吃我给你做去!”从县城这么大老远的回来,汤水没喝,又要出门,老婆怎么会不心疼呢,连忙关心地追喊着。虫 “我吃气都吃饱了!”他没回头径直走了。 张凤云收住脚步,站在了院子里,想着刚从县城回来性情暴躁一反常态的丈夫,慢慢联想起什么,心中格登一下子,一种不曾有过的担心和不安猛地从心头拔到咽喉,脖颈上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黯然呆滞地怔在了那儿…… 留根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去了鱼塘,见过了父母,那是他最关心的。在县城工地,每当夜阑人静时,他总是情不自禁地记挂起愤愤出走的父母,连锁反应,他也记挂起痛苦流涕又一言难尽的二嫂。父亲康复了吗?他们回家了吗?二嫂还是否难过?二哥从矿上回没回来?该没改正?这一切魂牵梦绕般地困惑着他久久不能入睡,这一切只有等到回家以后才知道,这一切使他不逛县城就匆匆往家赶,这一切使他不容歇息地去了鱼塘。事实给他的答案是:父亲康复但没回来,扎根一去不返,该没改正不知道。但李萃萍因此势必难过,势必痛苦,势必猜测,势必等待,势必祈望,他依然束手无策不能为其做些什么。吃完饭,陪老两口闲聊了一会,回来了。 推开房门,没拉灯,屋里黑糊糊的。他走到床前摸黑脱掉衣服,拉过搭在老婆身上毛巾被的一头盖在身上,轻轻躺下了。没有困意,睁着眼睛,无聊地看着模模糊糊的房顶。一会,立起身面朝外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侧身装睡的张凤云,一看丈夫没理她,坐起来火了。 “起来!” “干啥?”留根睁眼回了话。 “起来再说!” “说啥?” “在外头狼窜够了,回来钻窝就睡,怪知道地方!”她一把扯掉他身上的毛巾被。 “你犯病啦!三更半夜的叫我起来干啥?”他不得不起来了,随手拉开灯,生气地埋怨道。 对面坐着,白眼一翻,因为她有话要说,气火小了。 “哎,我问你,在县城干活挣的钱呢?” “钱钱钱!老娘们家整天想的就是钱!”提到钱,留根窝火又窝囊,呛道。 “别给我挤瞪白眼的!说,钱呢?” “交了。” “交了?交给咱爹了?”她猜到他一定去了鱼塘。 “交给劫道的了。” “啥?你、你遭劫道的了?”她惊讶了,随即又被一个堂堂的大男人竟然如此无能的鄙夷心理代替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就这么老老实实服服贴贴把钱全都交给劫道的了?” “啊。” “你真是骡子跳槽不中用!” “我不中用?你知道个屁!哎,那铮明瓦亮的刀子在我脸上哧哧啦啦地划圈,你说我咋办?”他伸出一个手指在自己脸上形象地比划着当时的情景,又鄙夷地看着她:“我不中用,你也别棉花堆里摔豆腐,充硬石头!换了你,刀子在你脸上划圈,别说掏钱,叫你脱裤子你准比谁脱得都快!” “你胡说八道!”张凤云操起扫床的笤帚吓唬道。 “你们老娘们那两下子我知道。在家里把眼一瞪比谁都厉害,出门熊包一个!” “你再说!”她拿笤帚连连敲了几下床,要动真的。 他不说了。 放下笤帚,张凤云拉过毛巾被盖上两人的腿,心情好了,言语自然是平静的,温和的,透出一丝夫妻间那种亲近的关心。 “哎,你没诓我吧,当真遇上劫道的啦?”她问。 “谁诓你是这个!――”他把手掌叠在一起,学着王八爬行的动作,接着,心有余悸地讲起了路上那惊心动魄的遭遇,“哎哟我的妈呀!我长这么大头一次碰上劫道的,差点把魂儿给我吓掉了!两人长得凶神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善茬,我一个人对付不了!只要糊弄着不动真的,我就让他俩摆布。那个小胡子还算有点人心眼儿,光拿刀子比划了比划,没放血,依那个胖子的意思,非用刀子把我划拉了不可!你说我敢不交吗?好汉不吃眼前亏,别说百儿八十的,就是千儿八百的我也得痛痛快快交出来!” “破财免灾。没在身上留下记号就行。”丈夫路遇歹徒,又差点挨了刀子,总算平安回来了,当老婆的心疼了,抚慰道。 “留记号?真动了刀子,那可不是留记号的事!还不把我活剥了!反正我也豁出去了,真给我动家伙,我就给他们来个鱼死网破,有他们没我,有我没他们!” “嗬,几天没见长胆了。”她看着丈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拼命的样子,讥讽道。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逼到份上,我啥事都敢做!”他俨然一个豪气冲天的勇士。离开实际环境,大概人人都会说些武装自己临危不惧显示胆量的假话。 这时,他眼睛一亮,想起了在县城平时闲逛时给老婆买的护肤霜,下床趿拉上鞋,从旁边没解绳的铺盖卷里掏出来,上床递给了她。 “还给留了一样东西呢。” “这是啥东西?”她接住一看,是一个扁状、下宽上窄工艺相当精致的玻璃瓶。她反正看着,既新鲜又好奇,晃了晃,见里面没动,倒过来,这一下动了,粉红色的东西慢慢淌到瓶口处。 “护肤霜!不是我藏在被子里,说不准也被劫道的弄了去!”他自鸣得意地夸耀着自己的聪明和机智。 “多少钱?” “20块钱!” “20块钱?”张凤云不相信,“这么一小瓶值20块钱!” “还有比这更贵的呢!哎,老婆子,我可是给谁也没买东西,就给你买了一瓶护肤霜。”他深情地说。以此来表示和证明对老婆始终不渝的忠贞爱慕。 “咋,现在后悔了?”张凤云明白他的意思故意问道。 “你这叫啥话?别人要我还舍不得买呢。”留根不高兴了,一脸被曲解的抱怨和失望。 “那可不一定。”她突然想起丈夫进城后自己日思夜想心放不下的某种担心,试探地说道:“背着我,还不知道把更好的给那个相好的女人送去了呢。” “你!……” “你啥?男人都是见花就采的风流货。表面上人模狗样的,背着自己的老婆啥事都干。人心隔肚皮,虎心隔毛依,谁知道谁咋想的。” “老娘们家整天就是吃饱喝足了瞎琢磨,没正经事!”他生气地呛道。 “没有不吃腥的猫,没有不馇屎的狗。男人花花肠子多的是。别看你嘴里说的比唱的好听,看见漂亮风流的大闺女,心里还指不定打啥坏主意呢。” “越说越下道了!拉灯,睡觉!”留根扯起旁边的毛巾被盖上,躺下了。 无须再问什么,一瓶包含夫妻全部亲近情感的护肤霜,把张凤云心中的一切担心和疑惑完全消除了,也无容置疑地勾起了张凤云她当妻子被关心的温暖和愉悦,还有夫妻短暂分别的那种眷恋亲热情感。但是,她没有热烈地表示出来,一个萦绕在脑际悬而未决十分重要的问题使她不得不克制、保留起来,那就是分家。尽管受到生根的严厉批评和斥责,事后,在苗巧云又是一番言之成理的说服怂恿下,她虽然没有立场坚定地明确表示执意分家,但是却找不出丝毫的理由加以回避和拒绝。犹豫不决时,留根从县城回来了,她当然想知道丈夫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和立场。她有种美好的预感,并寄予希望充满信心。可是,当她回忆起过去她与罗青海翻脸发生争执的那些事情上,他几乎每一次都是站在父亲一边,替他争辩,斥责自己。她又感到心灰意冷,伤心失望。及至,在她心中产生了这样一种疑虑:他会同意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张凤云现在就想知道。.info[]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等到明天呢。 “哎,留根,你去鱼塘看咱爹妈,他们没说啥时候回来啊?”她把护肤霜放在枕头底下,侧身躺下,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凑近他的脸亲热地问。 “他说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他不说回来,你把鱼塘的屋拆了他也不回来。就他那个脾气,谁说也白搭。”留根了如指掌地说。懒 “他就这么铁了心在外头住一辈子?” “反正我是没咒念。”他立起身面朝外了。 她略一思索,又往前亲热地靠了靠,笑着劝道:“你和大哥再好好商量商量,想尽千方百计也得把咱爹妈接回来。” “啥法都想了,白搭。不信,你去叫。” “我去?我去要你们这些当儿子的干啥?”张凤云扳住肩膀一下把他扳了过来,带气地呛道。 “哎——,我说,”他骨碌坐了起来,眨巴着眼睛纳闷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咱爹妈在家的时候,不是这个横鼻子,就是这个瞪眼睛,嫌这又嫌那。咱爹妈搬出去住了,你又闹腾着劝他们回来,学孝顺了?” “你少给我往下道扯。劝不劝在你,那是恁爹妈,又不是俺爹妈,看看谁心疼。”张凤云随后坐了起来,冷眼一盯,漠不关心话中有话地说。 “哼,不来也好,省得三天两头为这个家生气。”他深有感触又带着一丝无人体惜父母的不满说。虫 “生气也得回来!”张凤云口气强硬地接了一句。 留根闻言愣了。 “你想干啥?” “分家!” 两双怒目碰在一起。 “说,分还是不分?” “分分分!,你把我分出去算了!事溜不通的老娘们!”他呼地抖开毛巾被,蒙头躺下了。 张凤云无可奈何地愣坐在那儿。 第二天,吃完早饭,留根碗筷一推出去了。家里只剩下苗巧云和张凤云。也许是私下商量好的,两人都没去沙场,各自手里拿着针线活坐在门口忙活着。仔细看去,从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可以清楚地知道,手里的针线活只是个幌子。特别是苗巧云,行动鬼祟,坐立不安,东张西望,好像在看什么动静。她们要干什么呢? 两人历经几天绞尽脑汁的计划行动,没有得到家庭成员中任何一个人的理解和支持,连自己的丈夫都是站在对面的叛逆反动派。两人除了感动怨尤、窝火之外,并不气馁。强烈的分家愿望刺激着苗巧云那极强的自尊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一种大胆而又冒险的念头随着黎明的悄悄到来产生了。——对于产生的一切后果,她不屑一顾,甚至根本没去考虑,只有那利令智昏的念头伴随着刻不容缓的坚定决心,激励着尽快果断采取行动。(..info无弹窗广告)当然,这种行动不能少了张凤云的参与。另外,再想拉一两个人来充实她们并不十分坚强的阵营也似乎不可能了,只有靠自己的努力和亲自动手才会得以实现。 她们一分一秒都不能等了。 院里没有了任何动静,苗巧云把原本没有心思做的针线活撂在一边,拉凳子凑过来,急不可待地问:“哎,凤云,分家的事儿你给留根说了吗?” “说了。”张凤云也把针线活儿放在一边。 “他咋说?” “给三哥的话没啥两样。” “哼,都是一个模子里磕出来的!”她气愤尖刻地骂道。 “那咋办?” “该咋办就咋办!咱大哥不是说了嘛,要分咱们自己分。那咱们就自己分!”她早有打算地看着张凤云说道。口气中既有着不怕任何阻挠的强硬、沉着,又有着来自深刻目的的鼓舞、坚定。 张凤云惊讶地愣了。 “咱俩分?” “你怕咱俩分不了这个家?” “不是。我是说咱爹妈不在家分家合适吗。”张凤云犹犹豫豫地说。 “分家又不是妻离子散,生离死别,他们在家不在家有啥不合适的。分家就是分房子,分粮食,分钱,这是你的,那是我的,一劈两半就算完了。再说,合适不合适不赖你,也不赖我。咱爹妈他们躲出去,肃静了,把咱们都晾了起来,谁不吃不喝没人管没人问,你说这日子还有法过吗?”她带着忿忿的激烈情绪用眼前的事实讲道。 张凤云看了看她,依然心有疑虑。 “三嫂,我看还是等咱爹妈回来以后再说吧。”她说。 “凤云,你害怕了?” “不是害怕。我老觉得咱爹妈不在家分家不踏实。就是这样分开了,别人也会说是咱俩当家分的,一定捣鬼来。” “捣鬼?”她冷冷地一笑,“钱,咱爹一手攥着,谁一分一文摸不着,掏不去;粮食,大缸、瓮里盛着,谁一口吃不下,掖不走;房子,在这里摆着,谁也安不上轱辘弄个鼻儿拉走;猪狗马羊、锅碗瓢勺、刷帚疙瘩、烂笤帚、尿尿罐子蒜窝子,不是值钱的货,给都不稀罕!你说,还有啥鬼可捣?” 张凤云又看了看她。 “三嫂,咱爹妈不在家,要不等大嫂、二嫂她们回来商量商量再分吧。” “我说凤云,你今儿是咋啦?说话啰哩啰嗦黏黏糊糊的,没点孙二娘开店的利索劲儿!”苗巧云不耐烦地但又有所克制地含着一丝悻恼嗔怪道:“分家要这么多人干啥,又不是去打狼!越肃静越好!” 苗巧云凭她与妯娌几个共同生活的经验知道,耿桂英、李萃萍绝不是她们一个线上的人。别看平时妯娌几个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说笑笑,真正站在切身利益的角度上,她们会有自己的抉择和立场,弄不好还会动摇张凤云并不十分牢固的决心。因此,动员谁,叫谁参加,那是她深思熟虑好的,靠不住的,宁肯不要也绝不拉来凑数。否则,势必会造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结局。 有备则无患。苗巧云把一切消弱她势力的因素都统统考虑了进去,没有动员更多的人进入她的队列并不感到遗憾和力量单薄。相反,既无内忧,又无外患,她尤其放心。然而,她现在却不能保持原有的沉着和乐观了,她朦朦胧胧地感到,完全信赖又忠贞不渝的张凤云,也开始顾虑、犹豫、推三阻四地找理由想打退堂鼓了。同时,她又感到整个家庭的思想都在和她的意志相悖。她没有因此而气馁、慑惧,也没有因此退却、放弃。因为,张凤云过去也曾有过像她现在这样执著、迫切、坚定的分家决心,也曾因为受挫而压抑搁置下来。知道这一切,今天她就有办法绝不放弃对她寄予的希望。拉住张凤云也对她有一股促进、鼓励的力量。 怎样重新唤起张凤云的分家决心,苗巧云是有充分把握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凤云,你知道吗,咱大哥他当然不愿意分。他在村里当支书,饭碗一推,抹嘴就走,地里啥活不干,整天出来进去赶闲集似的,要多省心有多省心,要多自在有多自在,他能愿意分家?不信你走着瞧,把家分开,地里活大嫂一个人忙不过来,到那时候,我看大哥他还能起早出去一翅子到饭食儿回来!”苗巧云认为这是一个实实在在又颇具说服力的道理。懒 此时,她大概忘了她的丈夫发根这个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沙场场长,不也是如此吗? “现在,里里外外的活儿还不都叫留根一个人包圆儿了。干活儿在头里,享受在后头,啥也捞不着,你两口子拼死拼活到底图个啥?” 张凤云看着她那为自己鸣冤叫屈抱打不平的激动神情,默默地若有所思地慢慢站了起来。 “再有两年,文清往外嫁,林娇往里娶,这一出一进要花一大笔钱,哪里出?”她往后拉了一下凳子,也站了起来,继续说道:“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咱一家人摊!到时候积蓄都磕打干净了,咱还分个屁啊!凤云,再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过去这个村没那个店,想吃这个包子,还没那个陷了呢!” 停了停,张凤云收起再三斟酌的目光,看着她问道:“那咱咋个分法?” “好分。”苗巧云往前凑近了一步,比比划划地赶紧说道:“房子就这么住着,不动了。钱,都在咱爹那里,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等他回来再说。有他们的就有咱俩的,少不了。现在咱先把粮食分开,约莫个数,你灌几袋子,我灌几袋子,等他们回来了再给咱俩多退少补。反正粮食又不是能藏起来掖起来的东西,就放在咱们屋里,叫他们凭良心想去吧!”她想把粮食分开,形成一个不可挽回的局面,以此来迫使罗青海不得不回来分家。虫 依然怯惧的张凤云,思虑着这一行动的后果是吉是凶,很难预料,不能决断。(..info好看的小说) “凤云,别琢磨了,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下不了狠心当不了晚娘!听我的话没错!走,先把粮食分了再说!”苗巧云拉起她的手下了台阶。 张凤云先是不情愿地被扯着,而后是下定决心紧随其后地跟了过来。 打开西边那间放粮食的房门,一股子粮食特有的醇香气息扑面而来。靠墙两边恰到好处地排列着5个大瓦缸。都用木板盖着。中间是一条能过去人的夹缝。最里边的一个大缸上面,放着3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面落了一层长久未动的尘埃。紧挨着还立着两个扎着口的麻袋,从破了的洞中可以看出里面装的是地瓜干。西墙钉子上悬挂着一串晒干的大概是冬天用来作调料的红辣椒。门口,是两个半米高的小瓮。口少半敞着,是白面,放在这儿想必是随吃随拿方便吧。 进来屋门,两人做贼似的立即找出几条盛化肥用的袋子,嘁哩呼噜地忙活着拉开粮缸上的木板。张凤云拿瓢子很快地往袋子里舀着麦子,苗巧云趴在缸沿上,头、身体整个陷进去,手往袋子里扒拉着。谁都没空说话。一片紧张、慌乱装粮食的哗啦声! 撂下瓢子,张凤云背起灌满的袋子歪歪斜斜地往外就走。 这时候,留根进了院子,站住一愣,立即跑了过来。 “哎,你、你这是干啥?”他没看出老婆想干什么,再没弄清事实之前,他不敢妄加指责。 张凤云没理他,只管低头从他两侧找空过。她左右拦挡着没过去,站住怒目而视着他:“一边去!” “你先说要干啥?” “一边去!” 留根抽空看了看那边敞着的房门,明白了**分,站住没让。张凤云没有废话,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又要从旁边过,他伸胳膊又挡,发火了。.info[] “你让开!” “你到底想干啥?” “分家!” “你!”留根也火了,一把夺下她背着的袋子,蹾在地上,“你给我放下!” “不用你管,我们自己会分!你还给我!” “就是不给!” 两人你拉我拽地争夺开了。张凤云死死抓着不给,留根硬夺硬拖不放,一袋粮食在两人中间拖过来,拉过去,谁也不松手。最后,留根一扒她的手,松了,脚没站稳,摔了个仰面朝天!她紧起快爬站起来,无计可施,跑过来一下子把地上的袋子推倒了,麦子洒了出来! 留根见老婆如此蛮横胡闹,火更大了。 “你!……你这个臭娘们!今儿我非收拾你!”“啪!”一个响亮的耳光,张凤云没防备被打愣了,手捂了一下脸,随即疯一样扑上来: “啊!你真打我!我给你拼了!” 两人谩骂着撕打在一起。张凤云抓着他的上衣领子,留根薅着她的前胸衣襟,都没腾出手打着对方。又换了一种方式,一松手,防范之际四根胳膊紧接着拧在一起,头顶着头,使劲进攻着,转着圈,你进我退,推推搡搡,依然不能打着对方,却把洒在地上的麦子踢得四处飞溅,到处都是! “拼就拼了!叫你个老娘们正事不干,藏在家里闹分家!叫你分!分!分!”他骂。 “就得分!把恁那些小爹小娘都分出去!一个不留!叫恁那些鳖孙王八孙沾光不说好!”她也骂。 哧啦,留根的袖子被撕下来一个! 哧啦,张凤云的衣兜被扯坏了! 谁也不让谁! 正在这时,苗巧云满头大汗地背着满满的一袋粮食出来了。她抬头一看,两人正谩骂着撕打成一团。她放下背上的袋子,立在猪圈墙上,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慌忙跑来拉架。 “留根,凤云,你们俩都松手,有话好好说!松手,快松手!”她分别掰着两人的手,想把两人分开。 “叫他先松手!” “留根,你先松手!你一个大老爷们,动手打自己老婆算啥本事!这里没你啥事,你先松手!”她依了张凤云,嘴快地劝着留根。 留根自知没管错,不应先松手。张凤云认为理应分家,挨打受骂心中委屈,她不应先松手。谁先松手谁理亏。互不相让,两人又揪打在一起。凭一个女人的弱者心理,张凤云委屈地恼火了。嘴里骂着,手脚并用,上打下踢,最后看见留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歪头一口咬住了手脖子!疼得留根杀猪似的嚎叫着。挣脱着,后来挣脱开了,低头一看,深深的牙印子里往外渗着血。 “你这个臭娘们!你是疯狗你咬人!叫你个老娘们咬!” 留根用一只手端着手脖子,疼得呲牙咧嘴地骂着,不解气,抬腿朝张凤云踢去。谁知她竟然手急躲开了。这一脚不偏不斜正踢在苗巧云屁股上,“哎哟!”一声,一下子趴在地上。大概是磕疼了膝盖,揉了两下,灰溜溜站起来,火冲留根来了。 “留根,你打红眼了!我来劝架,你咋朝我身上撂开家伙啦!” 这误伤的一脚,反而使两人停止了战斗。 “三嫂,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谁知道你接这么准。”留根忙赔礼道。 “我神经病,愿意接你一脚!” “我……” “好事都叫你搅坏了!” “三嫂!……” “凤云,这个家叫咱分不成,咱也不能叫他们气喘匀实,日子过顺当了!走!”发落了一顿留根,苗巧云又激愤难平地号召着张凤云不知要干什么。 看着她疾步飞快地又朝放粮食的那间屋走去,留根和张凤云一时愣了,站着没动。 哗啦,一声沉闷的声响从屋里传出来,两人猛然意识到不好,对视了一下,急忙跑了过去。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靠门口的一个粮缸,被砸了一个大洞,麦子淌了一地!苗巧云手里挥舞着一把小铁锤,嘴里骂着,发狠地又砸向另一个粮缸!紧接着又是哗啦一声,缸被砸坏了,淌出来的是白花花的玉米,埋住了她的双脚。她拔脚时四面踢着,玉米粒到处乱飞! “凤云,都到啥份上啦,你还傻站着,快过来砸啊!”气上加累,苗巧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直腰看着站在门口的张凤云命令似的发动道。 不知是刚才遭到丈夫的打骂感到委屈、窝火,还是被眼前苗巧云肆意妄为轰轰烈烈的举动深受鼓舞,张凤云几步过去接过她手中的锤子,也要下手。 “砸就砸!”她说。 这时,留根从近乎失去思维的惊呆中醒悟过来,急忙跑过去,一把抓住了张凤云拿锤子的手脖子,极力地争夺着啐道:“你不能砸!不能砸!你这个老娘们活腻歪了!” “我就是活腻歪了!我偏砸!砸烂了换新的!换新的!”她一边挣脱着一边还口道。 “对!就得砸!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砸!砸!砸!”苗巧云在身后挥着胳膊加油道。 锤子在4只手中争夺着! “不能砸!要分等咱爹回来再分!”留根说。 “不砸坏缸,咱爹啥时候也回不来!”张凤云说。 正在这时,院里响起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罗青海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远的地方,往里一瞧震惊了!颤巍着身体迈出两步停住,好似进屋要痛打3个人一顿的阵势,气势汹汹地吼骂开了。 “滚出来!滚出来!都统统给我滚出来!” 后边站着耿桂英、文清,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都惊讶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听到吼声,3个人像木偶一样僵住了! 留根怯惧地看着父亲,慢慢松开了夺锤子的手,低下了头。张凤云在罗青海那令人噤若寒蝉的犀利目光逼视下,把举在空中的锤子放了下来。接着,锤子从手里滑出来,掉在洒满粮食的地上。这时的苗巧云,却不带一丝踌躇地慌忙低下了刚才还在加油、助威的头颅,尽可能地缩着身体往一边躲着,甚至想藏起来。这么小的空间是藏不住的,3个人耷拉着头有先有后地走了出来,站在了屋门前的走廊上。懒 “你们成心想毁了这个家是不是?啊?”罗青海声色俱厉地继续吼道。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也不用回答。但是,这个把3个人统统包括在内的训斥,自始至终都在劝阻、制止两人分家的留根难以接受。他只抬了一下眼皮。 “这缸,这粮食,这家,都不是你们挣钱买来的?都不是你们省吃俭用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都不是你们用血汗换来的是不是?啊?砸了它,分了它,放把火烧了算啦!烧了都干净,都省事!省得以后再分!”看着面前被砸坏的粮缸和洒了一地的粮食,罗青海心如刀绞!长久的痛苦停顿,冷静下来,他的话变得缓慢、苍老、沙哑而意味深长,“咱一家十几口人从几间破草房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啊!别人家是咋过来的咱不知道,咱自己的家,在咱自己手心里过来的,心知肚明,不容易啊!”又一停,他用老人那委婉谴责的目光,看着缩在两人身后的苗巧云开始有所指了:“发根在部队上,小凤这么小舍在家里,你不管刮风下雨下地干活为的啥?掉在地上的饭粒拾起来再吃了为的啥?穿破的衣裳补了再穿为的啥?发根从部队上回来,一天到晚在沙场里干活,挣的钱一个人没吃了,没穿了,没花了,他为的又是啥?”虫 苗巧云无话可答。(..info无弹窗广告) 他又把同样的目光和口气对准张凤云:“留根赶车里拉外跑,忙忙活活为的啥?你跟着这里那里跑前跑后为的啥?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啊!过去,你们吃不好,穿不好,想着盼着有好日子过。现在,”他感慨了,“啥都有了,啥都好了,你们砸,你们分,嫌日子过得肃静了是不是?” 罗青海的话一字千金重,说在苗巧云、张凤云脸上,砸在两人心上。其他人也感到了这些话的沉重和压力。 “你们都是30多岁的人了,越长越糊涂了!今儿这个打,明儿那个闹,下不去这事就是那事,一出接一出,摁下葫芦瓢起来!”他突然又激动了。(..info无弹窗广告) 话音落地,院里一片寂静。 他在极度痛苦、恼火、伤感、激动中把话打住,就此走了算啦。不,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他还要警告他们一句。 “要分家,等我死了以后再分吧!”他转过身来,低下头,迈开沉重的步子走了。 罗青海此时的心情极其复杂。他和老伴竭尽全力操持着到目前这种状况的家,被他的也曾经努力付出过汗水的儿媳们破坏了,他伤心难过,痛苦不堪。他和老伴带领着儿女们从家徒四壁院落空空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今天,可以说是不辞辛劳,历经沧桑。当然,也迎得了众人的声声赞誉,教子有方,管家有道。这种响在耳际的赞誉声,伴随他走过了几十年,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这是一个当父亲的一生的追求。每每听到这些赞誉,那个和睦、团结充满欢笑的大家庭就一下子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使他更加感到这个儿女成群、子孙满堂、一个锅里轮勺子的大家庭来之不易和众口一词赞誉的珍贵。倘若有人蓄意冒犯破坏他所珍惜的东西,他必将全力予以严惩不贷。今天,苗巧云、张凤云两人的分家行为,是对他面对面的肆意冒犯,他当然寸步不让,绝不宽容。他希望自己这个亲手建立的大家庭,永远这样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开门继续听那街坊四邻的赞誉。他也想到过分家这一天,在他有生之年是绝对不允许的。他不能看着任何人做出有损于大家庭团结、赞誉的一丝行为。等他死后再分,他不管了。他也管不了了。现在,他感到自己在这个家庭中不光是一个父亲,而且还是一个少了他就要塌方的大梁。他离开家不行,家离开他更不行。 当他脚踩在洒了一地的麦子上走过去,来到压水机旁的时候,眼睛瞥见了自己房门上挂着的铁锁,矛盾、尴尬的复杂情感骤然间涌上心头。他听到招呼,从鱼塘那里就这样没有一丝犹豫不顾一切地跑回家,却根本没去考虑事情了结了以后,还是否再回到那个躲避烦恼的鱼塘。此时,背后几双眼睛在注视着,是开门进屋,还是走出去?那缓慢踌躇的脚步已经明显地流露出了他进退两难的内心情感。 一抬头,刚刚走进院子的3个人使他怔住了,脚也挪不动了。特别是看见另一个人,目光一碰,他像是无地自容似的躲闪开把脸垂下了。 罗大妈腋下夹着被子,一左一右站着保根和第一次走进这个大院的林娇。又是在眼前这样一幕场景中。林娇清澈、机灵闪闪发亮的眼睛,察颜观色而又不被人觉察地扫过罗青海那个阴云密布、冷漠尴尬、大病初愈的苍白脸颊,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 林娇虽然搞不清今天发生这一幕的来龙去脉,但是眼前这一张张神情复杂的脸告诉她,绝不是一件一般的事情。 林娇的突然出现,也使院里的其他人感到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难堪,特别是大闹分家的苗巧云和张凤云。两人尽管同时立即作了与己无关的极力表演,那经不住考验的动作是一目了然的。由于猝不及防,都一时找不出搭话的恰当理由,沉默着。此时更加重了这种难堪的气氛。 文清从那边走了过来。 她一边掏钥匙准备开门,一边掩饰地笑着道:“保根,还愣着干啥,林娇头一次来咱家,快让人家进屋啊。林娇,”她又热情地招呼着林娇,“快屋里坐!” 保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林娇,什么话没说出来。林娇答应了一声,没直接进屋,走过来,在罗青海身旁站住了。 “爹,回屋去吧。”林娇大大方方地看着罗青海,亲切充满敬意地说道。 “啊,啊,你来了。”罗青海更加尴尬了,清癯、多皱的瘦脸显得有些紫黑,没抬头看她,从嘴里困难地挤出一句客气的话。 “爹,进屋吧。” “啊……” 林娇搀扶着大概还没有决定的罗青海往屋里走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家是分不成了。(..info) 昨天,罗青海那一顿声色俱厉毫不留情的嗔责,可以说是教训震住了苗巧云和张凤云。不知是慑惧罗青海的威严,还是诚恳悔过,今天两人不约而同地起了个大早,在少有的那种特殊寂静的大院里,两人一声不响头也不抬地只管干着原本不属于她们干,也的确很少干的家务。收拾院子、烧火做饭、饭后又刷锅洗碗、喂猪垫圈、捞草喂马、喂羊、开窝放鸡,凡是属于罗大妈原来应该做的那一套,两人全包了下来。罗大妈想插手都插不上,倒是没事做了,这屋到那屋,站坐不是。两人谁也没用指派谁,像是事先明确分好工似的,很快就把屋里院里拾掇了个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懒 尽管两人屋里院里忙忙碌碌地拾掇着,都忘不了感受一下院里的空气和椅子上坐着的罗青海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谁也没有正面看他,但是他那白眼珠子大于黑眼珠子的阴森目光和那张始终都在铁青着的瘦脸上透出的丝丝冷意,从门口走过就能清楚地感觉到。何必在家自找别扭呢,两人索性挎起篮子下地拔草去了。 刺眼的阳光照耀着广阔碧绿的田野,空气显得闷热而寂静,只有玉米摇曳时才造出一点沙沙的微弱声响。(..info)两人在这一人多高不透一丝风的玉米地里拔草,一会,苗巧云就撑不住了。 “凤云,散伙,不干了!不干了!咱们好几天才歇一个班,还这么不要命地下地干活,犯不着!反正再干也不落好,出去歇歇再说!”她无精打采两手泥土地蹲在地上拔着草,半天一下半天一下,突然连草带泥摔在地上,站了起来。那带出来的情绪,依然流露出昨天闹分家被罗青海训斥的委屈、气愤和不甘心。虫 “篮子还没满,再拔点吧。”张凤云随后站了起来,用袖管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看了一眼刚平篮的青草劝说道。 “啥满不满的。又不是拔不满枪毙!干点就不错了!你就是把地里的草全都拔家去,咱爹那个白眼珠子也得白瞪你剜瞪你!就是看你不顺眼!” 张凤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这么大热的天,像火炉子一样,坐都坐不住,别说干活了!真热病了,3天不吃不喝没人问你的事!别人不关心,自己得知道心疼自己!走,出去透透风,凉快凉快再干也不晚!”她没管张凤云响不响应,提起地上的篮子,另一只手扒开玉米稞,头里走了。 张凤云犹豫了一下,跟了出去。 来到地头长满青草的小路上,苗巧云把篮子蹾在一边,提了一下裤腿坐下了。张凤云坐在她对面。 “哎,凤云,昨儿林娇这个小死妮子咋一翅子飞来了?”一坐下,苗巧云就想起昨天闹分家的事,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想起林娇,口快声脆地对她埋怨上了。 “八成是保根叫她来的。看样子没啥事。”张凤云似乎从昨天的风波中认识到了自己的过错,面带歉疚地敷衍道。 “她早不来晚不来,为啥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可能来巧了。” “这就够闹心的啦,她又来插一杠子,夜猫子报喜——没好事!” “我看不像。林娇咋会知道咱们闹分家呢。”她不无公允地说。 “她那个小狐狸眼一转悠就能看出来,啥事也瞒不了她!” “我看,林娇把咱爹劝到屋里,不出去住了,是好事。” 这句话,苗巧云听了老大的不高兴,瞪起了眼珠子。 “好事?啥好事,这个家有她在里头搅和,干蛤蟆熬汤啥时候也鲜亮不了!” “林娇没别的意思。把咱爹劝到屋里,也省得咱们今儿请明儿叫的。是为咱爹好,也是为咱好。” “她谁也不为,是为她自己好!”苗巧云依然一脸抹不去的怒火和怨气。 “为她自己好?”张凤云疑惑了。 “那当然。林娇把咱爹劝到屋里,那话说地要多肉麻有多肉麻。‘啥事别往心里去,啥事别往肚里装,别当真气生,多拿玩笑开,有吃有喝饿不着就行……’”她夸张地学着林娇娇声娇气的说话神态,并用自己的鄙夷情绪极力地表示着对她的厌恶,“你听听,你说寒碜人不寒碜人,没娶没嫁的,头一次来,嘴一张就叫爹,比咱这娶了好几年的都敞开脸了!”她不知是出于林娇对罗青海关怀备至安慰的嫉妒,还是出于发泄心中的怨气,对林娇厌恶、仇视的程度,仅次于不共戴天的仇人,“她这么一说,在咱爹面前显得她又懂事又会体贴人,通情达理,贤惠孝顺,却把咱们一脚踹到事溜不通、二百五坑里去了!” “三嫂,你昨儿不是说把咱爹叫回来分家嘛。咋,林娇把咱爹劝家来了,你这又说她是为了自己好?”前后矛盾的话引起了张凤云的怀疑。 “瞧你这话问的。昨儿是昨儿,今儿是今儿,时候不一样了。昨儿咱俩把粮食分开,咱爹回来十有**能把家分了。现在,粮食没分开,咱爹回来了又有啥用。他像凶神一样在家看着,你再分家,他不得给你拼命啊!”她这样解释道。 张凤云不怎么相信这样解释地看了她一眼。 “凤云,我可以把话给你挑明了,只要我在这个家里一分钱的家不当,不管咱爹同意不同意,以后,我还要闹分家!”她坚决执拗地说完,把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小土块用力摔碎在地上。 “三嫂,我看就算了吧。咱爹不同意分,咱就别闹了。整天嚷嚷着闹分家,街坊四邻的得说咱们当儿媳妇的不对,说咱们不养老、不孝顺在头里。”她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劝道。 “哎,凤云,我怎么发现你突然变得老实了!咱爹训你一回,你就矮一半截,好几天不敢说不敢道,像得了鸡瘟似的!分家咋啦?丢人啦?现眼啦?还是该死啦?”她数落了两句,话题和情绪一并打住,“好了,好了,这事不用你操心,到时候你不给我往外透风撒气帮倒忙就行。”说完,她站了起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弄点解热打渴的东西吃。” 她顺着这条小路往前一走,向右拐去。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二十九章 张凤云坐在那儿凉快着,忽然听到一声自行车被颠响的铃声,抬头望去,是李萃萍。 “二嫂,你怎么来了?”张凤云站起来往前迎了一步。 打下自行车,两人对面坐下了。李萃萍下意识地往后抖了一下头发。 “咱妈怕你们俩拔草多了弄不动,叫我来迎迎你们。刚才,我听见你们俩说话,就过来了。”懒 扫了一眼刚刚平篮的青草,张凤云不好意思了。 “啊,弄得动,弄得动。” “哎,凤云,巧云干啥去啦?” 她才想回话,苗巧云两手托着用刀切好的西瓜,小跑着招呼着张凤云。 “凤云,快接过去,我手脖子都坠酸了!”她眼睛瞥见了李萃萍,自然不失亲切地搭了话,来到跟前,掰开给她了一瓣,“二嫂,你来了。给!这西瓜熟得都起沙了!天这么热,快吃,解渴拔凉的!”坐在地上,嘴啃着,利索地往外吐着西瓜子,她还抽空不识闲地逗着乐:“二嫂,你真有口福,我去弄西瓜,你早在这儿等着了!” “我啊能掐会算,你不去弄西瓜,我还不来呢!”她同样开玩笑地回了话。 3个人都笑了。 接西瓜走过来的张凤云,把啃完的一块西瓜皮扔在一边,又用手掰开着,挨着李萃萍坐下了:“二嫂,再给你一溜。这瓜真甜!三嫂,从哪儿弄来的?”虫 “别问从哪儿弄来的,先吃了再说。反正不是偷来的。”李萃萍伸手接过来,依然开玩笑地说。 3个人说着话吃完西瓜,顿时都感到舒服痛快多了。 各自掏手绢擦着手,苗巧云来话了。 “二嫂,是咱妈叫你来迎我们俩的吧?”她看了一眼打在旁边的自行车,心中有数地问。 “是。” “咱爹没说啥?” “啊,咱妈说这话的时候,咱爹也在一旁坐着,他就没再说啥。”李萃萍听出了弦外之音,轻轻一笑委婉地解释道。 “我就知道咱爹不会说啥。我们俩一天不回家,他也不准说派人迎我们。”苗巧云冒着细汗的脸阴沉下来,冷冷地怨声怨气地说。 李萃萍和张凤云会意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和颜悦色地又对她说道:“咱妈说和咱爹说都一样。就是真把你忘了,发根他可忘不了吧。” “哼……” “巧云,别赌气了。我知道咱爹昨儿说你几句,你有点架不住,心里委屈。咱爹话是重了点,可他看你又分粮食又砸缸的,他能不生气不心疼嘛。你想想,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儿过火了。” “一点儿不过火。叫谁谁也会这样做!” “我看不一定。话又说回来,分家可以,你把家里的东西砸坏了,那你分啥?” “哼,日子是人过的,有人就不愁没东西!” “过来的东西都砸了,砸了再过,那不是拿自己的力气折腾着玩嘛。” “一个锅里轮勺子,分不清是谁的,砸了不可惜!” “这就是气话了。东西是分不清,总是咱一家人的吧。你要分要砸,咱爹还是要管的。你叫凤云说说,是这个理吧。”她本能地看了一眼张凤云。 张凤云难为情地愣了愣,没说话。 刚才,因为她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就被苗巧云当场正颜厉色地敲打了一顿,还带出一丝察觉她对参与分家很快悔改的责备和教训。此时,她不敢再给李萃萍打帮腔地站在一起,那怕是一句敷衍的话都不敢说了。实际上,她并不怎么愿意分家。她觉得,一大家人过日子,东不管,西不问,不操心,不费力,倒也清闲自在。昨天的大闹分家,只不过是受了苗巧云的唆使,才闹到难以收拾的结局。最后,被罗青海意味深长的一番说教,她真的感到一丝隐隐的后悔。迫于家里那样一个尴尬的气氛,她又不得不跟着心理相同的苗巧云出来躲避一下。至于以后是否分家,那似乎是一个永远不能再碰的话题了。 然而,对于这场闹分家的主谋苗巧云来说,家没分成,还弄得灰溜溜地失了面子。但是,她依然没有完全消除分家的念头,由于罗青海的极力阻挠,那只是暂时的放弃。有机会时,她还要旧事重提。在她看来,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过日子,有什么好处?说话不方便,花钱不方便,干活不方便,连吃饭都不方便,有人吃咸,有人吃淡,有人吃酸,有人吃甜,谁也不管不顾,统统一个口味,这叫什么生活?谁有本事谁享福,谁没本事谁受罪,国家还提倡分田到户买卖自由呢,何况一个家庭! 她越想越来气。 “啥理儿不理儿的。我砸坏缸是小事,逼急了我,一把火连房子都点了!”苗巧云说。 “气话越说越大了。你把房子点了,先不说别人,你都没地方住了,刮风下雨你在外头淋着啊。啊?”李萃萍温和、理解地笑了笑,“巧云,平时你啥事都提得起放得下,比谁都想得开,今儿,就为咱爹说你几句,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心里赌气。为这气病了,叫我说划不来。” “二嫂,你说咱爹为啥一口咬定不让分家?”苗巧云毫无心情理会她的劝告,纳闷地又像是厌恶地问。 “我也说不上。” “咱爹没对你说过?” “没有。我猜摸着,咱爹八成是怕咱们妄花钱,不会过日子。”李萃萍思虑着用她那一贯不大的声音慢慢说道。 “咱们都是三十往四十数的人了,不知道把钱花到刀刃上?不知道过日子?”她冷冷地笑了笑,含有深意地瞟去一眼。 居家过日子,谁拿钱不当钱胡花乱花?不知道吃好穿好过日子?这话糊弄3岁的小孩去吧。谁不知道你那边劝公婆,这边哄我们,两边充好人!要孝顺就孝顺,要买好就买好,何必拐弯抹角来这一套?哼,挺会装模作样! 这些话,苗巧云自然不能说出口。再气再急,她也不能胡乱耍泼。说话做事要有针对性,以理服人,才是这位巧嘴三嫂的一贯风格。 “要不,就是咱这么一大家人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团团结结,和和睦睦,没事没伍突然分开过,怕别人说三道四胡乱猜疑。当老人的都爱面子,怕别人往自己脸上抹灰。”李萃萍猜测地继续说道。 “我看是胡编乱造!”苗巧云把脸一拉气愤地说。在这里,她似乎失去了原有的耐性,连那被人们时常赞誉的一贯风格也不存在了。 “巧云,你是在说我吧?”李萃萍目光沉郁地看着她问。 “我在说我自己!” 她又看了看她,依然耐心地宽量而不失和蔼地说道:“巧云,你说啥都行,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合适。你偏分,咱爹就偏不让分,矛盾一激化,就得话见话脸见脸闹翻了。昨儿,闹了一顿气,家没分成不说,弄得满城风雨,全龙腾岭的人都知道了。都说咱的不是。” “哼!”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章 苗巧云不满的沉默,就意味着李萃萍今天委婉的批评和友好的劝诫到此宣告无效。.info[]但是,从张凤云身上却看到了被震动、感化的情绪。她那暗自为李萃萍鼓劲、为苗巧云不听劝阻的失望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或打住注视。她直感地知道,在来时的街上,人们指指画画窃窃私语的议论,都在对准她们。她感到了来自汹汹舆论压力的沉重。但也有一丝庆幸,昨天自己拼命砸缸时幸亏被丈夫极力拉住了。否则,那无法挽回的最后一幕,将是整个龙腾岭人们议论的话柄。懒 这些之所以引起人们的格外关心和浓厚兴趣,就因为他们也曾有相同的经历,亲自出动或同老婆一起,想方设法找理由同父母扯开脸面闹分家。最终以父母无可奈何或赌气放弃而如愿以偿,正沉醉在欢乐、舒服、独门独院的小家庭中沾沾自喜。看着别人的目的失败,在一旁精神焕发洋洋自得地幸灾乐祸,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以此来显示他们达到目的的荣耀。 舆论常常掌握在胜利者手里。 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凤云,看着两人几乎是争吵的对话,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说点什么。 “三嫂,刚才二嫂的话有道理。咱俩又砸又抢的这么一闹,咱爹当然不同意。开始,咱要好说好商量,兴许还能同意。再说,咱爹又不是不通情理。”她的话是平和的、委婉的、谨小慎微的。她尽量不露出批评、指责的口气。虫 “通情理就应该早分家!放着省心不省心,偏这样强拉硬摁鼓捣在一堆,谝恁罗家趁人趁势!分家有啥不好?缺你吃了?缺你穿了?还是托你墙头上没人管了?一口拧着不分,吃石头拉硬屎——顽固到底!”她依然气呼呼很冲地说道。 张凤云和李萃萍目光一碰,顺着刚才的口气继续说道:“咱爹不愿意分家,不愿意省心,就让他操心好了。咱们吃坐穿不是更好嘛。” “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我光管我自己!”说完,苗巧云神情冷漠地转向一边,目光沉入了赌气的凝滞。 昨天,她没估计错,张凤云会受妯娌们的影响而动摇决心,改变立场。事情过后,竟一夜之间,李萃萍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她就完全变了。她不但没有站在自己一边说几句开脱的话,反而和李萃萍一个鼻孔出气地对着自己,并且话里话外还流露出几乎是责备。她一下就感到了。感到了就不难作出应付准备。(..info)她首先要从容地指出张凤云不该口出此言,或者像昨天那样和蔼地说明些什么。但是,她似乎没有那个耐心和好脾气,只有一肚子急火。她不能看着一伙人联合起来对着自己说话,她更不能看着本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突然改变立场,甚至叛变投降,站在另一边替别人说话。 尽管她不能容忍张凤云的所作所为,尽管她毅然决然地表明自己绝不甘心放弃分家的勃勃雄心,但她已经清楚地感到,分家的可能性已经遥遥无望,这已经是一个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的事实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涌上心头。她也因此冷静下来。冷静是思维行动的必然条件。接着一股无名的力量从内心深处产生,她要训斥张凤云。她要为她的“叛变”训斥她! “哎,凤云,我怎么听你现在说话就像六月的豆腐变味了?”她嘴角处很快闪出一丝深意的冷笑,拉腔拉调阴沉沉地问。 “我、我怎么了?”张凤云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心中有些不安起来。 李萃萍也在一旁打起了警觉。 苗巧云又冷冷一笑。这笑是故意呈现在张凤云面前,不光让她看到,甚至要让她知道背叛自己的下场。平时,在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上,有甚者在她看来所谓的大事面前,造成负面影响,或者形成大的障碍,她都可以宽大的胸怀予以原谅。今天不行,那是她处心积虑精心策划的一次行动,也是关系到她人生命运的一件大事。虽然没能实现不是张凤云的全部过错,但是,那无处释放的怒火容不得半点不利于她行动的因素。难以释怀是,张凤云的叛变,正是为她怒火喷发送来了难逢的机会。情感压抑时,释放是最好的解决重负的有效方法。 “昨儿,看你那个拿锤子要砸缸的阵势,像拼命似的,今儿像变了一个人,倒劝起我来了,不会是蒲志高举手投降了吧!”在她冷笑的背后,是她那张冰冷如玉阴沉沉的脸,讥讽道。 不能挑明的东西一旦被挑明,那是极大的难堪。 张凤云脸红了。 “我……” “就算闹分家我出的主意,我是主谋,起码你也是帮凶,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谁也脱不了干系!听你刚才的话意,洗脚水、屎盆子、尿尿罐子往我头上一扣,都是我的不是,你一推六二五啥错没有?” “三嫂,我没说都是你的不是,我也没说我一点错没有。”她诚恳而深切地说,“我是说咱俩不应该那样做。” “做了咋着?缸是我砸的,家是我闹着分的,都是我干的!想咋着就咋着吧!大不了从这个家里把我赶出去!哼,我就不相信我为的就这么臭,天底下没有我苗巧云立脚的地方!”她突然恼火了,激动得两手拍着膝盖。 “巧云,你咋这么说呢?谁也没说从这个家里把你赶出去啊?昨儿,你把缸砸坏了,洒了一地粮食,咱爹就是说了你几句,也没有咋着你。现在,我和凤云都劝你以后不要再闹了,没说你别的啊?”李萃萍依然耐心地含着爱护地批评道。 “怎么,你们俩都来教训我?我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是死是活也轮不着你们定罪吧!就是看笑话也得分看谁吧!啊?”她扫视着两人忿忿地说。 “巧云,你咋这么不同情理啊!”这种误解的话一下子刺恼了李萃萍,一冲动话说重了。 苗巧云呼地站了起来,瞋目而视着她: “我不通情理?谁通情理你给谁拉好啦,犯不着给我费唾沫星子!哼!”她抛下一个冷眼,起身一抖褂子的衣角,气愤填膺地转身走了。 两人站起来。 “巧云!……”李萃萍追喊了两步,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看着她拐弯看不见了,忧郁、无奈地站在了那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晨曦透过窗户、门上的玻璃把屋里照得一片通明,罗青海这才穿衣服起床。他第一次这样睡的很早,却又起的很晚。想起昨天的一幕,依然让他感到伤心、懊恼。他没想到苗巧云、张凤云会这样胡闹。走到门口,疲惫无力地看了一眼已经扫过的院子,没有任何感触地又转回身来,没打谱做什么,就什么也没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连吃饭都是老伴端到跟前。一袋接一袋的旱烟成了他一早晨的正经事。其他人都吃饭干活走了,他依然雕像般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懒 在里屋做着针线活的罗大妈,把针线筐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掀开门帘脚步很轻地走了出来。看了看沉默寡言而又心事重重的老伴,有话说,又不敢直言表白地犹豫站着。回头掂量了一下,谨小慎微地坐在了老伴对面的杌子上。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慢慢擦着镜片。 “他爹,我看咱这个家还是分开吧。”过了一会,她看着老伴说道。那眼里的目光和商量的口气是忧伤的、劝求的。 罗青海拔出烟袋,慢慢吐着烟雾,没有反应。 “巧云和凤云两人闹分家,就依了她们吧。这么多年一堆过,磕磕碰碰的事儿没少出了,你说啥话他们都没有给你犟过嘴,抬过杠,算不错。咋说儿媳不如亲生的闺女担事。别说过日子了,吃饭还有牙咬舌头的时候呢。能将就着过到现在咱就知足了。咱都老了,思想旧,眼光浅,脑子浑,说话不好听,做事不周全,腿脚也不跟趟了,干啥不中用了。你说这样做,她偏说那样做,咱看着不顺眼,跟着干生气。她们年轻,脑子清,心眼活,做啥事比咱想得周全,愿意咋过就让她们自己做主好了。过个狗样猫样咱不管了。咱操一阵子心,到头来惹她们个不如意,还不如攥口气暖暖肚子呢。”虫 不知是昨天晚上彻夜难眠想明白了,还是被老伴这一番现实生活中深有体会的话所感动,罗青海吐出烟后,凝聚着什么的目光陷入了沉思,但没说话。 老两口之间的气氛,尽管是这样平静、安详,罗大妈依然清楚地感觉出他那愁闷、痛苦、难言的心情。 “两人又吵又闹把家翻了个个,正巧被林娇遇上了,她头一次来,看见闹成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心里咋想呢。林娇真是个好姑娘。”她回忆着昨天林娇无拘无束亲亲热热说说笑笑的情景,又喃喃自语道:“模样长得俊,说话好听,又亲热人,不急不躁的,真叫人喜见。” 这些话引起了罗青海的注意和沉思。他在鞋底上磕打掉烟灰,终于把吸了一早晨的旱烟袋放在桌面上。但是,他又为林娇来的不是时候替儿子害怕、担心。这件事叫未来的儿媳碰上毕竟不光彩。她会怎么想呢?他当父亲的不能不为儿子往长远考虑。拿儿子的亲事不当回事,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悔都来不及嘛。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鲁莽和不冷静。他又找不出自己这样做错在哪里。从情感上,他有所认识,从现实中,他不能接受背着他又砸又分胆大妄为的儿媳!败家子! 他又认为,林娇就算有什么别的想法,或者因此事给保根散伙了,一切责任归咎于苗巧云和张凤云!不是他们闹分家,林娇来又怎么样呢? 万一事情出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有些隐隐的后悔了。 “唉,人辛辛苦苦拼命操劳就是为了有个家啊,有个平平安安的家。”他克制住脑筋中的所想所思,回到老伴的话题上,深有感触地说,“咱们从当爹娘的那一天起,就盘算着儿女长大后,为他们盖房子,娶媳妇,制嫁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谁知道盼着他们都长大了,娶上媳妇,盖上房子,才安稳下来,就吵闹着分家,他们咋就不明白当爹娘的心呢?”他忧郁、苦恼、一言难尽地又叹息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想那么多干啥,还是分开过吧。她们就是愿意过安稳日子,咱在当中管着,让她们心烦,碍她们手脚。不管不问了,她们安心,咱也落个清静。”罗大妈劝慰中带着一丝伤感。 “咱这把老骨头没几天的撑头了,也不想管了。可是,你想想,分开家弟兄五个五个锅灶都在一个院子里烧火做饭,谁也说不准碰不着谁。今儿吵,明儿闹,在眼皮底下咱光给他们生闲气断官司吧。” “闹翻天咱也不管了。”罗大妈赌气地说。 “嘴上说不管,心里能过得去嘛。别人也得笑话咱当爹娘的不是那一户。” “谁爱笑话谁笑话。” 罗青海看了一眼伤心的老伴,又慢慢说道:“真分开家,萃萍、凤云两人还好过,没牵没挂的。生根整天忙在村里,俩孩子又上学,地,桂英一个人怕是种不了。发根吧,心里光想着沙场,撂下饭碗就走;小凤小,还要用人看,麦秋忙起来,巧云一个人够她戗的。” 由于老伴的赌气,罗青海的赤子、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作为父亲,他首先想的是儿女们面临生活的困难和艰辛。 “分家她不是嚷嚷的最紧嘛。有志气她一个人干好了,别说苦,别说累。”昨天,苗巧云、张凤云大闹分家的情景又涌现在眼前,重新激起了这位老实、贤淑、一辈子逆来顺受的罗大妈的脾气,气恼地埋怨道。 “闹得再僵咱们也不能撒手不管,咋说她们还是孩子。分开家还是一家人。儿子们有难处,咱还是要管要问。”他又感慨了,“唉,当爹娘不容易啊!” 罗大妈不赌气了,也有同感地低下了头。 “文清、保根,没嫁的没嫁,没娶的没娶。文清和二柱,年龄都不小了,该结婚了。倒是保根和林娇叫人放心不下。啥仪式没举行,啥步骤没走,还等于在半空里悬着。别看林娇嘴上没说啥,这个节骨眼上把家分了,传到林娇她妈耳朵眼里,闺女没出嫁就先分出来了,还不知道出啥岔子呢。”说完,罗青海陷入了忧伤的恍惚沉思之中。 “是啊。林娇娘就这一个闺女,难说不心疼。”她有所感慨地叹息道。 良久,两人都沉默在伤心、忧愁的气氛中。 罗青海摸起桌上的旱烟袋,又慢慢装开了烟丝。 “这些日子了,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到这连个信儿都没有。”他声音很轻地自言自语着,伤心、忧愁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心情沉重的黯淡,装烟的手不知不觉停住了。他想起了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的女儿文秋和小昆。 沉默不语的罗大妈,蓦然抬眼看着老伴,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力地怔了怔,老伴说的是不是文秋呢? 她尽量集中精力听着。 “文秋带的衣服不多,小昆外边也没几个亲戚,不知道这些日子两人是咋过的……”她不能抑制情感地叫出了女儿的名字。也许是对女儿的宽恕和思念,他终于有一天走进了女儿的房间,看着她在家时用过的东西,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摸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感念地在屋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从小最疼爱的女儿啊! 罗大妈听清楚了!两眼即刻蒙上了对女儿日思夜想的湿润还有一丝不能宽恕自己的歉疚。因为,文秋是她亲手放走的,她完全能把两人说服留下来,避免以后发生的一切,她没有这样做。她感到莫大的后悔和自责。每当想起两人临走时亲手递给文秋的那300块钱,她又感到自己对女儿尽了一份关怀之心的安慰。 “两人不憨不傻的,知道挣钱给自己添衣服,养活自己,知道互相关心、照顾。不用挂着。”有了那么一丝安慰,罗大妈知道怎样安慰老伴。她此时是那样的安详、宽和、心情平静。 “文秋小,在家啥事都着,不知道啥叫操心。没尝过在外没亲没故伸手帮忙的滋味,不知道啥叫作难。”他点火抽着烟,忧郁的情感里依然充满着做父亲的无私牵挂。 “小昆在外没少闯荡了,啥事他都懂,该咋办,他有主心骨。再说,真在外头过不下去了,两人会回来的,不会坐等着挨饿。” 他也这样认为地在一圈圈的烟雾中沉默了。 他坐在椅子上,显得异常平静而慈祥。他现在也许没有审视自己的情感,刚才他摆出以上种种不分家的原因,并非为了自己内心所指给老伴一解释。这些原因,在眼前的现实生活中,也的的确确自然不自然地形成了一种范畴而存在。这些原因,在罗青海脑海里一下子就产生了。他回避不掉这些与分家纠葛、缠绕在一起的事情。不管他是一个多么执拗的丈夫,不管他是一个多么严厉的父亲,她对老伴温和、委婉的给予说明,他对儿子、儿媳自然涌起他当父亲全部的关心和爱护。他不能因为一个儿子、儿媳的利益把家分开。他既顾全大局维护大家庭的形象,又看小范围考虑每个人的利益。任何一个做父亲的都会有此情怀。特别是联想起与小昆离家出走最疼爱的小女儿文秋,挡不住的关怀和想念涌出来,还夹杂着一缕隐隐的责备。因为她的不辞而别残酷地毁坏了整个大家庭的形象。更确切地说毁坏了他大半生努力得来的荣誉。现在,苗巧云、张凤云汹汹嚷嚷闹分家已被平息,他又可以从容不迫地坐在家里,看到的还是原来那个安定团结的大家庭。大家庭的和睦、团结,激动着他为过去的美好而回忆,留连忘返,和大家庭凝聚在一起所被人人称道而向往,联翩浮想。平时,当她看到左邻右舍分离出去的那一个个小家庭,为点滴小事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而无人过问的那一幕,他由衷地升起一股不胜憎恨和厌恶的情感。他绝不让类似的场面在自己家里发生。这使他更增添了对攥紧大家庭的无穷力量。但是,迄今为止,他没有把坚决不分家,甚至一提分家他就恼火的内心目的,全部彻底地袒露在相濡以沫的老伴面前。他不能。他渴望、追求,他持之以恒不惜一切努力地把渴望和追求变成永久的现实。他在现实中感到满足、自得。感到满足、自得或引以为荣时,对任何人(包括老伴),他从自己口中都很难甚至无法说出自己这一深刻的目的。只有别人的赞誉,才让他感到更满足、更自得。应该说,这是他当父亲的一种“虚荣心”。世界上又有谁把自己的“虚荣心”向天下人大声宣扬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缕缕烟气在罗青海周围飘曳着。(..info)在是否分家这个问题上,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再作什么样的任何解释。由此想起的漂泊在外的女儿,那是触景生情的使然。加之罗大妈的安慰,他的情感逐渐进入了稍有的平静状态,一切又回到从前……懒 坐在对面的罗大妈,手里拿着眼镜,像是又感怀起了什么,一个人唠叨开了。 “不回来也好,少一个少操一份心。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拉扯大,一天力没出,一下子飞走了,成了人家的人。”她说。 罗青海没搭话。 “再说这些也没用了。闺女长大了,早晚是人家的人。走一个肃静一个。”她又伤感、无奈地自我安慰道,“给儿子娶上媳妇,给闺女找上婆家,咱也该去火化场爬烟囱了。一辈子就这样算完了。” “唉,咱就是一辈子操心的命。”罗青海在一旁磕打掉烟灰,惆怅感慨地说完,站了起来,终于离开了椅子,背起手,缓步出了屋门。 罗大妈跟着站了起来,想说什么,没说出口。站在那儿,凝铸着某种不安的目光看着他又朝院大门走去。 走在西去的街面上,他没考虑出来要干什么,只管低头毫无目的地走着。街两边,敞着大门的院里传出来有人闲聊的说笑声;逃学的娃儿,爬上院里的枣树,边摘边探头探脑相互传着话,防备大人回来责骂的得意嬉笑声,以及婆姨打骂孩子不听话的叫喊声,都没有引起他侧目一瞥竖耳倾听的注意。他就这样低头平静地走着。虫 这时,前面不远处的石碾盘子上,几个女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嘈嚷成一片。其中有个响亮的声音是熟悉的,罗青海听着并放慢了脚步,及至站住了。 又是大个子媳妇和那几个经常爱捕风捉影无事生非的女人。 “巧云这娘们真厉害!没让她分家,把粮缸砸坏了!听说砸了这么个大窟窿!”她夸大地用两手比划成一个大圆圈,以此来表示苗巧云的厉害程度,渲染着事情引人的色彩。 “真砸了这么个大窟窿,大个子媳妇?”兽医的懒惰女人看着她比划的大圆圈,不太相信。 大个子媳妇又仔细估量了一下,也觉得有些形不符实,稍微变小了。 “是大了点。比这小也小不了一麻线!有这么大!”她又比划着给她们看。 “巧云这娘们还真使出来了!不让她分家,叮当一阵子把粮缸砸了,罗老头子能不生气嘛!” “她一个人怕事大了担不住,还把人家凤云拉进去当枪使!” “凤云咋会上她这个当呢?” “咳,就巧云那两片子嘴,耍凤云一个来一个来的!” “叫我说,这事谁也不怪,都怪罗老头子一手死抓住不分家!” “你们走着瞧,分不了家,巧云罢休不了!” “这个倔老头子有福不会享!” “屎壳郎拱粪蛋儿,天生的那一户!” “你说他整天和几个儿媳妇拧在一堆过啥,还有啥光沾!” “哎,你还别说,这个倔老头子有可能想儿媳妇的好事呢!” “十有**!” 女人们哄然大笑了起来。 她们的议论开始夸大、歪曲了。 大个子媳妇心里毛了。她提供的这个新闻线索,原本是闲聊取乐的,经她们添油加醋地一编派,不得了了!她慌忙出来制止。 “这事咱可不能胡拉八侃!罗老头子可不是那种人!”她说。 “他是不是那种人你知道啊?” 她被问住了。 “罗老头子弄别人女人的好事弄不上,弄自己儿媳妇一逮一个准!” 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现在,说不定罗老头子有可能就逮住一个呢!” “逮住谁谁知道!” “这种事没有往外宣传的!” 这时,大个子媳妇无意间瞥见了站住不走的罗青海,愣了愣,又慌忙制止着,两眼还不时地偷瞅着罗青海的脸色。此时,没有人理会她的制止,反而愈加议论起劲。 气得脸色铁青、嘴唇打抖几乎站不住的罗青海,在这种无中生有提不到桌面上的事情上,没有力量走过去辩驳、臭骂她们。她们人多嘴泼,理论不清,反遭一顿胡说。 他决定不理她们走过去。 当他迈步走到她们跟前时,都一声不吭闭住了嘴,平静地像什么事情没发生过。 几步过去了,后边的女人开始窃窃私语,手指画着,随着距离的拉大,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增大,气焰也更加嚣张,话说的不堪入耳。 “罗老头子不敢给咱照面,就肯定有那事!” “对!这裤裆里的事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亮亮的!” “亮亮你敢看吗?” “敢看!” “哈哈哈!……” 走出去的距离听不见那群女人议论的声音了,罗青海脚步仍然没有放慢。走过一群做着游戏的孩子,两排农舍,一眼带辘轳的吃水井,向南一拐,朝村外走去。 “爹,你干啥去?”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带着一往无前停下来的惯性和愣怔的慌张,罗青海站住了。 “啊,不、不干啥。” 在村委院门口带坡的路上,发根走了下来,看了看父亲神情难看、说话支吾的样子,想问一问,没说出口。但明显地看得出他有其它的话要说,难为情地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了。 “爹,昨儿巧云两人闹分家,砸坏了缸,弄洒了粮食,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这句安慰又含着替妻子赔礼道歉的话,把罗青海带到由闹分家引起的刚才那群女人信口雌黄侮辱他人格的尴尬气氛中,身体本能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没吭声。 沉默,使发根内心感到父亲依然气愤难平不肯原谅的不安。及至而来的是不仅要做给父亲看,而且要真的坚决狠狠教训老婆的严肃、严厉情绪。 “我一会回去,好好把巧云数落一顿,叫她给你认个错。爹,您老人家别生气了,别跟她一般见识。”他低下头,承担着当儿子的不可推卸的过失责任,“这事也怪我,怪我没有管住她!” “巧云她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都是我这个当爹的错。”罗青海慢慢抬起头,顺着两行杨树立着的土路忧郁地把目光放远,认真、诚恳似乎是理解了地说道。 发根愣了愣疑惑地看着父亲。 “爹……” “别说了。媳妇闹分家的事家家都有,我不怪她们……” “爹……” 罗青海轻轻摇头打住了他的话。 “事情过去了,都别再提它了。”收起目光,略一沉默,记起了什么,他回头看着儿子,脸颊上涌上了摆脱掉烦恼的温和,“发根,开饭店的事你办的咋样了?铁牛媳妇的房子愿意卖吗?” “愿意卖!愿意卖!前天,俺大哥和高村长,还有村委里几个人开会研究过了,答应再划给铁牛嫂一处宅基地。平时,看铁牛嫂有点儿小家子气,弄到真事上挺开通的!”父亲的爱护和关怀之情,比说一大堆如何原谅的话都管用,儿子立即高兴起来,赶紧热情地回报着。 “铁牛媳妇愿意卖就好办了。”罗青海也放心了。他知道,儿子开饭店最难解决的是房子。 “爹,我想把房子整改一下,打扫打扫,再粉刷粉刷,把东西准备个差不多了,就准备开业!” “你自己看着办吧。” “嗳!”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三章 开饭店的房子已经整改打扫粉刷好了,发根忙忙碌碌了好几天,总算有了头绪。[..info超多好看小说]和父亲商量了一下,准备晚上开个家庭会议,个别事情还要个别讨论研究开诚布公地交代一番呢。 夜幕降临,一家十几口人有坐有站满满当当地挤了一屋子。开饭店,对罗家任何一个人来说,既新鲜又好奇,虽然都在县城、路边看到过,进去吃过,平平常常,但是自己开饭店还是头一回,那是别有一番味道的。一坐下,发根还没把开饭店前的准备情况向一家人说明,就都禁不住高兴、激动的心情,你一言他一语地喧嚷开了。懒 闹分家发生冲突造成的一切不快,都被开饭店的高兴喜庆气氛冲淡了。 “咱家开起了饭店,这一下咱龙腾岭借上光也跟着出名了!别看开饭店不是啥稀罕事,在咱龙腾岭祖辈子少辈子还真没有过!叫周围十里八乡都来见识见识,尝尝咱的名菜,不比城里那些有证、有名的大肚子师傅的手艺低!你说是吧,凤云?”苗巧云一手揽着怀里的女儿小凤,另一只手比划着,嘴快地说道。 “是!三嫂,就凭你现在的炒菜技术,蛮够个二级厨师,咱用不着请掌勺的师傅!有你在,来它个十席八席的,叮当几下子,管叫那些吃饭的顾客竖大拇指!”张凤云又吹又捧地接话说道。 “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这两下子可拿不出门去!要论炒菜水平,凤云还得说你能叮当一阵子!咱家哪回来客人,都是你下厨房炒菜,还是你的水平高!”饭店是丈夫拿主意开的,她当妻子的也感到享有光荣和自豪。说话的表情和神采,无不流露出她比别人高一头,强一倍,同时也有被张凤云吹捧得得意舒服之感。虫 “三嫂,我不行,还是你行!咱的饭店真开红火了,把你炒菜的名扬出去,说不定叫县城饭店的大老板相中了,把你提拔到县城去呢!” “没影儿的事!” “巧云、凤云,你们俩都别谦虚了,炒菜的技术都是高水平!想当厨师容易,饭店是咱开的,找厨师咱说了算!给发根说一声,你们俩都去当厨师不就得了嘛。招聘的话咱们优先!”李萃萍也笑着插言道。看着妯娌俩在恢复感情后的热烈气氛中亲热说笑,互相吹捧、谦让,心中很有意思地笑了。 “二嫂,当厨师可不能光凭嘴说。炒出菜来得有名、在谱,那才行!我炒的那是啥菜,没名没谱,自己吃还凑合,端到桌上叫四面八方南来北往的客人吃,不叫咱倒找钱才怪呢!”苗巧云依然得意、舒服地谦虚着。 “三嫂,论手艺,我看叫你炒菜当厨师那是开着汽车撵兔子――超超有余!有点屈材料!你是当官的料,叫三哥当老板,你当老板娘,在前面招揽顾客,肯定饭店能挣大钱!”留根也来凑热闹,开玩笑地说道。 “就凭我这个坷垃生坷垃长的乡巴佬,连做梦都没梦见过!别说当老板娘了,当大耳朵老百姓还差一韭菜叶子呢!说别的是假的,擦桌子扫地能干了,要面的技术活,那得另请高明!” “话都叫你们几个说了,这么一阵子也没说到正题上。(..info)饭店到底咋个办法,还是叫发根说说吧。”坐在一旁的耿桂英,环视了一下几个人,笑着很自然地把他们兴致勃勃的话题打住,又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发根,引入正题,“发根,你说吧。” 都一齐看着发根。 脸上挂着对开饭店满怀信心笑容的发根,手里随便地夹着烟抽着。他看了一眼心情异常振奋的满屋子人,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掐灭扔在地上,对刚才他们几个的闲聊说笑没表示出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道:“今儿,我跑了一整天,该买的东西,该找的人,都差不多有了眉目。房子也改造粉刷好了,还要再装修装修,打扮打扮,弄得漂亮一点……” “三哥,铁牛媳妇咋收咱这么多钱啊?庄里庄乡的,一点面子也没有,收了两万块钱!”提到房子,留根想起了铁牛媳妇收的房钱,气愤了。这位曾使他一直感恩戴德的媒人,一放在个人利益上,从前的一切事情都不记得了。 “两万块钱――不多。咱给铁牛媳妇不沾亲不带故的,你三哥一说买房子,铁牛媳妇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罗青海略带一丝疲倦地坐在椅子上,从嘴里拔出烟袋,慢条斯理地说道。 “爹,两万块钱还不多?现在盖这么一处房子也用不完。这个老娘们整天没事盘算的就是钱!钱!钱!爹,我看算啦,这房子咱不要了。干脆俺弟兄5个动手盖,不出1个月准能盖起来,盖得比她的还好看,比她的还漂亮。也用不着给她说那些好话!”两万块钱,父亲还说不多,留根看不下去了,呼地站起来说完,又呼地坐下了。 嘎嘣脆响的两万块钱,是发根让他送去的,原本不应该有丝毫的犹豫递到铁牛媳妇手里。当时,他看了又看,点了又点,就是舍不得。因为这厚厚的一沓子钱里也有他流血流汗挣来的,不容易。最后,带着不愿割舍的痛苦塞给她拔腿走了。到现在,在他心中仍存有如同丢失的可惜和遗憾。一想起来,他就有说不出的气愤和懊恼。 “你三哥和你大哥商量过了,不是不想盖房子。这盖房子不是个易事儿,三天两天能盖起来。再说,开饭店图的是好地方。铁牛媳妇这处宅子正好靠路边,来往的人多,适合开饭店。” “是啊。你爹说的对,现在盖房子是不容易,兴师动众的一家人跟着忙活。你三哥的意思是,盖房子不赶趟了,才拿定主意买铁牛媳妇的房子。两万块钱不算多,换了别人家比这还要贵呢。”坐在罗青海身旁的罗大妈,看着儿子还是打心眼里不乐意,和蔼地又解释了几句。 钱都已经给了人家,还说这些有啥用!留根梗了梗脖子不吭声了,发根又接着刚才的话说道: “爹,现在缺的就是桌子、椅子、柜台,还有卖烟酒糖茶的货架。我考虑了一下,打这些东西用木料不少,咱家又没有,不好办。” “赶集买,怕是来不及了。”罗青海有所思考地说。 “是。买来木料,还不知道做活的木匠们有空没空,现挨号,3天5天做不出来。这样就耽误咱的事了。” 此话有理,没人插言。 “爹,您看这样行吗,”发根略一思索,主意有了,“县城不是有木器厂嘛,咱不如求他们帮忙,把咱要的这些东西画个图形,写上尺寸,去那里定做。那里木料全,木匠多,技术高,价格也合理。咱再托个熟人,给木器厂的领导说说,咱急着用,照顾一下,不过两天肯定能做出来。误不了事。” 一家人都觉得是个好办法,眉开眼笑了。 “三哥,家里的事你来操办。明儿,我去县木器厂跑一趟,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咱这个忙。”一直倚在里间门口的文清,兴致勃勃地说道。 “对。文清去再合适不过了。二柱正好有摩托车,认识的人又多。叫他驮着你,一袋烟的工夫准办妥了。”张凤云看了文清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文清脸微微一红,没说话。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二柱又不是外人,用一下他的摩托车有啥?是亲戚才张这个嘴呢,不是亲戚给都不用!不就是烧点油嘛,又不是骑一次骑坏了,扒层皮,掉快肉,豆腐掉在灰窝里――吹不里打不里。再者说了,你三哥不是叫他给咱进货――跑堂嘛,现在叫他帮忙和以后叫他帮忙都是一回事。早晚都一样。”苗巧云把话接过来,滔滔不绝一阵讥诮,话里话外还流露出用你是应该,不用你就拉倒的无所谓。不买账。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四章 当丈夫的发根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他只能一笑置之。当着一家人的面训斥老婆,不好看。其实,训斥她也未必服服帖帖,老实服从。他只好打掩护地冲文清笑了笑: “文清,真叫你三嫂和四嫂说对了,这事就得交给你和二柱去办。他明儿去县城办事,正好顺路。还真是那句话,二柱认识的人多,县木器厂他能说上话。”懒 发根真正按照两人刚才的话把文清派上了用场,她高兴了,痛快地接受了。 “你先别慌,你的任务还挺坚决呢。”发根又冲她笑了笑,“明儿一早,你先去饭店里看一看,屋里的装饰、摆设还得全靠你呢。窗帘、门帘、桌布要啥颜色,多大尺寸,记住,关键是新鲜、时髦――吸引人!还有,哪里该放盆花,哪里该放盆草……我有看不到的,想不到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好。”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从沙场挑了3个服务员,有1个是清风寨的,那两个是咱龙腾岭的,你都认识。这是她们的名字,还有房门上的钥匙。”发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把钥匙放在纸上传了过去,李萃萍欠身接住递给了文清。“明儿,我说好了叫她们3个来找你报道,帮你拾掇一下房子。完了,你再去找个做衣服的名角,做上4套比较赶潮流的服务员穿的外套。这里边有你的1套。往后,你也不用去沙场上班了,暂时当她们的头吧。另外,你再给掌勺的赵师傅做1套衣服,也要打扮打扮。饭店讲究装饰气派,人员也要讲究卫生漂亮嘛。”虫 “三哥,你心真细,连做衣服的事都想到了。”文清佩服地笑着说。 “文清,这回别冲我瞪眼了,咱三哥还给你在饭店里找了个差使呢。这一下你也成了站柜台的服务员了!”张凤云想起刚才的话题,开玩笑地插话道。 “那可不!文清一到饭店,就得身价百倍!再好吃好喝的一滋润,那小脸蛋又白又嫩,一掐一股水!像带刺的瓜、带毛的果似的!”这说说笑笑卖弄口舌的热闹场面里,当然不能少了苗巧云,她依然不无讥讽地说道:“二柱又经常进城,这水儿那粉儿地给你一买,打扮起来那就更不用说了!文清,别犯傻,该要的就得要,该买的就得买,别叫二柱说咱死心眼,小家子气,放不到桌面上,拿咱当小脚女人看!啊?” “三嫂说的对,你别不好意思嘛。” “这年头,都是男的上赶着女的。你花他的钱,比给他钱都高兴!” “人家二柱可是自愿往外掏!” “掏俩钱算啥?搁文清这样的俊模样,挑挑拣拣要比二柱强十倍!二柱掏俩钱不屈!” 正说着,李二柱推门进来了。 “三嫂,在背后说我啥坏话呢。”他开玩笑地说道。 说话,这个往里让,那个拉板凳,叮叮当当一片热情。 文清笑着站着没动。 李二柱坐下了。 “二柱啊,山东人就是邪,说谁谁到!我不说,你不到,我这里一张嘴,你一步迈进来了!这不,我们都在夸奖你呢!”善于顺风使船做表面文章的苗巧云,从容自然地改了腔调,献殷勤地热情说道。 人们都笑了。 环视了一下屋里人,发根自然而不失幽默地把他们的闲聊打住:“咱们还是书归正传吧。”然后,他把目光转向李二柱,“你没来以前,开饭店的事已经说了一半了,准备派人叫你,你正好来了。明儿,我想凑你进城办事的空,顺便到县木器厂去一趟,帮我把饭店里用的桌子、柜台、货架什么的联系一下。” “好。现在木器厂承包了,对外营业,啥东西都做。” “那太好了!”发根高兴了,“不过,你要叫他们照顾照顾咱,尽快做出来,越快越好。这些东西的样子、尺寸,我今儿晚上设计一下,明儿一早叫文清交给你。” “好。” “还有,你答应给我当采购员,明儿办完那些事就该走马上任了。” “我是答应了,不一定能干好。”李二柱笑着谦虚道。 “干好干孬我心里有数。” “还是那句话,我先试试吧。” “不用试,准行!你是老跑外的,有经验,又有熟人,哪路关系都有,哪路神仙都通!你一跺脚,整个县城都动弹,比那县太爷说话都好使!不管要啥货,只要你往那儿一站,鼻子吭一声,海货山鲜,烟酒糖茶,油盐酱醋,就会自动给咱送上门来!”苗巧云接上话,又是一阵连吹带捧。 “三嫂,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神通广大。”李二柱很有意思地看着这个一贯说话活跃、有趣又善夸张的三嫂笑着道。 “不是三嫂故意说你神通广大,咱龙腾岭没有不知道的。不信你问问凤云?” “三嫂说的对!一提你李二柱,那是飞机上放鞭炮――震天响!啥事到你手里,嘁哩喀喳就解决了!”她说。 今天,张凤云始终尽量和苗巧云一个调子说话,她不敢唱对台戏了。那是有过教训的。这次闹分家过后,只因张凤云有悔改之意,劝诫了她几句,一连几天不说话,那眼神,那脸色,那做家务时连摔带打的动作,都明显地流露出胸中淤积深厚的怨气和不满。最后,张凤云主动和气地说了话,苗巧云的一切举止才恢复了正常。 “你俩这么一说,我成了七十二变的孙悟空了。” “你不是孙悟空,你是如来佛!” 李二柱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柱,如果有空的话,我打谱明儿你就给我开始进货。”发根笑看着他自然地把话接了过来,“先把炒菜用的各种作料和烟酒糖茶进一部分,这样早作打算,省得要紧要忙起来手忙脚乱。” “先进作料和烟酒糖茶,青菜和不好放的东西最后进。” “你自己掂量着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 李二柱起身告辞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发根按照自己排好的计划,一条条按顺序有条不紊地又往下安排着。 “留根,明儿正巧该你休班,二柱进货,你去跟车装卸一下,尽量赶在天黑以前拉完。”他知道李二柱一个人忙不过来,妯娌几个不能去帮忙,明儿,她们还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干呢,等会儿再安排。留根答应了。接着,他把目光移向父亲,征询的口气又说道:“爹,我想明儿也把赵大叔叫来,叫他掂对掂对哪间屋当厨房,哪里垒锅灶,垒啥样的锅灶最合适,好用,他炒起菜来顺手、方便。正好,二柱进货,让他再给参谋参谋。他有经验不说,配菜的时候自己也得心应手,心中有数。”懒 罗青海点了点头,装好烟,划着了火柴。 “发根,开饭店的事安排个差不多了,是不是还缺个当家的――饭店经理?群龙无首咋行啊。”言语不多的李萃萍,牵着小凤的手好玩地轻轻摇晃着,从容地提出了一个令一家人都感到新异又符合实际的话题。 “是得有个经理。发根,你要好好琢磨琢磨,这么一个饭店不是小营生,得找个有心计,会盘算的人。”大嫂耿桂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道理,笑着有见解地嘱咐道。 “是。” “三哥,我看大嫂说的这些你都够格,这个经理应该你来当。”文清有趣地诚恳地说。发根在沙场颇有建树的管理,一直是她赞不绝口佩服不已的。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投了赞成票,认为他一定能胜任。虫 “我手大捂不过天来。你们知道,光沙场里那一摊子事就忙得我晕头转向,再叫我当这个饭店经理,不行不行。”发根笑着摆手推辞道。 “三哥,管他经理老板的,给你担子你就挑着,艺多不压身,官多不压头!”张凤云又插话道。 七嘴八舌,又是一阵热热闹闹的喧嚷。 一直坐在这种喧腾还有些嘈杂气氛中的罗青海,既没有厌烦,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的不高兴,脸上反而出现了少有的平静和安详。因为在这样的气氛中,使他看到了大家庭团结一致幸福欢乐那一熟悉的场面,使他感到凝聚大家庭的努力没有白费而无比高兴。不管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他一坐在这个大家庭里,就浑身充溢着操心费脑也任劳任怨的极大力量。但他一离开这个大家庭,就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冷落感,甚至不能往前生活。有人对此予以嘲讽,但是,他从不被人们的流言蜚语和人生的坎坷曲折所左右。他既果断坚定,又非常自信。所以,他在大家庭里一直享受着别人所享受不到的那种温暖和欢乐。 揽着女儿小凤又沉浸在丈夫正在被推举为当饭店经理光荣、自豪中的苗巧云,眼睛里闪耀着别人想象不出也体会不到的那种喜悦光芒,一言不发。但表面上又流露出不关心、不在意的样子听着,眼睛突然眨了一下,瞥了一眼留根,又把目光洒向喧腾的气氛。 “都别嚷嚷啦,以我看还是叫留根当经理最合适!留根办事牢稳,粗中有细,又能说会道,是块经理的料!留根,叫你当你就当,别不好意思。啥官不是干出来的,给他们露一手瞧瞧,你留根也不是吃鼻鼻屙脓脓的半憨蛋!”正当几个人推推让让的时候,她捅出来这么几句。 在这样一片人声鼎沸的说笑声中,苗巧云除了炫耀卖弄利落的口舌外,那就是对这个从不与自己争短长的留根给予点到为止又不露声色的嘲弄。她知道,这样势必激起他自知之明的谦虚激动,也有一丝自惭形秽的尴尬。但心中也绝对产生被自己推荐的得意、舒服和受用。他也当然尤其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人的意识和本能会自觉不自觉地使他对这位能言善辩又颇有心计的三嫂产生好感,加强平日对她原本就有的服从和尊敬。她常常喜欢用这种两者兼顾的腔调说话。这也是留根看不透、不会用的说话技巧。 真就如同苗巧云所料的那样,留根高兴了,还带有一丝不能胜任的不好意思,讪笑着说道:“三嫂,别逗我了。我那两下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啊。再说,这当官得有派头、有风度,就凭我这模样,往那一站说经理没人相信,说跑堂的店小二百分之百有人相信。”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知道,你喝墨水不多,肚里的花哨东西可不少。当饭店经理是勉强点儿,也能将就着!说来就是邪乎,这做生意搞买卖,不在乎文化高低,那些大学生玩笔杆子的,说话做事文文绉绉的,就是生意行里走不通。那些一脸络腮胡子粗布脸,模样长得不咋的,哎,就是脑袋瓜子灵透,好使,抓钱有门,生财有道!有本事!”苗巧云说这番话时没有笑,端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人和人不一样。”张凤云没像别人那样,每当夸耀起自己的丈夫时,浑身洋溢着引以为荣的得意之色,相反,她总是一脸的鄙夷神情和数落不完的不满。她继续说道:“你瞧他那德性,坐没个坐样,站没个站样,还能当饭店经理?哼,给经理擦腚也嫌他不利索!” “哎,别看没坐样没站样,有鼻子有眼一样不少,不乱套。三嫂说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让我当饭店经理,说不定真能搞出个花花样来叫你们瞧瞧呢!”留根当然不服气老婆这种惯用的轻蔑和数落,也从来不当一回事。他知道老婆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一套,做的是一套。甭管怎么说,对自己有情有意,随便你怎么说,他该怎样还怎样。他也有自知之明,说他貌不惊人言不压众,他不争辩。生来的骨头,长就的肉,父母给的,没办法。但是,对现实的生活,他很知足,有吃穿,有老婆,无忧无虑。他一辈子没有多高的追求,也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尽情地享受美好的生活,那是他最大的满足。 “做梦去吧你!”张凤云又斜瞥了他一眼嗔道。 “凤云,别小看留根,他有他的长处,咱家少了他这个车把式还真不行呢。家里外头没人拉没人运了,你们谁也别想去沙场干活挣钱。要我说,留根比当饭店经理还重要。”两口子话见话,势必会针锋相对,发根看的真切清楚,赶紧打圆场地笑着说道。 “嗳,还是三哥说的对!”留根更得意了。 “这叫敲锣卖糖,各管一行。分工不同。”发根含着自然、风趣的微笑,用理解、安慰的目光看着他们,“咱家人多活儿多,不能都干一样。再说,这个饭店经理的差事不好干,不光要精打细算,还要懂得摸着客人的胃口做菜、服务。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咱要多动脑筋,多想办法,把客人拉住才能赚钱。坐在那儿等天上掉馍馍,”他摇了摇头,“没那么好的事。” 听了发根的这番话,热烈喧嚷的一家人都暗暗沉默了。 “那,那你看谁当最合适?”一停,文清问道。 发根看了看她笑了。 “我看你当最合适。” 文清闻听不好意思了。 “不合适。我可当不了啥饭店经理。咋做菜,咋服务,一点不懂。有一天来个爱挑毛病的行家,我应付不了。” “我刚才这么一说是不是把你吓住了?”发根很有意思地看着她,鼓励道:“干啥都是这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懂可以学嘛。我想过了,才开始干,是不好干。不过,我估计你干好不成问题。” 文清没再说什么。 “发根,你真有眼力。平时看不出来,你刚才这么一说,再仔细瞧瞧文清,咋看咋像个经理的样!”老实寡言的李萃萍,觉得发根的抉择非常正确,打量着文清,慢言慢语开玩笑地说道。 “说咱笨不是。文清整天摩肩碰脸地和咱在一起,咱愣没看出来她就是饭店经理!明儿,再扯身漂亮的西服穿上,打上领带,头上香水发蜡一喷,从头到脚这么一打扮,说总理也像!”苗巧云大概是幽默的话,但总让人感到有种揶揄人的不舒服。 文清没计较。 “像!像!等咱开饭店挣了钱,买辆小汽车,喇叭一摁,嘀嘀!――文清从小汽车里耀武扬威地走出来,往那儿一站,二柱那样的大款也得羡慕、眼馋、竖大拇指,够派、帅!咱妯娌几个也跟着沾沾光,叫文清陪着沿地球兜一圈,看看啥叫旅游!”这个话题一下激起了张凤云的丰富联想,高兴地带动作地说道。 “旅游怕是不行,二柱舍不得文清,非开摩托车撵去不可!”李萃萍又说道。 “二嫂……”文清脸更红了。 “脸红啥,当经理是好事。往后都叫你罗经理,你答应着就是了!” “文清,你嫂子们是给你闹着玩的,别当真。你当了经理,就让他们叫好了。罗经理、罗经理的这么一叫,我听着挺顺耳、挺好听的。虽说不是国家封的干部,在咱自己家里大小也是个官啊。”看着妯娌几个拿女儿开玩笑,满脸笑容的罗大妈生怕翻脸闹僵了,下意识地往后撩了一下耳旁的头发,委婉的口气打趣道。 “妈,你也这么说!” 满屋子人都笑了。 开饭店的准备工作基本安排完了。在这热闹气氛中沉默的发根,依然在想着什么。 “从一开始,咱们都说的是开饭店开饭店,我觉得‘饭店’这两个字太土气,都叫俗了。是不是该改一下?”他一个人思忖着自言自语道。 “是该改一下。咱头一回开,得起个好名。三哥,咱县里不是有个包子铺,叫‘狗不理’包子嘛,几十里闻名,没有不知道的。干脆,咱就叫‘狗不理’饭店算啦。谁不吃不理谁就是狗,吃了喝了算拉倒。”话一落地,留根第一个站起来出谋划策道。他认为十有**被采用,说完得意地坐下了。 “这个名儿不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的保根,仰脸往上推了一下眼镜,倔强地否定了,“人家叫了多年,咱再叫没意思。再说,人家也不是这个意思。” 留根想再解释一下用此名的原因,仔细一想,也觉得没意思,不说了。 “哎,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地方,放着音乐,灯红酒绿的,有人聊天,有人喝酒,还有人跳舞,好像叫……叫啥‘卡拉ok’,”苗巧云从思索的朦胧中一下想了起来,“是,是叫‘卡拉ok’!对,还有‘酒吧’两个字!咳,这个名好听,时髦,方圆几十里,没有叫这个名的。咱就叫‘卡拉ok’酒吧吧!” “对对对,是有这么个地方!里边灯光模糊烟雾腾腾的,确实人不少。这个名儿是不错!”张凤云连忙附和道。 那电视里的镜头,她也看到过。 发根听了笑了。 “你们知道那是啥地方吗?那是城里人喝酒、聊天、谈情说爱的地方。咱这里是乡下,是吃饭的地方,弄成像电视上那样灯红酒绿的,会把客人吓跑的。”他又看了看两人,“我倒想起来一个名字,不知道合适不合适。现在,已经说完了,文清是饭店的经理,我想用‘文清’这两个字当饭店的名字――叫‘文清’酒家――文明清洁的酒家。” “好听吗,三哥?”文清也笑了,问道。 “不管是开饭店,还是开旅馆,别忘了最基本的两条,那就是文明清洁,热情服务!做不到这两条,早晚要垮掉!咱不管别人,首先咱要做到。我打谱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每时每刻提醒咱,文明清洁,热情待人!”他的目光在文清脸上停了一下,仿佛是给她以提醒的告诫。 文清点了点头。她懂。 一家人都赞成通过了。 准备就绪了,发根轻松地把目光逐一转向耿桂英、李萃萍、苗巧云、张凤云:“大嫂,最后我给你妯娌4个留了个好差事呢――” “好差事,啥好差事?”张凤云诘问道。 “给咱酒家作广告!” “作广告?”“咋作?”“用纸写上往墙上贴?”“还是用喇叭筒子广播?”妯娌4个惊奇不解地交换着目光,互相询问着。最后,都把目光集中在发根身上。 “开张那天,咱一家人不能都围着咱的酒家转,你妯娌4个还是去沙场上班,一边干活,一边把咱酒家开张的事告诉给那些开车拉沙的司机和赶毛驴车的。就说,第1天吃饭价格优惠,第2天吃饭多少照顾,第3天吃饭才正式按价格收钱。我呢,在酒家门口再挑一挂一千个头的爆仗噼里啪啦一放,他们肯定都来咱这里吃饭!” “好,就这么办!”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公路两旁,汽车、拖拉机、马车、地排车一辆接一辆停了个水泄不通,两头仍汽笛鸣响车夫打鞭地喝嚷着继续往这里集结。[..info超多好看小说]宽阔、寂静的公路上,今天因为“文清酒家”的开张拥挤、热闹起来。 屋外,高脚圆桌上的双卡收录机正唱着节奏欢快用来渲染气氛的流行歌曲;屋内,则是一片响亮震耳的喧嚷猜拳行令声、大嗓门的劝酒声、杯盘碗碟叮当声,引得窗台前,屋门口,撂下饭碗不顾父母数落来看热闹的男男女女,跷脚探头伸脖地往里观瞧。有几个顽皮的小男孩,泥鳅一样从大人腿间钻过去,跑进屋看一眼,紧接着又从屋里泥鳅一样滑出来,凑着热闹。懒 人声鼎沸中,不断地有三四个人带着一饱口福的愿望笑着走进去,不断地又有三四个人抹着油晃晃的嘴唇,腆着凸起的肚子笑着走出来。想必是很满意吧。 发根脸冒着红光,额头上有汗,像是刚忙了一阵什么,从屋里走了出来。门口往里观瞧的人们往后撤着身子,让出一条路,接着又围拢过来。 他站在路边上,看了一下两边停着的车辆,转身刚想进屋,看见高来福从那边的一个出村的路口走了过来,又站住了。 “高村长,可能是没吃饭吧。说不定真是和老嫂子打了架,没地方吃饭,打谱在我这里凑合一顿了。”发根抑制不住酒家开张如此出人意料兴隆的高兴,高来福没走过来,就提前拿着烟卷伸手递了过去,想起原先说过的话,开玩笑地说道。虫 “不是。我吃过了。”高来福也想到了有趣地笑了。吸着烟,习惯地眯起了眼。 他其实真就没吃饭,倒不是发根所说的那样和老伴吵架躲出来凑合一顿。今天酒家开张,他为这个一直让他赞佩不已的年轻人感到高兴,并且发根的每一个出谋划策又几乎离不开他的参谋和参与。他也知道自己没做什么,那种把他视为推心置腹的信赖,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陶醉和荣耀,浑身轻飘飘地坐不住。在家里,老伴端上菜,倒上酒,就去忙别的了。一会回来,见他酒菜没动,坐在那儿抽着烟,目光恍惚着像是在笑什么。老夫老妻的她没发火,放下手里的活儿,随便问了一下原因,他不但什么没解释,索性站起来,笑着迈步出了院门。他要亲自去酒家看看。 “得了,高村长,今儿别客气了。等会儿客人散个差不多了,我掏钱请你的客,咱俩好好喝两盅,也算你给我的酒家帮个人场!”他看了一眼从旁边走过去喷着酒气、脸红脖子粗的几个客人,又说道,“我告诉你,我自己开饭店吃饭也要掏钱。我有言在先,不管是谁都要先掏钱后吃饭,概不赊账!这是我立下的规矩。当然,我要第一个按规矩办事。要不,非乱套不行。”他炫耀章法严明地笑了。 “咋,六亲不认了?” “当然。就是你这个村长一级的干部也不例外。” “我这个村长没啥级别。”他连忙抽烟掩饰着被发根常常用这种揶揄的口吻说话时所流露出的不自然。 发根含着笑看了看他,没说话。 “客人不少吧。”高来福瞥了一下依然喧嚷热闹的酒家,把话题扯了回来。 “全部客满。你看――”他往两边指了一下。 高来福转身望去。 车辆两边是游来逛去的行人,开门下车的司机,有的摇下车门上的玻璃往这边张望着,有的干脆出来弄块抹布擦着车上的灰尘来消磨时间,还有的聚集在路旁的树荫下,摇着扇子,一边观赏着对面龙山上的风景,一边指指画画地闲扯着什么。这些都是等着吃饭的。 “有的司机已经等的不耐烦了。看来,我这个庙宇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神仙。”他收回目光得意地说。 “发根啊,你别高兴地太早了。你把酒家办得越红火,可有人就越不高兴――说不定还要骂你呢。”高来福垂下目光,专注地又像是欣赏地看着手里的烟卷,不露声色地说道。 “大路朝天,人人都可以走。我开酒家是为了过路的人服务,怎么还有人不高兴?要骂我?笑话!”发根未加思索,不相信地笑着脱口而出。 “你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你说谁不高兴?谁骂我?” 高来福做作了一下沉稳的姿态,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些来你酒家吃饭的司机,一多半是拉沙的。原来,清风寨的‘如意’饭店是他们常去吃饭的地方,现在叫你都把他们引到你酒家里来了。你说清风寨‘如意’饭店的老板能高兴,能不骂你嘛。” 发根一听明白了,哈哈大声笑了。 “是是是,你说的不错!”止住笑,他友善、感激地看了一眼高来福。这个问题,他的确忽略了。一开始他看到鱼贯而行的拉沙车辆任绕远走清风寨,他又看到一部分来拉沙的车辆因各种不便拐弯去了另一个沙场,作为沙场场长的发根没有考虑别的,在力所能及和现有的条件下,除了做好沙场里的各项工作以外,他开饭店,一门子心思地想把拉沙的车辆都统统吸引到自己沙场里来,既迫切又单纯。今天,他看到一辆辆呼啸而来的汽车扬起沙尘毫不犹豫地进了沙场,他又看到满载而归的司机把车辆停在路边走进酒家,一切都符合他的预料,顺乎心理。他感到一种心想事成一蹴而就的高兴,还有一丝飘然的得意。当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站在高来福面前时,也没有考虑到,自己的酒家在无意中竟然夺了清风寨“如意”饭店的买卖。更没有考虑到,下一步酒家面临的不光是竞争的问题,而是在竞争中稍有闪失,将有倒闭关门的可能。 现在,他除了对高来福远见、及时充满友善之情的提醒感到有趣、感激外,那就是用最大的警惕性和注意力,来加强对问题的慎重。他此时只能粗略地考虑一下,大体轮廓有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七章 “如果清风寨‘如意’饭店的老板是个目光远大有经营头脑的老板,而且能看清以后的形势,第1天他会骂我;第2天,他就不骂了――肯定!”此时,高来福又露出了平时听他讲解什么的认真神态,更增加着他的自信、肯定情绪,“第2天,他就会坐下来好好琢磨琢磨,琢磨个能比我干得更好的办法,把生意重新做好。”说到这里,他微微笑了。他不能绷紧脸对任何人长时间地讲话,“高村长,你今儿一提醒,好比是给我打了一针预防针,也可以说给我敲响了警钟。明儿,我也应该坐下来好好琢磨琢磨,怎样和他竞争。”懒 “是啊。竞争不过,你的酒家倒闭关门不说,咱这个沙场也背不住走这条路。”高来福看到自己的提醒引起了发根的重视,吸着烟,脸上自觉不自觉地露出了目光敏锐、远大而又富有超前意识的兴奋之色。 这么一句在高来福那儿看是脱口而出不当回事的话,又在发根这儿激起了一股有震动感的情感诧异:这是自己刚刚想到没有说出口的。他由于不能立即抑制,搭话时语音迟缓、含糊不清。 “是。” “那咱这个沙场要保证不走这条路,你这个沙场场长该好好动动脑筋了。” 这时,3个汽车司机模样的人说笑着从酒家里走出来,接着又有3个人擦肩走进去。门口热闹的人们不知何时悄悄散去了。虫 “高村长,我这个人运气真不好,”他扬了一下平静略有些沉思的脸颊,情感抑制住了,两眼闪着诙谐的亮光,“我当沙场场长要和人家竞争,并且要竞争过人家才能当下去;我开饭店,又要和人家明争暗斗,拼死拼活,两下里给我对着干,唱对台戏,你说麻烦是不是大了?” “干啥事都不容易。(..info好看的小说)”高来福感慨地说完,若有所思地沉默住了,一会吐出烟圈,眼睛一亮笑了,抬头很信服地看着他又说道,“不过,你这个酒家垮不了。” “噢,凭啥对我估计这么高?”发根一脸轻松愉快地问道。及至,他便感到自己这种对待困难不愁不忧的随便样子。他在悠闲时有意识地审视过自己,但又在有趣一笑置之后快意地抛开了。他在忙忙碌碌中没有注意过自己另外一种情绪,事情成败后从未感到过欣喜若狂,忘乎所以或悲观绝望,丧失理智。人生经历和军旅生涯给他以启示,选择后者会是一种什么情形。虽然这种启示没有刻骨铭心毕生难忘的曲折,但是他从平平淡淡中领悟出了执著永恒、一往无前才真正卓有成效。由此,才造出了他豁达、热情、沉着、谨慎又洒脱对待一切困难的品性,在深思熟虑嘻嘻哈哈中轻松自如地解决一切问题。 沙场始终保持销售不衰便是一个很好的见证。 今天,他和这位对村里建设极富有热情的老村长站在一起,被一阵阵潮涌的情感感动着。但他也总是用一种风趣的神情看着他,很耐心地听他讲述对某种事情的见解。 “我知道,你想干啥事,不是心血来潮,毛手毛脚,说干就干,是胸有成竹满有把握才动手的。”高来福说。 “又凭啥看出来的?” “你把沙场搞得这么赚钱……” “哎,这些你念叨够一百遍了,别说了,留着回家给老嫂子当故事讲去吧。”他笑着闸住了高来福又想滔滔不绝称赞的话匣子,他伸出一个手指,竖起脑筋,“你听,屋里这么热闹,你还没进去瞧瞧呢。走,到里边参观参观,我哪里拾掇得不好,你再给我指挥指挥。” “好。” 一进门,一个椭圆形木色的油漆柜台对门立着。文清正忙碌地给顾客拿着烟酒。她身穿天蓝色的西装,略歪带着一顶前边钉着两个小扣子的天蓝色小帽,像国际航班上的服务小姐。她没注意两人进来。站住,高来福转眼看着6张大圆桌上挤满了相识不相识满脸通红喧喧嚷嚷的客人,他刚想回头对发根说句什么话,被身后柜台内的文清叫住了。 “高村长,来点两个菜吧。”她开玩笑地说。 “我今儿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他转过身来,满脸皱纹裂开着笑了,“文清,客人这么多累不累啊?” “累点儿也高兴!” “是啊。你这里轻闲了,没人来,你这个酒家经理就快当到头了。” “有俺三哥在后边跟我撑着,我不害怕!”文清瞥了一眼发根,活泼、有趣地说道。 “哎,文清,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还有高村长呢。高村长可是咱酒家的有功之臣,也是咱们的参谋呢。遇到不好办的事,你要多多请教高村长。”发根依然用那个有趣的眼神斜视了一下高来福,故意把目光一直对着柜台内的文清笑着道。 “请教我啥?我哪有啥高招。要请教,还是请教你三哥,他才是真菩萨呢。”高来福这次没语塞,但外露的神情带着一丝被揶揄的矜持和紧张。 兄妹俩都笑了。高来福也跟着笑了。 “高村长,来!……快来喝一杯!今儿个,我听说是咱罗场长开的酒家,装上车,没磨蹭,赶着毛驴就来了!点了俩菜,要了1只烧鸡,两瓶啤酒,到现在还没吃完呢!”3个人正说笑着,一个一脸络腮胡子、膀大身宽的中年汉子,手拿着一只鸡腿啃着,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啤酒,略带一丝醉意地晃着站了起来,伸脖子瞪眼地使劲咽下嘴里噘着的鸡肉,才把话说清楚,“菜的味道正,收的钱又少,不错,是不错!刚才,我的毛驴叫我两遍了,我还没吃饱喝足呢!” “石柱啊,你愿意吃啥就吃啥,就是酒千万不能喝多了,误了赶车不行。”高来福打着手势示意他坐下,以一个长辈的口气嘱咐道。那个叫石柱的中年汉子,是清风寨的,因为赶车常来沙场拉沙,高来福认识他。 “不慌!今儿是近道,鞭一响车就到!”石柱晃了晃坐下了,一伸脖子,咕咚咽了一大口啤酒。 “罗场长,你也来一杯!今儿,你给我们不是端菜,就是拿酒的,忙了大半天啦,该坐下来喝两盅啦!”另一个大圆桌上,站起来一个瘦矮个小伙子,眼睛大而圆,又往外凸的离谱,像个鼓眼泡金鱼,挺着红布似的小脸,嗓门粗哑地说。 “小兄弟,谢谢你了!你吃饱了喝足了,我也就高兴了!吃不饱喝不足,可以随时再点菜,再要酒,保证让你心满意足!”说完,发根随手从文清手里接过来一盒烟扔了过去,这是他刚递给文清眼神要的,又笑着道:“不过有一条,刚才高村长说了,喝醉了不行!喝醉误了事,自己少挣了钱,还被训一顿,不划算!” “罗场长,你放心吧。绝对喝不醉。到晚上,我们还要来再撮一顿呢!”金鱼眼接着烟坐下了,他身旁一个脸略胖的小伙子抢着答了话。 “好,我欢迎!” 发根和小伙子说着话,一声轻轻的门响,右边靠墙一个写着“雅座”的里间门被拉开了。走出来几个人。前头,是一个西装革履、一左一右镶着两颗金牙很有风度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脸上闪着酒足饭饱而又非常满意的红光,不时的回头和身后的人说着话。 “同志,请问哪一位是酒家的经理?”镶金牙的中年人领着他的同伙,绕过大圆桌走了过来,文质彬彬地微笑着看着发根,礼貌而不失风度地问。 “有事吗?” 他把皮箱交给身后的一个人提着,用他那戴着金戒指的左手掏出一盒硬纸壳的香烟,打开,散到发根、高来福手里,又掏出气体打火机给两人点上火。 “噢,您就是酒家的经理。对不起,请问您找经理有事吗?”发根戒备不失礼貌地又问道。 站在柜台内的文清,也把戒备的目光投过来。客人脸上谦虚、诚恳的笑容,使她稍微放下心来。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见见酒家的经理,可以吗?” “好。”发根审视地又看了他一眼,答应了,转身给柜台内的文清递了个眼神,文清走了出来。发根礼节性地伸出手,指着文清介绍道:“这就是你要见的酒家经理――罗文清。” “你好,罗经理!”镶金牙的中年男人微微一躬身,热情、友好地伸出手。 文清紧张地一愣,脸红了。 “你好!”她从来没有和任何男人握过手,出于礼貌,只好腼腆地伸出手。 “真没想到罗经理这么年轻,就把酒家管理得这么好!你们的服务质量和饭菜质量都是一流的,与城里相比毫不逊色!我们非常满意!真没想到!我们是去城里做生意的,路过此地,做完生意,一定再来酒家坐坐,一饱口福!”他一字一句有分寸地赞美道。转身拿过皮箱,放在柜台上,打开,拿出100块钱,“罗经理,这是我们几个对你们热情招待的一点谢意,小意思!请不要拒绝!”他伸手递过去。 站在身后的几个人也笑着附和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经过一番心理上的准备和调整,文清不紧张了。 “同志,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不能收!”她伸手轻轻一推,大大方方地微笑着拒绝了,“以后,我们也不随便收其他顾客的钱。这是酒家开张以前就规定好的!你们出门在外不容易,来酒家吃饭,吃饱喝好,高兴而来,满意而归,这是我们最大的希望。这当然也是你们所希望的。我们的酒家刚开张,没经验,哪儿有您不称心如意的地方,请留下宝贵意见,我们一定整改,努力做到。让您满意!让所有的顾客满意!”懒 亲眼目睹文清不卑不亢礼貌待客的举止,发根和高来福相视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经理,你们不光服务质量和饭菜质量是上乘的,连纪律都这么严明!这是我第一次碰上像你们这样的酒家!佩服!告辞了!告辞了!”没再推让,他把钱放回皮箱,转身逐一和3个人辞行。 “欢迎你们再来!”文清说。 “一定来!一定来!” 把客人送出门外,发根、高来福转身回屋。 “文清,今儿你可露脸了!遇上有头有脸的这么一帮人,打发得他们这么满意,还真有经理的派头呢!”高来福对刚才那一幕简直看呆了,前脚一迈进屋门,就笑着佩服不已地赞叹道。 发根也默默赞赏地独自笑了,没说话。虫 “还派头呢。今儿遇上这么一位怪人,又握手又掏钱的,可把我吓坏了!”文清闭上眼睛,手捂着怦怦乱跳的胸口,咽了一口唾沫,像刚看完一幕惊险的电视镜头,长出了一口气睁眼说道。(..info无弹窗广告) “有这一回啊,下一次你就不害怕了。” “这一回就够我戗的啦,,再来一次,非把我的魂吓掉不可!” 发根和高来福都又笑了。 “文清,高村长说的对,你锻炼锻炼就好了。当经理――领导,就得有领导的风度,拿得起,放得下,干啥事无拘无束,大大方方,不能有小家子气。”发根说。 “三哥,我看你倒挺大方的,人家一说要见酒家经理,你二话没说就把这么一伙人推到我这里来了。介绍得怪清楚,我就是酒家的经理。”文清假装生气地抱怨道。 “人家硬要见经理,我有啥办法。我这个人是直肠子,曲里拐弯的东西没有,只好实话实说。”发根一本正经的样子摊手说道。 “你是故意的!” “文清,他们叫你经理你就答应着。你在这里当头,就是没人介绍,时间长了,客人也会自然叫你罗经理。习惯了,听的也就顺耳了。就像人们叫我高村长一样,开始觉得别扭,叫顺口了,也就不觉啥了。”高来福吹掉烟头上的烟灰,笑着有趣地插话道。 文清笑了笑,没在说什么,转身进了柜台。 发根转身把烟头丢在门外,似乎在刚才的话题上感触出了什么,想了想说道:“文清,你看出来了吗,这几位客人不是一般的客人。看他那身打扮,说话的口气,给你的小费和他们吃地那桌300块钱的饭菜,不是什么公司的经理,最起码头上有点纱帽翅,常跑外,有一定的社会经验。” 文清同意三哥的看法。 “他们这些人花钱不在乎,但很讲究排场,讲究吃个名堂。你大鱼大肉地弄一桌子,他们不稀罕。所以,对待这样的客人,要好好招待。记住了,这才是我们不请自到的财神爷呢!” 文清点了点头。 “好了,酒家的事咱们以后再扯。”发根朝高来福一笑,“高村长,现在客人多,暂时没咱俩的地方,咱先转转看看。” 说转转看看,其实就这么5间房子,除了1间当厨房,另1间当“雅座”外,站着不动便一目了然。四壁雪白,窗帘拉开着,树影婆娑地落在窗口处。透过窗口,看着里面是一个四方大院。早先设计安排好的配房、厕所井然有序。把目光拉回来,仔细一看,就知道是文清的精心安排了。墙壁上分外恰当地贴着几张山水画,每一个墙角处的小圆凳上,放着一盆鲜艳的塑料花,大圆桌上铺着雪白的塑料布。虽然没有什么豪华气派富丽堂皇的特殊装饰,但是整个通着的3间屋看起来干净而淡雅。 两人转着看着,议论着,指画着,进了里边的“雅座”。 这时,又走进来4个人,他们在一张有两人的桌前坐下了,其中1个人去文清那儿点了菜。 一会,发根和高来福从“雅座”里走了出来。一抬脸,高来福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住了。 柜台南侧塑料珠串的门帘哗啦掀开了,身着蓝褂、蓝裙子的3个服务员,脚步轻盈地走了出来。手里托着的和盘里是飘着腾腾菜香的盘碟,分别放在安排好的大圆桌上,各自声音脆甜地报着菜名。 高来福赞赏、佩服这种精心安排地和发根交换了一下目光,朝东边那间掀帘的套间走去。那里是厨房。 一辆摩托车带着减速的发动机转动的鸣响驶下公路,稳稳地停在了酒家门口,是李二柱。 “二柱,那20箱啤酒联系好了吗?”文清下意识地擦了几下柜台,看着风风火火走进来的李二柱问道。 喝啤酒的人较多,文清又让他去县城订购了一部分。 “联系好了。一会,他们出车给咱送来。老板说了,咱以后光用他们的啤酒,还要给咱价格优惠送货上门呢!”李二柱冒着细汗的脸上,洋溢着顺利完成任务的喜悦和炫耀。 “那太好了,省了咱的事了!”文清高兴地说。 “其实,咱也是帮了人家的忙。人家老板这叫聪明,会做买卖。这账划不划算人家比咱会算。”他两眼闪着看透一切的精明笑着道。 “是。” “哎,文清,我从县城回来的路上,看见不少拉沙的汽车、拖拉机,还有毛驴车,我估计,他们一定是在这里吃的饭。”李二柱转身看了一眼大圆桌上吃饭的客人,突然想起在路上看见的那一辆辆飞驶而过的拉沙车辆,说道。 “是。他们说晚上还要来呢。”文清兴奋地说。 “你估计今天能赚多少钱?”他问。 “你就是三句话不离本行。除了钱你就不会说点别的。”文清胳膊撑着趴在柜台上,白了他一眼,含着笑亲热地数落道。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哎,有空的时候常来这里帮帮我。才开张,这不懂,那不会的,干啥事不顺手。”文清温柔地看着他亲热地小声说道。 “用我跑腿还行,叫我端盘子洗碗,干不了。”他笑着也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 “在旁边帮我参谋参谋总可以吧。” “这个能办到。”他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发根从厨房里出来了,后边跟着高来福,笑着道:“二柱,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板在家,又有货,一商量就成了。”李二柱笑着又把去县城联系啤酒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我说过,我找的人没有错!” 李二柱又笑了笑。 “二柱,今儿辛苦你了!” “客气啥,三哥。” “现在客人不多了。”发根看了一下空出来的两张大圆桌,又看了看站在身旁的高来福,“二柱,今儿我答应请高村长的客,你呢也为我忙活好几天了,别走了,咱3个喝二两。也算我犒劳犒劳你们两位功臣。” 李二柱和高来福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松鼠岭上稀稀落落的几棵杨树,居高临下被风吹地哗啦啦地响着,树荫下乘凉的罗青海,也被这卷着烘热颇有些豪迈之感的风吹着胸膛、脸颊和那灰白稍乱的头发。他在身旁一个露出地面的树桩上磕打掉烟灰,又抽了抽疏通了一下,浑浊、无力含着疲惫的目光,有时间规律地随意而又关心地看一眼远处率领着满月不久的小羊羔啃草的大山羊。乖巧听话的大山羊,爱怜而忠实地保护着它们不管翻过几道沟壑、土梁,都始终出现在主人的视野内,才有他这样安静、省心、惬意地坐在那儿,虽然无事可做,但是毕竟少了一旦看不见羊的踪影,便满岭到处寻找的腿脚之苦。懒 此时,灼热的太阳显示出它极强的活力,烘烤着这个幽静的松鼠岭。 岭上,没有参天密立的大树显得有些光秃,却绿草丛丛,茵茵盖地,是放羊的极好去处。一道道被大雨冲刷出来的沟壑和凸起的土梁,幽静中又增添几分荒凉。它是龙腾岭最大也是最远的一个土岭。平时,罗青海很少来到这里。今天他来这里也不带一丝目的,多半个头午了,他一直就这样平静、无聊地呆坐着。想不起什么,这儿也没有让他感兴趣的,顶多把目光落向岭下那片茫茫的玉米地,再放远,直至被苍黛似乎有点模糊叠嶂的山峦把目光挡住,才慢慢收起来。他大概没有年轻人那样面对川野、高山背诵诗词或大喊几声,来抒发内心郁闷的浪漫兴致。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会,目光下意识地停在耷拉在两腿间的烟布袋上,他那空白近乎麻木的思绪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有了一丝模糊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虫 他想起了和小昆一起离家出走一年的女儿文秋。 他那平静刻满皱纹的脸颊和微微蹙起的思虑的眉宇,凝聚着一丝无奈的惆怅、思念和牵挂。 他们现在在哪儿呢?生活的好吗? 霎时,他的思绪又参入了一段女儿童年时代的美好回忆,眼睛蒙眬了。 篱笆院墙内,罗青海编着快要成型的条筐,罗大妈坐在小板凳上纳着大概是女儿文秋的小鞋底儿。旁边,文秋正蹲在地上,一只手拿着课本,另一只手在地上歪歪扭扭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谁上学都必须要学的汉语拼音字母。 写着写着,文秋慢慢停住,两眼眨巴着发开呆了。 “爹,你说我啥时候能长成大人呢?”一会,她瞪起羚羊似的眼睛,天真充满好奇地问道。 “等你大学毕业,就长成大人了。”罗青海插上一根条子编着,饶有兴致地答着女儿的问题。 “孩子,多吃饭你就长得快了。”罗大妈一下一下拉着麻线,笑着插话道,“文秋是个聪明伶俐的闺女,好好上学,争口气考上大学,你就成了城里人啦。” “我一定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她两眼闪着美好的憧憬。 “嗯,有出息,有出息!” “我要考不上大学呢?”她扬了一下细弯的眉毛,神情更加认真地问。 “那就得像我和你爹一样,在咱这穷山沟里拉一辈子锄把,种一辈子庄稼。”她停下拉着的麻线,略沉了一下脸,说完笑了。 “你好好用功学习,别贪玩,不愁考不上大学。考上大学是你的福气,也算爹妈没白养了你。”罗青海用镰刀削了一下条子,笑着说道。 “我要考不上大学,就替爹妈下地干活,回来烧火做饭、喂猪、喂羊,好好孝敬你们!”她歪着头认真、懂事地说。 “文秋还是个孝顺闺女呢!”罗青海高兴地夸奖道。 两人都笑了。 他慢慢抬起头,平静、无力的目光望着前方,脸上骤然布上了一层阴沉。眼前一个铁的事实不能不令他大失所望和恼羞成怒:文秋是长成大人了,但她没考上大学,她甚至连最起码老实、本分做人的道理都没弄明白。她和小昆心血来潮什么也不管不顾地逃离家乡,把风俗、舆论、道德以及人们丰富的联想组合而成的无法形容的恶劣后果抛给了一家人。更确切地说抛给了他这个当父亲的罗青海。童年时代的幻想和誓言都成为过去的烟云。现在,罗青海没有一丝思念和牵挂的情感了。村里那几个女人尖酸、刻薄议论的一幕,却一下浮现出来,强烈地刺激着他。 他开始憎恨起文秋。 人不在眼前,他又无可奈何。 他拿起烟袋,准备装烟。 “爹……” 身后传来一声怯声怯气隐隐约约简直低得很难让人听清的声音。罗青海没回头,认为是自己脑子想的太多太乱,产生的幻觉。 “爹……” 这一声,他听清了,但依然带着猜测的疑惑转头仰起脸看去。 一个面容憔悴蜡黄露着恐惧之色,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绺,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熟睡婴儿的妇女!罗青海先是一愣,辨认不出地仔细打量着,猜测着,难道是她?文秋?!不可能! 目光又移到她身旁的一个男人身上,罗青海的眼睛越睁越大了! 他脸瘦而黑,有汗道灰污,头发奓着,衣裤上落满了长途跋涉风尘仆仆的尘土。脚上的鞋已经坏了。肩后是被子,前面是一个军用黄色大提包,中间用一根绳子连着。难道是他?小昆?!不可能! 他慢慢站起来凝盯着两人,极力地判断着。两人都揣摩不出他脸上表情的意思,增加着恐惧的心理。 “爹,我是文秋。”她本能地抱紧孩子轻轻往后挪了一步,声音缓慢略带一丝颤抖地说道。 如果不是她自报姓名,罗青海怎么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怀抱婴儿的妇女,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文秋! 当年,那个黑发飘抖的运动头,那个水灵、俊秀透着稚气的脸蛋,那个活泼可爱,蹦蹦跳跳,爱说爱笑的女儿不见了! 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明白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章 罗青海控制不住刹那间涌上来的极其复杂的情感,脸冲上青色,身体也随之有些微微打抖。头嗡地一下乱了! “爹,我是小昆。”他说话的声音更低,几乎让第二个人听不见,那个慌恐、怯惧又带着一丝要躲开的样子,仿佛面临着灭顶之灾。懒 小昆的搭话唤醒了罗青海的理智,他清醒过来。 他很快清楚地知道,两人私奔回来,就会立即把人们已经淡忘的过去汹汹涌涌地掀出来,在龙腾岭纷纷传开。它所引起的震动是难以估量的。它所造成的影响是不堪想象的。把人们居心叵测的舆论压榨一下,一切恶毒、污秽的东西,将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无遗,一目了然。 “混蛋――!”一切新愤旧恨都会聚在他的手掌上,啪地打在丝毫没有躲避的文秋的脸上,掌到话到。 “爹,你打吧,你出出气!你骂吧,你解解恨!”文秋扑腾跪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复杂情感,眼泪刷地落了下来,泣不成声地诉说道,“是我给您老人家丢了人!我走以后,我知道别人咋指您的脊梁骨,把唾沫星子往你脸上吐,你受不了!可是,我喜欢小昆,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我知道他穷――啥也没有,却有个人人笑话嫌弃的憨蛋叔!别人嫌,我不嫌!我知道您和俺妈都不会同意,俺哥俺嫂他们谁也不会同意,俺俩只好逃出去!……爹,您从小把我养大,没骂过我,没打过我,今儿您骂吧,打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虫 “住嘴!别给我说,我不听你胡说八道!”罗青海恼怒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不听酿成大错后的一两句解释,巴掌又朝文秋打去。.info[] 应该承担一切责任的小昆,不忍心看着文秋替自己挨打受过,来不及多想,就一下跪在地上,往前跪爬着用身体挡住了文秋。他不但要承担一切责任,还要解释一下被迫出走的无可奈何。 “爹!……”一句话没说出来,罗青海的巴掌正好落在他脸上。 罗青海惊愕了,颤抖着身体倒退了一步;小昆也惊愕了,后仰坐在地上,又爬起来跪在罗青海面前,把脸仰起来。 “爹!你不要责怪她,都怨我!要打要骂都由您!是我叫她跟我跑的,是我不让她告诉您,是我惹您老人家生了气,丢了人!都是我!……”小昆眼里噙上了忏悔的泪水。 不用作任何心理调整的罗青海镇静下来。由于镇静,刚才那一巴掌激起的愕然只是一闪,本能和理智让他感到是对小昆罪有应得的惩罚,甚至还有一丝罪不容诛的不解恨。小昆的忏悔泪水和中国人用心甘情愿承担一切责任,接受惩罚,并表示的最恳切的道歉姿态――双膝跪地,成倍地加强着罗青海的这种情感。他绷紧嘴唇,但却听到了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也感到了拉紧的腮帮子上掠过的愤怒抽搐。此时,他镇静,但他更清醒,对小昆要采取什么样的惩罚,那是一年前就决定了的。 他要让小昆知道知道他的厉害。(..info) 他还要一步步做出来让龙腾岭的人们看看。 “混蛋!你为啥要这么做?为啥――?”他比用巴掌惩罚还痛快的气势汹汹的目光对准小昆。 小昆瞪着眼却回答不出他的逼问了。 “我们祖辈子没有结过怨,这辈子没有结过仇,没对你丧过良心,你为啥要这样对我?我们喝着一个井里的水,种着一个村里的田,从小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你为啥要这样对我?全村人眼睁睁望着你,能给你死去的爹娘争口气,好好过日子。你没有!你整天满街乱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不忍心看着你挨饿受冻,走下坡路。没吃的,我给你吃的,没穿的,我给你衣裳,你凭凭良心,拍拍心口窝想想,我罗青海哪一点对你错了?你拐骗我女儿,坑害我!你知道嘛,这是婚姻大事,你应该找我商量!给我通气!我是她爹――!”罗青海眼睛上蒙上了一层云雾一样的激动潮湿。 家庭穷困自卑的小昆,他有什么脸面同罗青海商量呢?现在,他又能说什么呢? “你穷,啥也没有,又无依无靠,这些我知道;你不会料理家,不知道为人处事,这些我知道,我罗青海在龙腾岭活了几十年,拿谁不当人看过?别人好话劝你你当耳旁风,教你好好做人你装听不见!好事你没办过一件,坏事堆里少不了你!坑吃拐骗,偷鸡摸狗!在家种地你嫌脏,出去打工你嫌累!挣一个想花俩,穿西服,戴领带,逛商店,上酒楼,穷摆阔!羊屎蛋子外面光!……” “爹,您别说了……”文秋往上抱了抱孩子,哭泣着央求道。 “还有你――!”文秋的插话激怒了他,拿着旱烟袋的手颤栗着指着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文秋吓得瘫坐在地上,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罗青海不为之所动。 “我和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忘了!供你吃饭穿衣你忘了!供你上学读书你忘了!你啥都忘了!……” “爹!……” “别叫我!我不是你爹!”罗青海眼珠子红了,嘴唇抖动着,“你眼里没有我这个爹!爹妈的生育之恩你可以都不讲,爹妈的养育之情你可以都忘掉!爹妈不怪你,可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五哥、六姐,他们对你有多好!重活不让你干,好衣裳让给你穿,他们你没告诉,他们你没商量,包袱一提溜你跑了!他们替你挨指脊梁骨有多难堪!他们替你背黑锅有多丢人!多伤心!你看不着,听不见,不管不顾!你想想你对得起谁?”说到这里,他痛心疾首又像是哽咽地停了一下,瞪着充满激愤的眼睛,绝不是有意识地看了一眼文秋怀里拼命哭叫手脚挣扎着的孩子,没冲起一丝宽容的怜悯,却又来火了,“你为啥不远走高飞?你为啥还有脸回来!30年别回来!50年别回来!一辈子别回来!――”这几句话,反而把文秋怀里的孩子震住了,不哭了,手脚依然挣扎着。“飞得越高越好!飞得越远越好!我死了不用你剜坑埋!不用你烧纸烧香!你过你的逍遥日子,你享你的天堂福!” 气愤超过极限,难免要说几句绝情的话。 跪在旁边的小昆,不忍心看着文秋替自己受这么大委屈,他同时也不忍心看着罗青海继续这样恼火、伤心。他必须劝服他。 “爹,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小昆也被怒不可遏的罗青海喝住,谁的解释他也听不进去,“都是她上了你的大当!都是她跟着你倒了血霉!都是你花言巧语骗了她!” 小昆下定的决心和勇气又一次被罗青海震住了。 他拿烟袋又指着文秋。 “还有你这个没主心骨的东西!他说圆,你信圆,他说扁,你信扁,他说跑你就跑,他说踮你就踮,你从来没想过,你跑了踮了,我呢?我咋办!” “爹,您别生气了行不行?我知道,是我们俩做错了,对不起您!我和小昆给您老人家赔礼道歉!……”文秋抬起被泪水浸湿历尽坎坷变得成熟的脸庞,看着父亲比原来还要瘦削还在微微打颤的身体和抽搐的腮帮子,用最能表示诚恳忏悔的语言说道。 “别给我赔礼道歉!我跟你们丢不起这个人!你没我这个爹,我也不认你这个闺女!” 两人惊呆住了。 “嘿――!”他把一切愤怒的情绪都集中在手里的旱烟袋上,呼地朝地上摔去(“啪”地一声,可能是摔在石头山,烟袋嘴坏了),转身踉踉跄跄地下了松鼠岭。 大山羊率领着小羊羔,吃着青草,拐过一个高坡不见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一章 小昆搀扶着文秋慢慢站了起来,久久地望着罗青海的背影。 走下松鼠岭的罗青海,两脚迈的是那样的步大急重,前探的脊背和脑袋被胸膛内的激愤情绪怂恿着,成弧形地梗着。风分到两边的衣角,哗啦啦地拍着后背的胳膊,整个外形流露出的情绪,绝没有训斥、惩罚两人后的一丝痛快和解气,倒让人不得不这样猜想,对两人的惩罚这仅仅是开始?可以这样说。令罗青海非常清楚的是,现在,他一回到龙腾岭就会接到一个在人们中间好似惊雷炸响的消息:文秋和小昆私奔回来了!一年前,人们那样如此喧嚣的议论和带有残酷性捕风捉影的胡编派,那是他再熟悉再清楚不过的了。一年来的众人议论压得他抬不起头,没脸见人。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依然感到不能像原来那样受人尊敬地走在街上。虽然旁人还像原来那样问长问短的寒暄,但是却貌合神离地流露出讥诮、嘲笑的神情。这是他不用专门察颜观色就清楚感到的。他顾不的――或者说根本没听清楚――旁人寒暄的内容,就赶紧把脸转向一边匆匆忙忙地走开了。从此,他很少甚至一次也没有再无缘无故地走在街上,给他们打照面。现在,文秋和小昆回来了,这是迟早的事,他如果不能用实际行动干净妥善地处理好,或者说给龙腾岭的人们一个很好的处理结果和交待,他罗青海就会被人们骂着是天下第一大窝囊包!懒虫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考虑了再考虑,同时,一年的时间也让他知道了该怎样慎重再慎重。 他和两人一见面,就大吼大嚷把两人痛骂了一顿,并不是凭一时的愤怒和冲动。他把两人远远地拒之门外,也许是他要采取的第一个行动步骤。绝不能让两人不声不响地找上门来,叫几声爹,解释几句,谁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声不响地拉倒了。 事情在大声势中开始,他要让事情在大声势中结束。 一进院子,一下和往外走的留根撞了个满怀。 “混蛋!”他站在一边,朝留根瞪眼骂道。又往屋里走。 人在气头上,看谁都不顺眼。 “爹,你咋啦?跟谁生气呢?”被撞在一边的留根,傻愣愣地看着父亲,大着胆子问道。他敞着怀,没穿背心,露着胸膛,腰带在前边耷拉着。 “快把你大哥找来!”罗青海停在门口,转回身来,火气不减地大声吩咐道。 “他爹,出啥事了?”罗大妈听着爷俩说话的动静不对劲,戴着老花镜,端着针线筐,惊慌失措地从里屋走出来问道。 他没理会。 “爹,到底出啥事了?”留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是想问明白再去。 “唉!”他痛苦地叹了一声,愁苦着脸声音小了,“文秋和小昆回来了。” “你说啥啊?小昆回来了?!”留根眨巴着眼皮,如同刚从酣梦中惊醒过来,一明白,就睁大眼睛愤怒地大骂道:“这个狗娘养的!他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爹,你在家等着,也不用找俺大哥,我一个人就够了。看看我怎么收拾他!”他撸着胳膊,挽着袖子,拔脚就往外走。 “回来!”罗青海气愤地喊住了他。他知道,留根一去准出乱子。 留根转回身来愣了。 “留根啊,你千万千万别动手!拳头上没长眼睛,把小昆打个好歹的,咱一家人跟着担惊受怕!再说,小昆一回来,咱没问个长短,上去就打就骂,旁人得说咱不懂事理!”罗大妈一听出走一年的女儿回来了,慌慌张张地转身放下针线筐,走出房门,泪汪汪地急忙劝着要去动武的儿子。 “小昆把文秋拐走了,旁人倒说咱不懂道理?简直是他妈的胡说八道!谁敢说我收拾他!” “留根,听妈的话,别去!……” “妈!你不是前怕狼,就是后怕虎!你怕他干啥?他拐走文秋,这是上辱老祖宗,下辱子孙后代的事!几辈子下去也是好说不好听!”他抱怨道,一拍胸膛,“你们怕他,我坚决对他不客气!” “留根,不是妈怕他。现在,两人生米做成了熟饭,打一顿,骂一顿,啥事解决不了。小昆成了你妹夫,也不是随便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 “俺妹夫?我没他这样的王八犊子妹夫!正经事不干,净干下三滥的事!八成又再外头混不下去,回来了!哼,就他这个不着调的玩意儿!在龙腾岭弄不出个道道,出去混更白搭!他不是人家那号人!好了疮,忘了疼,啥时候也改不了!不能可怜他!妈,这事你们谁也不用管,我先收拾他一顿,给咱出出气再说!”他听不进罗大妈的劝说,干脆褂子一脱,裸着脊梁,摩拳擦掌地扯起腿就走。 他真火了。 刚才,一说文秋和小昆回来了,留根心中一股子怒火爆发出来。罗大妈再三劝说,他依然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地要去收拾小昆。他对小昆的仇恨如此之大,并非一日。文秋和小昆私奔的那天晚上,罗青海召集一家人研究对策,留根第一个挺身而出提出火烧小昆的房子的建议没被采纳而窝火到至今。没出这口气,他老是气不顺,加之人们直接说到他脸上的胡言乱语,他的脸像被手扇过一般,火辣辣的。面对议论,他无话反击。面对事实,他无可奈何。整天气呼呼的,在家坐不住,出去没地方走,看见呲牙咧嘴憨笑的小昆叔,想走过去劈头盖脸地揍他一顿,解解胸中之气,最终没下去手,一跺脚,把他吓跑了。今天,罗大妈一说小昆是他妹夫,这就意味着轻易地原谅宽恕了他。从此以后,小昆可以像自家人一样随随便便地在自己家里出来进去,有事没事地和这个那个闲扯几句,那势必随时随地地也要和自己走个脸碰脸。这个曾经让他憎恨、恼火、难堪的小昆,翻过来要和他握手言和客客气气地称兄道弟,这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反差极大的一幕,他永远也不要看到。 现在,他要给自己出这口气。他要给全家人出这口气。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二章 “哎,留根,你回来!……”罗大妈抹着泪追喊着。 他疾步只管往前走。 “回来!”罗青海命令似的一吼。 他转回身来,看着父亲低垂脸,焦躁带着一丝悻恼地埋怨道:“爹!你到底是咋啦?文秋和小昆私奔以后,你怕丢人,嫌难堪,摁着捂着,忍气吞声,啥话不叫说不叫道。现在,他们回来了,你还是摁着捂着,啥话不叫说不叫道!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跑出去跑回来不管不问嘛!”懒 罗青海依旧低垂着脸不说话,罗大妈胆怯地左右为难地看着父子俩,不敢多言。 “文秋和小昆偷着跑的,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没管住有情可原;今儿,文秋和小昆回来了,你知道,我知道,龙腾岭的人都知道了,咱再不说不道不找小昆说个过来过去,别人会咋说咱?” 罗青海何尝不愿意找小昆说个过来过去呢?他更希望挽回失去的面子,不再被人们指手画脚,说三道四,不再当这种舆论的靶子。今天,松鼠岭上对两人极为严厉的训斥,正是他希望的第一步行动。留根、罗大妈是决不会想到的。至少还有一件事两人不会想到,文秋和小昆已经有了孩子。此时此刻,有了一切准备的罗青海不激动,更不冲动。但是,他现在必须要做的是劝住留根,否则,只会把事情弄糟。 他抬起阴沉沉的脸,用他那特有的威严对着他,冷漠而严肃地说道:“这事不用你管。”虫 “爹!你到底咋回事啊你?”留根焦躁地要发火。 “我说不用你管就不用你管!”罗青海一下火了,说完,脚步急重地转身进了屋。 留根木愣愣地站着哑了,和旁边的罗大妈目光一碰,转身垂头丧气地慢慢出了院子。 忿忿坐在椅子上的罗青海,平静了一下,手习惯地伸进衣兜内摸烟袋,抓空了,这才忽然想起烟袋丢在了松鼠岭上。一闪的记忆,眼睛的余光看见走进屋门的老伴,手有点着忙地抽了出来。 罗大妈没有觉察到什么,目光忧郁地看了看他,愁眉苦脸一语不发地坐在一旁的杌子上。女儿终于回来了,她当母亲的即刻自然涌起的不仅仅是高兴、激动,还有阔别一年之久的痛苦思念和急于见到女儿的迫切心情。可是,当她看着老伴那一脸深不可测的阴云时,又让她感到此事没个说法不会这么轻易了结了,心中不禁暗暗替女儿担心起来。转念一想,人是人家的了,说啥都晚了,劝老伴原谅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不被人耻笑。 “他爹,闺女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反正就这么回事了,糊糊弄弄过去,了了这桩心事,省得咱整天在心里提溜着。至于咋个办法,你拿个主意,光发火不行。”罗大妈觉得两人静坐的时间使气氛达到通融的程度了,这才试探、劝慰的口气说道。 “该咋办,你应该问问他们!”罗青海依然火气很大地说道。 “问他们他们知道啥。他们年轻,还是个孩子,啥事不得靠爹妈在后边拾掇着。再说,小昆爹妈去世的早,又没有亲戚朋友,他依靠谁?还不是依靠咱。” “愿意依靠谁依靠谁,别依靠我!我给他没牵扯!” “你那是气话。到时候,两人登门来认亲,你能把他们赶出去?不认他们?” “进进门我把他们的腿砸断!” “你就是一石头把他们砸死又能咋着?他们真要给咱较劲,来个不上门,走个对脸不搭腔,咱走咱的,他们走他们的,咱心里能好受吗?” “别说了。” “以我看,叫他俩给你认个错,赔个不是,就算过去了。” “别说了。” “他爹,你咋就不听劝呢!”她沉不住气了,劝解的话一下子变成了直接的责备。 “我叫你别说了!”罗青海大发雷霆地吼道,手不由自主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停了一会,坐下了。 罗大妈被呛住了。 两人都没有说话。 当的一声,自行车铃铛被颠响的声音。是发根。他稍带一丝匆忙地推车子进了院子。 “发根,你咋这时候回来了?”罗大妈站起来,掩饰了一下刚才和老伴争吵的不快,问道。 “噢,我听留根说,文秋和小昆两人回来了,骑上车子我就来了。”他把车子打在院里,兴冲冲汗津津地进了屋,“妈,是真的吗?” 似乎文秋和小昆的回来,对他来说是个喜讯,起码不是个坏消息。 “是回来了。”罗大妈慢慢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老伴,又坐在了杌子上。 “回来就好。在外闯荡没亲没故的不容易,也不是个长远打算。带着文秋,既要照顾她,又要出去干活,不方便。”他谁也没看,只管一个人唠叨着,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掀起褂子擦了一下嘴脸,继续说道,“再说,在外头混得再好,也觉得不如自己的破家好。破家值万贯嘛。早晚还是要回来的……” 说着说着,发根慢慢把话收住了,他突然感到从进门到现在就是自己一个人在叽里咕噜地说话,瞬间的寂静使他眼睛打起了注意,看到的是母亲一脸的愁容和无奈的痛苦。短暂的打量、思忖目光正准备移开,父亲那阴森森令人噤若寒蝉的情绪,犹如一股强大的电流直冲过来,他触电似的有些眩晕地怔住了:那目光,那神情,那坐姿,以及那绷紧嘴唇保持的沉默,都仿佛表明谁在他面前为两人说情,决不会有好下场。发根甚至还想到了父亲要真的应验两人走后在一家人面前发恨说的那句话!……他顾不了这些,毅然决定要对父亲说几句自己对此事的见解,也是以实为实的话。 “爹,文秋和小昆两人在外头这一年,初出乍到,人地两生,肯定少吃不了苦,少受不了罪,也少作不了难,没闹别扭分开,算不错。看来两人挺合得来。只要两人对脾气,不吵嘴打架,我看,”发根打量地察颜观色地看了看父亲,轻轻说道:“我看还是成全他们。” 罗青海像没听见,也没言语。罗大妈目光忧郁地看了看父子俩,失望地移开了。 “小昆家里穷,父母死的早,是怪他没有赌嘴长志好好干,主要还是缺个调理他的人。在学校,他初中没毕业就把他二叔和这个破家舍下走了,他不是不孝顺老人,他想得不错,发恨挣一大笔钱回来,盖房子,娶媳妇,养活他二叔,像别人那样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他没挣到钱,就啥也没做到。没办法的办法,才和文秋……”话说到这里停住了,他心中情不自禁地升起一股对小昆家庭困境和人生遭遇的同情、可怜。 沉默不语的罗大妈被感动了,鼻子一酸眼睛湿了,有所克制地用手掌心擦了擦。 “现在,小昆有了这个家,他二叔也就有了依靠,不疯疯癫癫到处乱跑了,他一定很高兴,也很知足。他也就可以放下心来干活挣钱养家糊口了。他人不笨,又不是不懂道理,以后,他会好好干的。”想到两人历尽艰辛来之不易的家庭和幸福,他为他们一定不负众望的未来设想而高兴,“再加上文秋有心计,在一边说着管着,小昆想不好好干都不行。有了家,不比从前了,不用说不用管,他自己就会约束自己。肯定错不了。”他脸上又充溢出为小昆一定痛改前非打包票的激动。 一直静静坐在椅子上的罗青海,没有被儿子发根的这番话所感动,也没有被小昆自始至终出于无奈的人生抉择勾起丝毫的同情,还是端着刚才那副阴沉、冷漠的面孔继续沉默着。 抱着一定能打动、说服父亲的发根接着说道:“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力气,有决心,不愁没好日子过。这样,人们也就自然不会说三道四了。” “……” “爹,不信你走着往后看,不超过两年,文秋和小昆准让他们的家变个样。到那时候,咱龙腾岭的人说不定得夸奖两人能干、有志气呢。” 罗大妈抬起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老伴,沉浸在儿子所说的仿佛是已经发生在眼前的美好情景中。 “小昆偷偷把文秋领出去是不对。”发根体谅地难为情地笑了笑,“咋说还是年轻,做事欠考虑。反正也挽回不过来了,不如成全了他们。爹,您说呢?” “要成全你去成全,别给我商量,我不是你爹!”罗青海突然变脸冒火地对着发根训斥开了。 “爹,我说的不对吗?”看着发火的父亲,他糊涂了,怎么冲着自己来了? 罗大妈愕然地怯怯地莫名其妙地扭脸也看着突然发怒的老伴。 “对对对!你们都对,就是我不对!” “爹,没人说你不对啊?我是说两人从外头回来了,咱不能不哼不吱闷着没个说法吧,起码得挡挡众人的眼,走走过场,办个简单的过门仪式吧。”发根壮着胆子,进一步解释道。生怕父亲不明白似的。 “是不是还要放挂鞭炮、雇班子吹鼓手宣传宣传?” “……” “难道让他们抱着孩子,叫我这个当爹的给他们举行仪式!”罗青海两眼凶恶地逼视着发根站了起来,大发雷霆地厉声吼道。 听到这个消息,发根哑口无言了。 旁边的罗大妈也愣怔了,说不清楚是惊?还是喜?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三章 像往常那样,妯娌几个有所分工地和罗大妈一起拾掇着早饭后的家务。文秋和小昆回来这件事,都一无所知似的只字未提,屋里屋外,你出来我进去,在一种不言不语的默默气氛中忙活着。拾掇完,都各自回屋去了。院里陷入一片饭后忙碌完的寂静。懒 就这样过了一会,罗青海开门放羊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接着听不见了。又过了一会,院里的那片寂静又被另外一阵阵脚步声打破了。 耿桂英、李萃萍、苗巧云、张凤云蹑手蹑脚陆陆续续来到罗大妈屋里。 罗大妈忧心忡忡地正在桌前站着。 “桂英,你爹不答应,你们说该咋办呢?”看着几个儿媳,她愁容满面六神无主地说道。眼泪也开始在眼眶里打着圈。 “妈,你先别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会有办法的。”耿桂英安慰道。 “唉,文秋真是命苦。在家当闺女,没操过心没受过罪,当了人家的媳妇,又操心又受罪。跑出去,冷暖没人管,饥饱没人问;跑回来,你爹又一口咬定不认他们,谁在他跟前提提,他就对谁耍脾气——发火。唉,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装得啥药,叫人琢磨不透。”罗大妈念叨着,不知不觉眼泪下来了。 “只要文秋给小昆不闹别扭,俺爹他再不认也不会做糊涂事,把他们分开。”耿桂英分析着事情可能发生的情况,有所见解地看着妯娌3个,“两人惹他老人家丢这么大人,他能不生气不发火嘛。谁替两人说情,他当然没好话。咱们暂时就别和他商量了。”虫 “大嫂,那这事该咋了结呢?”张凤云问。 人们询问的目光一齐看着她。 “我看咱先不要急着了结。现在,他们刚回来,小昆又两年没在家吃住了,缺碗少勺地一定不方便,干啥困难少不了。咱们呢,背地里看看能帮两人做点啥,等缓过这一阵子,咱爹的气消了,咱们再劝他把两人认下。” “大嫂,我想过了,两人在外头这一年,衣食住行一步离了钱都不行。再加上文秋又怀孕又生孩子的,有钱也落不下。回来再添置些使用的家什,要花不少钱,咱们应该帮帮他们。”李萃萍思虑着贤淑地说。 “还有,小昆的责任田也好几年不种了,不打粮食,哪来的面吃,要花钱买。3口人,再加上他那个憨叔,4张嘴,不好混。咱们是应该帮帮他们。”张凤云看着妯娌3个,补充并由衷地赞成道。 不知为什么,苗巧云此时一语未发。 罗大妈担心地看着正在出谋划策的几个儿媳,不敢做主。 “咱咋帮呢?”张凤云又接着问,本能地把目光落向大嫂耿桂英。 “给咱爹要钱当然不行,也要不出来。我看还是咱们自己想办法。要不这样,咱们把咱爹平时给咱的零花钱拿出来,不分多少,没有也可以不拿,有这个心就行了。”她那大概是不包含任何目的的目光在苗巧云脸上一停,平静地移开了,“趁咱爹现在不在家,送过去,正好也去看看他们。” 苗巧云感到了耿桂英在自己脸上目光的停顿,没想到什么,但看得出她那精力分散的神情,在思索并及至决定了另一个问题,牵起她的目光蒙眬了一下随即明亮起来。 “大嫂,这个主意好是好,万一叫咱爹知道了,那还了得!”她终于开口了,思索的决定开始用语言一下下慢慢往外展开了。 “咱爹当时责怪咱,后来他会想通的。” “其实,咱就是给他个三十二十的也帮不了啥大忙。” “是帮不了大忙,总是宽裕一些。”耿桂英依然是刚才那个停顿的平静目光,但却增添了一丝耐心的引导。 轻轻点拨的言语没能达到让人感悟出自己暗示的意图,苗巧云心中不悦。看着她们3个团结一致跃跃欲试的阵势和对准自己投来的目光,她顿生嫉恨,但她对此没有给予离间戳打。不过,不是心甘情愿要做的事情,她总是隐隐约约地要把这一用意流露出来,敲在当面。 “咱帮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她继续展开着她的内心决定,“这过日子,靠别人的暂助终究不是长法,还是全凭自己的筢子上柴禾!再者说了,谁的钱不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容易嘛!你们说是吧?” 尽管苗巧云一副从容带笑没流露出完全反对的样子,但是那一句句挑明了的言辞中,无比真切地暴露出她决不甘心拿出沾着自己血汗的一分钱,去资助那个向来都被她用鄙夷眼光看待的小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罗大妈迟疑地和耿桂英对视了一下目光,耿桂英没有立即说什么,沉默地垂了垂眼睛,毫不困难地悟出了去年一家人开会研究如何惩罚小昆苗巧云说出那番话的深刻用心,她脸上没流露出什么,心头却掠过一阵厌恶。 “巧云,我刚才说了,不分多少,没有也可以不拿。这又不是啥任务,非拿不可。”她抬眼凝视着她,克制而严肃地说道。 在人们面前把话完全摊开,苗巧云一分钱不掏的话又很难说出口了。 “大嫂,瞧你这话说的,咱妯娌几个干啥事不都是一个心眼啊!一声令下,一哄齐上,谁也没扯过后腿,掏过卯子!大嫂,别说是你说,咱妯娌几个谁说都算数,坚决执行!”她故意提高那一连串遮丑的开怀笑声,边笑边说道。 “这就好。”耿桂英声音平静但目光冷冷地盯住她接了一句。 “换句话说,小昆成了咱罗家的姑爷,那就是咱的亲戚了。就小昆的憨叔那也不是外人!咱们掏钱帮忙,应该!谁叫咱们是当嫂子的呢!文秋在家虽说是没出大力,挣大钱,那也是咱妈的心肝宝贝脚指头。好了,话说到这儿打住,我苗巧云算一份!”她这痛快、大方、信誓旦旦补充上的决心,来源于耿桂英那冷眼的盯视。一切都使她心悦诚服所接受时,她的决心就变成了诚恳的发自内心的。 “好,那你就拿四十块钱吧。” 苗巧云愣了。 “四十?” “我拿五十。” “四十就四十,我豁出去了!” 看着苗巧云服从的痛快劲儿,耿桂英很快自省到,自己第一次这样放下脸来,拿出不容反抗的威严和当大嫂的风度,对从不在别人面前服软、服输、寸步不让的苗巧云说话。又看着苗巧云在自己带头示范性的压力下,所流露出嫌钱多那一短暂的犹豫愣怔,接着慑服并无话可说干干脆脆地接受,她感到一丝被服从的好笑,同时也有一丝怜悯和感动。 她想缓和一下这种不自然的气氛。 “大嫂,刚才凤云说了,小昆没有责任田,不打粮食,我看咱们再拿些白面,先让他们凑合些日子再说。”李萃萍说话打断了她的决定。 “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她随即把目光转向张凤云,吩咐道:“凤云,你去装半袋子面背上,越快越好。” “好。” “我去灌两瓶子油带上。”苗巧云挺身而出说道。刚才,耿桂英那轻轻点拨不是责备胜似责备的几句话,大概还再起着作用吧。 “你去吧。”耿桂英和蔼地看了她一眼。 两人分头准备面、油去了。 “妈,你和文秋一年多没见面了,一起去吧。”耿桂英看着罗大妈亲切、深情地说道。 “桂英,我这心里老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你们拿面又拿钱地去看文秋和小昆,不是小动静,万一叫哪个多嘴多舌的人传到恁爹耳朵眼里,他不气疯了才怪呢。”罗大妈看着一个个忙忙活活的儿媳,心中害怕提心吊胆地说道。 “妈,您就放心吧。两人没吃的,没花的,咱在跟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俺爹嘴上说气话,心里也是心疼的。到时候真怪罪下来,叫俺爹骂我好了。出了啥事我一个人担着。”耿桂英笑着安慰道。 “桂英,这怎么能叫你担着呢……” “妈,有话咱娘俩以后再说吧。你去收拾一下,咱们这就走。” 耿桂英转身回屋拿钱去了。李萃萍默默地看着走去的大嫂,也慢慢转身去了。 罗大妈也看着这个儿媳的背影,眼睛被暖热的泪水蒙住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她回到屋里,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日夜思念的女儿,高兴和激动瞬间掩上心头。(..info无弹窗广告)她揪起袖口揩去眼泪,坐在床沿上,开始思忖着为女儿准备啥见面礼儿。 环顾了一圈整个屋子,当目光落在老伴那个用麦秸撑起的圆筒形状的长枕头上,立即想起了那个四方手绢。那里边包着一家人平时生活所需的花销。懒 都明明知道是他放钱的地方,都不敢无缘无故解开那个手绢,动一分钱。 她伸手刚想去摸,又瑟瑟缩缩地收了回来。她想到了去年女儿文秋走时给她的那300块钱,被老伴大发雷霆地好一顿斥责,她犹豫了。很短的一会,不知为什么,她又伸手一点也不犹豫地摸了出来,解开,拿出一沓子钱点着。100块钱,放在一边,看了一眼,忙慌着系手绢的手停住了。大概是觉得100块钱不多,又解开手绢,点出四十块钱放在一起。还嫌不多,又拿了一张拾元的票子,凑够150块钱,总算满意了。系好,又用枕头压上,摁了摁,平整了一下,看着和原样没有什么不同了,放心了。 然而,不管她怎样谨慎、心细地把枕头放好,她也许忘了,手绢内的钱数罗青海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把钱攥在手里,罗大妈就慌慌张张地出了屋门。 装面、灌油、拿钱的妯娌几个也都来到了院子里,把钱都交给了罗大妈,一并放进衣襟内的口袋里。耿桂英又看了看张凤云肩背着的白面,苗巧云手里提着的两瓶子油,都准备好了,一招呼:“走!”虫 来到街上,5个人边走边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着,生怕碰见人。这样迫切匆忙偷偷看望一年前不辞而别又悄悄回来的女儿、女婿,让人碰见当然是不光彩的。 说巧它就巧,越是怕见人,就越碰见人。 “哎哟,大婶,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去看你的宝贝闺女啊?”这个搭话的是大个子媳妇。她故作笑容可掬之态,但那带着笑意的话里含有别有用心的讥讽恶意。 前面,歪脖子槐树下,聚集着几个和她经常在一起闲胡扯的女人。(..info好看的小说) 5个人都站住了。 “啊,是……”罗大妈一愣,难堪地支吾着。 “大婶,这有啥不好意思的。闺女嫁出去了,当妈的看自己的闺女,”他歪头看了一眼张凤云肩上背着的面袋,苗巧云手里提着的油瓶,“那是合情合理天经地义的事,皇帝老子也管不着!” “是……” “虽说文秋是小昆耍心眼子拐跑的,仔细想想也没有啥丢人现眼不光彩的!谁也不敢打包票一句话说死,自己的闺女就一准裤腰袋系得结结实实的,不偷汉子,拐人家男人,办丢人的事!再说了,文秋和小昆都生米做成了熟饭了,抱上了孩子,有叫爹叫妈的了,您也就有了叫姥爷姥娘的了,就得不能和孩子们一般见识!九九归一还是您的闺女、女婿!” “大个子媳妇,你咋话这么多啊,你没看见凤云背着面,巧云提着油嘛,人家这就是看闺女,认女婿去!”兽医的懒惰女人阴阳怪气地接话说道。 “这闺女好说,认女婿可就没那么顺当了!”另一个女人搭了腔。 “认下闺女,还能把女婿关到大门外头去。你说是吧?” “这话不假!”几个女人讥笑着附和着。 “瞧你这话说的。闺女不是外人,这女婿也不是外人,没有闺女哪来的女婿?别看人家小昆不是正道上弄来的媳妇,落下个坏名声,我看呢,比那明媒正娶的女婿在丈母娘眼前还吃香呢!”一个皮肤黝黑、身高体胖的中年女人把话接了过来。 “是吃香!” “文秋和小昆刚回来,一家人就忙活上了!凤云背着面,巧云提着油,罗大妈兜里还一定装着给闺女的见面钱吧?啊?” “花花世界,就是出花花事!小昆惹了祸,作了孽,没主动上门磕头认错求饶,反倒惹得丈母娘领着一帮子儿媳妇上门倒巴结!哎,你们说怪不怪啊?”站在最后边的一个女人,吐掉粘在嘴唇上的瓜子皮,细腔细调地说道。 “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黑胖女人另有她的见解。 “哎,你这叫啥话?” “说怪,是你没见过像老罗大婶这么想得开的人,这叫少见多怪;说不怪,闺女都把孩子生出来了,当妈的还能再给女婿算白磨舌头的账吗?啊?” “是这理儿!”几个女人一起哄笑了。 罗大妈难堪地哑口无言了。苗巧云不吃这一套,早就憋不住了。 “黑骆驼!”这是黑胖女人的绰号,“前天晚上,咱龙腾岭演了一出好戏,听说还是你的主角呢。是吧?”她看着她轻蔑地一笑,不露声色地说。 “演戏?前天晚上?”她一时没弄明白,纳闷地自言自语着。 “你那个挺正经的闺女小翠,和赵家的老二在河边幽会,听说还是你发现的呢!回去叫人来看热闹,走到跟前才看清楚,还是你的闺女小翠呢!两人一看被发现了,提裤子就跑,腰带掉了都没迭得拾!有这回事吧?” 是事实! 站在“黑骆驼”身旁的女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你!……”她无地自容了,脸由红变紫起来。 耿桂英怕把事情闹大了,拽了拽苗巧云的衣角,不让她说了。她推开她的手。 “后来,腰带不知叫谁的孩子拾来挂在了村头的老榆树上,昨儿一早,听说还是你用蚊帐杆子打下来拿回家的是吧!” 那几个女人都又哄笑了起来。 “我说的不对?” “……” “呸!回家好好管管你的好闺女去吧!”苗巧云恶狠狠地说完,心中痛快了,舒服了,回头不当回事地招呼着罗大妈,“妈,咱们走。” 身后,再听见的就是哄然嘲笑“黑骆驼”女人的笑声了。 隔着篱笆院墙,罗大妈几个就看见文秋站在院里晾晒着刚洗出来的衣服。铁丝的另一头,已经搭满了大小花色不同的布块,像是小孩的尿布。打扫过的地上放着盆子、肥皂、板凳,还有一只新买的盛水用的白铁筲。 耿桂英前边提开像是收拾过的篱笆门,都走了进去。 “文秋,孩子!你可叫妈想死你啦!”与女儿久别重逢,罗大妈泪水夺眶而出,颤巍着身体,拥抱女儿的双手提前伸了过去。 “妈!――”文秋几步扑过来。 娘俩抱头痛哭,一阵离别的酸楚、悲伤、痛苦、想念涌上心头,激动不已。 妯娌4个的眼睛也噙上了泪花。 扶起恸哭的女儿,罗大妈仔细端详着,手本能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又滑到她那憔悴、陌生又熟悉的脸上。 “孩子,你瘦了!瘦多了!” 文秋又一下趴在罗大妈颤抖的肩膀上,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打小你没离开妈半步,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天天站在山坡上望,盼你回来,回来让妈看你一眼,给妈说说话!……”罗大妈又扶起恸哭的女儿,疼爱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盼你没回来,妈的心天天揪揪着,上不来,下不去,老惦记着你在外头有个好歹!做梦都不寻思好事!走没带冬天穿的衣裳,也没带被褥,哈尔滨那么冷,不知道你们是咋熬过来的!” 文秋凄凉、委屈地哭着,一言难尽! “别哭了孩子。”罗大妈又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水,“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咱不图要啥,咱啥也不要。你们回来了,好好过日子,咱龙腾岭啥也不缺。” 文秋止住哭声,但还在抽泣着。 “妈,你也别哭了。文秋回来了,本来是件喜事,咱们应该高兴才是啊。”耿桂英克制住随着娘俩见面涌起的酸楚情感,看着罗大妈轻轻一笑说道。 “高兴、高兴,是应该高兴!妈不哭了!”罗大妈说不哭就不哭了,擦去眼泪高兴地笑了。 “别哭了,都别哭了!你们一哭,弄得我心里也酸溜溜的。再好再高兴的事,非叫眼泪搅坏了不可!凤云,你也别掉眼泪了,快擦了!”从不沉浸在悲戚气氛中的苗巧云说话了,也不哭了,脸上自然是她不劝自复的笑容,话一出口,又快又急,“文秋,三嫂我就是嘴臭,好说,不说嗓子眼里痒痒!文秋,听咱妈的话没错,好好过日子!咬牙瞪眼,赌嘴长志,过出个样来给咱龙腾岭那些看不起咱的人瞧瞧,让他们知道咱不是泥巴捏得菩萨!咱罗家有一个算一个,不是窝囊包,愚蠢蛋,虽说没啥大本事,也不是在别人嘴巴子底下接唾沫星子喝的人!过不好,别害怕,有你5个哥哥,4个嫂子给你撑着,一人拿个仨瓜俩枣地就把你帮富了!哭鼻子,抹眼泪,那不是咱罗家人的做派!挺起腰板走路,抬起眼睛看人,干不干先摆出那个精神头,这才叫有志气呢!” 苗巧云这一番慷慨、激昂、大方又动听的话,颇使文秋感到亲切、温暖。她虽然知道这位巧嘴三嫂的一贯品性,但在眼前这种境域中,在情感和心理上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片关怀、体贴充满亲情的好心好意。 可是,在临来的时候,文秋绝不会想到也是在这位三嫂的口中,道出的却是与此完全相反具有天壤之别的另一面之词。也无人再去追究。 “现在,你和小昆成了夫妻,就得亲亲热热团团结结的,拧成一股绳!不管谁挑拨你俩的关系,不能上那个当!” “文秋,你三嫂说的对,甭管别人叨叨啥,你自己要有主心骨!别叫咱妈再为你牵肠挂肚了!”耿桂英爱护、深情地接话又叮嘱了几句。 被感动的文秋点了点头。 “哎,文秋,我们来了这么大一会了,咋没见小昆的面呢?是不是怕我们几个给他算账,跑到屋里藏起来不敢出来了!”张凤云突然想起了小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啊,不是。小昆买面去了。”文秋不好意思地看了几个人一眼,声音不大地解释道。 “真叫我猜对了!你们刚回来,开始过日子了,缺这无那地现对活,花钱买。”张凤云快活地笑了,指了一下地上的面袋子,“这面够你几口人凑合十天半月的没问题。” “三嫂这里还有提来的油呢!”苗巧云也趁机提起手里的油瓶子晃了晃,大方地说道:“别嫌少,先吃着,吃完了再去拿,家里多的是!” “谢谢嫂子!” “说谢就远了!不谢、不谢!” 这时,屋里传来婴儿尖响的啼哭声。 “是文秋的宝贝儿子醒了!走,咱们快去瞧瞧,看看小家伙长得帮文秋,还是帮小昆!”苗巧云说。 “走!”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文秋和小昆私奔回来的消息,在龙腾岭纷纷传开了。这一消息又很快传到沙河对岸清风寨,在那儿又引起了同样的舆论震动。然而,震动的冲击波却触动了林娇一家,在林娇和林娇娘两人之间,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波浪。 昨天,临下班的时候,林娇感觉身体不舒服,给发根请了一天假,今天就没去上班。吃过早饭,她独自坐了一会,觉得四肢无力,懒洋洋地什么不愿意干,看着父亲背起粪筐下地干活走了,母亲收拾着家务,又躺在了床上。人生得娇贵了,不舒服也算病。别看人躺在床上,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都是她妈搅得,洗盆子、刷碗、喂猪、喊猫、撒粮食唤鸡、又扫院子、又骂狗,叮叮当当,咋咋呼呼,没小动静。林娇气炸了,呼啦用被子蒙上头。过了好大一会,终于安静下来,林娇娘端着瓢子买盐去了。吸袋烟的工夫,大门咣当一声开了,林娇娘回来了,动静更大了,又嚷又喊脚步咚咚地进了院子。懒 “林娇!林娇!快起来,妈有话问你!――” 安静下来,林娇朦朦胧胧才想入睡,林娇娘一嗓子惊醒了她。掀开被子,露出脸刚想发火,仔细一听,动静不对,出啥事了?边想着边掀掉被子,下床穿鞋。 那她也不着急。她知道母亲历来就是这么个大嗓门,一点小事儿,经她这么一吆喝,火烧眉毛似的。所以她不慌慌。为这,她也没少数落了母亲,遇事要沉着,说话要稳重。当时,她也觉得女儿的话有道理,并试图改掉。俗话说的好,山能改,性难以。怎么改不了,一生气,不改了。不做亏心事,凭啥不能嗓门大,凭啥不能脾气急,就是不改了。上来她那个倔脾气,当女儿的也无可奈何了。一切照旧。虫 林娇伸着懒腰,揉着打架的眼皮慢慢腾腾地出现在屋门口,林娇娘早把盐瓢子放回厨房,站在了院子里。手里的围裙在空中利索地抖了几下,系在腰上。林娇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慢腔慢调地抱怨了起来。 “啥大不了的事啊,还得惊动我?歇一天班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真是的。” “林娇,妈问你,你那个小姑子从哈尔滨回来了?”林娇娘端着一脸的严肃问。 “我以为啥国家大事呢。原来是这个啊――”林娇明白了,无精打采地应付了一句,转身回屋又去睡觉。早听说了,她觉得没有什么。 “哎,林娇,你回来。天都啥时候了,你还去睡觉。在家歇一天班,啥活不帮妈干一点,就知道睡觉睡觉。我再问问你,听说你小姑子是生了孩子回来的,林娇,是真的吗?”女儿不重视,当妈的不高兴了,还带出了有话必须就此说清楚的着急,喊住了女儿。 “妈,没人给你开工资,你管那么多事干吗?人家愿意回来就回来,给你啥关系?人家生孩子不生孩子你管得着吗?闲操心!”林娇从她的话里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转回身来,又数落了一通。 “哎,我说你这个小疯丫头,睡了大半天,妈没说你一句,你倒数落起妈来了!”林娇娘悻恼了,想到下边还有话说,她忍住了,“哎,林娇,妈给你说真的,你小姑子跑出去,跟你有关系;你小姑子生孩子,跟我更有关系,也给你更有关系。” “妈,你今儿是咋回事啊?话说得这么玄乎,弄得我云里雾里的。人家住在龙腾岭,你住在清风寨;人家姓罗,你姓林,没有丝毫牵扯,你说给咱啥关系?”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林娇娘忍不住火了。 “好好好,你说啥关系?”争论不过母亲,她也不想争论了,她想听听母亲究竟要说什么。但心中似乎有种不祥的感觉,莫非她听说了什么? “你到外头听听,清风寨的人都说些啥!” “我才不去呢。我又不是片儿长,不管那一片儿。要听你去听,要管你去管,我没那闲心。”林娇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一搭无一搭地敷衍着。 “你没出门不知道,咱清风寨的人可不是直接说你婆家的人,拐弯抹角也把你绕进去了!”林娇娘故意加强着脸上的认真神情和街面上莫衷一是的舆论,来引起女儿的重视,然后慢慢说服她,然后同她取得一致意见,然后再进行她刚刚决定的下一步打算。 “他们愿意咋说就咋说,有弯让他们拐,有圈让他们绕好啦。”林娇脸一绷,话说地既坚决又干脆,赌气的顺其自然中增添一丝气愤。 文秋和小昆无论是去年私奔,还是现在回来,对于林娇来说,真没当回事。反而对两人涌起由衷的理解和同情。在她看来,只要志同道合,对脾气,谈得来,彼此看着顺眼就行。任何人无权干涉。干涉也无用。当她又想到母亲把两人的事情同自己联系在一起时,她感到荒唐、可笑、不可理喻。跟我啥关系,享福,人家享福;受罪,不用我替;难堪,挂在人家脸上,咱跟着搅和啥?少见多怪! 她始终厌恶那些与爱情或者婚姻搅和在一起有些牵强的事情。此时,她却忘了,她的亲事正是在那些苛刻的条件下促成的。 现在,对于母亲所说的最有关系的,在她看来是最无所谓的。 “林娇,这事可没那么简单!人家把你绕进去,是这么说的‘林娇还没嫁出去,她小姑子就先生孩子了!……’哎哟,林娇你听听,你听听,这话多难听啊!还有比这更难听呢,我学都学不上来,说不出口!”林娇娘形象地比划着,最后摊开两手,故弄玄虚地来激林娇心中之火。 “难听你不听不就得了。再说了,她是她,我是我,这是根本不扯伙的事。妈,这事我不管,我劝你最好也别管,听人劝,吃饱饭,没错。”林娇不管,还劝她也不要管,生气了: “林娇,你不管,行,我不能不管。” “你管吧――我看你咋管。”林娇一甩长发,抱起胳膊,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歪头斜视着母亲。 “孩子,妈就你一个闺女,不能眼看着你没进婆家门,先跟着婆家人丢人现眼、指脊梁骨,叫别人说三道四看不起。实在不行,咱给罗家那个黑小子散伙。”没劝服女儿,林娇娘伤心起来,眼泪下来了,用央求的口吻说出了埋藏已久的话。 说这话埋藏已久,原因应该追溯到文秋和小昆私奔这件事上。铁牛媳妇刚开始给林娇说媒时,自然夸得罗家从上到下完美无缺,林娇娘表面上认真、相信地听着附和着,背着铁牛媳妇,第二天,她亲自去了趟龙腾岭,把罗家整个家庭、人缘、品性、收入、家底等等方面,深入细致地了解了个一清二楚,可以概括为印象不错。征求了一下林娇的意见,结果当然是毫无异义。当娘的也就无话可说了。又一想,干闺女说媒,可信,在一个村知根知底肯定错不了,老两口一商量,把亲事定了。时隔不久,文秋与人私奔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清风寨,林娇娘耳朵长,什么都听说了。加之人们的添枝加叶夸大其词,她感到脸上挂不住了,后悔当初定亲的草率和鲁莽,心中突然萌生了退亲的念头。在饭桌上,当着林娇的面,她曾拿话示意地对丈夫提过几次,丈夫胆小怕事支支吾吾不敢做主,林娇在一旁装聋作哑没理会,又因为文秋和小昆一去就杳无音信,时间一长搁置下来,没再提。现在她听说两人回来了,而且是怀抱孩子回来的,这一下她火了,继而下定决心,非退掉这门亲事不可。称了盐,就气呼呼地来家找林娇。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她就这倔脾气。她从来不做丢人的事,也从来不容别人说她半句孬。倘若听说有人说她坏话,她非找那个人三面对质,弄个水落石出才肯罢休。何况这次又是替别人担坏名,背黑锅,她更不干! 女儿的亲事,自己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懒 而且,还不是纯粹的倒插门女婿。说什么林娇嫁过去,俺进养老院,生了孩子姓林,是林家的香火。这都是后来的话题。答应的挺好,还不知道出什么岔子呢。万一林娇嫁过去,进不了养老院,孩子也不姓林了,落个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了,还不是后悔都来不及。在这个节骨眼上,退了亲事,挽回了名声,也杜绝了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岂不两全其美。 在这件事上,她说什么不能再听从林娇的安排。她完全打算好了。 林娇闻听一惊:“啥,叫我们散伙?” “妈不是成心的。妈都是为你好。给他散了,妈再给你找个好的。”林娇娘擦了一下伤心的眼泪。 “妈,”林娇眼睛闪亮地眨动了几下,想到了什么,打量地很好玩地看了看她,可爱的小嘴娇声娇气含而不露地问道:“当初定亲可是你做的主?” “是妈做的主。这回散还是妈做主,不用你爹操心。他也操不了这个心。” “妈,你要知道,这定婚、结婚可是女儿一辈子的大事!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做游戏,今儿好是朋友,明儿崩了就散伙啦!”虫 “妈知道。”林娇娘又擦了一下眼泪。 “你可不能不拿着当回事啊!” 林娇娘没闹明白女儿话里的意思,但似乎感到话里有话,抬眼看着女儿不哭了。 “再者说了,罗家送来的彩礼钱都叫你和俺爹打酒喝了、买烟吸了是不是?给你买的布料,穿在身上挺舒服、挺好看吧?”林娇转着圈,眼睛上上下下睨视地打量着她前几天刚做起来穿在身上的新衣裤,撇腔拉调地讥讽道。 林娇娘低头往身上看了看,手本能地掀了一下衣角,张口结舌了。 “除了给我陪娶的东西外,钱大概花得差不多了吧?” 买什么东西,花多少钱,都是林娇娘一手经办的,她心中有数。 “妈,你不用害怕,这彩礼钱好说,布料也好说,没钱咱去东借西凑还给人家,布料买了送给人家,这些都好说。”她用眼角瞟了一眼母亲,“你还记得嘛,罗家老五,不,那个黑小子,第一次来咱家做客,拿来的好烟好酒,提来的大鱼大肉,你都收下了,炖吃了?” “是收下了,炖吃了。怎么啦?”林娇娘不解地一样样承认了。 林娇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慌,听她慢慢往下说。 “他一进咱家门,一口一个妈叫得那么甜,那么亲,你都干脆、亲热地答应了,认了女婿?” “我答应了,认了女婿,你说……”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那好烟好酒都叫你和俺爹吸了吃了,大鱼大肉,也连炖加炒地吃了,吃到肚里扒不出来了。我知道那会说买了还给人家,话是这么说,到时候人家偏要人家原来那样的你咋办呢?人家叫妈,你都答应了,这妈总不能白叫吧?散了伙,叫人家找上门来,我说妈,这两样你说咋还呢?” “我,我……”林娇娘目瞪口呆了,半天没缓过神来,突然明白了,立即瞪眼嚷道:“噢,来不论理儿的,想讹人咋着!” “妈,你别别别别生气,生气不挡事。人家要的是东西,是钱,不要别的。”林娇装模作样、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说道,又低头想了想,“还有――” “还有,还有啥?”林娇娘把眼一瞪诘问道。 “还有……噢,没了,没了,就这些。”她在此打住了自己一样样数落来的定婚时所要的彩礼,又多出来一个问题:“那这些彩礼钱、布料凑齐了,谁去送呢?” “你干姐拿来的,当然你干姐送。”这个她不含糊,脱口而出道。 “我就知道你说俺干姐送,我说也应该俺干姐送。她是媒人嘛。”不知她又想到了什么,扬了一下脸,随手把垂在胸前的一根小辫甩在脑后,“当初,俺干姐怕说不成这门亲事,就把萃萍姐叫来帮忙,按说萃萍姐也算半个媒人。那次,你杀鸡宰鹅地把两人留下吃饭,口口声声还说,”她夸张地学着母亲当时对铁牛媳妇说话的神态和动作,“‘好,干闺女,是火海我跳了,是刀山我上了,这门亲事我应了!’你当时说地那么痛快、干脆,现在突然变卦了,想散伙,要我看,萃萍姐那儿好说,俺干姐那儿恐怕就有点儿不顺当了!” “不顺当?顺当也得顺当,不顺当也得顺当!当媒人干的就这磨嘴跑腿的差事!”她那在气愤下流露出的气势如同面对的就是铁牛媳妇。 在她心目中,当媒人的就得两边传话,惟命是从,跑前跑后,风雨无阻,那是分内之事,应尽的责任。必要时,媒人还要无条件地站在她这一边,替她说话。 现在,她就让当媒人的铁牛媳妇服从于她。 “妈,俺干姐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可不是让人随便使唤着玩的。她说媒,只要成了就没有散伙那个说法。叫她往回送彩礼,恐怕你再杀鸡宰鹅也请不来了。” 林娇后边这句话把她激怒了。 她从来没有委曲求全低三下四地求过人。无论什么事情,行,则成;不行,则散,别拖泥带水。就是以后出了乱子,也没有她的责任。让她提着礼物上门贿赂说好话,做不来。事情放在干闺女身上,她应该不请自到,利说利行。谈不上商量,更谈不上倒贴面子地说好话。何况林娇的亲事,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说,在你,成,在我,一天不结婚,我有挑挑拣拣的权利,有否决权。就算结婚生了孩子,志不同,道不合,真过不一块去了,你这个当媒人的也难脱干系。 兴她不兴别人。这就是林娇娘一贯的做事逻辑。 “就是一口水不喝,她也得来!林娇,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去龙腾岭找你干姐去!我到底看看是我给她杀鸡宰鹅,还是她给我杀鸡宰鹅!”林娇娘三下两下解下围裙,塞到林娇手里,动真了。 林娇急忙上前拦住了她:“妈,您别先去。” “干啥?” 林娇做作了一下姿态,仰了仰脸,看着母亲不慌不忙地郑重声明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就是你和俺爹都同意散伙也白搭。这是我的事,我说了算,我说散就散,我说不散就不散。” “噢,小疯丫头,原来岔子出在你这里啊。不行!我说散散定啦!”林娇娘态度坚决地说。 “我说不散就散不定!”林娇给她对着干上了。 “你敢!”林娇娘对着林娇举起了巴掌。 “我敢,我敢了你又咋着?”她知道母亲舍不得,下不去手,看了看她举在空中的巴掌,带点儿戏弄的样子问。 “你!……”她果然舍不得打女儿,巴掌停在空中,连话都没说上来。 “妈,你还是先把巴掌放下来,放下来。”把围裙搭在胳膊上,她一只手抓住母亲的手脖子,另一只手把她伸开的五指慢慢握起来,抓住往下坠,没松手,“我知道你的脾气,叫你打,你也不打,叫你打,你也不敢打!” “你!……”林娇娘气愤地瞪着女儿,又往上抬了抬手,没抬动。 “假如你真打了我,”林娇眼珠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故弄玄虚地往前点了一下头:“看见了吗――” “看、看见啥了?” “前边有车,后边有辙,保根他妹妹文秋,就是我学习的榜样,弄不好,我也跟保根跑。” “你、你敢跑!你跑我打断你的腿!”她气得浑身哆嗦起来,用那只手指着她骂道。 “不过,我没文秋那么傻,跑到哈尔滨受那份洋罪,爬雪山,钻树林子,当伐木工人,挨饿受冻。我不跑远,就住在龙腾岭不出门……” “你你你,你这个小疯丫头你跑,你跑,你跑到天边我也把你追回来!”林娇这一番故意戏弄的话,林娇娘信以为真了,使劲抽出手,寻视着左右,找东西要教训林娇,没找着,跑进厨房拿刷帚去了。 林娇爬在门口往里瞧了瞧,诡谲地一笑,扔下围裙,推起院里的自行车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妈,我走了,一辈子不来看您了,您和俺爹好好过日子吧!” 林娇娘拿着刷帚跑出厨房,站住一看,院里空了,早没人了,一下愣住了,及至醒悟过来,慌忙往外追喊着:“林娇!回来!回来!妈不打你!妈是给你闹着玩的!回来!……” 追出院大门,看着林娇骑上车子,离弦之箭似的拐过弯去不见了,林娇娘真以为女儿从此一辈子不再回来了。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追悔莫及,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我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把自己的闺女往人家赶!我咋这么混啊!都怨我!都怨我!这可叫我怎么活啊!……这个该死的老头子也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不回来!天塌下来你也不知道!……” 林娇娘站在那儿泪眼迷茫地自怨自艾地念叨开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七章 驱车外逃的林娇,沙场办公室找保根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今天,她原本是说着玩的,你一言她一语,弄巧成拙,成真的了。她要把自己这一激动人心带有戏剧性的伟大壮举告诉他! 他听了一定高兴! 出来村子,车快如非,在沙河桥上远远看见沙场指挥部大院了,她才稍微放慢了速度,一抓车闸,干脆停住了。用一只脚下来撑着地,手擦了擦一路忙慌赶来的汗湿。想起刚才发生的那一幕,禁不住想笑。懒 今儿这是闹什么呀,自己怎么突然说出要和保根私奔的话?还说了住在龙腾岭一辈子不走了,这话也说出来了! 不害羞! 好在当妈的不是外人,自己这么口快,这么轻率,这么大胆,这么开放,这么不犯考虑,脸不变,心不慌,平平静静,不动声色,还没领结婚证呢?简直是瞎胡闹! 她在心中嘀咕了一番,禁不住还是笑了!手急忙捂住嘴,转身看了看四下无人,往前一纵身体,蹬上车子风一样旋走了。 进了沙场指挥部大院,把自行车打在门口,她直闯了进去。保根正收拾着桌上的单据、账本,像是忙完了。林娇进来,啥话没说,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 看着满头是汗,两腮通红,慌慌张张进门就大口大口喝水的林娇,保根一怔,站起来接过杯子,疑惑地看着她:“林娇,你不是不舒服吗?不在家歇着,这么急跑来有事啊?”虫 她没回话,轻轻闭上眼睛,平静着匆忙过来和大口大口喝水的粗气。最后咽了一口唾沫,睁开眼睛打量着保根的脸,噗嗤一声前仰后合地大笑了起来。 保根糊涂了。 “林娇,你这是咋啦?你笑啥?哎,林娇,你说话啊?” 止住笑,她用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真有意思!……” “啥真有意思?” “这个月是我第一次休班,也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今儿,我吃完饭想再睡个回笼觉,俺妈一嗓子把我叫了起来,两句话没拉对劲儿,崩了!这不,俺妈一气之下把我赶了出来!”她有趣地说完又笑了。 “林娇,因为啥事你妈把你赶出来的?”保根看了看她还是没听明白。 “其实也没啥事。我给俺妈说了,我要给你私奔,住在你家一辈子不回清风寨了。” “啥?你、你咋说出这样的话!”保根惊愕了,眼睛傻愣愣地瞪了起来。 “我今儿跑出来就不回去了。”林娇像讲故事那样依然有趣地笑着随口说道。 “这、这不是胡闹嘛!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胡闹?不行?”看着他那一脸严肃、认真的神情,自我陶醉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当然不行!”保根态度更加坚决,往上扶了一下镜框,“你也知道,俺小妹和小昆刚回来,这一出事还没下去,咱俩再接上,拽出个蛐蛐儿,再塞上个蚂蚱,还不得把俺爹妈活活气死啊!你、你这不是成心给俺家添乱嘛!……” 林娇目光直直地盯视着保根,一言不发,两行热泪顺着她那圆嫩稚气的脸蛋淌了下来。 保根看着她愣了。 “林娇,你……” “你不要我了?”她尽量控制着涌上喉咙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情感,委屈地问。 “啥要不要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刚才说不行——” “我是说……唉,我现在一两句话给你说不清楚。”保根越着急越解释不出来,几乎要结巴了。 “罗保根,你非得给我说清楚!”林娇突然激动得大吼起来,“你有啥了不起的!恁一大家人,男的女的不争气,净出些花花事,弄得满城风雨,丢人现眼!我跟着恁一家人背黑锅!” “你、你和你妈拌嘴翻了脸,你妈把你赶出来,这是你娘俩的事,跟俺家啥关系啊?”他一脸的无可奈何,费解、着急又带点儿一贯屈服的声音道。(..info无弹窗广告) “都是因为你小妹的事!”她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委屈泪水。 “俺小妹?俺小妹碍你啥事啦?” “你小妹跟人家私奔,又生了孩子回来,俺娘听说了,她嫌丢人,叫我给你散伙。”她哭哭啼啼地说着事情的经过。 只听了故事大概的保根惊呆了。他没想到妹妹做出的事情,竟然会波及影响到自己!及至心中一震,是不是变卦了,故意找这种圆滑又名正言顺的借口解除亲事呢?刹那间,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伤害和人格上的侮辱!他简直不能容忍感情上出尔反尔的愚弄伤害。什么样的条件都答应了,亲事成了,连同彩礼都照单一样不少地送去了,事隔一年,又要反悔,这是成亲吗?纯粹是拿婚姻大事当儿戏! 事已至此,他什么也不在乎了,他绝不能让她就这么说变就变得意忘形!随即勃然大怒地对准了林娇: “要散伙就散伙,没啥了不起的!今儿说散伙,明儿说散伙,天天拿散伙吓唬人!告诉你,我不害怕!不害怕!”平时的玩笑话,成了他此时断绝关系的凶狠攻击。 泪如泉涌的林娇被震住了,木愣愣地看着他。 “咚”地一声,保根气愤地提起椅子后背往地上用力一蹾,又继续说道:“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妈的窝囊气!我也受够了你的娇惯气!没结婚,你妈就给我小鞋穿,拿我当儿子管!说我说话不好听,做事不活气!说我站没个站样,坐没个坐样!说我近视眼,个子高,干啥啥不行!左挑毛病右挑刺,上下看着我不顺眼!她说东,不让我说西,她说南,不让我说北,弄得我和你爹一样窝囊!你妈来一趟俺家,俺一家人恐怕你妈不高兴、不如意,好菜好酒伺候着,吃饱喝足了你妈嫌菜不好,酒不香!天底下没有给你妈重样的!给闺女找婆家,啥不要,非要个大活人——上门女婿!”他又想起了那个到现在仍不能痛快接受的条件。 他依然用气愤的目光对着她。 “还有你,给你妈一样的脾气!说话算数,做事要强,啥事都得依着你!一句话说不对劲儿,你就耍脾气,使性子,我简直成了你出气的布袋、随便乱搋的气管子!整天像小了三辈似的!”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和翻旧账,一股脑儿地打在林娇身上,确切地说打在林娇心上。她痛苦了,几乎要倒下去。但她被坚强的自尊心和要决心准备反唇相讥的行动勉强支撑着,表面上却显得异常平静。 “你说完了吗?说够了吗?”她问。声音平静地几乎让人看不出什么,接着怒目圆睁,声音也随之提到刺耳的程度,“罗保根!我也告诉你,你也没啥了不起的!我现在没嫁个你,也没卖给你,不吃你的,不受你的管,不受你的训!我林娇也不是吃素的!” 保根没有因此被震动,索性转过身去,用冷冷的脊背对着她,做出不可理睬的厌恶。 “你以为你是谁?大队支书的弟弟,沙场会计,狗屁!一分钱不值!我眼角里夹不着!谁离了谁都能活!地球照样转!” 保根回头冷冷地不屑一顾地斜视了她一眼,又背过脸去。 “我真是睁着两眼看错了你!从小我没受过俺爹妈的打骂,没受过别人的欺负,来到龙腾岭认识了你,看上了你,叫你欺负我,训骂我!想上来就给我来个下马威,吓住我,管着我,一辈子都听你的,没门儿!” 沉默。保根的沉默,换来的是林娇变本加厉的步步紧逼。 “俺妈说你两句,句句你都记在心里,小心眼!说受够了俺妈的窝囊气!俺妈管管你,你说俺妈给你小鞋穿!当儿子管!说俺爹窝囊,说我娇惯,俺一家人在你眼里没一个好人!从今往后,没人再给你窝囊气吃,没人再给你小鞋穿!你爱叫谁管叫谁管!你爱咋着就咋着!”她那激动带着发泄内心愤恨、怨艾的灼灼目光,盯着他的脊背,终于像是歇息地停顿了一下,声音稍微放慢放低下来,“穷山僻壤的龙腾岭,长草不长庄稼的地方,谁嫁到您那里谁上当受骗!八抬大轿抬我都不去!你以为我会心甘情愿地跟你私奔,死心塌地地住在你家不走了,你想错了!我虽说不是啥大家闺秀,金枝玉叶,也不是你想咋着就咋着的女子!我不是你那个不要脸耻的妹妹!”林娇不放过攻击他的任何一件事,同时,句句都附加上了由于情绪极坏的恶意渲染。 “你敢胡说八道!”保根听不下去了,气得身体颤栗着转过来,眼睛透过镜片直视着她。 “这是事实!” “别人可以说,你不可以说!” “我偏说!” “你!……” “龙腾岭、清风寨没有不知道的!她表面上给春生来往,背地里去勾引小昆!最后,一脚把人家春生踹了!不结婚,跟小昆跑到哈尔滨过日子,生孩子!这都是恁罗家人干的好事!” 保根再也听不尽林娇这种揭短的嘲笑挖苦,怒不可遏地用手指着她: “你给我滚,滚——!” “好,我滚,我滚——!”林娇惊呆了,咬着嘴唇愣看着他,好大一会才说上话来。痛苦伤心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慢慢流了出来。她生平第一次如此恶狠狠地挨一个人的骂,而且是她最爱的男人。她声嘶力竭地说完,两手捂着脸跑出了屋门。 “啪!”气愤不过,保根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扔了出去,茶杯砸在门上,杯子碎了,门上的玻璃哗啦一声也碎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真是作孽作到顶了,是我亲手把自己闺女赶跑的!这可是我的心肝宝贝连心肉啊!……我的好闺女,你别吓唬妈,别给妈一般见识,快回来吧!你一天不回来,我一天也没法过啦!你要有个好歹,我这个干巴老婆子也不活啦!……”林娇娘坐在院里的地上,前俯后仰地手捋着两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自我埋怨着。(..info)懒 这时,林娇疯一样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看着被自己赶走的女儿回来了,林娇娘顿时止住了眼泪,两把擦干,连滚带爬站起来,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边踮着脚步跟在女儿后边。觉得不是地方,又从自行车前头绕到女儿对面,脸上赶紧堆起激动、惭愧、讨好女儿的笑容:“我的好闺女,你可回来了!都说闺女是娘的心尖子、小棉袄。我就知道我养的闺女是个孝顺闺女,舍不得把爹妈撇在清风寨,一个人跑去龙腾岭享清福!……” 林娇一声没吭,啪地把自行车打住,从那边绕过去,疾步旁若无人地只管朝屋里走! 女儿回来了,喜不自禁的林娇娘不知说什么好,只差跪下磕头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没注意女儿的脸色变化,手足无措地小步跟在身后,像个低三下四的佣人,讪笑着唠叨着跟进了屋。 “妈骂你是不对,可都是为你好!谁家当妈的把自己的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除非她是晚娘!妈的心你还摸不透嘛,别说骂了打了,疼还疼不过来呢!……孩子,你好好歇着,渴了喝水,饿了有点心,不渴不饿睡觉也行,妈啥也不用你干!晌午,妈给你做好吃的!只要你高兴,妈杀鸡都舍得!”虫 疾步进屋的林娇,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离床老远就一头栽了过去,放声恸哭起来,两手还不时地拍着床。 唠唠叨叨的林娇娘,看着林娇异常的举动,站在门口愣了。她怎么了?不是再生自己的气吧?伸手想拉女儿问问清楚,又怕惹恼了她。连身体都不敢靠前了,只好伸长脖子,探着背,脸上忘不了堆起笑容,声音不大而又亲切地问道: “林娇,你哪里不舒服?场长说你来?” 林娇什么也没说,只管哭泣。听着母亲在一旁不沾边地瞎胡诌,她又气又恼,不耐烦地攥紧拳头又连连砸了几下床。.info[] 她现在需要安静。 林娇娘慌忙缩回脖子,不敢问了,着急地无可奈何地跺着脚,自言自语道:“不对啊?她今儿不上班,场长不会说她啊。跟别人打架来?不可能,林娇不是那样的孩子。这、这是咋回事啊?可闷死我了!” 没琢磨出来,她又看了看恸哭不止的女儿,心疼得不得不又伸长脖子,探出身体,再问。没发生什么,低头看了一下双脚,小心地有分寸地又往前挪了一步。 “闺女,妈猜不出来,你给妈说说到底出啥事了?” 这次林娇没生气。 她又往前靠近了几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像窃窃私语什么似的凑到耳朵旁边,女儿没耍脾气,随后坐在床沿上。 “好闺女,快给妈说说有啥不高兴的事?憋在肚里会生病的。你光哭不说话,妈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啊!闺女,别哭了,有啥话不能对妈说,背着妈?”她像哄小孩儿似的说道。 也许是被她的话打动了,也许是不吐不快,林娇终于说话了。 “保根,他,他把我甩了!他说,他要给我一刀两断——散伙!”她转过来痛哭流涕的脸,言语不清地以实相告了。 林娇娘腾地站了起来,随即瞪起了眼珠子,火冒三丈地嚷嚷开了。 “啥?散伙!这个王八犊子不知道头上长了几个窟窿几个角!不知道姓么了!毛没扎全,还想奓翅儿!我这里散伙刚冒出嘴唇,他那里借上巧子先搂过来一筢子,跑到我前边去了!河沟里的泥鳅,想翻船不成!好,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散伙就散伙,吓不倒谁!老娘我到底看看这个小王八犊子有上天的本事,还是有入地的能耐!” 她转身面对着墙壁,手指着龙腾岭的方向,身体往上一纵一纵忿忿地骂开了。 “别说你先说散伙,老娘一年前就想跟你说散伙!啥好人家,不就是多趁几个两条腿的人嘛!咱不稀罕!哼,哥哥想人家大姑娘,找小老婆;妹妹勾引人家大男人,丢人现眼!”接着,她一跺脚,“一家人没一个好种!” 扎根和那云的恋情,在这儿也成了林娇娘嘴上痛快、心中解恨的活靶子了。 骂够了,她又来劝女儿。自己必须拿出个应对办法,让众人知道“散伙”是她先提出来的,争回面子。 “闺女,别哭了。你起来驮我去龙腾岭走一趟,我叫他当面对我说个清楚!散伙咱要散到明处,不能这样不明不白不哼不哈说散就散了!”她说。 林娇慢慢坐了起来,依然哭泣着。林娇娘疼爱地用手擦着女儿脸上委屈的泪水,又往后撩着贴在脸上的头发。她不能让女儿受半点委屈。 “闺女,别害怕!有妈给你撑腰,他不敢对你咋着!他要敢动咱娘俩一指头,我把他龙腾岭不搅个底朝天才算邪了呢!” 大概是受到了母亲极大的安慰和鼓舞,林娇停止了哭泣。 “妈,还是别去了——”她渐渐心情平静了,但一说要去龙腾岭找保根,她犹豫了。 林娇娘愣了。 “不去了?为啥?” “一闹腾怪丢人的。” “是他丢人,不是咱丢人!你不去,我去!他说成就成,他说散就散,没这么便宜的事!老娘我活这么大年纪,没叫别人这么耍弄过!欺负过!我咽不下这口气!” “妈,要不过两天再说吧。”不知为什么,林娇妥协地劝说道。 “好,妈听你的,就过两天!他罗家如果不来人登门说个拔丝山药溜溜枣,我叫他站着进来,骨碌着出去!”一向果断、坚决的林娇娘,迟疑了一下,依了女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出来村委大院,两人说着话慢慢站住了。 “大哥,文秋和小昆回来了,两人在哈尔滨没挣着钱,回来也没活干。咱爹呢谁也不让管,又不说个长短,这么闷着不是办法。”发根忧心忡忡地对生根说道。 “是。两人呆在家里啥活不干坐吃山空,过不了多久就没法混了。”生根脸上凝结着忧郁的神情,思忖了一下又道:“要不这样吧,你到他们那里去一趟,先给小昆商量着在村里找个活干,挣点钱顾了眼前再说。顺便看看他们还缺啥东西。咱爹那儿,等过个一天两天,忙过这一阵子,我劝劝他。”懒 “好。” “小昆那3间屋也破得不像样了。不修补,恐怕不安全。再碰上阴雨天气,就有塌方的危险。真塌了,他们连这么个地方也没有!” “我这就去找小昆商量商量,不行,下午找几个人先把房院修补一下。这样,他也就安心干活了。” “你去吧,我到貂厂看看。” 哥俩分路走了。 提开篱笆门,发根看着小昆正在院里收拾着掉头的斧子,旁边是一堆劈好的柴禾,边往里走边说道:“小昆,劈柴禾呢。” “三哥,是、是你!”小昆放下手里的斧子,眼睛盯着发根直起腰,不知所措地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接着又擦在褂子上,手没地方放了,带着心理上的某种恐慌,矜持地似笑非笑地招呼道。虫 “怎么,不欢迎?是不是怕我这个当哥哥的把你给吃了?”发根一眼看出来了,笑着道。 小昆愣了愣,很快消除了心理上的那种恐慌,慢慢放松下来。 “噢,不、不是。三哥,你屋里坐!”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客气地往屋里让着发根。 文秋大概听见了两人在院里的说话,两人一进屋,就把亲切的话语递了过来。 “三哥来了!”她盘腿坐在床沿上给孩子吃着奶,又连忙吩咐着小昆:“快给三哥倒水!” 小昆缩手缩脚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前,惟恐多说话挨训似的。听到文秋吩咐,这才提壶倒水,一激动,拿碗时差点掉在地上,倒上水,又两手恭敬地端到发根面前,让道:“三哥,你喝水。” “我不渴,放这儿吧。”发根进门毫不犹豫地坐在桌旁没有扶手的那把破椅子上,随便扫了一眼自然地说道。 椅子不堪重负,咯咯吱吱晃了几下,稳住了。 “三哥,咱妈和大嫂、二嫂她们刚走,”她用方被包了包怀里的孩子,依然感激、亲切地说道,“地上的面,还有桌上的油,都是她们拿来的。我们正好不用买了。” 听着文秋喑哑带有成熟女人的那种说话声音,发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那憔悴、苍白的脸上,以及抱在怀里吃奶的孩子身上,一阵人生沧桑之感的难言酸楚涌上来。移开目光,他这才仔细地环视了一下通着的3间屋,四面黝黑,斑驳脱落了两层的墙壁露着泥皮。屋顶上,两处苇子已经断了,耷拉着,顺墙而下冲刷出打湿的雨道。靠东墙一角,堆放着父辈留下的打着铁锔子的盆罐,再有就是自己身旁的破桌子,坐着的破椅子,那边窗台下,用一摞砖垫着一条断了腿的破木床。床上狼籍不堪地堆着乌黑的被子和孩子换用的尿布、小衣裤。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他们要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开始他们新的生活。 他很难想象他们今后面对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什么叫人生沧桑举步维艰的困难情景。而且这一幕情景恰恰出现在自己的亲人身上。他似乎很难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并且做不了什么。面对此情此景中的小妹,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无能为力的无奈和伤感。 “吃净了再去拿,别不好意思。省得咱妈这么大年纪一趟趟跑来问你。”发根克制了一下有感而发的情感,用一种分外关心、亲近但又含着委婉批评的口吻笑着说道,回头看了一眼仍然毕恭毕敬站在桌前的小昆。 小昆笑了笑,没说话。 “哎,小昆,今儿我来有事找你,咱大哥叫我给你商量商量,想给你找个活干,不知道你乐意干不?”发根调整了一下坐姿,打量地看着他问道。 “乐意干!哥,我能干了,一定好好干!”小昆同意并由衷感激地说道。 “现在,二柱砖厂人手不够,正缺人,你去砖厂吧。明儿去找二柱叫他给你安排一下。” “谢谢大哥,谢谢三哥!” “还有,今儿下午,我找几个泥瓦匠先把这房院修补一下,你们俩拾掇拾掇,准备准备。等会儿,我找辆马车先把砖拉来,尽量今儿修补完。” “三哥,我看这房院……”小昆低下头,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支吾着。 “我知道你是说钱的事,这你不用管。先把房院修补好,钱的事以后再说。”发根站起来摆手道。“文秋,等孩子睡了,你们俩一块拾掇拾掇,别耽误了。” 文秋感激地答应着。 发根忙着安排修补房院的事,没说几句话转身就往外走,小昆在身后客气地送着。 在院门口,两人站住了。 发根回头看了一下文秋没有跟出来,打量地看了看小昆,和蔼地低声说道:“小昆,把房院修补好,去二柱砖厂报道上了班,安顿好,抽空和文秋一起到俺家给咱爹赔个不是好吗?” “嗯。”小昆服从地带点儿惭愧之色地点了点头。 “咱爹脾气不好,一辈子要强惯了,改不了了。这你知道。在气头上,难免要说你几句。再说,你俩做得也有点过头了是不是?” “……” “你们俩年龄都不小了,做啥事要多动脑筋想想,做得太出格了,别人议论,自己也难堪。再怎么说当老人的没有把自己孩子往下道领的,说也好,骂也好,都是好心好意。”他看了看小昆,接着亲热地笑了,“好了,到时候我也替你说个情,别太犟了。我走了,你回去劈柴禾吧。” 小昆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发根走去的背影,一阵说不出的激动、暖热情感涌上来,眼睛湿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一章 第一章 罗青海背靠着院里的马车的胶轮蹲坐着,手里端着旱烟袋,随着吮吸吐出一口一口浓烈的烟气,咝咝地闪烁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微明。 此时,他似乎还没有觉察到,由远及近透过云霄已经此起彼伏响起一片撕破喉咙喑哑的报晓鸡鸣。深邃、清冽含着淡淡雾霭的天空开始一层层掀掉了黑黢黢的夜纱,寂静、灰暗的罗家大院随着黎明的悄悄到来,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了。 他这样早早地起来,院内一坐,品着烟丝,是他多少年来的习惯和享受。别看他什么都没做,却比干什么都重要。因为,在这个儿女众多的大家庭中,他作为一家之主,他们的衣食住行,农活安排,家务料理,儿女嫁娶,各种矛盾的化解,甚至于大家庭命运攸关的大事,都必将由他做出决定。并且都是在天亮之前和这几袋咝咝燃亮的平静的旱烟中从容不迫得出决定。每每看着一家人沉浸在自己做出正确决定后的欢乐之中,他感到高兴万分,激动不已。但是,他从未把这种情绪流露在任何人面前,以示炫耀,依然保持着一副任何事情没发生过的从容和自然。(..info无弹窗广告)这使一家人以及街坊四邻都对他涌起由衷的佩服和敬重。因此,他更加珍惜和重视这种起早的习惯,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准时。 今天,这位一家之主还是否照例有什么吩咐吗? 那边,咚咚传来的是罗大妈一阵阵匆忙又略带一丝节奏的忙碌的脚步声。她同样起得很早,也和老伴同样竭力地支撑着这个大家庭。但是,她不是一个要强的女人,也从未节外生枝地给这个大家庭带来麻烦和烦恼,而是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使这个大家庭和睦、团结、温暖、愉快。这是她一生最大的夙愿和满足。没有老伴的特别吩咐,一天到晚,她总是一个模式地做着早已形成习惯的家务。现在,她在做着一家人的早饭。 这时,一阵湿凉带着夜晚露气的晨风卷进院子,罗青海身体不禁为之一抖,及至从一种思索、恍惚的思绪中醒悟过来。他想起了今天必须要干的农活,不带一丝犹豫地在身后的马车上磕打掉烟灰,站起来,把烟袋装进褂子兜里,往西走了两步,朝着四儿子的房门喊道:“留根,起来运粪去。” 罗青海开开漆着银粉的铁大门,把院里的马车推到大门外右侧的粪堆旁。回头又从南墙根儿草棚里牵出膘肥体壮的枣红马,立住,爱抚地梳理了一下它顺脖垂下的乌黑发亮的长长的鬃毛。正要牵去套车,发现儿子屋里还没有动静,顿时火了,提高了嗓门: “留根!还没起来!” 他这一嗓子虽说不是最后通牒,也绝不允许他在慢慢腾腾磨蹭下去。这腔调中的火药味儿,留根的老婆张凤云听的最真切。 “哎,留根,留根,你快醒醒,咱爹叫你呢。”她折身坐起来,穿上褂子,扣子没扣完,扭身一看,他还闭着眼没动弹,用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轻轻喊道。又继续穿着衣服。 留根梦呓般地哼哼了两声,醒了。光着膀子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一下胳膊,用手揉了揉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掀掉毛巾被,慢条斯理地找出衣裤穿着。显然,他对父亲这么早喊他起来干活一肚子的不乐意。 “别瞎磨蹭了,咱爹都发火了。”老婆又催促了一句。 “玉蜀黍没收,运啥粪呢。”留根穿上褂子,扣子没扣,又拿裤子穿着,下床趿拉上鞋,这才提裤子系腰带,肚子里的不乐意也就自言自语了出来。 “你懂个屁!把粪提前运到地头上,堆放起来,这叫早作打算。省得后来活儿涌腚门子的时候没空捣腾!过日子,肚里没个小九九,过到猴年马月别想过好!”她穿好衣服,下来床,没好气地往一边拨拉了他一下,又使劲抖开毛巾被,才想叠起来,听他这么一说,把眼一瞪给他了几句。 “就你懂!”他腰带没系好,就被趔趄地拨拉到一边,急眼了。 “那当然!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糊里糊涂合着眼过日子不行了!干啥事都要精打细算,前思后想,还得带讲究的――” “讲究?胡诌八拉扯!” “你懂个屁!现在,种庄稼讲究科学技术;施肥讲究恰到好处;穿衣服讲究阔气、时髦;吃饭讲究好吃、营养;盖房子讲究亮堂、装饰;屋里摆设讲究豪华、气派,就连男人找老婆,女人找丈夫都得讲究钉对钉,铆对铆!” “嗬,老娘们儿家,道道还不少呢!你说说,男人找老婆,女人找丈夫,咋着钉对钉,铆对铆?” “男人找老婆,都找脸蛋好看的,脾气软乎的,会热乎人的;女人找丈夫,都找个头高的,腰里有钱的,会点儿手艺的!” “那叫你这么一说,人家那些没本事的,就得一辈子打光棍?” “这你别犟。鱼找鱼,虾找虾,老鳖找王八!” “就你能!” “啥能不能的。叫我说这就对了!我们当农民的也不能窝窝囊囊、邋里邋遢、土里土气一辈子,叫别人门缝里看人瞧不起!” “哼!……”鼻子的哼声,表明了留根对老婆这番有表有理言之凿凿的话依然不服气。 “哼么哼!没吃饱咋着!”张凤云又瞪眼戗着他。还带着一股子步步不让的气势。 果真,他不敢哼了。但是,看那脸上紧紧绷着的表情,似乎内心在竭力压抑着不让气愤、憋气排出来。他不敢顶撞她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章 第二章 应该说他不去顶撞她。 张凤云,人长得漂亮、聪明、泼辣,能说要强,脾气倔,说话不饶人。倒也耿直、憨厚、孝顺公婆。尽管三十一二的年龄了,风霜和年华竟然没有改变她的肤色和体态。她依旧那么漂亮、挺秀。自我感觉相貌平平的留根,有幸找上这么个老婆,自豪、高兴天天乐陶陶地小曲没离过口。生活中,被老婆训几句或者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他不当回事。这有什么呢?人们常说,让一步海阔天空嘛。一会儿就风平浪静,烟消云散。实在忍不住了才顶撞几句。时间一长,老婆得寸进尺,有理不让,无理争三分,当丈夫的留根自然受不了了,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一阵对着干,原本还要继续争吵的话题在这儿也就很快走向结局。 今天,他采取的还是不准备硬碰硬的策略。 提上鞋,胸腔内的气愤转移了。 “干啥事都靠我。”他说,嗓门明显比刚才低了。拿过毛巾搭在肩上,脸对着盆子唏哩呼噜洗开了,又拽下毛巾,带着情绪左一把右一把地擦着脸脖。 “哼,不靠你靠谁?你猪八戒投胎投错了地方!你看你,要文化没文化,要能耐没能耐,整天在龙腾岭这个山旮旯里老鼠一样钻过来钻过去,没出息!三脚跺不出个屁来,打一百鞭不起毛!找了你算倒了八辈子血霉啦!”一句话又引出了老婆数落丈夫无所作为的老毛病。她一下一下叠好毛巾被,带着夫妻间的那种鄙夷口气抽空数落着。摘下头上的卡子含在嘴里,又拿起梳子,对着家具上的大镜子,气呼呼地梳着头。 张凤云抱怨自己嫁给丈夫留根倒血霉,倒不如说留根运气好。留根一生下来就其貌不扬,又骨瘦如柴,盼着长大了发展发展也许有所好转,结果还是空盼一场。一张不白的瘦脸,尖鼻子,尖下巴,细稀的眉毛下一双三角小眼,发火时极力往外凸着,充着血,像西班牙人面前急疯了的斗牛。并且天天衣着不整,邋里邋遢,敞着怀(有扣子不扣),红布做的腰带总是随便一系,在前边耷拉着一截,真是不怎么样。倒是略高的身材弥补了一下这些先天生的不足。既是这样也是难讨老婆的困难户。二十六七岁了亲事无人问津,眼看离打光棍不远了,老两口慌了手脚,不得不亲自出来张罗了。吉人自有天相。没超过半个月,亲事成了。他逢人便讲,有命过日子不用早起晚睡。老两口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屋里摆着的这套乳白色的组合大家具,就是为儿子、儿媳特意定做的。 “你说啥?”留根最容不得老婆鄙视自己,气得手抖着擦脸的毛巾瞪红了眼怒吼道。说怒吼也是力不足,气不壮。 “咋,给我吹胡子瞪眼地想打架啊!”她带气地撂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来对着他,拿出嘴里含着的卡子,利索地拤在头上,也瞪起了眼珠子。比他还厉害。 “你嫌我没本事?嫌我没能耐?好,随你的便!现在,你、你再找好的还不晚!我不怕!你巴狗子爬山充啥大尾巴狼!”他咬牙说了句大话。 “哟——,越说你越来劲儿了!怎么,看着我这几年给恁罗家出够力了,拉够磨了,想卸磨宰驴,过河拆桥,掀摊子赶我走?哼!实话告诉你,我也是王母娘娘赴宴,不请不到的人物!想赶我走,没门儿!”她一甩胳膊发泄地说道。 “有本事朝你爹撒气去,给我尥啥蹶子!”她再气再恼也不会老羞成怒,暴跳如雷,因为两人吵闹时说这样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我的小祖奶奶,你小点儿声儿,叫咱爹听见了。”他瞪着一双小眼,赶紧摆手小声制止着,嘴软了。他估计父亲现在就站在院子里。 “别弄错了,我没那么大辈儿!”她依然声色不减。 “你!……” “你啥你?咱爹粗喉咙大嗓地喊你,你不睁眼,我好心叫醒你,你满嘴里屁话!弄了个我好心揍成了驴肝肺,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挨压不讨好!” “你说完了吗你!”留根忍无可忍了,也不管父亲听见听不见,火气冲天地大声斥责道。又甩手一下把毛巾扔进脸盆里,气呼呼地开开门,又气呼呼地拉上门,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章 第三章 身后,传来张凤云没出够气的谩骂和几声叮叮当当摔砸东西的声音。 下来水泥台阶,留根一抬头,怔了:父亲恼怒的目光正盯视着自己!他那原本阴沉的脸上又蒙上了一层令人发惧的乌云,脖颈上掠过一阵内心情感剧动又强忍住的微微抽搐。他都听见了?他来不及多想,低头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噤若寒蝉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马缰绳,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放心了,随手扛起立在厨房墙上的铁锨,院外套车去了。 大儿媳妇耿桂英,听到公爹喊留根的嗓门,也慌不迭地穿衣服起来,铺盖没收拾,洗了把脸,就开开了房门。 “爹,我和留根运粪去吧。”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又抻展了一下褂子的前襟,走了过来,抬头看着罗青海亲切尊敬地请示道。 “你别去了。小强、小芳快考试了,你在家给他俩烧烧饭,打发上了学,再帮你妈拾掇拾掇吧。”给儿子生气,就不能给无关的儿媳脸色看。但是,那一脸的阴沉和恼怒还不能立即擦得干干净净,竭力克制着,本能地瞥了一眼耿桂英,言语稍慢又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 儿子小强上初一,女儿小芳上小学,临近考试了,学习都抓得很紧,一刻也不能耽误。对于公爹把自己留下来心中满意,却又有种接受的不自然,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厨房。 罗青海种了一辈子庄稼,对庄稼活儿格外心中有数。对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分得清轻重缓急。对谁干什么,他要亲自安排。儿子、儿媳、女儿一视同仁,没偏没向。儿媳一个个过门,他的规矩不但没改,而且执行的尤其严格,一天也不耽误。他说了就算。立下就是规矩。不过,自始至终谁也没有当面提出过异议。谁也不敢当面提出异议。心里有不满,背后发些牢骚罢了。事后,儿子、儿媳、女儿仍然笑脸相迎充满敬意地叫声爹,又让他感到亲切、愉快和理解了他。 一大早,罗青海这样粗喉咙大嗓地喊儿子起来干活,一半是真情,一半是幌子。你想,儿媳、女儿们能例外吗?这大概就是当父亲的惯用的一个只能言传、不能细讲的小手段吧。 片刻,二儿媳妇李萃萍、三儿媳妇苗巧云、大女儿文清、二女儿文秋,还有五儿保根,听到父亲的动静都纷纷起来开门。耷拉着脸最后走出来的是张凤云。看那神色,刚才和丈夫留根闹得那肚子气还没有消。 “爹……”李萃萍第一个走了过来。 “啊,我听说你妈这几天身体不好,你回去看看吧。别忘了买几斤点心带上。家里的农活你不用管了。”罗青海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吩咐道。略一停顿,他又想起了什么,“啊,你到我屋里把桌上那两瓶麦乳精拿去,给你妈补补身子。” “爹,还是您留着自己喝吧。”她孝敬地轻声拒绝道。但她同时清楚地感到了,他在自己面前竭力涌出的勉强的和蔼神情,看着他那花白稀疏稍乱的头发,那饱经风霜的苍老瘦脸,心中油然升起一股隐隐的怜悯和酸楚。 “去吧,去吧。”罗青海没看她,摆手固执地说道。 李萃萍知道再推让也没用了,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回屋收拾东西去了。她苍白纤细,身材修长,抬脸和别人说话时,轻声细语,言词不多,脸上、眼睛都流露出温和、谦恭和尊敬的神色。她和丈夫扎根是高中时的同学。两人自由恋爱,感情很好,美中不足的是,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偶尔闹回别扭,绝没有婚姻危机。因此,罗青海老两口对她总有一种当老人的特别关心。越是这样,李萃萍内心越是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和内疚。眼里时常流露出无以回报的惆怅和茫然。 就这样,罗青海一个一个地安排着他们。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章 第四章 今天,根据罗青海这样安排耿桂英、李萃萍来看,是恰当的,合理的,其他人不应该有什么不满,可就是有人认为不恰当,不合理――苗巧云和张凤云,她们当然有言之凿凿的一大堆理由慷慨激昂地来陈述自己也可以或有必要留在家里,迫于他的威严,当然又不敢说到桌面上,只是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下冷冷的目光,斜拧了拧身子,算是对罗青海分工不当的抗议了。 凭借以往分工的经验和垂眼时眼睛的余波传过来两人不满的情绪和气息,罗青海都敏感地感到了。他没说什么。在这样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犯不着给两个儿媳话见话,脸见脸,又继续分他的工。 “文清、保根,和你四哥运粪去。”他克制了一下内心情感,没去理睬苗巧云、张凤云,也算是对两个人不满和抗议的一个冷冷无声回敬。 两个人答应一声,各自扛起铁锨出去了。 “巧云、凤云、文秋,你们三个把山前小石岗子上那片荒地剜剜。不成方不成块的,没法耕。”吩咐完,罗青海转身想走开,怕她们找不到地方,回头又道:“地头上我剜了个坑,作了记号。” 三个人扛起铁锨也走了。 把该干的农活一一安排完,罗青海如释重负,疲惫无力。无聊,他又习惯性地从褂子兜里掏出烟袋,在系在烟袋杆上的烟布袋里一下一下慢慢挖着烟丝。下意识地蹲下身子,背靠在房门旁一家人夏天夜晚喝茶纳凉的那块长条石上。 “爷爷,我给你点着!”他把烟袋含在嘴里,正要掏火,从旁边蹦跳着跑过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小碎花的衣裤,红扑扑的圆脸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闪闪得忽闪着,额前留着整齐压眉的短发,脑后扎着两个朝天小辫,活泼天真地边跑边说道。来到跟前,哧地一声划着了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火柴。 她名叫小凤,是苗巧云的独生女儿。 “好,给爷爷点上!嗯――好孩子!”孙女点烟,当爷爷的笑容来了。把烟袋窝斜扣在火苗上,嘴里往外吐着烟气,吸着了。拔出烟袋,看着眼前天真乖巧的孙女,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这是他今天早晨的第一个笑脸。 “爷爷,妈妈、小叔、姑姑都走了,没人管我了,你在家里陪我玩好吗?”小凤瞪起羚羊似的眼睛,摇晃着他的胳膊,歪着头撒娇地央求道。 这是,与枣红马拴在同一个草棚下的大山羊叫了一声。 “小凤啊,你看咱的羊还饿着呢,爷爷要去放羊啊。听爷爷的话,跟你奶奶在家玩。啊?” “爷爷,我也去放羊好吗?” 原来,小凤给他点烟是有目的的。 “不行!羊走的快,你走的慢,跟不上,把你弄丢了,就见不到爷爷、奶奶了!” 祖孙俩说话的声音传到厨房里,罗大妈用围裙擦着手走了出来,边笑着边说道:“小凤啊,好孩子,听爷爷的话,跟奶奶在家玩。奶奶啊一会儿就给你做好吃的!快过来!” “奶奶叫你呢,快过去吧。”罗青海站起来,拍着小凤的肩膀,趁机哄劝着。 目的没达到,小凤噘着樱桃似的小嘴,被罗大妈迫领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章 第五章 罗青海急忙去南墙根儿牵羊。(..info无弹窗广告)拔出羊橛子,刚走了两步,墙外留根怨声怨气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地传了进来,他不知不觉站住了。 “家里这么忙,咱爹还有闲心叫二嫂看她娘去呢。” 刚才,罗青海院里的一行一动,这位耳朵灵敏的儿子听了个一清二楚。 罗青海闻听肺都气炸了!自己怎么做,难道还要看儿子的脸色吗?他拉架子要去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下边有人接话,他站着没动。 “眼馋了?你给咱爹打个报告,也去看看你丈母娘,问问她头疼脑热了,还是那根筋不对劲儿了!我看,咱爹肯定能批准!”手拿铁锨正在装车外号“小辣椒”的文清接话讥笑道。 “你叫花子打算盘――穷操心!缸里碴里少不了你!我说话有你啥事?”看样子刚套好马车,他站在一旁气愤地戗着文清。 “哎,你是哑巴就不让别人指手画脚?你是瘸子就不让别人说路不平?也太霸道了吧!” “我说话你别接茬!” “我的嘴我当家!我想说啥就说啥,管不着!气死你!” “你!”他被堵得没话说了。 她弯腰装车时偷笑了。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动怒不上火,一副嘻嘻哈哈不当回事的子。这么以来,留根也改变策略了,不当真气生了,脑筋一转悠,转怒为笑了。 “哎,我说,省省脑子还是给你自己操操心吧!都二十好几了吧,再过个三年五载的没人搭茬,就成了老大难了吧?到时候,嘴再吧吧地会说,怕是也没咒念了吧?啊?”他从前边几步饶到文清面前,讥讽又带有挑衅性地瞧着她说完,得意地尖声笑起来。 这个在家排行老五又应该排到大龄青年行列的文清,现在就可以说成了老大难了。原先,媒婆多得踏破门槛,最终都以不合乎条件而告吹。当然,她有骄傲、清高并为之炫耀的自身条件:细高个,大眼睛,略有些严肃、庄重的额头,加上脾气倔,给人一种冷漠感。一头瀑布似的黑发总是谨慎地扎在脑后,炫耀时,又全部抖开潇洒洒地垂在背上。她人长得俊美、漂亮,选择对象自然挑剔、严格,标准高,条件多,要求严。媒婆介绍的,不是个子不高,就是相貌不端,用她的话讲,差劲。这两样都不差劲了,家里又是一个家徒四壁的穷光蛋。总之,没有让她称心满意的。为这事,她窝着一肚子火,发誓不再找婆家了。只要媒婆一登门,她立即就摔率打打耍一通,没好话。“小辣椒”的外号因此而得名,从此媒婆不敢登门了,年龄也一天天大了。现在,龙腾岭有个叫李二柱的小伙子找她谈过,标准――条件――要求,应该算是够格,但不知什么原因,至今还没有进入角色。这倒成了留根今天揭得短处了。 揭短是对人最有打击力的,他懂。 互相揭短,又潜伏着乱子升级的危险。 “你屎壳郎趴在猪腚上,光看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听别人说,你在外头走路有模有样人五人六的,一回到家,就像变了一个人,肩斜了,腰弯了,腿肚子也转筋了,连说话都变音了,别人问我咋回事啊?我当时没想出来,挺纳闷的。后来,我仔细一琢磨才知道――”她突然把话收住了,像精彩的电视连续剧,在这一集的末尾给观众留下一个惊心动魄而又令人牵肠挂肚的悬念。 “你知道啥了?”他不笑了,迷惑不解地认真问道。 “原来,原来你是妻(气)管严(炎)啊!”说出悬念,她禁不住前仆后仰地哈哈笑了。头发也抖了起来。 “说我怕老婆?”留根明白了,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然后,得意地又简直让人不可理喻地乐了,“哎哟歪,这怕老婆咋啦?你说这怕老婆咋啦?啊?这是从皇帝那儿传下来的!是光荣!是福气!是时髦!时髦你懂吗?哎,也比别人找不着对茬强啊!叫我说,看着有人烦,活着遭人嫌,还不如一头撞南墙上死了算了!啊?”他一边笑一边用眼角瞅着她的脸色,心中、脸上掠过一阵报复的快意。 大概是最后这几句嘲笑的话把文清惹恼了。 “你!”他瞪眼火了,还嘴道,“哼,天底下谁有你光荣?谁有你福气?谁有你时髦?整天叫老婆骂得像小了八辈儿似的!你的本事呢?这也叫时髦是不是?这辈子才听说挨骂还赶时髦呢!” 留根也被这揭短的话惹火了! “你,你再说我就打……”他呼地举起了巴掌。 “你打你打……”文清看了一眼他那个急恼的阵势,知道他不敢动真的,干脆把身体往前凑了凑。 留根怒目圆睁地又往上举了举巴掌,没落下来,反而停在了半空,一会儿直接放下来,软了。 “瞧你那样呗,黄鼠狼子打架不撑行市!吓死你也没这个胆儿!还反了你了!”她一脸的轻蔑尖刻,一转脸又偷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章 第六章 留根简直被气懵了!他从来没向今天这么倒霉过。(..info无弹窗广告)一大早,因为几句牢骚,没出屋门就被老婆张凤云骂了个狗血喷头。现在,又因为多了几句嘴,又被爱管闲事的妹妹文清弄了个倒憋气,上不来,下不去,像打足了气的皮球。他站在那儿,束手无策,哑口无言了。 在后边一直低头装车的保根没说一句话。一边是窝火的哥哥,一边是要强的姐姐,哪一个他也不敢管,哪一个他也管不了。他敢怒而不敢言,只管装他的车。 一场唇枪舌剑的争吵文清赢了,高兴了。她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以及不屑一顾的冷漠情绪,都通过往车上装粪的动作尤其显明地往外流露着,甚至还有一丝恐怕对方看不到的极力表演。这再清楚不过的动作和情绪留根一目了然。由于神经受到刺激的支配,站在那儿,身体开始微微瑟抖着,还喘着粗气,眼睛充血似的往外凸着,这一切都充分表明他非但不服,还存有找借口再战的气势。文清全部感触到了。她的脾气,绝不允许他这样明目张胆地在自己面前肆意拿这种气势吓唬人。 “一边去!站这儿干啥,跟卖黍秸的似的!”她把铁锨在地上用力一摔,冷冷地驱赶道。口气中带有戏弄。 再也看不下去的保根说话了,仰了一下脸。 “姐,你就少说几句吧。”他的话又冲又硬。 “管你啥事?!挣钱不多,管事不少!”她又冲他来了。 “今儿运不完粪,咱爹又要生气了。”看着姐姐盛气凌人的样子,保根嘴稍软了,嘟囔道。 “运不完粪拉到!我眉头上写着呢,光我自己该份?!” 老实巴交的保根讨了个没趣,翻登了几下眼皮不吭声了。无论什么事,他从不和哥哥姐姐们据理力争,针锋相对,他总是挺着一张斯文的黑脸用沉默来表示自己的内心情感。浓眉下,黑框近视镜后边的眼睛一闪一闪常常给人一种注视的不自然。略有些高大的外形,又给小个子接近时产生一种矮小的尴尬。他人虽高,但一脸书呆子气,言语不多,说话时老仰着个脸。今年高中刚毕业,他应该是去年毕业,因为一心想上大学,又复读了一年,天不随人愿,到头来还是名落孙山。不过,他想得开,谁也不怨,怨自己无能。 刚才,正在洋洋自得的文清,被保根莫名其妙的一句数落,她不干了。三句两句把他戗哑了。你数老小,轮谁也轮不着你来教训我,这里根本没有你说话的份!……越想越生气,气不过,又要再说什么,罗青海牵着羊走出了院门。 他收住脚步停在门口,脸对着地,对谁也没看一眼。但是,他那早在院里就生出的强烈气愤和准备一出来就气势汹汹痛斥、震慑他们的情绪,一览无余地刻在了他那原本阴沉、冷漠的脸上,并急遽加强着。然而,他却带有暗示性地咳嗽了两声,一句话没说。一句话没说,却比说什么都管用,顿时鸦雀无声了。三个人流露在外的一切情绪,都恢复了原来的自然和平静。 此地无声胜有声。 罗青海仍然低垂着头伫立在那儿,持续的时间足以使三个人不再发生口角了,这才耷拉着脸在晨光熹微中牵着羊走了。四只小羊羔在身前身后欢快地蹦跳着,追逐着,它们是不会理解主人此时的心情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章 第七章 谁说她下午也不下地干活了。 她和苗巧云、张凤云剜了一上午地,就尝到了干活劳累的苦头。其实,说是一上午,太阳没升到中天,她就嚷嚷着累得腰酸腿疼,肚子饿得不撑劲了。有气无力地把铁锨撂在一边,坐在地头上等走了。这是她今年初中毕业后第一次下地干活。因为她最小,又是刚毕业,两个嫂子自然没攀她,说了几句玩笑,由着她了。 实际上,一家人并不指望文秋干活,哥嫂好几个,什么活也不用她干。照理说,有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优越条件,在学校,她原本应该努力学习,有所追求,考个中专、大学什么的以示回报。可是,她就是不专心、不珍惜,什么不考虑,上下初中来也是将就着。考中专、大学的雄心更没有;怎样描眉画眼,搽粉抹胭脂学得又快又好,整天打扮得漂漂亮亮,花枝招展,走过去几米了,身后的风中还飘着化妆品的香味(为这严厉的父亲没少训斥了,再训斥也是有分寸的,女儿毕竟不是儿子。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大十八变,长大了总是爱打扮的。换了儿子,说什么也不行。)。再加上她聪明活泼,小嘴乖巧会说,一家人都非常喜欢她,拿她当小孩儿待。唯有当父亲的罗青海没给过她一个笑脸,她当然最怕的是父亲。 吃过午饭,她就悄没声儿地把门一关,躺在床上,哥嫂们谁来敲门她都装睡不醒,死活不开门。等他们车动铃铛响地下地干活都走了,她爬了起来,不放心,耳朵贴着房门仔细听了听,又掀起门帘透过玻璃往院里瞧了瞧,确实没有动静了,打开了房门。嘴里哼起了小曲,对着墙上的大镜子梳理了几下运动头,开始描眉画眼,搽粉抹胭脂,拉拉前襟,再拽拽后背,从头到脚上下一身都看着顺眼舒服称心如意了,这才鸟雀一样走出屋。 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厨房里有一丝响动。敞开的房门、窗户里正往外淌着腾腾的水蒸气。(..info无弹窗广告)文秋往里一瞧,索回了头。是罗大妈。正往簸箕里拾着刚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馍馍。 “妈,你在忙活啥呢?”她站在门口明知故问道。 “我就知道是你,鬼丫头!剜了一上午地,下午就偷懒了!”罗大妈一句一停地数落道。可能是刚出锅的馍馍热,烫手,说话停顿时在吹手,“快进来,帮妈拾拾馍馍。” “嗳。”她脆甜地答应了一声,头顶热气走了进去。她一边往外拾着,一边吹着烫红的手指抽空问道:“妈,俺爹知道我不下地干活吗?” “知道。是我用话给你挡了。要不,你爹非让你干活去不可!”罗大妈透过扑脸的白气,疼爱地看着偷懒高兴的女儿笑着说道。口气中带着偏爱和袒护。 “那我太谢谢妈了!”她又吹了吹手,利索地拾出一个馍馍,嘴甜话巧的说道。 一锅馍馍,娘俩有说有笑很快就拾掇完了。晾在正房里间屋早先准备好的面板上,把簸箕撂在一边,文秋看着又白又大腾热透暄的馍馍,随手掰了一块,香喷喷地吃着走了出来,身体斜靠着门框站住了。罗大妈照样忙碌地料理着善后工作。刷洗了一下下锅的竹箅子,习惯性地挂在厨房门外的墙钉上,回头又见她拧着流水的笼布走出厨房,在手中抖开,晾在院里扯着的铁丝上。转过身来,看见女儿的嘴没闲着,拉直了一下前襟,就笑着数落上了。 “刚搁下饭碗又饿了!” “干活就得吃饭!机器不膏油还不转呢!” “啥时候也堵不住你的嘴!” 她活泼娇美地一笑,道:“妈,还有啥指示吗?没啥事我出去玩儿啦。”吃净手里的馍馍,她走了过来,拿着要走的架子。 “这闺女,都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光贪玩!不下地干活,也该帮妈在家拾掇拾掇。”她话虽然说地严肃,在这个最疼爱的小女儿面前,她的脸却始终严肃不起来。她对谁都是如此,微胖略有些浮肿的脸上,说话时总是挂着慈祥、贤淑、善良的微笑,给人一种当老人的亲切和热情。干枯的头发在脑后挽起个髻。时常穿着一身洗得颜色有些发淡的蓝褂青裤,这都使人想到她是个勤俭、朴素、干净而又历尽艰辛的老太太。 “有啥好拾掇的。翻过来,调过去,再拾掇还是那些破铺衬烂套子,没值钱的货!”她的话又快又急,带出一股子轻蔑的口气。 “你这孩子,这说地啥话!不是当妈的数落你,再过个年巴半年的,你也就成了人家的人了,不学着料理家,到了婆家,有你作的难,有你受的气!” “妈,看你扯到哪儿去了……”她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了。 “好好好,妈不说了。家里不用你拾掇,你帮妈洗洗那几件衣服去吧。妈没空儿洗。”罗大妈有趣地给女儿开了个玩笑,岔开话题,转身又回厨房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八章 第八章 文秋回到屋里,把要洗的衣服摁到脸盆里,放上带盒的肥皂,还有洗衣粉,随便打了声招呼,又高兴又快活,风一样出了家门。 穿街过巷出来村,前边是一片玉米地。走在玉米地相夹的小路上,阵阵热风携带着玉米挑着花线的香味迎面飘来,加上杲杲斜阳的烘照,她的脸上背上略有些汗湿的感觉。不大一会儿,沙河到了。 河面足有一里路宽。因为今年雨水较少,河水一直没有涨满河床。这条沙河不大却小有名气,它违背着中国江水自古向东流的规律,清澈见底的潺潺河水,沿着“之”字形的地势缓缓西流而去,直至在很远的下游,被一座气势磅礴的大桥挡住了人的视线,也挡住了河水的流向。在不远的上游沙河中心,是一个高出河面三、四米几百亩荒着的圆形大沙滩。沙滩上,放牧的老头儿在摇鞭哄赶着羊群。被沙滩隔开的河水,又分为两股细流,在紧靠两岸的地方,各有一座木桥。是两岸唯一的一条交通要道。 因为是下午,因为女人们都忙各自的农活去了,河边空无一人。文秋顺坡下来河岸。放下盆子,坐在早先人们支起的石头上,挽起袖子,把衣服摁在水里泡上。这点工夫,她那活泼的性格不禁驱使着她饶有兴致地转头听听不远处的桥上,过路人的说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车夫们赶马车的吆喝声,甩鞭掴疼马耳朵的长鸣声,近处河水拍岸的哗啦声,下边歪脖柳树下、河岸边,尚未归窝的鹅鸭方兴未艾的戏耍叫声。偶尔再抬头看看蓝天,瞧瞧那充满诗情画意的几缕白云,脸上露出了逃避劳动后的得意轻松微笑。罗大妈吩咐她洗涮衣服,也不过是两件褂子,三条裤子,三揉两搓,工夫不大洗完了。撸下袖子,端起盆子上来岸边的土坡。 “文秋,走这么快,忙着赶啥去啊?”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从身后左边方向传过来。 听到喊声,她停住脚步,转回身来。 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小伙子。白净的脸上流露出于他年龄不相称的那种沉稳和成熟,剑眉下一双鹰眼,看人时总有些过分的专注。宽额头,窄下巴,看个头有一米七吧。穿着朴素,手里推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可以说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如果叫一个要好的女人稍微给他打扮一下,再看,他绝不像乡下人。他叫春生。文秋听说他快要接他爸爸的班进城当售货员了。 “啊,是春生啊。没啥事,这不,我刚洗完衣服,正回家走呢。”她含着活泼的笑脆利地说道。很快地看了他一眼,随便回了一句,“你干啥去来?” “啊,我到地里看了看玉蜀黍有几层熟了。”说完,他低下头,那神态里好像带着几分的不自然和在年轻女子面前说话时的腼腆、羞赧。 他这一细微的表情,性格活泼、爽快的文秋一点儿也没有注意。他这一细微的表情,紧接着又被文秋跳跃出来的话题遮盖住了。 “哎,春生,你这个未来的大工人,啥时候接你爸爸的班正式进城当售货员啊?” “啊……还没听到信儿呢。谁知道还去成去不成。”他怅然若失地说道。大概是文秋羡慕多少又含着讥讽意味的话刺激了他一下。 “咳,咋会呢。你爸爸今年正好够退休年龄,你接班进城是板上钉钉的事!过个十天半月的,你就是名符其实的城里人了!回来再给我们这些土包子说话,恐怕就嫌我们黑不溜秋,土里土气了!” “咋会那样呢。” “那可说不准。人是要变的。你到了县城,坐在玻璃柜台内,身后是花花绿绿的商品,前边是上来给你搭话买东西的男男女女,在这种环境里,你能说不变?到时候,我走到你柜台前,你肯定连眼皮不瞭。” “文秋!……”春生一下严肃起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他那原本专注的目光又注入了几分深重的凝视,那特有的沉稳、成熟也在这儿越来越强烈地流露出来。 “春生,你咋啦?”文秋收住兴致勃勃的说笑愣了,纳闷地看着他问道。在心中,她即刻产生了只有一种单纯的担心: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 “文秋,”他思索地垂了垂脑袋,略略放松了一下情绪,决定说了,“我想给你交个朋友……” “交个朋友?”说到交朋友,她禁不住咯咯大笑了起来,墨染的短发随之飘抖着。可能是这个不太适应农村年轻人交谈时使用的词汇,说出来有点新鲜、别扭的味道惹她发出了如此开怀的朗朗笑声。 “而且不是一般的朋友。” “还不是一般的朋友呢!”她又笑着重复着这句话。及至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嘎燃消失了,接着又慌忙躲开目光。 他推车往前走了两步。 “文秋,咱俩交上朋友,我一定好好待你!真的!……不知道我配上配不上你,可我真心喜欢你!原先,你在上学,我一直没有说出来!今儿,我……”他激动、迫切地说道。这些话仿佛被压抑了很长时间,实在压抑不住了,才说出来的。 她端着盆子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春生,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咱俩不会成的!”她摇着头赶紧拒绝道。 “文秋,你在躲避我是吗?” “不不,不是的!春生,我真的配不上你!你有一个好家庭,并且很快接你爸爸的班进城当工人了!跳出了农村,成了工人、城里人,你应该在城里找,找个农村的,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不后悔!我不管是进城当工人,还是进不了城在农村呆一辈子,我都不后悔!这些话不知道你信不信?这是我很早就想好的!”他用一种信守诺言的目光直视着她,真诚而恳切地说道。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九章 第九章 是的。这的确是春生很早就想好的。根据他的年龄更准确地说,他比文秋大三岁,对自己的婚姻和未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他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而且又是十拿九稳要接班进城的,不知想了多少次。最先萌生的第一个理想,那就是接班进城跳出农村,找个城里的姑娘,安居乐业,永远不再踏入这个穷山僻壤的山窝窝里。平时,他每每回忆起自己对美好未来的设想,心中就涌起一股有力的情感冲动。去年夏天,下地干活回来的春生,临进家门的时候,身后飘过来一串年轻女子那活泼充满朝气的笑声,他马上站住了,转过身来,文秋和她的几个女同学笑闹着过去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背影,拐过墙角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起目光。走进家门,他开始心神不安了,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激动和抹不掉脑海里频频出现的文秋的身影。这短暂的一幕,可以说彻底动摇了他的理想。另一个画面逐渐形成明晰了:自己在城里上班挣钱,她在家里种田收粮……虽然没有男耕女织,夫唱妇随,朝夕相处的浪漫恩爱,但是十天二十天一聚,这种牛郎织女似的两地分居生活不同样美满幸福吗?就这样,他对文秋的爱慕与日俱增,同时被受爱的折磨,一天天精神不振。压抑的爱是痛苦的。直至今天,她毕业了,他下定决心终于向她表白了一切。 尽管他对文秋这样倾心爱慕,又这样毫不保留地表露出来,对于刚刚毕业,没涉足过甚至对“爱情”从未考虑过的她,是猝不及防,猝不及想的。不管是何种原因,回避和拒绝是正常的。今天回避拒绝,并不等于明天回避拒绝,当时回避拒绝,并不等于稍后回避拒绝。(..info无弹窗广告)也许这是她当时情感所致时的一种答复吧。因为感情这东西是复杂而易变的。 倘若,文秋曾经朦朦胧胧考虑过自己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丈夫,范围再大也不过是在农村,找个城里的工人,绝不敢列进自己的范围内,那不属于自己的领域,无须也难于往里插脚。所以,她的考虑也只是自己的考虑。何况,上边还有父母呢。 此时,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接受春生这个未来“城里人”的爱。但是,事情是发展的,变化的,又往往是事与愿违的。究竟发展、变化到何种地步呢? “春生,你听我说……”文秋想要再说什么。 春生激动地推着车子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打断了她的话:“不,文秋,你先听我说。我不瞒你,原先,我是想过找个城里的姑娘,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天天在一起,现在,我不那样想了。我觉得城里人有很多不如咱乡下人的地方……也许我身上有你看不中意的地方,甚至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甚至你爹妈不同意,我都不管!咱俩的事谁也不能挡!”说完,他不那么激动了,语调和缓多了,“文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每次看到你,我都想面对面地告诉你,可,可我说不出口……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的眼睛湿润了,扭脸看着旁边被风吹地摆动着的玉米叶,忍了忍,回头明亮激动的眼睛又盯着她,“文秋,你快给我一句知底儿的话?我不要等了,你快说?” 文秋愣呆了,被他盯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在他目光的盯视下,她像变了一个人。她那活泼、开朗、外向的性格一点不见了。 沉默。 在沉默中,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春生……” 他意识到了自己情绪的激动和态度的粗暴,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更让他自感懊悔。接着,目光和脸颊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文秋,――刚才是我不好。一心慌不知道该咋对你说才好。咱俩的事你再想一想,想好了,咱们明儿晚上麦场里见,好吗?” 他这样的口吻说话,她的内心才有一丝自己感到的平静。有了这种平静的因素,才能在复杂难决断的关头,清醒地得出答案。这就是人的独特之处吧。她在平静中突然兴奋、激动起来,直到喜上眉梢,羞红了脸,才脱口而出: “明儿晚上麦场里见!”她端着盆子笑着跑没影儿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章 第十章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使她果断地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春生激动地愣在了那儿,两眼还在看着玉米地相夹的空荡小路。 一溜小跑到了家门,文秋猛然站住了,一只手摁着怦怦直跳的胸口,脑海里又涌现出了刚才的一幕!……无法克制的羞涩喜悦,情不自禁地从心里流露在脸上。又摸了摸发红又发烧的脸,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诡谲地一笑,往后甩了一下短发,飞快地进了家门。 把脸盆放在院里的地上,她先用手擦了一下铁丝上的尘土和污垢,然后,从盆里拿起一件褂子,在空中抖了抖,搭在铁丝上。又拿起第二件,抖开了,愣在了那儿,好像思索起了什么。 戴着一根腿老花镜的罗大妈从屋里走了出来(眼镜另一边用线套在耳朵上),可能是在做着针线活儿。只见她一只手拿着针,另一只手拿着线,借着外边的亮光,仰脸慢慢地纫着针,可能是她眼花的原故,手一用力,线头弯了,费了劲针没纫上。接着,手蘸吐沫捻了一下线头,才想纫针,抬脸发现文秋手拿着衣服没晾发呆呢。 “文秋,文秋,还不快把衣服晾上,愣头愣脑的想啥呢?”她问。 文秋半晌才缓过神来,慌忙答应着,几下利利索索地就把剩下的几件衣服晾上了,又把盆子放在一边走了过来。 “啊,我刚才看见一个虫子趴在衣服上,想逮着它,谁知道三钻两钻不见了。”她在身上擦了擦两手,随便诌了个瞎话,没事了。“妈,我来。” “文秋,咋洗到这时候才回来啊?”罗大妈看着纫针的女儿,有一搭无一搭地问道。 “水凉,衣服脏,不好洗。”说话,她纫上针,又在线头上系了个小疙瘩。 “拾不着柴禾怪筢子!”罗大妈笑着白了女儿一眼。 “妈,有我这个不用电、不用油、不花钱的洗衣机也就凑合了。” “贫嘴!” 娘俩都笑了。 谁也没有留意,鲜红的落日还没有彻底完成它一天的使命,就被天边涌来的铅灰色的云涛慢慢遮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无际的天空,苍黛的群山,还有那喧嚣了一天的龙腾岭都提前沉浸在安谧、潮湿、朦朦胧胧的黄昏中。 不大一会儿,天黑了,云厚了。小雨在没有雷声的前兆下悄无声息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人们开始忙碌地往屋里拾掇着院里怕淋的东西,被凉丝丝的秋雨浇在头上、脸上、身上,感到快意之时又赞叹着秋雨来的正是时候。 雨慢慢大了,夜也深了。 罗家大院里一片黑暗而寂静。西边第三个房间,透过花色的门帘射出幽幽的灯光。这是文清、文秋姐妹俩的房间。因为,罗家一大家人谁也没有另起炉灶,一直都在一个锅里轮勺子。所以,这十间砖房,谁住哪间,都是罗青海一手安排的。除他老两口和大儿子生根、桂英(因为孩子大)住两间外,其余的按照年龄大小从东向西每人一间。大概谁也无怨言吧。最西边那间是粮仓。 房间不大,姐妹俩拾掇得井然有序,干净素雅,加之没有什么家具摆设,屋里显得既宽敞又亮堂。两人睡一张床,文秋显挤,就每人一张,文清为大睡东边,文秋数小睡西边。在文秋的床头前,放着一张两抽桌。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她上学时用过的课本。课本旁,是台灯,台灯旁,便是两人必不可少的化妆品了。看来,现在的两抽桌已经变成两人的梳妆台了。桌前放着一把折叠椅。再有,就是门口处的脸盆了。 姐妹俩在属于自己的这个小天地里,尽情地享受着应该属于她们的欢乐。但是也在所难免话不投机时的争吵、翻脸,谁不搭谁的腔。这种抵牾状态,顶多半个小时,再长文秋就憋不住了。牙舌再近还咬一口呢,何况人。 今晚就有点儿特别,屋里似乎少了往日那畅所欲言的欢乐活跃气氛,也绝不像两人发生争吵后的沉默,静悄悄的。文清盘腿坐在床上,背上披着褂子,瀑布似的黑发用花手绢像个蝴蝶结似的利索地扎在脑后,两手正飞针走线地打着件半截了的绿色毛衣。文秋则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白底黄花的毛巾被裹在身上,不太清楚地勾勒出她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胸部、臀部、腿部,显示出柔和、朦胧、动人的曲线。手里拿着一本文学书翻看着,那集中不在书本上的目光和那懒散、无聊、心不在焉翻书的样子,无疑说明她手里拿这本文学书是摆设。 她又哗啦哗啦胡乱翻了几页,实在找不着可看的文章,手拿着顺势撂在身体一侧。一会,又拿起来,一个字也没看,轻轻叹了一口气,索性扣在脸上。什么事让她如此无精打采心烦意乱呢?大概于春生有关吧。一个年轻女子,被一个男人突兀地表示出钟情和爱慕,除了脸热心跳之外,现在,在这样夜静更深又毫无困意之时,在这样一个充满幻想和冲动的年龄,她能不有所思考吗?心中能平静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一会,她懒洋洋地拿开扣在脸上的文学书,又往下掀了掀裹在身上的毛巾被,坐了起来。她仿佛从刚才的沉默中果断决定了什么,但绝没有把要决定的问题立即流露出来。那含着什么的目光却很快地扫了一眼坐在对面床上的姐姐文清。 “姐,听说春生要接他爸爸的班进城当售货员了。”她说这句话时变成了察言观色的目光。其意图,大概是想知道点儿什么吧。 这也许就是她刚刚思谋好的要采取的决定和行动。 “管人家的事干啥。人家接班进城,人家出息享福,咱干看着。羡慕别人的优越条件和地位,实际上那是在瞧不起自己!”姐姐的话又冲又重,还带着一丝节奏感。 “姐,你这叫啥话?好像吃了枪药似的!怎么,羡慕别人这也成了不好了?哼,给小孩儿似的,脸一会阴一会晴,两句话拉不对眼儿,就给脸色看,啥脾气!”一看目的没达到,文秋生气了,绷紧着脸,也噘起了嘴,索性又躺下了,什么也不说了。 文清也没有再说什么,屋里立即沉入一片不自然的静默。(..info无弹窗广告)长久的静默,又让文清自省到了自己刚才那无缘无故的悻恼又带着戗人口气的几句话。原本是说着玩的,怎么就赌气了呢? 于是,她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哎,你咋想起来问这个?”言语是抱歉的,但这个话题并没有引起她的特别注意和重视。因为文秋这个年龄,又是刚毕业,不会让她联想到什么,手里依然飞针走线地打着毛衣。 静默。 “生气了?”她停了一下,瞥了她一眼。 静默。 不过,文清知道怎样打破这种静默,让她说话。 “我看你才像小孩儿的脸,一会阴一会晴的。又不是啥大事,几句话就生气了。耷拉着脸,噘着嘴,跟真事似的。”她挑逗地说道。目光也随之不断扫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文秋真就沉默不住了,反而禁不住噗嗤笑了。 “姐,你的脾气真叫人琢磨不透,把人惹恼了,再来哄人家。打一巴掌,再往嘴里塞个蜜枣,真是拿你没办法。”她的心情完全好了,舒畅了。姐妹俩又恢复了随便说说笑笑的气氛。但是,依旧沉浸在朦胧、联想、甜蜜爱情中的文秋怎么会忘了自己的行动呢?她想知道什么,就势必要知道。当然,她也懂得既要达到目的,又不露声色,暴露自己。有了这样成熟的决定,她又开始行动了。 “姐,你说春生咋样啊?”她在思索中忽闪着黑亮的眼睛,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啥咋样啊?” “他人咋样?” “你问他干啥?”文清的话依然不带任何联想,手里的针线也没有停下来。 “随便问问。”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她好像没有考虑就做出了详细而如实的结论: “春生在咱农村应该算是个好小伙子。(..info好看的小说)模样长得不错,吃苦能干,孝顺老人,心眼也不错。论家庭条件,他爸爸是县城百货大楼上的售货员,月月有工资,一家人不愁吃穿。春生再接班进了城,就更不用说了。” “进城有啥了不起的!他还是他!”她目光垂在胸前,轻蔑、固执地说道。那气势是对春生的接班进城放不眼里。实际上,她用这种口吻对姐姐说话,难道不是一种策略吗? 文清放下手里的毛衣,看着她争辩地说道:“嗬,口气还不小呢?好像你比人家强一大截子。人家春生接班进城,把户口牵进城里,再找个城里的媳妇,两人都拿工资,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清福。” “你咋知道人家找城里的媳妇?告诉你了?人家愿意找个农村的呢?” “人家愿意找个农村的,告诉你了?”文清抓住话柄反驳道。 “我……”文秋愣怔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立即想到了今天下午春生在河边对她说地那些信誓旦旦的话。她当然不希望姐姐的预言成为事实,她更不希望春生的那些话只是成为口头上的一种承诺。再单纯、天真、纯情的年轻女子,也会三思而后行的。小小年纪,自然有她聪明的思维方式,毕竟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再说,人心隔肚皮,谁猜得透呢。由于事情还不到开门见山的地步,表面上,她就不能和文清正面成竹在胸把里攥地说地一是一,二是二地既成事实。实际上,文清的话也着实给她敲了一下警钟,谨慎和小心使她自然而然地扪心自问:他的话可信吗?自己咋没想到这一点呢!真笨! 她带着一连串的忧虑和担心不吭声了。第一次涉足爱情,她不得不小心从事。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感到自己有些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看自己激动的!不知不觉笑容流露了出来。她本能地作了一下心理上的调整,就把那一个个忧虑和担心甩在了脑后。她从不被任何烦恼和忧虑所困惑。这就是她的个性。对待任何事情,她都这样自然豁达,乐观处之。 忽然间,在文秋脑海里又闪过一个活泼有趣的话题。不知怎么搞得,她今天尤其显得思绪活跃,不可思议。 “姐,你和李二柱的事进行到啥程度了?”她转脸快活地笑看着文清问道. “我和李二柱?我和李二柱有啥事啊?”文清把毛线扣套在针上,微微一愣,认真地又像是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就别装了!风不来,树不响,河里没鱼不撒网。这点儿虼蚤似的小事,咱龙腾岭谁不知道啊。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你还守口如瓶呢!” “没影儿的事儿。”她慌忙掩饰道。一激动,毛线针松了好几扣。 “装得不像不如不装。”她瞧着她已经开始发红的脸,诡谲地一笑,好像掌握了她的第一手资料,饶有兴致地继续说道,“姐,这有啥不好意识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轻人谈情说爱不是啥丢人的事。(..info无弹窗广告)叫我说,咱们乡下人就是太封建太保守!只要一看见男人和女人在一块说说笑笑,眼皮一耷拉就不寻思好事!如果叫他们进了城,看见那些搂腰搭背的男男女女,还不得整天闭着眼走路啊!” “文秋,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话啊!”她板起脸嗔责道。 “稀奇古怪?”文秋不当回事地又笑了,“咱乡下人看着稀奇古怪的事,城里人早看腻了!等到城里那一套传到咱龙腾岭这个山旮旯里来,怕是到了2000年还拐弯呢!” “还一套一套的呢!” “姐,你说人家李二柱哪一点配不上你?”她很自然地把话题扯了回来,“李二柱,在咱龙腾岭那是站排头的小伙子。论模样,长得一表人才;论本事,砖厂厂长,养鱼专业户!腰里有钱,定下有车,还有五间一套的漂亮房子,屋里全是现代化的摆设。你还要啥?搁到我身上,有这么个好小伙子在后边追我,我当时就答应。人活一辈子就是图玩得痛快,活得潇洒。” 文清对她说的这些并不感兴趣,低头把松了的那几扣毛线用针串上,一边打一边轻蔑地说道;“他的钱、摩托车、房子、现代化的摆设,我不看在眼里!趁这些东西有啥了不起的!” “砖厂厂长、养鱼专业户――他的本事你总看在眼里吧?” “我也不稀罕!” “哎,姐,这就怪了,你啥也不看在眼里,啥也不稀罕,你到底想要啥?人家李二柱每次找你,你把脸一撸秃,嘁哩喀喳一阵子把人家训一边去了。没好话。哪有你这样的?!”文秋折身坐起来,瞪起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费解地说道。 “我就是没好话!天底下哪有他这样求婚的,把摩托车往路上一横,拦住就……”文清想起过去李二柱向她求婚时的情景既生气窝火又无可奈何,说不下去了。 “你还要人家咋样?难道说让人家给你跪下磕头求神拜佛那样不成?” “我不是那意思。” “你的意思我懂了。你嫌李二柱对你不够亲热、不够温柔,用句城里人的话说对你爱的不够疯狂是吗?”她眼睛一亮胡诌开了。看那神情是认真的,却又流露出一丝调皮的好玩。 “你又满嘴胡说了!”她生气不打毛衣了,撂在一边。 她调皮开心地笑了。 “姐,别生气,我不是成心的。可你总得说个理由吧。” 她犹豫了一下,很冲地说道:“啥理由也没有,反正我就是不答应他!” 不答应又怎么会没理由呢? “你是不是对李二柱这个开放型的马路求爱者看不惯?”她摸着她心思地说道。 “这你别管。”文清脸有些红了。 坚决不能告诉她!她这个年龄一天到晚除了蹦蹦跳跳,吃喝玩耍,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懂,更不懂得男女感情,告诉她只会坏事!然而,文清哪里知道,这个被她视为天真无知的小妹,今天下午,已经欣然答应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求爱,醉入绵绵的联想中,并满心欢喜地作好了明天晚上按时赴约的准备。当然她也不会把这一切告诉给什么都懂得的姐姐的。 任何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特别是女人。 “姐,你啥都好,就是有一样不好――脾气太倔――争强好胜――丢钱不丢面子。”文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带点儿批评的口气说道。 文清也清楚自己的这一缺点,但又很难克服掉,没办法,无奈感慨地说道:“山能改,性难移,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唉,谁摊上你谁就等着倒大霉吧。天不早了,该睡觉了。”文秋伸了一下懒腰,带着困意托腔拉调地说着,掀掉身上盖着的毛巾被,下来床,一只脚趿拉上鞋,一步迈到文清的床上,扯开旁边叠着的毛巾被,在里头躺下盖上了。露着头,闭上眼,说什么也不动了,像个天真撒娇的小孩儿。 “哎,文秋,你这是干啥?咋跑我床上来了?”文清赶紧拿起床上的毛线,怕针攮着她。 “我怕你睡觉做噩梦害怕,给你做个伴儿!” “你还是这么淘气。” 姊妹俩又说笑了两句,熄灯睡了。 这时候,雨停了,云开了,璀璨的星星开始躲着匆匆走过的云朵闪烁着,天稍微有了点儿亮光。一阵湿凉的夜风吹来,院里的树木哗啦啦地抖响着,几滴大大小小的水珠从树叶上滑落下来,乒乒乓乓砸在被雨水湿透的松软的地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中午,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传来,扎根从一里村煤矿上回来了。 他在院里打下车子,从车把上摘下装得鼓鼓囊囊的黑色提包,就朝父亲屋里走去。这是习惯,也可以说是规矩。他每次从矿上回来,不管有事无事,都要先到父亲那里打声招呼。虽说没有明确规定,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形成惯例了。其他人走亲串友,赶集进城,出远门回来,也是如此。 屋里,罗青海仿佛雕塑的神像,身躯沉重地坐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平静无聊地吸着他那个旱烟袋。 “爹,我回来了!我给您买了条过滤嘴的香烟!听他们说,挺好抽的,也挺便宜!平时给您那个旱烟袋掺和着抽,换换口味!”这位在煤矿上当工程师的儿子,一进门脸上就堆满了孝敬、讨好、亲热的笑容。看那脸上的神情,走路的步子,像个贿赂领导有什么非分之想低三下四的老百姓。然而,他的目的呢?大概想以此来换取父亲的笑脸和几句夸奖罢了。还有,那就是为了在家里高兴平静地度过这几个休息日打下铺垫,然后再心情舒畅地回到矿上。别无它求。他把提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锁,掏出香烟。一抬头,又看见里屋床沿上做着针线活儿的母亲,接着,孝顺的话儿自然水涌一样涌出口,“妈,我也给您买了些东西:一盒蜂王浆,两瓶麦乳精,还有几个水果罐头,您补补身子!这些东西有营养,吃了长寿!”他一边说着一边叮叮当当地掏出来放在桌上。 “妈的身子骨结实着呢,用不着这浆啊罐头啊的补养。花这份子钱没用。”老花镜后边的眼睛闪着埋怨的光,赶紧拾掇着把针线活儿放下来。儿子回来了,当妈的自然高兴。 “花钱不多,花钱不多。”他笑着和母亲搭讪的同时,眼睛却在镜框上边偷偷打量了一下自从自己进来一直都没说一句话的父亲。 父亲,还是刚才那个坐姿,面无表情,旁若无人似的还在一口一口地吐着浓烈的烟气。最后吐出一大口,想必是吸透了,在桌边上叮叮当当地磕打掉烟灰,啪地一下又把烟袋撂在桌上,这两个带响的动作,都明显地流露出一种冲上悻恼的异样情绪。随之,脸上也蒙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阴云。这层阴云无疑说明是因为扎根的出现才产生的。扎根感到了,进门时的热情随着父亲脸上的表情变化一下降温了,笑容也消失了。在瞬间,他脑筋中急遽考虑的是自己哪里冒犯了没有一点欢迎之色的父亲呢?考虑不出,他极为忐忑不安,神色惶惑,谨小慎微地垂下眼帘,一动不敢动。 这时,罗青海终于抬起眼睛阴沉地上下打量着他。 髙翘的鼻梁上架着一付金丝边的眼镜,“三七”开的发型发蜡打得根根放亮,英俊斯文的脸颊上略有几分滑润和化妆品打过的光泽!停上一会,在他身上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化妆品的幽香!这种幽香,罗青海感到是一种厌恶,一种憎恨!他最看不惯男人用女人的东西!浅灰色的西装笔挺地套在他那细高条的身材上,雪白的脖领下,一条血红的领带得体地垂下来,看似得体但也有些刺眼。脚上三节头的皮鞋擦得油黑放亮,站在那儿,一副谨慎、潇洒、文质彬彬的学者风度。 几步走出里间屋的罗大妈,看着将近一个月没有回家的儿子,原本想亲亲热热地寒暄几句,当看到爷俩脸上的表情时,愣住了。慢慢摘下老花镜拿在手里,什么也没敢说。最后,把怯懦询问的目光投向儿子。 扎根看了看母亲,黯然无奈地移开了。及至,又和父亲的目光碰在一起,心里格登一下,慌忙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手抬起来却没敢扶。不知道父亲阴森、冰凉、深不可测的目光里隐含着什么。 “回家你少穿这身乱开口子的‘洋服’,别给我丢人现眼!这些污七八糟的是洋鬼子的东西!家里行不通,看不惯!入乡就得随俗!还有这烟,”罗青海恼怒地说到这里,抓起香烟丢在扎根面前的桌面上,“我抽不了,也没那个福分,你拿回去!”低下头,不看他了。 原来,是扎根这身灰色的西装刺痛了他那根封建保守的神经。就连这用来孝顺他老人家的香烟也成了他恼火下的牺牲品了。 娘俩都明白了。 “这!……”扎根愣怔了,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什么是好。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这现在被人们常常用来标榜、修饰外表又被当父亲的罗青海当面骂着“洋服”的西装是扎根两个月前买的。起初,这个农村来的大学生并不怎么喜欢,说他保暖吧,一个扣,两个扣,大开领往两边翻着,不挡风,不御寒;说它漂亮,样式单一,颜色一般,领子上还要系条领带,说是装饰,其实没用,既平常又普通,有什么好看的?每当看着有人穿上摆阔的姿态走在街上时,他替他们别扭、难看,甚至骂他们崇洋媚外,不会打扮,不懂什么叫美。在他看来,只有中国的国防服、中山装才是最标准、最完美并向世人为之炫耀的东西。然而,当这个新生事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入中国,先是个别人,而后是大部分人所接受时,他也逐渐见怪不怪了。开始是欣赏,后来是羡慕,再后来他也买了一套。刚买来时,怕人讥笑,他只好关起门来对镜子试穿,转着身子瞧,走起步子看,一有人来,他就赶紧脱下来藏进柜子里。时间长了,他开始大着胆子穿出去,周围的人没说什么,他也觉得顺眼舒服脱不下来了。趁着新鲜气儿,他什么没考虑,今天穿回了家,没想到在父亲这里碰了钉子。把他原本考虑在家好好休息的梦想也打碎了。 他怨恨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也怨恨父亲的封建思想。 但他想得更多的是现在怎样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避开父亲,离开此地。 一旁站立的罗大妈,看着刚刚回来就挨训的儿子,露出了母亲袒护的目光,心疼了。这时候,也只有她出来替儿子说话,才能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 “他爹,这烟你抽不了就别抽,留着让他大哥抽吧,待会儿叫桂英拿过去。”她那慈祥忧郁的脸上尽量往外浮现着温和、委婉的微笑,说道。她又转头看着低头不语的儿子,“扎根,萃萍给你爹买烟叶去了,你去看看吧。” 他知道善解人意的母亲在给自己解围,低头又站了一会,带着心中产生的对父亲的幽愤,转身出了屋门。父亲看不见了,便是儿子咚咚脚步声的不满情绪流露。 他没去找妻子李萃萍,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罗大妈跟到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心中闪过一阵难过的委屈。不就是一身衣服吗,儿子这么些日子没回来了,为这教训他一顿,自己生气,还伤了和气,何苦呢。她同情儿子。她又抱怨丈夫。由于两种心理的存在,转回身来,她想说丈夫几句,看了看他的脸色,怯懦地迟疑了一会,终于大着胆子决定下来。 “他爹,他年轻,年轻人都喜欢穿好点,哪能跟咱这把年纪的人比呢。再说,他在矿上工作,出来进去的能不买身好看的衣服嘛。”她的话虽然没有直接批评老伴朝儿子大发雷霆的过分,但委婉、和缓的话中已经包含了。 “我也愿意让他穿得像样点,再像样不能没边没沿吧?他在外头工作,咱龙腾岭也不光他一个,别人谁像他这样――”他声音平和地对老伴说道。老脸上的恼怒之色有些退却了。如果没有目的性,他的暴怒绝不会无故撒在第二个人身上。特别是老伴。几十年的共同生活,从未对她横加指责过。此时,对老伴的劝导,他仍然保持着那种特殊温和的面孔。 “千人千思想,万人万模样。他爱穿啥就穿啥吧,咱还是少管的好。” “唉,”他伤感地叹息道,“儿女们不学好,别人会指咱这个当爹妈的脊梁骨的!” “咱一个人堵不住众人的嘴,让他们说好啦。”罗大妈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知道吗,人在人中站住脚,说的就是人活一辈子让别人没啥说的。儿女们有走样的地方,咱当爹妈的不管不问不是向他们,是误他们!儿女是爹妈的脸啊!”罗青海听了老伴的话沉下脸来,但绝没有斥责的意思。 “咱这些孩子也算对得起咱,没做啥丢脸的事,比起左邻右舍家的孩子也算过得去。顶了天就是穿衣裳比别人家的孩子要好了点。这不是啥缺点,总比没钱买衣裳穿强吧。”罗大妈立即感到了自己刚才的失言,同时也理解了丈夫对儿女们寄予人生厚望的情怀。此时,她知道怎样来劝说安慰他,也知道怎样唤起他对儿女们的好感和理解。她说:“他爹,现在和咱们年轻的时候不一样了。咱们那时候,也想穿好的吃好的,可手里没有闲钱啊。你瞧现在生活好了,有钱了,咱却老了,跟不上形势了。” “是。咱们都老了。”说着,他脸上露出了昏恹疲惫,心衰力竭的苍老之态,抬手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开始慢慢地装烟。 “他们年轻,能挣来钱,不胡花乱花,买件衣裳穿不为过。再说,扎根也算有出息,没用咱操心,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长年吃住在外头,穿的戴的自然也就随外头,咱想管,手指头再长也够不着啊。” 罗青海听了老伴的一番话缄默封口了。点着烟,目光恍惚着望着门外,陷入了沉思。罗大妈看了丈夫一眼,他的心情好多了,停了停,回里屋继续忙她的针线活儿去了。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直言不讳地劝导丈夫。他也是第一次这样轻易地服从了老伴。他依然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吐着烟圈,一有时间,他就开始重温起刚才训斥儿子的那一幕……老伴的另一番劝导,又像海水退潮后的贝壳露了出来。恍惚中,他心中突然升起对儿子发火从未有过的疚愧。但不知为什么,儿子曾经令他感到自豪光彩的情景,很快取代了他此时的不快心情。 扎根,在弟兄几个当中的确算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他是罗家唯一的一个大学生。迄今为止也是全村唯一的一个大学生。十几年前,当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到龙腾岭的时候,这个令多少人梦寐以求,却又未曾变成现实的贵冠,稳稳地戴在了扎根头上,整个山村被震撼了,此起彼伏沸腾了起来。接连而来的就是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提着礼物前来祝贺,罗青海涌泉相报像模像样地摆了十几桌子酒席,还特意请来一班子唢呐助兴。欢迎着络绎不绝的客人,欢送着金榜题名的儿子,吹拉弹唱热热闹闹十几天,那声势,那场面,绝不亚于过去出个金科状元。罗青海倒酒、敬酒、陪酒的同时,那自豪感,那光彩劲,溢于言表。连他那敞着的半个胸膛,都感到有一种像醉醒后站在高处被凉风吹拂凉丝丝发痒的舒服。三年后,扎根怀揣一张大学文凭重返故里,又和高中时的同学仅一河之隔清风寨的李萃萍结了婚。双喜临门,龙腾岭又一次被震撼了,沸腾了,喜悦、光彩和激动又一次颠簸震荡着罗青海还未平静下来发痒舒服的胸膛……那情景,他何时也无法忘却。 现在,回忆起来,他依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爹,给你烟叶。”李萃萍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晒得皱皱巴巴略有些发黑的烟叶,谦恭地对罗青海说道。 “啊,放那儿吧。”罗青海指着对面杌子上的一个小簸箕说道。那脸庞上还隐隐约约露着一丝从振奋往事中摆脱出来的高兴痕迹。 李萃萍没有留意。也当然不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事。她把烟叶放在了簸箕里。 这时,罗大妈从屋里喊出话来。 “萃萍,扎根回来了。骑了一路子车子,一定饿了,你去给他做点吃的。” “嗳。” 李萃萍刚才一步踏进院子,就看见了扎根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知道丈夫回来了。人不在眼前,也没好意思问,罗大妈这么一说,她有了理由。对丈夫小别的思念和内心涌起的微妙激动,往外走时不知不觉流露在了脸上。 走上台阶,房门虚掩着。由于高兴,她略带一丝思索地迟疑地推开了房门。 “啥时候到的?骑车子路上挺热吧!”一进门,她看见坐在床沿上的丈夫,夫妻间的那种亲热和温柔涌了出来。她又随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先喝着水,我这就给你做饭去。” 他欠了欠屁股接过杯子,放在手里没喝。 “咋啦?进门就生气,给谁过不去啊?”李萃萍才想转身走开,一扭头发现他一脸的不高兴,就开玩笑地问道。 肚里窝着火,他没吭气。 “咱爹呛你来?啊?” 提起父亲,他有话了。 “谁说不是了!进门啥事没说,就七十三、八十四地先把我剋了一顿。嫌我穿的西服是‘洋服’,是外国洋鬼子穿的,叫我入乡就得随俗!大老远的,我好心好意给咱爹买了条香烟,他说抽不了。抽不了就抽不了呗,哎,又说没那个福分。连讽带刺地简直叫人受不了!”扎根哭丧着脸,一肚子的委屈、牢骚。 李萃萍这才发现换下来的西装、领带扔在床上。身上穿的是一件皱皱巴巴已经褪了色的蓝色中山服,四个兜上的盖儿往上翻卷着,其中右下边的衣角上被烟头烧了一个洞。这件衣服已经好多年不穿了,现在穿上又别扭又难看。她在心中暗暗笑了。 “就这点事犯得着生这么大气嘛。咱爹年纪大了,思想封建,对现在的人穿戴看不惯。他呛你,你不吭声不就啥事没有了嘛。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李萃萍依然笑吟吟地说道:“好了,别赌气了,我给你做饭去。” “别做了,我不饿。”扎根的话还带着一肚子气。 “这么远骑车回来能不饿嘛。” 她弄饭去了。 屋里剩他一个人,他不赌气了。再赌气,再甩脸子,也没人看了,那是给自己过不去。喝着水,他气消了一半。还有一半气没有消,他仍然埋怨父亲少见多怪,多管闲事。都啥年代了,还是用老眼光看待新事物,简直老糊涂了! 这些话虽然不能说出口,总算气消了。一会,妻子李萃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走了进来。面条上放着两个扒皮的鸡蛋。诱人的饭香立即飘过来,他顿觉肚子饿了,往跟前靠了靠,放下茶杯。她紧走了几步,把烫手的面条放在床头桌上。“快趁热喝吧。咱妈有事招呼我呢。”她又转身脚步匆忙地走了。 “二嫂,俺二哥回来了?”留根进了院子,站住,看了一眼院里的自行车,问着走过来的李萃萍。 “刚回来。还没吃饭呢。” 接着,留根进了堂屋,李萃萍进了厨房。 “爹,”留根从兜里掏出一张写满钢笔字的烂纸,撕成一条,拿过父亲的烟布袋倒上烟丝,一边卷着一边说道:“我听铁牛媳妇说,化肥要涨价,咱该提前准备点儿。到秋耕的时候怕是买不上。” “嗯。” “铁牛媳妇还说,清风寨的化肥质量好,价钱也便宜,去清风寨买吧。” “行。先买个五六袋吧。” “我去套车。”留根卷好烟,没点火,扯腿要走。 “马,你二嫂还没喂饱,叫上你二哥拉去吧。” 等扎根吃完饭,带上钱,两个人拉起马车走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罗青海把旱烟袋揣进褂子兜里,终于离开了那个只属于他的太师椅。想干点什么呢?没想起来就走出了屋门。来到了马棚里,伸手搅拌了几下草料,随手挑出草根儿扔在地上。又站了一会,决定走出了马棚。 顶头在院里遇上了有些忙慌走进来的大儿子生根。 “爹,刚才镇里来了通知,说下午要召开村支书会。我这就走。”可能是时间紧,他话说的有些急。方脸上,谦虚、谨慎的表情说话时总让人有所感触,加上一身整洁的装束,像个普通的乡村教师。 “晚上回来吗?”罗青海关心地问。 “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说不准。” “晚上不回来,别忘了捎个信儿。”罗大妈从厨房里喊出话来。 “忘不了。” 他还想说什么,儿子小强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爸,给我两块钱,学校要交电费了。”他一米五六的个头,长得虎头虎脑的,看那个低头小声说话的样子,像刚被老师训斥过。晚上上夜校,照明电费同学们平均分摊。 “给。在学校要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成绩。”生根掏出钱递给他,叮嘱道。 “嗯。” 小强转身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女儿小芳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了生根身后。她水灵灵白里透红的圆脸,学生头,一身干干净净的蓝色运动装。两手掏着衣兜,一只脚搓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大眼一看,就知道带着什么情绪。 “爸,今天老师说了,晚上叫你去学校参加家长会。”她噘着小嘴嘟嘟囔囊地说道。 “小芳,给你妈说,叫她去吧。” “老师说非叫你去。”她抬了一下眼睛,口气里带着固执。 “我今天有急事要去镇里开会,不能参加了。告诉你老师,下一次我一定参加。”生根带着一丝歉意地保证道。 女儿生气地看了一眼整天忙碌的爸爸,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无奈地转身走了。她知道,这样的家长会爸爸不参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孩子……”他看着女儿有情绪的背影笑了笑,回头又对父亲说道:“爹,天不早了,我该走了。” 生根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看着儿子走出院子,罗青海陷入了一个当父亲的感动沉思。他清楚地知道儿子肩上担子的分量。他高中毕业那年,年纪轻轻就被村里人信赖地推到村支书的位置上。这些年来,为了让人们早日脱贫致富,不知耗费了他多少精力和心血。但是,罗青海从未见过日渐消瘦依然一如既往的儿子,把困难、痛苦和委屈流露在自己面前。每当回来时,脸上总是洋溢着轻松和愉快。他比谁都了解、理解儿子。儿子最大努力地回报着父亲和全村的人们。罗青海知道,这几天,他又在为准备开发龙腾岭这个大沙滩而四处奔忙。 生根步履匆匆的脚步声远去了,罗青海抑制了一下浮动的情感,平静下来,准备转身回屋。突然,一阵急促奔跑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就是咣当一声铁大门撞击墙壁发出的阴森森的声音。人未到话先到了。 “爹――!爹!俺二哥和四哥在沙河桥头上跟人家打起来了!”文清面颊通红,冒着汗,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咋回事啊?”罗青海脸上顿时涌出了恐慌和不安。 “听说俺哥他们和一个过路的撞车了!”她用手背利索地往后抿了一下脸旁被汗水湿透的秀发,简单地说道。由于心情紧张,由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说话的声音有些急促而颤抖。 “走,快去看看!” 父女俩小跑似的向沙河桥头走去。 脚快步急,父女俩很快来到离桥头不远的地方。只见桥头附近,有五六十口子人在围住观望。不像有人拉架的样子。人群两头各停了一大溜车辆。这里虽然不是什么繁华的热闹地带,但是这里是三里五村来来往往的必经之路。所以,麇集的人越来越多。 人群嘈嚷声中,3个人打成一团,浑身上下是沙土,分不清你我。3个壮小伙子抡拳头,是没人敢上前劝架的。走近了,看清了,弟兄俩正揪住一个小伙子厮打着,面红耳赤地大骂着,拽过来,推过去。人群也随之跟走着。 来到跟前,罗青海挺着气得瑟瑟发抖的身体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恁两个混账东西,还不给我住手!”他雷鸣般地怒吼道。额头上的青筋蚯蚓一样往外凸着。 吼声震住了3个人,也震住了围观的人群。3个人停止了厮打,松手站在一边,人群安静下来。 在众人面前,他必须先训斥儿子。也理应先训斥儿子。 “这么多人看着你们,知道丢人吗?给人打得什么架啊?啊!” 留根站在一旁翻登着眼皮,敞着怀,背心的背带被拽断了一根,耷拉在胸前,光着一只脚,鞋不知去向了!又往上撸了撸袖子,白了被打的小伙子一眼,大有不分胜负继续再战下去的英雄凛然气概。看父亲不问青红皂白一上来就训斥,他憋不住了。 “爹,今儿这事不怪我和二哥,是他先撞了咱的车子我们才动的手!”他满怀理由争辩地说道。 “动手打架挡事了!说句好话不就过去了!啊?”罗青海了解儿子的品性,不让他解释。 “好话说了一百遍,他不讲理,还倒打一耙,说我们先撞了他!” “你给我滚!”他愤怒了。他简直不堪忍受儿子这种不看头势又厚脸无耻的丑恶嘴脸。 留根不服气地拧了一下脖子,晃着身子在人群中找着那只鞋穿上,回头又盯视着那个被打的小伙子,“以后再给你算账!”冷冷地说完,气呼呼地朝桥头走去。文清也走过去,帮他把打架拉扯下来的两袋化肥架在车上。 躲躲闪闪站在一旁的是扎根,低着头尽量避开父亲愤怒的目光,减少对自己的责备。等父亲发落完留根,他才小心地拍打着满身的尘土,想扣上扣子,用手一摸,全掉光了!又在乱糟糟的脚印里拾起眼镜,没忘记掏出手绢要好地擦擦脸上的汗道灰污。然后,又擦了擦眼镜戴上,用手拢了拢已经分不清多少开的头发。这才稍微恢复了一点他那文明斯文的面目。今天,他从矿上回来就遭受了父亲简直不可思议的训斥,窝火不出,在这里他似乎找到了尽情发泄的地方,看样子也一定表现得十分出色吧! 一个人,不管多么文明,多么斯文,多么有涵养,风度翩翩,胸襟坦荡,一旦有人触犯了他(她)的切身利益,就会立即撕掉这个原本不是自己的外皮。 没再训斥扎根,他和留根、文清拉起车子一起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罗青海觉得该对那个被打得小伙子说点什么,一转脸,看见了他。 魁梧的身材,浓眉下一双锐利、仇恨的眼睛发着凶光。正在用纸擦着流血的鼻子、嘴角,一只袖子被扯下来一半,看那个狼狈相,他没沾光。 围观的人们谁也没有走开,都在看热闹地等待着罗青海如何对待这个被打的小伙子。 罗青海把儿子训斥走,也觉得合情合理地可以走过去。迈着歉意、迟缓的步子来到小伙子跟前,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干笑,惭愧地说道“小伙子,对不起!……” 那个小伙子没等罗青海把话说完,猛地把沾满血迹的纸发狠地攥成一团扔在他面前,鼻子哼了一声,转身拉起旁边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提起来用力往地上一蹾,恶狠狠地翻了罗青海一眼,嘴里小声地谩骂着推起车子走了。 罗青海被甩在那儿,难堪地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木然地望着小伙子忿忿离去的背影呆愣在那儿。 这个令罗青海狼狈又无地自容的结局,给那些看热闹的人留下了哄笑议论的话柄。首先,在几个挽着袖子的妇女这儿开始了。她们像是撂下河里洗着的衣服来看热闹的。 “那个小年轻的是那个村的?敢欺负咱龙腾岭的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咳!你闹不清,是罗青海那两个孬种先打得人家!”一个细瘦三十多岁的女人尖刻地接话说道。手里比划着,身体摇晃着,显示出她自始至终都在现场的优越性。 “对!看把人家那个小年轻的嘴、鼻子都打破了!真下得去手!” “哎——我说,你们几个胳膊肘子咋往外拐呢?明明是那个小年轻的先撞了罗家兄弟的车子!也是他先动的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替罗家说了一句大概是公道话。 “罗家给你啥好处来?你替他家说话?” 说公道话的女人被质问住了,直愣着眼,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敢吭声了。 “你看罗家那两个孬种霸道的,仗着弟兄们多,说不好就动手打人!横行霸道!” “属螃蟹的!” “不是葫芦不行,是种不行!罗青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他能养出好儿子来!” “好儿子也叫他惯瞎了!” “对!” “你还别说,今儿罗老头子的心还算长正了,来到二话没说,先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撸了一顿!”说公道话的女人又弄了几句。 “他这是瞎子跳舞——做给别人看的!你以为他憨啊!” 真是两个女人一台戏,3个女人一个墟。 罗青海强压怒火听着几个女人们的议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最后,他对那几个女人连看都没看一眼,挺着沉重的身体用力拔脚走了。 “狗蛋他娘!狗蛋他娘!回家看孩子去!叫你听不见啊?”人群中,一个矮胖粗壮的中年汉子,横眉瞪眼地朝那个细瘦女人喊道。 这个议论起劲方兴未艾的细瘦女人,听着丈夫命令似的声音,愣了愣,带着恋恋不舍的神情,又回头看了看还在议论着的那几个女人,老老实实地离开了。显然,她在外面口若悬河,随心所欲地议论重伤他人,在家却是百依百顺,服服帖帖地听丈夫喝令。 “狗蛋他娘!哎,你咋走了?……”人群里传来那几个女人追赶叫喊的声音。 要看的有了结果,围观的人们也开始慢慢散去了。停在人群两头那些骑自行车的,赶毛驴车的,拖拉机上等烦了的司机,像是从中受到了什么启示,开始有礼貌地托腔拉调地吆喝着,躲闪着,谦让着,你过来,我过去。但仍被刚才那一幕幕情景吸引着,和后边跟着的同伙,旁边坐着的副司机,议论着,夸大着,歪曲着,纷纷地向沙河两岸走去。 那几个还没有尽兴的女人,仍旧站在那里拉胳膊扯衣服地传递着谁是谁非……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天很快黑了下来。 罗家大院里一片灯火通明。罗大妈和几个儿媳有所分工地收拾着家务,脚步杂沓地忙碌着一天的最后一顿饭。在这样看似忙碌风平浪静的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层能让人觉察到的不快阴影。毫无疑问,当然是扎根、留根哥俩在沙河桥头拳脚相加惹得那场乱子造成的。但是,因为扎根这么多天没回家了,罗大妈心疼儿子,还是吩咐儿媳特意准备了几个好菜,切好摆在盘子里,包好的水饺放在一边,坐在厨房里单等丈夫回来就下锅了。 今天,哥俩惹乱子的来龙去脉和罗青海大发雷霆训斥两个人的详细经过,早被通风报信的文清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二嫂李萃萍和四嫂张凤云。(..info无弹窗广告)慑惧罗青海的威严,迫于哥俩的不快,谁也没有再提出来说长道短,私下里总难免议论几句。 这件事,张凤云听了老大的不高兴,当然是对罗青海守着那么多人训斥丈夫有抱怨。那刀切菜的快节奏,那勺碰锅沿的叮当声,那往锅下传火的用力劲,这屋到那屋的咚咚脚步声,不管她干什么,人走到哪里,哪里就叮当一片响。看阵势,她今天还要叫罗青海说个过来过去呢! 人窝着火,干什么都带气儿带劲儿。她又系上围裙,三下两下弄好猪食,院西头喂猪去了。把食倒进槽子里,两个足有一百多斤重的肥猪,带着一身的粪臭味,哼哼唧唧地叫着一齐窜过来,肩扛嘴拱地哄抢吃起来。这一下可惹恼了原本窝火的张凤云。她扬起手里的勺子,嘴里骂着,啪啪两下把它们收拾老实了。仰脸看看发火的主人,不敢近前。手里的勺子一放下,还是照样又拱又抢,吹着泡泡,她不给它们治气了,立在猪圈门旁。 这时,李萃萍手里端着瓢子,从西边放粮食的那间屋里走出来。 “哎,二嫂,你过来一下。”张凤云把勺子扔进筲里,带出情绪地揪起围裙擦着手。 “啥事啊?” “二嫂,你看今儿这事闹的,二哥和留根给别人打架,咱爹去了不问青红皂白,嘁哩喀喳就给训了一顿!也太不给两人留面子了吧!” “凤云,话不能这么说。”她看了看张凤云,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接着委婉地说道,“扎根和留根给人家打架本来就不对,咱爹说他们两句是应该的。再说,给人家撞车子算不上啥大事,说句道歉的呱,我觉得人家也不会不通情理,故意给他俩过不去。可他俩偏偏给人家动拳头。” “二嫂,这事可不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咱爹可不是光说了说两个人――”她有意识地把话在这儿打住了。 “咱爹说他俩也好,骂他俩也罢,以我看,还是怨你二哥和留根。” “二嫂,你这话咋说的?”张凤云愣了。 “凤云,你二哥和留根给人家打架,旁边围着那么多看热闹的人,连一个上前拉架的都没有!你说咱爹不去管,会出啥结果?”她耐心地以实为实地说道。 “这……”她语塞了。 “打伤了人家,咱给人家包伤看病是小事,四邻八舍的会咋说咱?翻过来说,人家把你二哥和留根打伤了,人家包着咱,养着咱是不错,先说自己受苦受疼在头里!到后来落下毛病,还不得你我伺候!你说是吗?”说完,李萃萍看了看她,端着瓢子走了。她照样没话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事情明摆着,张凤云想替丈夫受屈鸣不平,自知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做不了什么。无独有偶,今天的事一同挨训的还有二哥扎根,她高兴了。把二嫂拉进来,给自己抱成一团,这样说话才力大气粗有分量,脚跟站稳,使其就范。就是不能把他咋着,也要叫他知道知道儿子是他的儿子,但儿子背后还立着个绝不允许他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的儿媳妇!盘算的挺好,谁知李萃萍刚才一番言之成理的话真就差点翻过来把她说服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但是又不能死拉硬拽,强其所难,无计可施,也只好作罢。 说罢了,可就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老觉得胸口堵得荒,不吐不快。一扭脸,看见大嫂耿桂英又端着一盆子猪食走了过来。她拿定了主意。(..info)给耿桂英说怨诉屈还真是找对人了。别看她文化不高,人到中年,给3个依次过门的弟媳相处和睦,亲如姐妹。高个头,剪发,举手投足稳重端庄,说话真诚恳切,以理服人,从不里哄外通,挑拨离间,总让人愿意接近,有心里话给她说。在妯娌4个当中,是最受尊重的一个。她紧走了几步,哗啦把食倒进槽子里,又引起了两个猪一阵哼哼唧唧的哄抢。 “大嫂,你来评评这个理,咱爹今儿对二哥和留根发得这股子火对吗?”耿桂英的出现,又让张凤云看到了希望,直来直去地问道。 话一出口,张凤云又猛然意识到对大嫂说这些话无所谓。也许她与二嫂的话会同出一辙,站在一边,怎么样呢?也许她会顾及妯娌们之间的面子,拐弯抹角,顺水推舟地说些安慰的话,谁不得罪,看起来站在自己一边,这又怎么样呢?其实都是无所谓的。这大概就是人们所熟悉的那种求得心理上的安慰和平衡吧。既然话说到这儿,也只好应付一下算了。 耿桂英放下手里的盆子,习惯地用手背往后撩了一下脸旁的头发,轻轻笑了:“凤云,两人打架的事,咱爹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就算过去了。你再翻出来,说说嚷嚷的不好,叫咱爹听见了又要生气。” “我就是让他听见!”她故意提高嗓门,还带有挑衅性地往院子那边喊道,“他不分里表连骂加嚼就不行!” “当爹的管儿子,那是天经地义合理合法的事,咱当媳妇的在中间插一脚,不合适。” “咋不合适?他儿子不娶老婆,他爱咋管就咋管;娶了老婆,他想念瓜念枣就得掂量着点!”她的目光和气势依然是冲着院子那边的人喊的。院子那边的人也就是罗青海。 “凤云,你小点声。”耿桂英亲切地面对着她,眼里露出了妯娌之间渴望沟通感情的目光:“大嫂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说对了,你就听一听。”停了停,“这么多年来,我觉得咱爹妈对他兄妹7个和咱妯娌4个,没有什么厚此薄彼,有偏有向之分,都拿咱们当他的亲生孩子待;说到他弟兄两个身上,都不是小孩儿了,今儿这事两个人做得是有点离谱。打了人,也丢了人,啥事没解决了,咱爹熊他们几句,我看屈不着他们。” 张凤云闻言沉默了。但是,她的这种沉默绝非感动和服从。 因为,这位大嫂的话同样不对张凤云的胃口。如果说她对罗青海训斥丈夫有抱怨,那么她对耿桂英、李萃萍不给她一个鼻孔出气同样有抱怨。不过,她不会把抱怨没轻没重地撒在两个嫂子身上。那样闹得妯娌们翻了脸,伤了和气,群情汹汹,众矢之的,更不好。何况,这件事原本与她们无关。她镇静住了。她知道怎样和嫂子们团结一致,和睦相处。 现在,她只要不与耿桂英扯开面子正面发生反驳和冲突,实际上,就足以达到并保持了平时那种情感上的融洽和联络。她甘心放弃了?她抬起思索着什么的眼睛,突然盯着耿桂英莫名其妙地问道: “大嫂,咱爹呢?” “从那走了,一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耿桂英也感到有些奇怪。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在沙河桥头,在那几个议论纷纷指手画脚的女人面前,罗青海简直被气懵了。离开人群,他本想往家走的,想起这两个惹是生非作孽的儿子,顿时心头火起,接着改变了方向,沿着河岸缓步向上游走去。在紧靠岸边的一片芦苇荡前停住了脚步。坐在了地上,想抽烟,掏出眼袋,却又觉得口干舌燥,算了。于是,他百无聊赖地抬起眼睛,放眼望去,是那片被秋风荡起海潮般緑波的芦苇荡,闻着河边、芦苇荡里送过来十分熟悉而又清香的鱼腥味,在宽阔的大沙滩那边刮过来的带着凉意的阵阵秋风吹着他的胸膛,把视野再放远,再放宽,是一片晚霞映照下的红色模糊。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清爽、舒服、愉快、精神抖擞起来。他就这样久久地凝望着。他搞不清楚,碧绿的芦苇荡,宽阔的大沙滩和丝丝凉意的秋风,能使人在瞬间忘掉烦恼,心情舒畅起来。他大概还不懂得什么叫心随境迁吧。 随着太阳一点点沉入云海,随着夜幕悄悄降临,眼前的芦苇荡、大沙滩都模糊不清了,风也停了,一片寂静,到处黑糊糊的。什么看不见了。视野的窄狭,使他又陷入了儿子惹祸的烦恼中。他怨恨、恼火,瞪眼想吼,在这儿朝谁吼呢?最后他在心中骂道:这两个混账东西,今天让我这么丢人现眼!…… 霎时,一股子抑制不住的恼火在他烘热涌满烦恼的胸膛中燃烧起来。他感到了胸膛被烧灼的疼痛。在疼痛中,一个忽视了但又十分重要的问题一下子闪现在他的眼前,今天不给两人规矩,以后还不知道会惹出啥事端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问题使他惊觉了,及至站起来,来不及细琢磨,便拔脚迈着忿忿的决心付之行动的有力步伐,在漆黑的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家走去。 这时候,耿桂英对于黑天以后还没有回家的罗青海担心起来。 “凤云,咱爹还没有回来,会不会出啥意外呢?”她问。 “能吃能喝能喘气,能出啥意外!”张凤云没好气地说道。 此时,罗青海会不会出意外,她早已抛到脑后去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只有对丈夫在河边挨训的过分才关心。如何在罗青海面前替丈夫讨个公道,这是她要花的精力和心思。 “咱爹能到哪里去呢?”耿桂英担心地思忖着自语道。 “跑不了,也飞不了,天一黑,他准回来!”由于心胸中涌动着不能尽情发泄的愤懑,她更加坚定了孤行己见的决心,眼睛盯住一个地方,发恨道:“哼,回来了,我非要叫他说个过来过去!” 从屋里走出来的文清,听见张凤云这句话,站住了,冷冷地讥笑道:“嗬,本事还不小呢!别看这时候嘴硬,到跟前怕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吧!” 张凤云向来不吃这一套!抓起筲里的铁勺子,手狠地朝两个埋头吃食的猪身上砸去,气愤填膺指桑骂槐地说道:“叫你不老实吃食儿,过两天就处理你!” 此举,显然是对文清横插一杠子的不满。 文清气愤了。 “哼,看看处理谁!”说完,她转身回屋,咣当一声把门带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罗青海回来了。 走进院子,他谁也没理,撸着脸,低着头,径直进屋去了。一腚坐在椅子上,掏出烟袋撂在桌上,喘着粗气,身体起伏地颤抖着,一眼就看出他匆匆忙忙往家赶管教儿子的迫切性和重要性。 看来,哥俩这顿臭骂在所难免了。 他腚落在椅子上,一家人又炒菜又拿酒开始忙开了。尽管人人都没说什么,那轻提轻放的脚步声,那斜着身体在他身旁走过去的姿势和看他时的畏惧目光,不自然的脸色,无疑都说明惹恼他将被臭骂一顿。一家人在他面前所表现出的这种规规矩矩,小心翼翼,则生动地影射出罗青海在家里是何等的让人怯惧而又敬而远之! 酒菜端上桌,弟兄3个围坐在桌旁。当父亲的不发话,谁也不敢动筷。借这个机会,罗青海真的要立竿见影了! “你们出去听听,别人都说些啥!你们出去看看,别人都把唾沫吐到咱家门上了!”这时,他看见留根腮帮子上一道手指甲划破的带血的痕迹,顿时嗓门提高了,“打了人家,沾光了?脸上光彩了?啊?”他的目光又严厉地扫过扎根的脸。4个红花嵌边盘子里的菜冒着油星飘香的热气,高脚酒杯里倒满的白酒在散发着撩人刺鼻的香味,等烦了的妯娌几个依然耐着性子有坐有站地散在厨房里,罗青海正在严肃地实施家法,再饿也得坚持着。谁也不行。 对面椅子上,扎根极低地埋着头,就像今天下午在河边挨训时的姿态一样,不敢和父亲正面接触。眼睛在近视镜后面怕光似的低垂着,那张英俊、斯文的脸也失去了刻意修饰的光泽,在父亲声色俱厉震耳的训斥声中,是这样一副表情:暗淡、忧郁,还有一丝在河边不曾有过的懊悔、内疚,保根和留根一声不吭地并肩坐在八仙桌前的长板凳上。只有留根偷偷用眼角瞅了一下威严而动怒的父亲,在看看桌上的酒菜,垂涎欲滴地用舌尖舔舔嘴唇,又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今天的事虽然给保根毫无关系,但是也被父亲命令似的叫来坐在这里,其用意应该是让他在两个哥哥这里汲取深刻的教训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一只手在桌上平静地抓着酒壶,时常表示内心情感垂着的黑脸上却有种被受责备的痛苦流露。他坐着一动不动,沉默着。 满屋里还在继续响着父亲的大嗓门。 “咋不替当爹妈的想一想?脑子一热不管不顾,抬手就打,张嘴就骂!不知道好歹!拿镜子照照自己多大年纪了!不知道丢人几个钱斤!”他咽了一口唾沫,脖颈上掠过一阵愤怒的抽搐。 沉默。 “看看人家,看看咱,仰倒比人家长,站起来比人家高!咋不拍拍胸口寻思寻思,掂量掂量,把人家打了,算你们有本事?,还是长能耐了?啊?” 沉默。持久的沉默则加强着气氛的严肃和严厉。 这时,罗大妈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黄澄澄的鸡蛋推门进来了,轻轻放在桌上。在放盘子的同时,察颜观色地看了看铁青着脸的丈夫,而后又把目光落到3个垂头不语的儿子身上,无话可说,怯怯地面带忧郁地退了出去,没弄出声音地又慢慢带严门。 此刻,罗青海并没有因为儿子们的沉默不语气消火散停止训斥,反而有愈来愈烈之势。他的脸色依旧阴森而冰冷,一停,又怒发冲冠地直接对准了扎根: “你上过学,念过书,有文化,你把这些都用到哪里去了?他动手你也跟着打帮架,你也不知道哪头炕热!你也不知道香臭!啊!” 扎根无地自容了。又把头低了低,几乎看不到他的脸。 他又停顿了一下,把目光转向坐在那里一直就没当回事的留根:“还有你!你整天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满意,心心痒痒地找事!你二嫂她妈病了,我叫她去看看,一天没干活你心里有意见!文清说你一句,你有十句八句等着!今儿,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你又给人家打架,你对打架有瘾啊?”话来到留根这儿,口气严厉了一倍,他还拿起烟袋用敲击桌面的声音来加强语气的节奏和气势。最后,他把烟袋“啪”地撂在桌上,在这儿也把话收住了。端起酒杯仰脖而进,接着,话和酒星又一起喷出,“你就不能忍一忍吗?你就不能让一步啊?啊?” 手抱酒壶的保根站起来,两手恭敬地给父亲倒上,坐下了。 这时,厨房上的门灯被拉灭了,院子里顿时一片漆黑。 是张凤云。 她站在离门口不远的黑影处,通过门上的玻璃,洞若观火地看着罗青海淋漓尽致地往外输出着束缚儿子的规矩。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倘若罗青海继续对留根不依不饶厉声指责的话,张凤云将坚决果断地履行自己的诺言,破门而入,要他说个过来过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耐心地看着,听着,等待时机。 罗青海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留根有些架不住了。他翻登了一下眼皮,瞅着父亲的脸,反抗地诡辩道:“人家骑着咱的脖子拉屎,咱就不能捕拉捕拉?” “混蛋!”罗青海呼地站起来,端起桌上刚倒上的那杯酒,猛地泼在留根脸上,“啪”地一声,把酒杯奋力摔在地上,“你给我滚出去!滚!”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他尤其不能容忍的就是儿子给他犟嘴! 扎根、保根被父亲这一意外的举动吓呆了! 留根也被吓呆了!一句话没说,用手撸了一把泼在脸上的酒,甩在地上,一拧头,忿忿地转身出去了。 保根不放心,紧跟了出去。 屋里极为短暂的寂静。 咣当!门又被推开了,张凤云走进屋来。 机会终于来了。 “爹,有啥大不了的事生这么大气?不就是给人家撞了车子嘛。这点芝麻大的事用得着这么拍桌子、打板凳地咋呼嘛!你这么大年纪了,憋口气暖暖肚子不好嘛!气你个好歹的,淌血流脓吃药打针地还是你自己受!犯得着嘛!”一进门,她就阴阳怪气地嚷嚷道。 原本制定好的家法贯彻不下去了。罗青海不用细想也完全明白儿媳此番破门而入的原因,投去阴冷的一瞥,带着悻恼、反感、冷漠的情绪和有话哽在喉的克制劲儿呼地坐下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忍住了,一语没发。 罗青海莫名其妙的沉默,张凤云脸上露出了飘飘然的得意之色。但是,罗青海那阴冷的一瞥,又在她心中掠过一阵怯惧的颤抖。但她依然不顾一切地把憋了半下午的话带气地抖了出来。 “再说了,那个小年轻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撞了咱的车子,不赔礼道歉,还把咱的化肥拉到地上,二哥和留根能不火嘛!”这个详细细节,是文清回来告诉她的。“守着那么多人,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两个人骂了一顿,回到家,你又不留眉毛、不留眼儿地挨个训,你想把两个人咋着?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老四媳妇,这里没有你的事,该忙啥忙啥去。”罗青海没看她,冷冷地说道。 “爹,我说的不对吗?” 罗青海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再说一遍,这里没有你的事!” 决心为丈夫鸣不平的张凤云站不住脚了。在罗青海的吼声震慑下,难堪、恐慌一下子在瞬间湮没了刚才进门时的趾高气扬和飘然得意。但是,她不能就这么丢脸、狼狈地栽倒这里。她极力地掩饰着脸上的难堪和内心的恐慌,来使自己在命令似的驱使气氛中再站几秒钟,一有台阶时就半推半就地退出去。 此时,她希望有人出来帮她一把。 “哎,爹,你咋又冲我发开火了?我可是好心好意劝你别生气!他们年轻好冲动,伸胳膊蜷腿地免不了,你再为他们操心费脑气火伤身不值得!甭管他们。眼不见,心不烦!”张凤云的这些话倒有点儿安慰、劝导的味儿了。这大概是急中生智自己给自己铺垫的台阶吧。 罗青海又一次缄默不语,张凤云无地自容了,恨不能立即找个僻静的地方躲起来。再没人出来圆场解围,她真就撑不住了。这时,耿桂英进来了。 “凤云,别说了。咱爹说他们几句是应该的。你看,天不早了,一家人都伺候着没吃饭。来,我烧火,你把水饺下到锅里。”她拉着她的胳膊,找理由劝说道。 有了台阶下,张凤云来了精神。 “大嫂,我知道咱爹说他们几句是应该的,就是骂他们打他们我都没话说。我是劝咱爹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别跟他们生真气,动肝火!过去就算了!”她对她认为什么也没听见的大嫂这样说道。为了掩盖刚才自己骑虎难下的窘困和显示一下在威严的公爹面前毫不怯惧,她又扭脸对罗青海说道,“你说是吧,爹?” 得到的当然还是比回敬她几句还要难堪的沉默。 趁两人说话的工夫,自始至终没吭一声的扎根抽身偷偷溜了出去。谁也没有注意他。 “好了。凤云,咱们下水饺去吧。”耿桂英又拉拽道。 由此难得的机会,如果在执迷不悟,装醉不醒,岔口上,再叫老头子逮住话柄劈头盖脸地训斥一顿,那可就寒碜透了。耿桂英又拉拽,张凤云就像她刚才所想的那样,半推半就,嘴里仍然说着让罗青海消气的安慰话,一步一回头地抬腿跨出了门槛。 屋里只剩下罗青海一个人,布满阴云瞬间又涌上暗淡忧郁的脸垂下了,慢慢坐在椅子上。今天的事简直糟糕透了。他无法想象。他完全以为非常简单而又得心应手地处理得干净利索。他用不着顾及什么,在自己家里处理问题,他没有必要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他也从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今天,张凤云的介入,他震怒、恼火又难以接受。他绝不让一个女人站在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话,尤其是儿媳。社会再变也轮不到她们。起码她们这是欺老犯上,大逆不道,有失家教。稍一平静,一个几十年从未考虑过的问题闪现在他的脑筋里: 儿子娶了媳妇,当父亲的就不应该管了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你们闹翻天她也不管。(..info) 谁惹事谁倒霉,跟别人毫无干系。有干系她也无暇顾及。今天她要与春生约会,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罗大妈生火做饭的时候,文秋就跑到屋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的衣服都找出来摆在床上,颜色、面料、款式逐一比较着,对着镜子试穿着,肥瘦合身,大小合体了,接下来才是描眉画眼、喷香水等一系列精益求精的打扮步骤。既是黑夜看不见高跟皮鞋的亮光,她仍然忘不了打上鞋油擦了再擦。她要以一个漂亮、动人、容光焕发、妩媚飘逸的风姿展现在春生面前。 踏着夜色,文秋如期赴约了。 这样的约会,大部分都是男子先到。 天一黑下来,春生就急不可待躲躲闪闪怕人知道他们秘密的来到麦场里。.info[] 麦场在村东北角不远处一片宽阔的地带。大小不一的麦秸垛像一个个山头,没有顺序地矗立着。麦场四周稀落的几棵杨树和树后的玉米稞都在无风的夜幕中静立着。因为现在麦场暂且不用的缘故,没有人来到这里,四面悄然,有种令人发怵的寂静。春生他可能没有这种感觉吧。 他站在麦场中间的空地上,偶尔抬头像赏月似的望望繁星闪亮的夜空,偶尔又低头默默地踱着小步来回地走动着。他现在预料不准文秋是否言行一致如期赴约。他心中没底。 一片寂静中,当文秋突然悄无声息地站在春生面前时,他先是一愣,而后用那种特有的专注目光注视着她,高兴和激动掩上心头。(..info)下边来的情绪是紧张。 文秋也注视着他,在极短的时间内产生的羞怯、喜悦和怦怦心跳,都一股脑儿地显露在脸上。 四目相望,欲说无语。都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约会。在激动情感交流中,少女的那种腼腆和羞怯使她垂了一下脸,接着睫毛一扬,迎着他的专注目光,调皮、活泼地问道:“干吗这么看着我?” 一提醒,他这才感到自己目光凝视的过分和时间的持久。但是,他没有因此而移开,反而更加热烈地加强了目光的力量:“文秋,你长得真好看。” “就这一句?” “不。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她像小孩儿那样天真地看着他。 “那你说吧。” 在朦胧的夜色中,春生重新凝视着她。小翘的鼻子,细弯的眉毛下,神奇地拖出一对一汪似水的眸子。被齐整的头发压着的是她那天真光洁的额头,脸颊两旁是一层细汗,想必是她在来时的途中,步履匆忙心情激动。最让他有所感触的是,她那合体的衣服裹出来的苗条身材,还有那乌黑、齐整而又带着香水味的秀发上,都散发出阵阵年轻女子撩人的青春气息,沁入他的心房,又引起一阵情感和生理上的冲动。 他第一次面对面很近地凝视着一个女子。 他的目光越来越温柔、热烈起来。 再形象、生动、具有感人的目光,也不能代替语言所能表达的一切。也许语言表达的不是多详尽,但它毕竟袒露了人的内心真实世界。文秋要听的就是他的内心话。一切模糊、含蓄、遮遮掩掩的语言她讨厌。此时,异常兴奋的情感牵扯着她绝不会因为他迟迟不语而扫兴。 “快说啊?”她催促道。她完全变得像个小孩儿。 他收敛了一下凝视的目光。 “文秋,我真没想到你会来。”他内心的激动情感,被眼前的亲切、自然气氛和文秋的坦率、豁朗消除了。他那种年轻人不应有的成熟、沉稳的样子露了出来。他没有接着刚才的话说出夸奖,爱慕、露骨的亲热之词和马上建立恋爱关系的迫切心情,好像沉浸在温馨、美好的气氛中,一会,才言语轻轻地说道。 她被他身上透出的那种从前未曾发现的成熟、沉稳的气质吸引住了。她说:“我不知道在河边,”她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目光,“你对我说出那些话!……” “啊,是我太冒失了。”回忆起在河边说的那些话,春生不好笑的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那种羞赧的笑容。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坦率的求婚,过后又说自己“太冒失”,这种幽默、滑稽的说话方式,在文秋的心中又蒙上了一层神奇的迷恋和神秘。 “你一点也不冒失!”她温柔含情地一笑,什么都看清地说道。 他更不好意思了。隐藏的东西一旦被揭开,就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了。他马上又镇静下来:“文秋,不管咋说,我看上你,就喜欢你,真心给你交朋友!” “朋友”二字又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她那圆圆的脸蛋上洋溢着活泼和顽皮,明澈的双眸含着逗人的神情,开玩笑地说道:“谁知道你是真心不是真心啊。” “你说我对你是二心?”春生一下认真了。 文秋露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往旁边走了两步,眼睛在黑暗中忽闪着,没说话。 “我对你……你还不清楚?” 他让文秋清楚什么呢?是对她的执着追求?还是对她的由衷爱慕?仅凭昨天那一面之谈是远远不够的。哪一个青春年少的女子,对甜蜜、幸福的爱情再渴望迫切降临,也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现在,文秋的话可以说是玩笑,但玩笑的背后的确还隐藏着一个不能说到当面的目的。那就是在言谈笑语之间,打探、洞彻出春生内心的真实所想。这大概是建立爱情最基本的条件吧。 现在,她还不能完全敞开心扉接纳一个并不十分了解的男人。 “我清楚的你不清楚,你清楚的我不清楚。”她仍然保持着孩童般的那张顽皮的笑脸,话里有话地说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文秋,”春生费解地又像是自我安慰地笑了笑,“你的话曲里拐弯的,像绕口令,我越听越糊涂了。” “你是装糊涂吧。”她的话带着严肃的目的性继续步步深入。 “我咋是装糊涂呢?”春生往前走了一步,眼里含着被误解的委屈,依然认真恳切地解释道:“文秋,你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可我也不知道咋说你才清楚。说句真心话,文秋,一天看不见你,我干啥事都没精神,心里空落落的!好些日子了,特别是前几天,我多想站在你面前看你一眼,给你说句话!可是,当你走在街上,我站在你身后想叫住你,”他伤心地摇了摇头,“话来到嗓子眼,我还是没有叫出来,只好远远地看着你走了……”他想起了自己的怯懦和软弱,若有所思的目光带着对自己的责备慢慢垂下了。他的话也在这儿停住了。 也许是打动了文秋,黑亮的眼睛默默地忽闪着注视着他,仿佛陷入一种美好的冥想遐思之中…… “现在,你站在我面前,我的心总算放下了。我真高兴!文秋,你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看中的女孩子!我一定好好待你!”他又激动地看着她说道,似乎忘却了她对自己的不信任。 听了他的话,文秋心胸中涌入了被感动的湿热,那双闪亮的眼睛也变得温柔动情起来。她回首思谋,却又发现着自己刚才自我欣赏的看似高明实则接二连三的矛盾。今天的如期赴约不就意味着自己已经答应了他的求爱吗?这个问题,在家梳妆打扮和来时的途中都没想,但此时此刻,她没有怪罪自己这样做的深刻用心,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一个曾经想过但没太在意的问题使她着实吃了一惊―― 进城工作后,他是否还一如既往地爱自己吗? 到了那样繁华喧闹的地方,见了那样漂亮大方的姑娘,碰上那样轻佻、大胆、无话搭话的女人,他会不会变心呢?也许他不会变心。但她又不会断然肯定他永远不变心。略一冷静,在她活泼的性格中又多了一个心眼!同时,她在心中颇为得意欣赏自己耍得这个小聪明。 她发现自己长成大人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春生,咱龙腾岭的人都知道你快接班进城工作了,给你说媒的人越来越少了,知道你条件高,怕你相不中。[..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几年,没人听说你和你爹妈说过啥条件,都不知道你到底要找个啥样的?”她平静地看着他说道。但内心未免有些打探“情报”的紧张。她把自己要问的话推到别人身上来做比喻,这样得到的“情报”也许更确切、更真实吧。 女人自有女人的思想。 “咱龙腾岭的人都把我进城工作传神了。”春生淡淡又略带一丝感慨地说道。继而,当他想起人们对他进城工作还没有既成事实的羡慕几乎到了夸张的地步,嘴角边露出了自嘲的一笑。其实,他根本不愿意接受在父亲那儿继承来的荣耀。也没有什么可羡慕的地方。不是父母的强烈要求,他甚至都想放弃。不是靠自己打拼得来的东西,他不喜欢人们常常说说道道同他联系在一起。特别是婚姻大事,他不希望成为自己条件优越的资本。他只知道用自己的真诚去获得对方的芳心。今天,他这样信心十足地站在文秋面前,就是抱着这样的姿态来的。 大概,他现在还想不到,文秋又在不露声色地施展她的小聪明了。 她没有打断他的话。 “本来是芝麻大的一点事,人们一传成了西瓜那么大。把我进城工作看成是一步登天,是享清福去。特别是今年,说这样话的人越来越多。我人还没进城工作,别人就用这种眼光看我,我简直受不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还真没把进城工作当回事。” “没进城工作,你可能觉不出来。”文秋随便插了一句。 “就算是吧。” “春生,我觉得他们没有看错,你进城工作是比你呆在咱这个山窝窝里强一百倍。呆在这里,整天拾起坷垃来砸坷垃,没啥出息。”她好像在替春生说话,“你爹妈大概早就盼着你早一天进城工作了,了去这桩心事。更盼着你给他们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她有深意地说完,审视着他,等着他说什么。这时候,他的每一句话对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是。我也想早一天进城工作,省得当老人的整天牵肠挂肚。”他忧郁地说完,往旁边走了两步,凝望着前方麦秸垛后面的一棵杨树。此时,所流露出来的忧郁,那是儿子对父母苦心盼望最直接、最纯洁的充满孝敬的那种服从和感激。但对文秋包含目的性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引起注意,只是略有思考地笼而统之地说道:“当老人的当然都希望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好媳妇。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这句话让文秋有些失望,她要的不是这种任何一个人都知道并且张口就来的摆在桌面上的平常话。她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聪明达到目的。表面上,她从容、自然、不慌不忙,内心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你爹妈可能对你的亲事不会费多大心。因为你有城里和乡下姑娘们看在眼里的好工作。”她开始把话模模糊糊地挑明了,她也开始担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春生猛地转过身来,目光有力地盯视着她,不用考虑即刻想到了她的别有用心。 “你看在眼里吗?” “我……”她被问住了。眼睛愣怔又略带一丝害怕地迎着他的目光,仿佛想逃避他的追问,身子动了动却没拔动脚。 “你在试探我,怀疑我,不相信我,怕我进城工作后会变心是吗?”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不,不是……”她摇着头没敢承认。 谁也不敢当面痛快承认自己用心良苦而后又被人揭穿的目的。 春生的目光一直那样盯在文秋的脸上,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才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转身面对着旁边一个小山一样高大的麦秸垛。 “文秋,”他脸上流露出来的平静是极力克制的,压低声音忧郁而诚恳地说道,“我有啥心里话都给你说了,至于你咋想的,我也不能钻到你心里看看。可是,我真心喜欢你,永远喜欢你!天地作证!”他的话像是在发誓。 他的平静影响着她的情感,她默默地静立在原地,看着他的侧影。 “我比你大3岁,在咱乡下,论说我应该订婚了,到现在没有定下来,原因在俺爹妈一半,一半在我身上。俺爹妈的意思是让我接班进城后再说。我,”他思索地低了一下头,“从心里也不急着成家。” “你爹妈的想法不是没道理。”文秋见缝插针地说道。 她的这句话有没有目的呢? 人的思维原本就是最为怪异的东西,一有机会,就会按部就班地实施早先谋划好的为达目的的一个个行动步骤。 春生脸上掠过一阵阴郁的抽搐。 “这个道理我懂。他们希望我找个城里的姑娘。” 这是文秋想问但又不能说出口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关键在这儿,她精力尤其集中但又佯装毫不在意的神态看着他往下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给我成家,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就有我自己来管,谁也当不了我的家!”他有些激动了。 由于激动而发的难以克制的情感冲动,春生在那儿兀立了很长时间。这种被父母从小宠爱出来的固执、任性一下子暴露出来。文秋很敏感地感到了。因为她在家里也同样被父母和哥嫂们宠爱着。此时,她似乎没有被他三言两语的肺腑之言所感动,反而激起了她内心真实的情感来。她说: “春生,现在是不兴包办婚姻了,自己的事,自己能做主。可你弟兄自己,成家又是一辈子的大事,不能把你爹妈搁在一边,不让他们管,不让他们问。再说,他们也是为你往好处想啊。” “别说了!”最后这句话把春生激怒了,挥手打住了。 “春生,我说的不对吗?”她还要解释什么。 他的脸在黑糊糊的夜色中像被固定住了一动不动。又过了一会,他终于慢慢转过脸来,看着她伤心地说道:“文秋,难道你就一点没看出来吗?我给你好,就是要给你死心塌地地过一辈子!随便你咋想,我就是要铁了心给你好!”他走过来,两手扶着文秋的肩头,“我再说一遍,我不管是进城工作,还是在家种地,永不变心!我的心是永远属于你的!除非你把我甩了!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他两眼闪着激动、潮湿的亮光。他那珍藏在内心很久的真诚,在这儿全部释放了出来。 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了。 她立即用手挡住了他的嘴。 在夜色茫茫中,文秋抬头仰视着他,用她那深切、温柔、脉脉含情的目光热烈地回报着春生对自己忠贞的无限爱慕。那是目光和情感的交熔。她感到浑身充溢着一股好似血液流动的暖热。她感到了,也激动了。 “话说清楚就行了,谁叫你发誓来!”她克制了一下情感,睫毛一扬,打掉扶在她肩头的手,撒娇地责怪道。 “啊,我……” “真不知道你还有这脾气呢,动不动就发誓!” “我……” 文秋两句撒娇的责怪,几度紧张、忧郁、变来变去的气氛在瞬间缓和了,稳定了。(..info)文秋笑了。春生一直绷紧的脸才有一丝松弛,愉快了,放心了,露出了高兴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同时也感到了真正赢得了文秋的倾心爱慕。常人所具有的那种幽默在他脸上不自然地流露了出来。 “文秋,你一笑真好看。”春生看着她可爱、动人的小嘴,回忆起刚才的活泼、调皮,亲切地饶有兴致地说道。 “谁的笑也比哭好看!”她又笑了笑,笑得更加甜美,也更加好看,还透出一丝受人夸奖的隐隐可察的自得来。 “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 “是吗?” “是。” 春生是从文秋身上看到了与众不同的地方,正是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磁铁般地紧紧吸引着他。才有他不懈努力地今天同她站在一起。同她永远站在一起,是平生之愿。他的眼睛又情不自禁地凝视着文秋那水灵、白嫩、过目不忘的圆脸,闻着她整个身体绵绵荡来的浓郁、芬芳令人心旌飘摇的化妆品的香味,激动了,陶醉了,眩晕了,最后凝固了。 文秋没有回避,也凝视着他。那是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勾勒出许多女性渴望命里得到但又叹惋不能如愿以偿的英俊玲珑的眼睛、鼻子、嘴角,还有那高矮适中,胖瘦均衡,透着英气勃勃的身材。她一时间沉入无边无际血涌心跳的甜蜜幸福之中!……此时,相互贴近地站着,幻想中的融融画面将要很快变成事实。也许是受到了热烈情感的簇拥,她自然地闭上眼睛,仰起脸,更加清楚地呈现在他的面前,渴望得到他热烈的拥吻。 刹那间,春生的感官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更加细致深情地品享着文秋那温馨、撩人的发香,那湿润、暖热的呼息,那绵软、柔和的情感,还有那光润富有弹性的肌肤穿过衣服的亲切、细腻、火热、生气勃勃的青春朝气;看着她可爱、乖巧好似一点樱桃的朱唇,他怔住了。一股强烈的冲动从体内迅急而发,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张开有力的双臂,抒情而热烈地亲吻她那光洁如玉的额头,闪亮动人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水灵稚气的脸蛋,湿热甜润的小嘴,白皙滚圆的脖颈,甚至解开衣服亲吻她那浑圆、丰腴令人酥软的**,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也是他渴望得到的。备战好的动作和情绪进入状态打定时,一股强大圣洁的力量一下把他箍住了。目光、姿势、冲动、热情、情绪一切都在瞬间停滞在那儿。再几秒钟后,他猛地背过身去。 “不,我不能!……” 文秋睁开眼睛,先是一愣,然后,走到他对面,打量地看着他:“春生,你咋啦?” “不,我不能这样!”春生激动而严肃地说道:“文秋,你漂亮,好看,就像一朵鲜艳的玫瑰花!我喜欢你,爱你,所以才不这么做!咱俩没领结婚证之前,我不能做出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我要爱护你,更要保护你!让你这朵玫瑰花永远开在我的心里!文秋!……” 默默无语中,文秋眼睛里慢慢噙上了感动的泪花。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姊妹俩从清风寨集上一回来,就一头钻到屋里不出来了,还关上门。两人在干什么呢?除了欣赏她们从集市上买来的新衣服以外,还能干什么呢? 两人把各自买来的衣服从塑料袋里的撑子上拿出来,放在床上,摆正,拽平,看款式,验质量,欣赏着,指划着,相互比较着,评头论足着。最后,又放到身上比看着,不过瘾,干脆对镜子穿上,拽这里,拉那里,看前身,瞧后身,既颜色适中,又大小合体,那神采,那心情,像灌了蜜。 文秋脚蹬一双白色的旅游鞋,黑亮松紧性极强的脚踩裤,清楚地勾勒出她那充满青春魅力的臀部、腿部。上身是一件红色的蝙蝠衫,苗条、大方、漂亮、朝气蓬勃,一股子学生气。 文清也换上新买的料子裤,套上黄色的马甲褂,把粉红色的衬衣领翻在外头,扣着扣子,无意间看着文秋神采飘逸的样子愣住了。那是羡慕和嫉妒的目光。 羡慕和嫉妒两者是并存的。 “姐,你看漂亮吗?”文秋独自欣赏着,来了一个漂亮的旋转,欢快地跳起了大概是印度舞蹈吧,嘴里还不时地打着节拍。 文清在羡慕和嫉妒中转入了沉思。 “哎,姐,你咋拉?想啥呢?”她一边跳着一边抽空问道。 “啊,没啥、没啥。”怎么嫉妒起自己的小妹来了?她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有趣地笑了。 文秋没有再刨根问底。 “姐,马要鞍韂,人要衣裳,这话一点不假。一打扮,就是比原先漂亮——好看!”她还用优美的舞姿炫耀展示着身上的衣服,仿佛舞台上的时装模特儿。 “是。你穿上这身衣服是比原先漂亮了,好看了。这样走出去,叫媒婆碰上,肯定来给你提亲。”她开玩笑地胡诌道。 “好啊,姐,拿我寻开心!”她收住舞步,几步过来,两手在文清身上嬉戏地胡乱挠起痒来,“看你还胡说不胡说!……改了不!啊?……” 两人开心地嬉闹着倒在床上,翻过来,滚过去,追赶着,挠痒着,文清笑得话说不清楚地求饶着。.info[]闹累了,两人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对脸看了一眼,又笑了。一会都站了起来,整着衣服。 “我差点没上来这口气。”文清擦了擦笑闹得就要淌泪的眼睛。 “以后看你这张嘴还发不发坏!” “我再也不敢了!” 整好衣服,一抬头,文秋看着姐姐文清被她这才立在大镜子前的苗条、挺拔、韵致的外形一下吸引住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有如此无与伦比的形象!她的注意绝不是文清今天新买的套装所引起的。这是她的一大发现。女人就是在不断地打扮完善自己,同时,也在发现着自己与人们相互比较的不足。文清虽然没有文秋的时髦、洒脱,但是她的苗条、匀称、亭亭玉立的身段是文秋所不及的。也同样是文秋羡慕的。 她的羡慕是单纯的,绝没有成熟女子那活泼、丰富而又充满浪漫色彩的联想。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情感。她立即直截了当地说了,“姐,你知道吗,我在为你感到难过——” “你是你,我是我,干吗为我感到难过?我有啥事让你这么难过的?”文清并没有放在心上,离开墙上的大镜子,目光和精力依然集中在自己穿着的新衣服上,走了过来。 “你长得这么漂亮,可就是天下没有让你满意的男人。这太不公平了。” “还漂亮呢,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再长就长皱纹了。”她漫不经心地又略带一丝伤感地说道。 文秋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沉默地看了看她,注入了一丝认真,继续说道:“姐,叫我说这事怨你。” “怨我?怨我啥。”她自嘲地一笑,显示出对她这种说法的不以为然。 “当然怨你。人家李二柱看上你,可你就是拿架子,撂脸子,偏不理人家。不怨你怨谁?” “别提他!一提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说话,气就来了。接着,她脸上就布满了忿忿然的阴云和冷漠。 “咋,嫌他没给你买衣服?”她瞧着她的脸,故意把两个人往一块拉。 “谁稀罕!” “姐,别逞强了。人家李二柱给你买,你嘴上说不要,说不定心里巴不求得呢。不过,你穿上这身衣服让李二柱看见了,他肯定喜欢。” “他喜欢不喜欢的没啥关系,我穿新衣服不是给他看的!”她的话依然带着那种倔拧的火药味。 “那你给谁看的?” “给谁看也不给他看!” “咋,因为你穿新衣服,难道说叫人家拿口罩把眼勒上不成?”文秋白了她一眼,“不讲理。” “当然!” “还当然呢。你穿新衣服,人家看看就不行?也太霸道了吧。” “就是霸道!用不着他给我瞎指划!” “好吧。看来,我磨破嘴也说不动你这个铁石心肠,不说了,不说了。唉——,我看你是没救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就撑起眼皮瞪起眼珠子捕拉着找吧,挑吧。”文秋慢腔慢调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拾掇着床上换下来的衣服。 文清还要说什么,院外传来罗青海的声音。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文清,到面坊看看咱的麦子磨了吗?” “嗳。(..info无弹窗广告)”她答应一声,利索地把换下来的衣服扔在文秋床上,回头哄求得对她笑着说道:“小妹,麻烦你把我的衣服洗出来,回来我有好东西送给你。拜托了!” 文清走在村后向西的柏油漆路上。砸上铁掌的半高跟皮鞋敲击着平滑的路面,喀喀喀喀地格外响亮、脆利、有节奏,有弹性。一定是她今天这身崭新而又别致的装束怂恿着她如此春风得意,飘飘欲仙。至少还有一条,那就是在家里文秋面前说的李二柱那些尖刻、轻蔑、解气的话刺激着她,有得意感。 想到尖刻、轻蔑和解气,她更加感到洋洋自得,像个胜利者,心中飘荡着异样的舒服和愉快。一丝冷冷的高傲微笑不知不觉落在嘴角处。 哼,李二柱,你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趁两个臭钱嘛,我罗文清不看在眼里!离了你我照样穿得不比别人差!有一样达不到我的条件,就是不理你,看你咋办? 你包砖厂包鱼塘,全天下的人数你能!有本事你一趟趟的来就是了。你有的是耐心,我有的是时间,看谁耗过谁? 她仰起脸,又挺起了胸脯,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那个高傲、神气的情绪愈加强烈起来。 “嘟――”一阵急促发动机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一辆红色的“九零”摩托车,风一样踅了个圈,嘎地一声停在文清面前,那个干净利索劲儿像个特技演员。 文清吓了一跳,站住了。 一个一米七八的小伙子翻身下来摩托车。他上身穿着甲克布褂,下配一条笔挺的黑色筒裤。一双擦得铮亮的黑色牛皮鞋。小伙子打去头盔上的挡风玻璃,露出浓眉大眼,摘下来,便是一张笑容可掬的英俊的脸,是李二柱。 “文清,干啥去啊?”他手提着头盔,用他那个一扫便遍布全身的热情目光,看了一下她今天的特殊装束,搭话道。 吓得心还在怦怦乱跳的文清,没有接着回答他的话,抬眼并很快充入一种愤懑、轻蔑的力度盯视着他。不知是对他一贯冒失的冷漠,还是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无论他怎样出现,都是这样一副面孔。她终于垂下眼皮,似乎是故意沉默着,用时间来加强对他的冷漠、轻蔑,足以达到意图了,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着他。 “有必要给你汇报吗?” 李二柱被堵得干笑了笑,仍不失热情。 “啊,不。我随便问问。” “不该你,不欠你,有啥好问的?!” “这……”他尴尬了,一想到此次来的目的,又放下脸来笑了,“啊,文清,我,我有话给你说。”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有事呢!”文清嘴快话倔地冷冷说道。扭头面对着北面屹立在公路旁的那一座座连绵不断高耸入云的群山,那凝铸着不屑一顾的目光直落向远处最高的山头。 “文清,”他难堪地笑着,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头盔,不好意思道,“我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俩好好谈谈……” “哎,李二柱,我看你有病是不是?我给你有啥好谈的?还找个僻静的地方,站在这里给你说话我都嫌费劲!”她假装听不懂地打断了他的话,两眼连瞪带翻地没好气。 他手拿着头盔不知所措了。想说句什么,那怕是随便应付的话,嘴不听使唤了,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今天,李二柱是下定决心专门来找文清谈谈的,而且要好好谈谈。原先,他曾不止一次地像今天这样找过她,其结局都是像今天这样。自尊心的伤害使他每次回去都伤心失望,甚至放弃。凭他的条件,在农村,他完全可以捕拉着仔仔细细优中选优地挑挑拣拣,绝不忍受文清三番五次的冷嘲热讽和侮辱,低三下四地受这种罪来求她。可是,每当他在一个个媒婆介绍下认识接近一个个漂亮的女子时,脑筋里却怎么也忘不掉文清的音容笑貌。接着,他婉言谢绝了那些蓄意和他攀亲道故看准他兜里钞票的媒婆,和主动找上门来自以为门当户对的年轻姑娘,准备去找文清再谈谈。他每次都信心十足而又希望在握。急于求成的心理和毛手毛脚的方式,让他每次失败而告终,碰一鼻子灰。包括今天这次。他承包着砖厂,又承包着鱼塘,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忙里偷闲,他今天来找文清,抱着坦率、真诚、推心置腹的态度,准备把一直想连也断,想断也连的关系正常起来。不料,一见面又是她那一连串**毫无商量可言的话,着着实实把李二柱来时的高兴劲儿和满带着圆爱情梦的愿望打得粉碎。特别是她站在那儿那个昂首挺胸目空一切的傲慢姿态,和故意作弄人的沉默,又准又狠地给了李二柱一个很大的难堪。但是,他没有着急上火大吵大嚷,也没有抱着离了你照样能活的思想赌气一走了之,他懂得什么叫好事多磨,并且为之有付出。 为爱情他宁可牺牲一切。这样做,绝非是他一时冲动立下的诺言。 或许应该这样说起,李二柱祖祖辈辈贫穷困苦,来到他这一代也没看出他有什么超人的智慧和非凡的能力光宗耀祖。他上小学4年级那年,因为拿不起昂贵的药费父母双双死于病中。他痛哭流涕,悲痛万分,怨自己无能,挣不来钱。同时,他也认定了只有钱才是万能的。从那时起,他就树立了一个信念:毕生的精力为钱而奋斗。他在艰难困苦中长大,又在别人的讥笑冷眼中承包了砖厂,后又承包了鱼塘。一年后,当他提着鼓鼓囊囊的一大提包钱回到家里,倒在床上,看着自己用心血汗水换来的这一大堆钱,他高兴、激动、欣喜若狂,最后两手捧起钱禁不住嚎啕大哭了……他梦寐以求的夙愿一步步实现着。但他依然那样踌躇满志如饥似渴地忙碌着。有一天黄昏,他带着忙碌了一天的疲劳和饥饿,风尘仆仆地回到家里,开开房门,摆在面前的是生菜、剩饭、凉馒头;早饭用过的锅没刷,碗没洗,地没扫;亮着的电灯没拉,开开的窗户没关;换下的衣服没洗,睡觉的被子没叠,到处赃,到处乱,一塌糊涂。他疲惫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呆住了。而立之年一头钻到钱眼里的他,下意识地想到了成年男子应该想到的事情。他开始想象并精心描绘着未来妻子的形象。特别是自己面临的这种处境和家庭的需要,贤淑和完美成了未来妻子的代名词。偶然的相遇和巧合使他选择了文清,再三审定自己的选择完全正确和进行初步的行动后,并发誓甘愿为之付出一切。他的选择对于他来说是正确的,也可以说是经过深思熟虑所决定的。他不管文清同不同意,他都要这么做。 为了自己的幸福和家庭,他什么都豁出去了。 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此时,看着冷漠、轻蔑又盛气凌人的文清,李二柱失去了以上几次拉下脸来求婚的耐性和态度的和蔼。也有克制――再克制也难免有情绪带出来,他着急、哀求又有些带气地说道: “文清,我到底咋拉?哪儿不好你说个清楚?我每次给你说话,你不是耷拉着脸不理人,就是抠鼻子挖眼睛地朝我耍一阵子,没好话。你到底啥意思?”白了她一眼,他小声嘟囔道:“啥时候能改改你这倔脾气。” “你说完了吗?”文清冷着脸盯着他平静地问道,接着愤怒了,“李二柱,你嫌我脸不好看,嫌我说话不好听,嫌我脾气倔是不是?!” “我……”李二柱被她突然的愤怒惊愣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怎么,因为你我是不是把名字改了?把姓换了?连穿啥衣服都得请示你?告诉你,脸不好看你别看,话不好听你别听,脾气不好是爹妈给的!铁打的秤砣,火烧的砖,定型了!改不了了!……哼!”文清白眼一翻,气呼呼地往后甩了一下头发,大步流星地走了。 “文清,你听我说!……”李二柱急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她只好站住了。 “李二柱,你还有啥好说的?还想打架吃人不成?”她两眼瞪着他,又是一句硬邦邦的话,又是一个冷脸旁观。 “我……”这么一问一瞪,李二柱狼狈了,临来准备好的话全都忘光了。 文清看着李二柱吞吞吐吐窘困不堪的样子,气恼地吼道: “闪开!窝囊废!” 她最讨厌男人在女人面前怯懦、维诺、吞吞吐吐的窝囊相。(..info好看的小说) 李二柱愕然地看着她,无可奈何地让开了路。 仰起头,文清傲气十足旁若无人地走了。瀑布似的黑发在背后飘甩着。高跟皮鞋踏地的清脆声刺激震荡着李二柱的耳目。他又一次感到了人格上的侮辱和嘲弄。他忍无可忍了,气急败坏地把头盔抛向路旁,挥舞着拳头嚷道:“罗文清!你跑到天边我也要娶你!娶你!娶你——!”嚎叫完,他接连几下用力踹开发动机,骑上摩托车发疯似的朝着前方飞跑走了。后边留下一溜浓浓的烟雾。(..info无弹窗广告) 两人不欢而散,对于旁观者来说,这一幕是极为精彩的。大概两人都不知道,当他们一开始站在那儿时,就被一个在房顶上晒棉花的女人监视了。她是大个子的女人。四十岁年纪,黑瘦的一张脸,别看人们都叫她大个子媳妇,其实她个子并不高,是她丈夫的大个子充当了她的代名词。她有个嗜好,谁家夫妻吵架,婆媳不和,父子闹分家,鳏夫、寡妇们的风流韵事,她尤其感兴趣,好打听,善传播,人送绰号“报导员”。由此,她的大名在龙腾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罗家一墙之隔的邻居,曾经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罗家闹得井水不犯河水。一家人唯独给苗巧云有来往。不管大小事情,两人不断在一起传传说说,嘀嘀咕咕。真忙起来,没工夫了,也要凑上厕所的空儿扳住墙头拉几句。所以,苗巧云也就成了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忠实听众。 刚才,李二柱飞车拦文清,大个子媳妇那个“报导员”的灵敏嗅觉,一下子就闻到了有什么故事要发生。接着缩下身体,躲在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下,通过麻袋之间的缝隙,一直看到故事的精彩结束。她禁不住想笑,手捂住嘴没笑出声。这可是个天大的新闻!马上报导出去!她弓着腰,猫一样熟练地顺着木梯子下来,跑到屋里,搬来杌子,跐着爬上墙头,急不可待地要告诉给有共同语言的苗巧云。 “巧云,巧云,快过来,我有话告诉你。”她两手合成喇叭型,压低声音喊着正从厨房提着暖壶走来的苗巧云。 “啥事啊,大个子媳妇?”她站住往旁边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墙那边伸头探脖的大个子媳妇。 她又神秘地摆了摆手,苗巧云走了过来。 “有事咋不过来说啊?过来吧,我正好闲着没事。”她在猪圈门前立住,快嘴利舌地说道。 “不了,不了。我也没啥大事,几句话就完。前天,我买了块裤子料,知道你手艺好,想麻烦你做做。”她往院子那边瞧了瞧,故意大声说道。显然,这话是说给敞着屋门里的人听的。 “说啥麻烦,不就是做条裤子嘛,三剪子两剪子下来,一条裤子就成了!这拿过来,晚不了你明儿穿。快拿去吧,我这就给你铰。”苗巧云爽快地答应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不管找她做什么活儿,只要她干了,再忙再累她也有求必应。(..info)她说话爽快,做事利落,又乐于助人,是个热心肠。何况大个子媳妇又是她的要好知己呢。再说,她也的确有一套好活路。巧云,巧云,可谓名如其人,人如其名,是远近闻名的巧三嫂。什么裁剪缝纫带锁边,绣花做鞋纳鞋垫,纺棉织布打毛线;什么油坊染坊孵化坊,面坊粉坊豆腐坊,什么养猪养狗喂兔弄猫;什么烧鸡烤鸭红烧猪头肉,拾掇猪下水,炸、煎、炖、炒、焖,外加配凉菜,有客人来,她掌勺,叮当几下,七个碟子八个盘,一会就出来。唯独庄稼活不会干。她长得就不像庄稼人。细眉大眼,皮肤白皙,身材中等,走起路来有事没事的脚快步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利索劲儿。其实也是三十四五的人了。她长这么大,甭说干活了,几乎连庄稼怎么种、怎么长都不知道。她在娘家,排行老小,哥嫂又多,用不着她干活,天天在家里描龙绣凤,缝缝补补,刷锅洗碗,料理家务,倒也勤快。(..info无弹窗广告)闺女大了留不住。她嫁到罗家,成了人家的人,身不由己,不干不行了。罗青海第一个就不让,不会干,学。起初学干活,磨得脚手起泡,两腿发虚。一年下来,样样精通了。人们都说他是一等人,心灵手巧,看到就会。要说巧,是他这张嘴巧,话一出口,又客气又好听,是非里表说得清清楚楚。谁家两口子拌嘴治气,她去了,说这个哄那个,软硬兼施,没离窝,两口子就和好如初了;左邻右舍两家闹别扭,你吵我嚷,剑拔弩张,只差没动刀子了,她走到不出半个时辰,两家准握手言和。在自己家里也是如此,和谁都能和睦相处,更颇得罗青海的夸奖。 “大个子媳妇,有啥事尽管吭声,别不好意思。咱们是一墙之隔的邻居,不分你我!只要我能干了,孩子们传个话,保证从我嘴里说不出半个‘不’字。大个子媳妇,快拿去吧,缝纫机正闲着呢.”她依然用她那个谁听了都舒服、受用的热情话儿答应着,催促着。 “巧云,你真是个热心肠,啥时候没有让人张开嘴合不死嘴的时候。你这么一说,我真不好意思了。巧云,做裤子的事先不忙,又不是急着上轿出嫁,干吗弄得这么紧紧张张,急急慌慌,先放一放以后再说。”不知为什么,大个子媳妇有夸奖有谢意笑呵呵地把所托的针线活儿推掉了。她跷脚又往院里看了看,没人,随即把刚才耳闻目睹那精彩的一幕报导了,“哎,巧云,刚才我在屋顶上晒棉花,看见你小姑子文清穿着一身时髦的新衣服,在路上给李二柱说话呢!” “你亲眼看见的?”苗巧云立即慎重起来。 “诓你是小狗!” 苗巧云看了看她仍然有些怀疑。她知道大个子媳妇平时说话捕风捉影没个准头。 “我说巧云,你是没瞧见刚才那个热闹劲儿!你猜出啥事了?别提那个彩了!……”她极力往上跷着脚,伸长脖子,以此来渲染事情的热闹精彩程度,然后,禁不住咯咯笑了。她的笑有个特点,一上来笑声洪亮,引人注意,后来只见摆手张嘴听不见声音了。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又抬头看着大个子媳妇。 “我听的真真儿的!李二柱那小子想给文清搞对像!叫我说,是他娘的吃了辣椒子放屁不知道哪头热了!文清小模样长得多俊,能点他那个茬嘛!那小子把摩托车一横,死皮赖脸地拦住文清不放,叫文清机关枪似的小嘴一阵子弄哑巴了!老实了!最后,文清拔腿一走,李二柱老妈妈吃芥末,呱嗒嘴了!没办法,逮着头盔耍开恶气了――扔掉头盔,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踮没影了!驴驹子赶集,真不嫌长长脸!”她又咯咯地笑了。 苗巧云相信了。但她依然不动声色的站在那儿,似乎对大个子媳妇这一番眉飞色舞绘声绘色的描述兴趣不大。虽然是竖耳听着,但是她那貌合神离的样子和流露出的思索神情,则看出她对大个子媳妇话里的另一件什么事格外注意和重视。 “她干啥去了?”她问。 “扭扭拉拉地向西走了。可神气了!”大个子媳妇学着文清走路的样子,摇摆着屁股,不小心一只脚踩空了,哎哟一声,差点掉下去,两手急忙扳住了墙头。 “你刚才说文清穿得啥样的衣服?”原来,苗巧云的注意和重视集中在了这儿。 “叫啥来的?”她蹙起眉回忆了一下,“对了,上身是一件黄、黄马甲,下边像条料子裤。”她隐隐约约感触到了苗巧云打听此事的意图,出于知己的那种友好亲近感情,希望能提供一丝线索来供她参考。她恍然大悟地说道:“哎,巧云,今儿是清风寨集,八成是在集市上买的吧。” 这是明摆着的,百分之百是老头子背后鼓捣的!不,一定还有文秋的份!这才是他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呢。能少了她的!他这样做太没道理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大群,大家大族的过日子,先把闺女从头打扮到脚后跟,这不有偏心吗? 她在心里不满地埋怨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这时,房门响了一下,文秋端着一盆漂浮着肥皂泡沫的水走了出来。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一下子拢到脑门前,顺着发梢往下滴着水。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正要把洗头的水泼出去,一抬眼,看见三嫂和大个子媳妇在窃窃私语嘀咕着什么,知道没好事。接着,对着苗巧云使劲泼了出去,转身进屋咣当关上了门。泼没泼着苗巧云她不管。 哗啦一声,水落在苗巧云身后,溅了她一裤腿角。她本能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转身进屋的文秋,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强烈恼怒。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发作。这时,“报导员”大个子媳妇,像被人打击头部的乌龟,鬼祟地缩回头去了。谁也记不得做裤子的事了。实际上,大个子媳妇并没有买什么裤料,也并不需要苗巧云帮这个忙,这只不过是她报导新闻前故意搭支的跳板和掩盖自己嘴快的遮羞布吧。 苗巧云站在那儿低头思忖了一会转身走了。来到门前停住,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最后决定了,转身去了隔壁的房间。 “凤云,凤云在屋里吗?”她喊着喊着就进了屋门。 “三嫂啊,里边来坐!”张凤云客气地说道。 “忙啥呢?” “还能忙啥!”这句话张凤云就带气了。她坐在床沿上一针一针地钉着扣子,白了一眼猴子一样坐在家具旁折叠椅上听着录音机的丈夫留根。他闭着眼,随着流行歌曲的节奏摇头晃脑着。她想起了丈夫那天打架的事。当时的情景原本想替丈夫讨个公道,被老头子劈头盖脸几句训斥,差点没下来台,钉着扣子,气、火又一块来了,“打架叫人家把扣子撸了个精光,背心也撕坏了。这就叫本事!” “扣子掉了再钉,背心怀了再补嘛。事儿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用了。你也知道,不赖二哥和留根,都是咱爹在中间插一杠子把事弄糟了。还把你没轻没重地训了一顿!”苗巧云说着话,在张凤云斜对面坐下了。她也看了一眼留根,有留根在,心中油然升起一种得意的冲动。同时,也便产生了怎样友好地同张凤云站在一边,安慰和同情并用,然后,再一下下把心贴心的情感统一起来,实施自己刚刚思谋好的另一件事情的计划和目标。 “有啥样的儿,就有啥样的爹!”她的气火随着苗巧云的引导深入又冲罗青海来了。当然还是对他那天气势汹汹训斥丈夫没能讨个说法的报复。 “凤云,话不能这么说,爹是爹,儿子是儿子,不能往一堆划。” “哼,有本事活一百岁,活一千岁――别死!” “死不死那是阎王爷的事,咱管不了。”计上心来的行动取得了恰当好处的效果。苗巧云自然地打住有意图的一两句铺垫,纳入正题,“哎,凤云,刚才文清和文秋赶集回来了。” “噢,都买了些啥?”岔开话题,张凤云逐渐气消了。 “也没买啥东西,她们俩一人买了身衣服。”她有意识地把目光移开,话也说得轻松自然,好像两人买什么衣服对她来说无所谓。 张凤云拉线的手慢慢停住了,看了苗巧云一眼,目光直了,而后用牙咬断扣子上连着的针线,在余下的线头上系上疙瘩。 旁边,留根依然闭目养神般地听着歌曲。她向来不介入妯娌们的瞎叨叨。她知道女人在一起没正经事。 “真的?”张凤云似信非信地又问道。 “我还能骗你。文清穿上新衣服出去摆阔去啦!”这句话多少带出了她心中产生的不满情绪。 张凤云没吭声。 “咱爹也真是的,不过年不过节的买啥衣服呢。就是买咱妯娌几个也应该有份,不是吗?活一样干,汗一样流,风吹日晒没把咱落下,咱凭啥不张嘴要?不要白不要!”她有理有据地说完,又似乎觉得没意思,不争了,“话又说回来,咱是儿媳妇,肚皮外头的!人家文清、文秋是亲闺女,肚皮里头的!这肚皮外头的和肚皮里头的就是不一样!算了,没有咱的拉倒。凤云,你忙着,我该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苗巧云带着达到目的的满意心情起身走了。(..info)今天,她把这件事告诉给张凤云看似没有什么,其实是别有用心的。她时常把类似的事情用这种密授机宜的方式告诉她一个人。能说会道又颇有心计的苗巧云,懂得怎样拉帮结派,笼络人心,和妯娌几个亲亲热热打成一片。起初,她并不怎么喜欢这个一嫁过来就“原形毕露”的张凤云,给她说什么话肚里都藏不住,口快心直,张嘴就说,脾气又倔,一点就响,不用心,不动脑,弄急眼了,还把通话的给抖搂出来。为此,妯娌几个有心里话都不敢直接对她说。但是,苗巧云却瞄准了她敢说敢道闻风而动的倔脾气,能当枪使。有事自然把她抬出来唱主角,她当幕后导演。事后,还要做一些应急的安慰和鼓励工作,这样才不至于暴露身份。这一招,其她妯娌两个都不会。因此,在共同得到某些利益时,苗巧云在张凤云的心目中,就成了一个感恩戴德无与伦比的大好人。在罗青海老两口面前,她又是一个孝顺、乖巧又颇具善解人意的好儿媳。既名利双收,又落好人,不显山露水,这是苗巧云惯用的并自我欣赏的高明手段。至今,两人依然保持并珍惜着那种友好的感情和掏心知己! 出来屋门,苗巧云悄悄立在门口一侧,想窃听一下屋里的动静。她料定张凤云对这件事不会无动于衷。她料定一向耿直的张凤云立即就会在她丈夫留根这里点起第一把火! 果然,录音机被关掉了。 是张凤云。 摇头晃脑,如醉如痴沉浸在流行歌曲中的留根立即火了,像从恶梦中醒来,瞪着血红的两眼吼道:“干啥?捣啥乱啊你!我正听得带劲儿呢!”他讨厌听流行歌曲时被别人打扰。(..info) “别听了。我有话给你说。” 他不理睬地梗了一下头。 看着他,张凤云像小孩似的突然笑了,两手亲热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晃了晃,说道:“刚才,听三嫂说,咱爹给文清、文秋一人买了身衣服。” “他愿意给谁买就给谁买!我管不了,我也不管!神经病!”他猛地打掉她的手,白了她一眼,又猛地摁开了录音机。 啪!她又摁死了。 “你说,谁神经病?”她也火了。 “干啥干啥干啥你?”他呼地站起来,手抓着椅子的后背往地上连连蹾了几下,他真气急眼了,“摁了再摁,你还有完没完?!” “说!你到底管不管?”她走到留根对面,拿着要摊牌的架子,盯着他厉声问道。 他什么也没说,气呼呼地蹲在椅子上,梗了梗头,脸转一边去了。 这时候,文清从面坊回来了。 进了院子,她一眼就看见苗巧云站在门旁窃听说话的鬼祟样子,立住脚,沉下脸,没吭声。精力过于集中把整个身体都贴在墙上的苗巧云,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一双眼睛监视了。大概到了关键时候,她竖起耳朵,直了直身体,又往门口靠近了一步,继续听着。伫立在那儿的文清故意咳嗽了两声,以此引起她的注意。 这样也无济于事。 天真活泼的小凤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可爱的小手里托着一个鸡蛋。 “姑姑,你看咱的母鸡下蛋了!还热乎呢!”母鸡下蛋,在她幼小的心里是件高兴的事,蹦跳着炫耀她最先发现地对文清回报道。 垂下气愤、责备的目光,文清爱抚地抚摸着侄女的后脑勺,哄说道:“拿好了,别摔坏了!做饭的时候,让奶奶给你煮煮吃。” “嗳!” 听见两人说话,苗巧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站在院里的文清,同时也看到了她身上穿着的新衣服。没来得及细打量,脸刷的一下红了!走过来,目光躲躲闪闪难堪地笑看着文清,接过女儿手里的鸡蛋,遮羞地支吾道:“啊,是还热乎着呢。”又俯下身去对女儿说道:“快给奶奶送过去。看脚底下,摔倒就捞不着吃了。”哄走女儿,她又看了文清一眼,无地自容地回她的屋了。 文清看着这位嫂子的背影,陷入了忧郁、深沉的思索之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从镇里开会回来,生根就步履匆忙地往家赶,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情似的。急步走着,那谦虚、谨慎的方脸上还冲溢出抑制不住的激动、振奋、兴冲冲的神情。人到中年又一向沉着、稳健的村支书,第一次像年轻人那样激动、活跃。 进来院门,生根看见院里的父亲,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提包和胳膊上挎着的褂子,就如实地把为之高兴的事情迫不急待地汇报给了父亲。 “爹,咱龙腾岭办沙场的事镇里批准了!”他那睿智、聪颖的眼睛里明显地挂着疲倦的血丝。建沙场,他已经打算、规划很长时间了。 “啊,批准了?!”罗青海同样为之高兴不已。 “批准了!镇里还要拨给一部分钱支援咱!说是赶紧把沙场建起来,越快越好!” “这一下可好了,咱龙腾岭又多了一棵摇钱树!”罗大妈两手湿漉漉地从厨房里走出来,听儿子回来说建沙场的事儿批准了,笑着插话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有了摇钱树,咱就不愁没钱花了!” “看把你高兴的。沙场建起来,也了了你一桩心事,省得一天到晚在外头跑!”母亲看着儿子的脸心疼得唠叨着,“生根啊,快屋里歇歇脚,午饭还没吃吧,妈这就给你做饭去。” 罗大妈忙饭去了。 “爹,要建沙场,说说容易,真要建难事不少。”生根喜悦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深思熟虑的神情,又对父亲说。 “是啊。一样考虑不到就会出岔子。”罗青海语言不多地说道。他知道儿子的话绝不是打退堂鼓,而是有他慎重的考虑和长远的打算。(..info好看的小说) “原先,村委为这事没少研究了,有顾虑也有担心。现在,镇里支持我们,啥也不害怕了!眼下,钱是不够用的,我们在一步步想办法。”他略一思考,有信心地说道:“爹,我是这样打得谱:镇里拨一部分,村里拿一部分,剩下的让个人集资。先买几部传送带,提高装沙速度,减少劳动力。然后,抽出一部分人和有牛马车的人家,组成一个临时运输队。咱们要送货上门,服务到家!等卖沙赚了钱,按照大家集资的多少,出人、出力的多少,进行分红,奖励。以后再挣了钱,咱们在沙河里盖座大桥,整修一下咱们村附近的公路和桥梁。这样,运输就更方便了!”他难掩激动的心情,把自己来时途中初步拟定好的打算都告诉了父亲。 “是。” “爹,建起沙场,咱村的剩余劳动力也就不用外出找临时工干了。这样,有种庄稼的,有挣钱的,两不耽误!”说到这里,他兴高采烈地又略带一丝自我欣赏地笑了。 “是。” “在咱乡下,除了麦、秋两季忙活外,春天和冬天很少有活干,一家人都闲在家里烤炉子。拿咱家来说,真到忙的时候,有她妯娌4个,再加上留根、文清,一哄齐上啥活也耽误不了。今年,保根和文秋都毕业了,又多了两个劳动力。” 罗青海有同感地点了一下头。 “是。前两天,保根还闹着要出去干临时工,看着别人出去挣钱,在家嫌憋得荒。他没出过门,又没干过重活,我不放心,没让他去,他不高兴。”他说。没让保根出去打工,他怄开气了,不吃饭,不干活,关门蒙头大睡了两天,谁没理他,头发乱蓬蓬地起来了,该干啥干啥去了。那情绪,他当父亲的看的最清楚。 生根听了简单考虑了一下。 “爹,要不这样吧,沙场建起来少不了会计,保根有文化,算盘打得又好,叫他去沙场当会计吧。等村委开会研究的时候,我在会上说说。” 罗青海没表态,好像有什么顾虑。 “好是好,你是支书,再叫保根当沙场会计,别人会说你闲话的。”罗大妈手里端着准备下锅的面条,站在厨房门口接话说道。她的话正是罗青海难言的顾虑。 “妈,我是这个意思,把保根当会计的事在会上说说,看看大家有啥想法。行,就让他干,有人能找出更合适的人选,就让别人干,叫他在沙场里干点其它活。如果别人都去沙场干活,单让保根出去干临时工,这样村里人才会说闲话呢。” 老两口心悦诚服地看着儿子笑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连夜召集人开会讨论研究,制定各种方案和措施,最后,经过再三审核和研究,筹集沙场的框架确定下来。然后,把要安排的各项工作又逐一具体部署到人,第二天一大早,都各自分头忙开了。 下午,生根从忙忙碌碌的村委大院里走出来,在门口一侧的土路上遇上了出村放羊的父亲。 “爹,有件事要给你商量商量。”他看着父亲,略有些疲倦的脸上即刻露出了有求于父亲的难为情。 罗青海牵羊站住了。 “刚才,我们统计了一下,除了镇里拨来的款,村里拿出来的,加上个人集资的,还差一些,”稍停,他用商量的口吻说道:“爹,咱是不是再交点?” 生根已经建议父亲提前交了5000块钱。 “再交2000块钱吧。”他没犹豫,脱口而出道。他知道儿子的难处,他也知道身为支书的儿子这些年来四处奔波日夜操劳的艰辛和痛苦。作为父亲,平日里他几乎没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唯一能够帮助儿子的也只有这些。 “好。剩下的我再去想办法。”他高兴而又感激地看着父亲说道。当他转身准备走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父亲那苍老又有些微微打抖的离去的背影上,及至,一种苍凉、酸楚的情感涌上心头…… 从家里取出钱,生根一边往村委里走着,一边思考着方方面面的事情是否还有纰漏。一抬头,看见前方一个丁字路口处,大个子媳妇和另外几个女人指手画脚地不知在说着什么。又仔细一看,铁牛媳妇也在那儿,正巧有件事要找她说说呢,就直接走了过去。 “生根大哥,你真是个大忙人啊!整天慌慌张张的走路脚不打后脑勺,连喘气儿都是带响的!你这又是忙啥去啊?”大个子媳妇端出笑脸,恭维中含着揶揄地走上前搭话道。(..info无弹窗广告)她是邻居,显示出在支书面前说话比别人随便的炫耀。 “大个子媳妇,你丈夫回来给他说,明儿不要让他去县城干临时工了。”生根没理会她的话,用一种少有的严肃口吻说道。 “生根大哥,你、你这话啥意思?”她一听愣了,脸上顿时没了笑容,说话也结巴了。那种自我感觉说话比别人随便的优越感荡然无存了。 大个子夫妇膝下一双儿女,4口之家,5亩责任田,虽说温饱有保障,但无经济来源,年头忙到年尾,再会盘算手头也拮据。一家之主大个子,只上过3年学,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会写,不会算,要嘴没嘴,要心没心,靠山不会当石匠,没心不会当木匠。当泥瓦匠,站在高处头晕,站在下头打杂没眼神,三天两头扎破手,碰伤腿,笨得要命。人虽笨,可啥都干过,啥都不精通,一知半解,没有一样拿得起放得下能混碗饭吃的手艺,笨头笨脑空长了个大个子。儿女一天天长大,手头一天天紧张,两口子不得不谋生财之道了。去年夏天,两口子一夜没合眼,绞尽脑汁地琢磨来琢磨去,总算托一个远方亲戚在县城火车站干上了装卸工。一个月挣个三百五百的,日子才一天天有了转机。现在,村里准备建沙场,生根打算把在外面干临时工的统统叫回来,这一下可断了大个子媳妇的财路,她心中毛了。 另外几个女人也替她担忧地面面相觑了一下,又疑惑不解地转向生根。 “没啥意思,就是不让他干了。” “这……” “有话,叫他回来找我说好了。”生根一句句不露声色地说完,装着要走开的样子。 大个子媳妇站在那儿吭不出声了。突然,她心中格登一下,惊呆住了:生根是不是因为两家闹不和官报私仇呢?他是村支书――土皇帝――啥事都是他当家作主说了算,假如以后他继续给自己小鞋穿,可就倒了大霉了!自己咋这么混,拿脸往墙上撞,不知道好歹!看看,初一不算账,十五找上门来了!唉,都是自己找的! 她又后悔又害怕。但她顾不了那么多,急忙走上前叫住他,厚脸无耻的腮帮子上挤出了赔礼道歉的哀求的笑容:“生根大哥,你别慌走,别生气,有话好说。我真有点糊涂了,他在县城干得好好的,你为啥说不让他干就不让他干了?是不是他说话不好听得罪你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他转回身来站住了。 “不是。” “不是?那,那是因为啥?” “大个子媳妇,村里建沙场的事你知道吗?”生根严肃地盯视着她。 她先是一愣,又慢慢镇静住了,小心谨慎地看着生根说道:“知道啊。这么大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不是说让大家伙集资嘛,今儿一大早,我就交上了。” 村里要建沙场,她这个消息灵通的“报导员”昨天就知道了,还听说集资建场赚钱后有分红。这种有利可图的事她用不着给丈夫商量,自己决定了。今天一起来,什么事没干,揣上钱就去了村委办公室。 “交上钱就算完了?” “那、那还要咋着?” “沙场建起来谁来干?” 这一下大个子媳妇完全明白了。这件事,直接牵扯着她这个家庭的前途命运。她早就盘算好了,沙场建起来她干,丈夫照样在县城干他的装卸工,两边都有收入,岂不两全其美。万一丈夫回来了,沙场不景气,或者关门散伙了,钱哪儿来?作难犯别的还是自己。有备则无患,她就不慌慌。 “生根大哥,”她挺直了腰板,心中有数地讪讪笑了,“沙场有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他回来不回来的我看没啥。[..info超多好看小说]咱龙腾岭那么多人,还差乎他一个人嘛。” “生根大哥,我看也是这样,大个子回来不回来的关系不大。咱沙场照样办。他不回来,说不定更红火呢。”其中一个胖乎乎矮墩墩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帮腔说道。她叫靳菊花,平时人们都叫她铁牛媳妇,其名由来和大个子媳妇相同。提起芳名,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倒没有惊天动地的作为使她如此名声在外,都是她那个“天下第一红娘”的荣誉给她增了彩。提起铁牛媳妇说媒,的确有一套,只要经过她大眼一看,掂量着双方合适,就立即采取行动,不知用的什么锦囊妙计,这么来回一周旋,三趟两趟,肯定**不离十。说成几十对了,至今没听说有一对离婚的。真够绝了。被人们尊敬、赞佩多少又带点儿讽刺意味地公认为“天下第一红娘”。因此,颇得光棍小伙们的垂青。三天两头地有人登门送礼恩惠,求她提亲。有礼物打下基础,亲事自然指日可待。万一亲事黄了,她当然有一大套合乎逻辑的理由让你别怪她不是没有尽到心。同时,还振振有词地安慰、鼓励你不要悲观失望,对美好生活要充满信心。临走还撂下话:干啥事不能一棵树上吊死,等待机会,有缘千里来相会嘛。三言两语弄得垂头丧气自卑气馁的你心里舒坦多了。留根的亲事也是她的月老。这几天,她又琢磨着准备给保根牵线搭桥,因为丈夫铁牛整天唠唠叨叨地叫她今儿干这,明儿干那,所以一直没抽出空。对罗家,她这样倒贴面子地巴结献殷勤,不为别的,是看准了生根这个村支书的位置。家里有拖拉机,村里有点里拉外运的活儿自然非她莫属。这样跑南跑北的,难免有磕磕碰碰伤筋动骨不顺心的事,有他这个支书在前头撑着为自己疏通关节,一定吃不了亏。大树底下好乘凉,她早就领会透彻了。两家的关系自然与日俱增好上加好。现在,她认为自己挺身而出为大个子媳妇帮腔讲情,生根一定会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能给她个面子。 “大个子媳妇又是个利索人、多面手――干啥啥行――能顶一整个天!再说,她把集资建沙场的钱也交上了,啥事不耽误。这事我知道,今儿一大早,通知一贴出来,我们俩啥也没干,就忙着去了。算不上集资的先进,最起码没扯后腿吧。你说呢,生根大哥?”她给大个子媳妇说情的同时,话里话外还有意识地显示出自己对村里这一举措的特别踊跃的拥护和支持。 两人究竟交了多少钱呢?生根刚才从村委来时就听说了,都交了50块钱。看来是商量好的。村里原则上是没有限制集资的最低数额,但实际上却有着量力而行的文字条款。多则不限。交50块钱,对于大个子媳妇来说还能勉强过得去,对于铁牛媳妇来说,犹如九牛之一毛,这让生根非常悻恼。她铁牛媳妇能有今天,与村里的直接帮助和支持分不开的。83年,铁牛看准了当时的运输行情,有钱可赚,就萌生了买拖拉机的念头,无奈手头吃紧,只好求朋告友,东借西凑,几经筹措也无济于事。这时,身为村支书的生根听说了,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援助之手,才使两口子梦寐以求的夙愿变成现实。任劳任怨的铁牛跑运输,精打细算的老婆管经济,几年工夫,改头换面成了龙腾岭屈指可数的“暴发户”了。去年,又急不可待地为两个上初中的儿子盖起了两套漂亮的住房,说是备下结婚用。这样,也无非是为了显示一下有钱的派头吧。 十几年前,铁牛可以说是身无分为,上无兄下无妹,茕茕孑立,一棵独苗,父母临死还拉下一屁股债,是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但人却生得聪明伶俐,干什么看到就会,一学就通,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加之又肯卖力气,任劳任怨,颇得人们的好评。连年被评为劳动模范,披红戴花,四处演讲,可谓红极一时。大概是这一条给他并不让人注目的人品贴了金。大概是这一条使他这个二十冒头的独苗,在那个一张奖状打天下的年代轻而易举地讨上了老婆。大概也是这一条使他这个地地道道的穷光蛋由穷变富,一步登天。后来,人们又把最后这一条的功劳记在他老婆靳菊花头上。因为,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涉及到钱,她都要扳着手指头精打细算,是否有利可图,有光可沾,毫分不差。现在,集资建沙场也是如此,这是没有把握的事,她绝不能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压上,弄不好垮了台,利没有,连本也要砸进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她的这一想法,不少一部分人也有,生根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决定打这儿路过,就是为了消除她们的这一疑虑,稳定人心,带动全局,为目前的筹建和将来搞好沙场打好基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 “铁牛媳妇,你要知道不光大个子回来,全村所有在外地干临时工的都要回来!你丈夫铁牛也不例外!告诉他,把在外头揽下的所有的活儿全都推掉,加入村里临时组建的运输队!” “这……”铁牛媳妇被生根这几句严肃而又毫无缓和余地的话堵住了嘴。(..info无弹窗广告) “先叫铁牛回村里拉沙。没沙拉了,再去跑外!” “那,那工钱咋算?” “每一项都有规定,该几是几,分文不少!” 她和几个人对视了一下,依然犹豫不决,半信半疑。 几个人目光里传递的意思,生根都看到了。他克制了一下平常几乎没有过的严肃和威严,和蔼地看了她们一眼,耐心而又胸有成竹地说:“我敢保证,沙场建起来,在外跑运输也好,在沙场干活也好,谁的工钱也不少!半月一算,一月一清,决不失言!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 “再说,咱龙腾岭建这个沙场不是没谱,村里没少研究了。我看过了,论质量,方圆几百里是数得着的,很有开采价值。特别是现在,城里、乡下正值建厂盖房的高峰时期,我们要抓住这个大好时会,就一定能赚钱!” 几个人相信了,对望着高兴地笑了。 “生根大哥,你这么一说,我们就一百二十个放心了!明儿个,我就把俺那口子叫回来,听你安排!”第一个积极响应并下定决心信誓旦旦的是大个子媳妇。 “明儿个,我也把铁牛留在家里,听你调遣!你说干啥就干啥!你指挥棒指到哪里,他一准干到哪里!”铁牛媳妇也不甘落后,比手画脚地表态道。 生根沉默地看了她们一眼,转移了话题:“还有,今儿一早,铁牛媳妇你交了多少钱?” 提起交钱的事,她本能地和大个子媳妇交换了一下目光。 “啊,啊,钱吗是没交多,可我还是交了。”她那个胖圆而又红光满面的脸顿时变得不自然了。 “你到底交了多少钱?”生根又一下严肃了。 她赧颜一怔,又瞟了一眼身旁躲躲闪闪的大个子媳妇。 “啊,5、50块钱。”她困难地终于说了出来,转念一想,用一种替自己辩解的语气谨小慎微地说:“咱村里不是还有交20块钱的嘛。” “是。”生根平静地看着她,“还有一分钱不交的。村里贴出来交钱的通知你看了吗?” “没、没有。” “村里这次集资建沙场,不是人头一份,也不是非交不可。是根据自己家里的经济情况来定。没困难的多交,有困难的少交,很困难的就不用交了。不过,”他严肃的目光中又注入了一丝谴责,“没困难故意不交的,村里有办法让他交!通知上虽然没说这么详细,对于谁家的情况都有数!” “生根大哥,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啊。去年,俺家盖了两处房子,拉了一屁股账,到现在还没还上呢,哪里还有闲钱集资啊。”生根那番话的冲劲儿铁牛媳妇感触到了,惴惴不安地找着了理由。 “是啊是啊,铁牛媳妇盖房子还借了俺500块钱没还呢。”大个子媳妇重友情,有恩必报,连忙接话说道。 生根没理睬她这种帮腔的油嘴滑舌。 “铁牛媳妇,铁牛一回来,叫他马上到村委来一趟,到底应该交多少钱,叫他自己去说!”他知道再和她扯下去也无济于事,愠怒地撂下话,转身走了。 “生根大哥,生根大哥,你别慌走……”铁牛媳妇慌不迭地往前追了几步,呆在了那儿,生根拐进胡同看不见了。 “铁牛媳妇,别怕他!就是不交,看他拿你咋办!”身后一个烫发抹粉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年轻女人走上前来,拉了她一下打气地说道。 她垂下脸,没说话。 “神气得他!他为啥不多交?” “对!铁牛媳妇你说,他家趁多少钱?”大个子媳妇在一旁也加油道。 “老鼻子了!”那个女人抢先说道。 “这话不假!他罗家拿三万两万的也不坠手脖子!他是村支书,月顶月地有工资发着;老二是矿上的工程师,拿笔杆的,更不用说;老三在部队上,是扛枪杆子的,也有个津贴伍的,一家人好几个挣钱的,人家啥也不愁!” “当然不愁!咱呢?孩他爹舍家撇业地在外一月混个百儿八十的,还觉得烧得不得了呢,和人家相比,戴着草帽子亲嘴――差远了!” “照理说,他才应该多交呢!” “光管旁人,咋不把自己交的钱给大家伙公布公布,拿出来亮亮?” “哼,说不定凉水煺鸡――一毛不拔呢!” “他真要一毛不拔,他罗生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咱要找他评评这个理!伸手拿钱的时候属兔子的,比谁跑得都欢!往外掏钱的时候属王八的,死活不出头,比大姑娘生孩子都难!”这话出自大个子媳妇之口。这话又流露出她对罗家一贯抱有的嫉恨的心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几个女人只顾发泄胸中的怨愤,谁也不知道一个人已经悄悄地站在了她们身后。[..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白眼贬责的目光,那愤然不平的样子,都充分表明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个子媳妇,啥时候尿的裤子,在这里晾臊呢?”她用一种好玩、嘲弄的目光看着她冷笑道。 几个人闻声望去,是张凤云,都急忙缩回头来。出言不逊的大个子媳妇不得不说话了。 “啊,凤云,我,我不是故意的骂生根大哥,是,是我这张嘴说走了火!都怪我!都怪我!你千万别告诉生根大哥!”她像当头挨了一棒,一边惶恐不安地讪笑着,一边往人堆里躲闪着。 “咋了?有胆说没胆当了?害怕了?没想到你也是属王八的!”她把脸一沉,发狠地瞪着她:“哼,俺大哥回来我就告诉他,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胡哕乱吣!” “凤云,这可使不得!生根大哥可是个大好人!我刚才那是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当真!别告诉生根大哥!”一说要捅给生根,刚才还唾沫飞溅滔滔不绝的大个子媳妇,现在吓得惶恐不安魂不附体了,低三下四卑躬屈膝地哀求道。 张凤云没言语,在心中偷偷笑了。 “凤云,就饶她这一回吧?往后,你再碰上她说生根大哥的坏话,给她旧账新账一块算。今儿这事我看就算了吧。”铁牛媳妇这会儿才打起了精神,挺起百骂不恼的脸往前凑了凑。 然而,与刚才大有不同的是,那站立的姿势和说话的神态,都带出一种有意识的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她对张凤云说话每每都是如此。这里边有个颇有意思的缘故。人人都知道铁牛媳妇是张凤云的媒人,提起给她当媒人,铁牛媳妇从来不敢说要张凤云感恩戴德地报答她,相反,连平常走路都不敢给她打照面。原因很明了,这桩亲事谁看都成不了,用众人的话讲,门不当,户不对。但是,经过她从中这么里圈外套来回游说,好事成了。婚后,大呼上当受骗的自然是张凤云。既成事实,说啥都晚了。过去这么多年了,遇上张凤云和丈夫留根闹别扭,矛头指向的第一个就是铁牛媳妇,一肚子的委屈发泄不完。今天,她仍然怕张凤云借题发挥。 “铁牛媳妇,你少在这儿帮狗吃食!这几天,铁牛没扇你的腮帮子是不是痒痒了?”她又把训斥的恼火目光对准其她几个人,“村里建沙场,本来是件好事,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才想出来这么个办法。可你们偏偏属懒驴的,有劲不拉往后捎!不多交不说,还在这里嚼舌头,说风凉话!” 张凤云有板有眼地训责着几个人。她站在那儿一说话就带出来一身训责人的威严气派,俨然像个领导。及至,连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再看看她们一个个恭顺维诺、俯首贴耳挨训的畏惧样子,她又暗自笑了。 “以后,没事没伍的少在一堆瞎叽咕――东家长,西家短,他二大娘的歪歪纂――没好处!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啥事都坏在臭嘴上!嘴淡了,抓把盐杀杀!省得闲着没事找事!”她继续说。 “是……” “小心点儿,叫你们男人知道了,收拾你们一顿就好受了!”发落完,她正想迈步走开,一只小花狗从旁边跑过来,撒欢地在她脚前脚后吻来吻去。在气头上,人看什么都不顺眼,她一脚把她踢开,骂道:“滚一边去!” 小花狗被踢得翻了几个跟头,尖叫着转着腔逃走了。 张凤云仰了一下头,脸上带着训责人的得意微笑,迈开轻飘飘的步子,在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烫发抹粉打扮得十分妖艳的年轻女人,这时候胆量大了,推了一下发呆的铁牛媳妇,问道:“铁牛媳妇,你不是她的媒人吗?她咋敢给你来这一套?” 一言难尽的铁牛媳妇低下了头,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家还会把我看在眼里。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婆媳俩一块拾掇完家务,耿桂英回屋一看墙上的挂表,快3点了,赶紧解下围裙,抽打了几下前襟和胳膊上,准备出门。现在,她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去找李二柱。事不迟疑,给罗大妈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忙忙地转身走了。 在村南头,一个用花磁瓦镶贴起来十分考究的大门前顶头碰上了李二柱。这是他的家。 他胳膊上挎着连靴的皮裤,另一只手里拿着捞鱼的网兜,看那个慌里慌张的样子,大概是去鱼塘吧。 “二柱,忙活啥呢?”耿桂英笑着道。 “啊,是大嫂啊!”李二柱爽快亲切地笑了,抬手给耿桂英看了一下皮裤和网兜,“是这么回事,昨儿个县城几家饭店说好了今儿来买鱼,这不找上门来了,正忙活着去鱼塘呢。” “你发大财了。” “发啥大财,瞎忙呗。这边是鱼塘,那边是砖厂,整天忙得我觉睡不好,饭吃不下。虽说是挣俩钱,可受这分洋罪在头里。”他话是这么说,脸上却洋溢着高兴、满足、美滋滋的笑容。 “得便宜卖乖了吧?” 他颇感得意地又笑了。 “哎,大嫂,你轻易不来我这儿,是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他诙谐地问。 “真叫你猜对了,是大嫂有事要求你。” “大嫂,你这话就外道了。啥求不求的,用我跑腿我跑腿,用钱花鼻子吭一声就行,我保证二话不说。大嫂,有啥事你说吧。” 李二柱对耿桂英客气、痛快、不分你我的亲切劲儿像一家人。也许是他和文清的恋爱关系一直处在藕断丝连的状态下,对罗家任何人都保持如此的亲切、热情吧。也许是耿桂英初次登门有求于他的缘故。这一切都又很自然。 耿桂英对于他亲切、客气的态度,没有产生其它的联想。她知道李二柱原本是个热情、大方、有求必应的小伙子。于是,她笑着直来直去地说道:“二柱,大嫂是向你借钱来了。” “借钱?”一说借钱,李二柱怪模怪样地瞧着她笑了起来,“大嫂,你不是在给我闹玩吧?”说完,他又笑了。 “二柱,你笑啥?大嫂啥时候给你闹玩过?”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发笑的样子认真了,“我真是给你借钱花。你刚才不是说了,用钱花鼻子吭一声就行嘛。这会儿,大嫂一张嘴你就变卦了?” 他笑得更厉害了,还不时地摇着头。 “大嫂,我是说你会没钱花?老罗大叔管得再严,也不至于把钱全锁起来吧。” “那倒不会。大嫂给你借钱是有别的用处。” “啥用处?”看她那个认真的神情,他不那么笑了。 “暂时保密。” “挺神秘的,不说就不说吧。要多少?” “那就1000块钱吧。” “好,我去拿。”他把胳膊上挎着的皮裤和手里的网兜递给她拿着,转身进了家门。 工夫不大,他手里拿着一沓子钱出来了。 “大嫂,这是1000块钱,不够再来拿。我这里啥时候都有,保证误不了你的事。”他一手递钱,一手接过来皮裤、网兜。 她接过钱,低头看了一眼。 “二柱啊,这1000块钱,大嫂想这样还你,有空的时候,我就去你的砖厂干活,工钱就顶这1000块钱的账。啥时候顶完账,你再给我工钱。” 李二柱一听这话不高兴了。 “大嫂,看你说那儿去了。别说是1000块钱,就是3000、2000借去不还我,我也不在乎。咋说也不能拿大嫂的工钱顶账。别人会说我李二柱挣钱挣疯了,钻到钱眼里出不来了。” “欠债还钱,人之常情。哪有借钱不还的道理啊。” “那得分借谁的钱,还谁的钱。咱们谁跟谁啊?” “那也不行。” “啥行不行的。先拿去花好了,还钱的事以后再说。” “二柱,这样你叫大嫂咋花你的钱啊?” “好好好,就拿你的工钱顶,这样行了吧。”他慌慌着要去鱼塘,只好随便应承下来。 “二柱,我这就去砖厂干活了。”耿桂英看着他满口答应下来,笑着转身走了。 “哎,大嫂!……”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三十九章 第三十九章 砖厂坐落在龙腾岭西北方向一片宽阔、荒芜、比地面略有些凹陷的地方。背后是远近闻名的龙山的山头。离山较近,一下就能看到它那直入云霄的磅礴气势。几十丈高的烟囱正冒着袅袅腾腾的烟雾。四周没有围墙,老远看见排列有序的一行行土坯和一溜溜出窑的红砖青瓦。满载着砖的大小车辆,已经鱼贯而行在柏油漆路上,卷起一阵阵尘土,各奔东西了。正在装砖的、没摊上号的车辆继续拥挤着,加上运土的,脱坯的,往窑内送坯的,窑外拉砖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欢马叫,一片热闹。 说来就来,耿桂英把钱放进大衣橱内的被子底下,就直接来到砖厂。她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找着了正在指挥着装车的年轻精干的副厂长――李二柱的得力助手大成――简要说了一下。忙忙活活一脸汗湿的大成,不知又要干什么去,就随便给她安排了个从窑里往外拉砖的活儿,一边回头说着什么,一边扯腿匆忙地朝那边的一溜砖房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里是砖厂办公室。 耿桂英二话没说,跟上一辆刚从窑里出来拉砖的地排车,和两个年轻的姑娘说了几句什么,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李二柱骑着自行车进了砖厂。他慌慌张张地把自行车随便立在一边,就往里走。走了几步站住了,撒开焦急的目光扫了一下正在忙碌的人们。目光停在一个地方,眉头皱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他来到一个正在卸砖的地排车前站住了。 “大嫂,这活是大成安排你干的?”看着耿桂英一脸的汗水和满身的尘土,他又着急又生气地问道。 “二柱,这么快就回来了。买鱼的走了?”她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边卸着砖,一边像聊天似的扯着旁的。 “大嫂,你就别给我打岔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大成让你干的?”看他那个阵势要去责备大成。 耿桂英卸完最后几块砖,拍打了一下手上、身上的尘土,回头对李二柱说道:“不是。是我自己愿意干的。二柱,你看,”她指了一下刚从窑门洞里出来拉砖的几辆地排车,“那些姑娘、小伙子们能干了,大嫂干不了嘛。再说了,我头一回来砖厂干活就挑挑拣拣,别人会咋说我?” “你能跟他们比吗?他们年轻有力气。你没干过,一天下来,非累垮了不可!快别干了,要干,我再给你找个轻省活。”他拉架子要走。 “咋拉?嫌大嫂老了,不中用了是吗?”耿桂英开玩笑地说。 “大嫂,干这活,要紧要忙起来连跑加踮,一直到运完这一窑砖。别说是你,他们年轻的还累的腰酸背疼呢!” “要不,你就是怕文清知道了,说你欺负大嫂。”她仍然开玩笑地说道。李二柱和文清搞对象的事,她前几天听说的。 “大嫂――!” “二柱,别争了。大嫂这身体不是糖稀吹的。快忙你的去吧。鱼塘有买鱼的,砖厂里又这么多买砖的,别耽误了人家的事。我去了。”说完,她跟上刚才卸完砖的那辆地排车,头也不回地进了窑洞。 李二柱无可奈何地一甩手,生气走了。 拉完那一窑砖,下班了。耿桂英回到家里,洗了一把脸,用毛巾擦着,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丈夫生根回来了。 “沙场啥时候开工啊?”她问。 “还没定下来。” “为啥?” “钱还没有凑够。”生根抬起头,神情忧郁又略带一丝疲倦地说道,“村里为了多买几部皮带运输机,几个人在四处借钱。准备好了就开工。” 她看了看丈夫,迟疑了一下,放下毛巾,开开靠墙的立橱,从被子底下拿出在李二柱那儿借来的那1000块钱。 “这是1000块钱,你拿去吧。” 生根微微一怔,看了一下他手里的钱,没接,抬头疑惑地问:“这钱哪里来的?” “噢,是我今儿给二柱借的。村里要建沙场,我知道要花不少钱,就提前给二柱借了1000。”她贤淑地说完,笑了,“借钱的时候,我给二柱说好了,我去他砖厂干活,他用工钱顶这1000块钱的账。啥时候顶够了,他再发给我工钱。开始,他不同意,我硬去上了班,他也就没办法了。”最后,她禁不住又笑了。在砖厂,李二柱执意不同意用她工钱顶账的那一幕,又很有意思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生根这才注意地打量起刚从砖厂下班回来的妻子。被汗水湿透的头发还有几处打着绺,刚洗过的湿润的脸颊上闪耀着汗水长时间浸泡的红光。衣服上依然隐隐散发着砖窑烘烤的气味,砖的气味,土的气味。他站在那儿注视着妻子,抑制不住感动的情感,眼睛湿润了。 “还愣着干啥,快拿去吧。村里不是急等着用钱嘛。”她意识到了什么,笑着亲热地催促道。 生根接过钱,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妻子,走出了房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一连几天耿桂英都忙碌在砖厂里。运完砖,一有空她又去拉土,放水和泥,脱坯;车辆多了,她又去装车,给干活的人们烧水,送水,撂下这样就是那样,没识闲的时候。全都看在眼里的李二柱干生气干着急,好说歹说她都不听,只管干她的。为这事,李二柱劈头盖脸把大成好一顿训,埋怨他开始就没安排好。粗心大意的大成有口难言,既后悔抱怨又束手无策,他原本想劝说一下耿桂英,转悠过来,转悠过去,仔细一想,你说都不听,我去更白搭。 他偷偷忙别的工作去了。 又过了两天,李二柱不说了,大成也就自然不提了。耿桂英倒觉得安安静静忙她的了。晌午,袅袅的炊烟开始在错落不齐的房顶上缭绕开了,太阳也越发显得灼热而富有活力。这时候,一炉砖又烧出来了。休息了一会儿的人们开始互相招呼着各就各位忙碌起来。来场拉砖的车辆依然你进我出地拥挤着,喧嚷着。 一停,一辆辆出窑的地排车,带着一股股烘热的气浪,从一个个弓形的窑门洞里涌出来。3个人一辆。跟在第二辆后面的是耿桂英和两个年轻的姑娘。3个人拉着车在一个一人多高的砖垛前停下了。因垛太高,她们贴着垛根儿又起了一垛,打好基础,整整齐齐地排列好。卸完车,两个姑娘拉着地排车头里走了。耿桂英放下最后几块砖,排好刚要走开,只听砖垛后面传来拖拉机憋足了劲往后倒车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接着就是一股子呛人的烟气刮过来。哗啦一声,那个一人多高的砖垛被撞倒了!一下子把耿桂英砸倒在地,整个下半身被砖块埋住了! 由于车斗受阻,拖拉机熄火了。 车上那个蓬头垢面一脸汗湿的司机,回头看着眼前的情景,手握方向盘惊呆住了!坐在座位上下不来了! 先是和耿桂英一起拉砖的那两个年轻姑娘,闻声扔下地排车跑过来,边跑边喊道:“快来人啊!快来人啊!”然后是更多的人嚷着喊着,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一看就明白了,互相招呼着赶紧搬掉压在耿桂英身上的砖块。 其中一个辫子盘在头上的姑娘,毫不犹豫地拽下脖子上擦汗的围巾,一扯两开,系住,包扎在耿桂英流血的额头上!另一个姑娘从后边拦腰抱住,看着她脸旁淌下的鲜红的血道,想用袖子擦掉,最后还是害怕地缩回了手。 “大嫂!……” “伤的重吗?”旁边不少人这样问。 “别管重不重,快去叫二柱!” 一个年轻后生分开人群撒腿跑走了。 不大一会儿,李二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后边跟着那个叫他的年轻后生。 拨开人群,看着昏迷不醒脸上、脚脖处流血的耿桂英,他顿时惊呆住了! “大嫂!大嫂!你醒一醒!……”他立即俯下身去,面如土色地喊着。 无论李二柱怎么喊,耿桂英眼皮不动,几乎没有了呼吸!他从惊慌失措中清醒过来,站起来,从一圈圈的人群中,目光一下子就照着了刚挤过来的大成。 “大成,快叫辆三轮车来,马上送县医院!一刻不能耽误!”他果断地吩咐道。 大成答应一声,又分开人群跑走了。 紧接着,一辆三轮车开了过来,人们自觉地闪出一条通道。过来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耿桂英架到车上,李二柱招手让刚才那两个年轻姑娘上车招呼着一同去医院。他也跳上车,简单跟大成交代了一下,一摆手,三轮车飞快地开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 家里,文秋一遍又一遍嘴不住地唠叨着要吃饭。因为大嫂耿桂英迟迟没回来,因为父亲坐在椅子上阴沉着脸不发话,她再唠叨也不敢拿碗去舀饭。生着气在锅灶旁转来转去,一肚子的牢骚也只有发给厨房门口烙饼的罗大妈,里边坐着刚刚烧完大锅灶的姐姐文清。院里,小芳和小凤正有趣地玩着她们的沙包。 “妈,大嫂咋还不回来啊?都啥时候了?肚子都饿扁了!”她手里拿着勺子,站在锅台旁,拿着要舀饭的架子,噘着小嘴说道。 “不到下班的时间,你大嫂能自己一个人回来嘛。谁像你,没个规矩,下地干活不到半晌就闹着回来。”罗大妈一下一下翻着鏊子上的饼,数落道。 “那是我刚毕业,没干过活,没力气!等我在庄稼地里摔打几年,比谁都强!”她强词夺理道。 “像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到柏树落叶,碌碡溏瓤也摔打不出来。” “好了,两句话又扯我身上来了。”她赌气把勺子扔在锅盖上,来回走了几步,气又来了,“二柱也真是的,为了争钱,都没个点了!” 不知为什么,她的牢骚倒引起了姐姐文清的不满和抗议。 “别人挣钱,你眼红了吧?人发财,是命赶的,有那个命,打盹做梦都来钱,想不发都不行!你没那个命,伸脖子瞪眼地再忙活也白搭,想发都发不了!”她轻蔑地揶揄道。 “哎,姐,我说李二柱碍你啥事了?”文秋莫名其妙地质问道。又冷眼一瞥,“哼,要我看你才红眼呢!” “有气别冲我来。饭在锅里,有本事舀就是了,唠叨啥?” “你!……” 你一句她一句,眼看姊妹俩要争吵起来,她当妈的不得不管了。她把烙熟的热饼挑起来利索地撂在身后锅台上的圆形荆条筐里,又在旁边随手一滚,卷起擀好的薄饼摊在鏊子上,传了一把火,一边手翻着,一边抽空数落着:“一句闲话,吵吵起来就没完。都二十好几的大姑娘了,还是改不了吵嘴的脾气!别闹了,文秋,你骑车迎你大嫂去,文清你也别闲着,烫食喂猪去。你大嫂不回来,谁也别想吃饭!” 没偏没向,一样吩咐,文秋觉得拣到了便宜。高兴地往外就走,才到门口,突然回身,给文清做了个“老虎瞪眼”的嘲弄鬼脸,得意地院里推车去了。气得文清横眉竖目地话没说出来。 文秋骑车走的快,回来的也快。不大一会,就听到一串杂乱的自行车铃声嘡啷啷地响着进了大门!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大成把耿桂英出事的经过说了个详细。 “爹——!妈——!不得了了!俺大嫂出事了!”文秋没打下车子,就惊恐万状气喘吁吁地喊道。 “你、你大嫂出啥事了?啊?”坐在椅子上的罗青海两步跨出屋门,惶恐地问道。 “文秋,快说你大嫂她咋拉?”罗大妈也顾不上鏊子上的饼,挣扎着站起来,颤巍着身子往外就走。在灶台上给猪烫食的文清也随后走了出来。院里玩沙包的小芳和小凤,立即停了下来,围拢过来。 “拖拉机撞倒砖垛,把俺大嫂砸底下了!” “老天爷咋这么不长眼啊!倒霉的事都叫俺摊上了!”罗大妈埋怨着,眼泪在眼眶里转开了圈,“你大嫂她人呢?” “送医院了!” 罗青海略一思索,看着两个女儿吩咐道:“文清、文秋,你们俩骑车快去看看你大嫂,!伤在哪里,是轻是重赶紧给家来个信儿!” “别忘了给你大嫂带几件换洗的衣服!”罗大妈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看着两人拾掇好,一人一辆自行车出了大门,她才擦眼抹泪地转身进了厨房。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 姐妹俩走了。.info[]站在院里的罗青海清癯的脸庞黯淡下来,心头涌上无言的难过和酸楚。耿桂英住进了医院,但不知伤势轻重,有无危险,又使罗青海牵肠挂肚,心放不下。今天,耿桂英遭此横祸,当公爹的他也许还不知道儿媳去砖厂干活的真正原因,但他心知肚明她是怎样的一个儿媳。在那样贫穷的年代,耿桂英作为罗青海的第一个儿媳,走进这个兄妹7人只有几间破草房的大杂院,她所面临肩负担子的重量,和当初处在那样的背景下毅然作出这样抉择的决心是可想而知的。20多年来,她勤劳,她节俭,她始终如一又毫无怨言,和公婆一道竭尽全力千方百计地支撑、改变着这个大家庭,历经沧桑又信心百倍,一步步卓有成效地走到今天。也许是贫穷年代造就了她这样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品性,也许是她处在这样一个大家庭的境域所致。这一切无不清楚地铭刻在那漫长又似乎显得短暂的岁月里。20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对此给予过任何评价。一味忙忙碌碌的耿桂英原本就没想过得到什么。纵观古今,怎样评论和衡量一个人的真正人生价值,或许应该这样说,在于他(她)对社会对人类的无私奉献和贡献大小。如果说对社会,她的奉献和贡献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说对这个大家庭,她的奉献和贡献是有口皆碑的。既目睹又亲身经历这一切的罗青海,无不为有这样一个儿媳感到高兴和满足。 一会,他心情沉重地慢慢回屋去了。 姐妹俩一路奔忙来到县医院,在病房楼前打下车子,落了锁,上来水泥台阶,往走廊两边看了看,想打听一下。这时,从左边病房里走出来一个两手掏兜的年轻女护士。两人走上前一打听,在二楼上,客气地道了声谢,转身上了楼梯。 推开二楼右侧一个病房的门,眼前的情景使两人先是一怔,就几步走了过去。大嫂耿桂英头上缠着白纱带,透过白纱带还隐隐渗出血迹,背后垫着被子,半躺着。看着姐妹俩,耿桂英折身不费力气就坐了起来。坐在一左一右两张空着的床沿上的李二柱和那两个陪着来的年轻姑娘,都一齐站了起来。 屋里安静的气氛,表明进院后一切检查手续都过了,大概没有什么危险吧。 其中一个姑娘接过文清手里路上买来的水果和在家里拿来的盛着的耿桂英换洗衣服的提兜,放在床头上。有些局促、内疚又略带一丝不好意思的李二柱,看着两人才想张嘴说话,就被文清走过来的一瞬间,一瞥极为冷漠、阴沉、责备的目光把话堵了回去。 “文清、文秋你们俩怎么来了?”耿桂英亲切地伸手招呼道。 “大嫂,伤在那儿了?重吗?拍片了吗?医生检查咋说的?”文清一下抓住大嫂的手,坐在床沿上,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带和血迹,担心害怕地连连问道。她一边问着,一边又仔细地搜寻着她身上是否还有其它受伤的部位。两腿直平地放着,脚脖处露着包扎的纱带,一下加剧了她的担心害怕心理。 “大嫂,快躺下说话!别乱动!万一骨头错了环儿,弄不好,那可是要落毛病的!”文清说着站起来,要扶耿桂英躺下。 “没那么严重。文清、文秋,这么大老远来了,一定累了,快坐那儿歇歇!”耿桂英脸上浮现出让姐妹俩放心的自然微笑,用比平时声音略大地说道:“你们俩看看大嫂像有事的样吗?” “没事就好!”文清又坐下了。 “来到医院,二柱怕出意外,连透视加拍片,啥手续都过了。没事!” 一提李二柱,文清一肚子火来了。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冷漠目光使劲翻了他一眼,那表情好像在说:都怪你!如果照顾大嫂干点轻省活,能出事嘛!转头不看他了。床前,李二柱依然局促不安地伫立着,眼睛像雷达扫描器一样,立即敏感地接受到了文清那种目光传过来的信号,尴尬地咧嘴笑了笑,没说出话。了解姐姐脾气的文秋,很有意思地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她预料到了今天要有好戏看。 “一进医院门,我就说没事,没事,用不着这科那科地检查。只是当时砖垛倒过来,嘁哩哗啦把我吓昏了过去。结果一检查,医生说只是砸破了一点皮,休息几天就好了。钱,二柱没少花了,啥事没挡。”说完,她蜷腿证明了一下,“你们看啥事不耽误干。刚才,我在门口走廊里走了一圈,一点儿不疼。” “不疼也要检查,花几个钱算啥!反正,”文清又瞥了李二柱一眼,不无讥讽地说:“――有的是钱,不花白不花!等你出了院,再出来毛病,想让人家掏一分钱都难!” “姐,你把二柱哥看成啥人了。”文秋听出了弦外之音,瞥了一眼李二柱,笑着有趣地接话说道。 李二柱更加尴尬、窘困不堪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和文秋并肩而坐的那两个年轻姑娘,不言不语,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人说说笑笑。 耿桂英爱护地看了一眼李二柱,移回目光,笑着又对文清公允地说道:“文清啊,可不能冤枉了二柱。花多少钱人家二柱没说一句不行的话。这不,”她抬手指着床头橱上网兜里的水果、点心及一些带盒的营养补品,“二柱给我办完住院手续,打来饭吃了,又去买了这么多吃的,跑前跑后的一直没住脚。” “那是应该的!”文清既不看他,话又说得果断干脆。 “话不能这么说。今儿这事可给二柱没牵扯。要怪,应该怪大嫂自己。怪我干活不长眼神。” “大嫂,你啥事光想着别人,也不为自己想想。”文清生气地数落道,“照你这么说,谁干活出了事都怪自己,就没别人一点责任?那叫我说,不开砖厂谁也受不了伤,谁也出不了事!” “姐,叫我说你这叫强词夺理。”文秋活泼地笑着打圆场地插话道,“被电电死难道说都怪开电厂的?好了好了,你说了这么多,二柱哥没吭一声。你再说下去,二柱哥要伤心了。花了钱,跑了腿,落个抱怨。” “是啊。再说,大嫂去砖厂干活,又不是人家二柱硬拉我去干的。是我自己愿意干的。如果都像我这样,有点伤筋动骨划破手指的都怪二柱,那他这个砖厂就没法干了。”她委婉和缓地替李二柱辩解着。 心地善良的耿桂英,知道两人到现在关系闹得若断若连,紧紧张张。值得庆幸的是,她还没听说两人就此决裂的消息。但她却由衷地希望两人能借此机会消除隔阂,改善关系,握手言和。即使自己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也决不能因为自己受伤住院而使两人关系再度恶化,雪上加霜。 她知道如何化解两人之间的矛盾,并调整气氛。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 “换了你,你该咋办?该不是心口不一致另有想法吧。”她继续说道,“二柱能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砖厂管到现在这样,就算很不容易了。”她又含着某种意识地看着文清的脸,“你要觉得哪儿管得不好,给二柱说说,赚了钱,也有你的一份。” “咱没那本事!”她又冷冰冰地甩出一句。 “谦虚了吧。我看你平时说话钉是钉,铆是铆的,挺像回事,咋到给二柱出谋划策的时候就不好意思了?” “哼!”她干脆把脸转一边去了。 “好了,快别说了,话越说越长。”文秋在这儿把话截住了,“大嫂,你住院爹妈不放心,让我和文清姐骑车赶来看你,光顾赶路了,到现在我们俩还没吃饭呢。.info[]”说完,她装出一脸饥饿不堪的可怜相。 “你看,都怪我这个当大嫂的太粗心了。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说了这么多话,就是忘了问你们俩吃没吃饭了。文秋再不好意思说,你们姐俩真要饿着肚子回去了!”耿桂英笑着说完,又对李二柱吩咐道:“这样吧,二柱,你知道饭堂在哪儿,这趟腿还是你跑吧。” “好!” “大嫂,还是我自己去吧。”文清站起来,端起床头橱上的一个矮粗的白瓷缸子,转过身来没走。这一停带出来的情绪,就意味着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先是故意又加强了一下那种情绪,斜了一眼李二柱,才慢条斯理大模大样地开了腔:“人家花了钱,跑了腿,屈还没包完呢,再叫人家花钱买饭,还指不定咋着呢!” 又是一番看出来也听出来的讥讽敲打。 站在原地没动,李二柱就非常敏感清楚地感到了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子令人难以接受的冷傲姿态和不买账。尽管是这样,李二柱仍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冷静反唇相讥和一走了之。他依旧那样站着没动,平静地、服从地、无可奈何地干笑了笑,没敢强求。但还是被耿桂英示意他的眼神支配去了。他从那边绕过来,像是怯惧地瞅了瞅文清紧绷着的冷冰冰的脸,恐怕再遭拒绝,没要她手中的缸子,笑着试探地搭话道(那笑也是极不自然的): “文清,你骑了一路子的车子,又累又饿,还是让我去吧。” 文清没抬眼,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劳驾不起!” “这……” 两人陷入了僵局。 “文清,不让二柱去,要不大嫂去吧。”耿桂英看了看斗气的两个人,拿着要下床的样子说。 “哎,大嫂,你别动!谁去你也不能去!出了事,我可担当不起!”文清急忙摁扶住要下床的大嫂。 “那还是叫二柱去吧。” 文清听从地走了过来,在李二柱面前停住,那冷傲情绪略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某种成见地翻了他一眼,没再理他。又对站了一会,文清终于把手里的缸子递了过去。不知是由于内心激动,还是文清刚才那一连串的冷傲、讥讽、敲打把他弄懵了,竟然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没接缸子。文清火了,两眼一瞪,用力把缸子往前一推,缸子碰在李二柱的肚子上,整个身体为之一震,醒悟过来,连忙接着缸子,讪笑着转身出去了。 “姐,二柱哥真叫你治服气了!”文秋站起来,一边开玩笑地说着,一边用手指嬉戏地刮了一下文清的鼻子。 几个人一齐有趣地笑了起来。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龙腾岭沙场指挥部”在一片笑声、掌声和鞭炮声中正式成立了! 清晨,男女老少各自带着工具互相招呼着、喊嚷着陆陆续续云集在沙场指挥部院门口。对于今天开发这个熟悉的大沙滩,他们既新鲜好奇又高兴激动,一来到就有说有笑,七嘴八舌,议论个不停。这儿一撮,那儿一团,指划着,争论着。在外圈的几个年轻人说话最为活跃、激烈,好像在开小组讨论会。那几个在沙滩上放了大半辈子羊的白胡子老头,靠墙蹲着,互相交换吸着手里的旱烟,喜眉笑眼饶有兴致地谈论着开发大沙滩肯定带来的丰厚收入和现在就应该考虑的今后放羊的去处。看热闹的小孩儿在人群中跑来钻去,追赶着,嬉闹着,又蹦又跳,高兴不已。 随着不断涌来的人群,那一辆接一辆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拖拉机、毛驴车相继停在门口一侧的小路上。 等人员聚齐,一切准备就绪,支书生根和村长高来福十几个人说笑着从院里走了出来。开工典礼开始了。生根和高来福掀掉门口悬挂着的“龙腾岭沙场指挥部”牌子上蒙着的红绫带,接着,一片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人欢呼,小孩雀跃,几个胆大的小男孩伸手缩脖地争先抢着地上放哑了恐怕再响的鞭炮;大人则聆听着生根简短的《开工典礼报告》,精彩处掌声雷动。.info[]在这样热烈的气氛中,晃动着的一张张满面红光的脸上洋溢着振奋而又充满信心的笑容。仪式一结束,都各自扛着铁锨,撵着驴马车,摩肩接踵,前呼后拥地跟随在几辆拖拉机后边,热热闹闹,浩浩荡荡地涌向那个在龙腾岭沉睡了上百年、上千年的大沙滩。 霎时,大沙滩一下沸腾了起来。 人们按照村里预先指定的点儿,挑沙的挑沙,装车的装车,人手一份,各有分工,开始忙碌了!两三个人一伙装地排车,四五个人一组装拖拉机,没排上号的车辆,一边焦急地和两边的人商量着,迁就着,一边牵着马缰绳吆喝着往里捎,真捎不进去了,又只好另选个点儿;装了半车,没留意,一下陷进沙坑里的拖拉机,急坏了司机,擦抹着汗涔涔的脸,招呼着后边人拥,前边加大油门奋力往前爬着;旁边突然围了一圈人,嘈嚷成一片,原来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一脸惶恐之色地极力地拉着一匹大概是受惊了的枣红马,在人群中喝斥它老实;还有跟来那些看热闹的小孩儿,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听话地帮助着自己的爹娘看护着驴马,有的则抢过铁锨炫耀而又讨得夸奖地同两旁的人暗暗比赛装车的速度;那边又传来一阵年轻姑娘们的哈哈笑声和一片锨碰锨的叮当声;没车装的,弄成堆,剜成方;离车远的捣运着,人抬着,肩挑着,“扇子形”围在沙滩下头!…… 一脸汗湿的生根在忙碌的人群中走走停停,说说这里,指挥那里,最后在几辆拖拉机前站住了。抬头看着人们挥动着铁锨,借着几部隆隆嗡响转动的皮带机,毫不费力地把沙装进下边的拖拉机斗内,看着看着,略感轻松的脸上闪现出满意自我欣赏的笑意。这时,一个大汗淋淋、皮肤黝黑、手里拉着铁锨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指画着嗡响转动的皮带机,声音极高地对生根说着什么。只见生根不停地点着头,也抬手指了指,像是对年轻人安排了几句什么,分手走了。 走了不远,生根被前方几个人一片朗朗的说笑声吸引了几秒钟的目光,接着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人群之中,说笑最为热烈的是铁牛媳妇。她利索地挥动着铁锨,一边往拖拉机上装着沙,一边唾沫飞溅地说笑着。她丈夫铁牛,站在拖拉机头旁,脸上有几处汗道灰污,正在用一块布满油污已经看不清什么颜色的烂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粗糙而又厚实的一双油糊糊黑黢黢的胖手,可能是刚修理完拖拉机上的一个什么部件。低着头,虽然眼睛没看老婆,但那憨笑可掬的神态,毫无疑问是她快嘴利舌引得众人哄堂大笑的本事激起的。 生根来到跟前,什么也没说,摸起旁边插在地上的铁锨装开了车。 眼尖嘴快的铁牛媳妇一眼就看见了。 “生根大哥!快放下!快放下!这装车的活不用你亲自动手干,有我们这些人就行了。你光动动嘴,动动脑,帮我们多想几个发财的门路比啥都强!”她拉着要过去制止的架子,滔滔不绝地赞许道,“生根大哥,咱祖祖辈辈多少年了,没有一个人敢动大沙滩一根汗毛!就是把咱龙腾岭旮旮旯旯的臭皮匠拽到一块,也想不出你这个诸葛亮这样的好主意!没想到给祖上积德、子孙造福的脸叫你给露了!” “生根大哥这一招啊,叫做坐飞机看太阳——高明!”这话出自大个子媳妇之口。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如此随便自鸣得意,还是她自以为得天独厚的邻居关系,说话比别人优越。她和丈夫正在装着自家的毛驴车。她丈夫大个子,个子就是高,比别人高一头,扎一背,犹如鹤立鸡群。可就是人没脾气,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她说方是方,她说圆是圆,啥话不反驳,对错她都听,你不问,她不答,一天到晚出来进去不多说一句话。有啥事她撑着,大到红白喜事,小到鸡毛蒜皮,大个子从不过问。她真就料理得井井有条,面面俱到,日子也过得甜甜蜜蜜,红红火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啥心不操,有衣穿,有烟抽,有饭吃(他不喝酒),叫干啥就干啥,倒也清闲、自在、满意。今天,他照样没话,只顾埋头干他的。 周围听到她这句话的人都笑了。 “大个子媳妇,我出主意建沙场,干活还是要靠你们大伙,不然,咱这个沙场就成了空架子了。早晚得垮了。”生根含着某种意识地笑着道。 “这理儿俺们都懂。不用南跑北踮,风吹雨淋,出来家门就挣钱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他的话大个子媳妇懂。她感触地瞟了一眼辞掉县城装卸工回来干沙场的丈夫,又满面春风地笑了,“没有不愿意干的!” “如果沙场办糟了,全村人都跟着我倒大霉了。”生根手中的铁锨停了一下,开玩笑地又说道。 “生根大哥,有你在前头鸣锣开道,咱龙腾岭倒大霉的事我真没看见过呢!你先别说那倒霉的话,我敢肯定,咱这个沙场是银环她娘进山沟——好戏在后头呢!” “也有办不好的时候。” “你那是谦虚。你领着大伙办了一个厂又一个厂,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说是下马垮台的!你办事稳妥、牢靠,大家伙都放心!这叫栓宝他娘夸银环——没的说!”大个子媳妇刚才在生根面前的卖弄口舌和博得众人发笑的俏皮话,一下刺激了铁牛媳妇那根一向哗众取宠的神经,她又羡慕又嫉妒,一张嘴也甩出来一个。“就让我们等着往腰包里塞银元票吧!你们说是不是啊?” 好几个人笑着应和着。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铁牛媳妇,别光耍嘴皮子,这两头‘牛’往外跑一头,我可要找你算账噢。”生根幽默的目光扫了铁牛媳妇一眼,笑着道。 “我敢给你打包票,他馍馍再大出不了笼,孙悟空再有本事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绝对一头牛跑不了!我说到做到,不放空炮!”三言两语就把生根的视线拉了过来,得到重视,或者说把大个子媳妇压下去了,这种略高一筹的优胜,使铁牛媳妇感到一种夺回优势的高兴,像喝了酒,醉陶陶的舒服、受用。 然而,大大咧咧的大个子媳妇心中并没有与之争宠的意图,还不断为她这种有声有色非常投入的表演给予捧场,“是、是。”“她能做到。”“她说的对。”这些话又使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满足。 依旧站在那儿慢慢腾腾擦着那双黑手的铁牛,一看就知道身壮如牛。别看个子不高,却腰粗背圆,身上凸起的一块块肌肉油黑光亮。身穿短袖褂,敞着怀,露着厚肉堆起的胸膛。两道浓眉,明睁大眼里隐隐含着几分闯荡在外的精明。他与大个子有所不同的是,他性子暴,脾气倔,对于老婆的指手画脚,对则听,错则反,做什么事有主见,有韬略,心中有数。但唯一让他遗憾终生的是,没进过一天学堂,大字不识一个,可就是认识钱。说起他与钱的感情,可以用“情深意长”来概括。在他眼里,爹亲娘亲没有钱亲,有钱就有一切。无论干什么,他都精打细算,毫厘不差,不算吃亏账。想沾他一分钱的光,比什么都难。这一条可以与他老婆相媲美,可谓称得上珠联璧合,相得益彰。这才叫般配。即使这样,他也从没得罪过人。不管是跑运输与人讨价还价,还是在乡里处事为人,都是在一片言语和蔼,笑逐颜开中进行,再加上他那张无人比拟的“忠良将”的紫黑脸膛,总是给人以亲切、老实、诚恳、憨厚。此时,他又那样嘿嘿地笑着说话了。 “我哪里也不跑,就在沙场里拉沙。生根大哥,我听您的,您叫干啥就干啥。嘿嘿嘿嘿!……” “咋样,生根大哥!您的话就是圣旨,一呼百应,落地有声!坚决执行!”铁牛媳妇几乎要喊口号了。 “好,这话我记下了!”生根摆了一下手,又瞟了铁牛一眼,“放了空炮,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有大家伙作证,您不用记账!” “是不用记账。只要铁牛大婶瞪眼跺脚朝铁牛大叔一咋呼,您说的这两头‘牛’保证4个蹄子朝天在家等着一对!”一个细眉小眼油头滑脑的晚辈小伙子笑着戏谑道。 众人哄堂大笑了。 “你再给我胡哕乱吣,我铲你个王八犊子!”她一边笑骂着,一边端起铁锨追了出去。 贫嘴的小伙子那边跑了。 看着老婆在众人面前唇舌利落地逞强施威,铁牛颇感得意和高兴。他原本就喜欢老婆这种时常博得众人欢笑的炫耀。 在说说笑笑间,一辆辆拖拉机、地排车装满了。有的则已经喝喝嚷嚷着上路了。生根把铁锨插在一边,对准备摇动拖拉机的铁牛叮嘱了一下,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别抢路,别慌慌,转身走开了。 走出去几步远,生根的目光不知不觉被河对岸路上那一字排开的长长的运输车辆吸引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他解开领扣,晾着汗,站在了那儿。 “生根,今儿沙场第一天开张就这么多要沙的,没想到吧!”背后一个亲切而又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生根转过身来一看,是副村长高来福。 “是。” “咱这个沙场的名传出去,往后客户就更多了!这一下,咱龙腾岭可就有好日子过了!全村人都托你的福,沾你的光了!”他笑眯眯地称赞道。但脸上却掩饰不住为之激动、兴奋的神情。 这位叫高来福的副村长,有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干干瘦瘦的身材,黑不溜秋的皮肤,皱纹斑斑像枣树皮似的一张老脸,一双小得离谱的眼睛总是眯合着看人。给人说话时,总是事先使劲睁几下,大概是想弥补一下自己先天性不足的缺陷吧,身穿皱皱巴巴的青布裤褂,头戴一顶一年四季都不摘的青布大沿帽,帽子周围渗出些汗茧。走路时,头往前伸,两手后背,步履沉稳,不慌不忙,再用急的事也惊动不了他。这种平静斯文又带点儿官架子的姿势、气派,也许是有意装出来的。再说,人家毕竟还是副村长呢。但是,在人们心中,他确实是一个朴实、厚道、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有口皆碑的村干部。 说起他的身世,既新鲜、奇特又曲折、动人,还带点儿传奇色彩呢。他是龙腾岭有名的“豆腐王”高有喜的儿子。他家上溯三代都是单传,来到高有喜这儿就是传不下去了。妻子到了四十有二的年纪,也没听她要过酸东西吃,知道没希望了。人们都说,绝后一定就是背人作了什么孽,得的报应。老两口听了当时心里七上八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滚去想了好几夜,也没想起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老两口不害怕了。不怕归不怕,没儿子心里急。老两口就四处求神拜佛,烧香祷告,想儿子想疯了,像着了魔。如此虔诚也无济于事。天无绝人之路。那是夏天的一个黄昏,高有喜卖完豆腐,挑着挑子,扇着蒲扇,摇摇摆摆地从清风寨回来。过来木桥,正走着,他突然影影绰绰地听到沙滩根儿里有婴儿的啼哭声。他把豆腐挑子一扔,蒲扇别在腰里,闻声找去。在一片青草上放着一个婴儿,用小花方被包着,一动一动的。这一下可把高有喜乐坏了,豆腐挑子没要,抱起孩子一口气跑回了家。 老来得子。老两口如获至宝,你亲我抱,彼此轮换着,爱不释手,高兴地眼泪都下来了。同时也证实了自己的确没做过作孽的事。晚上,老两口对佛烧香,三叩九拜,嘴里念叨着,感激佛爷的恩赐。第二天一大早,高有喜就兴冲冲地进了县城,买鸡蛋、买点心、买衣服、买橡皮娃娃、四轮推车,凡是儿子吃的穿的用的东西都买全了。白天抱着串门夸,黑夜搂在怀里睡,豆腐坊也不开了。好景不长。到了第四天的晚上,儿子突然两眼紧闭,嘴唇发青,浑身哆嗦,抽筋不止。最后,干脆昏迷不醒,人事不知了。老两口摇晃着儿子哭成了泪人。泪哭干了,才慌慌着抱起奄奄一息的儿子去找医生。医生后了脉,一句话没说,摇了摇头,没救了。老两口又是一场心如刀绞死去活来的嚎啕痛苦。回到家,老两口还是用原来的小花方被包好,放在新买的四轮推车上,目光呆滞地坐在旁边守候并期待着苦命的儿子有幸能突然醒来。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动静,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老两口只好依依不舍地抱起气息皆无的儿子,蹚着昏暗、凄凉的夜色去了沙滩。夜深人静。来到沙滩旁,高有喜把怀里的儿子歉疚、难过、小心翼翼地放在原来的地方,看了最后一眼,拉起痛哭流涕的老伴转身走了。 悲痛欲绝的老两口如同做了一场梦。 一会,来了一只觅食的大黑狗,在那儿转了一圈,用那灵敏的嗅觉吻了吻,摇着尾巴消失在朦胧的月光里。 这时,一阵凉爽、潮湿的夜风掠过河面袭来,婴儿那嗷嗷待哺而又令人激动不已的啼哭声又再沙滩那边响起,老两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愣愣地对望了半天,悲喜交加,像疯了一样跑过去。高有喜一把抱起九死一生就应该属于自己的儿子,老伴又一把接过来,两人看了又看,亲了又亲,浑浊的老泪落在孩子嫩小可爱的脸上。就这样,孩子奇迹般地活了。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回到家,老两口抱着儿子虔诚地跪在菩萨像前,叩拜许愿,祈求保佑。保佑儿子逢凶化吉,遇难成祥,长命百岁,福星高照,并取名来福。来福,来福,长大必定大富大贵。果然,他不负众望,24岁就被选为生产队保管员——副队长,分田到户后,他又当上了村里的副村长。好像打他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当正职的命,一辈子辛辛苦苦,兢兢业业,到现在还是村里的副村长。后来,人们终于解开了这个迷,——是那条大黑狗冲了他的官运!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六章 “高村长,”生根总是习惯、亲切而又不失尊敬地这样称呼他,若有所思地慢慢说道,“咱不能高兴得太早了,万一有一天出了意外,沙没人要了,你说该咋办呢?” “你这话不是在给咱沙场泼冷水吧。(..info)啊?你放心,啥意外也出不了!”一辆接一辆运沙车辆在他面前尘土飞扬地走过,拖拉机刺激耳膜的喇叭声,马车夫打着响鞭托腔拉调的吆喝声,都在他耳边响着,叫他承认沙场会有意外,那是天大的笑话!他当然自认为有一套合乎逻辑的理由给予解释,也当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和高兴,笑呵呵地说道:“这方圆几十里,家家户户盖房子,哪一家不是用咱龙腾岭的沙?先不说旁的,就说沙的质量,用不着咱去作广告,那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你再想一想,把沙运到用户家门上,又便宜又方便,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啊。啊?我看呢抢着要还来不及呢!” “沙的价格是不贵,质量也没问题,可是过去人们用沙都不花钱,用多少拉多少,随便。现在,咱把沙管起来,一收钱,怕是要沙的就少了。”生根很有意思地看着他,像个辩护律师,站在对方饶有兴致地辩解道。 “少不了!”他执拗、自信地又笑了,“你琢磨琢磨这个理儿,过去人们用沙是不花钱,找毛驴车拉沙总得管饭吧。七个碟子八个碗往桌上一摆,要花多少钱?”他干脆扳起手指头,一笔一笔地算给生根看,“再碰上个酒晕子,一天喝上2斤酒,要花多少钱?”停了停,“还有个老大的人情在头里。这和咱送沙上门一比,还是少花了。这个账人家比咱算得精。现在人的脑子,”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轻轻摇了摇,“和过去大不一样了。连做梦说梦话都是经济账!” 生根微微笑了,但又不否认他的话不无道理。 “你不信,咱俩去沙场指挥部看看,叫保根拢一下账,准叫你口服心服!”他还要让事实说话呢。 “走。” 鲜红的太阳从远处一片绿色模糊的树林中缓缓升起来了,给平坦、广阔的大沙滩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黄。两人踏着柔软细腻的沙滩说着话并肩走着,后边留下两趟带弯的脚印。 走出沙滩,绕过一汪积水,上来河坝,就很清楚地看见东北方向的沙场指挥部。红墙青瓦一溜砖房(这儿原来是村里搞庄稼配种育苗的实验所,现在与沙场指挥部合用。)四面是一块块碧绿的玉米、地瓜田。两人蹚开一条半米宽的近路很快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院墙四周稀疏地栽着几棵碗口粗的白杨。门前左右侧,各有一个篱笆园子。里边是花香四溢果食累累的辣椒、茄子、西红柿;紧靠墙根儿的是豆角、丝瓜,瓜秧越过院墙,外面架上坐下毛茸茸的嫩瓜儿。这儿,大概住着村里指派来看家护院又勤快又在行的老头儿吧。 两人走上两磴的水泥台阶,进了中间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保根正坐在桌前,一只手指着蓝色塑料皮账本上的数字,另一只手噼哩啪啦地打着算盘,听见有脚步声,仰脸一看是大哥生根、副村长高来福,有点拘谨地站了起来,礼貌地让着座位。 高来福摆手示意他坐下。 “保根,你合计一下,截止到现在,拉出去多少方沙了?”他问。 保根往上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坐下了,指着刚刚汇总好的数字,说道:“一共410立方。”他合死账本放在一边,又简单拾掇了一下桌上摆着的一张张订单,摞在一起,“这些是刚才来预订的,我简单看了看,大概也有500多立方吧。” “打我话上来了吧!”事实和他刚才的话相吻合,他高兴了,眼睛笑得又眯成了一条缝,“生根,你拿唱本走着瞧,咱这个买卖越做越大发了!我早就算计过,开沙场红火定了!” 生根没有笑,思虑、深邃的目光慢慢落在桌上的订单上。 “有几个单位来拉?有几个单位叫咱们送的?”他问。 “有6个单位来拉,其余的都叫咱们送。刚才,来人找你联系,你不在,让我给你说一声。” “他们要沙的最短期限几天?” “有3天的,有5天的,最多不超过10天。” 生根略微思索了一下,目光转向对他的问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高来福: “高村长,这些预订的,加上天天来拉的,根据咱现在的运输情况,怕是不赶趟了。时间一长,越积越多,咱要马上想办法解决!” 高来福明白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乐呵呵的脸刷地一下绷紧了。 “生根,要不咱找外村的拖拉机帮一下忙,你看行吗?” 他考虑了一下,决定了。 “好。咱们分头行动吧!” 两人快步走出屋门。在院门口,高来福突然站住了。 “哎,生根,我听说桂英在二柱砖厂干活砸伤了,要紧吗?”他问。 “噢,没事。俺爹叫文清、文秋去医院看过了,说住几天就出院。”生根不当回事地说道。 “咋,你还没去看过?” “没有。这几天忙,没抽出空去。” “这不对头!桂英住了院,你这个当丈夫的不说伺候几天,起码得去医院看看。听说她还是为沙场集资的事儿受的伤呢,你怎么能一趟不去呢!”高来福用长辈般的那种口吻批评道。共事多年,用这样的口吻给生根说话还是第一次。“要不这样吧,联系车的事有我去办,你去医院看看桂英。” “不慌。沙场刚刚开工,啥事还没有顺到正路上,这么一个大摊子,我不能不管不顾撒手走了。”生根感触到了老村长那种充满友善的爱护和批评,但沙场目前面临的甚至以后还会出现的各种问题,都是不容忽视和马虎的,他依然回绝了他。 “可桂英躺在医院里,也需要人照顾啊。” “二柱已经安排人了。刚才,我在沙场里给文秋说好了,叫她抽吃午饭的空再去医院看看,有啥事回来说一声就行了。 “干脆让文秋留在医院伺候桂英算了。” “不行!现在沙场里正需要人手,她走了,别人有事也要走,开开口子,不让谁走也不行。过几天,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说吧。” 高来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分路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从沙场回来,文秋换上衣服,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县医院探望大嫂耿桂英。.info[]走出屋门,她推起院里的自行车刚走了几步,一抬头,一个军人打扮、肩背一个黄色提包的年轻人走进院子。 “哎哟!三哥,是你吗?你复员回来了?!”用她那明亮机灵的眼睛,上下很快地扫了他一眼,又惊又喜地说完,急忙打下车子,小鸟似的跳跃着迎上去,手快地接下他肩上的背包,站住打量着他。 “不对,应该说光荣退伍了。没想到吧!欢迎吗?”他看着面前活泼可爱长高变样了的小妹,亲切、幽默、爽朗地说道。 他就是在外当兵的发根。中等个子,方脸,剑眉,鼻直、口方,微白的皮肤,举手投足流露出军人的那种精明强干。说笑时,露出一口洁白的白牙。带皱的军装和那双炯炯有神眼睛上的血丝,还能看出一路昼夜颠簸的疲劳。 “当然欢迎!我举双手欢迎!三哥,不过――我心里不欢迎,嘴上也得说欢迎,不然,叫三嫂知道了,还不一溜风把我赶到外国去啊!”她诙谐、调皮、没正经地说完,咯咯笑了。 “都长成大姑娘了,该找婆家了,你这个小嘴还这么调皮,没改了!”他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完,有趣、嬉戏地用手指刮了一下她那可爱的鼻梁儿。(..info无弹窗广告) 她得意、活泼、天真地又笑了。 “哎,三哥,你复员回来,咋没提前给家里打封信吱一声,也好去车站接你啊?”文秋收敛了一下笑容,眨巴着闪闪发亮的眼睛,歪着头问道。 “我是想叫你啊大吃一惊。”发根含着笑,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得了吧。大年初一见面,净拣过年的呱拉!谁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是想叫三嫂大吃一惊吧。叫我说准了吧。啊?”说完,她又咯咯地笑了。 他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鬼丫头!……” “哎,三哥,别叨叨了,这么大老远地来了,你快进屋歇歇去吧。我这就向全家人――主要是三嫂那儿――隆重宣布:罗发根光荣退伍了!”文秋托腔拉调戏谑地说完,拉着通风报信的架子快步朝屋里走去,“妈!――快来啊!您的宝贝儿子回来了!” “这个鬼丫头!……” 接着,罗大妈脚步忙慌地走了出来。看见几年没见的儿子,拉直着前襟,老花镜后边的眼睛先是一愣,迟钝地端详着,及至认出了儿子那熟悉的眼睛、眉毛、脸盘,慌不迭地摘下眼镜,两手不知所措地要放那儿。一停,才激动不已地拉着儿子,看着笑着,高兴地泪水想往外涌,“发根,你这是从哪里下的车?咋来到家的?也不捎个话来,约个日子去车站迎迎你?看你跑得这头汗!”她像小时候那样,用手心轻轻抿着儿子额头两旁的细汗。 “妈,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在外当兵这么多年了,您老人家还拿我当小孩儿惦记着。” 发根看着母亲满脸皱纹、两鬓一绺绺干枯的头发,一种多年在外没有尽到奉养老人职责的负疚感涌上来,“我是从县城下的车。出来车站门口,正巧遇上二柱从县城回来。是他用摩托车驮我来的。”他尽量浮出笑容说着一路顺风的话。 “这就好!这就好!……”儿子平安回来,当妈的高兴泪水没涌出来。 不愿意打断娘俩亲亲热热说话的文秋,早把提包放在一边,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妈,您的身体还好吗?”发根问。 “好,好,好着呢!”儿子一说关心的话,当妈的心里受不了了,揪起衣襟揩着湿了的眼睛,“妈是石头肠子铁心肝,吃秤砣都化了。一辈子没长过大毛病,不知道药片子是啥滋味,有个感冒咳嗽的,喝碗姜汤就好了。不要紧,不要紧。” “三哥,你这一回来啊,咱妈又多了个孝顺儿子!往后就看你的了!”又是哭又是笑,弄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文秋在这样的气氛中呆不住,揶揄的口吻调整着。 “进门就给你哥没真格的!”罗大妈端着脸呛着女儿。 兄妹俩对视了一下笑了,罗大妈也笑了。 “文秋,快给你哥倒杯茶,坐车踮了一路子,一定又渴又饿。”她连忙吩咐着,转着身子,“我去做饭。” 文秋倒上茶递给了发根。 “妈,你不用忙活了,我和二柱在县城吃过了。今儿我们俩是下的馆子,他请的客。”他接过茶杯,用话拦住了往外走的母亲。“对了,妈,二柱驮我又去看了看俺大嫂。他说,明儿就出院。” “省了我一趟腿了。”文秋嘴快地接话道。 “这不,文秋正想去呢。你大嫂住在县医院里,不是三里五里,想去看看又一步去不了,一家人在家惦记着。出了院就好了。”罗大妈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俺大嫂没事了,不用挂牵着。”他宽慰着,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转身拉开旁边提包上的拉锁,拿出一包布来,“妈,来的急,也没给您买啥东西。截了块布料,您老人家做身衣服穿吧。” “妈是西落的日头,入冬的柳了,说不定哪天两腿一伸啥也不知道了。穿好了没用,别人也笑话。留着给小凤她妈穿吧。”她接过布料,略带一丝感动地说道。 “妈,您别让了。没多有少,每人都有一份。” “哎,三哥,给我的不光是一块布料吧?是不是还有比布料更好的东西啊?像什么西洋香水,东洋发蜡的?”文秋旁边调皮地笑着插话道。 “对你也不照顾,也是一块布料。”发根笑着好玩地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提包里拿出一块深灰色带有暗方格的布料,“我知道你好打扮,爱漂亮,所以给你买了块高级布料!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文秋接过来,抚摸着布料,手感着质量,最后揪起布边上的一根线头,用牙咬断,吐出来,断定着。 “三哥,我是近视眼,看不出来好孬,别拿假冒伪劣产品糊弄我。”她开玩笑地说道。 “嫌是假冒伪劣产品?好,那我拿去给你三嫂吧。”他佯装拿她手里的布料。 “露馅了吧?咋说还是给自己老婆近,当妹妹的就是三伏天穿棉袄,可后打打了。”她扭身躲在一边,冲他一撇嘴,笑了。 “别当哑巴卖了你!”罗大妈又呛着文秋。 她娇气地又笑了。 “妈,没事,我这耳朵啊,没人在一边喳喳还痒痒呢。只要她不嫌烦,让她说好了。”发根朝文秋瞟去袒护的目光。 她得意地抿了一下可爱的小嘴。 “哎,三哥,快去看看小凤吧,她可想你了。昨儿还一个劲儿地念叨你呢。”她一下想起了以前小凤拿着爸爸相片又亲又喊的情景,说道。 “妈,我去了。”发根从提包里拿出给女儿小凤买的塑料小汽车,走出了房门。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八章 来到院里,看着房门虚掩着,上前轻轻推开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凤在小板凳上玩着积木,抬头看着有人推门进来,她怯怯地站了起来。睁大眼睛,愣怔、陌生地打量着军装打扮进来的人,两脚没离开地面地往后抽着。发根3年前来探过家,那时小凤才两岁半,对于爸爸的相貌不清楚,只有镜框内的相片留给她一丝模糊的记忆。 “小凤,是爸爸回来了!快过来,叫爸爸!不认识爸爸了?3年没见,长这么高了!”生根蹲下身子,张开两臂,尽量和蔼地招呼着怯生生的女儿,试探着往前迈步。 愣怔怔地看了半天,她才停住往后抽动的两只小脚,乌黑发亮的眼睛大着胆子眨巴了一下。但是,爸爸这两个字还是叫不出口。 坐在床沿上给女儿缝补衣服的苗巧云,看着刚刚退伍归来的丈夫,一种猝然相见的喜悦、激动和往日的思念,一下涌到嗓子眼,慢慢站了起来。 有孩子在,他不能先理会妻子。 “叫啊?快叫爸爸啊?你看,爸爸给你买了啥好东西?噢,是大汽车!给!”他把手里的塑料汽车又往前伸了伸。 小凤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了。目光移到精致的塑料汽车上,伸手接了过来。收了礼物,也有话了。 “爸爸!” “嗳!这才是爸爸的好闺女呢!”他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十分疼爱地手拍着她小而单薄的肩膀,心中滚动着对女儿无限热爱的情感。一会,扶开她,看着女儿圆圆的红扑扑的脸蛋,问道:“小凤,想爸爸了吗?” “想,连做梦都想爸爸!就是不见你回来!”她天真地看着发根,可爱的小嘴奶声奶气地说着心里话。 “爸爸也想你啊。爸爸这次回来,啥时候不走了,天天在家陪你玩。(..info)好吗?” “真的?”乖巧的女儿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爸爸当然不骗你。往后,爸爸还会给你买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小猫、小狗、小鹿……” “噢――!我有小猫、小狗、小鹿了!……”她在已经感到亲近的爸爸的怀里蹦跳着,欢呼着。 “小凤,快去院里玩小汽车吧。” 女儿拿着小汽车嚷嚷着蹦跳着出去了。 发根转过身来,看着默默伫立在床前眼含泪花的妻子,走过来,爱抚地往后撩了一下脸旁的头发,两手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上,深情而愧疚地说道:“巧云,这几年我不在家,苦了你了。” 她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倒在丈夫温暖依赖的肩上,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她今天身体不适,没去沙场。 “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咋还像小孩儿哭天抹泪的,叫人看见会笑话你的。快别哭了。”他轻轻摇了摇妻子的肩头,亲热地小声说道:“往后,我那儿也不去,天天在家陪你好吗?” 她终于抬起头,破涕为笑了。沉浸在夫妻久别的甜蜜、温暖、幸福之中。 “哪有大老爷们整天在家陪着老婆不出门的。” 他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只要你不生气,不骂我无情无义就行。” “去你的,没正经!出去这些年,旁的本事没学会,嘴皮子倒学油了!”她推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 “我不光嘴皮子学油了,还学会了这个呢――”他笑着说完,紧紧搂住妻子的腰,又牵起她的手,旋转着跳起了交谊舞。 她被拖转着,像喝醉了酒,没轻没重地这儿踏一脚,那儿踏一脚。没站稳,身体一歪,倒在发根怀里,接着又被他拖着旋转起来。 “哎!……快停下!快停下!把我转晕了!大白天的,两口子憋在屋里又搂又抱的这算咋回事啊!快停下!”她一边东倒西歪地旋转着,一边不停地嚷嚷着快停下来。 两人一下倒在床上,停下来。发根两手顺势搂抱着妻子的腰,压在自己身上,看着她羞红的脸笑着道:“舒服吗?往后干活回来我教你跳舞!” “我才不学呢。”她难堪地说道:“又是搂又是抱怪丢人的。一阵子转得我头晕脑胀脚底下没根儿了。” “这你就不懂了。用城里人话讲这叫‘休息’。” “啥休息,叫我说这叫吃饱了撑得。攒下这股子劲,还不如下地拔草、耪地去呢。”妻子不赞成,然后又挣扎着躲开,“快松手,叫别人看见了。” 发根依然紧紧地搂抱着。 “看见咋啦?搂搂抱抱蹦蹦跳跳算啥,城里人还亲嘴接吻呢。来,老婆,亲个嘴!……”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四十九章 第四十九章 发根退伍回来,给家里带来了很久未有过的热闹气氛。 妯娌几个,留根、保根和文清都从沙场回来了,各自拿到了发根买来的礼物,互相比看着,炫耀着,评说着,夸奖着发根想得全面,做事周到。特别是张凤云,因为给她买了一双长这么大也没穿过的半高跟牛皮鞋,高兴地嘴里不知说什么好。穿上皮鞋,扎上围裙,第一个下了厨房。又烧水又炒菜,连煮带煎吱吱啦啦锅上锅下她全包了。吃完饭,左邻右舍听说了,前来看望,这个问长短,那个问方圆,一直到晚上没断人。 罗青海看着络绎不绝应接不暇的乡亲们,少有的兴奋情绪被那一张张笑脸拥托着。他感到愉快、舒服和说不尽的光荣、自豪。 他喜欢这种人来人往的亲切热闹场面。 亲切热闹场面的背后,是人缘的极好体现。 这其中的一部分是儿女们给予的。 虽然发根在部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衣锦还乡,但是那个至今还挂在门旁的令多少人羡慕、崇拜、向往的“军属光荣”的红牌子,也的确让罗青海这个军属“光荣”了十几年。他每天出出进进,进进出出,抬头有意无意地看上一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欢愉,这些别人是体会不到的。现在,儿子复员了,他依然有那种曾经有过的心满意足的情感。 第二天,天刚放亮,罗青海照例起来了。开开房门,第一眼就看见复员回来的儿子在给马儿捞涮着青草。[..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挽着袖子,敞着怀,露着有些褪色的橄榄绿背心,脸上略有一丝冒汗的红光。看样子,他早忙活一会了。 “爹,起来了。”发根亲切地招呼道。 “你才回来,回屋歇歇去吧。这些活你不用管了。”他答应着来到院子里。 “不累。”放下捞草的笊篱,他又摸起旁边的铁筛子,盛上刚刚捞涮好的青草,倒进马槽里,抓上饲料,搅拌了几下,提着筛子走出了草棚。“爹,我听文清说,咱村里建了个沙场,挺红火的。昨儿晚上,我给俺大哥说好了,今儿我去沙场报名干活。” “你先歇几天再说吧。” “没啥。装沙这活我能干了。再说,我闲在家里也没事干,出去干点活,也好熟悉一下村里的人。” 罗青海没再阻拦。 发根放下手里的筛子,扛起预先准备好的铁锨,去了沙场。 偌大的院子寂静下来。儿子喂好马,这不用他忙活了。罗青海转过身来,准备扫一下院子,院子也拾掇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干了,他反而感到一夜睡眠的疲惫。 他习惯地从褂子兜里掏出烟袋,一下下挖着。眼睛下意识地瞥了女儿们一个个关着的房门,猛然想起来,他们该去沙场了。走上前才想喊,一阵湿凉带着夜间颇有些凛冽之感的秋风牵起他的目光。(..info好看的小说)仰脸看了一下天,头顶上灰蓝带有一丝薄雾的天空,飘曳着几块灰白色的云彩,天已经完全亮了。但离村里规定装沙的时间还有些过早,他站住了。 装上烟,他又掏火点上。 “发根,发根,发根起来了吗?”高来福脚步比平时略快地进了院子,一脸的高兴笑容,“昨儿,我听二柱说发根回来了,想找他说说话,一直没抽出空。今儿一早,我起来就来了,脸都没洗!” “啊,发根不在家,起来去沙场了。”罗青海拔出嘴里的烟袋,往前迎了两步说道。 “嗬,发根还挺积极呢。复员一回来,就去沙场了。”他开玩笑地说道。“好,那我去沙场找他吧。” “不抽一袋啦?” “不啦。” 高来福背起手,探下背,迈着领导才有的四方碎步,四平八稳地走出了罗家大院。 他没急于去沙场找发根,而是又回到家里。也不曾见他做些什么,这屋走到那屋,转悠着,寻思着,带点儿有事要做的坐立不安。最后,平静下来,提壶倒上水,洗了一把脸,打上肥皂,还刮了胡子,又翻箱倒柜挑选了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裤褂换上,对着结婚时老伴娘家陪送的唯一一件上面落满灰尘的大镜子,仔细照了又照。一向被他视为艰苦朴素的象征的一身青,今天左看不顺眼,右看不满意,没有比这再好的衣服了,只好作罢。他又拉开抽屉,拿出大前门香烟塞进兜里。看那阵势,要去接见外宾似的。从来没见他像今天这么要好的老伴,觉得里边另有蹊跷,问他干什么去,他嘴上说有事,事没说出来,抬脚出了屋门。背后老伴跺着脚骂开了,年轻不要好,老来俏开了。老伴这一骂,他反而高兴了,说明这身打扮不同往常了。他这样打扮干什么去呢?去见发根。这么一看,大概两人有种什么特殊的关系吧。 这要从发根当兵说起。发根每次回家探亲,自然少不了亲朋好友们来叙家常,天天门庭若市,热闹非常。这气氛当然少不了凑热闹、爱说笑的高来福。发根在外当兵,走南闯北,读书看报,可以说是经多见广,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大到天文地理,国家大事,世界局势;小到民族风俗,三纲五常,婆媳吵架,奇事怪事,一说一套。这对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到的高来福来说,只有竖起耳朵听的份。两人自然成了情投意合的知己朋友。过个三天五天,高来福极其恭敬地把发根请到家里,还要单独请教呢。往后,发根每每回家探亲,毫无疑问是高来福家中的座上客,招呼老伴拿出自己平时舍不得喝的陈年好酒和大前门香烟招待他。当然谈的还是那些新闻、奇闻,直至深夜。等发根一归队,带到茶余饭后,这些新闻、奇闻通过高来福添油加醋这么精心一加工,精彩极了,引来了不少老少爷们们围在他的膝前身后,全神贯注地听他比手画脚一惊一乍滔滔不绝地演说那些所谓的“国内外新闻”。人们当然知道这些新闻来源于发根,但对他们来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今天他不能再把听到的新闻向人们逐一演说了,因为发根退伍回家永远不去部队了。再有,就是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发根那整洁严谨不同凡响的军人风纪弄得高来福好不自在,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似的身体不知不觉往下缩。再低头瞧瞧自己土里土气不成体统的打扮,自卑、难堪简直无地自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世纪的人。今天,高来福非要改改往日的寒酸相,经过一番刻意的修饰,一身焕然一新令人刮目相看的气派出了院门。 走到街面上,旁人笑脸相迎充满敬意地给他打招呼时,都说他变样了,他高兴了,满意了。众人的眼光是雪亮的。他把这句话用在了这儿。接着,步子迈的更慢了,更方了。呸,还吐了一口圆悠唾沫呢。 正心情舒畅地走着,一个怪异的念头扯住了他的腿。借这个机会,何不去村里的几个厂子转转,看看有没有要解决的问题和困难。没有,作一番笼统的指导也是可以的。叫他们瞧瞧,眼前村长的言谈举止、衣着装束与往日天壤之别了,不是吃干饭的。又迈开了方步。 抬头一看,貂场到了。从貂场转到养鸡场、养猪场、木料加工厂,最后又去了李二柱的砖场、鱼塘。走一路,询问、指导、安排一路,快十点了,才转悠完,带着那样舒畅、得意又心旷神怡的兴致去沙场找发根去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章 第五十章 在一片欢声笑语装沙的人群中找到了发根。(..info好看的小说)发根把铁锨插在一边,走出来,在人群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地方站住了。 “发根,从部队上回来,有啥特大新闻没有?”高来福先直了直腰,做成昂首挺胸、居高临下的干部派头,谁看都没有寒酸相了,掏出“大前门”香烟,拆开封,递上烟又点上火,那热情劲儿就是久别重逢的朋友。 “高村长,我的新闻都让你挖空了,你看我的肚子,成了撒气的皮球了。”发根吸着烟,幽默地笑着说完,打量着他站立的姿势和干净得有些别扭的衣服,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想留一手啊?” “咋会呢。我要留一手,你的好酒和这‘大前门’香烟就跑到别人肚里去了。” 两人都笑了。 “发根,复员回来就来沙场干活,巧云也真舍得,不怕累出毛病来心疼。”高来福亲切地打趣道。 “你不知道,我这身板装沙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正在装沙的小伙子们,“和他们比赛,我真不憷他们。” “先别吹,干几天你就知道了。到时候,脸晒黑了,眼眍进去,跌下膘来,巧云看了,吃后悔药都晚了。(..info)” “你把我说成是弱不经风的大家闺秀了。我没那么娇贵。” “你瞅着吧。”说完,高来福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转向一片忙碌的人群,眼睛拉成了一条缝,“哎,发根,你看咱龙腾岭建这个沙场咋样啊?” 一开始提议建沙场,高来福就颇为赞赏生根这个大胆富有创造性的设想,天天跑前踮后佩服得五体投地地围着生根转,激动地几乎就像个过去那些达官贵人贴身的佣人。现在,沙场建起来了,舆论上却没有一句归功于他的赞扬,但实际上他是村委圈子里的核心人物之一,是出过力流过汗的。有生根在,他不希望人们群星捧月般地把他举到头里,在全村人们的心目中,只要承认有他这个副村长就足够了。此时,他把这话说给发根听,言外之意是想听听他的看法,当然是想听他夸奖一下这个高效、精干富有开拓精神的领导班子。因为这其中也有他副村长所起的作用。 发根会意地看了看笑了: “嗯,好,很好。多给咱龙腾岭的老少爷们们挣点钱,无愧于你这个村长之职。在其位谋其政嘛。否则,你这个村长的日子恐怕不长了。” “是,是。”这简简单单听起来又似乎不是什么夸奖的几句话,高来福听了当然不满意,但又不便说什么,哈着腰,只是敷衍地点头笑了。 “不过——” “咋啦?”他眯合着的小眼睛睁大了,露出一副始料未及的惊讶状态。 发根脸上时常笑呵呵的神情也在这儿收敛了一下,略一沉默,说道:“这样走下去,也许沙场就成了秋后的蚂蚱——” “没啥蹦跶头了?!” “可以这么说。”发根看了他一眼,把沉着说正经事时又带出一丝严肃的目光投向偌大的沙场,根据自己一早晨上班看到的情景,有分析有见解地说道:“高村长,你也知道,咱们沙场现在卖出去的沙都是些粗沙,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用户买去,挑挑筛筛,这样势必要浪费一部分,我觉得这样不好。”停了停,他继续说道:“如果咱们加工成能直接使用的精沙卖给用户,要比卖粗沙强得多。它不需要投入多大的人力物力就能做到,还把用户浪费的那一部分可以重新再筛选,卖掉。你别小看这一道工序,它既能提高咱们沙场的声誉,又能增加收入。这笔账我看划算。还有,咱们的运输队伍也太落后了。还是老牛拉破车,真要紧要忙起来,恐怕不赶趟。村里有几辆拖拉机,也顶不了大事。我听说了,外村的不少拖拉机、毛驴车在给咱们帮忙,这倒是个办法。人家挣了钱,也解了咱的渴。别忘了,人家这是帮忙,长不了。再说了,到了大忙季节——麦忙、秋忙的时候,人家车辆抽回去,咱怎么办?还不是俩眼干瞪着一对了。到那时候,咱村的拖拉机、毛驴车也要走。人家不能自家地里庄稼不拉,地不耕,光围着沙场这个磨道转吧。影响了种庄稼,那也不是闹着玩的。” “发根,你说该咋办呢?”老村长听怔了,又像是半信半疑的样子,两眼发直地看着他问道。 发根没有立即表态,刚刚收敛起来的笑呵呵的神情又不知不觉溢满在脸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高来福,谦虚地开玩笑地说道:“高村长,我的话有点卖糖葫芦的谈经济,不知道深浅了。说出来,你别笑话。” 笑话?这怎么会呢。那是小人见识,是轻视、打击人才的小动作!见不得天日!可是,当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作为领导——一村之长——站在发根面前崇拜的目光和低贱的姿态听他说话时,简直就是有失体面,没个风度。再礼贤下士重视人才,也不能卑躬屈膝失了领导形象!他即刻挺直了一下腰身,脸也严肃下来,平民百姓面前的村长架子完全露了出来。 “发根啊,你现在复员了,是龙腾岭的村民了,献计献策也是应该的嘛。”他手端着烟,领导的气度和口吻慢慢说道。 “在高村长麾下当差,理应效犬马之劳,不可有一日懈怠。”他开了句玩笑,也决定要说几句,犹豫了一下,把烟头丢在脚下。也许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完善,但他依然诚恳、坦率地给老村长摆出了几条管理方案。 “高村长,我简单想了想: 第一,我刚才说了,咱们应该卖精沙。卖精沙首先要买一些大铁筛子,把沙里的石头和其它杂物都统统筛出来再卖。可以适当提高一点价格。这样用户省了事,咱们自然也就增加了收入。 第二,是解决运输问题。县城里那么多盖大楼、盖厂房的单位,一要上百方上千方的沙,凭咱这个四条腿的运输队伍,十天八天也蹦跶不去。耽误了人家施工,也把咱的声誉影响了。我想,咱们应该买几辆汽车,先把运输慢这个老大难解决了。如果村里钱不凑手,贷款也合适。挣了钱再还嘛。” 高来福不住地点头称是,燃着的烟卷烧疼了手指才知道扔了。 发根接着说道: “第三,我觉得外村的和咱龙腾岭的一块干,不妥当。” 这一条高来福不懂了,蹙起了眉。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有啥不妥当的?”他问。 “你想,外村人来咱龙腾岭沙场干活是自愿的,假如人家找到比干装沙下力少,挣钱多的活,拔腿就走,说不干就不干了,怎么办?你能拉住吗?” 高来福怔了,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似的,没说出话。 “叫我说拉不住。” “……” “我倒有个办法,不光能拉住他们,并且能结结实实地把他们拴在沙场里。当然了,也有拴不住的,天高任鸟飞嘛。人家实在不愿意在咱这儿干,咱也没办法。”他两手一摊,装出一副束手无策又带点儿故弄玄虚的样子笑了,“不过,他们会后悔的。” “接着说。” 发根依然用他那个饶有兴致的目光看着高来福。 “我觉得,咱们以后安排干活应该按村分组――分片。按村分组,就是说外村和外村的一块干,咱龙腾岭和咱龙腾岭的一块干。这样分,是为了给外村的‘优惠条件’。换句话说,就是给他们稍微增加一点工资。你可知道,外国洋人来咱中国经商、办厂还有‘优惠政策’呢。有了这个优惠条件,你说能把他们拉不住吗?”他自我欣赏地笑了,“分组,是为了便于管理。几个人一组,选出正副组长。每天上班前给组长开个碰头会,把任务逐一安排下去,再由组长具体到每个人,并且负责监督检查;下班前,再由组长把本组的工作完成情况汇报上来。这样,场里既掌握了完成情况,也掌握了管理情况,用句现在时髦的话说,叫权力下放。分片,就是让每一个组按照场里计划划分的地方干,不能随便乱剜乱干。这么一个大沙滩,哪儿顺手方便就在哪儿下把,把沙滩弄得乱糟糟的不说,把路剜坏了,可就断了咱们的财路了。”他幽默地说完,又笑了。他要讲的话也在这儿讲完了,略带一丝自得地看着高来福:“高村长,事先没作试验,我说的这些办法不知道灵不灵。” “哎呀!发根,你简直成了诸葛亮了!真神了!怪不得去年有个算卦的老头说,咱龙腾岭是块风水宝地,藏龙卧虎的地方,不一定哪年出个大人物!这卦真神了!原来,这个大人物就是你啊!”高来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佩服地翘起大拇指连连称赞道。激动得他如同误入歧途遇到了指破迷津的贵人。似乎想走开,没走,但又不能站住不动,踮着步子边走边说在那儿转开了圈。才一会儿工夫,那个多少年养成的哈腰习惯恢复了原形,眼睛眯合着,手也背了起来,这才是高来福的真正做派呢。 此时,他顾不得也记不起刚才端出的领导的曾经花费多少精力修炼也不能保持住的派头和风度了。 “高村长,你这一说我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是诸葛亮就是大人物的,这不是啥锦囊妙计,都是咱们没事说着玩的,你别拿着当回事。”他嘴上说的从容谦虚带笑,但上下一身却没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情绪流露。 像得到灵丹妙药的高来福,对于他这种表面现象的谦虚,有趣地笑着打住了。 “得了吧发根,别给我扯那个哩根楞了。原先,光看你文文绉绉的捏得挺稳,没啥惊人的地方,原来是马虎在袖里,不露示。这才是真人不露相呢!” “你过夸了……” 这时候,喧嚣的沙场逐渐安静下来。除了装着几辆毛驴车的几个人忙活着,剩余的人都已经地上一坐,聚聊了起来。发根捩着身子扫了一眼沙场,又平静地目送着鱼贯而行在清风寨村后那一辆辆拉沙的拖拉机、毛驴车,看着看着,蹙起眉,沉思住了。 “哎,发根,别看了,有话以后再说吧。咱俩还有一件正经事没办呢――”老村长终于收住脚步,情绪也稳定下来,顺着发根目光也看了看那儿,好像一清二楚他此时的心思。有了这么一套如获至宝的管理措施,还看什么,他乐淘淘地搭话道。 “啥正经事?”他依依不舍地收起目光,转回身来问道。 “你复员回来了,咱俩该好好喝两盅高兴高兴!”高兴之余,高来福想起了请客的事。 发根也来了兴致。 “好,喝两盅就喝两盅!” “时间定在今儿晚上!咱俩还是按老规矩办,我请客!”那心情依然和往常一样,他又笑了,“不过,这回咱不拉‘国内外新闻’了!” 发根含着笑,亲切感动地看着积极投身于村里建设又热情好客的老村长。 “高村长,我没复员的时候,都是你请我喝酒,没少破费了。现在,我复员了,该请你喝回酒了。别客气了,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沙场里的活再不轻快,天天和那么多人在一起有说有笑,文秋倒没怎么叫累叫苦,还是那么欢乐、活泼、精神愉快。抽换班休息的空,她准备回家换换衣服,顺便偷懒吃点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步子欢快、轻盈、如若鸟雀,几步就兴冲冲地拐进了村前玉米地相夹的小路,一抬头,吃了一惊,一个人一声不响从天而降似的兀立在路中心。 看清来人,文秋妩媚又带点儿羞涩地笑了。 “春生,是你。吓了我一跳。”她眼睛一亮,想起了什么,“哎,春生,你今儿咋没去沙场啊?” “啊,没、没去。”春生言语不多,但似乎后边还有话说。 “咋,装沙累病了?”文秋一甩短发,露出了惯有的天真、活泼。 “没、没有。” “那你干啥去来?”她今天仿佛对春生的行踪特别感兴趣,目光也因此变得温柔而执着,追问道。 “我去了一趟县城。”他抬了抬眼说。脸上终于露出了少有的激动高兴神色。 “噢,去打听接你爸爸班的事了吧。” “不、不是。我去县城给你买了一样东西。” “给我?是啥东西,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文秋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嘴快地嚷嚷道。 春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绒包装的小盒子。文秋接过来,仔细端详着,又爱抚地用手抚摩了一下毛茸茸的盒子,圆圆的眼睛泼辣辣地瞥了一下春生,轻轻打开了,眼睛睁大了,及至笑了。 “是项链!纯金的吧?” “是。” “多少钱买的?” “先别问多少钱。喜欢吗?” “喜欢!” “喜欢就收下。现在,城里的姑娘大兴戴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凡是过去有的,现在都又兴了回来。” “啊,明晃晃的!这么滑溜!还挺沉重呢!没错,是金子做的!”她用手慢慢揪起来,欣赏着,评论着,“现在的人真能,能把金子化了做成这么小的环连起来!我戴上好看吗?”她又拿到脖下比了比。 “好看,当然好看!来,我给你戴上!” 文秋刚要递给他戴上,突然意识到什么,把项链放回盒里,盖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春生,这项链我不能要。给。” 春生看了一下递过来的项链,愣了。 “为啥?”他看着她没接。 “春生,咱俩的事还没有定下来,我不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文秋,你、你反悔了?那天晚上在麦场里说的那些话你都忘了?” “我没反悔,也没忘。我是说,我一戴上项链,俺爹、俺妈、俺哥嫂他们,还有左邻右舍的人,都得问我,项链是谁给你买的,这么一弄,咱俩的事可就露陷了!” “露陷咋拉?你不戴项链,咱俩的事早晚也要被他们知道。再说,咱俩不能光这么偷偷摸摸的,就让他们知道好了。不知道,他们也许还七猜八疑的,知道了也就没啥说的了。” 文秋看着春生,犹犹豫豫,不能决定。 “文秋,发啥愣呢?我的话你没听明白?” 她依然有所顾虑地看了看手里托着的项链,又看了看着急几乎要生气的春生,拿定了主意。 “谁爱知道就知道,谁爱说啥就说啥!来,给我戴上!”她眉毛一扬,决定收下了。她什么都不怕,豁出去了! 春生接过项链,在她背后扣上,又回到身前,往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着,欣赏着,不知激起了他什么情感,目光停在文秋脸上,沉默了。 文秋被一片陶醉的心情簇拥着,低头看着,用手摸感着,拽了拽褂子,挺了挺胸膛,左右看了,还端正了一下站立的姿势,立正站的笔直!人真是不可思议,就一根项链,增加了这么点儿东西,就立即精神了三四分! “春生,好看吗?漂亮吗?”她问。 一抬头,文秋和春生那专注、热烈、幻想的目光相遇了,当她看懂了他那目光里的全部内容,脸腾地一下红了。 “春生,你咋拉?” “文秋,”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依然是那样的专注、热烈、脉脉含情,“你长得真好看!能找上你这样的做媳妇,我真幸福!” “……” 此时,同样感到幸福、满足的文秋整个脸都红了。又看了春生一眼,眼睛垂下了。少女那种特有的羞涩情绪淋漓尽致地全部流露了出来。接着,又很快抛在一边,恢复了原来的调皮、活泼、孩子般的天真。她就是这样,无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她都不会长久忘情地去享受这一切。 “哎,春生,天不早了,该吃饭了。回去晚了,俺妈又要数落我了。有话以后再说,好吗?” “好。”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宴请村长高来福,加上耿桂英伤愈出院,罗家大院里一片脚步杂沓的忙碌、热闹气氛。客人还没到,配好的菜肴就已经下锅了,偌大的院子飘满了腾腾的油香、菜香。腰系围裙的罗大妈,两手油糊糊地站在院里看了看天,太阳还有两三杆子高,想必是菜不够数,同时估摸着赶不赶趟,决定了,慌慌着打发文秋赶紧去李二柱的鱼塘买条鲤鱼。人逢喜事精神爽,说是要好好地热闹热闹呢。 天生活泼的文秋真就没怠慢,带上钱,一溜风出了家门。 鱼塘在村南头,一会就到了。这是一个椭圆形的几十亩水面的池塘。它地势较低,面村而卧,宽宽展展,从容自然而又恰到好处地拥住半个村子。给龙腾岭绘上了一副“面朝绿水”的斑斓、绚丽而富有浪漫色彩的美景。岸边,一片白杨、绿柳的树荫下,是两间砖砌的小屋。李二柱夜间看鱼塘用的。 此时,李二柱正在鱼塘岸边的小木船上稀里哗啦地收着鱼网。快步走来的文秋,没有对晚霞映红的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产生美好奇异的丰富联想,就几步登上小船。船舱里,十几条刚刚打上来的鲤鱼,嘴腮翕动着,看样子准备收工了。文秋说明了来意,李二柱二话没说,撂下鱼网,挑了两条又肥又大的鲤鱼,在岸边折了根柳条串上,递给了文秋。文秋掏钱要接账,惹出来李二柱说什么拿他当外人的不满意。贵贱不收钱,这样的好事没处找。文秋根本没再谦让,就把钱揣进了腰包,和他开了句玩笑,提着鲤鱼上路了。在旁边随手薅了根嫩绿的柳条,在眼前晃着,顺着原路走了。 二柱哥人是不错,懂人情,会办事,给鱼不收钱,,知道庄乡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意思。姐姐说啥不理他,没道理!又一想,给鱼不收钱,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感动全家人,织个人缘网,成全自己的姻缘呢?噢,原来目的在这儿!二柱哥真鬼,改变战术了!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鲤鱼,她禁不住很有意思地笑了。.info[] 正走着,身后传来几下自行车的铃声。她没回头,贴在路边,放慢脚步让骑自行车的人过去。铃声响过,自行车非但没有过去,反而在文秋身边停下了。 “文秋……” 文秋闻声转过身去,愣住了。 是他?! 他和文秋不向上下的年龄,偏矮的个头,偏黑的皮肤,一身皱皱巴巴的深蓝色西装,一条皱皱巴巴的红色领带。他这个年龄穿上显得有些老气。衣服上溅满了淡淡的一层尘土,可能是走远路的缘故。那张安分、老实、不成熟的脸上,看见文秋就露出难堪、自卑、惭愧和拘束的复杂表情。尽管是含着一丝微笑,但在很短的瞬间被那些复杂的表情遮掩住了。 “是,是你!你这是从哪里来?”文秋目光没离开他的眼睛,怯怯地问道。她好像是作了一番努力才辨认出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又好像是作了一番努力才把话说出来。但又不知为什么,她那水灵白嫩的圆脸上,露出了一眼就能看出的发慌,并泛起了成熟少女内在情感剧烈涌动的红晕。提着鱼的手也有些不自然地抖动了几下,羞答答地低下头,探究的心理又使她禁不住偷偷打量着他。 “啊,我是从县城里来的。”戴领带的男人略带一丝紧张地用最简单的语言答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鲤鱼,审视的目光移到她那红光焕发,越发可爱又有些陌生的脸上,没话找话地说道:“家里有客人?” “没有。是俺三哥请高村长吃饭。” “你三哥探家回来了?” “不,是复员回来了。” 简单的有问有答之后是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他刚刚稳定下来的心情又被这别扭的沉默气氛打乱了。目光躲躲闪闪不知所措地看着文秋,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鼓起勇气,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 他叫小昆,是文秋初中时的同学,但两人并非一般的同学关系。他父母早亡,和一个神经模糊的憨叔相依为命。在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无一其他劳动力的情况下,靠他单薄的力量,收来地里紧够吃饱肚子的粮食,勉勉强强往前度日。终因交不起学费,初中没毕业就不得不辍学了。在学校,他和文秋既是同桌,又非常要好。每当放了夜校,小昆总是默默地主动护送她到家门口,她也总是不好意思却又信赖地让他这样一次次护送着。日复一日,两人便感到见面说不上三句话就脸红心跳不自然了。虽然谁也没用捅破这层窗户纸,但彼此的心理都很明白这是为什么。临别的那天晚上,小昆默默地护送文秋到家门口,把一封早已写好的求爱信突然塞到她手里,一句话没说,跑走了。从那时到现在这是第一次见面。 谁也没想到见面竟是这样的猝不及想,猝不及防。 小昆竭力地调整着纷乱的心情,终于打破了沉默。 “文秋。”他看着她那红晕的脸庞,停顿了一下,歉疚不安而又旧情难忘地问道:“还记得两年前,我临走的那天晚上给你的信吗?” “我……” 清清楚楚地记得。信和那段不是爱情的爱情,对于两人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不用任何刺激,只要两人一见面,就迅速而清楚地牵动着两人的敏感思绪,回到令人难忘临别的那天晚上,那封字里行间充满深深爱慕之情,曾经使她彻夜难眠唯一的一封“情书”上。 她把那封信夹在塑料皮的日记本里一直珍藏着。但她外向活泼的性格却很少单独抽出时间来翻看、幻想,坠入缠绵的情感中。她没有。 两年算不上久远,但却杳无音信。在文秋这样一个懵懂的年龄,尤其还没有完成学业,她不会激动着自己常常把小昆纳入美好的记忆里。尽管两人有过一段看是不同寻常的过去,无情的时间将把这一切冲刷地毫无痕迹。 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时间的隔阂。 况且,两人还远远没有成熟到难舍难分的地步,似乎还不能完全算是成年人的那种爱情。倘若小昆是痴迷的,他应该选定某种联系的方式,无论他有多少这样那样的无奈和苦衷,他都应该有一个妥善的交待。倘若文秋是痴迷的,再痴迷再难忘,她都无法联系到查无定所杳无音信的小昆,人海茫茫无疑于大海捞针。两者都不存在时,事情就是另外一种说法了。什么样的假设都不能代替事情的真相。 此时,她无法回答他的话。 “文秋,我出去这两年,不知道该咋对你说……”他一下沉浸在一言难尽的酸楚往事中,“也许你可能听说了。” “没有。”文秋探究地看着他。她很想知道他这两年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当初,我不得不退学,我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我知道,在咱这个乌鸦不垒窝,兔子不拉屎的山窝窝里,种这几亩地,我和二叔啥时候也没好日子过。”他痛苦了,声音里透出心灰意冷的悲凉。 从他的话里,文秋看到了他立志改变家庭困境的决心。但同时她也看到了并开始注意起他身上穿着的这身皱皱巴巴的西装。衣着的变化,首先使她想到的最现实、最直接的事情,莫非他已经混到钱了? “你现在好吗?”她平静地问。 “就那么回事吧。”回忆往事,他颇感人生沧桑的惆怅,忧郁地说。 “你都去了哪里?” “开始,我决心出去闯一闯。先去了哈尔滨俺大姨家。在那里待了一年多,啥也没混着!……”他黯然伤感地垂下了目光,“只好又回来了。上个月,在县城木器厂,好歹找了个临时工做。”说完,他沉默了。 出去闯一闯,这是小昆临退学前一天晚上决定的。他爱文秋,他也知道文秋爱他。可是,眼前自己一贫如洗简直没个人样的事实绝不会如愿以偿。天下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呢。这是每一个做父母都懂得的道理。他决定出去大干一场。他要混出个人样体体面面地回来,锣鼓喧天,唢呐声声地把文秋明媒正娶过来。拿定主意,他顾不了相依为命的憨叔,带着雄心壮志和一腔热血,毫不犹豫地搭上了去县城的客车。他没有选择余地地干上了建筑工人。由于身单力薄,由于环境艰苦,初来乍到的他受不了那个风吹日晒的沉重苦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个月下来,钱没挣着,人瘦了一圈。他痛苦了,心乱了。心乱则昧。他翻遍了身上所有衣兜里的钱,上了县城一家最豪华的酒楼,痛痛快快大吃大喝了一顿,醉醉熏熏摇摇晃晃地回到工地,倒在床上,呼噜震天地酣睡了一夜。早晨,头晕脑胀地醒来,他清醒了,两手抱着头嚎啕大哭了。面对现实生活,他擦干眼泪,非常清楚地知道不得不另谋生路了。他打定了去哈尔滨他大姨家的主意。这是他唯一一家可以栖身的亲戚。他把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遥遥千里的他乡,那是他最大也是最后的希望。一年后,无情的事实又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背着仅有的一床脏乎乎的被子(这就是他混了一年东北的全部家当),两手空空,茕茕孑立,像狗一样夹着尾巴狼狈地回到这个曾经发誓不腰缠万贯,绝不踏进半步的县城(龙腾岭已经没脸再回去了)。誓言只能是誓言。为了往前生活,他不得不回到县城,进了县木器厂,干上了小木匠,总算找到了一个适合于他的落脚点。 这就是他两年决心闯天下的全部经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迢迢千里的奔波和艰难困苦的生活,终于使他总结出了这样一条教训:只有劳动,才有收获! 在县木器厂,他拼命工作,他却忍受不了对文秋埋藏两年之久的深爱。(..info)今天,他怀着难以克制的眷恋和思念,挺着老脸回龙腾岭偷偷来找文秋,但他没把在县城当建筑工人那不光彩的一节告诉她。 “你这就是从县木器厂来的?”文秋问。 “是。” “这么长时间了,你为啥今儿才回来?” “我……我没脸回来!”小昆哭丧着脸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说。 “你躲到县城里就有脸了!”听了他这句没有骨气的话,文秋一下火了。 小昆被弄呆了。 “我……” “有种你一辈子别回来!” “文秋,你听我说……”他激动地看着她,抢着要解释自己没能回来的无奈。 “别给我说!我不听!” 小昆怯惧、服从地闭住了嘴。 “你出去这两年,都干了些啥?!”她忍住恼火,强放平静口气说道:“小昆,你穷我知道,可你不能就这么瞎混下去,叫别人看不起!没志气!”这话完全是她由衷地出自一个旁观者的肺腑之言。 “我是没志气。可我不是不想好。我看到别人吃好的,穿好的,一家人亲亲热热在一起,我就想起我自己这个穷家――破家!还有我那个一窍不通、精神不正常的憨蛋叔!我没有三姑四舅的帮忙,却有这么个包袱让我背着!”他两眼涌上了一层怨艾、难过、实在支撑不下去的委屈泪水,他又凄楚地自责道:“都怪我!怪我没有挣大钱的本事,养不起二叔,撑不起这个家!我白托生成个男人!” 小昆泣诉的自责,文秋听了绷住嘴沉默了。她的情感开始发生着变化。历史的原因使他还未成年就离乡背井,漂泊在外,历尽艰辛,这不能不让她有所深思,产生怜悯。同时,她又批评自己这种理解,或者说是狡辩。因为困厄、恶劣的境遇那是人人一生中都会遇到的,战胜困难,激流勇进,创造性地开辟道路,是可以改变的。结果和成就是不言而喻的。可是,看他目前的状况,他的结果呢?他的成就又在那儿呢?一无所获。但是,看着他那惆怅、痛苦、一言难尽的脸,不知怎么搞的,她怎么也恨不起来,反而,思绪中涌进一丝连自己都感到矛盾和难以理解的同情感动。 活泼外向的文秋第一次这样深沉地动了一番脑筋。 “我想到过死,后来,我断了这个念头。”他抬起把一切都看清的眼睛,目视着前方,“我想明白了。天底下的沟坎不是光让我一个人迈的。别人是人,我也是人。别人能好好活着,我为啥要死!”这是他从哈尔滨回来,扛着被子走出县城车站,站在宽阔、繁华的街道中心,看着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碰撞着他几乎站不稳的人群想到的。这里的每一个人,无不都是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和家庭的幸福忙碌着。他们都是普通人,都又普普通通的生活着。这一幕场景使他悟出了一个从未想过的人生哲理。.info[]他没犹豫,就甩开大步挤进了喧嚷忙碌的人群中。 一个男人,一个孤立无援又肩负家庭重担的男人,在生活的逆境中,一蹶不振,气馁消沉,后果将是可怜可悲的;相反,则百折不挠,愈挫愈奋,勇往直前,后果将是可歌可泣的。 “文秋,在县木器厂,我除了拼命地干活挣钱以外,想的就是临走那天晚上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天天装在我的心里。我忘不了!我知道我不能!永远没有那一天了!我今儿回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想见你一面,看你一眼!文秋……” 站在路边草丛中的双脚僵住了,诧异为之动情的目光凝视着小昆。文秋并不为小昆今天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而是他对自己埋藏在心底的深爱和痴情感到突兀、心跳。她想回避对他的注视,但却被什么力量牵住了似的移不开。 “见你一面,我就走,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他搬起自行车调头就走。 “站住。” 自行车的沙沙声慢慢停住了。他站了一会,推起车子又走。 “你站住!” 文秋这句厉声警告的话把他定在了那儿。 “你走啊?咋不走了?走了一辈子别回来!你以为走了就干净了,利索了是不是?” 听了这些话,小昆迷惑不解地回过头来,看了看她,无言地沉默了。文秋也沉默了。目光停在他的后背上,想着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应该说是教训人的口气,这是一种什么潜意识流露呢?顷刻间,一种少女绝不轻易在男人面前流露的情感,从心里拔到脸上,脸红了,拔到眼上,眼热了…… “今晚,在鱼塘边我有话给你说。”说完,她害羞地躲闪了一下目光。 小昆愣怔了大半天,回过头来,看着文秋温柔、含情的眼睛,一切都明白了。他想对文秋说句什么话,什么都没说出来,骑上车子飞一样跑了。 “哎,回来?你去哪里?”她往前追了两步喊道。 “去看二叔!” 文秋看着小昆拐进村子,不禁一笑,转身顺着这条小路很快地跑走了。路边绿油油的菜园,菜园里摇辘轳浇园的老农,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垛满麦秸的麦场,扬鞭喝驴拉脚的老汉,都在她身边一闪而过。又绕过几户人家,吓醒了看门瞌睡的花狗,拐弯,在一家院落的砖墙下停住了。依在墙上,闭上眼,手按住起伏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若有所思的甜甜笑容,还是刚才和小昆高兴分手后留下的惯性。 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量竟然主动约会了他!决定了的事情,她很少再去斟酌决定的原因。一往无前地去做,那是她要考虑的事情。尽管有时她也听听别人的意见,但不一定被采纳,过后该怎么做怎么做。 此时,她完全被少女的那种激动和喜悦簇拥着。 “文秋,文秋,你咋拉?” 有人搭话,她睁开了眼,顿时惊讶了。 是春生! “啊,没、没、没咋。”她的牙齿战战兢兢地说不清楚话。按住胸口的手在不知所措中一下触摸到了今天上午春生亲自戴在自己脖子上的金项链,呆怔了!接下来就是激起的比这更为敏感的思想情绪…… “那你慌慌张张地跑这么快,为啥?”剑眉下那双鹰眼射出的专注目光,一直盯在文秋的眼睛上,还有他那宽宽的额头和白皙的双颊透出的神情,非要知道事情的究竟似的。 “啊,是,是这么回事:今儿晚上,高村长来俺家吃饭,我去二柱哥鱼塘买了两条鲤鱼,一看天快黑了,就忙着往家跑。”她急中生智撒了个谎。 “噢……”看着她一脸惊慌未定的神情,春生半信半疑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春生,你要没啥事,我回去了。”没等回话,文秋像躲避瘟疫似的恐慌不安地急步走了。 “哎,文秋……”春生突然想起有话要对她说,追了两步,可惜已经走远了。失望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站在了那儿。有人在街上走动,打破了他的视觉,才纳闷地收起猜测的目光。 回到家里,文秋把鱼放在厨房的水盆里,等罗大妈转过身来喊她帮忙拾掇拾掇,早不见人影了。此刻,再用急的事她也没心思干了。她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没想到两年杳无音信的小昆突然回来了! 刚才,又碰见了春生,面对他那双犀利几乎不能、不敢隐瞒任何事实的眼睛,自己竟然撒谎欺骗了他!为啥这么做?而春生对自己又是那样的钟情、爱慕、一往情深,就在今天上午,还专门进城买了金项链亲自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一幕幕想起来让她感到惭愧、厌恶、切齿悻悻然地恨自己! 应该咋办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五章 她想理清思绪,平静下来,摆正关系,做出正确的选择。.info[]今天真邪了,这屋到那屋,人声鼎沸,脚步杂沓,站没处站,坐没处作,到处乱哄哄的。来看大嫂病情的,来问发根长短的,来借米面酱醋的,串门闲扯的;再加上厨房里的风箱声,炒菜声,缺葱少蒜的吆喝声,吱啦一声,水壶又开了,没人提。真烦人!一跺脚,她生气走出了家门。 她烦透了。 她毫无目的的走着,心头还在怦怦地震颤,不知不觉来到村后的地瓜田头,坐在了那儿。这儿正好冲着北面山谷的谷口,两边山岭轮廓模糊地舒展开去。被山岭拥抱的是台阶、田埂划开的层层梯田。梯田里是玉米、地瓜、芝麻,一片绿色的海洋。山谷里刮来嗖嗖已近黄昏的劲风,抖动起绿色的波涛。美妙的大自然和勤劳的人们共同造就的这一宁静、温柔、融合而又充满生命力的绿色动人美景,对于一个勤勉的画家来说,那是极好的素材。但对于此时的文秋来说,眼前是一片模糊,背后是一片空白。 她一只手托着腮帮,另一只手轻轻旋转着一个带梗的地瓜叶,转转停停,停停转转,恍惚呆滞的目光落到身前的一个地方,陷入了沉思。 首先,她想到的是小昆。那是同学时代建立起来的最纯洁、最真挚、最深厚的友情。不,应该说是爱情。她连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坦率承认了(这样承认意味着什么呢?)。(..info)她和他的过去,他的言谈举止,特别是今天见到的这一面,她曾有意识地一次次推出去抛在一边,甚至对此不屑一顾,事实证明是徒劳的。却又不由自主地一次次被思绪和情感的力量扯回来,清清楚楚地摆在面前。她激动了,心胸中涌进一股暖热的情感。继而,她几乎热烈地接受了和小昆在校相处的那段美好时光,是宝贵的、幸福的、令人记忆、珍惜、留连忘返的。对于小昆贫穷的家庭,自身的条件,还有流浪在外的不正干,她都极力地考虑了进去,但却不那么强烈地吸引她。现在,她被一种亲切、温暖、愉快的情感魅惑着,簇拥着…… 人的情感就是这样的奇异多变。当然,也有它极具稳定性的一面。 后来,她想到的是春生。她并没有成心去想,而是他身上焕发出的与众不同的男子汉的魅力和脸上说笑时流露出的种种表情,猛地跃入她的思想中,无可挑剔地占据了整个空间。同时,她竭力地用春生身上美好的东西去遮盖自己在小昆那儿得到的感动和魅惑,翻过来,又用小昆和自己那一段相处的发光点,去照亮春生身上的美中不足。再具体些,又分着层次地相互比较着,幻想着可能出现的两种家庭。无论是转着任何角度、方式去看清洞明,决定一种选择,但得出的结局还是模棱两可的。她心中又一次乱了。 蓦然,一句人们平时讥笑、谴责人的俗语出现在脑海里:脚跐两只船!…… 她像被人责骂了一句,心头剧烈一抖,随之血冲到脸上,脸一阵**辣的疼。 她清醒了。也冷静了。 她必须决定一方。 她现在就必须决定。 最后,她理智而又慎重地这样决定了:鱼塘与小昆约会。 那是夜幕降临时决定的。 带着决定,她回家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先看了看亮着灯、敞着门的厨房,空无一人,唯有穿入鼻腔的菜香味依然从门口里荡漾出来。堂屋里灯光明亮,高一声低一声的说笑声隐约可闻。嗯,高村长一定来了。 她急忙回到自己屋里,拉灯一看,姐姐不在。不然,她又要问这问那了。低头,她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是不是该打扮打扮? 不,应该给他留下白天见面时的熟悉印象。 她拉灭灯,又轻轻带上门,走下台阶,两眼机警地盯着可能从房门里出来的人,蹑手蹑脚地出了院子。 这时,一轮圆月升上树梢。文秋借着朦胧的月辉,出来房舍依稀可见的村子,走在村外的小路上,心开始怦怦乱跳了起来。但她依然忘不了避开李二柱亮着灯光的看塘小屋。蹚开露湿的草丛来到对岸,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地搜寻着想起来熟悉,看起来陌生的小昆的身影。 他一定早来了吧。 果然,两棵并肩矗立的白杨树下,小昆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走来的文秋。文秋虽然在昏暗的月色下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是却早已感觉到了他目光的注视。她来到小昆面前站住了。 “看过你二叔了吗?”文秋垂了一下目光,又机灵地挑起眼帘搭话道。 “看过了。”小昆忧郁地说完,好像有什么心事低下了头。 “见到你他说啥了?” “他还是原来那个样子。”他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言难尽的惆怅和发自内心的酸楚伤感。 透过朦胧的月色,文秋清楚地看到了小昆脸上的表情,并很快感到他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高兴。这一下沉重打击了她来时的喜悦情绪,心情一落千丈。 “小昆,你咋拉?”她不解地问道,那目光是凝盯的。 小昆抬眼和她的目光相遇了,看着她激动地说道:“文秋,咱俩不能相好!我想过了,咱俩不能!” 坚定抉择而来的文秋被他这些突如其来的话弄懵了,难以置信地说道:“你说啥?” “文秋,咱俩不能相好。我前思后想了好几遍,我不配你!回到家里,我看着那3间快要塌了的破屋子,空着的乱七八糟的盆盆罐罐,看着俺二叔,我才知道咱俩不能!我是在白日做梦!” 文秋有些惊愕了!她望着激动、自卑的小昆,鼓起勇气说道:“小昆,我不会嫌弃你的,不会的……” “不!我知道我不是好人!我不能让你跟着我挨饿,受穷,吃苦,遭罪,受人家白眼!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对我好!越是这样,我越不忍心让你跟着我落个坏名声!不愿意听别人说你是上当受骗!”由于激动、心酸、伤感、自惭形秽,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我配不上你!……” 文秋震惊了,同时也感动了。她这才发现他内心深处的东西是那样的纯真、善良、诚恳、朴实,这是她从前不知道、不了解的,这一下更增添了她对小昆的信赖和亲近。也使她感到了今天来约会小昆的决定是正确的。 “我没出息,没本事!恨没少发了,钱一分没挣来!”小昆竭力克制了一下,冷静下来,“混了这几年,还是吃没吃的,穿没穿的,住没住的,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咱龙腾岭没有一个不知道我不中用的!文秋,我没有,我没有的你啥都有;我不好,我不好的你啥都好。你是个好姑娘,你应该找个有钱的人家,找个啥都有,啥都好的男人!甚至找个城里的男人!” 说到找个“城里的男人”,文秋沉默了。她想到了春生。他很快就要接班进城工作了,成了名符其实的城里人。无论是现实的条件,还是接班进城,都是她与春生建立恋爱关系的渴望追求。况且,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有个很好的归宿呢?但后来,也就是从今天见到小昆的那一刻起,理想中渴望奢侈享乐生活的选择不那么强烈地吸引她了。一个人,对未来生活充满美好富有人生意义的追求是高尚的,只追求物质上的享受,是非常之低级无聊的。她理智地自省到了这一切,才有村后的田间地头对一往情深的春生和深藏真爱的小昆作了全面分析、对比,最后,她选择了同学时代建立起来的纯洁宝贵感情。现在,面对小昆的善意拒绝,她不激动。她相信自己的选择和追求是非常之正确的。 这也是关系到人生命运的一大选择。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六章 此时的文秋沉着而镇静,抬头看着他,脸上闪现出认真、严肃、深思熟虑的神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小昆,你把我看错了。”她说。 他扭脸看着别处,没说话。 “你天天见我爱打扮爱漂亮是吗?我是爱打扮爱漂亮,不能因为这我就得嫁个有钱的男人,满足自己;你现在没钱,应该说啥也没有,你就没想过将来自己也像别人那样挣很多钱,啥都有,过好日子?你没钱,你就甘心情愿这么下去?破罐子破摔,窝窝囊囊一辈子?” “我不想破罐子破摔,窝窝囊囊,可我又有啥办法。”月光下,他一脸心灰意懒无可奈何的痛苦神情,转头说道,“学没上好,手艺没学到,钱没挣来,我凭啥跟别人比?别人干啥啥挣钱,我一伸手就倒霉,你叫我咋办?” “小昆,你要知道,你已经不是从前的小昆了,长成大人了,懂得该咋做人。”文秋的话含着诚恳、友善的责备和发自肺腑的由衷谆谆告诫,“再说,世上的钱不是光给别人准备的,只要你趴下膀子好好干,没有挣不来的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不肯下力气,光等天上掉馍馍,躺在床上做美梦,啥事也干不成。” “这个理儿我懂。我不知道想了多少遍,可我就是不明白,别人没吃的苦我吃了,别人没受的罪我受了,别人没倒的霉我倒了,别人没遭的秧我遭了,到头来还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你说,老天爷爷为啥有眼无珠把我看成是晚娘生的?” 文秋看着激动的小昆,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同情感动的情感,及至又被另外一种强烈的冲动湮没了。她今天要和小昆好好谈谈。同时,她也感到自己成熟了许多。 然而,一触及到眼前的现实,文秋却难以保持那种心情,略带一丝气愤反感地盯着他问道:“你为啥这么看我?” “不是我为啥这么看,这是事实。”他这句简短的话里透着一股子任何人不可争辩的固执。 “我没有你那样的曲折经历,也没有自己单独生活过,我只知道脚下的路要靠自己去走去闯。你现在年龄不大,挣钱的机会还在后头,你干吗这么怨天怨地,瞧不起自己?” “瞧不起咋样?瞧得起又咋样?”他感到她的话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无所谓了,他甚至感到有些可笑。但他没有笑出来。 “小昆,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她现在显得平静了,但语言的分量却沉重了许多,“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下去。你可以将就、凑合、糊糊弄弄一辈子,可你二叔还要活下去。他要靠你活下去!” 提起二叔,小昆没话了。他疯疯癫癫又憨又傻,生活几乎不能自理,常常因为疯病犯了弄得浑身脏臭,扯坏衣服,摔盆子砸碗,一塌糊涂。几年来,他离不开小昆的关心和照顾。小昆也是尽心尽力一如既往地关心和照顾着他。这也是小昆的父亲弥留之际千叮咛万嘱咐的遗托。离家出走后,他不知道二叔是怎么过来的。面对现实,他承认他对不起二叔,他辜负了父亲的遗托。但是,他希望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宽恕他、原谅他,他这是被逼无奈。那么,自己混到这种糟糕的地步也是被逼无奈吗?他又感到惭愧、内疚、无地自容。他痛苦了。 他慢慢抬起脸,央求的目光看着文秋。 “文秋,你说我该咋办?” “刚才,我说过了,你应该好好干活挣钱养活你二叔。”她依然是刚才那个神情和口气,“现在,咱龙腾岭建起了沙场,你可以到沙场里来干。这样,既不耽误你挣钱,还能照顾你二叔。” “沙场会要我吗?” “肯定要!” “是吗?”小昆亮起了眼睛。 文秋也高兴了。 “俺大哥说了,凡是在外头干临时工的全部回来,有几个要几个!不光咱龙腾岭的,连外村的都要。只要你愿意回来干,我先给你探个信儿,说准了你再回来,行吗?” “文秋,真谢谢你了!” “咋,两年不见学文绉了。”文秋调皮、挪揄地说道。 小昆黑瘦时常挂着惆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鱼塘对岸,隔着稀疏的树影,远远看见村子里的一盏盏电灯幽暗闪亮。如银的月光下的鱼塘里、草丛中,不时地传来青蛙慢悠悠的几声鸣叫……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七章 “姐,还这么用功呢。”文秋关好房门,回头看着文清盘腿坐在床上打着她那件绿色毛衣,随便地说道。来到自己床前,理好毛巾被,脱鞋上了床。 文清仍然飞针走线地打着毛衣,没看她, “咋回来这么晚?”她带点儿责备的口吻关心地问道。 “啊,和我几个同学玩牌来。”她没有困意,拿枕头垫在背后,又拿毛巾被盖上两腿,仰靠在墙上,又说道:“姐,天晚了,你先睡就行,不用等我。” “咱爹妈不放心,嘱咐我要等你回来。” “我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不知道回家――用大人看着。” 文清没说话,两眼始终没离开手里织着的毛线,电灯光下,几根铜针闪闪发光。 沉默。文秋扭脸看了一眼忙碌的文清,回头像是思虑了一下,“姐,你听说了吗,小昆从县木器厂干上临时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 “噢,你说的就是憨蛋他侄啊。”文清含有贬意地有一搭无一搭地说道。 “姐,你这叫啥话?憨蛋是他叔,小昆是小昆,你咋裤腰裤腿不分岔扯到一块去了。”她一听姐姐的话不怀好意,生气了。事情明摆着,她和小昆建立了那种关系,绝不会让任何人肆意侮辱他。 “见了婆婆喊娘都一样。反正都是一个人。”文清什么都知道地数落开了,还是刚才那个腔调,“这个小昆,太不知道咋着了!家里有个憨叔,不管不问,退了学一声不吭一个兔撒出去不见影了!” “听说他出去是为了挣钱。”文秋替小昆辩解道。.info[] “他挣的钱呢?”她手里打着的毛线随着她的质问停下了,似乎是用这种动作来加强事情的严肃性。 文秋愣了愣没话说了。 “他简直越学越没个人样了!混了一年多哈尔滨,啥也没混着。你瞧瞧别人混东北,出去的时候啥也没有,回来的时候大提包小嘟噜的。再瞧瞧他,出去的时候是光棍一根,回来的时候是一根光棍!” 文秋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小昆在姐姐心目中的形象竟然如此恶劣! “你听谁说的?”她掩饰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问道。 “我听谁说的?我自己刚说完!”她索性停下手里的毛线,“你出去问问,咱龙腾岭没有不知道的!” “他们造谣!”文秋把脸一绷,理直气壮地脱口而出道。那气势不容任何人侵犯。 “造谣?还叨肴呢!”文清不屑一顾地冷冷笑了,“小昆这小子,人不大野心不小。没那个上天的本事,净想扎翅膀硬往天上钻,挣大钱,当大款,想好事去吧!他以为,把这个憨蛋叔扔在家里,出去混上几年,回家诓个媳妇就算完了。叫我说,这才叫做梦娶媳妇呢!” “……” “你也许不知道,才退学那几个月,先去了县城,干上了建筑工人。偷懒又磨滑,挣一个想花俩。人长得不咋的,吃饭还净下馆子呢!”这些事,文清是听本村同小昆一起干活的人讲的。 文秋半信半疑。 “不相信是不是?”文清看着她的脸,那种尖刻、鄙夷、贬责的情绪越来越强烈地流露出来,“哼,满打满算干了3个月,就混不下去了,一翅子飞到哈尔滨他大姨家去了!” “他大姨没留他?” “谁也不愿意留个懒壮汉!” “不肯下力,那他去哈尔滨干啥?” “看看哈尔滨有掉钱的嘛!”这句话,就是文清气不过自己加上的。“瞎混了一年多,铺盖一卷回来了。听说托门子找路子,没少费了腊,总算当上了县木器厂的小木匠。你以为木匠这碗饭就容易吃啊?长木匠,短铁匠,不长不短的是瓦匠。他不是巧手,也弄不长!” 文秋又接不上话了。 “干上木匠没3天,缓过阳来了!又穿西服又戴领带的,抖起来了!有3尺高,给武大郎似的,没那个身板,别拽那个洋蒜!” 这就是文清眼里的小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八章 广场电线杆子上的高音喇叭拉响了二十点最后一响的报时钟声。接下来是一个年轻姑娘甜甜的但不十分标准的普通话,一里村煤矿本矿新闻开始广播了。一幢也是唯一一幢气宇轩昂的5层办公大楼上,稀稀落落,星星点点的几个窗户里依然亮着灯光。其中,3层靠东的一间办公室里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了几下,是扎根。 他自从上次回家被父亲劈头盖脸训责了一顿回来,始终情绪不好。情绪势必影响工作。他干什么都无精打采,有气无力,有时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无缘无故摔摔打打耍一通。过后心情更糟。啪,把门一关,谁敲都不开,下班时间到了,他才磨磨蹭蹭一脸黯淡地走出来。晚上,心情稍微好些,想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呆一会,是集体宿舍,3个人,这个来,那个走,再加上串门闲聊的,有事没事都要见面说几句,房门开开关上,关上开开,叮叮当当,一溜风,一阵响,没断人。他嫌烦。干脆又去了办公室,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今天,他照例如此。不过,他还没有吃晚饭呢。下午下了班,拿碗在食堂几个炒菜的玻璃窗口前瞧了瞧,花样不少,都不对他的胃口,赌气回来了。撂下碗筷去了办公室。这儿安静,他的心情好多了。看了会报纸、书刊,又从旁边拿过几张图纸展开看了看。别看报纸、书刊、图纸摆了满满一桌子,其实,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记着。不耐烦了,哗啦,他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往上一推,赌气地站了起来。给谁赌气呢?给父亲?给自己?给别人?他搞不清楚。往后拉了一下椅子,站在了宽大的玻璃窗前,伸手打开两扇窗户。随即一股凉爽带着淡淡青色雾霭的夜风迎面吹来,他伸展了一下双臂,几下扩胸运动,感到愉快、舒畅、精神抖擞起来。面对月朗星稀宁静广阔的宇宙,他还没有产生美好的联翩浮想,站在那儿,眺望着朦胧的远方,慢慢沉思住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当当当,有人敲门。在这寂静空荡的大楼里,敲门的声音显得尤其清脆、响亮。 扎根开门一看,是基建科的描图员,那云。 她身材修长,白净的瓜子脸上两个甜甜的酒窝,波浪似的黑发潇洒大方地往后卷着。青色肥大适中的“裤裙”在腰间把雪白的上衣束在里面,丰满高高隆起的胸脯炫耀着特有的高傲、神秘、春意朦胧而又令人心驰神往的魅力;一双鞋油擦得铮亮的高跟白皮鞋,更显示出她身体的苗条、挺拔、亭亭玉立。站在门口,她含着调皮、好玩又略带一丝温柔的微笑凝盯着扎根的眼睛,没说话。 “是你?那云!”扎根惊奇地打量着她说道。这个时间,按说她早该回家了。莫非加班? “可以进来吗,罗大工程师?”她有意识地加强了一下那种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还歪着头。 极为短暂的片刻对视,扎根一下被这种温柔含情带有热度的微笑和目光激起了强烈的激动和热情。 “谁敢不让矿长的大小姐进屋呢!快,里边请!”这位年轻漂亮女子的单独来访,扎根的心绪如同吹起的气球,猛地高涨了起来,一纵肩,伸手做了个礼貌而富有热情的姿势,他那瞬间恢复光润的脸上笑容满了。 大概,每一个成熟男人在年轻漂亮的女子面前,都会有如出一辙的心理和外表动变吧。 这个叫那云的姑娘,是一里村煤矿主管矿长的独生女儿。她19岁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当年就参加了工作。父亲是矿长,母亲是医生,就这么一个女儿,娇生惯养,视为掌上明珠。从小任性、高傲、随心所欲,3口之家,她说了算。爱打扮,爱漂亮,天天头发要整形,脸蛋要抹粉,穿衣服要3天一洗,5天一熨,连走路端出的沉稳、高贵而富有修养的姿态那都是有说道的。用她的话讲,要压倒群芳。这么一来,引起了矿上不少姑娘们的羡慕和嫉妒,越羡慕嫉妒,她越打扮得花枝招展,招摇过市,独有自豪、光荣之感。有一件令这位矿长的千金也一筹莫展的事总算解了众多姑娘们的气。都28岁的年龄了,至今没有男朋友,全矿的小伙子都让她一个一个相面似的挑选过了,但又在极为短暂的接触中一个一个不欢而散。伴随而来的是流言蜚语,议论纷纷,她不在乎,听之任之;父亲说,母亲劝,她不慌慌,比谁都镇静。就这么无忧无虑,快快活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今年,说来也怪,她突然和扎根来往甚密,三天两头往他办公室里跑。然而,谁也没见过她和扎根说过一句超出朋友间的话,有过一次亲昵的举动。 “那就打扰了。”那云笑着迈着方步沉稳地走了进来。 “哎,那云,找我有什么事吗?”关上门,扎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有――还是一件大事呢!” “你说吧。” “现在,我猜你现在还没吃晚饭,对吗?”来到桌前,她转回身来,一束猜测、自得的目光看着他,问道。 “嗬,真叫你说对了。啥时候学得这么料事如神了?”扎根感到惊奇有趣地笑了,同时也发现了她手里端着的饭盒,明白了,搓着手,急不可待地走了过来,“我真是口福不浅!饿得我前心贴后背了,你这一来,真是雪中送炭!”他伸手接过饭盒打开了。 嗬,肉丝炒藕,上面摆着几块挂面糊的炸鱼、炸肉,还有两个冒着一丝热气的馒头!他拿起饭盒里不锈钢的勺子,动手要吃。 “慢――”那云抬手打住了。 “怎么,还有附加条件?” “是。不过,你不用紧张,条件不难,请你说说今天不吃饭的原因足以。” 扎根不当回事地笑了。 “这简单。好,我告诉你:一是工作繁忙;二是食欲不佳。就这些。” “这么说我来送饭多此一举了。你就在这里工作繁忙,食欲不佳吧。我走了。”她把脸一沉生气了,夺过扎根手里的勺子,放进饭盒盖上,准备要走。 “哎……那云,你别走!你别走!”扎根一愣,及至明白了,急忙拦住她,端出笑脸连推带哄地把那云按坐在对面桌前的椅子上,“来来来,快坐下!刚才,是我理解错了,我食欲很好,午饭还吃了3个馒头呢,就是懒得去食堂买。这不,你送来倒省了我的事了!”他接过饭盒,乐淘淘地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简单拾掇了一下桌上的东西,放在一边,打开饭盒,吃了起来。 “味道怎么样?”那云问。看着他那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很有意思地笑了。 “色、香、味、美!”他用拿筷子的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嘴嚼着不清楚地说道,“哎,那云,这菜谁做的?” “出自鄙人之手。” 伸脖子咽下去,话清楚了。 “嗬,真没看出来,矿长的大小姐还有这么一手!”他开玩笑地挪揄道。 “别一口一个大小姐的。你以为矿长的女儿都是描龙绣凤、舞文弄墨的大家闺秀啊。瞧不起人!”她笑着仍不失认真地说。语意中又带有友好、亲近的那种告诫。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矿长的大小姐还是一个多面手呢。”怕她再次赌气甩手走了,他笑着自然地、巧妙地、拐弯抹角地拉着后音遮掩了过去。 “又来了。” “好……不说了。” 一扫而光,倒上水,连饭盒都涮了。吃饱喝足,扎根容光焕发了,洗了手,感谢的话儿自然上口了。 “真是谢谢你了,那云!不然,我今天打谱不吃不喝就这么饿着肚子凑凑合合过去了。” “先别说谢。告诉我,这次回家有什么重大收获吗?”这是扎根每次回家回来,那云必问的话题。因为农村的很多事情,对于生在矿区的那云来说是陌生的、新鲜的而又有吸引力的。 “别提了――”扎根站在办公桌前,激动起来的盎然怡悦的情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脸色阴郁下来,脑海里本能地涌现出被受父亲那气势汹汹声色俱厉训责的一幕……简直不可理喻!他在心中暗自嘀咕道。 “怎么啦?”那云引起了注意,但并不感到惊讶和出乎意料。 “一进家门就被父亲臭骂了一顿。” “为什么?”她两眼眨动着,充满了探究的好奇和好玩。 “因为我穿西装回家丢了俺爹的人,”他生气抖了一下身上的褂子,那情绪是不满和反抗的,“被他骂了个崇洋媚外;又因为走路给别人撞了车子,话没说好,打了个人仰马翻,又被俺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大骂了一通。” “想不到罗工程师也是个多面手――文武双全呢!”那云诙谐挪揄地说完,饶有兴致地笑了。粗鲁、野蛮、打架斗殴这些词汇,怎么可能和眼前这位戴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大工程师联系在一起呢。这尤其加强了那云的好奇和兴致。 而扎根却依然处在那种被父亲训责的窝火的情绪中。 “其实,当老人的说两句也没啥。也许方式方法不当,心是好的。”他的言语和情绪刹那间竟然奇怪地相背了,脸上也变成了宽容、大度、无所谓的样子,并试图恢复、保持自然的平静和旁若无事的常态。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五十九章 第五十九章 父亲管教儿子,本应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好往外讲呢?……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她又是那样一个非同寻常的女性。(..info无弹窗广告)她有何非同寻常呢?是她的地位?她的地位没有什么呀,是机关楼上一名平凡、普通的描图员。是她的家庭?父亲是矿长,母亲是医生,这也没有什么呀,充其量算是套在她身上的别人没有的显示身份高贵地位优越的光环,带不了一辈子的。她的年轻漂亮呢?这虽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为之夸耀的财富,但是它是供大多数人争相欣赏、描绘、议论、渴求的外表。一旦内心深处的东西与那些寻求志同道合的有志男儿格格不入时,会像废纸一样被厌恶、无情地抛在一边。这些都不是,那是什么呢?他搞清楚了。是因为她是一个未婚的女性自己来看非同寻常。自己一次次把在农村看到的一切这样神秘单独地告诉她,势必会日趋加强她频繁来往的兴趣,势必会造成一种亲密无间的情感,势必会造成情感的进一步转化、升腾,也势必会引起人们的猜测、推理、风言风语。现在,扎根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触到了。有感触就一定有决定。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也是他此时刚刚产生的心理准备。 “叫我说这叫封建。人们的吃穿,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象征。人活一辈子,天天吃糠咽菜,衣不遮体,你父亲就高兴了?”一贯任性、桀骜、随心所欲的那云绝不赞成这种逆来顺受的说教,她有理有据地反驳道。及至意识到言语不妥,换了一种口气问:“哎,我这么说,在你父亲眼里可能就是大逆不道了?” “也不完全是。” “那你妻子――也就是我嫂子――她怎么看?”她那专注入神的目光像是在打探什么信息,话题也随之一转,“怎么从来没听你谈起过她?” “啊,没、没什么好谈的……”扎根突然紧张起来,掩盖什么似的吞吞吐吐地说道。 “她就没一点看法?” “不……” “有什么就说什么,干吗搞得这么紧张。” “没……” “怎么,你还没结婚?” “我……” “嗬,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独身主义者呢!”那云又饶有兴致地笑了,“我想,你不是没有找着合适的,那就肯定是个事业型的男子汉。不过,我猜你绝不是一个忠实的独身主义者!” 那云这种简直就是荒谬之极的联想和曲解把扎根弄愣了。他原本可以从容自然地说明一切,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为什么呢?这是从他这儿升起的带有警示红色信号的潜在危险,也由此想到了往下要发生的事情。并且,刚才是隐隐的感触,现在是完全清楚地断定。自今年以来,那云和他的密切来往,对他的特殊关心,包括今天,这绝不是同事间的正常友谊发展。这对于一个成熟而又结过婚的男人来说,再清楚、再明白不过了。但是,绝不能发展这种岌岌可危甚至可怕的关系。否则,结局是难以想象的。 可是,怎么告诉她呢? 告诉她什么呢? 告诉她自己有妻子,并且漂亮温柔?可她不生育;告诉她妻子贤惠勤劳?这些年来,可她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呢? 最后,他还是理智地决定了,必须向她解释清楚,这样还能挽回未成事实的那种关系。 “你不用解释了。”那云抢先说道,“我知道你成熟、深沉而且有涵养,对不愿意公开的事情,总是喜欢埋在心里。”一停,“哎,罗工程师,我们经常在一起,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缺点是什么?优点是什么?”说完,她随便摸起桌上的一本书翻看着,目光是集中在书本上的,但耳朵却高度灵敏地捕捉着他要说的每一句话。 这种让人指出优点缺点的举动,通常说来是把那种隐藏的信号渐渐挑明了。但对于扎根来说,机会来了,他准备从这儿拉开距离。他不能这样将错就错下去。 “嗯,缺点我没发现,优点倒是不少。”他从复杂的情感中挣脱出来,若有所思地认真说道。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你这不是恭维我嘛,我哪能一点儿缺点没有。你好好想一想,具体说说。”那云早就听腻了这些阿谀奉迎的谄媚之词,但她此时不急不躁不生气。她有足够的耐性循循善诱加以引导、鼓励,想在扎根这儿知道些别的。然后,有备而来带有主动进攻性的步骤一个个往下展开、进行、实现。 “具体说说――”扎根在桌前一边来回地走动着,一边思索着,有了,回头说道,“那云,以实为实地说,你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无论是性格和人品都是别人无法比拟的。总起来说,不错。” “还有吗?”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他停止了踱步,扶了一下眼镜,故作姿态地想了想,“还有,你还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庭。爸爸是矿长,妈妈是医生,你从来没在别人面前炫耀过,高高在上,鄙视他人,这就是你的优点。” “还有吗?” “还有?”扎根一怔,接着又想了想,恍然大悟地笑了,“你看我这脑子,这么重要的一项我差点忘了,那就是你本人内在的素质,有风度,有气质,有修养,在同事中间有威信,为人处事,不卑不亢,心肠善良,乐于助人……” “行啦!”那云气愤地把手里的书本猛地摔在桌上,站了起来,盯视着他:“你装聋作哑恭维的话说够了吗?你明明知道我问的话是什么,你为什么欺骗我?回避我?不回答我?”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气愤,她的眼睛模糊了。她感觉到了,是眼泪。 扎根木然地站在那里呆住了。他的确是在装聋作哑,他当然知道那云问的是什么,种种原因使他不得不回避,拉开距离,杜绝爱情,保持同事之间的正常友谊,这才是正确的。这个问题,刚才在他脑海里闪现过,现在在完全挑明了的事实面前,他不能有丝毫的犹豫。他必须毅然决然地告诉她:他不能。不光父母不会放过他,妻子不会原谅他,兄妹指责他,还有舆论、道德、风俗这一老套极为久远的传统的东西束缚着他,他不敢越雷池一步! 但是,当他看着那云那双泪水模糊的眼睛,他又情不自禁地升起一种怜悯、心动的情感。那只是在一瞬间产生的,又在一瞬间结束了。他有这种与生俱来的情感克制力。他生长在农村,从小到大语言、爱好、行为、思想、志向等等,无不受着父母的熏陶,可以说身上的一切都是父母给予的。也一直是他赞颂不已为之骄傲的。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在那里广泛地接受着新的知识,开阔了视野,丰富了情感。但是,仅凭这些书本知识,来改变他在农村近20年所接受的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不可能的。再后来,他毕业来到矿上,这才真正走上接触现实社会的新领域。面对五彩缤纷的社会,他几乎得心应手,随遇而安,唯独对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情看不惯。夏天出来散步时,他看着一对对情侣、恋人,迎着血红的夕阳,闻着路边的花香,牵手亲昵地走去,他对他们这种**裸有伤风化的举止感到难堪,甚至醋意大发,心中火起。一会,他站在原地没动就恢复了平静。这不正是说明了这一点吗? “那云,我刚才的话你也许不愿意听,你的确是一个温柔、漂亮、无可挑剔的姑娘。我知道,我不是你理想中的偶像。我配不上你,我会让你失望的。这话会伤你自尊心,这我知道。可我不能不告诉你。”扎根诚恳地说道。 扎根没有急于说明一切。他要给予她思虑的时间,让她委屈的情感得以发泄,也许会冷静下来给自己以痛定思痛后的正确抉择。他也在思维的激烈斗争中把握住了自己,脑海里却情不自禁地回忆搜寻起那云那时常飘在眼前的苗条、优美充满热力的身影,那是一个成熟女子纯真的情感,是不容玷污和欺骗的,这尤其加强了他回避拒绝的诚恳、坚决、一丝不苟。 “别给我说这些。”那云低下头,凄凉地说道。 “你关心我,帮助我,可你并不真正了解我。我……” “我已经结婚了”,这句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妻子不能生育的缺陷痛苦至今打击着他,抬不起头无脸见人。这也许就是他在众人面前从不讨论妻子的缘故。然而,他这样故意隐瞒真情的行为,是否就是埋下了危险的导火索呢? “我现在不想了解任何人。”她的话透出一丝淡淡的冷漠。 扎根心中被堵了一下。 “你会幸福的。” “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同情和关心。” “那云……” “请你原谅。” “那云……” “我该走了。”她拿起桌上的饭盒转身就往外走。 他随后跟着。出来屋门,那云暗示他留步地停了一下,没看他,就顺着亮着吊灯的走廊往前走了。当她走到走廊中间的楼梯口处,放慢脚步并停了下来,转身凝望着默然无语站立在门前的扎根,过了足有十几秒钟,她拐弯下了楼梯。 咚咚的脚步声沉闷地响在寂静、空荡的走廊里。扎根依然目光呆滞的站在门口,直至听不见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一章 被高来福视为“锦囊妙计”发根想出来的那几条管理沙场的建议,经过开会讨论研究,村里采纳了。(..info好看的小说)同时,由于高来福的极力推荐和众人的纷纷提议,发根当选为沙场场长。 这件事着实让这位热衷于“经济建设”的高村长高兴了一回。因为沙场场长这个职位,是他极力推荐发根才得以当选的。用一个历史典故来说,这叫伯乐识千里马。他曾不止一次地洋洋自得、自我欣赏地对别人讲过,领导之所以成为领导,并不一定要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丰功伟业,关键在于远见卓识,知人善用,这才叫有领导水平呢。上午一散会,他就带着会场上早就按捺不住的喜悦心情又到各个厂子巡查去了。表面上是巡查,实际上是炫耀。炫耀自己慧眼发现了发根这个人才。别看高村长平时笑呵呵的,一副大大咧咧的谦虚相,说话做事那是粗中有细,他并不直接炫耀自己如何如何地有眼光,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扯会旁的,不知不觉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深入。并且还一再谦虚地笑着表示,领导就得要权力下放,让有本事的人放开手脚去施展,夜明珠不能埋在粪堆里,这样才不至于压制人才。几个厂子,都是这样一个模式地巡查完,并且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带着痛快、舒服、满意的心情走了。懒 回到家,体贴入微的老伴早把酒准备好了,菜凉了又热了一遍,一边热一边数落着,饭都不知道吃,到哪里瞎转悠去了。说是数落,其实是心疼,他懂。他既不急又不恼,笑呵呵地接过菜,桌上喝酒去了。他酒量不大,顶多喝四两,盛二两半的锡壶,每天两顿,每顿一壶,不多不少,正好,啥事不耽误。今天不行,人逢喜事精神爽,正喝到兴头上,酒没了,连壶都提起来控了,咋办?他提壶暗示地在桌上蹾了蹾,请示着。老伴没反应,他脸耷拉了下来。一会老伴厨房舀饭去了,他终于有了机会,又赶紧倒上一壶。两壶酒下肚,耳热心跳脸红脖子粗了,好像没醉,就是觉得头发晕,腿发软,浑身轻飘飘的,如在空中驾云。这情景,饭是吃不成了,啥话没说,站起来往外就走。一旁吃饭的老伴莫名其妙了,纳闷地看着他走出屋门,到了院子里,这才想起来喊住他,可惜晚了。他已经提开篱笆院门,又关上,给老伴摆了摆手,回去吧。踩着平静、谦虚又带着一丝醉意的方步干他的事儿去了。虫 他去了沙场。 在一个小山似的沙堆旁,他和发根碰头了。 “发根,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啊,都啥时候了,还不下班。”高来福往那儿背手一站,挺直了一下酒力烧热的胸膛,笑眼眯缝着开玩笑地说。 “都是你六个手指头痒痒,给我多得这一道。我根本不是当官的料,你非让粗瓷碗雕出细花纹来,要我的好看。”发根笑着说完,从兜里掏出烟。同时,也感触到了他一脸的酒气。 高来福掏火柴点上。 “别谦虚了。叫你当沙场场长,这是咱龙腾岭男女老少对你的信任。叫你干,你就放心大胆地干,出了事有村里给你兜着,别害怕。啊?”上午巡查时的官样话儿又在这儿用上了。他用两个手指大大方方地夹着烟卷,端在半空,半天抽一口,故意造出一种有风度的官架子。(..info) “有你高村长给我撑腰,我不害怕。” 这话他爱听,说明他这个村长不但不是可有可无,而且还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呢。他的情绪一下来了,加上掠过河面的潮湿凉风拂过他那开着两个扣露在外面被酒力烧热的胸膛,他感到异常的兴奋、舒服、受用。发红带着酒气的两眼睁了睁,又眯合成了一条缝,一缕安详的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自得地笑了。 “其实,我这个村长也帮不了你啥忙,缺啥要啥,我能给你跑跑腿,动动嘴,其它的就办不了了。” 思索地弹了一下烟灰,发根想起了一件事。 “哎,高村长,你估计咱要买的筛子和汽车啥时候能进来?”他问。 “这筛子好买,天巴两天就能来到。这汽车不是这么容易,恐怕要待几天。” 他“嗯”了一声,又接着说:“要抓紧时间联系。眼下,用沙的客户不少,拉不出去会越积越多。”他手指了一下旁边坐在地上休息的几十号人,“你看,咱装沙的队伍力量不弱,可就是车辆不供趟。老牛掉井里有劲使不上,干着急。” “好。明儿个,我在派人去催。” 这时,发根抬腕看了看表。 “哎,三哥,你当上沙场大场长,到了吃饭的点,咋还不下命令下班啊?想把这个大沙滩一天卖出去,一口吃个大胖子是咋着?”一听就知道是张凤云的嗓门。 发根和高来福一齐扭过脸来。 和她一起走过来的还有李萃萍、苗巧云、文清。 “不是我想一口吃个大胖子,你瞧,这里还站着个管官的官呢。”他笑着风趣地说完,瞥了一眼身旁的高来福,“他不发话,我这个被管的官绝对不敢传命令下班。” “哟,原来揢剋儿在高村长这儿啊。” “县官不如现管嘛。”高来福把烟头踩在脚下,也幽默地笑了,“凤云呢,现在发根是沙场场长,芝麻粒儿大的事都是你三哥决定,下班不下班他说了算。” 苗巧云在一旁搭话了。 “高村长,俗话说,水大不能漫桥,神大不能出庙。他说话做事不能迈过你这道门槛。再说,他这个沙场场长往后还要靠高村长你当保护伞呢!”老婆要求别人关照丈夫的话总是不加掩饰地说在明处。 “高村长,看出来了吗?俺三哥刚当上官,椅子还没暖热乎,三嫂就黏糊着开始护驾了。生怕三哥这个场长要被撤下来似的!”张凤云在这儿把话挑明了。 几个人都笑了。 苗巧云瞪眼推她了一把。 寡言少语的李萃萍在一边老实地站着。她从不在众人场合下卖弄口舌。她那忧郁、恍惚又略带一丝迷茫的眼睛总是随着气氛的趋向发展默默平静地变化着。 “三哥,你看现在车辆不多,我们还是先下班吧。这么多人都在这儿干坐着等车,还不如回去先吃饭呢。吃饭回来晚不了装车。”文清有见解地说。 发根赞许地点了一下头,扔掉烟蒂,回头看着高村长: “要不,先让外村的人回去吃饭,他们回来,咱龙腾岭的再去吃,照顾一下路远的。你看呢?” 这会儿,脸红耳热稍带醉意的高来福清醒了,他转头看了一下沙场里几辆装沙的拖拉机和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们:“发根,我估计饭空里来不了几辆车,来了稍微等一等不要紧。这样吧,外村的全部回去吃饭,咱龙腾岭的也走一部分。嘱咐他们一声,吃完饭赶紧回来,这样互相替换着,不耽误。” “好。” “我去给他们下通知。”高来福热情、爽快、自告奋勇地说完,迈开比平时稍快的步伐转身走了。 “二嫂,你和文秋先回去吧,吃完饭回来再让她3个走。”发根看着李萃萍吩咐道。 “还是叫巧云回去吧。小凤大半天没见巧云了,哭闹起来咱妈看不了。”李萃萍声音低低地拒绝道。 “二嫂,别推让了,还是你走吧。你回去帮咱妈拾掇拾掇伍的。再说,留在这里也是歇着,不就是一袋烟的工夫嘛,谁先回去都一样。你赶紧走吧,我留下。”大概是诚心诚意吧,苗巧云嘴巧爽快地谦让着。 “还是你走吧……” “三嫂,别费唾沫星子了,叫你走你就走!你推她让的黄瓜菜都凉了!走吧,走吧,快走吧!”扯不开的事,张凤云一插嘴,准见分晓。 “那我就不做假了。明儿个,你们先回去,我留下,咱妯娌几个谁跟谁啊!沾便宜的事,都是你推我让;吃亏的事,你争我抢,咱妯娌几个和睦、团结、亲热,别说咱龙腾岭,三里五寸都没比的!……”苗巧云在一片合情合理的谦让声中准备回家了,高兴了,知情暖人的客套话一句句有节奏又恰到好处地往外甩着,那轻巧、得意、洋溢着内心舒畅的小步已经迈出一丈开外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二章 饶有兴致地看着散去的妯娌几个,发根暗自笑了,解开怀,凉快着。一扭脸,看着北面不远处一股小溪似的水流,拔脚走了过去。 蹲下身子,撩起凉丝丝的河水呼呼噜噜地洗着脸、脖子。顿时,一股透心的凉爽舒服涌遍全身,痛快极了。他用手撸去脸上的水珠,又往后拢了一下被水湿了的头发,一睁眼,看见水里映出文秋汗津津的调皮笑脸。懒 “哎,三哥,听俺姐说,你放我的假了?”她指的是让她回家吃饭这件事。 发根站了起来,转着身子,揪起褂子擦了一下脸脖,和蔼、爱护地笑了:“不是放你的假,是让你先回去吃饭,回来替你姐她们。” 她诡谲地一笑,套近乎地又往发根跟前靠近了一步。 “三哥,走走你这个场长的后门,请个假行吗?” “咋,下午想开小差――不来了?” “啊。” “这个后门不能开。” “怎么,给自己家里人也来这个片儿汤。”她小嘴一噘,生气了,“哼,连个级别都没有的芝麻小官,积极得你还不轻呢!” “讽刺、打击都没用。假不许,班得上。啥时候叫你休息,三哥我主动给你打招呼。(..info)”他颇感有趣地笑着继续说,“要不是你在家排行是这个,”他伸出小手指头,“那今儿提前回去吃饭也轮不着你。”虫 “得得得,假没请下来,倒引出你一大堆话来。”不是真心请假,她就自然不生真气,接着笑了,“哎,三哥,下一步咱这个沙场还招兵买马吗?” “当然了。队伍越大越好!” “口气不小!” “这不是吹,一年以后,保证沙场变出个样来让你瞧瞧。说吧,想介绍谁来?” “拿啥好东西谢我?”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一闪,伸出一只手,歪着头看着他问。 “咋,还要三哥谢你?” “那当然了。”放下手,她口齿利落地抖出一堆理由,“这是公事。公事和私事不一样。在家里,你是哥,我是妹;在场里,你是官,我是民。咱们就得钉是钉,铆是铆,公事公办,私事私了,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嗬,不说是不说,说起来还一套一套的呢。” “跟你学的呗。” “好了。说吧,给我介绍几个?” “几个倒没有,就1个。” “谁?” “小昆。” “小昆?”发根略一思索,看她了一眼。 “不行吗?”文秋心中一震。 他抛开刚才的思索,恢复了轻松愉快的情绪。 “啊,不是不行,他不是在县木器厂干临时工嘛。” 她愣怔了。 “你、你也知道?” 他轻轻一笑。 “是今儿才听说的。我还听说他这两年去了哈尔滨他大姨家,一分钱没挣着,打上铺盖回来了。” 看来,小昆的什么事他都知道了! “说起来小昆这孩子也挺有意思的。他从小没下过力,光想出去混大钱。县城不行,又跑到东北,不说别的,冰天雪地的气候他不适应,那里的饭菜他更吃不惯。你说,这样他能行吗?” 文秋没吭声。 “话又说回来,他也是没有办法才去哈尔滨的。”他同情而又感慨地说,“父母死得早,没有操心的,再加上有个憨叔累赘他,也真难为他了。” “他这也是往好处走。”她声音很轻地替小昆辩解道。 “是。他不愿意呆在家里受穷,学不上就出去了,准备挣一大帽头子钱回来,盖上几间漂亮的房子,让街坊四邻看得起他。不是他想得那么容易。钱不好挣不说,盖一处房子要花两三万块钱。这两三万块钱不是一天两天能挣到手的。何况,他没出过门,又没受过苦,乍一出去受不了。甭说挣钱了,能混到眼前这个样就很不容易了。” 文秋同样沉浸在怜悯、理解小昆的感慨中。 “现在,觉得自己没有挣到钱,没脸见人,躲在县木器厂不敢回来了。他人不大,自尊心还挺强呢。”他感到很有趣地摇头笑了,一抬脸,看着文秋黯然发呆的样子,问道:“文秋,你咋啦?” “啊,没、没咋。”她急忙缓过神来掩饰道。 “哎,文秋,小昆他为啥不直接来找我,托你介绍?”发根又问。 “你不是说他嫌难堪没脸见人嘛。”文秋机智灵活地用他刚才的话挡了过去。 “倒是我把这茬给忘了。”他觉悟到笑了,“好吧,见了他你给他通个气,就说我答应收他这个兵。哎,文秋,别磨蹭了,快回家吃饭吧,回来替你姐她们。”他指了一下沙场,“我到那边去看看。” 文秋看着走去的三哥,默默地兀立在那儿。 刚才,文秋并没有因为发根答应收下小昆而高兴。她今天站在发根面前也并不是单单为此事随便说说,凭她一颗幼稚的心而又应该具有的聪明是另有所图的,她想在这位颇有主见的三哥面前得到一些小昆的看法。昨天晚上,姐姐文清那一番尖刻、轻蔑的话几乎把她的心打乱了。对此,她无力反驳,甚至不知所措,一夜未眠……今天,她当然希望在发根这儿得到理解、同情、赞扬小昆的话,来抵除昨天晚上文清那不成条理的言论而又实实在在的事实“概括”。在自己心目中重新塑造出同学时代那完美的小昆的形象。可是,发根除了理解、同情以外,一番肺腑之言和文清的不谋而合:憨叔是小昆的包袱和累赘。这无疑让文秋心情沉重忐忑不安起来。她试图想考虑一下自己与小昆的关系。 收起目光,她骤然醒悟了。事情不是很简单吗,还有什么可考虑的?我爱的是小昆,为啥还要考虑小昆的憨叔呢? 自己都长成大人了,心还是这么不稳定,这么好冲动,这么没主见!有人一说两句小昆的坏话,泼瓢冷水,自己就心慌了,动摇了!尤其可笑的是,还耍什么小计谋在别人那儿窃探小昆的情报和看法,给自己以主见,简直糊涂透了! 想到这里,她暗自笑了笑,立即拔脚走了。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 罗大妈从厨房里出来,在一旁拍打了一下洗菜用的柳条圆筐,才想转身进屋,看见了走进院子的女儿文秋。 “文秋,咋才回来啊?你三嫂早来一会了。”她说。 “噢,我和三哥扯了一会闲谈。”文秋随口说明了原因,挽着袖子,“妈,该做啥了,我来帮您。”懒 “敢情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罗大妈看着女儿晒得发红的圆脸笑着道。 “叫您这么一说,好像我从来没进过厨房似的。原先,我帮您烧锅、炒菜、搦食喂猪的事你都忘了?”文秋把脸一拉,一本正经地数落开了曾经干过的家务。 “长这么大干不了一回半回,妈哪有那闲工夫给你记着。” “叫你当官好了,把人家的功劳全埋没了。” “我能当啥官,当你妈还当不好呢。进门就让你数落了一顿。” 这句话把文秋逗乐了。 “妈,我是给你说着玩的,别往心里去。啊?”她两手搂着罗大妈的脖子,亲昵地笑着道了歉。 “妈还不知道你那两把刷子。” 娘俩都开心地笑了。 文秋接过罗大妈手里的筐子,又请示工作了。 “妈,说吧,让我干啥?” 罗大妈疼爱地看着女儿,慈祥地笑了。 “妈知道你在沙场干活不轻省,家来啥也不用你干。菜炒好了,饭烧中了,一家人光等着你回来吃饭了。快去,舀饭去吧。”她说。虫 “嗳。” 娘俩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文秋从一旁拿过一摞碗,一一摆在锅台上,又掀开锅盖,躲开扑脸的腾腾热气,说道:“妈,今儿我三哥说,准备收小昆进沙场干活。” “他是该回来了。水流千招归大海。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在外头瞎流浪不是长法,早晚要回来的。再说,在家千日好,在外半朝难。孤苦伶仃的没人帮助。不容易。” 文秋拿起锅盖上的勺子,一勺一勺往碗里舀着饭。 “昨儿下午,我碰见他了。”她说。 “他变样了吗?”罗大妈以一个做母亲的善良情怀关心地问。 “还是那样。就是个头比原先高了点儿。” “他碰见你说啥来?” “他说,他说要给我搞恋爱,让我嫁给他。”文秋一边舀着饭,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好像她的话于己无关似的。 她准备先从当妈的这里投石问路。同时,她也觉得这件事应该公开了。 罗大妈惊愕了。 “你说啥?他,他要你嫁给他?!” 文秋停下手里舀饭的勺子,抬起头闲聊似的答道: “啊。” “你,你答应他了?” “啊。(..info)” “哎哟!我的小祖奶奶,你疯了?!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不能儿戏!要和你爹、你哥他们商量商量再说,你、你咋自己就做主了呢!”罗大妈手足无措地颤巍着身子,一脸抱怨、责备、焦急的神情。 “这都啥年代了,我有啥不能做主的!再说了,是我跟小昆结婚过日子,又不是俺爹、俺哥他们跟小昆过日子。我说了就算!” “可你有法和小昆过吗?” “吃糠咽菜恁别管,逃荒要饭恁别问。我愿意!”文秋心甘情愿嘴快声脆地说。 “文秋,你听妈说,你还小,不懂的事多着呢。”罗大妈耐心地摆事实讲道理地又带点儿教训的口气说:“小昆刚回来,你们俩才见了一回面,啥事不了解,咋说成就成呢?你简直混了头了!小昆说不了三句好话,你上来那一阵子啥事都敢答应。他是摸准了你这个脾气才下的套!给闺女找婆家,当爹妈的哪有不想好的。咱不说找个十全十美的,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不骑马,不骑牛,骑个毛驴占中游吧!” “我看小昆能占上游。”文秋争辩地接了一句。 一说小昆能占上游,罗大妈真生气了。 哼,他占上游?他啥也不占,啥也不是,这么一个游手好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成器的流浪鬼!混了三天东北,分文不趁,回来充起人来了!想打俺闺女的主意,撒泡尿照照你是谁?简直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别说是你,就是比你好的,我们文秋也要瞪起眼仔细挑挑选选。你这号人,流里流气,不三不四,说轻了是盲流,说重了是流氓都不为过!自己以为多大本事似的,其实是戏台上的胡子假的!扔到天边没人拣、没人要! 罗大妈心中气愤,嘴上说话自然苛刻、难听、不留情面,也的的确确被女儿这种不可理喻的固执态度气糊涂了。她必须劝说女儿回心转意,改变她并不十分坚定的决心,以免上当受骗! “小昆他能占上游?简直笑话!”她说。 “你说他占上游下游?” “还上游下游,我、我看他根本占不上游!要模样没模样,要能耐没能耐,你说你图他啥?”罗大妈鄙夷的口吻气愤地说。这也许是她一辈子不曾说过的话,事情落在女儿身上,再难听她也要说。她说什么也不能答应这件事。她什么事都可以依了女儿,唯独婚姻大事不能马虎凑合! 再老实的人也有气急败坏的一面。 “噢――,我明白了,归来迷去你们想拿我换钱使啊。”她装出一副恍然醒悟的样子,接着摊牌了,“说吧,要多少彩礼,我叫小昆给你们弄去。” “你少胡说八道!叫你爹听见,非撕你的嘴不可!”她生气斥责道。 “咋是胡说八道呢,我说的全是实话。给彩礼不要,这可就难办了。” “你这是给妈胡理歪缠抬弯杠!妈要啥,妈啥也不要,不都是为你好嘛!” “为我好就应该听我的!”文秋固执、任性的秉性瞬间强烈起来,还流露出在母亲面前说话常有的撒娇,“我愿意嫁给小昆,这是我的事,谁也不能从里头给我瞎搅和!搅坏了,赔都赔不起!” “文秋,你咋就听不进去呢。”给女儿来硬的不行,她就来软的,几乎是央求的腔调,“妈这是给你当参谋,出主意。小昆有个憨叔是累赘不说,他也根本不是过日子的那块料!” “你说谁是过日子的那块料?” “闭上眼随便摸一个都比他强!”罗大妈把脸一沉,赌气地说。 “我看你这不是嫁闺女,是捉迷藏!” “你爱说啥说啥,反正不行!嫁给小昆,我一百个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答应也得答应!一家人打锣,我自己定音!把我弄急眼了,我包袱一提留,跟小昆私奔!干脆给你们来个小鬼不见面,看你们还有啥招!” “你!……”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四章 又是这样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文秋和小昆在老地方――李二柱的鱼塘边约会了。 两人面对鱼塘并肩坐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都没有说话,一片沉闷、忧郁的寂静。月光下的鱼塘,在没有风力的吹拂下是平静的幽深的,还能清楚感到不断迎面袭来的潮湿和冰凉。对岸的院落里星星点点地亮着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看门的狗叫。懒 深沉长久的寂静。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家人谁也不会同意。”小昆双肘撑膝,头垂得很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说话的声音能让人清楚地感到是沉郁的、惆怅的、无可奈何的。 文秋眼神无力地看着鱼塘水面,没说话。 “现在,全龙腾岭的人都知道我不争气,不成器,干啥不安心。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心里的苦衷……”他伤感了,“我现在啥也不想说了,说了也没人相信,没人理解。” 眨眼的沉默,他猛地转过身来,两眼盯视着文秋: “文秋,你相信我吗?你能理解我吗?” “我……”文秋看着他这种从未有过的目光无法回答。 “文秋,我知道,只有你相信我,理解我,把我当人看!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谁也不能把你从我手里夺走!跟我走吧!”他两手紧紧抓住她微微打抖的肩头,激动、渴求地摇撼着,真诚发自肺腑地说。虫 愣怔又有些惶恐不安的文秋思忖着,犹豫着,一会儿,看着他声音颤抖地慢慢问道: “上哪走?” “远走高飞!” “私奔?!” “是!只有私奔,咱俩才能相好!只有私奔,咱俩才能永远在一起!我一辈子啥也不求,只要跟你在一起,叫我干啥都行!文秋,答应我,跟我走吧?” 在他的诘问下,文秋逐渐冷静下来,重新打量起这个看起来怯懦,却又敢想敢为的小昆。她简直不敢想象,甚至觉得不可思议。私奔,对于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那的确是一个难下结论的事情。她小小年纪,从未走出大山,可以说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乡村姑娘,怎么也不会想到作出决定后的严重后果。尽管她时常对关系到自己的事情由着自己的性子轻率地下定决心并付之行动,尽管事后她也不曾后悔过,但是在今天这件事上,她似乎没有了从前的果断和轻率。她不得不考虑再考虑,慎重再慎重。没有结果。很快,她想到了这话午饭前她曾对母亲说过,然而她怎么不会想到这些说着玩的气话竟然即将形成事实。因为她也不能否认,这的确是一条唯一可走的出路! 她抬手搭在他抓疼自己肩头的手上,想说什么,好像又有难言的顾虑欲言又止。一停,慢慢推开他的手,移开思忖的目光,站了起来。她像怕冷似的抱起双臂,眼睛看着面前水平如镜的鱼塘,陷入命运攸关的抉择沉思之中…… 私奔,这在偏僻、闭塞、封建还不算富裕的龙腾岭,会引起多大的震动是难以估量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个震动绝不是一般的震动,它会聚了人们不能仅用“肮脏、诬蔑、刻薄”之词来代替的恶劣东西。她的直感告诉她,她的这一选择,会给她自己乃至整个家庭带来怎样的侮辱和非议。因为,在龙腾岭方圆百里之内,上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也没听说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她怯惧了,犹豫了。 然而,让她怯惧犹豫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留恋。她留恋生她养她的父母,留恋宠她爱她的哥嫂,留恋用过的一桌一椅,留恋朝夕相处的父老乡亲,留恋外面无边无际的天空,留恋充满诗情画意的白云,留恋自由翱翔的小鸟,留恋家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还有留恋那养育了她20年古老而难离的故土。面对这一切,她怎么也不能果断决定忍痛割爱一走了之。她甚至想对小昆说:算了吧。看着他那双乞求可怜巴巴的眼睛,她又说不出口。 她那纷乱的脑筋里几乎连重复一下“私奔”这两个字的力量都没有了。她知道,按照山里人的习俗,男女成婚,都必须有媒婆出面牵线搭桥,从中撮合,先是父母相,亲戚看,回家讨论研究,又分着层次地与人比较,交换意见,**不离十了,再安排两人见面,是成是散,一面定音。至于是否情投意合,有无共同语言,那是婚后的话题了。事成之后,一切礼俗、步骤按照山乡的陈规旧律按部就班地一步步往下进行。完毕,男女双方又散烟又送糖,欢喜、激动一块石头落了地:儿子讨上了老婆,女儿找上了婆家,那心情自不必说。待到择日结婚的黄道吉日,这边送,那边迎,鞭炮齐鸣,唢呐喧唱,婚宴大大方方地摆开了,人一拨拨走,一拨拨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那喜气盈门的气氛极力往外渲染的是人们夸夸其谈为之炫耀的明媒正娶,光明正大。或者说这才真正符合了人们的思想和风俗。就连当今那些戴着开放文明贵冠的大都市不也如此吗?起初是自由恋爱,事成之后,不也找个遮羞的媒人操持以示面子上好看和体面吗? 多少年来,一成不变,沿袭至今。 然而,谁也不会想到,在中国这个具有五千年文化历史悠久的国家里,在山东境内内陆这个被封建思想残余依然笼罩的龙腾岭无人知晓月光如银的鱼塘边,一对年轻的恋人,此刻正在一点点远离那流传甚久的不成条文的陈规旧律。他们为了自己的爱情、幸福,正密谋准备远走他乡,一走了之。结局会如何呢? 文秋所想到的一切,与她处在同等境域中的小昆也想到了。 “文秋,我知道你舍不得大叔、大婶他们,我也知道你怕别人戳他们的脊梁骨,为咱俩背黑锅,咱也是走投无路没办法的办法,才这么做的。过后,他们会想通的,会原谅咱们的。”小昆焦急地站了起来,走过来看着依然不能下定决心的文秋,“今儿,你把咱俩的事告诉了你妈,不长时间就会都知道了。到时候,你想走也来不及了!” “俺妈她不会告诉俺爹的。她一定会为咱俩保密的!”她从内心有种不容争辩的预感,母亲口头上反对,其真实所想是赞成和袒护她的。 “文秋,你就别犯傻了。你妈要是同意,她为啥还给你说那些话?就算她不把咱俩的事捅给你爹,也是怕你爹生气,不为别的。” “……” “你好好想一想,你妈为啥要给你一心?是为了爱你?疼你?还是为了向你?话又说回来,她给你一心又能咋着?你爹不同意,到头来还不是等于白搭。” 文秋依然顾虑重重,犹豫不决。 “文秋,你还有啥不放心的,你说话啊?”危急关头,当断不断,小昆沉不住气了,催促的声音里透出心急如焚的哀求。 文秋审视地又看了看他,终于决定了。 “咱们去啥地方?”这是她最关心的。她简直难以想象那种漂泊在外、有家难归甚至露宿街头的痛苦厄运。她朦胧地感到,这种厄运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明儿天一亮,咱坐火车到哈尔滨俺大姨家,先住下来,以后慢慢再说。行吗?” 他就这一门亲戚。是唯一的安身去处。 文秋依然带着心放不下的忧虑审视着小昆,一会才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寄托都凝聚在小昆身上。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五章 东方天空渐渐露出一丝微明,带着湿凉的黎明终于照进了这个依然寂静、沉睡的罗家大院。和衣而睡的文秋在情感复杂朦朦胧胧的睡眠中睁眼醒了,扭脸警惕地先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姐姐文清,然后掀掉身上的毛巾被,下床穿鞋。一切行动都是谨小慎微的。她又从床下轻轻拉出早已装好衣服的提包,寻思了一下还要带什么东西?没什么可带的了,就蹑手蹑脚地去开房门。抓住门柄时,本能的目光转回来,落在睡意正浓的姐姐文清身上,一种留恋的酸楚和分离的痛苦荡上心头,她站住了。目光复杂地看了最后一眼,不能耽搁的念头让她立即拉开门走了。懒 恋恋不舍会坏了已经谋划好的大事。 来到院里,急匆匆的脚步走过父母的房门时,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普通一声面对房门跪在地上,禁不住泪如泉涌。 “爹、妈,都怪女儿不好!原谅女儿长这么大头一次不听您老人家的话!你们从小疼我、爱我、喜欢我,可你们不知道女儿的心呢!……我和小昆相好,是铁了心的!我知道你们谁也不会答应,我们俩只好远走高飞!……您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我一辈子忘不了!我们早晚会回来看您老人家的!……我们走了,请爹妈原谅!”她泣不成声地低声说完,跪爬着在地上磕了3个响头,以谢父母的养育之恩。完毕,一把抓起地上的提包往外就走。虫 她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开院门,她以及早在门外等候的小昆大概还不知道,一个人轻轻地开开房门,已经悄悄尾随在了文秋身后。是罗大妈。是唯一知道详情、能理解心疼女儿的罗大妈。她没告诉老伴。她尤其清楚的是,昨天晚上,女儿去约会了小昆,很晚才回来。等女儿小心、熟悉的脚步声进了院子,作为母亲的罗大妈便预感到一种不祥的征兆,放心不下,和衣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刚才,当女儿悲痛的哭泣声隐隐约约传进屋里,她什么都明白了。翻身下床,止不住老泪横流。她没有去阻拦女儿,也不能叫醒熟睡的老伴。此刻,她首先想到的是给女儿准备点什么东西。她泪眼模糊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她想到了钱!出门在外离了钱不行! 可是,钱在老伴手里。在他的枕头底下压着。 那是他常放钱的地方。 她用手掌心擦了擦脸上止不住的扑簌簌的痛苦泪水,伸手小心谨慎地去掀老伴枕着的塞满麦秸的青布枕头。他低低地打着鼾声,身体动了一下,吓得她赶紧缩回手来。仔细一看老伴没醒,往里翻身了。她暗自高兴了,又试探着轻轻掀起枕头,拿出那个包钱的手绢,解开,取出300块钱,又放回原处,就匆匆忙忙地开门走出来。 她没有考虑女儿出走的后果,就这样轻率地拿钱予以援助,完全是出于对女儿的过分宠爱和当老人的善良,自觉不自觉地推波助澜了。照理说,她本应该极力说服加以劝导,或者采取比较委婉、稳妥的方式同老伴商量解决,也许不至于此。这就是母亲。 在外等候的小昆,急忙走上前接过开门出来文秋手里的提包,拉起手转身要走。 “文秋!……” 两人闻听定睛一看,是罗大妈,顿时惊愕地依偎着往后倒退了一步! “闺女!你走为啥不给妈说一声?妈知道你的心思,挡不住你!你走了,叫妈咋放心?”她禁不住眼泪又下来了,“妈没啥东西给你,这是300块钱,拿着路上用!” “妈――!”文秋几步过去扑到母亲怀里哭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抚摩着女儿的头发、肩膀,罗大妈心头一阵又一阵的悲酸、颤抖,犹如刀割一般疼痛! 这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啊! 慢慢扶起泣哭难言的女儿,罗大妈爱抚地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仔细端详着。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昆。 “你们走吧。闺女,住在哪里,别忘了给妈来个信儿!”罗大妈擦着眼又掉起泪来。 这情景感动了小昆。他两眼湿了。 “妈,您放心吧,我一定想法给您来信儿!”他保证道。 罗大妈点了点头。 “我们俩走了以后,您不要老难过惦记着,我会照顾好文秋的!” “你们走吧。” 两人流着泪,拉起手行色匆匆不顾一切地往村后逃走了。 罗大妈往前紧跟了几步站住了,翘首张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浑浊的老泪流下她苍老、凄楚、痛苦的脸颊,掉在两人走时的路上…… 太阳穿过铅灰色的云层升了起来,顿时院里明晃晃暖烘烘的。文清睁开惺忪的眼睛,伸了一下懒腰,又静躺了一会,没扭头,慢条斯理地托着还没有睡醒的腔调喊着妹妹文秋。 “文秋,快起,太阳晒焦屁股了。” 她揉了揉眼睛,没听见任何动静,立即机警地打起精神,扭头一看,床上空荡荡的,毛巾被拧着劲扔在一边!枕头旁那摞平常换洗的衣服也不见了!她倏地一下明白了。胡乱穿上衣服,又趿拉上鞋,就要出门,忽然发现了两抽桌上的金项链,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她拿起来一看: 姐姐: 请你把金项链转交给春生,并告诉他我对不起他,请他原谅。我跟小昆走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不要找我们,我们会回来的。 小妹:文秋。 怎么又扯到春生身上去了?文清迷惑不解了。她来不及多想,放下项链和纸条,一边喊一边跑出了房门。 “爹――!爹――!不好了,文秋不见了!” 从马棚里搅拌草料的罗青海,听见喊声,几步跨出了马棚,看着文清诚惶诚恐的样子,就知道女儿出事了! “文秋,她干啥去了?”他颤巍着身子,惊恐地几乎要摔倒了。 “她……”看着父亲瑟瑟发抖的样子,文清不敢说。 “快说,文秋她到底干啥去了?” “她,她跟小昆私奔了!”她抗不住父亲逼人的质问,只好实话实说了。 罗青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呆了。 “快,把你哥哥、嫂子们统统叫起来!跑到天边也要把他俩抓回来!”气愤之中他没有失去理智的支配,雷鸣般地怒吼道。紫茄子似的瘦脸上掠过一阵又一阵的愤怒抽搐。 文清提上鞋,连忙一个门挨一个门地喊着哥哥、嫂子们,回来又站在父亲一边,等着有什么吩咐。 一会,发根慌三忙四地开门走了出来,手里还扣着扣子。 “爹,出啥事了?”他问。 “文秋叫小昆这个王八犊子拐跑了!快,你们快把他们给我抓回来!” 怯惧地看了看父亲喷血似的眼睛,发根完全明白了。尽管父亲吼声如此严厉,不容违抗,他却依然沉着地站在那里没动。 “爹,我看找也没用了。他们这次出走,一定是早就商量好的,也选好了落脚的地方。再说,天下这么大,找人好比大海捞针。即使找回来……” “混蛋!”几乎失去理智的父亲暴跳如雷了,怒火冲他来了,“你们挖地三尺也得把他俩找回来!活的找不回来,死的也要找回来!” 发根愕然了。他没想到刚才自己的几句话会使父亲如此大怒。他不敢多言了,垂下脸,任凭父亲发泄胸中的气愤。同时,他也明白了那天文秋为什么介绍小昆来沙场工作的原因。 “这个伤风败俗的东西!一家人的脸都让她丢尽了!吃不愁,穿不愁,偏做这种下三滥的事!……”他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地大骂着。 工夫不大,保根、还有妯娌几个都相继慌慌着开门出来了。同时,都明白了怎么回事。远远地站在一边,谁也不敢吭气。 邋里邋遢最后走出来的是留根。没系好的红布腰带还在前边耷拉着半截,裤腿挽到膝盖处,露着花布衬裤,趿拉着鞋,只穿了一只袖子就出来了。但那气势汹汹的阵势,就要和小昆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爹,你消消气。这事不用你管,有我修理小昆就使不轻!”他穿上那根袖子,抬脚站不稳地提上鞋,又掖好腰带,嘴里安慰完父亲,骂嚼连天开了,“他妈拉个巴子的!我早就知道小昆这个王八犊子不地道,欺负咱,他也不抬头看看面前站着的是他哪个二大爷!我到底瞧瞧他头上长了几个角,几道刺!找着他,我非活剥了他!” 啪!他疯一样踹开院里一辆自行车的后撑子,推起来这就去找文秋和小昆。要给怒火冲天的父亲出出这口窝囊气!先不说找着找不着,那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要动真格的架势先摆了出来。 他是第一个坚决执行罗青海路线的人!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六章 这时,罗大妈急步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把拉住留根的车子。(..info好看的小说)脸颊早已被泪水浸湿了。 “留根,别追了!追不上了!”她哭泣着说道。 “追不上了?我追他日本国去也要把他追回来!”他不住地往前挣着车子。懒 有人拉劝,他的劲头更大了。 “咱祖祖辈辈没吃过别人的窝囊气,今儿,咱不能吃他这个鳖孙王八气!”他稍压怒火又对罗大妈说:“妈,你松手,让我去追他!他跑不远!” 罗大妈抓住没放,好像有什么话说。文清和妯娌4个在旁边默默地站看着,不知道该劝谁是好。 “留根,别追了,谁也别去追了!追不上了!”她痛哭流涕地哽咽着,“是我放他们走的!要怪你们都怪我吧!” 所有站在院里的人都愣怔了,惊讶的目光一齐看着她。谁也不相信这是事实! “妈,你说啥?你放他们走的?”留根没火了,看着悲痛欲绝泪流满面的母亲,还是有点半信半疑。 他希望这不是真的。其他人也希望这不是真的。 “不,妈不骗你。是我亲手送他们走的,还给了他们300块钱!”浑浊的老泪在她痛苦的脸上又流了下来。她知道一切都隐瞒不住了。 希望变成了事实,都低下头无话可说了。 旁边的罗青海再也忍不住了。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冲过来,像猛兽似的逼视着吃里爬外胆大包天的老伴!虫 “是你放他们走的?” 罗大妈松开抓住自行车的手,怯惧地看着老伴,止住了哭泣,一时没答出口。 “你为啥给他们一条心?胳膊肘子往外拐?你为啥瞒着我?你为啥这么做?啊?”他气得嘴唇激烈地抖动着。他受不了来自老伴的愚弄,怒火冲天地吼叫开了,“你简直老糊涂了!” 胆战心惊的罗大妈被问得哑口无言了。 “从小你向他,宠她,啥事你都顺着她!长大了,你舍不得说她,管她,任凭她的性子来!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你眼皮底下跟人家跑了!伤风败俗,丢人现眼,给我老脸上抹灰!” 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他第一次失去控制地朝老伴发这么大火。同时,罗大妈也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纵容的错误和后悔。 “他爹,都怨我,怨我人老眼花犯糊涂,不该放他们走!”她内疚地自责道,一停,她慢慢抬头看了一眼老伴,“我也是不忍心把他们分开才这么做的。文秋和小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谁啥脾气都了解。(..info无弹窗广告)她愿意和小昆相好,不瞒着我这个当妈的,就知道我不会把他们拆散,不会告诉你们。” 最后这句话又使他火蹿脑门。 “你为啥瞒着我答应他们来往?你为啥这么做?你说,小昆他啥好?啊?有家他不要,有叔他不养,有活他不干,天天山南海北地胡流浪!谁嫁给他谁倒霉!” “倒霉不倒霉文秋都任了。”女儿对小昆的痴情,罗大妈总结成了这样一句话。 “她任我不任!她跟小昆任倒霉,我不任跟她后边被人戳脊梁骨!她任跟小昆出去胡流浪,我不任跟她在家被人说我没家教!” 不管罗青海怎样暴跳如雷,严厉责骂,不管孱弱的罗大妈是否能挺得住,院里站着的人谁也不敢吭一声,充满忧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移过来移过去。 这就是严父慈母面前的儿女们。 现在,罗大妈却一改往常的怯懦形象,露出了素日不曾有过的坚强毅力和丈夫的严厉斥责下保持着的那种冷静和沉着。文秋和小昆逃离它乡,已经无法挽回了,她追悔莫及。但对勃然大怒的丈夫指责自己,没有一点点怨艾和委屈。此时,有毅力和冷静支撑着,她还要劝慰一下丈夫。 “他爹,人已经走了,生米做成了熟饭,现在再说这些都晚了。”她轻轻地试探性地说道。她先从无法挽回的现实说起。不知道能否说服老伴,但她不希望再有丝毫的言语过失激怒老伴。她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愿意看到在处理这件事上错上加错。她当然不奢望老伴很快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有辱门风的事实,但是事情发生了,着急上火都没用,看看还有什么补救的方法没有。 当前的情势大概不会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她有回来的时候,进进这个家门我把她的腿砸断!就当我没这个闺女!”罗青海带着无法发泄的怒火、难堪,急步朝院外走了。 “爹!……”发根在后边喊了一声。 咣当!——这是铁大门被奋力拉开撞击墙壁发出的冰冷、坚硬、阴森令人心抖的嗡响。 大门的嗡响声沉寂下来,院里开始有了脚步移动的声音。发根忧郁地看了罗大妈一眼,一声没吭慢步回屋去了。留根霜打得似的把自行车打在院里,背靠在一旁的马车轮上蹲在了那儿。妯娌4个和文清拉劝着还再懊悔自责的罗大妈进了屋。又劝说安慰了一番,都各自回房去了。今天谁也没去沙场上班。 屋里只剩下罗大妈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她两眼呆滞而黯淡,忧郁略有些浮肿的脸上依然闪着被泪水浸湿的亮光。她就这样默默地坐着,脑筋里却是一片乱糟糟的。屋里的空落和院里的寂静,使他的心猛地揪了起来,老伴一气之下去了哪儿?会不会出事呢? 女儿离家出走,老伴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可叫我怎么活啊?她慌不迭地站了起来,扯起袖子擦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准备去找老伴。叫上儿媳耿桂英、李萃萍和女儿文清,三步并着两步地出了院门。 4个人沿着村前的一条土路向西找去。 哪儿都不放心,哪儿就都觉得可疑。可疑就要势必探个究竟,路口看看,坑里瞧瞧,树林里找找,连田间地头旁的水井都伸头瞧了,没有。找不见人,罗大妈的心依然提溜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阵说不清的心酸涌上来,她痛苦了。心中却暗暗埋怨、责备开了女儿文秋。 含辛茹苦地把你养大,不图你养老送终,知恩回报,只求你长大成人,找个好婆家,有个安生日子过,俺瞅着放心。谁知道你鬼迷心窍,一意孤行,嫁给这么个不正干的穷光蛋!弄得鸡犬不宁丢人现眼,搅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还有这个作孽的小昆!整天吹嘘着闯县城,混东北,挣大钱,养家糊口,咋咋呼呼动静不小,流浪了两年,一分钱没挣来,坏心眼倒长了不少!偷偷摸摸回来就把俺闺女勾引跑了!俺罗家啥时候给你结过怨,有过仇?你这么给俺过不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 越骂越生气,越骂越难受,她不骂了。现在,她心里牵挂的是老伴,顾不得别的。4个人走过一片山楂垂挂的累累果林,又绕过一块块玉米地,爬上一个野草丛生的土堆,登高望远,周围的一切一目了然。都尽可能地搜寻着视力所能达到的地方。 “妈,在那儿!”文清眼尖地手指着远处一个大沙岗顶端上的黑点儿又惊又喜地说。 都收起东张西望的目光,向文清所指的方向望去。 “文清,在哪儿?”罗大妈视力不好,手搭起了凉棚。 “在那儿——那棵大树下边!” “像,像,像你爹!” “走,快过去看看!” 互相搀扶拉扯着走下土堆。4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没路的草地朝那个沙岗走去。 小山似的沙岗上四面荆棘遍地,酸枣树成簇成堆,知名不知名的野花、枯草乱蓬蓬的到处可见。嫩绿的小树被风力摇曳着。风折断依然连在树身上的树头黑苍苍地耷拉在地上,挖走大树留下的残坑已经基本被雨水冲刷平了,一片荒芜苍凉的景象。这儿唯一能让人明显感触到的除了荒凉以外,那就是劲吹的凉风比平地的清爽而豪迈。 这儿离村庄较远,很少有人来到这里。 苍緑的的大树下,罗青海坐在一个贴地面的树桩上,抽着烟。女儿文秋做出这种败坏家风的丑事始终萦绕在他的脑际,久久不能平静。 他从家里来到这里到现在,旱烟袋一直含在嘴里抽着。他不知道是为了考虑文秋的事下一步怎么办,还是为了躲避早晨气愤冲动后的烦恼,来到这里。不管为什么,他需要的是安静。他脸上的平静表情和居高临下极目远眺的恍惚目光,说明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 他依然那样沉静地目视着前方。 此刻,他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攀上了属于他的这片静地。 “他爹……”3个人搀扶着罗大妈,来到罗青海不远的地方站住了,看着神情平静的老伴,她放心了。 罗青海在不相信自己的听觉中扭过头来,看着像乞求什么的4个人,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很快又消失了,什么也没说,回头垂下脸,烟袋又含在嘴里。 “他爹,回家吧。”什么都没发生,罗大妈又说道,“他们走了,反正回不来了。你再骂,再生气,他们也听不见知不道了。” 沉默。 罗青海一言不发就是对罗大妈最大的不宽容。 “爹,这儿风大,气凉,回家去吧。您老人家的身体要紧。”出于当儿媳的一片孝心,耿桂英贤淑地轻轻说道。 他没有理睬亲手放走女儿的老伴,对毫无牵扯的儿媳他有话了。 “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单独在这儿坐一会,不会有事的。回去吧,你们都回去吧。”他像一下子衰老了许多,看了一眼耿桂英,又看了看她们3个,神情疲惫声音低沉无力地说道。 “爹,回去吧……”耿桂英还要说什么,被罗青海那低沉缓慢的腔调打断了: “你们不要惦记着,我不会有事的。我一会就走,你们和你妈头里先走吧。” 罗大妈听了刷地一下流下泪来。是丈夫最后一句话感动了她。从早晨到现在,这是他带有原谅的声调说给罗大妈听的第一句话。对于亲手放走文秋的罗大妈来说,却不敢接受丈夫的这种原谅,只有安心处命、服服帖帖地接受指责,她才觉得心无愧疚。越是这样,她激动得越要流泪,甚至受宠若惊地想说一句最具有忏悔力的语言。 她什么没说出来。只有横流的老泪默默地倾诉着内心的感动。 3个人搀扶着罗大妈无可奈何地走了。 罗青海依旧平静地坐在那个树桩上,抽着烟。身上感到被太阳晒得暖烘烘地热了,才磕打掉烟灰,揣进兜里,终于走下了这个消气火去烦恼的小沙岗。 在一个肩背条筐的干瘦老头往外赶着几十只山羊的那条路上,罗青海进了村子。走在街上,他有种被人指指戳戳的感觉,偷偷往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注意,他放心了。大概人们还不知道吧。正平静地走着,前方不远处响起一片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最后站住了,抬头一看,一个没砣的碾盘上正坐着五六个做针线活的中年妇女,正劲头十足地闲扯着什么。 那个声音尖响说话最为热烈起劲的是大个子媳妇。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够风流的,一旦和哪个小年轻的勾搭上,不管大人同意不同意,小包袱一提溜就蹿!说要当啥,改革开放的先驱,婚姻自主的弄浪、浪儿!咳,这些新鲜词儿叫咱说咱都不会说!今儿一早,罗家的二丫头片子就跟二憨他侄儿小昆私奔了!” “哎,我还听说她跟春生有一壶呢!” “有一壶顶个屁事!剜到篮子里才是菜呢!现在的小年轻的,一热乎比胶粘得都结实!两句呱拉不对劲儿,嘎嘣就断了!亲了嘴,办了那事也不耽误拜拜!” “前两天,我见小昆乐呵呵的,走起路来直蹦高。看来,那时候他就和文秋挂上钩了!” “别看小昆样长得不济,搞起妇女来还真有一套!嘿,只要钻进他那个套,你别想拔出来!” “你可小心点儿,万一小昆后来变了卦,不要文秋了,回来别把你闺女拐走了!” 被戏弄的这个女人急了,连掐带拧地把她收拾了一顿,引得众人哈哈笑了。 “我看呢,要论般配,文秋跟春生才是天生的一对!” “只可惜春生太老实,没那本事!你看人家小昆,回来一趟就把文秋的魂勾走了!文秋为啥那么铁了心地跟小昆私奔啊?说穿了,小昆肯定把文秋给偷了!” “到明年这时候,春生干瞪着眼看人家小昆抱儿子吧!” 又是一阵哈哈的戏笑声。 停步不前的罗青海气得脸色苍白,身体瑟瑟颤抖着。他想过去狠狠地骂她们一顿,刚想迈步,春生突然迎面走了过来,罗青海顿时愣住了,脸上袭上一层不知所措的尴尬。 她们这种**裸的议论,春生大概都听见了。看他那个低眉垂目脚步有慢变快的样子,想避开这帮信口雌黄的女人。 这时,大个子媳妇喊他了一句。 “春生!——”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春生不得不收住脚步,抬起那双锐利的鹰眼看了看大个子媳妇,又投向另外那几个女人。那是极具复杂充满敌意的仇视目光。 “春生,到哪里逛了一圈啊?”她把纳鞋底儿的麻线在嘴里湿了湿,语气中带着挑逗的恶意和讥笑。懒 “串了个门?”春生面对面地给她们见话时,并没表现出多么强烈的愤怒。 “咱龙腾岭底儿朝天了你知道吗?” “给我没牵扯的事我不管。”春生知道她要说什么,瞥了对面的罗青海一眼,故作镇静地阴沉沉地说。 “不对吧。我怎么觉得给你牵扯还不小呢!你那个相好的跟人家小昆私奔了,你说有牵扯吗?怎么,你还蒙在鼓里?”这时候,大个子媳妇故意侧身瞧了瞧那边的罗青海,放大了她那个原本不小的说话调门。显然,她也希望让那边站立的罗青海听到。此时的大个子媳妇,像个颇具经验的猎人,看着轻而易举被治服了的野兽,很好玩地欣赏着,并炫耀地显示着自己随手拈来的得意猎技。 春生脸刷地一下涨红了,无地自容地哑在了那儿。 “这话不能这么说,人家春生是高姿态,自动往外让!等接班进了城,那城里的姑娘蚂蜂一样围在腚后转,随便挑!咱乡下的姑娘提鞋都不要!”大个子媳妇身旁的一个女人接话说道。虫 “这有啥稀罕的!这年月,别说认媳妇,就连换着用的都有!其实都是一个味!”一个纳鞋垫的烫发女人尖刻地说。.info[] 她是龙腾岭“半吊子”兽医的老婆。她丈夫走乡串户给猪羊打针,牲口看病,还捎带着钉掌、骟性,不算很精通,多少有点医道。真离了他还不行。一个月收入三百五百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所以,养得她白白胖胖的,还烫了一头卷羊毛的发型。说是波浪式,不会修,不会整,天长日久,满头乱蓬蓬的像翻毛的羊皮袄。这个女人还生性懒惰,公婆不养,鹅鸭不喂,嫌累又嫌脏,整天吃饱喝足了,搬个板凳,门外一坐,张家长李家短,东拉西扯,这样她高兴。 “你咋知道一个味?你换过?”大个子媳妇逞能地反问道。 “你才换过呢!扯得是春生,咋上我身上来了!”懒惰女人难堪地反驳道。 都又哈哈笑了。 春生愤愤之下拔脚走了。 身后又传来女人们追喊的说笑声。 只顾低头走路的春生,正好和站在那儿的罗青海走了个脸对脸!春生不知不觉站住了,四目相对,短暂的愣怔之后,罗青海的目光是尴尬的、难堪的、惭愧的、不理解的;春生的目光则是怨愤的、仇恨的、窝火的、被人作弄而复杂的。 对视了一会,春生一句话没说,带着一股子别人难以想象的愤愤强烈情绪,拐弯进了旁边的一个胡同。 罗青海更加难堪地被甩在那儿。过了一会,他只好走了过来。 刚才,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幕,早被这几个女人指指画画地看了个清清楚楚。罗青海走近了,她们压低了声音,开始窃窃议论、偷笑。 来到几个女人跟前,有人也叫住了他。 是那个懒惰女人。 “老罗大叔,回来了。”她学着大个子媳妇刚才的腔调搭话道。她也想在这几个女人面前显示一下说话水平引起的轰动,绝不低于“声誉不衰”的大个子媳妇。 已经恨透了她们的罗青海,一下就感触出了她搭话的恶意。当长辈的,他不想立竿见影劈头盖脸地给她一个难堪。他按捺住心中的愤恨和颤抖,冷冷地反问道: “有啥事吗?” “啊,没、没啥事。我想问问你刚才碰见春生了吗?”罗青海的正面反问,她有些底虚了,不自然地说。 “碰见了。还有啥事吗?” “啊,没、没事了。” “呸!”罗青海使足劲扭头给她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口唾沫胜过一切反击的语言。他终于解恨了。 懒惰女人坐在碾盘上傻眼了。她不但在众人面前没像大个子媳妇那样引起轰动,反而叫罗青海着着实实弄了个倒憋气,丢了人,失了面子。 几个女人的嘲笑也便对准她了。 “你就这么打掉门牙往肚里咽,受那罗老头子的憋曩气?” “她呀谁的气都受!” “别看她平时挺神气的,碰上硬茬,她就成了煺毛的猪,没动静了!”刚才说话引起轰动的大个子媳妇,这时候颇感得意,看着她那个忍气吞声的熊包相,加油道。 这些话犹如一念就灵的紧箍咒,刺激着她。懒惰女人真急眼了,呼地从碾盘上跳下来,指着走远的罗青海的背影,跺着脚咬牙切齿地骂道: “死老头子!我要你好看!……” 就这样,文秋和小昆私奔的消息,在龙腾岭纷纷扬扬气势汹汹地传扬开了。罗家顿时成了人们众说纷纭的焦点。人们的这种舆论,并非要达到一种什么目的,那是好奇刺激大脑不吐不快的发泄,也是无聊的必然产物。而且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种声势中来,添枝加叶地渲染着、宣传着、歪曲着,而他们则得意地站在轰轰烈烈的气氛中感到痛快、高兴。虽然口头上没有炫耀自家人如何的正派、完美,那一身正人君子昂首挺胸的挺拔风度是最生动、形象的说明。起码不会做出这种类似的有伤风化的丑闻。 其实,这不是绝对的。 在这种气氛中,感触最强烈、最深刻的是罗青海这个当父亲的。他简直到了失控的地步。他仇恨文秋,他仇恨小昆,他仇恨那些故意拨弄是非的人们――是她们毁了他的名誉!他在龙腾岭生活了几十年,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几十年,没留下被人们指指画画的一句话柄。他不求出人头地,轰轰烈烈,名骚一时地当个人物,让人仰慕、崇拜;也绝不让人踩在脚下,任意所为,不拿着当一回。不卑不亢,堂堂正正,是他一生做人恪守的信条。他是这样教育儿女的,儿女们也是按他的要求去做的。他为之骄傲自豪。但他更骄傲自豪自己的家法严明。 今天,文秋和小昆的私奔,毁掉了他为之骄傲自豪几十年的荣誉。他没有受过如此之大的侮辱和嘲弄。他忍无可忍,在给了那几个女人难堪之后,切齿悻悻地暗自发下大恨:绝不轻饶了小昆! 末了,他冷静下来。冷静出策略。他劝诫自己要沉着耐心,三思而后行,绝不能这么鲁莽、冲动、一点就响。他懂得怎样处乱不惊,以静制动,既不露声色又出其不意地做出惊天动地的回应!这样不知要比大吵大闹处理强多少倍。他要给人们看看,我罗青海不是张牙舞爪的无赖,也不是任人可欺的草包! 他脚步沉稳地进了家门。他有足够的忍受力不再发火了。 一抬脸,罗青海和往外走的保根顶头遇上了。 “保根,别去沙场了。到矿上把你二哥叫回来,就说我叫他回来的。”他说。 还没等父亲叫他,他先老老实实又略带一丝噤若寒蝉地站在了那儿,眼睛在镜片后闪了闪,低下头,等着有什么指示。 “二哥有事不回来呢?”保根谨慎小心地问。他现在绝对避免与父亲发生任何摩擦,自找挨骂,把责任推开,二哥不回来别怪我。 “有天大的事也得回来!”硬邦邦甩下这句话,罗青海阴沉着脸大步进了院子。 保根惊愣了。他没想到这句话也惹恼了父亲。同时,他从这句话里清楚地感到,父亲把二哥叫回来,一定是研究如何处理小昆这件事,作个了断。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黄昏时分,扎根和保根骑自行车从矿上回来了。扎根的回来,给一家人注入了当家作主的精神力量,忧郁、迷茫、心事重重的目光里露出一丝精神焕发的神情。大概也给罗青海带来了达到内心目的的那种希望吧。懒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掌上灯,不用通知,一家人就齐刷刷地聚在一起。气氛是沉闷而严峻的。与其气氛有所不同的是,罗青海坐在太师椅上,他没有一上来就大发雷霆地针对恨之入骨的小昆予以声讨、责骂,他也没有贸然地宣判自己深思熟虑的处理决定。他要听听其他人的建议,来充实完善最终的判决。他尤其清楚的是,此事处理不好,必将遭来别人更加恶毒的攻击和嗤笑,并且留下挥之不去的话柄。所以,他一副从容、沉稳、安详、思索、慎之又慎的神情,慢慢地抽着烟,一句话没说。罗大妈坐在里屋,怀里拦着站在地上的小凤。门帘挂在一边,灯没拉着,借着门口映进来的灯光,能看清她那依然忧郁、自责的面容。她是个不被重视的人物。她也许没有资格参与。大儿子生根,坐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他此时也不想说什么。被从矿上火速请回来的扎根,靠墙而坐,沉默着。他完全懂得父亲叫他回来的意图。再重视,说话再有分量,他也不想在父亲没开口之前自作主张。但他又对自己的这种重视淡然处之不感兴趣,他依然对上次回家父亲那不可理喻的责骂有成见,甚至没打谱回来。一想到自己小妹与人私奔,顿时心中本能地涌起无穷的恼怒、愤慨和决心为父亲出口气的冲动。其他人则怀着不同的心思低眉垂目或坐或站没有秩序地散在屋子里,沉默着。虫 没有人说话,也不可能有人先说话。 最终,还是这位一家之主开了腔。 “扎根,叫你回来不用说你也已经知道了,”他端着烟袋,眼没看他,心平气和地慢慢说道,“文秋和小昆两人一声没吭一商量就走了,到这连个人影没见,外边说啥的都有。”说到这里,他想起了那几个肆意议论的女人,脸上不知不觉涌上了恼怒的阴沉,“他们也都瞪眼看着咱咋了断,就是别人不说啥,咱也不能就这么不哼不哈就算完了……” 他的话没说完,靠墙蹲着的留根沉不住气了,呼地站起来,憋了一天的话终于轮到他说了。 “爹,小昆这个兔崽子也太大胆了!打文秋的主意,他太小瞧咱罗家了!我看,今儿个放一把火把他那3间破屋子烧了算啦!把他那个憨蛋叔也撵出去!要不给他点眼色看看,别人得说咱罗家柿子好捏,是个软包蛋!” 他还是早晨那个腔调,还是早晨那个跃跃欲试要动真格的阵势。由于激动气愤,冒火的眼里,气呼呼的脸上,连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里,都带出对小昆恨之入骨的情绪。他知道自己这些慷慨激昂的话适合父亲的胃口。因为,早晨三哥说了几句劝说的话,就被父亲狠狠地臭骂了一顿,这是他亲眼目睹的。所以,他不会不看头势跟父亲唱反调。 赞成他这番话的起码还有一个人,是坐在他旁边的老婆张凤云。 “爹,是不能轻饶了小昆!他算个啥东西?一把抓住两头不露的个子,黑不溜秋的像个小老头!要啥没啥,还瞎摆阔,穷哆嗦!不正干!找谁都比他强!”她忿忿地骂道。 她认为丈夫的话有道理。虽然文秋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说与她无关紧要,甚至根本用不着参考她这位四嫂的建议,但是她从内心看不惯小昆。她认为像文秋这样的漂亮姑娘,不说挑挑拣拣找个方方面面基本说得过去的,起码得门当户对,大差不离。嫁给小昆这个狗屁不通的穷光蛋,纯属看花眼了!两口子的话音落地,屋子里一片寂静。没引起反应,就意味着不被采纳。不被采纳,两人未免有些感到失望,看了看父亲,赌气闭住嘴不吭声了。 隔着淡淡的烟气,罗青海注意到了两人的失望情绪。 “烧了他那3间破房子有啥用。”他阴沉的脸上即刻蒙上了一层平静的安详和不冷落儿子、儿媳出谋划策的表情。面对无法挽回的事实,也许是经过深深的思索之后,坐在这里,坐在儿女们中间,他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沉着,几乎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还升起一丝在别人看来不应有的宽慰的怜悯。“再说,他二叔本来就憨,烧了房子,他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沿街乱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别人得说咱缺德丧良心。” “缺德丧良心的是小昆!”留根又火了,责备的口气对父亲说,“他把文秋拐走了,咱还要可怜他二叔?爹,咱这不是拿脸往南墙上撞,拿自己不当一回嘛!” 儿子的这番话,多少打击了他那难言之隐的沉着、冷静心理。他微微一愣,一时语塞了。脸上感到一阵一阵的发烧,并且恍然大悟般地想到了,自己不是发恨绝不轻饶了小昆吗?可是,现在真正要研究如何惩罚小昆时,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不了这个狠手!他无法解释自己这一矛盾的心理。他既不能大力支持儿子焚烧房屋,又不能当着一家人的面一推了事,委曲求全,从此善罢甘休。他左右为难了。 他第一次在儿女们面前感到自己犹豫不决、有口难言和软弱无能。 在里间门口站着的文清,默默地看了一眼父亲有些异常的神情,又默默地低下头。坐在最外圈的保根,气宇轩昂的大个子,头却趴得很低。他知道,有父亲、哥哥根本用不着他来出谋划策,万一失口,还落一腚不是。所以,他一直低头不语。 没人说话,屋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扎根说话了。 “爹,你看这样行吗?”他既没有切齿悻悻地痛恨大骂小昆,也没有对留根、张凤云的建议全面否定,他有适合于自己的一套解决办法。他平静地看着父亲清癯的脸颊,说道:“反正两人已经走了,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啥地方,派人去找,兴师动众的也不一定能找着。不如咱一家人都留点心,听说两人住在哪里,就写信或去人传话劝他们回来,让小昆拿5000块钱。然后,给两人举行个简单的婚礼,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事这样就算过去了? 屋里一片鸦雀无声。 他的这番话同样没被父亲所采纳。但是他并不像留根、张凤云那样力求引起强烈的反应和支持,否则,就失望、恼火,甚至对父亲产生不满。他说这番话采纳不采纳对于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只要他能随便地讲出惩罚小昆的一种办法就完全足以。作为当代大学生的哥哥,也许应该理解同情小妹这种无奈的出走;作为儿子,也许应该立场坚定明确地和父亲保持一致,或者委婉地说服保守的父亲理解、务实、开放,化干戈为玉帛,和解为好。这样他就算尽了自己不枉此行的职责,没有辜负父亲派人叫他回来这种重视的期望,也打住了事后有人说他可有可无的闲话。不管怎么说,是对是错,有所见解最为重要,这样才不使父亲失望。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被烟气缭绕的父亲依然平静地坐着,没做出反应,仿佛在思索着这一措施的稳妥性。 “爹,我觉得扎根的话有道理。”此时,耿桂英有了自己的看法,把理解同情的目光沉稳地转向还没有明确观点的公爹,“文秋甘心情愿跟小昆走,是她打心眼里看上了小昆,咱一家人在从里头挡着拦着不是办法,别人也嗤笑。不如等两人回来,办个简单的婚礼,入了两个人的愿,也随了咱这里的俗,就算了结了。至于在叫小昆拿5000块钱,”说到钱,她感到有些不妥地停了停(屋里的人都抬眼仔细听着),“他没地方去操办。我看就算了吧。”懒 “大嫂,他有地方没地方操办咱管得着吗?给他办婚礼,就算咱已经放宽政策了,是让他,可怜她,给他面子不小!这5000块钱,说啥也得叫小昆拿!对咱妯娌们来说,要不要都无所谓,那是大年三十打了个兔子,有他没他都过年。咱爹妈一把屎一把尿拉巴她20多年,连个布丝子没摊着,这么走了就算完了?啊?谁说也没道理!叫小昆拿5000块钱,不多!”苗巧云立即反对了。 她反对的意思,无疑是看准了小昆这5000块钱。虽然到不了她手里,但是在公爹罗青海那里,她同样以各种理由不断要出来买这买那。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作为儿媳妇的她,一心一意地为公爹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投赞成票,无论是情理上,还是现实中,都有她不可告人的双重性。虫 既达目的又不暴露自己,是这位闻名遐迩的巧嘴三嫂惯用的说话手段。 “巧云,别说小昆拿5000块钱,就是500块钱他也拿不出来。真有钱的话,他就不这样办了。再说,咱现在连他们的影都见不着,说啥也白搭。”耿桂英以实为实地解释道。 “哎,大嫂,这么说他就是耍赖了。不能驴驹子赶集,仗着脸上!没钱,没钱就算完了?轮堆给看,没那么便宜的事!”苗巧云说。 “对!现在娶媳妇,谁不花个万儿八千的。(..info无弹窗广告)让他拿5000块钱,像在路上拾差不多!”赌气不准备再参与献计献策的张凤云禁不住又接话说道。她依然抱着不惩罚小昆,文秋嫁给他,就犹如他沾了大便宜的偏激心理。 耿桂英默默地看了看两人,没再说什么。这样以来,两人倒越说越带劲了。 “就是拾!别看小昆人小,道行不浅,肋巴缝里净心眼儿!他想得好,领起文秋走了,一分钱不花,啥仪式没有,怀了孩子,有把柄攥着,咱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反正人在他手里,拿他没办法!”苗巧云接话又是一通愤懑的话。 “这就是他的鬼主意!” “也怪文秋的耳朵根子软,没主心骨,上了小昆的当!两句软乎话就跟他跑了!” “小昆走南闯北地混了这么多年,啥花花肠子都有!咋办省钱,咋办省事,他比谁都算得精!” “不行!这回得让他破点儿财!” “不破财不能饶他!” 两人一唱一和地发表着如出一辙的严厉声讨和惩罚。 始终没说一句话的李萃萍,始终担心地看着今天这个特殊的“家庭会”。两人出走固然令人可气可恨,但是,她情感上既不希望看到任何惩罚落到小昆身上,现实中又不敢挺身而出为小昆说点开脱的话。怯懦的性格只能使她默默地替别人担心忧虑。里屋的罗大妈,依然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上,除了担心之外,那就是在这片莫衷一是的气氛中咀嚼着痛苦的过错、自责和后悔。 “爹,大嫂的话能说得过去。这钱还是不要的好,”早晨,发根因为说了几句劝解的话,就被盛怒的父亲恶狠狠地责骂了一顿,不敢吭声了。孝顺的儿子能够理解父亲当时失控的心情,在默默并不感到委屈地度过了一天,晚上与父亲坐在一起时,他依然毫不介意竭尽全力地为父亲出谋划策,争取妥善解决,消除后顾之虑。“现在,小昆家里啥也没有,连吃都难混上,咱在叫他非拿5000块钱不行,肯定要作不少难。(..info好看的小说)也许东借西凑能弄来,到时候拉下一屁股债不说,别人也得说三道四地议论咱拿文秋换钱花。” 留根一听就急了。 “三哥,到了这个份上,你、你咋还替小昆说话?!你还嫌丢人没丢够是不是?啊?他没钱,他拉账,管咱屁事!买起猪,垒起圈,娶起媳妇,管起饭!要想娶媳妇,就得拿钱!想一个子儿不掏,就这么不哼不哈一抹二糊擦过去了,没门!” 被数落的发根感到被误解地沉默了一下,又不无耐心地说:“留根,我的话你没听明白。你也知道,小昆不趁这5000块钱,他拿啥给咱?再说,咱也不缺这5000块钱。现在,再因为拿钱不拿钱闹乱子,就更不好了。” 这时,老婆张凤云偷偷拽了拽想再争辩的留根的裤腿角,示意他坐下。那意思是说,要来钱不给你,干吗这么硬顶着,当愣头青。留根往下一看领会了,不说了。这短暂的一幕,被一旁的苗巧云看了个一清二楚。但是,留根为掩人耳目,显示态度,依然气愤难平地说了句气话,一抖褂子,头一拧,忿忿地蹲下了。 “没啥不好的!小昆来了,不说个是非曲直,我非放他妈拉个巴子的血不可!”他说。 留根这句带着气势的话,使发根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尴尬,笑了笑:“留根,我的话你可能现在想不通,以后你会想通的。” 我啥时候也想不通!留根又拧了一下头。 他是想不通。当年,他成婚时,龙腾岭方圆几十里一带正值盛行“三转一响”的彩礼风气,并且有上升趋势。所谓三转,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所谓一响,收录机。件数不多,数目不小。作为人口众多不算富裕的罗家来说,应该说困难不小。讲究、体面、绝对随大流的老两口咬牙满足了这位来之不易的儿媳的所有要求。如愿以偿的儿子高兴了,但是,一想到父母愁眉苦脸四处借钱的作难情景,心中沉甸甸的,不是滋味。事后,同老婆吵嘴时,也便成了随时拿来打击她的话柄。今天,轮到小昆身上,不拿钱就成婚的等式在他这儿绝对不能成立。 然而,善于察颜观色又颇有心计的苗巧云,在这种气氛中隐隐感触出了丈夫用心良苦但并不讨好的气息。搁平时,她早火了。今天不行,她忍住了。但她绝不让丈夫在里边当愣头青。 “他爹,你成了幼儿园哄孩子的阿舅了!啥想通想不通的,别人说要钱,你就说要,别人说不要,你就说不要不就完了嘛。没屁挤屁凑热闹,放着顺当不顺当。你嘴皮子好使咋着?”她话里有话地说道。 她的这些话使一屋子人立即沉入一种不自然的沉默中。但是,唯独张凤云掂量着这话里的气势是冲她来的,敲打的是她。她最看不惯这种心中不满却又不敢直接点到脸上的指桑骂槐。她有话不能憋在肚里,不说不行。 “三嫂,要钱不要钱咱一家人不是商量嘛,谁说的对就按谁的办。你干吗不是风就是雨地数落三哥?三哥拿主意,也是为咱爹咱妈好啊!”她质问的口气中带着回应的责备。 “哎,凤云,谁不是风就是雨了?瞧你这话说的。我数落你三哥,你吃啥味啊?他爱说啥说啥,我又没捂他的嘴,不叫他说!”苗巧云当然闻出了里边的气味,口舌利落地反驳道,不解气,把脸一沉,又道:“哼,别光嘴上说的好听,还不知道心里咋想的呢!” 这倒打一耙的话使张凤云脑火了。两人刚才一唱一和的默契配合,变成了互相猜疑的人身攻击。 “哎,三嫂,你咋这么说?给小昆要钱是孝敬咱爹妈的,我又捞不着一分一文,我心里想啥了?啊?” “你想啥你知道!” “我啥也没想!” “谁信呢!” “别嘈嘈了!”罗青海一拍桌子厉声说道。 屋里立即安静下来。似乎没有人再说什么,都沉默在一种不自然的气氛中。唯有摆出建议的扎根倒显得从容镇静,谁赞成谁反对,他根本不去管了,一副若无其事的安然状态。 由于苗巧云、张凤云的节外生枝,发根提出的这个还未讨论出结果的建议中途搁浅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得以出台。刚才,罗青海用他一家之主的特权和威严制止住了两个儿媳添乱的争吵,紫黑多皱的瘦脸上掠过一阵阵气愤填膺的抽搐。同时,又让人明显地感到有种深不可测的可怕东西潜伏着。接着,他一下明白了,自己这样不冷静会直接打击一家人一心一意的出谋划策。他很快抑制住了这种失态的愤怒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又把烟袋慢慢含在嘴里,一口一口吐着浓烈的青烟。 屋里的人们都随着他这一情绪的微妙变化放下心来。 “爹,我考虑了一下,我和发根的看法差不多,觉得还是不要钱的好。”一直沉默不语的生根这时候说话了,用他那总是流露出深思熟虑的目光看着父亲,循循善诱地解释道:“两人走到这一步,就算亲事成了,成了一家人。不管他们啥时候回来,只要小昆待文秋好,文秋跟小昆不闹乱子,好好过日子,咱也不应该在有啥说的。再说,小昆也不是那种不能调教的坏孩子,就是家里穷点,有个憨叔,这倒没啥。等文秋和小昆回来了,给两人在村里找点活干,再种上几亩地,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还有,小昆这个憨叔,他不会下地干活,又无儿无女,小昆不管谁管呢?养老送终是他应尽的义务。两人养1个老人不算大负担。”他的话在这儿一停,征询意见的目光转向父亲:“爹,您看呢?” 一家人都看着罗青海做出决定。 他依然平静地端着烟袋,吸了两口,把烟灰磕打掉,站了起来。这时,脸上涌出深重的阴沉,没抬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地做出了最后决定: “等他俩回来再说吧!”甩下这句话,他带着决心付之行动的忿忿情绪,走出了屋门。 一家人惊愣了。不知道文秋和小昆回来以后,他要干什么!……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第2天,扎根就回到了矿上。 他这样匆忙地赶回来,是有意避开家里那一张张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面孔,那令人别扭、烦恼透着尴尬的气氛。呆在家里,说不定让人看着不顺眼,自己也别扭,干吗自寻烦恼呢。眼不见,心不烦,走了互相都干净。今天,他异常的兴奋舒畅,不论干什么浑身有一股使不完的劲。他不希望有任何烦恼来打扰他。他要珍惜今天的兴致,好好打发这一分一秒。懒 吃完晚饭,他先冲上一杯茶,然后动手把饭前泡在脸盆里的衣服洗了,打上肥皂,慢条斯理地手搓着。下意识地一抬头,看见床上面靠墙挂着的西装。这是花130块钱买的,叫别人一看,便宜,能值200块钱,是摊主不识货,看走眼卖贱了。真走运! 但是,今天他没再去考虑上次回家时遭到父亲坚决反对的强硬态度。他反而有种鞭长莫及的自鸣得意和以此来显示敢和父亲对着干的反抗精神。 洗完衣服,擦了地板,转着身子寻思着再干点什么。没有一点骑车风尘仆仆走几十里路的疲劳。转了一圈,在床前停住了,是西装上衣口袋上挂着的钢笔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是她送的。他想起了那云。不知什么原因,心中油然升起想见她的念头。发什么神经呢?这时候,她早回家了。想到此,心中暗自笑了。抛开这一情思,他决定出去走走,一个人憋在屋里,没意思。虫 说走就走,他拉上门出来了。 走在矿大门外宽阔清洁的水泥路上,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他顿时感到一种舒展、清爽、心胸开阔。仰脸悠闲地看了一眼飘着白色浮云的蔚蓝天空,又和几个慌慌张张骑车往矿里赶的人打着招呼。他知道,那是从不远处的家属宿舍赶来值班的科室干部。富富态态的身体,压得自行车咯吱吱地响着。毛发稀少的脑袋,梳得油光可鉴,带着一股子香风过去了(可能是偷用了妻子的香味发蜡)。闻着香味,他在心中很有意思地笑了。 他顺着这条水泥路往前悠闲地走着。西沉的太阳失去了午时的炎热,坠入不厚的云层,透着一个朦胧依然具有亮光的太阳。路两边一人多高的玉米稞哗啦啦地摇曳着送来阵阵凉丝丝的劲风,掀动着他的衣角。他很感兴趣地注视了一下,对庄稼他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加之无人打扰,他感到特别的惬意。 这时,一辆自行车无声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下了,并摁响了铃铛。 兴致盎然的扎根,没被铃声所影响,依然往前走着看着。这么宽阔的地方,根本用不着给一辆自行车让路。 又是一串清脆的铃声。 这次打扰了他的兴致。他有些悻恼地立住转回身来,正想说什么,一看那人,愣了。 是那云。 及至,又被她与众不同的打扮牵住了目光:雪白的连衣裙,裙边在膝盖下温柔地飘荡着。肩挎一个小巧玲珑放钱、手绢、化妆品之类的女式挎包。脚蹬一双珍珠色的半高跟皮凉鞋。最后,注意的是她白皙脖颈上垂下的亮闪闪的金项链。她的装束始终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在扎根目光的打量下,那云也低头看了看。 “罗工程师,你在看什么?一天没见不认识了?”她大方地一笑,两个酒窝张开着,随便问道。她这种说话的口气以及外表流露出的自然和洒脱,完全是朋友间的那种坦率、随便。 “我在看你这身与众不同的打扮。”受其感染,扎根没有被任何感情所困惑,很有趣地直接说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一闪就消失了。倒觉得一天没见面,有种说不出的亲切和新鲜。 那云又低头看了看。 “与众不同?”她自言自语地笑了,“这衣服在你看来与众不同,在别人看来其实很普通。”话虽这么说,但她想听的依然是他的赞美之词。平时,她讨厌那些溜须拍马的谄媚奉承,她却喜欢聆听扎根的每一句话,包括奉承话。不管是出自何种原因,她都喜欢。 “是不是揶揄我在用老眼光看待新事物?”扎根问。 “可以这么讲。” “是吗?” “拿你来说,别看西装革履的不算土气,但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头脑,你的思想,你的皮肤,你的血液都是僵化的、不开放的!还有你的发型――” 扎根又笑了。 “我的发型怎么啦?” “你的发型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三七’开,两边一分,既简单又庸俗,没什么讲究,你在看看现在流行的:探海式、蘑菇式、中分式,比比皆是!” 扎根禁不住摇头笑了。 “我可比不了。” 她把自行车靠在身上,腾出手往肩上挎了一下挎包,走了过来,说道:“好了,咱不说了。今天,我加班有些疲劳,咱们一块走走好吗?” “好。” 两人往前走了几米远,往右一拐,进入玉米田相夹的小土路。由于西落的太阳依然躲在云层中,由于凉丝丝的秋风依然劲吹着,两人并没感到被玉米稞环围的闷热。扎根好玩地用脚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一块石子,抬头看着远方,他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云,你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为什么当初没上大学呢?”这个问题他从前没问过。 “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那云怅然一笑,露出一丝回忆遥远往事的无奈的遗憾。 “你应当争取。” “当初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参加了工作。” “现在,社会上正在兴起一股文凭热,人人都想弄个文凭,为自己的前途打基础。” “如果只为弄个文凭,我永远不会那样做。”她从容坚定地说。但是,对这个问题她感兴趣。“哎,罗工程师,你是第一年就考上了大学!” “是。”回忆起当年金榜题名时的喜悦情景,他脸上立即洋溢出骄傲的神情。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他的脸黯淡下来。 “你和我一比,真不可想象。我有这么好的家庭条件和环境,就没考上大学;你在农村,煤油灯下学习,条件那么艰苦,竟然金榜得中。”她一脸的羡慕赞叹。 “你不是大学生,咱俩不是同样在一起工作嘛。”他自嘲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 “那不一样。你是堂堂的工程师,我呢,用句现在的话说,只是个小小的职员。” “都一样。” “绝对不一样。我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是。描图,那是一个比着葫芦画瓢的工作,谁都干了。你是工程师,顾名思义,有文化,懂技术,也可以说是矿上的骨干。离了你们不行。”那云认真而诚恳地说。 “有文化,懂技术,又怎么样?骨干――”他冷冷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是人们嘴上说着玩的头衔。” “这是人们对你的真正评价。也是对你工作实事求是的肯定。” “别人没这样说你,描图室照样少了你不行。” “话不能这么说。那是分工的不同。”她推着自行车跟走着,没感触出什么,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说句心里话,真羡慕你们这些工程技术人员,羡慕像你这样的大学生。在大学里学到的东西,在煤矿上有用武之地,可以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理想。我觉得这是人生最有意义的。” “假如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也许就不会这样想了。”他步子松散,言语无力,漫不经心,像闲聊似的有一搭无一搭地说。 从他的话里,那云终于悟出了点什么东西,立即站住了。 “你怎么了?” 他也随后站住了,看了她一眼,仍然是那个漫不经心的态度。但内心掠过一阵由她发问和目光注视引起的颤动。 “你不喜欢自己的工作?”那云单刀直入地又问。 “喜欢。”过了一会,他用一种冷冷的口气托着长音说。 他说喜欢,真正喜欢是他刚分配到矿上的那几年。从农村长大的扎根,知道用什么来回报历尽艰辛供他上学的父母,那也是在书声朗朗的校园里不止一次有过的美好而又充满多姿多彩的憧憬。走出校门,他抱着宏图大志来到一里村煤矿,把旺盛的精力和极大的热情全部投入到实际工作中,让蓝图和理想在这里成为现实。一切都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幸运。在短短的几年间,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接二连三的荣誉好像轻而易举地套在他的脖子上。后来,他又晋升为工程师。多少人羡慕、崇拜甚至是嫉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这一切使他热血沸腾,满怀豪情壮志,激动着他发誓毕生的精力为之奋斗。从此,他相信脚下的路是走出来的。这是真理。可是,一晃几年过去了,一个平凡工程师的工作一直让他干到现在。前些年,他没有灰心气馁。他一方面勤勤恳恳,废寝忘食地工作着,建树着自己在众人中的形象,迎得更多的赞誉和荣誉,获得威信;一方面有意识地在某些领导面前做些投其所好的动作,引起注意。也许粗心的领导忽略了,没有因此委以重任。面对付出而未收获的现实,他彻底地沮丧绝望了,甚至感到人生沧桑,枯燥无味。尤其是最近两年,他几乎到了破罐子破摔的程度。加之妻子不育的痛苦,豪爽、幽默的性格变得郁郁寡欢。他的这一变化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连一直在暗中观察他、关心他的那云,都没有看出来。 人的**不是眼睛能看出来的。 尽管这些年来他默默无闻地工作着,尽管没被领导所重用,一回到农村,在那些农村人眼里,他仍是人们佩服、敬仰、高人一头的国家干部。手里端着的常常被人们羡慕地称之为可望而不可即的铁饭碗,听到这些赞誉,他心中才有一丝平衡和安慰,那种埋没的情绪也随之逐渐消失。再回到矿上,在好几百人的机关大楼上,他又成为普普通通的一员,那种因埋没而自卑的情绪在瞬间就会充满全身。特别是给什么矿长、科长地走个对愣子,他立即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自卑、渺小、可怜、脸红耳热,甚至想拐弯躲开。但是,他仍然没把这一思想情感用言语和动作强烈地发泄在任何人面前。今天,他隐隐约约不很明显地透露给那云还是第一次。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怎么突然流露给那云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你不应该这样。”那云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责备。 扎根收敛了漫不经心的内在情感和流露在外不当回事的所有表情,也凝视着那云。明白了她这句话包含的全部内容,他淡然地带点儿不接受责备地笑了笑,没说话。懒 “罗工程师,你不应该这样。”那云依然用那种目光凝视着他。 “你说我应该怎样?” “你应该继续为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而奋斗。” 他无力地抬起头,把恍惚的目光停在很远的天际。 “我一天也没有停止过工作。” “工作和工作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勤恳扎实,开拓创新,一往无前,这叫工作;不求上进,顺其自然,安于现状,这也叫工作。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工作态度。” “其实,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凭借优越的条件和机遇,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有的人,兢兢业业,全力以赴,几乎献出了所有精力,最终的结局:一切努力等于零。”他深有体会又略带一丝悲观、感慨地说。 “我相信社会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的。” “那是你的观点。” 那云审视地看着他。 “你不相信是吗?” “我只相信事实。”虫 “我觉得你看问题应该客观些。一个人,如果一味地追求社会地位和名利,那是毫无意义的。把虚荣的东西置之度外,更好地发展自己,创造价值,这样才无愧于社会,无愧于自己。” “客观也好,主观也好,重要的是人要务实。”他依然固执己见。 “你所说的务实是指什么?” “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当今社会,金钱和权力在人们的意识当中几乎占主导地位。它诱惑着人们千方百计、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地为之角逐。因为,金钱是普通人的生命;权力是领导者的生命。把金钱和权力全部抛开,又有谁会献身社会?献身事业?” 那云没有立即反驳,精力和情绪全部集中在了这儿,脸阴沉而忧郁,两眼有力地盯视着他停住了,一会才低沉、严肃又略带一丝责备的说道:“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扎根转回脸来,和那云的目光相遇了,便立即感到了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所包含的不利于公开的全部深刻目的。移开目光,又似乎是暂避一下锋芒,沉默的时间足以冲淡这一切,他开口说道:“今后,我不会放弃工作。” “你有创造性的工作能力,却停留在一个低水平上,跟放弃工作没有什么区别。”她觉得这话还不足以达到某种程度,又添了一句:“你将会抱憾终生!” 他没说话,目光又碰在一起。 那是目光语言的交流。 “罗工程师,你还记得你刚来矿上的样子吗?”那云不准备在争论了,抑制住激动的情感,平静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又开始往前走了。 入矿时的情景,是扎根后来告诉她的。她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是能想象出他入矿时是个什么样子。 这个话题唤起了他的美好回忆。他跟走着,近视镜后边的眼睛闪亮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回忆往事的高兴激动。 “那时候,我是一个穷酸书生。一床被子,一个缸子,一个牙刷,就这些。”他感兴趣地又带点儿自嘲地摇头笑了笑,“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 她没有打断他的这种美好回忆。 “这么几年了,我还是一床被子,一个缸子,一个牙刷。这就是我拼尽全力得来的一切。”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找到了立足点,并得以发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在这儿流露出那种情绪。 他不以为然地又摇头笑了笑。 往前走了几步,两人来到一个“十”字路口处。走过的同时,都感到了四面空气对流的凉爽、舒服。路边上,一棵带弯的柳树引起了扎根的注意,停在那儿,仰脸看了一下摆动的树冠,用手爱抚地又像是感慨地拍了拍,走了过去。那云没停下来,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又并肩往前走着。自行车的沙沙声响在两人平静、沉思的脚步中,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我是个旁观者,也许了解的不够深刻,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自己。”那云友善地轻轻说道。 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他还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于那云这种长辈似的“教诲”,他早就敏感而真切地感到了。他听不进去,甚至想打开天窗予以直接反驳,一想到那云正是处在那种优越条件下的社会宠儿,对人生沧桑和社会复杂不深刻了解,反而来影响教导自己,他除了感到有点好笑之外,又理解了她。然后,对于那云这种充满友善的说教,他选择了用漫不经心的态度、淡淡的微笑和恰当的沉默来表示自己的观点,也许这样对谁都没有伤害吧。 现在,他依然用思谋好的沉默恰当地做出反应。 “我刚认识你时,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朝气蓬勃理想远大的大学生。”那云眼睛里洋溢出当年认识扎根时的兴奋情景。 “不真正走向社会,任何人都会有浪漫的幻想。来到现实面前,才知道不像当初想象的那么浪漫、美好、简单。”他微微一笑,说道。 “是。人生在世,难免要遇到挫折,这是自然和正常的。关键要看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 他望了她一眼,轻轻笑了,“你是不是又要说那句‘社会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的’?” “我只能这样回答你,有志者事竟成。”她很认真地说。 他揶揄地笑了笑。 “罗工程师,我觉得你比我清楚,咱们矿上工程师、技术员不少,真正能像你这样独当一面的不多。你应该珍惜。” “独当一面,这话我不敢当。”他脸上闪现出自嘲、淡然的神情。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她用目光的注视加强着认真的情绪。 “在人们眼里,大学生再加上个工程师的头衔,那是令人敬佩、羡慕的。其实,当工程师没什么了不起。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当了这么几年工程师,怎么样了?不还是平平凡凡,普普通通,一点意思都没有。都当烦了。” 这句话使那云站住了,严肃、恼火的目光盯视着他。 “我不许你这样说!”她激动了,“你可以怨天尤人,精神低落,有情绪,你不可以改变自己的初衷,放弃追求!你从大学来到矿上,因为付出了努力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就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这是错误的选择!你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你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辜负了家里人对你的期望!”停顿了一下,她更加激动而严肃地说:“我看错了你!我爸爸也看错了你!” 扎根站在那里语塞了。什么叫我看错了你?什么叫我爸爸也看错了你?这分明不是一个模糊的问题了。甚至可以这样说,那云的话不再像那天晚上探寻地表达爱慕的信号了。她完全是在十分清醒、理智而又毫不掩饰地站在未婚妻的位置上直言不讳的。那天晚上分手后,今天那云又主动地再和发根一起散步,她已经摆在了两人的关系。她不回避一年来难忘的感情联络,她就不回避眼前迟早应该发生的一切事情。扎根能自自然然毫无困难地接受那云的散步邀请,也同样没有任何感情障碍,不慌不忙地接受来自那云那边的一切感情。包括意料之外的事情。现在,他拿不出一点反驳、拒绝的力量。那些复杂的思想感情没有再涌现出来。他的思维只是在最简单、最直接、最表层的范畴内进行着。 他这种思维的产生,是否还受另外一种因素的影响呢? 昨天,由于文秋和小昆的私奔,扎根被恼怒的父亲火速从矿上叫回来,连夜商讨惩罚小昆的大计。坐在如临大敌的一家人面前,他却怎么产生不出对小昆的愤恨。他甚至还把两人私奔理解为出于万般无奈。舆论上有伤风俗,实际上情有可原。不管怎么说,两人毕竟是为了属于自己的爱情和幸福而离家出走的,付出多大的代价那是值得的。这有什么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从宽容、同情的角度想的。是从矿上临走时就拿定的主意?还是触景生情产生的?连一丝儿印象都没有。今天,扎根这样安之若素毫无忧郁之心地回到矿上,又接受那云友善、诚恳充满一种责无旁贷的一再忠告,在不能不说他在文秋和小昆这件事上深受启示。 与那云对面站着,看着她在激动中渐渐变得温柔起来的眼睛,扎根内心以及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感到的高兴和从未有过的暖热。又回忆起今年夏天晚上去那云家做客的情景,更加剧了他这种心理。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二章 一进家门,扎根就被那云母亲过分的热情弄得脸红心跳、拘谨不安、不好意思起来,脸上手心都有些冒汗。 “你就是那个罗工程师吧?来来来,快屋里坐!来家玩玩,干吗拿这么多东西!往后,再这样我可要怪罪你了!”那大妈用围裙擦着湿漉漉的双手,一张慈祥、和善的脸上飘荡着格外热情的笑容,接过发根手中的礼物,客气地招呼着,又朝屋里的那云喊道:“小罗来了,快泡茶!”懒 屋里传出那云答应的声音。 此时,她什么也没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心慌意乱、若有所思地对着窗户发呆呢。那大妈一声招呼,她对镜子忙慌地整了一下发型,就走了出来。 “小罗,来,快坐下!”那矿长手摇纸扇,闻声从另一间屋里也走了出来,用夹着烟卷的手指了指沙发,“在家里咱就不打官腔了,我就叫你小罗好了。”两人坐下,那矿长看了一眼那边泡茶的女儿笑着道:“几天前,我说请你来家做客,我这个独生女儿算忘不了了。整天在我面前念叨,这不,今天你来了,她也不念叨了!” “我来给你们一家添麻烦了!”扎根坐在那矿长旁边,含着笑矜持地客气道。 这时候,那云泡好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亲热带点儿羞涩地笑着瞥了一眼扎根,没打断两人的谈话,厨房帮助那大妈弄饭去了。虫 “哪里话。以后要常来玩嘛,咱俩也好交流交流工作。”那矿长沉稳地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和蔼、亲切地说道。他一改平日当矿长的威严,像个慈祥的父亲,又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扎根谦逊地接过烟道了声谢,放在了茶几上,他不想把这个不算好的习惯带出来。 这样温和愉快的气氛,扎根不紧张了,一边喝着水,一边和那矿长闲聊着。不大一会,大盘小碟丰丰盛盛地摆了一茶几。那大妈一趟趟地端着菜,还不时地吩咐着忙得团团转的女儿,“快去倒酒,这里我来!”放菜盘的同时,她还忘不了给扎根客气上两句:“小罗,大妈没什么好招待的,都是家常便饭,有啥吃啥,别客气!” 那云拿来酒,又刷着酒杯,偶尔也插上几句。 “罗工程师,这都是俺妈特意为你准备的!她不让我插手,嫌我手艺不精,怕你笑话!”她说。 娘俩你一言她一语,惹得扎根一阵阵的客气、紧张。 忙活完,娘俩坐在茶几对面。那云是倒酒倒茶的差事,那大妈包揽了与人交谈的主角戏。她一边往扎根面前的盘子里夹着菜,一边亲亲热热地问这问那,嘴里手里不闲着。 “小罗,你大叔,还有我这个女儿,经常提起你,说你是矿上的大功臣,又说你小伙子老实忠厚,长得帅气,俊!我这一见呢,嗯,不错,是不错!” 那大妈面对面地这么一夸奖,扎根不好意思了。 “妈啊,哪有你这么夸奖人的!”那云假装生气地提醒着那大妈,脸上也随即布满了红晕。 都又笑了。 “小罗啊,那云这孩子从小任性、娇惯,啥也不懂,你要多关心多帮助她。不对的地方就狠狠地批评!上我这里来告状,她赢不了!”那大妈瞥了一眼女儿,没理会她的话,还是笑不离口地说着。 这会儿的气氛似乎变了,从那大妈的话音里、眼神中,可以隐隐地看出,这不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家宴,倒像是女婿来让岳母过目的那一幕场景。此时,扎根只有尴尬地笑着,用客气话支支吾吾地掩饰着。先知先觉的那云,脸早就成了红布。 “妈,今天你倒是咋啦?一家人的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那云收回来夹菜的筷子,掩饰地又埋怨道。其实,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种想法,她非常希望母亲用这种口气说话,甚至希望进一步把自己想说但又不敢说的心里话挑明。 “好好好,不说了……” 事情虽然没有按照那云所想的那样发展,但是话题就此在这儿打住,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了一个心知肚明又好像是故意安排的带有悬念的暗示。扎根感触尤其颇深。 就这样,晚宴在一片温暖、亲切、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散。 结束了美好的回忆,扎根脑海里依然涌动着对往事的留恋,仿佛发生在昨天。平静下来,略一正视,又觉得那是遥远的过去了。这样又让他冷静了许多。 这时候,他觉得应该对那云说点什么了。 “那云,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历尽艰辛、遭受挫折和无情的打击,势必会失去信心,厌倦人生。如果重新唤起对生活的信心和渴望,恢复热情,这是难能可贵的。但是,这绝不是说到就能容易做到的事情。”他平静又略带感慨、惆怅的声音里,露出没有完全接受那云刚才的话的意思。 “是。” “即使这样做了,我又认为这是一种悲哀。” “我不这样认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也许是吧。”那云略有一丝感动,扭脸平静地看着别处。她现在非常珍惜和维护这种友好、愉快充满温暖的氛围。她已经清楚地感到了扎根身上的某种变化。 两人又一起往前走着。 扎根低着头,没在说什么。停了一会,他突然这样问道: “你满意现在的工作吗?” “应该没有什么说的。” “你没想过干个其它工作?” “想过。不但想过,而且想离开煤矿,到其它行业去工作。” 扎根微微一愣。 “你想离开煤矿?” 那云淡淡地笑了。 “那是前几年的念头了。年轻时代,对未来人人都会幻想得五彩缤纷,我也不例外。现在,”她轻轻摇头笑了,“我不那样想了。我想在煤矿上干一辈子。”她思索地沉默住了,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说出来有些欠妥,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说了出来,“明年,我还要准备报考企业管理函授大学。” “噢?”扎根心中一震,转头审视地打量了她一下。 “觉得有些意外是吗?” “是。” “是你感动了我才这么做的。” 扎根愣了。 “我?” “是。” 两人相互注视着,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路也已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形的大土沟,土沟对面又是一条不宽的田间小路。翠绿的玉米、芝麻沿路一直延展下去,望不到头。只是偶尔隐隐约约地听到田间里锄草老农痰堵喉咙的几声咳嗽。 “你也许不相信这是真的。”那云认真而诚恳地说,“罗工程师,你是当代的大学生,对社会的认识,对人生观的树立,有着深远的理解。也正赶上社会日新月异的全面发展和建设,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你看清了这一切,并准确地把握住了自己,竭尽全力地发挥着在实际工作中的作用。可以用这八个字来概括,成绩斐然,卓有成效。锻炼了自己,回报了社会,或者这样说,社会培养了你,你没有有负于社会,这一切深深打动了我。” 此时,扎根的思绪被那云的这番话吸引住了,心头一阵感觉到的激动,肌肤内的血管也往外膨胀着。 从四面吹来的劲风,哗啦啦地摇曳着身旁的庄稼,脚边的绿草,也掀动着两人的衣角。 那云接着刚才的话说:“也使我由此想到,我还年轻,今后的道路还很长。掌握知识,改造自己,这对于我来说,如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扶车面对着他,心中荡漾着感激的冲动。 扎根感动了,深情地凝视着她。 “那云……” 她心中也有些感动,凝视着他。 她从他的眼神中知道,这些没有任何用意的话,却在一瞬间打动了他。要比刚才那些直言不讳带有强烈情感的责备劝告更有力。同时,她又感到那些直言不讳的责备劝告有些过分的坦率和鲁莽。接着,从扎根的眼里,那云又清楚地看到了一种不曾有过的神情!下边准备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心怦怦乱跳了起来,脸也红了! 扎根往前靠近了一步。 “那云,以后叫我小罗好吗?”他深情、期待地凝望着她,挚爱地问道。 这句含蓄、朦胧带有那种特殊情感的话,对于很久以前就倾心钟情于扎根的那云来说,再敏感、再清楚不过了。不知是一时的高兴,一时的激动,还是事情发生的一时突然,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睛里迸出了晶莹的泪花。 扎根伸手抓住了那云放在车座上的手背,爱抚地抚摩着,也激动了,“那云,咱俩交往这么长时间以来,你关心我,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我却冷淡了你,请你原谅。”他两眼湿了,“往后,我会加倍地偿还你,加倍!那云……” 沉浸在一片激动情感中的那云,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才想说什么,这时,身后的玉米地里又传来锄草老农的两声咳嗽。那云慌忙抽出手,扎根也顿感羞赧地低下了头。 两人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稍停,还是那云打破了这种沉默。 “哎,前几天我照了张彩照,送给你一张。想要吗?”她笑着问。 “当然想要。快拿出来让我看看!”扎根也立即高兴起来,催促道。 那云把自行车靠在身上,打开精致的挎包,掏出来。 相片用一张白纸包着。 接过相片,他正要打开看看,被那云拦住了。 “慢着。你还是回去看吧,我站在你面前,不用猜,你肯定又要说出一大堆夸奖我的话。” “好,回去看就回去看。”他欣然同意了,接着把相片塞进褂子兜里。 “不过,不要让别人看见!” “我一定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