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的青春》 第1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2009年的冬季,天气出了奇的寒冷,还同时附带着连“大宝”都不能拯救的干燥。这一年,19岁的林毅正就读于他们县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县一中。别看是一所县级高中,升学率却已连续九年蝉联全市第一,考入清华、北大的人年年都出,要说起“一中的好”,村里拾粪的老头都能给你侃上两句。像天下所有的高中一样,林毅所处的高三更是紧张得令人窒息,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甚至出趟宫,都恨不得让跑着。林毅总是在想,为什么设定的运动轨迹中没有加上厕所,他们又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除了班级里面的混子们还能偶然间发出点稀稀疏疏的笑声,其他人都像被附魔一般,目光呆滞,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与灵动。神明视角下,他们就像一堆被囚禁的五花肉,一块块的被分割到同等大小的盒子里,而控制者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学习,拼命的学习。 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个三五天,怕不是神仙来了,也会不知不觉的丧失神通,何况一群稚气未脱的孩子。 林毅,1991年出生,上面有四个姐姐,排行老五,故又得名:“小五”,听起来虽是俗气却也显得合理。在那个计划生育的严打期,政府的政策是二胎贱贵不让要,而林毅却是第五胎,所以他的出生堪称是一个奇迹,一个由他父母创造的奇迹,当然付出的代价是也是相当惨重的。 林毅出生的头一个月,他的母亲为了躲避搜捕,天天东躲西藏的打游击,甚至还睡了一个星期的玉米地。你很难想象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拖着笨重的身体钻玉米地,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吃什么?喝什么?怎么睡?会下雨么?有蚊虫么.........。其实到现在林毅也没有向母亲询问过这么细节的问题,但是,母亲为了保住他这条小命付出过什么,在他很小时候就个朦朦胧胧的印记了。只是那时候,他还意识不到这些付出是多么的巨大和艰辛。 “小五,你知道不,为了要你,家里被罚的干干净净,钱被罚完了,牛被牵走了,粮食拉走了,房子被扒了,你爸爸被拉到大队里吊了一晚上,被鞭子打的嗷嗷叫......东沙河边的死孩子都堆成堆了......”,每当林毅的学习成绩出现下滑时,他总能听到母亲这样对她讲,并且这段话永远会被作为谈话的重点和落脚点。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毅都不能理解,为何他的父母在对要孩子这件事情上会有如此大的执念。尤其是当林毅走在村里的土路上,抬头就瞥见粉刷在破旧墙壁上的红色标语:“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男孩女孩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时代不同了,男女一样好”......,颜色虽被这徐徐光阴蹂躏的有些模糊,但字里行间依旧透露着工整与威严。林毅每看到一次,困惑就会在他心里面增加一分;每看到一次,这些标语给他带来的讽刺又愈发明显了一丝。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林毅也渐渐理解了,他的父母就成长在那个深受毛爷爷“遍地生根,有人就有希望”思想影响下的时代。他们饱受过动乱和饥饿,与生存做过长久的斗争,更能体会到“劳动力”对一个家庭来讲意味着什么;另一方面,历史口中的“结婚、生子”,这两个光荣而艰巨任务中,“生子”可不是单纯的生孩子,而是要生男孩子。所以,作为“第五胎”男娃的林毅,理所当然的就是父母的根,也是这个家庭的根。而在农村,没有根,那是要被别人看不起的。 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到二十多年后的2000年左右,正恰逢新一批知识分子的就业高潮。“优厚的待遇,稳定的工作,相对种地来说清闲的职位.....”,有了这些结果的验证,一阵风说刮就刮起来了,“考上学,拿铁饭碗”成了贫苦家庭致富翻身的黄金路线,并很快发展为一种普遍认识。 事实证明,林毅挺适合吃考学这碗饭,他的求学生涯,一直都是人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里的土墙上,挂满了让全家人都引以为傲的奖状,金灿灿,明晃晃。村里人不管是谁到了他家,都会忍不住的夸赞几句:“大叔,你看小五这孩子真是没白要,苦不白吃,以后就擎着享福吧”,“谁知道哎,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啊”,多数情况下林毅的父亲都会这样回答。每遇这场景,林毅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的父亲脸上挂着怎样的神态,那是一种想笑的却又极力控制的表情。他想掩盖的是一种怕被人看穿的骄傲,一种父亲自认为他这个家庭不该有的骄傲。但等人一出了大门,他又会转身返回屋内,望着墙壁上下打量。偶尔也会看得出神,呆呆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那些黄的发焦的纸,是他近耳顺的年纪还要奋力支撑的理由,也是这个穷苦家庭,为数不多的自尊来源。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或许再适合林毅不过了,又或许这个“早当家”不是说适合林毅,而是适合他这样的所有90后家庭。 第2章 皲裂的手指 这天晚自习刚上课,天空就飘起了零星雪花。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天气首秀,而在这场秀的前几天,老天爷就已经开始做场地布置和宣传了。在“连续阴天与满嘴谎话的天气预报”两者天衣无缝的配合与策划下,这场雪算是吊足了观众的胃口。而从校园里偶然间听到的议论中也不难推测出,没有人知道这场万众期待的秀到底什么时候开演。所以当主角一登台,便是赚足了眼球。 “哎呀,下雪啦,下雪啦......”,教室里一位靠窗的女生喊道,声音不大但语调却是急促高亢,藏着一股子难掩的惊奇与兴奋。紧随声音而来的,是其余八十多名观众齐刷刷的摆头,他们就像听到了号令,动作难得的统一。随即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夹杂着笑声,在短短几秒的时间里,就由克制变得奔放,兴奋的面容随处可见,整个教室都呈现出鲜有温馨和幸福。 就连讲台上一向的严肃的班主任,也默许了这短暂的狂欢,甚至自己也慢悠悠的走到靠窗位置抬头观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也被这忽来祥和氛围深深感染了,只是表现上还不至于失去风度。 “哎呀,行了,行了,安静~,安静......”,短暂的晃神后,他对着这群躁动的少年喊道。只是没等到整句话说完,他的声音就已在这一波又一波高涨的情绪中淹没了。或许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如此残忍的剥夺这份快乐,这份本就属于青春的、短短几分钟的快乐。在这个枯燥乏味却又神经紧绷的高三,能复现这种场景的次数毕竟不多了...... 初雪带来的兴奋就像一场突发性过敏,来的快,去的也快,一切又回到了高三课堂该有的模样。林毅规规矩矩的坐在拥挤的座位上,有意的用手轻拍了下同桌越界的胳膊,小声嘀咕道: “咱们今天喝的药不会是昨天剩的吧”, “不会吧,没感觉出来呀,还是那个熊味”,张博慢悠悠收回胳膊后,才略带抱怨的答道。 林毅的座位左边紧挨着过道,张博是他唯一的“右手同桌”,兼“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也是林毅高三期间最要好的哥们。班里所有人都知道,张博是个插班复读生,靠着和班主任有些裙带关系,一来就被安插在了紧靠林毅的cbd黄金地段。印象中,林毅倒是听张博说过,班主任是他二大爷家的老表的三舅公家的孩子。从这复杂的亲戚关系中就不难看出,他能进来这个学校,应该是没少动用“钞能力”。 见林毅好一阵没接话,张博下意识的先抬头看了下稳坐钓鱼台的班主任,随后缓慢把脸转了一个角度,含带一丝担忧的问到:“怎么了,你没事吧”, “没啥事,就感觉胃里有点不舒服”,林毅直了直腰,用手轻抚着肚子答道。 听到这个不太令人担忧的缘由,张博又不耐烦的回怼了句:“哎呀,死不了的,你不是他妈的手指疼就是肚子疼,净事”。 晚自习第二节课时,林毅没缘由的感觉胃里面满满的,有些不舒服,噶气的时候还能闻到一股中药渣子味。这年冬季,正值“猪流感”盛行,他可算是够够的了。每到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班主任总要搬来一大桶熬好的中药分发给学生,准时准点,雷打不动。由班长维持秩序,所有人依次排队领取饮用。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一人一大碗,根本没有人关心你晚饭吃的饱不饱,胃容量有多少,“干了”就是这项任务的唯一标准。只是这“一干”就是俩星期。 要不是今天胃不舒服,林毅才不会关心什么猪流感、狗流感的,因为每年冬天的这个时候,他的手都会出现严重的脱皮。就这样好好的一双的手,用不了几天时间,就被搞的体无完肤、惨不忍睹。那种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原本干净平整的地面,野蘑菇不知什么时候顶出了一个包,四周皲裂,但它又没完全破土。而这种情况,对任何一个,哪怕略有强迫症的人来说都是极大的折磨,所以每当林毅发现一处,就算是咧着嘴也要把它撕下来。 只是今年很是不幸,林毅的大拇指出现了新皮、老皮的“青黄不接”,老皮被撕下后,活生生裂开一条血口子,周围干干巴巴。握笔时,随便一个不小心的触碰,就毫无防备的就传来一阵刺痛,这可比猪流感和中药让他上头多了。不过每次疼痛时,林毅都习惯性的把手指含进嘴里,让其迅速恢复湿润,疼痛也就自然的缓解了许多。不过这猛不丁的一下,倒是不少提神,至少让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知道疼痛的高等动物。 晚自习的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林毅有些沮丧,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明明是看起来是那样简单,但反复三次计算的结果,却呈现出三个模样。直觉告诉他,正确答案应该是类似于“二分之三”一般的简化结果,而不是这三个长着一丈长又夹杂着字母的算式。他强提着一口气,用隐隐作痛的眼睛重新打量着这个让他虐的体无完肤的卷面。片刻后,他失落的叹了口气,随后愤恨地把笔扔到了桌面上。 烦躁之余,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大拇指的裂口,一定是它让自己分了心。这次,他决定不再忍耐,三下五除二收拾完杂乱的桌面,便裹着拼命三郎的劲头冲向学校医务室。林毅对高中校园的医术是从来都没有自信的,存在着一种说不出理由的偏见。在他的印象里,学校卫生室的大夫就是为治疗头疼发热这些小病才存在的,只是看起来有点东西,但真东西不多。如果天底下真的没有感冒,他们一准是要失业的。又或许曾经在哪个不经意的流言风语中,林毅听说过这些医务室的大夫,大都是靠着走后门才进去的,不然他们凭什么能拿到这么好的垄断式买卖,至少不是靠着医术吧。 林毅用脑袋吃力的拨开医务室门前厚厚的绿色棉挡风,直到看见第二道玻璃门也关着,才不情愿的从兜里掏出来还没捂热的手。进门后,一股暖洋洋的空气伴着医务室独有的味道,迅速流入林毅的身体,让他感觉到一丝舒适与安心。林毅用目光快速搜寻着,随后就看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穿着泛黄白大褂的胖大夫正半死不活的躺在椅子上,白大褂的下半部分还被压在了屁股下面,皱皱巴巴,没有一丝利落的感觉。躺椅紧靠着烧的正旺火炉,炉子上面墩坐的水壶咕噜咕噜的冒着气泡,不知道开了多长时间了。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胖大夫听到有人进来,略显有些不高兴。也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在林毅的注视下,他光是把他的大屁股从椅子上挪下来,就花费了好长时间。 “哪里.....嗯.....不舒服~,唔唔.....”,他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梦中抽出身来,五个字的咒语刚说一半,就被一个集天地之大成的哈欠“断大了”,嘴里的吐词呜呜噜噜,含糊不清,声调像极了林毅村上“中风”落下后遗症的四大爷。 “呐~”,林毅说话间,伸出了那根裂口的手指,小心翼翼的问道:“每年都这样,咋回事?” 胖大夫半抬了下眼皮,用余光草草瞥了下,便转身走向身后的玻璃柜,一阵叮叮咣咣的翻找后,随手扔出一盒凡士林和一卷白色医用胶布,动作一气呵成。 “一块五,钱放到桌子上”,接着又径直走向刚才的躺椅,似乎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不配知道病因。林毅没感觉出有什么不妥,那种不屑与怠慢,倒也符合他先前的认知。不过最后林毅只扔下了五毛,但也只带走了胶布。 回到宿舍,他胡乱的对着手指绕了几圈后,便重重的往床铺一栽,结束了这不算太平的一天......。 第3章 缘起 上课,下课,做题,讲题......时光流逝、周而复始。除了班级的“中药”时间偶尔还能听到些表达个人感受的话语,其他再没有什么能让人提起劲的事了。林毅恍惚间感受着,回神后奋笔疾书着,疲乏时就伏在课桌上安静的趴着,似乎这个高三的冬天就会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叮铃铃~,叮铃铃~”,这天的放学铃声如约响起。见左手边的过道已有人陆陆续续的离开,林毅也随之一泄劲,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后,就感觉一股疲乏感席卷了全身。他没有着急起身,有气无力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盯着大拇指上歪歪扭扭的胶布看了许久。这才没两天,胶布上就沾满了灰尘,还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碎绒。几根毛刺刺的线头,贴着手指向下的方向倔强的伸展着,就像黄色的浓鼻涕掺和了得力液体胶,而后又被晾干的样子。 “要不要趁这点空捣鼓下”,林毅正犹豫着.... “天呐,你这是包的个什么呀?”突然,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传进林毅的耳朵,让他略显一丝慌张。 说话的人叫李倩,是班级里面能排的上号的美女。虽然平时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但出于对人类美丑判断与好恶的自然本能,林毅还是知道她的。何况就在上个月,林毅竞选班级“贫困生助学金”登台发言的那次,李倩就是报幕人,至少从她的口中喊出过“林毅”这个名字。只可惜喊完名字后,李倩所看到的,不是林毅上台领奖的高光时刻,而是要站在讲台上,红着脸读完以“父母常年生病,家庭十分贫穷”为主题的申请书。 林毅最痛恨的就是这件事了,他总感觉自己站在讲台上时,就像个被剃光了毛的猴子,为了得到人们手里香蕉,就得装的可怜巴巴的奋力卖弄。而这样的表演,林毅每年都要经历。有好几次,林毅甚至曾毫无人性的羡慕过那些单亲家庭的同学,他们只需要毫不声张的偷填张表,就能悄无声息的把东西领走。 林毅抬头看了一眼李倩,随即又不自觉的快速低下了头。班级尖子生带来的几分自尊勉强盖过他的自卑,加上对“男女有别”的懵懂意识,促使他要用漫不经心表情和半开玩笑的语调回答:“你能,那你来帮我弄一下呀”。 李倩自然是听懂了林毅半带玩笑,半带激将的话语,故意不再接话,反而挑着眉瞪着眼盯着林毅看。一时间,林毅没有等到回答,便下意识的抬头,看见了正不怀好意的李倩,随后两人相视一笑。突然间,李倩收起笑容,迅速拿起放在课桌上的胶布,顺势半蹲在了林毅座位旁边,一把拉过林毅的手便拾掇了起来........手指触碰的瞬间,林毅的身体不自觉的一颤,脑袋“嗡”的一下,紧接着就被一阵又一阵的耳鸣笼罩了。他直挺挺的坐在那里,除了被李倩随意摆弄的右手,僵硬的全身没有一块肌肉还能产生应激反应;恍然间,他感觉自己脱离了身体,灵魂奔向了无尽的远方,这世间所有纷芜繁杂全然消失了,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林毅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从小到大,这是林毅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和异性接触,他甚至能看清李倩脸上细细的汗毛。林毅的心怦怦的跳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倩白皙的脸。李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与那入神目光不期而遇。林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赶紧低下头,却又发现目光所在位置更加不对,那正是李倩胸的位置,在慌张局促的左右摇摆了几次之后,才最终给他的脸找到了一个合适方位。李倩也察觉到了林毅不自然的动作,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同时加快了包扎的进度..... 一直到后面的整个过程,包括李倩完成包扎后的起身离开,除了温柔的动作,双方没再有任何言语沟通。那是一种奇特且微妙的沉默,它在双方目光交错的一瞬间产生,在双方心照不宣并默契执行下产生。李倩走后,林毅仍旧呆呆的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各类嘈杂的声音才渐渐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的传入他的耳蜗。等他完全回过神来,就感觉面部一直到耳根像是被炙烤了一般,火辣辣的热,太阳穴的青筋与血管突突的跳着。 林毅竭尽全力吸满了一口气,停顿了几秒后,随后又控制着力度缓慢吐出。突然他迅速站起身来,像是想到了了什么,往宿舍方向飞奔而去....... 第4章 心上的缝隙 那天晚上,林毅回到宿舍时,已经熄灯了,楼道里的查房老师提着发黄灯光的手电筒,三三两两的结伴巡照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边走边谈论着,毫不避讳的行使着自己的特权: “刷牙,还有上厕所的同学,快点~快点~”洪亮急促的声音在宿舍的楼道里回荡着。 林毅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那是几班的同学,就剩你了,你看不见啊,还在那墨油啥呢”。 林毅不用看就知道,这声音发自于高三的级部主任--老刘,那是一个全年级学生见到都要哆嗦的干巴老头,50岁上下的年纪,一身得体的中山装,常年梳着“润发式”大背头。此刻,他正站在宿舍楼四层东区的厕所门口,半探着身子,说话间手里的手电筒一抬,把灯光打在了一位无辜者的脸上。林毅瞅准时机,快速的从他身后飞奔而过。老刘感觉到了异样,随即转头看过去,嗓子眼刚要发出点什么动静,但对着一个入眼朦胧、快速消失的背影,又活生生的咽了下去。 “怎么又是你,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是不?怎么就不能长记性呢”,当老刘再次扭过头去,一眼便认出了,还身在厕所的那位同学。听话里的意思,这是遇到了旧相识。“你班主任叫啥?”,侥幸逃脱的林毅隐隐约约从身后听到了老刘的话语,言辞已由大声的呵斥转变成了平静的盘问,但给人压迫感不降反增。 林毅从老刘语调的转变中就知道,刚才他的那位救命恩人一准是要被处理了。从初中以来,林毅就发现了这个规律,只要大小是个领导,如果他对犯错者采取的是疯狂的语言输出,那么大概率的,犯错者都能有惊无险、平稳落地;反倒是那些看似平静的盘问,往往隐藏着出人意料的后果。“或许明天早操时,操场的红旗下,会站着他的这位救命恩人吧”,林毅这么想着,顺手推开了宿舍的门。 林毅刚迈进宿舍,舍友们欢快的笑声、说话声戛然而止,还在泡脚的,来不及擦拭,便迅速的躲进被窝,往二层床铺才爬到一半的,兔子一般窜了上去,在床上坐着的,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刹那间,除了生了锈的床铺在叽哇乱叫外,再也听不到任何活物发出的声音了。林毅站在门口处,停下了步伐,有意停顿了几秒,然后挺起胸膛,压着嗓子,把声音的浑厚度开到了最大化: “这个哪个班,表现不错哈,明天加你们的量化分......”,没等林毅的话说完,就迎来了舍友的疯狂反扑,一瞬间,这个狭小的空间又热闹了起来。 “他妈的,你咳嗽声能死吗?”,由张博率先发起了进攻, “对啊,你要吓死这几个爹啊?”, “这么晚才回来,干熊去了,从实招来~”, “是几班的妹子,啃上了不,快说~”, “我干你猴子的.........” ................... 民众的情绪随着你一言我一语,愈发的不受控制。他们一边强压着笑,一边七嘴八舌的问候着林毅的祖宗,每句话里都带着性器官和几个重复的动词,且含“妈”量极高。一时间,欢声笑语充满整个房间。当然,所有人也包括林毅都知道他受到攻击的缘由。 “林毅,你快说吧,到底是和哪个班的小妮子啊,不是那个九班的‘荷斯坦-花花’吧”, “要真是她,就好了,以后每天都有喝不完的奶~~~”, “别说,据我了解,林毅真就喜欢那种类型.....” 宣泄完各自的怨气之后,这群人又重新捡起来这个所有人都感兴趣的话题,继续调侃了起来.... 按照以往,林毅总是要加入他们,并进行一番极限拉扯的,但是现在,当他再听到这样的话题,心里却隐隐有了别样的感觉,让他丧失了加入讨论的欲望。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一粒刚刚萌发的种子,细嫩的芽尖恰巧在这一刻刺破了灰区区、皱巴巴的外壳。虽是那样的渺小,却又能让人感觉出其中蕴含的无尽能量。林毅感觉心里慌慌的,像是落了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一般。 “和谁?和谁?和你妈,行了不!”林毅掀开蒙着头的被子,重重的说道。 随即这场欢乐的“宿舍卧谈会”就此落下帷幕...... 那天晚上,林毅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李倩那白皙娇小的脸庞,回味着她柔软的手指和那简单的触碰。他感受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好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林毅不得其解,便又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的梳理着。在林毅的设想中,自己那样随口的请求下,不对,那根本就算不上请求,而是条件反射的回答下,李倩应该头也不回地走开才对,再或者她先回答一句“你想得美”,然后在头也不回的走开也行,这样也符合逻辑......只可惜天底下不存在那么多的应该,林毅的脑子愈发的混乱......他还不确定这是否就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还想见到李倩。他的心就像他的手一样,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痕,仿佛只有一直看着她,这道裂痕才会愈合。 第5章 不同往日的晨读 昨晚,林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入眠的,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思绪,让他觉得自己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来一次,稀稀疏疏的能听到舍友各种奇怪动静.....翻身、打嗝、放屁、磨牙、梦话应有尽有.....。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一直持续了整晚,让林毅的脑袋昏昏沉沉,但当老式金立手机的闹钟响起时,他又“腾”的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仿佛他一直在等待着这首《荷塘月色》。那是一台从林毅二姐那里淘汰下来的“八手”手机。塑料外壳上的漆掉的一块一块的,但好在已经被盘的上了包浆,拿起来并不拉手。只是手机按键的情况就没有那么乐观了,带有数字“2”和数字“8”的按钮位置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落在了第几任有缘人那里。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饱受过这样的沧桑,这部既能听歌又能看时间的利器八辈子也落不到林毅手里。 林毅摸索着打开了灯,小心翼翼的从床铺下抽出装有毛巾和牙刷的脸盆。上铺的张博还是听到了些许动静,躺着的身体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又带着种没睡醒使不上劲的无力感,最后只费劲巴拉的半额着头。他半眯着眼睛看了下手机时间,把头又倒了下去,嘴里一边嘟嘟噜噜的抱怨着“这他妈的才几点”,一边用力的把被子往身子下面又掖了掖,转了半个身后就便再没了动静。林毅出了宿舍门后就咚咚的跑向厕所,一番狂卷云集的拾掇后,便飞向教室,似乎那里有治愈他的灵丹妙药。 林毅跑到距离班级前门一两米处停了下来,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迈着再正常不过的步伐走进教室,不同往日的是,他的目光在快速搜寻着。其实他知道李倩所坐位置的大概方位,只是平时不怎么关注,所以进门时还是确认了下。不出林毅所料,李倩就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安静的坐着。 说来也奇怪,进了高中以后,林毅就没有发现过一个不认学的女生,好像一中的大门就像一个无形的人类筛选器,只有具有“刻苦”品格的女性同胞才能迈的进去。她们总是早贪黑的学,课堂上全神贯注的听讲,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课后不厌其烦的向老师请教问题......不管你起的有多早,来到教室后,总能看见一群比你起的更早的女生,无论你去不去午休,也总有一群宁愿顶着瞌睡,打着哈欠也要坚持的女生。而李倩十有八九的也都在她们当中。且不论成绩好坏,光是她们的努力程度,让人看着就有些心疼。在林毅的模糊的印象里,班主任在教导男同学时,大都是“提溜着胡子瞪着眼”的呵斥:“看吧,考差了吧,我说给说什么来,安~,活该!....你本身有这个头脑,为啥就是不认真学呢...”,而到了女同学这里,就完全变了味了:“没事,别灰心,你的努力老师都看见了.....”话里行间流露着满满的关怀........ 林毅确定完目标后,便赶紧收回了目光,径直走向座位,在转身坐下的瞬间,才用不易察觉的余光偷偷瞄了几下。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那些你不在意的人、物、场景哪怕天天争着抢着想把你的眼球撞瞎,一转头就会忘得一干二净,而那些你刻意留心观察的,哪怕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哪怕是区区几眼,画面却刀刻斧凿般的印在了脑子里.... 林毅今天才猛地发现原来李倩生的这么白啊,一件浅蓝高领毛衣,套着米黄色的夹袄,高高的马尾辫子,压眉的齐刘海,鬓角两侧的几缕微黄的发丝,打着小小的弯曲自然下摆,一直延伸到脸颊下面,有种不失优雅的凌乱....。她的嘴巴像念经一样嘟囔着什么,嘴角边还贴着几根头发,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有些搞笑。其实高中的晨读就是这样,除了个别极具高音天赋的同学,声音时而高亢时而婉转,大部分像林毅和李倩这样的普通学生,读书背书就像和尚念经一样,只是嘴皮子的小幅度跳动,心里有,但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估计自己也不清楚。 林毅想的入神,嘴角抑制不住的画下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对号。 “你是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干嘛!”声音刚传入耳朵,林毅就感觉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下。林毅回过神来,屁股压着板凳往前倾斜出一个角度,好让张博过去。张博一边抱怨林毅没等他,一边用着吃奶的劲往座位里面挤。 ........ “后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老是扭头看啥?”晨读间隙,张博打趣的问道, “哦,没啥,脖子有点不舒服”,林毅有些心虚却又快速答道,反应了一会才感觉出刚才的问话里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就看见张博正贱兮兮的对着他笑,随即补充道:“有嫩爹,嫩娘”。 林毅感觉今天的早读过的是如此之快,书还没翻几页,就听到早操铃声响了起来。显然他也不记得这个早晨到底读了什么香蕉牛奶菠萝。忽然,他抬头间看见李倩刚从他座位旁边走过,便不假思索的快速起身跟了上去...... 第6章 再遇救命恩人 一中的早操,是极具特色的“零距离跑操”,并经常作为学校的“门面”对外宣传。而从起这个名字中就不难发现,这项“运动”其实是对节奏和步伐的掌握有着苛刻要求的,主打的就是一个前胸贴后背,脚尖踢鞋底。同时,“零距离跑操”也是每个合格一中人必备的技能。 让林毅印象特别深刻的是高二那年,县长带了很大一队人马来学校视察工作,跟随的人个个西装革履。有人手里拿着麦克,有人肩头扛着录像机,最不济的也都在嘎子窝里夹着一个本本,声势浩大的同时也透露着不俗的专业性。而他们班就恰恰就在这个让人引以为傲的“零距离跑操”中翻了车,一整个班级全军覆没,场面那叫一个壮观.....。林毅到现在都记得站在县长身旁的校长,脸一会青,一会白,在用手上下比划解释了一通后,一群人又都点点头笑了。或许在那时候,校长就已经用自己的智慧和幽默把尴尬化解了吧,至少林毅这么认为。 后来因为这事,班主任被罚了钱,做了检讨,林毅所在的班级也在学校大喇叭里被通报了整整三天。再到后来,由“一根鞋带引发的惨案”系类故事,作为校园头条,被谈论了好久好久..... 林毅跟在李倩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淡淡的渴望。“回头,回头,回头.....”,林毅一边盯着李倩的后脑勺,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老天爷像是真的听到了林毅的祈求。毫无征兆的,李倩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正与本就盯着她看的林毅交汇在了一起。林毅脚步一怔,随即招了招手,三并两步的跑到李倩身边。 “昨天谢谢哈”,林毅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被林毅这么一说,李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略微泛红,隔了几秒后才小声回复道:“哦,没事,没事”。 ........ 随后两人再不知说什么好,就这样并排的走着,步伐中却显露出一丝拘谨。终于就在将要到达班级集合点时,林毅又鼓了鼓勇气: “其实你昨天包扎的也不是太结实嘛,你看,这都快掉了,要不...要不你....”林毅的声音随着话语越讲越低,磕磕巴巴的颤抖着,最后的那句话就像鱼刺一样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都讲不出口。 “我懂,我懂...”,李倩低着头小声答复,通红的脸没在转向林毅,之后便跑向前方,快速的和林毅拉开了一段距离。当然她不会察觉到身后,林毅的眼神中闪过一道晶莹剔透的光芒。 “十班、十班,奋勇争先,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响亮的口号在操场的看台前响起,每个班级在跑过看台时,口号都喊的尤为卖力。看台上站着的是三位“量化打分官”,他们个个手握重权,掌握着每个班级跑操质量的量化得分。每经过一个班级,他们都会专注的听着、看着,随后又往自己的“无常薄”上哗啦哗啦的记录着,俨然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林毅也听说过,这个量化得分是和每个班主任工资挂钩的,怪不得经常看见几几班的班主任总是和他们热情的攀谈着...... 今天的早操,林毅感觉自己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盈,丝毫感觉不到一丁点的累,尽管天气寒冷,但阳光却像他的心情一样,出了奇的好。林毅边跑眼睛边四处寻摸着,在跑到操场一角,将要转弯时,林毅的余光突然瞥见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微转头对着贴在身边的张博说: “哎,哎,快看,快看,这个人应该就是昨天晚上我说的救命恩人”, “嘿嘿嘿嘿~~”张博往旗杆方向望了望,随即咧开了嘴,跑步导致的气息不稳,让这笑声显得格外奔放,后又呼哧带喘补充道: “你看你,罪过大了去了,今天晚上给我打盆洗脚水,赎赎罪”, “滚~”,林毅边说边把头又转向旗杆的位置,心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但很快又被一声声的口号冲到了九霄云外.... 第7章 发癔症 从操场回教室的路上,林毅有意无意的躲着李倩,他也不知道何来的心虚,又或许是,他想要完整的保存住那个美好的约定。而这个约定,给人一种极度脆弱的感觉,好像只要在中途,哪怕他和李倩就说上一句话,这个约定就会破灭。 上午的课堂上,林毅心不在焉,他根本听不进老师在讲什么,内心一直在盼望着晚上放学的到来。只是等待真的是一件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再加上昨晚断断续续的睡眠,在最后一节化学课时,林毅终于撑不住了。他用左胳膊肘顶在桌面上,左手虎口位置紧顶着额头,恰巧用手掌位置遮住他正在打架的上下眼皮,他的右手则规规矩矩的伏在桌面,食指和中指间自然的夹着笔。 “喂,给我看着点老师哈”,摆好了姿势的林毅对着张博嘀咕道。 张博用余光轻瞥了下正低着头的林毅,即刻领悟了意思,轻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既然,铜是一个不活泼的金属,那么它和稀硝酸的反应需要什么?对,需要加热...”,“如何配平,同学们?一样啊,他们同样要遵循电荷守恒定律啊....” 课堂上,老师自问自答式的讲课声,已是断断续续的在传入林毅的耳朵,且声音越来越微弱。他最后一次挣扎着想要睁开眼,但仅仅是眉头吃力的向上蛄蛹了一下,随后轻翻了一个白眼,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除了张博,料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已经进入梦乡的班级优等生。 这一觉林毅睡的实在是太香了,紧密的双眼,稳而不乱的鼻息,干净的脸上微微的浮出一层油膜。随着睡眠深入,他的嘴也无意识的张开一个小口,拉丝的口水,不知不觉中就流了出来,一直连接到了桌面的课本上,浸透了一大片化学反应式。 在混乱的梦境中,他牵了李倩的手,来到了他家破旧的院子里,父亲对着他破口大骂:辛辛苦苦的供着你上学,为了啥,你这是要荒废了你这一辈子......。梦中,他看到了父亲苍老的脸,挂着失望却又无奈的表情,严肃而又凌厉的目光...到最后几滴浑浊不堪的眼泪。林毅一阵慌乱,拉着李倩的手,向大门外跑去..... 突然,林毅的身体一阵剧烈的抖动,震的桌子咯吱咯吱的响。用家乡的土话讲这是在梦中发了癔症。 身旁张博吓得一激灵,下意识的往旁边侧过大半个身子,瞪大了双眼紧盯着林毅,嗓子想要发出点声音,但碍于课堂纪律,又咽了回去。等林毅反应过来时,班级里已经爆发出了阵阵笑声。林毅猛然抬头望向讲台,化学老师正一脸严肃的盯着他看,而后又猛的发现自己嘴角下面还半悬着一溜子没有滴下来的口水。惊慌失措中,他恨不得的用上嘴唇直接裹住整个下巴,只听“呲溜”一声,拉丝的口水以极快的速度又被抽回了嘴里。来不及顾上什么,他又用手猛烈的在嘴上摸了一把,胡乱往胸前一蹭,随后尴尬的对着老师咧开嘴笑了。 这一系列的失态又邋遢的动作,已然被全世界尽收眼底。老师皱着眉头,脸上闪过鄙夷的表情,最后却又被林毅这一连贯的花式套路逗乐了。 “哎呀,同学,你这到底是几天没睡过觉了,不行你把床搬进来吧”,老师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林毅红着脸,尴尬的低下了头,在不敢与老师对视。 中午放学,去食堂的路上,林毅一脸懵逼的问张博:“喂,那会我到底干了啥了”。 听到林毅这么问,张博还显得有些惊魂未定,用手浮夸的捂住胸口,说道:“卧槽,吓死人,你他妈的抓住我衣服,就往外扯,你这是梦见啥了?”。 “没啥,没啥,梦见有人抢劫”,林毅随口吐出一个挡箭牌,应付的说道。随后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快点,快点,别磨叽了,一会羊油饼都卖完了”,张博将步伐转成了小跑,扭着脖子对林毅喊道。 “来啦,来啦”,林毅缓过神来,随即也小跑着跟了上去...... 第8章 美好约定 中午的午休,林毅睡的昏天暗地。一觉醒来,他感觉自己眼明心净,有一种和这个年龄不太相符的安详。昨天晚上睡眠的匮缺,在这个中午,算是让他狠狠捞回来一把。 后面课堂上,林毅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的听讲,生怕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句话,又像是在拼命弥补着什么。似乎端正的学习态度,能让他的内心再次感受到,这两天以来很少出现的踏实感。虽然李倩的身影也时不时的在他脑海里浮现,但都被林毅硬生生的压了下去,他努力的想把学习和李倩当成两件事剥离开,他也想把这种疯狂的“心动”规划到特定的时间。只是年少的他,怎么能知道这“世上难有万全法”,而他想要达成的“不负如来不负卿”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的罢了。 这不,临近放学的前十几分钟,林毅的心脏就开始哐哐的跳起来了,颇有一股子“近乡情更怯”的味道。而青春的躁动一旦被撒开,就跟刚出了圈的牛犊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撒欢,任你喊破了喉咙,也是叫不回来的。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时间,左动动,右移移,浑身不自在。到临放学最后一分钟,他索性不再移开目光,“59、58、57......”他一边默念着,一边用脚掌有节奏的敲打着地面。 “叮铃铃,叮铃铃....”,终于,放学铃声如愿的响了.... “你先走,我一会还想去趟超市”,没等张博问,林毅就迫不及待转过头去,来了一手先发制人。当然,这个掩人耳目的理由是他早就想好了的。 “那你也得快点哈,老子还等着你给我打洗脚水呢”,张博嘻嘻哈哈说着,起身就开始往外挤,倒是对这个听起来就很普通平常的理由,没起什么疑心。 “哎呦呵,第一名还不走啊,第一名。你这样搞法,让我们这些混子怎么活啊”。 林毅左手边的过道,不间断的有人通过,有同学见林毅还伏在座位上不走,便拿他打趣。 “就是、就是...”,后面紧跟着的几个女生,也嬉笑着随声附和。但他们只是嘴上说着,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林毅抬头对他们笑了笑以做回应,尽管他知道这些人并不会做过多的逗留,但也没有搭话,他巴不得这些人赶紧走呢。反过头来,倒是他们说的这些话,林毅听着很是受用,因为他知道坐在后面的李倩也一定能够听见。 忽然,靠窗的位置发出了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林毅知道那是李倩所在的位置。从放学到现在,林毅虽然没有转头看过,但是他对李倩没有离开教室这件事,却有十成的把握。教室的后门长期上着锁,他身边的过道,是李倩出教室门的必经之路。果不其然,不大会林倩就静悄悄的走到林毅身前。 “来吧,快让我看下”,李倩笑眯眯的说,尽管教室已没有他人,她的声音还是有意放的很低。 林毅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李倩微微一笑, “这次你坐着吧,我站着”,说话的同时,顺手把屁股下的板凳推了出去。 “哎呀,不用,不用,这样就行”,李倩的脸略有些泛红,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轻盈的坐了上去...... 林毅盯着李倩看了一会,小心翼翼的问道:“对了,你家是哪里的?” “双县啊,这还用问,听不出来啊”,李倩专心收拾着,头也不抬的答道。 “我也是,那你们村叫啥名?”,林毅继续追问。 “问这干啥?”,李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稍作犹豫,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我说出来你可不要笑啊”, “不会不会,怎么会呢,这有什么好笑的”,林毅一脸认真。 “嗯~~,嗯~,那个~,李坑”,李倩吭吃瘪肚的艰难吐出来几个字。 “啊?啥?李什么?”,不知道林毅是真没听清,还是不敢相信他听到的内容,一脸疑惑的表情。 李倩抬头看向林毅,扑闪着眼睛似笑非笑,随后挂上了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态。 “坑,李坑~,李坑村”,说完,林倩就红着脸把头低了下去。 “啊?李坑村,哈哈哈哈~”,林毅的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终是没有绷住,笑出了声音。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便竭尽全力的想要崩住嘴,问道:“哪个坑?”,但一开口,说话声音中还是夹杂着明显笑腔。 “坑,大坑的坑~,大水坑,行了吧”, 李倩说完便抬起头望向林毅,两人对视了几秒,随即“扑哧”一下。 接着放肆的笑声在教室回荡了很久...... “你初中在哪里上的?”,“凭什么告诉你?” “那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你高一、高二的时候在几班?班主任是谁呀?” “你家的狸花猫真的会说话吗?” “哈哈哈哈~”,“咯咯~咯咯咯~”.... .............. 那天,林毅和李倩聊的热火朝天。那一刻,他们似乎忘记了这是县一中的教室,也忘记了他们同时还是身处高三的学子。两人从天南聊到海北,从七大姑、八大姨聊到叔叔、伯伯、亲兄弟......。直至灯光熄灭,两人才疯跑着出了教室。 第9章 归途 一中的高三每四个星期才能轮到一次“大休”,也就是周六和周天连放两天假,而“普通周”仅休周天一天。所以每逢“大休”的周六,校门口都会排出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他们常三两人结伴,拖着行李,背着包,有说有笑,欢快的打闹,毫不遮掩将要归家的喜悦。但只有每个身处高三的学子才知道,其实昨晚,也就是“大休”周的周五晚上,才是真正属于他们的集体狂欢。那一晚,没有查房,没有断电,没有任何的约束,更重要的是,第二天所有人都不用早起。想像一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宿舍卧谈会”,加上一个呼呼大睡到自然醒早晨,随后紧跟着一个令人激动的归乡旅途,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让人兴奋?这么难得的时光,傻子才不会想着好好利用起来,谁不嗨到凌晨,都是对这份机会的不尊重.... “喂,老乡,老乡”,林毅睡得正甜,隐隐约约的听到宿舍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 喊他的人叫林鹤,就住在隔壁宿舍。因为和林毅是同村人,平时称呼他也都是老乡老乡的叫着。而每次回家,他们两人总要结伴而行。 见林毅一直没有回应,林鹤轻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林毅床前,弯腰用手了巴拉了几下。当看见还没完全苏醒的林毅,他若有所思,随后抿着嘴笑呵呵说:“哎呦,还没醒,昨晚用力过猛了啊?”。 林毅缓缓睁开眼,看清了是林鹤,边用手摸索手机边说:“起,这就起”。 他半眯着眼睛盯着一片黢黑的手机屏幕,用大拇指疯狂的按了几下挂机键,随后轻叹了口气,问道:“几点了啊?我忘了充电了”。 “快九点了,我这都收拾好了,一会我去蹲个厕所,你快点哈”,林鹤说完,转身走出了门,关门的瞬间又补了句: “再晚怕就赶不上车了....”。 听到林鹤的这句话,林毅立马起了精神,腾的下坐了起来。 刚出校门,两人就看见一辆灰头土脸的小客车,正巧就停在马路斜对面。没错,这辆车就是路过他们村东头路口的那辆,林毅再熟悉不过了。 林鹤拖着黑色的手拉行李箱,呼呼的往前跑着。而林毅则是提着一个装的满满的白色编织袋,里面塞了在夏天就带来的单薄衣服和夹鞋。见林鹤跑了起来,他猛地一用力将袋子扛上了肩头,呼哧呼哧的跟了上去。鼓囊囊的袋子随着奔跑节奏,一上一下的颤悠着,袋子上“尿素”两个大字赫然醒目。要不是看到他稚嫩清秀的脸庞,让谁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将要务工回家的农民。 “对了,我昨天钱刚好花完了,一会上车你帮我拿钱吧,到了家就给你”,临上车前,林毅终于追上了林鹤,喘着粗气对着林鹤说着。 “嗯,没事”,林鹤习惯性的回复了一句。 随后两人拎起大包小包,朝着黑压压一片人的车上奋力挤去。 “哎呀,你俩小伙子,轻点挤行不,我这后面有孩子”,突然一个不耐烦的抱怨声响起,那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说话间,她费力的调整了下站姿,对着林毅上下打量了下一番,一脸的不高兴。 林毅不敢抬头看,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同时也放缓了力度。愣了片刻,林毅又像发现了什么,用力的把放在身前的口袋往下压了几下,强拉硬塞的夹在了双腿中间。尽管已是尽力在压缩空间,但是他的半拉屁股,还是露在外边。司机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把门关死。 司机见状站起身来略作观察,对着妇女和林鹤说到: “你让孩子坐在他这个皮箱上不就行了”。 “行、行~”林鹤连忙点着头答应着,随后就看见一个六七岁上下的孩子从中年妇女的腰间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他憋的满脸通红,咳嗽了几声后,就往皮箱爬去。 “对啦,这不就行了”,司机挂着满脸得意的笑容,转身坐下后,又自言自语道: “大冬天的,不能再让这俩小年轻在外面等着了,就都将就将就吧”。 说完,他左右环顾了两眼,随即转动了钥匙。在发动机一阵艰难的启动声过后,车子载着满身泥土的叽哇叽哇的上路了...... 这是一次和以往相比更加漫长的旅途。一路上,不断地有人上车下车,坑坑洼洼的路面,更是折腾的林毅直是想吐。他一连咽了几口唾沫,又把屁股下的袋子调整到相对舒服的位置,仰头靠上车门子后就眯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盼到了林鹤喊的那句话:老师,前面林庄路口停下车。 村东头的路口距离他们村子还有10分钟的步行距离。下车后,两人便拖着笨重的行李,斜斜愣愣的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鹤家是他们村村东头的第一户,过了林鹤家门口不到五十米就是他们村上唯一的一个代销点。小店不大,还破破烂烂的,是村里的一个瘸子开的,那里才是林毅最可怕的噩梦。几乎每次回家路过小店门口时,林毅都能碰到三五六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他们似乎常年都端坐在小店门口的石凳上,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嗑着瓜子,东家长李家短的拉着。那是一个就算一条狗路过都会身败名裂的是非之地,林毅一直这么认为。 果不其然的,这次也没能例外。林毅刚告别完林鹤,就注意到了这群乡村情报员,大老远的就看见他们慷慨激昂的比划着,一会窃窃私语着,一会情不自禁双手拍掌,一会又仰着脖子哈哈大笑着...。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叽里呱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知道是谁家的鸡少了,还是羊丢了。林毅先是吸满一口气,又暗自下了下决心,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第10章 李坑远不远 就当林毅快要走到“乡村情报站”的前一刻。原本的热闹、欢乐,戛然而止。一群人齐刷刷摆头盯住林毅,满脸严肃的凝望,身体又像中了邪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跟着林毅的步伐同步移动着。突来的画风,让林毅心里直是发毛。但是他们才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抱有一丝的歉意,不会想着说“我这样盯着别人看,会不会显得有些不太礼貌”,不,永远不会。 “恁都在这里晒暖呢哈”,林毅转过头,勉强从尴尬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后说道。 说话的同时,林毅的目光对着人群左右移动着,像是和每个人都打了招呼,但其实他的眼神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有过哪怕一秒的接触。 “昂,晒会暖,回来了哈...”,他们你一嘴我一嘴的应和着。 寥寥的两句话后,一群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林毅再不想有过多停留,加快了步伐往前走去。 只是在这短暂的停顿后,还没等林毅走出几步,就听见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报复式的展开了。 “哎呦,我类个老天爷,我真没看清,这是谁家的孩子?四婶子你看出来了不?” “哎呀,这不是当街大叔家的小五啊”, “哦,是吗?都长这么高了,一转眼不像他啦”, “那不是头些年,扒屋、扒屋的喊着,就是他”(注:因为林毅的出生,他家的屋子被扒了,村里人给他起的外号叫“扒屋”) “哎,你小点声,孩子都大了,不能这么喊了” ...... 走在前面的林毅,感觉脸上略微有些发烫,心里嘀咕着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异于常人,明明刚才那群善良的人,已是压低了声音的,怎么这些话还能如此清晰的传入他的耳朵。 ....... “妈妈,妈妈~”,还没等进家,林毅就在大门外兴奋的喊了两声。随后他一边对着院子四处寻摸着,一边大声的喊着:“我回来啦”。 林母闻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看见是林毅一脸兴奋的说着:“哎呀,我儿子回来啦,冷不?”,林母说话间迎了上去,顺手接过行李时,有意摸了下林毅的手,“你看,这么冰凉,快、快~,我正烧着锅呢,你去烤烤吧”。 “不冷,不冷~”,林毅笑嘻嘻的说着,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擦掉林母鼻子上的灰。 “哎,你这手怎么了?”,林母看见手指上缠着医用胶带,关切的问道。 “没事,手上蜕皮,裂了个小口”,林毅说完,下意识的又低头看了手指。倏地,一张熟悉的面容在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林毅瞬间一愣,却又很快回过神来...随后抬头问道:“对了,俺爸爸来?去家后剥棉花去啦?”。 “昂,剩的不多了,你看着锅里,我这就去喊他”,林母说完,来不及把行李放进屋,抬脚就往门外疾步而去。 林毅“哦”了一声后,转身进了厨房。 每年冬天,“剥棉花”是林毅那个地方家家户户都要干的农活,也是唯一能干的农活。临近秋末,地里农活也都收拾的差不多时,仍会有些棉花桃子来不及开放,而只要下过了头一遍霜,棉花棵就会被连根拔掉拉回了家。那时,天气还没有完全变冷,村里但凡还有点劳动能力的,都会寻摸着外出打点零工以补贴家用。等到气候完全变冷,活不好找了,人们又都会重新拾起棉花桃子,剥皮取花。正如此时,棉花桃子已经被风抽的黑乎乎、干巴巴且坚硬无比。林毅知道那不是个好干的活,可是在农村谁不是一样呢,只要是在家种地,有几天是能真正闲下来的呢? ....... 午饭期间,林毅只顾低头疯狂的干饭,林父有一搭无一搭的问着林毅在学校的情况,眼神中透露着对他学习的关切,却又不失疼爱。 林毅则是一边吃一边嗯嗯啊啊的回复着。 “对了,前院那个小凤出嫁,订到几号啦,礼钱是给过了不?”,可能是林父见林毅对学校里的事没有兴趣多说,便换了话题,转头问向林母。 “好像是定在了二十七,礼钱给过了”,林母回复了句。 “咋定了这个日子哎,这日子出嫁闺女不好,怎么不定个六或者八的,多吉利”,林父小声嘀咕着。 “行了,行了,你快别瞎操心了哈”,林母边说边起身给林毅又添了一些饭。 听着父母的对话,不知什么时候,那张熟悉的面容又再次浮现在林毅的脑子里,且模样越发的清晰。他想起了她忽闪忽闪的眼睛,想起了她包扎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她的开怀大笑,也想起了他们有趣的谈话......。渐渐的,林毅思绪跟着越走越远。他忘记了口中还含着没有咽下去的饭菜,也忘记了手里端着的,仍悬在半空的碗.... “喂,喂~,林毅,林毅~”,林母和林父看着林毅的痴痴的动作和神态,脸上荡起了笑容。 林毅突然回过神来,随便嚼了两口便将饭菜用力咽了下去,慌里慌张的回复道: “没事,没事”,随后他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自觉的嘿嘿笑了几声。 过了一会,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脸认真的对着林父问到:“你知道李坑村在哪里不?”, “哪个乡的?”,林父反问。 “哪个乡?哪个乡?”,林毅努力回想着,嘴里不知不觉的低声重复着林父的问题。过了几秒,没有想到答案的林毅又反问林父道: “咱们县还能有几个叫李坑的?”。 林父眼睛向上翻了翻,稍作思考,忽然大声说到:“不能是杨庙镇的那个李坑村吧”。没等林毅说话,他又一脸笃定得补充道:“对对,就有一个,就是那个”。 “你怎么知道?”,林毅见问题有了着落,两眼瞬间闪烁出光芒,满脸兴奋。 “头几年我去金县地打工的时候,路过过那里”, “那里在咱们家哪一面?离得远不?”, “从咱们家这里得看西北”,林父边想边答,“哎呦,离咱们这里老远呢,过了105国道还得往北走,少说也得五六十里地”。 林父说完之后,过了好一会,才从回忆的思绪中出来。看见林毅没有搭话,问道:“怎么想起来问起这个?有同学在哪里啊?”。 “昂,是有个同学”,林毅答道,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脑子里在不停得丈量着五六十里地到底有多远,而当想到学校离他家才仅仅三十里地时,他心中莫名的升起一丝哀伤,似乎李坑到他家的距离和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饱了”,林毅站起身来,打了一个饱嗝后,往他的房间走去。 “把你包里的衣服和鞋子拿出来,一会我给你洗了”,林母收拾着碗筷,转头冲着林毅屋的方向喊了一句。 林毅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后,就往床上重重的趴了下去。 第11章 剥棉花 周天一大早,林毅正睡意朦胧,隐隐约约的就听到门外有动静。他逐渐醒了过来,是林父林母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他小心翼翼的把身体从床这头挪到了床那头,让头正冲着堂屋的位置,随后竖起了耳朵...... “小五的下月的伙食费够了不?”,就听林父问道。 “还差点,我这身上随完份子钱,就剩了九十多点。头两天我倒是和隔壁乾元家说好了,可以去他家拿点”,林母答道。 “前两天下雪,他不是摔了腿,谁知道那个钱还给咱们留着了不?”。 林父说完后,林母没有搭话。短暂的停顿后,林父又补充道:“这几天棉花价格都说涨,也没涨。不行就卖了吧,头年里再放下去估计也没有太大意思了”。 “嗯,这几天不管贵贱都得卖一点,上次借的钱,还没还给人家,老是这样拖着,时间长了也不好看...哎,这几天一下雪,收棉花的也不来了”,林母边说边叹了口气。 “实在不行,就先让他拿着这些,等花卖了,我再给他送过去”。 林母嗯了一声后,转头换了个话题:“对了,天冷了,今天走的时候,再让林毅带床被子吧,上次带的那床还是单薄了些....”, “那快喊他起来吃饭吧,趁着这两天天好,把剩下的那点花剥出来,再有收花的来了正好一块卖了”,林父脑子里还在想着棉花的事,答非所问。 “哎呀,让他睡会吧,咱们先吃,一会我再给他热到锅里,他啥时候起,啥时候吃吧”, “嗯,也行”。 .......... 随着一下小心翼翼的关门声后,整个房间再没有了任何声音。林毅只是窝在被子里静静的听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底就已经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林毅起床时,时间已是过了九点,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早饭没吃几口就饱了。简单收拾完,他从柜子翻出了件破旧棉袄裹在了身上,随后出门径直往屋后走去.....。 “这么冷你来干啥呀,快回去吧”,林母见林毅走来,离的大老远就对着林毅喊着,同时挥着手示意林毅回去。 林毅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等林毅走到跟前,林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用手扶了扶头上裹着的蓝色头巾,含带责备说:“这么冷的天,你不多睡会,来这里干啥?饭没凉吧?”。 “不凉,吃着还烫嘴呢”,林毅笑着答道。 “你手还没好利索,快回去吧,这不用你,我和你爸这一会就剥完了”, “没事,我用牙”,林毅说完,便咧开嘴露出牙,上下咯噔咯噔的碰撞了几下。 “用牙?你这孩子...”,林母看着林毅搞怪的动作,呵呵的笑了起来。 ...... 拿笔杆子的手到底是对抗不了这坚硬的外壳,林毅还没剥几个,就感觉手指一阵疼痛,后面再不敢用力。 林父看着面露痛楚的林毅说道:“你快回去吧,把劲用到学习上不比这强”。 “你爸说的对,等你考上学了,就再也不用干这庄稼地的活了,你看多遭罪...”,林母对林父的话很是认同,又感叹着:“现在这个社会,没有文化哪里都去不了...”,“到时候,办公室一坐,茶水一喝,就是对着电脑打字,多好。是风也吹不着,雨淋也不着...”。 林母自顾自的说着,双眼闪烁着光芒,又像是陷入了虚幻美好的梦境,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好一阵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后,又哈哈的笑出了几滴眼泪。 “你们想的还不孬呢”,林毅没有多想,随口打趣了一句。 “看看我和你爸爸,还能活到那时候不”,听到林毅的话,林母从刚才恍惚中走了出来,轻叹了口气,小声嘀咕着。 听到林母这么说,林父像是想到了什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对着林毅说道:“俺俩是没指望能享你什么福,等你上成学了,别忘了你三姐就行,要不是......”, “哎呀,行了,行了,多少年的事了”,没等林父把话说完,林母便不耐烦的打断了,把手里的剥好的棉花重重往框子里面一扔,同时斜楞林父一眼。 林父紧锁着眉头,脸上挂着一种旁人难以看透的复杂的神态。随后三人都有没在讲话,各自忙活起来...... 其实林毅早就习惯了这种谈话中突然转换的画风。有好几次,他看见过父亲上一秒还在高高兴兴的和人交谈着、哈哈笑着,下一秒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默默低头,不再言语。在他一直的印象里,父亲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没有透彻的快乐过。他的心总像是压着一些事情在上面,这些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不大不小,若有若无,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话语中,这些事情就会死而复生,让他愁眉不展。 不过关于今天林父提到的三姐辍学的事情,林毅也是知道的,并且再清楚不过了。那也是发生在某一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