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要成为太后的女人》 1 第一章 建隆二十一年,三月初七 三月,本该春光明媚的时候,可这半月来京中却一日冷过一日,前几日还下了场雪,白茫茫的尽数落在金砖红瓦上还未消融。 一片寒风凛凛中,肃王府今日的热闹就不免格外显眼。 正午,王府前院开宴,还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 台上锣鼓喧天唱着祝寿词,台下宾客喜笑颜开,便是寒风也挡不住躬身往返的下人个个表现得喜气洋洋——今个是陈侧妃芳诞。 不提王爷百忙中还亲自过问寿宴的事,单说这陈侧妃,不仅家世清贵,人也美貌心善,温婉贤淑...最最要紧的是,她养着的可是王府唯一的小公子,金贵稀罕的和眼珠子似的,就连王妃都少不得要多给几分颜面。 这不,今日席间肃王妃万氏脸上一直都是温柔闲适的笑意,便是被酒水污了衣摆也没恼,只温和笑笑,被丫鬟簇拥着回正堂更衣。 待进了正堂,其他人都只在屋外候着,内室只留了喜鹊和金台伺候。 喜鹊和金台是万氏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也历练的十分得体,只这会儿喜鹊却忍不住露出些愤懑来。 万氏瞧在眼里,随手抚了抚衣袖,笑着道:“大好的日子,喜鹊盈门,该高兴才是。” 喜鹊看着万氏脸上的笑都替她委屈,:“奴婢是您的喜鹊,该报喜也只给娘娘您报喜。” 从前王府里尊卑有序,肃王爷又不爱重美色,这府上哪个侧妃、夫人侍妾不是看着王妃的脸色行事? 偏偏...如今府上只养了一个孩子在侧妃陈氏跟前。 那陈氏,打眼一瞧就不是个好的。 外柔内奸,又惯爱含沙射影、以退为进,从前还知道假惺惺的装装样子,如今仗着底气足,却是越发放肆得意了。 万氏看了眼咬着唇的喜鹊和一旁还稳得住的金台,还是笑着,:“到底是耐不住气,毛毛躁躁的急什么。” 看喜鹊还要说什么,万氏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句,:“说起来,福宝儿是个好孩子,可惜生母...唉,着实可怜了些。” 听见王妃的感慨,金台接过了话,:“那小陈氏生的也算有几分姿色,只人却不十分伶俐,王爷一贯瞧不上这样蠢笨的...谁成想她竟有了小公子...” 说到府上的小陈氏这人,那可真是... 你说她运道不好吧,这么多年,王府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女人,偏只有她生了这千金万贵的一根独苗。 可你要说她运道好吧,也不尽然,攒了几百辈子福气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宝贝蛋儿’还没看一眼就被抱走了,这些年若不是府里照拂,只怕她都能悄无声息的没了。 “小陈氏福薄,缠绵病榻至今,听说前几日因着咳血,陈侧妃还求了枝百年的老参,只怕已是不大好了。” 闻言喜鹊心头一动,:“娘娘,那咱们...” 万氏摆了摆手,不叫喜鹊说什么,只侧耳听了听外头传来的锣鼓声,笑着道,:“想来好戏开场了,走吧,咱们也去瞧瞧。” 喜鹊和金枝两人对视一眼,随后也笑着点了点头,:“是。” ...... 后院 这会儿人都去了前庭,倒显得空荡荡的越发阴冷,只最里侧的小院时不时有几声咳嗽绞碎在寒风里,听不大真切。 “咳咳咳。” 陈琇躺在榻上又吃力的咳了几声,她睡的这屋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甚至不吝炭火烧的十足十的热。 闷热的炙烤叫陈琇身上黏腻腻的一片,特别是喉咙处,像是哽了一团火,又烫又疼,呼口气都是煎熬。 渴得冒烟的陈琇自醒过来就紧盯着旁侧小桌上的水杯。 就这么死死的看了半晌,终于攒足力气的陈琇微微抬身,勉强伸手去够水杯。 一点,还差一点...陈琇手抖了一下,水杯被推得远了些。 就差那么一点,陈琇半撑起的身子和悬空的两个胳膊都在发抖,可再稍一用力—— 咔哒,杯子倒了。 眼睁睁的看着水倒在了桌上,又顺着桌边滴到地上,陈琇身子颤了颤,‘砰’的摔回床上。 即便是发出这样的动静也没人进来,陈琇呼哧呼哧的喘过气,随后勉强举着手,张嘴舔了舔被沾湿的手指。 ...... 屋外,寒风阵阵,一个小小的身影顶着风跑到了这院门前。 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匾额,霁月堂。 就是这,犹豫踌躇了数日,今日鼓足勇气跑了出来,竟真的叫他顺利的跑到了这。 站在这院门口,几番犹豫,小小的脚抬起了几次,却没能迈过门槛,直到隐约听见好像有嬷嬷唤他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捂着自己砰砰跳的极快的心口,不再犹豫,抬脚进了院内。 ...... “嘎——”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陈琇躺在床上,听着这动静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顾不上想为什么一路没人阻拦,推开门的福宝儿一鼓作气进了内室。 干燥又闷的热气猛地喷了福宝儿一脸,他原地站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又往里走了几步,绕过屏风,就看见床榻上那个消瘦的人影。 榻上的人没有盖锦被,就这样躺着,胸膛的起伏都不大,搭在身上的手腕都细细的一点,瘦的可怜,屋内这么热,都没叫她的脸上有红润的色泽... 也是这一瞬,陈琇猛地睁开了眼。 她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那个小不点,呼吸一窒。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那么小的一点人,脸上还沾着汗,嵌着美玉的帽子下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鼻子红红的,一身红色的绣缎小夹袄,颈间衣裳的绒毛圈外还露出个玳瑁的项圈,乍一看像是年画上的小童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这般大的年岁,这般穿着和样貌... 他是... 这一幕和做梦似的,陈琇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吸气,只贪婪的看着眼前的人。 瞧他看自己,陈琇是想笑一笑的,可她的嘴角刚翘起来一点,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掉。 尽管陈琇没说话,可看她笑着哭,福宝儿心口也觉着闷闷地难受。 他往前走了几步,眼神顺着泪珠就看清了陈琇瘦的脱相的面容和干枯皲裂的唇上,转头又看看打翻的茶杯... 福宝儿走上前踮着脚取了茶壶倒了半杯水,随后走到床边,托着陈琇的头慢慢的喂给她喝。 看陈琇喝的急了,他小声的道,:“慢点...您慢点。” 就这样,福宝儿倒水,陈琇喝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的两人就一直重复着这个举动,直到最后一次,福宝端起了茶壶时却倒不出水。 他双手抱着茶壶,回头看向陈琇,愣愣的道,:“...没了。” 陈琇捂着自己的肚子,用嘶哑的声音笑道,:“正好,我也喝饱了,你瞧,我的肚子都喝的圆溜溜了。” 福宝儿抿了抿唇,随后放下了手里的茶壶。 又犹豫了片刻,他转身走到床边。 福宝儿看着陈琇,他第一次在府里见到如陈琇这般宛若枯涸的人,她的模样叫福宝儿有些惊悚,又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半晌,他轻声的道,:“我叫福宝儿。” 瞅着福宝儿,陈琇心头酸涩的厉害,她强忍住哽咽,:“我是...”话还没说完,倒先咳嗽了起来,陈琇连忙偏过头,用帕子紧紧地捂住了嘴。 剧烈的咳嗽叫陈琇回过神,福宝儿,他生的这样好...而她呢,病怏怏的躺在这,躺的身上的肉都烂了,生的恶臭的褥疮,如今,不过是哽着一口气不肯就死,苟延残喘罢了。 看陈琇咳的厉害,福宝儿上前想帮她顺顺气,却被陈琇用袖子包着手轻轻推开了。 高兴糊涂了,她病的这样厉害,怎么还敢叫福宝儿沾身。 陈琇死死的捂着嘴抖着身子剧烈咳嗽几声,压下满嘴的腥甜,她转过头,用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着福宝儿的眉眼,忍着心如刀绞的痛楚,笑着道,:“我是,是你的...姨娘。” 陈琇笑的太过痛楚,看的福宝儿都有些哽咽,他还要说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急切的呼喊声,紧跟着门就被撞开了。 满头大汗的嬷嬷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看见福宝儿,她嚎的大喊一声,:“阿弥陀佛,小公子在这呢。” 很快,乌泱泱的进了一串的人。 她们看着福宝儿那叫一个急切,七手八脚的涌上来,其中一个高壮的嬷嬷冲上前一个箭步就抱起人往外走。 众人只管护着福宝儿,根本顾不上理会躺在床上一脸病容的陈琇。 被抱起来的福宝儿一直看着陈琇,他张了张嘴。 像是隐约听见他唤了一声,:“...姨娘。” 陈琇眼泪刷的就掉了出来了,看着越来越远的福宝儿,直到看不见人,她才流着泪轻轻应了一声,“诶。” ...... 前庭,被众星捧月的陈侧妃眼下可谓是春风得意。 如今朝堂上,太子被废,大皇子也遭圈禁...偏肃王爷差事做的好,最得圣人青眼,前几日甚至还要王爷带福宝儿进宫,不仅亲手抱了,还赏了如意。 若有朝一日...她的福宝儿又是府上唯一的子嗣... 陈玉岚克制的低头饮了一杯酒,今日酒水竟都是甜的。 “娘娘,娘娘...” 匆匆过来的敛霜附耳几句话的功夫,叫陈玉岚心中的得意冲了个七零八碎。 一听事关福宝儿,陈玉岚顾不上其他,勉强端住神色匆匆往后院行去。 进了院,亲手抱住福宝儿的陈玉岚松了口气,可还等这口气喘匀,就听他问起霁月院里的人—— !!! 陈玉岚的呼吸凝滞了片刻,此刻她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陈琇不能再留了。 低头看看还在等她回答的福宝儿,陈玉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但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流了出来。 陈氏很少当着福宝儿的面哭,看着陈玉岚的泪眼福宝儿慌了神,他连忙反手抱着陈玉岚,:“娘,对不起,今天让你担心了,您别生气,我下次不乱跑了。” 福宝儿越是这么懂事,陈玉岚心头越难受,养了这么久,就算一条狗,都该生出感情了,更何况聪明伶俐又这么孝顺的福宝儿,陈玉岚曾经也几次犹豫,可这次...府上碍眼的人太多了,心怀不轨的,也太多了。 陈玉岚抖着手抱紧了福宝儿,流着泪重复,,:“福宝儿,娘知道,娘的福宝儿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不能再拖了,趁福宝儿记事还没那么清晰,就这一次,就这一次,他们娘俩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 宴席散了的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王府的宁静。 素日最是温婉体面,昨日十足风光的陈侧妃却半点仪态也无,披头散发不管不顾的闯入了明栎堂。 小公子发起了高热! 霎时整个王府都被惊动了,肃王甚至亲自去宫中求了御医入府。 ...... 霁月堂 陈琇正逼着自己努力吃着粥。 往日陈琇只吊着命不死就是了,可几日前,她见着了福宝儿,他生的那般惹人喜爱,又那么乖巧伶俐... 陈琇不敢奢求别的,她只求还能再见一见福宝儿...激起了求生欲望的陈琇拼命求活,也努力吃着粥饭,她娘说过,只有好好吃东西,人才好的快。 一碗粥吃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还没完,所幸屋里热,饭食冷的慢。 吃着吃着,却听见了门口传来了说话声:“...她就是个祸害,你说咱们小公子被养的多好啊,可叫她一冲撞,回去就大病一场,到这会儿还没退热。” “谁说不是呢,这几日侧妃娘娘不吃不喝,衣不解带的守在小公子榻前,听说昨日跪在佛前为小公子苦苦祈祷,连额头都磕烂了。” “唉,当真是慈母心肠。” “这般辛苦,还得顾着屋里这命硬的晦气,每每入冬都早早的拨了一半的份例来,如今屋里还烧着银丝炭呢,这可是宫里拨下来的好东西,陈侧妃却每年都送来了。” “不止呢,听说还专门求王爷拨了这院子,份例加倍,侧妃还惦记着去求药...这世上还有谁比咱们侧妃娘娘心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正起劲时,身后的门却开了,转头一看,却是那个本该起不来身的小陈氏。 她双手撑着门,瘦的人都脱相了,像只剩把骨头撑起皮,风一吹都能吹散似的,更兼之她脸色青白,乍一看,竟恍若青天白日见了鬼。 这般模样的陈琇吓了她们两人一跳。 回过神,就听她哑着嗓子开口了,:“小公子怎么了?” 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左边圆脸的丫鬟撇撇嘴道,:“好叫陈侍妾知道,小公子前几日在这院里沾上了脏东西,回去就病倒了。” “如今瞧着您的身子骨倒是愈发健壮了,可怜我们小公子却被沾走了福运,眼下烧的人都抽抽了,也不知能不能...” 话没说完,忽然就被当头喷了一脸。 丫鬟愣愣的摸了摸脸,只摸了一手的血。 “啊——” 惊叫声里是倒在地上眼神发直的陈琇。 恍惚间,她的眼前是嫡姐居高临下打量着衣不蔽体的她时说话的模样,:‘陈琇,能生下这孩子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你是个命悲身贱的福薄人,这辈子以草芥微薄之身尽享天家富贵你就该知足了,若要奢求其他,对你,对这孩子来说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到头来只能是害人害己。” “听着,我的东西,你不能觊觎,甚至不该有的念头一丁点都不能有。” “不然,在这府上,一场风寒,一只猫,甚至是一盆花,都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命。” “陈琇,为了他,你也好好想想吧。” 她的嫡姐,从来都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十几岁入府吃足了教训,硬生生熬成这般模样的陈琇深有体会。 她嫡姐的警告,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防不住的。 偏偏她连这院门都出不去的破烂身子还能做什么? 再赌一赌她嫡姐的狠心,赌一赌...福宝儿的命? 陈琇呕着血惨然一笑,是她的错,她连累了福宝儿,像她这样的人,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呢? 不过是害人害己。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干干净净的去了,给他让条生路。 撑着的一口气散了,陈琇熬不住了。 她是硬生生熬死在这锦绣堆里的,直到断气,陈琇的眼睛还睁得很大,直愣愣的盯着门口。 ...... 这一日,京城里风雪停了,院里的迎春花开了。 2 第二章 胃里像是燃着团火,燎的人生出滚烫的错觉。 这种感觉陈琇并不陌生,甚至只是这种程度的饥饿,陈琇都诡异的觉得,太轻了。 当然,活活饿死自己的滋味并不好受,到后来陈琇都有种从胃开始自己吃自己的错觉,也亏得她的身子早就耗空了,受罪的时间没那么长。 正感概间,陈琇忽然觉出不对来,死人,也是能觉出饿的吗? 还是说她没死透,得再煎熬一段时日? 陈琇不由得暗叹了口气,活在这世上,当真是求生不得却也求死不易。 闭着眼等死的陈琇又躺了一会儿,但渐渐地,她恍惚自己好像觉出了光? 这么多年陈琇的屋里一直都被重重的帘帐遮着不见天日,活像是闷在棺材里。 陈琇本不想理会这错觉,可这明亮的光却叫人实在忍不住。 半晌,陈琇睁开眼。 浮光映空。 日光和清风透过窗棂徐徐送进来,间或还有鸟鸣声,从前陈琇只觉得它们吵,如今再一听,竟是恍如隔世的富有生气。 稍一使劲,不同以往沉重的身子叫陈琇轻易就坐了起来。 她就这么坐着,神色茫然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没有掺金织银的绣花罗帐、奢美的屏风、也没有热气逼人的炭火和层层叠叠遮得不见天日的帘帐... 有的只是一间一眼望到头的小小厢房,简单的一张床,床边不远处就是张木桌,桌上摆着个茶壶,木鱼的旁侧还有些书。 尽管看不见书册的封面,可陈琇却清楚地知道,那是些经书。 桌角处还有个摔碎的粗陶碗。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地方... 又盯着那个破碗看了半晌...陈琇恍惚的记起自己这是在哪了。 这是大觉寺。 这是后来陈琇躺在病榻上刻骨铭心的惦记了无数次,翻来覆去悔的肠子都青了的地方,也是她自认一切孽缘的开端。 ...... 陈琇,自小生在白水乡,村里人都管她叫陈大丫。 她的外祖白老爷子是个屡试不中的酸秀才,整日里不事劳作还做着一朝高中的黄粱梦,硬生生累得她外祖母积劳成疾早早去了,他自己也因为郁郁不得志而卧病在床。 陈琇她娘白氏自小也读过几本书,养了些文秀气又生的清丽,不仅是乡间出了名的美人,还有一手精湛的绣活。 因此尽管当时她大了陈谦三岁,可陈家还是托人上门提亲。 白老爷子对同为读书人的陈谦很是满意,撑过一场仓促的婚事后就含笑闭上了眼。 从那以后,陈父继续两袖翩翩的读书,陈家的老两口也擎等着儿媳尽孝享福。 白氏整日不是在田间弯腰,就是在绣棚上穿针,怕手粗刮花绣面,还要用热水仔仔细细的一遍遍烫手,烫的手一次次的脱皮...直至她直不起腰还眼睛半瞎。 好似这世上狠下心来‘敲骨吸髓’的人总会过的无比滋润,就这么靠着榨干白氏血汗的供养,陈谦竟在弱冠之年高中了。 年纪轻轻又从不劳作的他身材匀称又肤白英俊,有着所谓的书生气又在年少高中,意气风发,很是有一副好皮囊,殿试后被老圣人钦点为探花郎。 春风得意马蹄疾,家世‘清白’的陈谦,在榜下捉婿时咬定自己一直未娶,攀上了刘尚书府的高枝。 出卖良心的这种事,陈家人做的格外得心应手,那场在乡间无比仓促的婚事只消发达了的陈家动动手脚,白氏就莫名从妻变妾,成了家里死绝,陈家发善心收留的孤女。 甚至这个孤女还‘寡廉鲜耻’,在陈父娶了尚书府的贵女,有儿有女,数年后偶然一次回乡时‘勾引’了醉酒的陈父。 本来刘家势大,陈家老两口也就一直留在乡间作威作福,那一夜酒后乱性的陈谦一走了之,白氏却有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生了陈大丫。 到底是陈家的后代,又有白氏拼死护着,陈家人没弄死陈大丫,直到她八岁的时候,白氏没熬过去。 又过了几年,陈家老两口相继去了,陈父回来奔丧时才勉强接手了陈大丫。 陈琇这个名字是她十一岁进京的时候,他随口取得。 琇,像玉一样的石头,一辈子都是陈府金枝玉叶踩在脚底的垫脚石。 这几年府里没人把陈琇这个乡间的野丫头当回事,看着她就像看见个什么脏东西,和这个繁华京城格格不入的陈琇也想高高抬起头,却又在一日日的磋磨中弯下了腰。 这次她犯错,连府里的佛堂都没资格玷污,被打发来佛寺好好忏悔。 ...... 屋里,陈琇面无表情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很疼,疼的她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疼的很真实,可若是如今是真实的,那什么是虚假的?她在王府里那数年不见天日的时光是假的?福宝儿...他也是假的吗? 真真假假,陈琇一时都分不清了。 她只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告诉自己,眼前清晰的一切和切切实实疼痛才是真实的,可另一半却也不甘心的诉说着生不如死,甚至最后身子一点点冰凉,像是掉进一口幽井中恐惧的真实。 真真假假的影像来回交织,陈琇倒在床上只觉得头痛欲裂。 “铛——” 宏亮的钟声响彻寺间时陈琇一个激灵,她忽然下床推开门发了疯般跑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剐蹭在脸上...可陈琇全然不顾,她不管不顾和疯了一样的一口气跑到寺庙的后山上。 半山腰偏僻的背阴处有颗大树。 盯着这棵树的陈琇只觉得头晕目眩,就是这里,只要看一眼,看这一眼,她就知道了那些痛不欲生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陈琇一步步的挪着,直到,她看见了那个倒在树下的身影。 ‘轰——’ 宛若一道惊雷,劈的陈琇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眼前倒地的人影变得层层叠叠,像是套在她脖颈上的枷锁,陈琇翻着眼觉得窒息,她甚至抑制不住的发抖,全身上下都神经质的幻痛起来,接着她开始干呕。 什么都吐出来的陈琇跪倒在地,双手在地上留下深深地抓痕。 记忆这把刀,轻而易举就能扎的人鲜血淋漓。 上一世,陈琇自进了寺庙不久后就开始发热,陪同而来的常嬷嬷却只是简单的找寺里的僧人配了些退热的药。 看常嬷嬷不阴不阳,全然不顾她死活的模样,愤怒的陈琇当晚砸碎了汤碗。 可陈琇的愤怒却屁用没有,半点不耽搁常嬷嬷一早就去礼佛诵经,甚至为了给拎不清的陈琇一个教训,从昨晚开始,她就饿着肚子。 清晨的钟声后,用过早饭的僧人就开始早课,膳房里也不会给陈琇留饭,上一世的陈琇被钟声惊醒后耐不住饥饿跑出来掏鸟蛋。 她好歹还记得这是寺庙,掏鸟蛋得避一避人,一路往偏僻处的大树寻去,直到在看见树下倒了个人。 说实话,陈琇是在看见那人身上华贵的衣衫时才动的心思。 等跑过去仔细一看,瞧见他腰间美玉和俊朗的面容后就什么都不顾的将人救了回去。 这个人,就是后来的肃王爷。 当时的陈琇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她只知道这人醒来后说要报答她,问她想要什么。 京城的富贵迷住了陈琇的眼睛,吃够苦头的她一心渴慕着荣华富贵,她傻乎乎无比诚恳道,;“我想要一辈子锦衣玉食。” 这话出口,那个男人笑了,那个含笑的眼神里面全然是讥讽和轻蔑。 可那时的陈琇没看懂。 她没懂这些眼高于顶的贵人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些品性高洁,施恩不图报的‘妙人’,不懂‘麻雀变凤凰’的好事不是她这种人能够觊觎的。 甚至庸俗肤浅、贪婪又市侩的陈琇,是他们这些‘贵人’最瞧不上眼的东西。 对着陈琇十分鄙夷又高高在上的他们,可以毫无顾忌用恶劣又龌龊的方式欺辱、羞辱或是侮辱,浅薄不堪又施恩妄报的陈琇。 而陈琇,她像个沾沾自喜的傻瓜,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 在王府,因为看不上陈琇的为人秉性,更瞧不起她低贱卑微的出身,生怕福宝儿沾上了陈琇身上的穷酸气,所以‘贵人’放任了那些往陈琇身上使的手段。 当然,贵人也很守信的没有食言,他让陈琇如愿以偿的躺在锦衣玉食的富贵堆里活活熬死了自己。 那些赤裸裸不堪的回忆叫陈琇眼前的景像都有些扭曲,她恶心的肠子都像是绞在了一起,痛不欲生。 心头空洞处呼啸的疼痛叫陈琇清醒了些,她定定的抬头看了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需要印证的事情已经得到了证实,这就够了。 陈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踉跄的摇摇晃晃起身... 紧接着,她猛然头也不回,连滚带爬的.... 跑了。 跑了!!! 脑中一片空白的陈琇什么都不想,她只想远远地离开折磨的她痛不欲生的妖魔鬼怪。 一路疯跑,只恨自己不能飞起来,又恨自己少生了四条腿的陈琇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拼了命般一口气跑回了厢房。 砰——! 陈琇紧紧地关上了门,随后才惊魂未定的慢慢顺着门瘫坐在了地上。 还没等她找回自己被惊飞的三魂七魄,忽的又听到了一声诡异的声音: 【“嘀——”】 【见死不救,恭喜您达成系统激活成就。】 【系统即将激活。】 【是否停止激活,解除绑定?】 【请注意,倒数结束后,将默认您同意激活,十,九,八...】 “谁,谁在说话?” 陈琇惊恐的左右环顾,摆头摆的急了脑子一突一突的疼。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很烫。 这下陈琇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这,这,难不成她的脑子烧坏了? 【“嘀——”】 【激活绑定成功,恶毒美人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亲爱的宿主,是否领取新手大礼包?】 【礼包品质有保障,效果立竿见影,包您满意。】 3 第三章 门就在身后,可疯跑到脱力的陈琇却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未知的恐惧叫陈琇脑子凝成了一锅糊糊汤,她僵硬着身子不敢言语,只翻着眼睛偷偷的打量着屋子。 但就这小屋,那些犄角旮旯里也实在是藏不了人。 陈琇提着心缓劲,可等了许久,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半晌,瘫坐在地上的陈琇已经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被吓得太厉害以至于脑子都糊涂了。 实在是今日的事情太多,冲击太大,到这会儿陈琇脑子里都是乱哄哄的拧作一团,那些来回交织汹涌而来的回忆、恐惧,厌恶,庆幸... 真真假假的犹疑,拼命奔跑到脱力的疲倦,身体的持续高热...这些杂糅在一起带给陈琇的是一片昏沉。 陈琇努力撑着起身,可踉跄的迈出脚步,她的身子就晃了晃,随后腿软的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明明陈琇人昏着,可那个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却依旧很清晰: 【亲爱的宿主,是否领取新手大礼包?】 好吵。 陈琇恍惚间好似又像从前卧病在床的时候。 那些丫鬟会一遍遍、锲而不舍问她话,若她不应,她们就会不厌其烦不停的一直问下去。 “嗯。” 烦不胜烦的陈琇草草应了一声。 终于,世界安静了,总算可以好好‘晕过去’了。 慢慢的,倒在地上陈琇的额上冒出了密密的细汗,那是疼的。 噩梦中像是一双手捏着一柄细细的刀从她的身上划过,割开了她的肉,一寸寸的剥开了她身上的皮,从头到脚,一丁点的地方也没遗漏。 到这,酷刑还没结束,紧接着,她的骨头像是一根根的拆出了... 陈琇整个人开始蜷缩着痉挛起来,却疼的发不出声,绵延不绝的疼痛像是永无止境般吞噬者她,呼,在陈琇忍无可忍的时候,终于真的疼晕了过去。 ...... 大觉寺是大雍朝的皇寺。 寺庙依山而建,亭台楼阁蜿蜒而立,围绕山间的还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又清甜可口,山上草木颇丰。 寺里除了气势恢宏的佛堂、险峻的奇石怪林、宛如玉带的清泉外还有满山的梨花。 今年京中倒是暖的快,山间的梨花也都开了。 一簇簇开的轰轰烈烈,像团团皎白的云锦展开似得漫天铺地,风一吹,簌簌的花瓣往下落,这样时节性的美景实在是叫人流连,因此每年的三月至四月,来大觉寺赏景的人也多。 不过赏景的多是在清晨,像今日伴着晚钟的,是一行少有的傍晚时分上山的人。 “呼——” 走过半山腰,弯着身子的高盛忠抬眼看了看走在前头一身玄色锦衣的男子,看他在这山间如履平地的模样,高盛忠只得歇了休息的心思。 到底山路难行,高盛忠脚下没踩稳身子晃了晃,身后的人连忙伸手扶了一把,这才没叫他丢脸。 高盛忠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就见前头的人停了下来。 他负手而立,扫了眼躬身赔着笑的高盛忠,随即摇摇头,:“从前你勉强还能陪着练一练,如今你这身子骨却不比以往了。” 高盛忠连忙上前两步,满脸堆笑的道,:“您是这天上的雄鹰,老奴就是这地上的草,这辈子能仰望到您的身姿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哪配和您比?” “更何况,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上主子您丰神俊逸,英姿非凡?” 站在高处的人俯视着煞有其事的高盛忠,笑骂道,:“刁滑。” 挨了骂的高盛忠一脸‘委屈’,心里却大大的松了口气。 他们这位主子如今越发不喜被人扫兴,别看就是些小事,可若积攒多了...这些年糊里糊涂赔了命的人还少吗? “也罢。”他看了看天色和不远处蜿蜒盘旋看不见尽头的山路,又看看旁侧梨花开的不错的缓坡,:“今日就到这吧。” 说完,他抬脚就往缓坡处去,一旁的护卫连忙跟上,一行十余人很快就到了这梨园内。 说是梨树园实则是丛连牌匾都没有,但这片野蛮生长的梨林却也有几分野趣。 瞧着主子舒展的眉眼,高盛忠脸上的笑也没落下,正凑趣说着稍高些那片斜着长出的梨树像是蒲团时,就看人抬着头,眼神凝在了一处。 高盛忠立即噤声,悄悄抬头顺着一道看过去—— 落日余晖,撒下了一片金红,千山万壑间铺满熔金之灿。 山河壮丽,本该是一片寂寥空旷之景,偏偏在这一片瑰丽的光晕中临渊处静立着一个人。 仰望去,只能看见她大半的侧颜,崖上山风吹得她衣衫烈烈。 空山天籁寂,浮云尽染披霞色。 天地同光。 她就站在那,风吹开她的长发露出侧颜,恍然有种云开月明之感。 这样的距离,说近也不近,说远不远,像是能看清她的容貌,又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不清楚。 只似乎能看见她微微仰着头,没有笑,淡漠的俯瞰这山川,于这红尘俗世中远远相望,有着遗世独立的清冷,又化在这千山万仞中带着易碎的惆怅。 这样的若真若假,若隐若现实在是惹人遐想,叫人既渴望她是真实的,却又害怕她的真实,恍惚间,看到的似乎已经不是人,而是想象到的神性。 看的久了,眼里印满了层层金红的光晕,高盛忠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等再抬眼,却已寻不到那个恍然若神的身影。 他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今日累的昏沉出现了幻觉,犹豫片刻,高盛忠有些踌躇,:“主子爷...” 话还没说完,就见人神色淡然的吩咐,:“去查。” 高盛忠没敢多嘴,立即肃然应诺,:“诺!” ...... 从另外一侧下山的陈琇被山风吹得清醒了些。 她刚刚在山顶犹豫徘徊了许久,到底还是没勇气跳下去,反倒被落日的景色吸引。 这壮美的山川叫人生出些勇气,怀抱了一瞬的暖阳,陈琇活着从山上下来了。 这会儿她飘似的往厢房去。 只是她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垂眉打量着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莹白洁润的手,手指纤细柔软,连指甲盖透出的都是莹莹的粉色。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玉指纤纤... 这些文绉绉的溢美之词,从来都是陈府里真正的‘金枝玉叶’才配得上的。 而落在陈琇身上的,永远是野稚插了彩羽也变不成凤凰的嘲讽。 陈琇自幼生在乡间,放养式的野丫头哪有贵族娇小姐一般娇养的说法,上山下田,爬树摘果,下河摸鱼,风吹日晒过的糙。 还在乡间的时候不显,甚至还有人夸陈琇长的俏,可进了京城里,连府里丫鬟都比她白。 后来在府里关了三年,倒是捂白了不少,可上一世的陈琇犹嫌不足,处处比着她嫡姐的模样,又到处打听了方子,自己也试了不少...却连眼下一半的效果都没有。 陈琇捂着自己的双手匆匆往厢房去。 说实在的,到了这会儿陈琇还是有些飘忽,今日约莫午后,她是被一阵浓烈的臭味给熏醒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看,就见身上染了一层厚厚的油污。 陈琇勉强就着屋里的水擦了擦身上,却根本擦不干净... 实在太脏了,忍无可忍的陈琇只得临时带上寺庙的缁衣去溪边草草洗漱一番,在那,陈琇发现了自己身上惊人的变化。 庞的不说,只那一片雪白就能让人晃花眼。 但陈琇却丝毫笑不出来,她从前被嘲讽木头,众人觉得她半点灵气也没有,六分的容貌被小家子气衬的只有三分...这些话说的难听却也是实情。 后来,陈琇进了王府,听得更多的是讥讽她自不量力,心比天高。 说实话,那些年明明吃足了苦头,陈琇却自觉没什么长进,因为她进府后就被嫡姐完全掌控住了,再后来,就是于她而言堪称绝望的痛苦。 那是夺嫡的关键时刻,血雨腥风里是数不清的阴谋诡计,所有人都绷紧一根弦,时日越长绷得越紧,端看哪一日谁先绷不住了早死早超生。 那样压抑到让人窒息的时刻,唯有肃王,一如既往甚至是更为稳重和沉得住气...特殊时刻有一个这般稳得住的‘靠山’实在叫人安心,不少朝臣难免向肃王靠近了些。 唯独陈琇在怕,在恨,在怨。 因为他将压在心中的委屈,愤恨,恶劣、阴骘,所有的不堪和压力都尽数发泄在了浅薄又身份卑贱的陈琇身上。 那段时日,陈琇的床头总有方棉巾,每日都沾着血迹得去换新的—— 那是用来捆着陈琇的嘴,不让她发出太过痛苦的声音,或是...防止太过激烈的过程中她可能的咬舌自尽。 陈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只知道每日睁开眼的时候,一脸温婉笑意的嫡姐将所有尾首处理的一干二净,随后又用疾言厉色或是蒙蒙软语将陈琇这个糊涂蛋糊弄住。 陈琇的骨头被权势和富贵、暴力和羞辱一寸寸的碾碎了,被甜枣和巴掌来来回回收拾的服服帖帖,做了个浑浑噩噩的糊涂鬼。 直到陈琇躺在病榻上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那些软硬兼施的手段没有继续落在她的身上,陈琇这才清醒了些。 可陈琇的一辈子已经被糟践完了,那些贵人们也不会让只字片语的不是从陈琇的嘴里漏出去。 现在,陈琇又得了一世,可这一世的她能做什么?被嫡姐三言两语就收拾的她能报复的了谁? 更甚于,她不知从哪沾染的鬼东西,变得更有价值。 被‘免费的馅饼’噎死的陈琇实在怕了,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免费的餐饭,哪怕只是一口,来日只怕都要你削骨剔肉的还。 陈琇回了屋,失魂落魄的坐着,半晌没有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常嬷嬷匆匆推开门,看着屋里的人影,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怒色冲冲的质问道,:“姑娘怎地还如此没规没矩,去了哪也不与人知会一声?” 4 第四章 半晌无声。 见素来冥顽不灵的陈琇竟不同以往那般撒野似的和她掰扯着争执,常嬷嬷一时都有些犹疑。 凝视着屋里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借着月光仔细看清那是陈琇后,常嬷嬷到底还是进了屋。 一进去,常嬷嬷就立马点上了屋里的烛火。 跟着她走近陈琇,正要张嘴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被一股浓烈馊臭味呛的干呕了一声。 像是发霉的豆腐混合着油脂和汗渍沤在一起发酵,这气味气势汹汹张牙舞爪的蛮横扑向人的鼻腔。 简直绝了! 数十年没受过这个腌臜罪的常嬷嬷掩住口鼻连退几步。 她不敢置信的瞪圆眼看着陈琇,声音都变了调,:“姑娘这是做什么去了?” 怕不是在泔水桶里滚了一圈? 陈琇去清洗的时候只狠狠擦洗了裸露在外面的地方。 冷水洗不太干净身上的油污,洗到最后陈琇都麻木了,如今臭的久了,她反倒没什么感觉。 这会儿看记忆总是端着的常嬷嬷神色大变,如避瘟神的‘生动’模样,倒叫陈琇也沾了点人间的活气。 她眨眨眼,随口道,:“我饿的受不了,掏鸟蛋去了。” “阿弥陀佛。” 闻言常嬷嬷立即双掌合十,念了个佛号,随后她瞪着陈琇,:“佛门乃清净之地,更是以慈悲为怀...呕——!” 屋里的窗户开着,常嬷嬷却正好挡在风口上。 叫那馊臭味喷满了口鼻,她话还没说就又忍不住开始干呕。 重新捂紧口鼻的常嬷嬷在心中连连向佛祖告罪,紧接着她一打量陈琇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又沾着草屑和沙土的模样后,常嬷嬷二话没说,转身去屋外请小沙弥送些水来。 僧人慈悲,大觉寺里的鸟雀也多,有时一群鸟雀扑腾着翅膀腾空而起时简直黑压压的一片。 常嬷嬷进寺的时候就领教过它们的厉害。 如今看看陈琇的模样,再闻闻陈琇的这一身味道,常嬷嬷稍微想一想就猜到了。 这寺里林多鸟多,陈琇若是去掏鸟蛋时沾着鸟屎什么的也是在寻常不过的事。 而想到这,常嬷嬷就有些心虚。 毕竟让陈琇饿肚子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夫人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可陈琇去掏鸟蛋... 不仅在寺庙里杀生,还沾上鸟屎染的一身恶臭。 这事要是传出去,众人不只会嘲笑陈琇,更会一并连累陈府上其他人的名声,甚至是已经嫁进皇子府的大小姐。 真到那时,陈琇落不得好,常嬷嬷也少不得要脱一层皮。 翻篇,尽快翻篇。 很快,身无分文使唤不动人的陈琇有了热水。 使银子使得格外利索的常嬷嬷,又打开上锁的箱箧,从里头取了素净的裙衫搭在榻边。 想了想,常嬷嬷忍着恶心将陈琇丢在一旁的脏衣服用棍子挑到屋外烧了。 这一顿忙活的常嬷嬷自然也错过了陈琇像揭皮一样从**一片片揭下像是凝聚着污垢变得灰黢黢死皮的惊悚场面。 等洗完,捏着鼻子又花了一笔银子抬水的常嬷嬷也没管陈琇的头发湿不湿,一叠声的催促着她上了床。 陈府无意将打发庶女来反省的事弄得人竟皆知,于是对外常嬷嬷就称陈琇是她的孙女,两人一同来礼佛。 在陈府做管事的常嬷嬷可比那些乡野村妇看着贵气多了,加上她香油钱又捐的十分有诚意,所以两人顺利的住在一间厢房里。 许是上一世睡觉睡得太多,自今天下午开始不再发热的陈琇没有半点睡意。 耳边是常嬷嬷的呼噜声,陈琇睁着眼盯着外头的月光看—— 她有些控制不住的喜欢这些亮光。 谁知躺下不久,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看似睡得很沉的常嬷嬷霎时睁开眼,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就跑到桌旁伸手抄起了板凳。 陈琇没被这夜半的敲门声吓着,反倒叫‘身手矫健’的常嬷嬷给惊住了。 上一世她都错过了些什么?常嬷嬷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提溜着板凳的常嬷嬷凑到床边正想伸手推醒陈琇,却见人已经醒了,还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 顿了顿,常嬷嬷虚着嘴冲陈琇使了个眼色。 这一刻,陈琇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悄无声息的起床也掂了个板凳,随后跟着常嬷嬷蹑手蹑脚的往门口去。 屋外的敲门声还没停,常嬷嬷和陈琇一人一边站在门口,高高举起手里的凳子,只等外头人突然闯进来就给他一个狠的。 不一会儿,门外的敲门声停了,转而响起了说话声,:“二姨奶奶,您在屋里不?老太太病重,我来接您和姐儿一道回去看看。” 哪来的姨奶奶,谁家的老太太病了? 上一世根本就没这遭啊。 陈琇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她借着肃王爷的威风被恭恭敬敬的请回陈府。 在被抬进肃王府前,可是被陈府好吃好喝像养猪一样的供了起来,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可现在...这莫名其妙的人都是从哪来的,还是其他人敲错了门? 陈琇听得糊里糊涂,结果偏过头一看,常嬷嬷放下了手里的板凳,应了一声,:“在呢,且等等。” 5 第五章 看陈琇一脸的莫名,常嬷嬷一拍脑门反应了过来,她连忙对陈琇解释道,:“屋外的是咱们府里的三管家,如今深夜前来,只怕是有要事。” 常嬷嬷和四姑娘假托身份来这寺庙,三管家来此也是特意寻了个紧急的借口以应对外人。 只常嬷嬷没说的是这位三管家倒真的和她沾亲带故,论起来,称呼她一声姨奶奶不算错。 看陈琇不说话,常嬷嬷伸手开了门,一身黑蓝短袍的三管家就站在门口。 见着人,三管家忙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府上吩咐嬷嬷您和四姑娘要马上下山回府。” 常嬷嬷探头看看外头的天色。 这个时辰里外里乌漆嘛黑的衬的月色格外亮堂,常嬷嬷脸色不太好看,:“六子,都这么晚了匆匆忙忙的赶路,看不清路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好?不如等明天天一亮...” “诶呦我的姨奶奶。” 三管家急的连连作揖,:“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咱们府上吩咐的急,我连夜上山,就是得赶快接了您二位回去。” 说着,三管家压低了声音,:“老爷和夫人如今还在府里等着,说要您和四姑娘回去了就立即去前堂回话。” 说话间三管家打量着常嬷嬷,看看能不能瞧出什么端倪,却见常嬷嬷也是一脸的疑惑。 三管家有心提醒,可常嬷嬷左思右想还是没想明白,她人就在这庙里,这几日也确实没发生什么大事...实在想不出来,常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陈琇,就见她还是一脸的莫名。 得了,指望这‘木头桩子’有个脑子那还不是活见鬼。 常嬷嬷心里揣着事,也没和陈琇客套,她直接看向陈琇,:“姑娘,咱们该回府了。” “哦,哦,回吧。” 三管家和常嬷嬷去收拾东西,‘无所事事’的陈琇看上去困倦的发着呆,可实际上,她紧张心跳的犹如鼓擂... 若不是今日常嬷嬷在此,三管家是决计不会多话的,只会带了她下山回府直接就去前堂。 常嬷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陈琇却猛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上一世救人的的时候陈琇不知道肃王爷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是个贵人,一心贪图人家的回报。 等知道肃王真实身份已经是很久以后了,那会儿她又被抬进了王府,叫那些人折腾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顾不上去琢磨其他。 如今好歹长了些脑子的陈琇稍微想想就品出了血腥气——当朝皇子重伤倒在寺庙里! 当然,这人到底死没死的不要紧,眼下更更更重要的是,她陈琇遇见了人,却没救! 如今陈琇可太知道这些个‘贵人’是个什么德性了。 你给他们鞍前马后出生入死那是理所应当的,可你要是不老老实实的做狗,甚至敢对他们性命攸关的事袖手旁观——好哇,看弄不弄死你就完了。 上一世救人这事里参杂了多少的水分和阴谋诡计暂且不论,你就说陈琇救没救人吧。 毫无疑问,救了! 有着救命之恩的陈琇都被百般折磨到几欲求死的地步,若是现在被翻出来她遇见了人却狗胆包天的跑了...陈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不远处的山峰,如果从那跳下去... 才往过去走了两步,陈琇就被一件披风结结实实的拢住了。 偏头一看只见满脸堆笑的常嬷嬷利索的系着披风衣带,嘴上也说的好听,:“山里晚上风大,姑娘可不能冷着。” 哟,这倒是稀罕,这世上什么时候还有人会在意她陈琇的死活了? “姑娘昨日发了热,嬷嬷我去佛前给姑娘烧香,姑娘睡了一日发了汗身子见好,正好回府修养。” 话说完看陈琇没什么动静,常嬷嬷心头暗叹,准备说的再透彻些的时候,就见陈琇忽的笑了,还是格外真心实意到甚至透着傻气的那种。 只见她笑着重复,:“是,我昨日就在厢房睡了一日,醒来就该回府了。” 按说常嬷嬷要的就是陈琇这句话,两人心照不宣的将掏鸟蛋和沾鸟屎的事情略过。 可此刻陈琇当真这么说了,却不仅没叫常嬷嬷放下心,反倒感到有点...惊恐。 常嬷嬷看着陈琇,月色下朦胧的陈琇越发白皙,甚至能媲美夫人屋里的那尊凝脂如玉的观音白瓷像,若是搁从前常嬷嬷还有心情琢磨琢磨陈琇‘大变活人’的秘密。 可陈琇这样一笑... 府里素日耻笑这位四姑娘十足小家子气,可现在看,还不如小家子气呢,这透着傻劲可更不得了。 常嬷嬷稍微一想,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直冒寒气—— 打从昨晚开始,瞧着四姑娘人就迷迷瞪瞪的魂都不知道哪去了,之后更是她说什么四姑娘就做什么。 不多言、不多动、不顶嘴、不撒泼、睡着被吵醒了也不哭不闹的,后来,后来甚至不吭不响的只是一味模仿着她的一举一动... 越想常嬷嬷盯着陈琇的眼神越惊恐,她身上的汗毛甚至齐刷刷都立起来了—— 坏了! 四姑娘不会是掏鸟蛋的时候,把脑袋摔坏了吧?!!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四姑娘那滚了一圈似得满身恶臭…… “姨奶奶,东西收拾好了,下山吧。” “哦,哦,下山。”顾忌着一旁的三管家,常嬷嬷惴惴的揣着这个想法,到底没问出口。 夜里山路难行,常嬷嬷有几次看着陈琇都欲言又止,可看着陈琇只是默不作声的走着路,甚至还时不时抬头望着月光忽然带笑的模样,常嬷嬷人都在哆嗦。 不知走了多久,几人终于下了山。 赶在天色微熙的时候,三人到了城门口,略等了等,城门就开了。 挤在人群中一同入城,常嬷嬷看着陈琇,想到一回府就要见老爷和夫人,老爷和夫人是多厉害的人啊,这,这哪里是能瞒的过去的。 想到这,常嬷嬷绷不住了,她哭丧着脸,心里头直念阿弥陀佛。 6 第六章 今个既不是大朝会也不是小朝会,陈府,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府里还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唯独前堂的烛火亮着。 屋内,陈谦手里端着茶不急不躁的静静坐着,一旁坐着的刘氏却烦躁的捏了捏眉心。 她一贯养尊处优,如今一晚上没睡好又在这吹冷风,实在烦心。 但这世上的无妄之灾就是毫无道理可讲。 谁能想到不过是随口打发了庶女去佛寺,却好巧不巧的搅合进皇家阴司里,这,这...找谁说理去。 夜里城门开的那一出叫人提着心,偏偏他们连去打听更详细的消息都不敢,圣上又在这事上没大动干戈,甚至态度暧昧不明... 事关刘府、陈府和她的宝贝女儿陈玉岚的夫婿,刘氏烦躁的紧,冷风吹进来,她的脸色越发难看。 外冷内燥,刘氏坐不住了,正要起身时,一道身影忽的站在她身前,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很暖。 刘氏回过神,就见陈谦松开手,浅笑着将杯温热的茶放在她的手里,:“晨起风凉,夫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烛火下的陈谦较之以往更温润。 岁月像是格外的优待他,便是他眼角生出了细纹,蓄起了胡须也没有半分折损他的容貌,甚至现在的他比年轻时更具风仪,令人心折。 烛火融融里他含笑关怀的眼神看过来,刘氏捏了捏手里的茶杯,耳朵有些红,陈谦笑了笑,抬手将刘氏鬓边的发丝别在她耳后。 “夫君,妾身...” 刘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大管家在外求见,刘氏心头有些恼怒,却是陈谦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叫人进来吧。” 很快,匆匆赶回府的常嬷嬷和陈琇被引了进来。 一进屋,陈琇没起半点幺蛾子的和常嬷嬷老实跪在地上请安。 看着跪在脚下的陈琇,刘氏的脸耷拉了下来。 凭刘府的能耐,当初陈家由妻贬妾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不过是刘氏当初被陈谦迷住了眼,刘父爱惜陈谦的才能,白书梅又成了妾...这事刘府还帮忙扫了尾。 可说到底,白书梅却真的做过陈谦的妻子。 这事梗在了刘氏心里,那样一个生如草芥般微贱的乡野村妇,她也配? 好在不过几年的光景白氏就死在乡下,只一卷草席草草埋了。 本来人死如灯吹,万事皆休。 可叫刘氏恶心的是,白书梅死都死不安生,留个陈琇在这世上叫人堵心。 这些年当真是看见陈琇一次就膈应一次。 “哼,安康?” 只听刘氏冷哼一声冲着陈琇去了,:“去了佛寺还不安分,府上供你吃穿,你却半点不记恩,搅祸的害星,当真是那个女...” “莲娘。” 赶在刘氏迁怒亡人的话出口之前,陈父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刘氏转头看了一眼陈谦,看着他看过来的眼睛里满是她的身影,刘氏又哼了一声,只不过这次她端起了茶杯,不再说话。 伸手捋了捋胡须,陈谦看着陈琇,说话的语气却很是温和,:“这几日你去大觉寺礼佛,可有发生其他的事?” 陈谦一张嘴,常嬷嬷的心头都难免松了口气,府上没人不喜欢这位风度翩翩又俊美温和的大老爷,可惜夫人悍妒,老爷又爱重妻子... 跪在的陈琇抬头看了陈谦一眼。 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昏黄的烛火印的陈琇有些眼晕,她忽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恍如隔世...不,已然隔世。 看陈琇怔愣愣的看着他不说话,陈父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温和的唤了一声,:“琇姐儿?” 见状,跪在后头的常嬷嬷心里着急,陈琇磕坏了脑子发癔症不要紧,但千万别连累她。 常嬷嬷伸手拉了拉陈琇垂下的衣角提醒她,就按她们说好的来啊! 看着端坐上首,人模人样的陈父,听着他一如既往温和的语气...陈琇的神色有一瞬的飘忽,谁说她攀龙附凤到不要脸的地步? 瞧瞧,正主在这呢,她陈琇可连这位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没有。 她继承了他的卑劣,却没有他的心机本事,只能跪在地上,用尸骨给他的掌上明珠垫脚... 恨吗,好像很恨,但陈琇却又提不起多少的兴趣理会他,被疯狂的惧意一卷,其他的情感好像与她隔了一层,没叫她真的变成一个疯子。 陈琇哭不出来,极端的情绪在心中来回冲撞,到了最后,陈琇突然笑了起来。 她笑的两个肩膀都在发抖,笑的整个人都直不起腰。 看陈琇不说话搁那莫名其妙的笑,上首的陈父都忍不住沉下了脸。 常嬷嬷一看心知不好,这事迁怒她可要遭殃。 她连埋怨陈琇都顾不上了,迅速的磕了个头,回话道,:“姑娘打进了寺庙就静心礼佛,可不巧前日发了热。” “昨日姑娘吃了药,睡了一日发了汗身子见好,跟着就回了府。” 哦,对了,还有答应常嬷嬷的事。 说话算数的陈琇勉强忍住了笑重复道,:“嬷嬷说的是,我昨日睡了一日,醒来就该回府了。” 这屋里的人都瞧出了陈琇明显不太对劲。 甚至比起她,刘氏更信任常嬷嬷,因此刘氏看了陈父一眼,陈父想了想,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三管家亲自押送陈琇回纹禾院。 屋里,陈父看着常嬷嬷,难得脸色阴沉的问道,:“你们在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实说。” 眼看这会儿是瞒不住了,常嬷嬷诚惶诚恐的磕了个头,实话实说,:“姑娘昨日发热在厢房休息,老奴去煮药,又去佛前给姑娘念经...姑娘病中可能想吃些荤腥,就,就偷偷自己去...掏了鸟蛋。” “许是,许是...” 觑着陈父和刘氏的神情,常嬷嬷心一横,果断道,:“许是因为发热又或者从树上摔了下来,磕伤了...脑袋,从昨日开始,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四姑娘就,就跟着学...” 这事常嬷嬷一路上推测了无数次。 她翻来覆去一遍遍回想,弥补了不少细节后越发笃定这‘事实’,因此眼下她的话虽然说的结结巴巴,但语气却异常的肯定。 常嬷嬷的话说完,堂里一时静了。 7 第七章 外头的风吹进来,吹得屋里烛火摇曳。 常嬷嬷全身冒汗的跪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却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上首,回过神的陈谦和刘氏对视了一眼。 如今京中的气氛已然紧张了起来,那些波诡云翳的汹涌暗潮不知什么就会沸腾,这个时候,陈府绝不能作为那个突破口。 所以一听到风声,府上就急三火四的接了陈琇从大觉寺回来,就是为了不沾染分毫。 所幸陈琇去了寺里又回来的事只有常嬷嬷和三管家经手...而陈琇,在这个时候磕坏脑袋疯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常嬷嬷心头发慌的跪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听到夫人的声音,:“常妈,这些日子你都在府里的小佛堂清扫,从没出过府,四姑娘身子健康无恙,你明白吗?” “是,是,是。” 松了口气的常嬷嬷磕头如捣蒜,:“老奴一直都在佛堂,没出过府,四姑娘身子安康。” ...... 纹禾院的门被锁上了,不,说的更准确些,是陈琇连屋子都出不去。 她又被关了起来。 当然,这事没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多嘴问一句。 匆匆下山急行一路的陈琇明明累的抬不起脚,可她却没什么睡意,就这么坐在窗前,出神的看着不远处池塘上飞掠的鸟雀。 纹禾院只陈琇一人住。 这院子修的精巧,甚至还有个观景湖,瞧着景色宜人,可阴雨天水汽裹着寒气嗖嗖的往人骨头缝里钻,夏日天热的时候蚊虫多的恼人。 此刻屋外,彩云和逐月你推我,我推你就是不肯进去。 当初被拨来贴身伺候陈琇,这两人没一个愿意的,到了如今更甚,陈琇没出息,连累的她们也受气。 陈府里也不是没有庶出的姑娘,可人家知书达理又十分有孝心,每日请安时夫人都是笑吟吟的关怀,从不缺什么... 唯独四姑娘,到了府上这些年也改不了穷酸气,骨子里的小家子气十足又不成器,也就是夫人费心教导,如今才勉强有了个样子。 这一回去了小佛堂反省,突然间就被送了回来,三管家还亲自敲打她们,更是连院门都不叫出去... 想到这,两人直叹气,这跟着受气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半晌,争执出了结果,只见彩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一进去,她脸上就挂着笑容,:“姑娘,您才从小佛堂回来,这几日实在辛苦,如今还早,不如再休息一会儿?” 陈琇回头,有些恍惚的看着彩云,对,她记起来了,屋里还有个逐月。 当初,这两人跟着她进王府的时候,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倒向了陈玉岚,但也没风光多少,她生了孩子后这两人就被换了,也不知被换去了哪里... 从前陈琇还会怨天恨地的诅咒吃里扒外的彩云和逐月。 可如今陈琇已经想开了,不是她们也会是别人。 她自己都扛不过那些手段软了骨头,更别提本就不甘不愿的彩云和逐月了。 在陈府这些年,这两人对她陈琇也算照顾,起码没在明面上刁难过她。 如今大家面子上算过得去就行了。 陈琇点头应了一声,但身子却一动不动。 陈琇没那个心气去求旁的,但看两眼风景的事,她如今还看得。 彩云劝了几句,却见陈琇只应付的点点头,依旧我行我素, 这...这就叫彩云很难受了。 你说陈琇不搭理她吧,却会对她点个头,可要说陈琇理她吧,那屁股和扎根了似的不带挪个坑。 要是陈琇像从前一样发脾气还有个应对,可面对眼下这样烂糊糊一团稀泥似的陈琇... 得,彩云也无法了,她只能点起灯,在屋里陪着陈琇。 *** 天亮起来的时候,纹禾院外老远就有一群人过来。 “三姑娘,三姑娘,您别冲动。” 秋水和如意紧着陈玉盈的步子却拦不住人往纹禾院去。 气势汹汹砸开门的陈玉盈脚步不停的往屋里去。 陈玉盈比陈琇大了半岁。 换句话说,在陈玉盈的眼里,她娘还怀着她的时候,陈琇她娘这个不要脸的贱人就勾引了她爹,甚至还有个孽种。 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陈玉盈简直气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脏东西都敢往她身上黏? 刘氏心头膈应陈琇,但碍于其他却只能是眼不见为净或者不停叫嬷嬷给陈琇立规矩,而陈玉盈可就当面锣鼓的和陈琇干了起来。 其实刚来京城的陈琇没那么大的气性,那时的她不过十一二岁,骨头一点都不硬。 偏偏白氏是陈琇的死穴。 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女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陈琇。 陈琇有的东西不多,尝过的甜头更少。 可那一点却是她娘竭尽全力给的。 一向都是软骨头的陈琇腰杆子出奇硬了一回,就这一回,结结实实和陈玉盈结下了梁子。 但该说不说,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当真是奇妙。 陈琇对着府里其他陈家人挺不起腰,但对着陈玉盈,她却像还留着自己做人的那唯一一点脸面。 陈琇在这府上过的越窝囊,膝盖越软跪的越多,挨的教训越多,她反倒在陈玉盈的面前头就抬得越高,骨头越硬,哪怕打断骨头都硬撑着,支棱着脖子半点也不让。 一贯顺风顺水的陈玉盈对着这样的陈琇也冷静不下来,话不投机却总是话赶话的找茬。 这不,一进屋,她就对着窗前的陈琇气势汹汹,:“陈琇!” 陈琇回过头看向来人。 两人目光对视的那一刻,陈玉盈脚步顿住了,随即她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8 第八章 天光大亮。 白天看人可比借着月光或烛火看的清楚多了。 一身素色的陈琇面无表情的看过来,叫陈玉盈结结实实将人看了个亮堂。 雪肤玉骨,明月舒光。 一白遮百丑,这话偏颇些但放在此刻的陈琇身上却很合适。 不言不语,神色浅淡的陈琇,清凌凌的立在光里,像是一副徐徐展开的美人画卷。 陈玉盈原地愣了半晌。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陈琇的变化...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对,陈琇根本就没想起遮掩。 如今的她行事倒真的有几分疯癫的无状。 她想死却也想活,但分明又对其他的事提不起兴趣,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装,活像是飘荡在这世上的孤魂野鬼。 看着瞠目结舌的陈玉盈,陈琇努力回忆了半天都没想起她是因为什么和陈玉盈又起了争执,还被送进了佛堂。 而陈玉盈反应过来,随即一股凉意和怒火直冲天灵盖—— 陈琇这个满腹心机的贱人!!! 这个世上没有谁有本事短短几日就能将自己变个模样,一定是陈琇从前就遮遮掩掩的不安好心,如今为了和她抢远沛哥哥才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陈玉盈又气又恼,又妒又恨,她‘嗖’的一下冲过去,朝着陈琇的脸抓去—— 陈琇一把攥住了陈玉盈的手。 早防着她呢。 这府上的其他人折磨她的手段都是明好暗坏。 唯独陈玉盈,那是明火执仗的大小姐脾气,骄纵任性的模样和刘氏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 被紧紧抓住,甩了几次都没甩开手的陈玉盈深吸了口气。 她看着面无表情的陈琇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心中的那股火气却越烧越烈。 这把火烧没了陈玉盈的顾忌,恰好,她又太知道该怎么戳陈琇的痛楚了。 她盯着陈琇,恨不能用言语将她凌迟,:“你就和你娘那个下贱坯子一个德行!” “她生性卑贱无耻,使出下作手段钻营,如今这样的手段你倒也学了个十成十,巴巴地上赶着犯贱。” “陈琇,你娘...”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陈玉盈的话,打得整个屋里都安静了。 陈琇和陈玉盈挤在梳妆台边的窗前,陈琇靠着墙,那地方不大,陈玉盈又挡在那其他的人插不上手。 老实说,陈玉盈和陈琇斗嘴的场景府里的人都快看习惯了。 以往这个时候她们这些丫鬟、婆子掺和进去也落不到好,所以一般都是等三姑娘占足了便宜,她们才上去拉偏架,谁知道今天三姑娘竟被打了! 所有人连忙一窝蜂的过去劝架。 而挨了一巴掌的陈玉盈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向陈琇,:“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陈琇没说话,她盯着陈玉盈眼睛里黑沉沉的一片。 这般姿态的陈琇彻底激怒了陈玉盈,更何况从来都是她打陈琇,陈玉盈什么时候吃过这亏? 咬牙切齿的陈玉盈扬起手就冲着陈琇去,陈琇也不肯挨打,两人扭作一团,相互拳打脚踢。 陈琇和陈玉盈相互撕扯,身边是一圈挤不进来急的冒烟的丫鬟。 “三姑娘,您小心。” “四姑娘,快松手,快放开。” “别打,别打了。” ...... 尖叫声,惊呼声,跳着脚劝和的,最里侧撕扯着打架的,推搡着想拖住人的... 热热闹闹,嚷嚷闹闹的挤在一起,场面十足的混乱。 就这还没完,只听‘噗通’一声,陈玉盈和陈琇拉扯着双双从窗户里摔出去,一头栽进了湖里! 老天爷,三姑娘和四姑娘掉进湖里了!!! * 定晖堂 为着处理大觉寺首尾的刘氏一夜没睡,直到天色大亮的时候才刚歇下。 陈玉盈去找陈琇麻烦的事传到刘氏耳朵里时,她都不怎么想理会。 刘氏知道她这个女儿的性子,不由着她闹一闹出口气,只怕这事都不算完,等陈玉盈出了气,再把陈琇关好,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可还没刘氏安稳的歇息片刻,就见下人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夫人,三姑娘,三姑娘她掉进湖里了!” 这消息叫一夜没睡的刘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杨嬷嬷扶着刘氏往纹禾院去的时候,刘氏脑子都跟针扎似的嗡嗡作响。 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 ...... 纹禾院 落水被救起的陈玉盈被前呼后拥的送回了锦绣院,她还没醒,所有的人都提心吊胆的去看顾,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罪人’陈琇。 彩云和逐月也一同去了,这会儿就跪在锦绣院的门口请罪,被锁住纹禾院里静悄悄的,半点生气也无。 浑身湿漉漉的陈琇就这么昏迷的倒在床上,身上草草的掩着半边被子。 一片寂静里,忽然在陈琇耳边响起的声音就十分的清晰: 【“嘀——”】 【恭喜亲爱的宿主您达成“手足相残”成就】 【您迅速又果决的行动力让人敬佩,您残害血脉手足的毒辣狠心叫人欢喜,这样的您值得更好的帮助】 【美人毒心,祸水红颜。恭喜您,您为自己赢得了二次礼包‘祸水美人(陪伴体验版)’,请问您是否接收?】 还在昏迷中的陈琇是被硬生生吓醒的。 上次就是这声音,硬是叫她体验了一番皮开肉绽,寸寸凌迟,扒皮拆骨的痛楚,这次还来?! 陈琇惊醒后侧身吐了口水,接着她连连咳嗽了好几声,摆着手,拒绝道,:“我不...咳咳,接...收。” 【礼包已使用,祝您使用愉快!】 “不!” 陈琇一边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边垂死挣扎,:“我不!” 话音未落,忽的有青烟散在了半空中。 青天白日的冒青烟,不是祖宗积福就是横殃飞祸。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陈琇半躺在床上缩着身子往后退,却见半空又是一道绚烂的金光,这光险些叫陈琇亮瞎眼。 青烟消弭,点点星光散尽。 陈琇只管捂着眼装死,冷不丁却听见一道宛若鸟雀轻鸣般,婉转动听的声音在半空响起,:“敢问,可是陈姑娘?” 这声音实在动听,悦耳到陈琇放下了捂着眼睛的手,仰着头看向半空中人影。 就这一眼,看的陈琇神色呆滞,两眼发直。 9 第九章 【陈莺莺:生就届笑春桃,云堆翠鬓,唇绽樱颗,榴齿含香】 【自带技能:莺莺低语,婉转承欢,楚楚可怜】 【故人评价:靡靡之音,丧胆之魂,春晓帐暖,刮骨利刃,百世难觅。】 此刻,脑海中系统那发癫般,长长咏叹的语调半点也吸引不了陈琇的注意。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陈莺莺的身上。 如斯美人,美人如斯。 而愣在那,半张着嘴,呆头呆脑,目光呆滞的陈琇叫半空中的美人轻轻掩唇浅浅笑了声。 白玉为带,嫣粉为衬。 藕荷色的长裙藏着清媚,香芝软玉,眼波流转,她遮住了半张脸,浅含着笑意看过来,陈琇半边身子都麻了。 被笑声惊醒的陈琇脸颊通红,她结结巴巴的回话,:“我,我,我,我叫陈琇。” 按说大变活人的场景哪怕是在白天也过于惊悚。 若刚刚阴风阵阵,冒出来的东西状若狰狞恶鬼,青面獠牙,面目可憎,保管陈琇这会儿已经一蹦三尺高的尖叫着夺门而逃了。 可此刻,出现在陈琇眼前的是陈莺莺。 是那个叫人过目难忘,魂牵梦萦的莺莺。 不过一个眼神,几句话,几声笑,迷得陈琇目眩神迷,理智尽失,哪里还有半分的害怕。 看了眼陈琇的服饰和周遭的摆设,半空中的美人慢慢收敛笑意落在地上。 她莲步轻移,上前先给陈琇施了一个福礼,:“奴家陈莺莺,见过陈姑娘。” “啊?啊。” 陈琇的眼神好不容易才从陈莺莺手背上那点红痣拔出来。 她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的回礼,:“陈琇,见过陈...莺莺姑娘。” 至此,两人算是顺利的完成了见面。 来不及客套,平生哪里吃过这种好颜色的陈琇十分没出息的只顾盯着人猛看。 倒是陈莺莺侧了侧目光,轻声道,:“此番莺莺来的突兀,倒是没顾上陈姑娘方便不方便...” 什么方便不方便?陈琇回过神稍一动,才觉出浑身黏腻,湿衣裳尽数粘在身上... 瞬间陈琇脸色爆红,她难堪的捂着自己就要跑去隔间换衣。 可走了两步,她还不忘回头看向陈莺莺,:“我,我……实在失礼,陈姑娘且稍作歇息”。 看陈莺莺点点头,陈琇才逃也似的离开。 等陈琇换了衣裳再出来的时候,就见陈莺莺坐在桌边,透过窗户静静的瞧着外头的观景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斑驳的光影叠在她的身上,像是裹了层温柔的光环。 陈琇站在那半天能移开目光。 原来,真的有人是能美成一幅画的。 察觉到陈琇视线的陈莺莺转过头对着她浅浅一笑,:“陈姑娘。” 直面这一笑的陈琇不知不觉红了耳朵,她连连点头应着,随后走过来,伸手取了桌上的茶壶给陈莺莺倒了一杯茶。 “莺莺姑娘,请喝...” 话没说完,陈琇就发现倒出来的茶已经凉透了,她连忙要去换一壶,却被陈莺莺阻住了。 “陈姑娘,不忙。” 说着,陈莺莺当着陈琇的面伸手去端茶杯,结果她的手从杯中穿透了,:“你瞧,我喝不了”。 到了这会儿亲眼看着这一幕,陈琇才恍然有了不真实的感觉,对了,陈莺莺...是从那个古怪的东西里出来的。 陈琇出走的理智暂时回归了。 陈莺莺抬眼看了看陈琇的神色,随后她垂下眼,轻声道,:“陈姑娘,你既接了‘礼包’,我暂时回不去,这段时间都得跟着你。” “不过你不用担心,别人看不见我。” “我不用吃喝,也不会感到疲倦,最远可以到屋外候着,若你不吩咐,我不会随意进来惊扰到你,你若实在不喜,我...” “不,不,不。” 哪里受过这般美人软语的陈琇骨头都软了。 顷刻间她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看着陈莺莺,陈琇声音轻的像怕把羽毛吹起,:“我就是,就是...” 半天支吾着说不明白的陈琇,最后忍不住自嘲了一声,:“说来也不怕莺莺姑娘你笑话,我就是怕,怕这免费的馅饼要从我身上一层层的刮下血肉来。” 初次面见陈莺莺时,这般清醒的人屈指可数。 陈莺莺忍不住看向陈琇,却见她说的血腥,但满脸平静。 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明明是该俏生生含苞待放的年纪,却已然像是被霜雪吹落枝头。 恍惚间,陈莺莺像是在陈琇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艰难的在阴影中挣扎,踽踽独行的身影。 “陈姑娘,你身上的东西...我们都叫它系统,没有难处的人不会遇见它。” “不同的人有不同得到它的方式,你可以从它这得到很多东西...” “你说的不错,凡事都有代价,你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我确是不清楚,但我已经出现在这,你的代价已经躲不开了...” “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帮你。” “我会的或许不多,但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开口,都可以。” 陈琇看着陈莺莺,她生的太过动人,却又不艳丽到咄咄逼人,像是初生旭日,又像是那日山崖上陈琇曾怀抱了一瞬的暖阳。 我帮你,尽我所能—— 两世为人,这是陈琇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这样说。 不管真假,只这一句陈琇都没撑住,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陈莺莺看着陈琇的眼睛,她的声音从来都不重,轻轻的像是能挠到人心底。 “陈姑娘,若是觉得难过,那就痛快哭一场吧,不管缘由。” 艰难的重历生死,在寺庙高发热、经历宛若浑身剥皮的‘酷刑’时,陈琇没哭。 回府后看见面慈心狠的陈父,咄咄逼人的刘氏,肆意诋毁侮辱她的陈玉盈...浑身湿透躺在床上无人理睬的时候,陈琇也没哭。 但此刻,分明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陈琇也只是眨了眨眼,眼泪却流了下来。 生父见利忘义,背信弃义、生母由妻变妾,活活累死。 她是个胆小鬼,是个窝囊废,是个没用的废物,她被人百般凌辱,夺子不算还要诛心,她甚至折磨着自己亲赴黄泉路... 苦难没能叫陈琇变得内心强大,反倒让她陷在这无边的绝望里仓皇的不敢对自己负责,习惯性浑浑噩噩的苟活。 怎么会不恨呢。 泪流满面的陈琇颤抖着蹲下身子。 她抱着自己低声的啜泣,随后就是嚎啕大哭,她哭的歇斯底里,声嘶力竭。 大怮下的陈琇甚至呕出了一口污血。 可这口血吐出来,陈琇活了。 她满嘴的血污,目光怔愣,有几分疯癫的胡言乱语,:“我的父亲,他用我母亲的血汗攀上了一条青云路,最后却背弃了她。” “...我救了他,他不愿回报就不回报,我不敢把他怎么样。” “他看不起我,借着身份戏弄、讥讽我挟恩妄报,心比天高...甚至打着报恩的旗号接我进府,对我百般凌辱。” “又让我们母子骨肉分离,六年不得一见。”陈琇哽咽道,:“抱走了也不好好待他...” 陈莺莺蹲在陈琇身侧,静静地看着陈琇发泄。 从这些只言片语里,陈莺莺不难想象陈琇经历了什么。 而同样遭遇厄运的陈莺莺能体会陈琇。 陈琇是不想改变吗? 不,是没人愿意给陈琇选择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给她使绊子,恨不得她做个眼盲心瞎的痴愚人。 或许陈琇试探一次就被狠狠的打压羞辱一番,她连方向都找不到,谈何翻身? “陈姑娘。” 哪怕摸不到人,可陈莺莺还是安抚的拍着她,:“你已经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还有什么比你经历过的这些人心还可怕?” “唤我陈琇吧,或者叫我琇姐儿。” 陈琇看着陈莺莺,污血浸满她的嘴角,粘在她的脸上,她这样对着陈莺莺一笑,甚至透出几分惊悚来,:“多谢你,莺莺姑娘。” ...... 院外,守门的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左边的马婆子又将耳朵贴在院门上使劲听了听,却没听到什么声音。 刚刚院子突然响起的那阵凄厉哭嚎吓了两人一跳,思及四姑娘害的三姑娘落水,她哭也不难理解。 就是那哭声实在凄惨的太吓人了点,两个婆子站在院门口听得浑身发毛。 可这会儿人不哭了吧,里头一点声音没有更叫人渗的慌。 “若不然去禀报一声?好歹也是府上的小姐,若是不管不顾真出了什么事,咱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也是,你去禀报一声,我在这守着。” “好。” ...... 屋里,发疯一场费尽心神的陈琇说着说着话就半晕厥了过去。 陈莺莺正想叫醒她去床上休息时,就听外头有响动,她飘出去看了一看,打头的很像陈琇说的那个嫡母。 陈莺莺回了屋,看着躺在地上、嘴角沾血脸色苍白的陈琇,再看看横七竖八的椅子,地上黑褐的斑斑血迹... 她想了想,没有叫醒陈琇,而是守在了陈琇的身边。 “砰——” 陈莺莺刚落地,门就被推开了。 10 第十章 屋里是肉眼可见的一片狼藉。 看见倒在地上的陈琇时,刘氏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难看。 真是见了鬼了,从昨晚开始,这府里就没消停过。 一脸阴沉的刘氏被扶着坐了下来。 她挥挥手让其他的人都出去,只留了康嬷嬷和孙嬷嬷在身边。 “孙嬷嬷,去看看。” “是。” 孙嬷嬷上前,半跪在陈琇的身前给她诊脉。 刚刚陈玉盈醒了,落水受惊又被哄着吃了药重新睡过去,刘氏还没松口气,就听见守门的婆子来报陈琇的事。 看门的婆子说的犹犹豫豫,刘氏却听明白了陈琇十有八九是在发疯,索性带着身边得用的掌药嬷嬷来看个究竟。 屋里没人说话,刘氏沉着脸坐着,康嬷嬷站在刘氏的身旁打量着陈琇,孙嬷嬷沉默的搭着脉。 脉象细弱无力又快慢不匀、脉势重复甚至还有歇止...再看看陈琇面色苍白,嘴角和地上的血... 犹豫片刻,孙嬷嬷收回手,回到刘氏身边低声道,:“四姑娘的身子确实不大好,像是常嬷嬷说的那般心智受损。” “不过...四姑娘头上没有伤口,所以到底是发热还是磕着头,颅内积血引起的癔症,奴婢实在是看不出来,得请大夫来仔细看看。” 虽然陈琇没疯,更没说过她从树上摔下来的这话,但常嬷嬷却将一切顺理成章的串联起来并脑补了一场大戏。 人嘛,更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话说几遍,三分猜测就成了七分‘事实’。 陈琇的异样刘氏是亲眼看过的,又有守门婆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加上孙嬷嬷的诊断... 陈琇疯了。 那个女人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印记——疯了。 果然是报应不爽,大快人心! 刘氏隐约像是噙着笑坐在那,盯着地上的陈琇出神许久。 回过神,视线来回掠过陈琇手腕和脖颈处轻雪般莹白的肌肤...刘氏发觉自己从前竟小看了这个庶女的心机。 若由得她遮遮掩掩,行事鬼祟,这府上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呢。 好在老天开眼,这陈琇机关算尽人却傻了,如今更是藏不住露了出来。 刘氏看着陈琇放软了目光,与其有一个心机深沉的庶女还不如要一个美貌的傻子。 那个女人前半辈子给她添堵,那她的女儿后半辈子就得还债。 傻子好啊,养的顺了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没有羞耻心。 就像陈玉盈看见的那样,不发疯不撒泼,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的陈琇静看,还是有几分好颜色的。 再养养,养的人听话又柔顺,被调教的举止无异,安静乖巧...就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康嬷嬷,以后,你就在这伺候四姑娘。” 说完,刘氏又叫纹禾院伺候的人进来敲打,:“好好照看四姑娘,若是再出什么差池,我和老爷绝对饶不了你们。” “是。” 彩云和逐月顾不得跪青的腿连忙又跪下和康嬷嬷一同领命。 送走刘氏,彩云和逐月实在笑不出来。 谁能想这遭四姑娘半点事没有,她们两个倒是连吃了几个排头,若不是要回来伺候,还不知道要怎么倒霉呢。 没人在乎彩云和逐月的感受,很快,接过纹禾院指挥大权的康嬷嬷开始发号施令。 从前对着陈琇,院里的仆役敢阳奉阴违,面上过的去就行,但康嬷嬷可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她的话,纹禾院没人敢不听。 上上下下一片忙乱,屋里的陈琇更是重头戏。 康嬷嬷如今知道陈琇有病,但夫人又有重用的意思,那陈琇的异样就不能被察觉,所以院里的仆役必须对陈琇十分恭顺。 到时,就没人敢试探陈琇,她在一旁帮衬,调教得当,这事就成了。 康嬷嬷的主意一定,陈琇的待遇就上来了。 她先是被擦干净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和血迹,又被轻手轻脚的换了衣裳,然后擦干头发,安稳的睡在焕然一新的床榻上。 折腾完内室,康嬷嬷赶出去所有人让陈琇安心静养,她又去折腾外头。 外头一片忙乱,内室,陈莺莺对上陈琇悠悠转醒的目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陈莺莺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用怕,哪怕你与我说话时有外人看见,也只能看见你张嘴,却听不见你的声音,这会儿屋里没有其他人。” 一醒来就能看见陈莺莺,她一直陪在身边...眼里印着陈莺莺面容的陈琇对她笑了笑,:“好消息。” 陈莺莺点点头,道:“这次你与嫡姐争执落水的事过去了,不会有人罚你,相反,刘夫人还指了康嬷嬷精心养着你。” 陈莺莺自己就是从一窝子的心眼人里杀出来的,刘氏只抬抬眼,她就知道这人打的什么主意。 但从明面上看,这对陈琇来说确实算一个好消息。 而听见这‘好消息’的陈琇却根本笑不出来。 若她是陈玉盈,刘氏这么待她天经地义,无可厚非,可她不是,甚至前不久还打了陈玉盈。 吐了血发过疯,清醒过来的陈琇本以为这一遭扒了她的皮都算轻的,可现在,好端端把她养起来...这就不得不让陈琇想到上一世,被送往肃王府前过的那段’舒心‘日子。 瞧着陈琇毫无喜色,陈莺莺接着道,:“坏消息是,她们觉得你,傻了。” “有个常嬷嬷说你摔坏了脑袋或是发热伤了神志,你刚刚伤了心神,来诊脉的孙嬷嬷认可了这个说法。” “刚刚刘夫人一直盯着你,听见她们确认你疯了后一直在笑,最后更是吩咐了人好好养你。” 说着话的陈莺莺看着陈琇,面色苍白的陈琇也勉强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动人。 但美貌这个东西吧,有用,又没用。 它可以是敲门砖,也可以是博富贵的踏脚石...但陈琇却不能只有这张脸,如果光靠容貌随波逐流,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而睡一觉起来,莫名其妙‘被疯’了的陈琇满脑袋的浆糊。 等会儿,事情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她好端端的一个正常人,怎么她们就断定了她是个疯子? 陈琇稀里糊涂理了半天这逻辑,却忽的听一旁的陈莺莺问她,:“琇琇,你觉着自己疯了吗?” 陈琇脱口而出,:“我当然没疯!” “那要澄清吗?” 谁无缘无故的想被当成个疯子? 陈琇刚要点头,却见陈莺莺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搭在床榻边的手腕上,陈琇忍不住偏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瓷白的莹澄澄亮眼。 要证明陈琇没疯,很简单,她自己神色清明的出去,请几个好大夫一合计,或许就能还她的清白。 可陈琇盯着自己的手腕,半晌没有点头。 陈莺莺轻叹了口气,:“你若说实话是因为系统,她们不信,就会认为你疯的不清,若信,事涉神鬼不可捉摸之事...只怕你亦不得善终。” “但你若说假话寻借口,那就是你遮遮掩掩,心机深沉,一个处心积虑的庶女,在这府上...” 陈琇平静的接了话,:“那在这府上,我离死也就不远了。” “若我当真顺着他们的心意成了傻子...” 陈莺莺道,:“那么有系统在,往后你必定会越发美貌,陈府会将你送出去发挥最大价值的。但这之前,她们会怎么对一个‘傻子’,将来又会将你送往何处,都是未知的。” 第一次有人这么一步步的引导陈琇权衡利弊,却是在这种非疯即死的境地里。 陈琇默了片刻,忽的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你看这世道,它容不下一个神志清明的正常人,却能好吃好喝的捧起一个痴愚傻人。 “哈哈哈。”陈琇笑出了眼泪。 11 第十一章 很快,陈琇的笑声惊动了屋外忙活的众人。 康嬷嬷匆匆进屋,就见躺在榻上捂着肚子眉开眼笑的陈琇。 这笑容落在康嬷嬷眼里当真是无比刺激,毕竟哪个好人无缘无故的会这么笑? 康嬷嬷反复在心中念叨,四姑娘是个傻子,不能和傻子计较... 如此这般,酝酿片刻后康嬷嬷露出一脸温和的笑意,:“姑娘可还觉得身上哪里不适?” 陈琇拿定了主意的那一刻,陈莺莺就提醒过她,凡事适可而止。 一个疯疯癫癫的陈琇哪怕生的再美也派不上大用,若是被当作畜生一般绑起来做最粗糙的利用,那是最坏的。 这个世界上疯子的种类很多,更何况,陈琇又不是真的疯子,想要变成什么样还不是她说了算? 那陈琇得变成什么样? 很简单,按刘氏的心意来就是最合适的。 听话,乖巧,没有骨头,好拿捏。 从前陈琇哪怕再怎么低头,横亘在她和陈府之间的隔阂还是很深。 可现在,陈琇傻了,反倒轻而易举的跨过了这条沟壑。 这会儿听见康嬷嬷的问话,榻上的陈琇忽的没了笑意。 她摇摇头像个正常人一样,只格外低眉顺眼的道,:“没有,劳烦康嬷嬷了。” 这人到底是疯没疯啊? 看陈琇这会儿说话又十分正常,康嬷嬷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犹豫片刻,康嬷嬷又笑道,:“姑娘笑的什么?不若给嬷嬷我也说一说?” 闻言,陈琇脸上露出了恍恍惚惚的笑容,她用轻快的声音道,:“我刚刚在扑蝴蝶,扑到了好多,好漂亮的蝴蝶。” 她抬眼看向康嬷嬷,踌躇了一下,还是道,:“蝴蝶很漂亮,我送嬷嬷几只,不过得等我再回去的时候才能取到,嬷嬷还得等一等...” 康嬷嬷本来已经做好了应对陈琇的发疯或是沉默不语的场景,可她万万没想到会等来这种梦幻回答.... 此刻,康嬷嬷注视着脸色苍白却神色柔软的陈琇,心中万分感慨,四姑娘真的是变了。 从前的陈琇是个什么拧巴的德行,康嬷嬷看的一清二楚。 有的人自卑,是将唯唯诺诺刻在骨子里,有的人自卑,却是假模假样的撑着脸面虚荣做作。 而陈琇就是自卑到自苦,时不时透着乡野间带来的野性,嘴上从不肯便宜人,直到重重挨几个巴掌才知道轻重。 陈琇要真是根硬骨头,生来倔强从不低头,那么哪怕她过得惨,府里人也会暗戳戳的敬佩她。 她要是个软骨头,趋炎附势的活着,那也无妨,这世道大家都是半斤八两,谁也甭想笑话谁。 偏偏陈琇该硬的时候不硬,该软的时候不软,挨了打才知道怕,可不就是活脱脱的欠收拾吗。 这样的陈琇十足不讨喜。 而现在,不讨喜的陈琇‘死了’。 ‘讨喜’的陈琇活了。 她就这么‘死了’,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康嬷嬷此刻都很难说清楚自己心里现在是个什么滋味。 难得的,康嬷嬷没有像以往那般厉声斥责陈琇满嘴的胡言乱语。 她反倒是伸手给陈琇盖好了锦被,放轻了声音,:“倒是老婆子我搅扰了姑娘,姑娘如今还需多静养,再去扑些蝴蝶玩吧。” 陈琇乖乖点头。 等康嬷嬷出去,陈琇从床上一骨碌的坐起。 她搓着胳膊,语气带着点惊悚,:“这还是康嬷嬷?她不会是真的磕伤了头吧?” 一直在旁侧看的很清楚的陈莺莺摇摇头,她看着陈琇,:“大概,是生而为人的一点怜悯吧。” ...... 小佛堂 屋内檀香袅袅,供桌上的观音像慈眉善目。 刘氏闭着眼诵完最后一段经,平安无事的烧完香,她的心才定了。 被常嬷嬷伺候着去外间净手,坐在软椅上,刘氏饮了口茶。 转头看一旁常嬷嬷出神的模样,她随意问道,:“常妈,你想什么呢?” 回过神的常嬷嬷躬身笑着,:“不敢瞒夫人,老奴是想起这次去...咳咳,求的签文。” 去了寺庙哪有不烧香拜佛的,常嬷嬷和陈琇去大觉寺的第一天就去大殿烧了香。 大殿内就有求签算卦的,听说很是灵验。 这来都来了,哪能不试试? 常嬷嬷和陈琇又费了半天功夫求了签。 这会儿听常嬷嬷说起大觉寺的签卦,刘氏也来了点兴致,她放下茶杯笑着道,:“都求的什么签?” 常嬷嬷弯着腰,说道,:“老奴求的签文上就说了些平安的吉语,倒是四姑娘的签...” 陈琇抽的签没有吉凶。 这样少见的玄乎签让常嬷嬷印象深刻。 “需时来运去转乾坤,好风得借上青云,真真假假水中月,花开结果待今朝。” “这签上没写吉否,解签的大和尚就只说了些姑娘富贵吉祥,很有子嗣缘之类的话。” 常嬷嬷的话一出口,刘氏就愣住了。 其他话她没听进去,光听见陈琇颇有子嗣缘的吉语。 顷刻间刘氏就想到了她的大女儿陈玉岚。 十六岁入五皇子府,如今快三年了,却没能为五皇子生下一儿半女... 看刘氏沉默的出神,常嬷嬷显然也想到了什么。 她暗恨自己补过心切多嘴,祸从口出这个理她怎么就不记呢。 常嬷嬷心下懊恼,她打定主意这段时日好好留在小佛堂打理,再不出去多嘴。 ...... 锦绣院 从榻上翻身坐起的陈玉盈一把掀翻了如意端过来的药汤,大发脾气,:“陈琇呢,她不来跪地谢罪,又躲在哪里装死?” “姑娘...” 如意被烫的一个趔趄却不敢躲,如今纹禾院里有康嬷嬷坐镇,谁敢放肆? 一旁的秋水也连忙劝道,:“姑娘,如今康嬷嬷在纹禾院,您先养好身子,等养了身子...” 陈玉盈根本听不进去,:“去,把陈琇给我找来!!!” 见屋里的人没动弹,陈玉盈气急就要自己去纹禾院兴师问罪,结果被七手八脚的拦住了。 刘氏走进来就看着屋里乌泱泱的乱成一团,:“乱哄哄的闹什么?” 说着,她看见被围在正中央的陈玉盈,:“玉盈,你怎么能下来,快躺回去休息。” “娘!” 喊着人的陈玉盈那叫一个委屈,眼泪珠子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她抹着眼泪就跑过去一头扎进了刘氏的怀里。 瞧着陈玉盈哭的和花猫似的脸刘氏哪里还忍心说什么重话? 她伸手揽住陈玉盈,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你着了凉,该好好静养才是。” 谁知这句话一下就戳中了陈玉盈的委屈,哪里是着凉那么简单? 大庭广众之下被打了一巴掌,还被推进水里差点淹死,这是谁害的? “娘,”陈玉盈难过的抹了一把眼泪,:“都是陈琇害的我,她...呜呜呜,她还打我。” 陈玉盈哭诉的功夫,屋里其他的人都被王嬷嬷使着眼色赶了出去。 “玉盈。” 刘氏带着陈玉盈坐在床边,随后擦着她的眼泪,:“这次的事情娘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你不是最喜欢南边的那个庄子,娘做主把它给你,过几天等天气暖和些,你就去散散心。” 若是之前,陈玉盈一准会高兴的嘴甜不少,但现在满心委屈的她只想讨回公道。 “娘,我不要庄子。” “我就要陈琇给我磕头赔罪,她还打我,娘,你要让嬷嬷也给她掌嘴...” “玉盈。” 刘氏握着陈玉盈肩膀的手微微有些用力,:“陈琇是你的庶妹,姐妹间不过是有几句争执,你是做姐姐的...” 从前刘氏可以由着陈玉盈的性子胡来,可现在陈琇疯了。 这会儿爆出来的不是个好时机,府上得掩一掩。 若是能遮掩过去最好,但若是遮不过去... 传出去陈玉盈欺负一个痴傻的庶妹,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还有陈琇在大觉寺里算出的子嗣缘... “往后,你离纹禾院也远些,你如今也大了,也要相看人家,若总是和一个庶妹过不去,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刘氏的苦口婆心陈玉盈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不敢置信的看着刘氏。 她娘如今都不向着她了,反倒向着那个不要脸的贱人!!! “啊!!!” 此刻的陈玉盈也在发疯。 12 第十二章 夜色降临,喧嚣了一整日的大雍宫安静了下来。 此刻这座雄伟庄严的皇城宛若巨兽般静静的屹立在黑夜里,肃然静穆。 勤文殿。 随侍的宫人屏息凝气,垂着头一动不动的静候,只高公公亲自捧着茶,小心的放在了御桌上。 上首的人没有抬眼,只是翻着手上的书。 ‘哗啦——’ 明明只是书页翻过的响动,高公公却还是心跳得快了一瞬,他连忙敛眉低目,悄悄退后几步,站在旁侧静候。 “这宫中俗物太多,倒是难得山野间还有不负天地之德的钟灵毓秀。” 听圣上翻着书忽的生出感慨,高公公低着头没敢接茬。 谁知道圣上口中的那些个俗物里有没有他。 恩,十有八九是有的。 果然,庆元帝也没有要人回话的意思,他意兴阑珊的丢下书,伸手取了茶盏,掀开茶盖时问了句,:“大觉寺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这话在高公公的心里绕了个圈。 若说前日大觉寺的事,细算其实是两件,那...圣上此刻问的是哪一件? 权衡片刻,高公公飞快的躬身上前道,:“回圣上的话,五皇子已经被送回了府,宫中不少御医也立即去了府上全力施救。” 说着话的高公公偷偷看了眼庆元帝的神色,声音越发轻了,:“但五皇子昏迷至今未醒,随侍的亲卫也暂时关押在了大理寺,寺庙里的僧人和香客也被看管起来严加查问,只是,只是暂未查出...” 庆元帝饮了口茶,不紧不慢的道,:“也就是说皇子遇刺,到现在你们还什么也没查出来?” 高公公‘扑通’跪倒在地,:“奴才无能。” 五皇子受伤这消息,现如今就像一个闷雷。 该知道的知道了,不该知道还不知道。 而圣上他老人家的态度也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没有雷霆大怒的下旨明察,却也没有按下假装不知。 刑部、大理寺会同督察院的人不敢不动,却也不敢大张旗鼓弄得得沸沸扬扬。 五皇子这个苦主还昏迷着,事发突然,又没根没据的实在叫众人一头雾水。 “你说,这是靖儿自己倒霉,还是这事,其实是冲着朕来的?” 瞬间高公公的背后就湿透了。 要知道,圣上出宫这事算是临时起意,可提前的准备却避不开,若是在这个环上漏了风...顷刻间就是满殿的人头滚滚。 没有查到任何事之前,高公公不敢开口,只能低着头装死。 庆元帝摇摇头伸手将茶杯放在桌上,:“其他的事也没查清楚吗?” 高公公头磕在地上,跪伏着回话,:“无定峰上的那人...” “底下的人去查看香客记录后又前往厢房查问时,正好遇上了昏迷的五皇子...之后再去查时,几乎将寺里查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暂无音讯,奴才该死,奴才无能。” 山间巧遇本就只是惊鸿一面。 没有清晰的容貌,不知姓名,不明来历... 佛寺内又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找一个女眷,偏偏又正好有皇子重伤这样的大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一来一去的,等高公公等人回过神再去找人时,已经晚了。 “无能?” 庆元帝扫了一眼跪地磕头的高公公,:“你是无能。” 高公公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却不敢多嘴,满殿的宫人也跪了下来,无人敢说话。 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高公公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脑子里钻。 圣上如今已经很少动怒,但就这么神色平淡的吩咐将人拖下去处死不在少数,叫人更觉恐怖... 没人知道这会儿的庆元帝在想些什么,也没人敢看他的神色,高公公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跪着。 不知跪了多久,才终于听见庆元帝开了口:“太子何在?” 高公公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多加揣测,只就事论事的道,:“回圣上的话,太子代您巡天已至陵阳,明日应能返程。” 高公公回完话后殿内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半晌,才听庆元帝道,:“罢了,去拟旨,朕的五子素来恭顺,忠信持重,做事勤勉,特晋为郡王以作嘉勉。” “是,奴才即刻去中书阁传令拟旨。” “对了,去给贤妃送些新贡的敬亭绿雪,她喜欢这个,晚些时候,朕去看看她。” “是。” 高公公领命后立即往殿外去,一出殿,他‘嗖’的一下就没了身影。 ...... 今日是大朝会,天还没亮,朝中诸公就匆匆赶往大雍宫。 等下朝,已然是日落时分。 陈谦如今是户部侍郎,今日下了朝又和孔尚书说了几句话,进府时天色都暗了,不想刚进正堂,就见刘氏亲手奉了茶来。 陈谦笑着伸手接了过来,摇头晃脑的感慨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一番话叫屋里的婆子丫鬟都笑了起来,刘氏的脸倏的红了。 陈谦当即摆起了‘官架子’,冲着左右道,:“去,去,都笑什么,笑老爷我不打紧,夫人面皮薄,若是叫你们这一闹,往后再不与老爷我这般体贴了可如何是好?” 这话说完,屋里越发热闹了,刘氏捂着脸推着满脸笑意的陈谦进了里屋。 待陈谦换了身青色的便衣,却衬得他越发丰神俊逸。 一同进去的刘氏没忍住多看了几眼,正对上陈谦含笑的眼神,她连忙转过脸,:“老爷今日上朝可还顺利?” 陈谦走过去拍拍刘氏的肩膀,与她一同坐下,:“夫人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了,与咱们府上并无半点干系。” 此刻刘氏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阿弥陀佛。” 府上没事,不会连累陈谦,刘氏又不免担心陈玉岚,她抬头看着陈谦,:“那五皇子如何了,身子可还康健?” 闻言陈谦的笑意敛了敛,他轻叹了口气,:“五皇子至今未醒,幸蒙圣上垂怜,加封五皇子为郡王,这旨意已经当朝宣布了。” 说着陈谦又摇摇头,:“拖了这几日...此事或许只能到此为止了。” 刘氏的神色一下凝住了,她靠在了椅背上没有言语。 当今早立太子,京中挤破头往太子府去的大有人在,陈府也少不得早作打算。 太子,说实话,曾经也是陈府的首选,但太子妃的位置,陈府确实无福沾染,陈玉岚自己更是明里暗里的就指着五皇子。 为这事,刘氏甚至还去找了她爹刘尚书,府上亦是几经斟酌,最后陈玉岚如愿入了五皇子府。 可惜棋差一着,成了侧妃。 陈府和五皇子已经割不开了,女儿在皇子府,刘氏自然也满心惦记着,偏偏五皇子,不,现在是靖郡王了,王府上没有半点子嗣的好消息。 如今靖郡王又重伤昏迷不醒...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郡王爷真的去了,她女儿孤苦伶仃的一人在郡王府该怎么办?上头还有个王妃压着... 刘氏的眼神明明灭灭,不能再由着玉岚的性子来了,她总得有个依靠,以防万一。 有了主意的刘氏转头看向陈谦,:“我让孙嬷嬷看过琇姐儿了,确是伤了心智,只是如今的情形...实在不易张扬。” “我让康嬷嬷过去好好伺候着,精心养着,只盼着她有朝一日能康复。” 陈谦点了点头,看着刘氏的眼神很是温柔,:“夫人一贯心慈,这样就很好,夫人拿主意便是。” 就是这样的陈谦,哪怕十几年过去了,刘氏却依旧没法子抵抗。 为了他的笑颜,她下狠手,便是杀人灌药也在所不惜,可另一面,她却希冀自己在他眼中是完美温柔的。 刘氏的声音越发温柔,:“只是万一琇姐儿一直...只怕将来也难许个好人家,岚儿如今一人在郡王府,若是能将人接过去做个伴...” “天家富贵之地,又有岚儿看着,琇姐儿一辈子吃喝不愁,也是个好去处。” 陈谦沉默了片刻,最后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拍拍刘氏的手,:“不急,夫人,不能急,且再看看。” 刘氏点了点头,夫妇二人一同出了里屋。 正堂已经摆好了饭,见陈谦和刘氏出来,已经候着的一干侍妾和少爷、姑娘连忙问安,陈谦点点头,随后一家子一同开始用膳。 ...... 13 第十三章 如今朝堂上暂且没有就五皇子受伤的事掀起腥风血雨,这对京中绝大多数的权贵来说是好事。 哪怕暗地里有不少野心家藏着一肚子阴谋诡计,可到底这京中明面上还是风平浪静。 出头梭子不好做,暂时还没谁有跳出来掀起狂风巨浪的勇气。 但人的悲喜是不相通的,旁人还能为着眼前的安稳欣喜,新晋的郡王府上却瞧不出半点喜色。 明栎堂 袁嬷嬷亲自端着盏燕窝,劝着守在床榻旁的万王妃,:“王妃娘娘,您也累了一日了,先用些东西缓缓神吧。” 万王妃回头看了一眼袁嬷嬷,她摇摇头,脸上挤不出丁点笑意,只是看着床榻上的赵永靖,:“嬷嬷不忙了,我吃不下。” “娘娘。” 袁嬷嬷站在原地不肯离去,:“自打郡王回府您就一直这样不吃不喝的守着,身子怎么吃得消?” “郡王如今……如今暂时还得静养,咱们阖府上上下下全指着您,若是您这个时候累倒了,还能指望谁撑起这偌大的王府?” “难不成要靠着陈侧妃还是李侧妃?” “嬷嬷...” 万王妃看着五皇子苍白的面色心如刀绞,她强撑着想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忍不住落了下来。 袁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连忙上前安慰万王妃,:“王妃,宫里的御医能来的都来了。” “宫里的娘娘也实在挂心,流水的人参石斛,灵芝鹿茸只往府里送,圣上也加恩,封了五皇子做郡王。” “这满京城里,除了豫王爷和太子,就只有咱们府上加封了。” 谁料袁嬷嬷的这番话没叫万王妃宽慰,反倒激起了她一肚子的怨气。 “加封?加封算什么?谁稀罕这个郡王?!” 万王妃捂着胸口恨的咬牙切齿,:“我只恨,恨不能将那行凶的贼人千刀万剐!只恨不能请了父兄去给夫君讨个公道!” “大雍朝堂堂的皇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伤重至此,可满朝诸公只一味缩着头装聋作哑,连圣上他老人家都只...” “我的姑奶奶诶!” 叫王妃这话吓得满脸惊惶的袁嬷嬷跺着脚,顾不得其他立即打断了万王妃的话。 “祖宗,这话您也敢说?这可是大不敬!” “圣上,圣上英明神武,即便偶有不察,也定是底下的小人蒙蔽,再怎么说,圣上也是郡王的父亲,这世上哪有父亲不疼儿子的道理?” “天家父子...” 到底没有真的疯了,还没尽失理智的万王妃话没说完,憋闷的伏在床侧哭了一场。 最后还是袁嬷嬷扶着人去了内室草草洗漱,没人注意到榻上昏迷的人微微皱了皱眉。 ...... “靖儿,先生说你今日的课业未达优,可有此事?” “孤是太子,君臣有别,五弟还不行礼?” “五弟,这世上的路不好走,你可别跟着旁人走错了路。” ...... 庆元帝的身影、母妃的面容,太子颐指气使的模样、大皇子皮笑肉不笑的神色,唯唯诺诺的宫人、谨小慎微的下属... 前半生的记忆在赵永靖的脑海中来回交织...直到眼前寒光闪过,他失足滚落山坡。 额角的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疼痛却叫赵永靖有些清醒。 看着走马观光般的过往,他有些恍惚的意识,莫不是还在做梦? 似醒非醒间,赵永靖的眼前忽的又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的样子是模糊的,可语气却是鲜活又飞扬的,:“我想要一辈子锦衣玉食。” 可慢慢的,她的声音透着哀伤和恐惧,:“王爷,我求求您。” “放开我。” “父王,她是不是...” 求饶声,哭泣声,孩童的嚎啕声... 看不清的人影,痛不欲生的哭喊和诅咒,越握越紧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无数看不清脸的人影密密麻麻的跪倒在太和殿。 这些人是对着他跪下的,高呼万岁,身后是冰冷的座椅...赵永靖额上冒出细细的冷汗。 “郡王爷!” 赵永靖猛地睁开了眼,烛光透过织金帐洒下一片昏黄。 “郡王醒了,王妃,郡王醒了!” 回过头,正对闻讯匆匆而来万王妃喜极而泣的面容,赵永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那些模糊的记忆拥堵在脑中,赵永靖慢慢闭上了眼,这情形骇的屋内的人连忙一叠声的喊着请太医。 很快,郡王府灯火通明,还有报信的宫人飞快往宫内去。 ...... 陈府 众人用着饭的时候,忽的有下人匆匆来报信,陈谦草草的打发了众人回去。 本就是强打起精神的陈玉盈吃了个半饱,她憋着气往锦绣院去时正好看见走在前头的陈蕴棠。 陈玉盈猛地来了精神,:“二哥。” 甩着袖子,大摇大摆踱步往前院去的陈蕴棠闻声止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提着裙跑过来的陈玉盈,随即笑着问道,:“敢问咱们三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被秋水扶着追赶过来的陈玉盈抚着胸喘了口气,嗔了句,:“二哥就知道嘴上戏弄我。” “我的错,我的错。” 陈蕴棠一本正经的给陈玉盈施礼,:“三妹妹大人大量,不和我一般见识。” “好了,二哥,我有事找你。” 打量着陈玉盈的神色,陈蕴棠心里有了底,再一听陈玉盈开口,果不其然,又是为了陈琇的事。 “...也不知陈琇给娘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仅康嬷嬷亲自坐镇纹禾院,娘甚至为了她来敲打我...” 本来只是想出口气的陈玉盈这会儿却越说越委屈,她眼泪汪汪的看着陈蕴棠,:“二哥,这府上只有你最好了,你一定要帮我讨个公道。” 素日陈玉盈也不是没有气冲冲的找他告过状,可像今日这般落泪却是第一次。 “什么事就值当你哭成这样?” 陈蕴棠虽然嘴上训着陈玉盈,却还是从袖中取了帕子递给她,:“把眼泪擦了。” 陈玉盈伸手取了帕子草草擦了擦脸,上前拉住了陈蕴棠的衣袖,:“二哥,我求你了,你若不应,我就...” “好好好。” 陈蕴棠拍了拍陈玉盈的头,应下,:“这事我知道了,会给你一个交代。” 听他应允,陈玉盈破涕为笑,:“多谢二哥。” 兄妹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陈玉盈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注视着陈玉盈离开的身影,陈蕴棠嘴角的浅笑倏的散了,:“罗荣,去查查这几日内宅和我这三妹妹的事,我要看看又是哪刮起的妖风。” “是。” ...... 14 第十四章 纹禾院,这会儿院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 晚间陈琇简单用了些易克化的吃食,才服了汤药,觉得陈琇应该静养的康嬷嬷老早就伺候她歇下了。 睡就睡吧,反正也出不去。 可临睡前,因着守夜的事,陈琇和康嬷嬷却难得的起了争执。 上辈子在王府被牢牢地盯到死。 现如今身边又多了个陈莺莺,陈琇任凭康嬷嬷好说歹说,就是不愿意叫人在屋里守夜。 两人僵持不下,一旁的彩云和逐月不敢说话。 看陈琇死活不松口,康嬷嬷只道傻子是一根筋,于是退了一步,叫逐月和彩云守在外间。 这次陈琇同意了。 很快,床榻上青色的帘帐也被放了下来,屋内只留了盏灯。 “咔——” 房门被关上了。 听着动静的陈琇连忙坐起,她掀开帘帐往外看,正对上陈莺莺看过来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这院夜间湿寒,哪怕知道陈莺莺不凡,可看着此刻站在床前与常人无异的陈莺莺,陈琇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被子,请她一同上榻。 陈莺莺有些讶异的看着陈琇的举动,可随后她轻轻一笑,像模像样的上了榻,睡在了里侧。 * 时隔多年,又有另外一个人躺在身边。 冲动过后的陈琇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甚至是感到恐惧……可嗅着身侧若隐若现的清浅香气,陈琇紧绷的身体反倒微微放松了下来。 寒气往床上渗,陈琇裹紧了被子,她甚至忍不住主动向陈莺莺靠近了些。 明知道无法触及,可陈琇却像是觉到了温暖。 这是陈琇第二次从他人身上感受到温暖,第一次,是她娘。 这样静谧的夜里,明明只是安稳的睡着,陈琇却忽的落了泪。 陈莺莺轻轻侧了侧身,看向陈琇,温柔的问她:“怎么了。” 抹着眼泪的陈琇哽咽着,:“我想我娘了。” 陈莺莺默了片刻,随后她伸手拍着陈琇的后背,尽管根本碰不到人,可她却还是坚持这样安慰着陈琇。 有人安慰,眼泪反倒像找到了苦主,陈琇一下没绷住,裹着被子哭了起来。 * 外间,打地铺睡着的彩云抬起头。 她隐约像是听见了哭声,但隔着里外间又关着门,混着屋外的风声,陈琇的声音又很小,彩云听不大真切。 她坐起来推了推一旁的逐月,:“你听,四姑娘是不是在哭?” 逐月却没似彩云一般竖着耳朵细听,她甚至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看彩云不死心还坐着,逐月闭着眼压低了声音,:“四姑娘有病,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如今连康嬷嬷她都能撅过去,她的事,是你我管的了的?” “你管她是哭还是笑,是发疯还是撒泼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四姑娘没唤人,我们管好嘴,那就没我们的事。” 彩云有心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她犹豫了片刻,又再没听见屋里旁的动静,她也闭上眼重新躺倒。 * 屋里,陈琇哭着不敢大声,捏着鼻子哆嗦着嘴唇,:“她是为了我留在陈家的,我没用,我亲眼看着她一日日的消磨在无望里...” “我也不喜欢这京城,可我没地方可去。” “我不喜欢陈谦,可我得叫他爹,得叫他的妻子大娘,大娘生了两个儿子,我又得叫他们兄长。” “可他们明明只是陈玉岚和陈玉盈的兄弟。” ...... 白氏由妻变妾这事,陈府的人瞒得很好,甚至白氏也不曾提及。 她教陈琇读书写字,却没教过陈琇自己最拿手的绣活。 她在陈家老两口面前百般维护陈琇,私下却也一直教陈琇要孝顺父亲,要懂事,要听话... 只偶然一日,缠绵病榻的白氏悲怮的抱着半梦半醒的陈琇偷偷哭了一场,她哭陈琇从嫡变庶,一辈子抬不起头。 从前的陈琇不太懂所谓的嫡庶,她甚至觉得自己是睡迷糊了。 白氏临终前要陈琇她藏好一本绣册谁也不能说,若是往后陈琇觉得自己实在过不下去了才能翻开。 这是她娘的遗愿,陈琇很听话藏着这本书从未打开过。 后来在王府,逼得走投无路的陈琇翻开这本夹层里贴着婚书的绣册...却将它亲手交给了陈谦。 想明白一切的陈琇曾经埋怨过白氏的不反抗...可临了,到自己身上重演的时候,陈琇却忽然懂了白氏的闭口不言—— 她就是那把锁,牢牢锁紧了她娘的嘴,又将她锁死在陈家。 也是那一刻,陈琇对自己、对陈府、对陈谦的恨意到达了顶点。 在王府躺着熬命的时候,陈琇有很多时候可以用来胡思乱想。 她怨恨陈谦,却又心惊于他的手段。 明明是他攀上高枝,可骄纵的尚书府千金刘莲珍却成了贤妻。 当年大婚不久刘莲珍有了身孕,是她自己主动将陪嫁丫鬟关氏做主抬了妾。 贤惠的刘氏备受‘称赞’,可谁也没料到关氏竟很快也怀上了。 正当众人揣测府里的长子是嫡是庶时,关氏不慎染了风寒去了。 大着肚子的刘氏受惊,众人顾不上其他,只一心紧着刘氏的身子,好在最后她平安生子,陈府有了嫡长子陈蕴椋。 人还没等出月子,刘氏又给陈谦抬了个妾,是如今府里的吴氏。 吴氏是个乖巧的,运气也不错,在两年后刘氏生了龙凤胎时赶着这喜气也有了个女儿陈茉,如今已嫁了人。 一对龙凤胎虽然添足了府里的喜气,可刘氏却也伤了身子,时隔三年才有又了陈玉盈。 陈琇她娘白氏死了以后,府里添了个新侍妾徐氏。 只不过这徐娘子至今没有一儿半女,人也不如吴氏会来事,在府里没什么声响。 “大哥好读书,人生的沉稳,虽然看不上我,却也不会刻意刁难于我。” “可陈蕴棠不一样,若是陈玉盈和他告状,他就会使下作的法子教训我...” “他甚至有时无聊了都会拿我寻开心,却每每都打着为陈玉盈的旗号。” 师出有名,没人觉得陈蕴棠欺负陈琇有什么不对。 哪怕他做的过火,也不过是一句替陈玉盈出气就了了带过。 如此,于陈琇而言这陈府里几乎都是披了人皮的虎豹。 他们抬爪随意的将陈琇来回拨弄,即便抓的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们却只是舔舔利爪上的血,笑看陈琇低着头跪的再恭顺些。 惶恐不安的陈琇那么急着要逃出去,上一世王府哪怕几乎是悄默声的抬了她去做妾,陈琇还是抱着侥幸一头栽了进去。 “我原想着,我对肃王好歹也算有救命之恩。” “我一个人的吃用也多不到哪去,王府里家大业大的,容下一个我不难,谁知道是我瞎了心。” “我又窝囊的跪在王府,任由他们摆布,连我的孩子都没保住...” 陈琇说的零碎,甚至东一句西一句还有上辈子的事,可陈莺莺却没有不耐烦,一直静静的倾听着。 没人在乎陈琇的过往,也从没人愿意听她的委屈,陈琇很少能这般痛快的说话。 可她啰啰嗦嗦的说着,陈莺莺却敏锐的品出了陈琇对自己的那份厌恶。 那是陈琇陷在泥潭里无力改变的痛苦转为对自己失望的内耗。 这样的人,陈莺莺见过。 不是所有人重来一次都会成功的。 绝望积攒的太多,人会消极或是走向极端。 但陈琇又和他们不一样。 是,不敢说陈琇上一世活成那样自己没有错。 老话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陈琇自己的不争气也是噩运的推手。 但也是这样,蜷缩着舔舐着伤口的陈琇眼里写满了绝望,却又一边挣扎着微微伸出手—— 瞧啊,你伸伸手,就能成为她的救世主。 她的过往一眼可见,她的身份实在无害,她可怜又可悲,但却还有救,她什么都没有了,身边只有你一个人。 近距离‘抱着’哭得不能自己的陈琇,哪怕见多识广的陈莺莺,此刻都难免有些错觉—— 伸伸手,成为她的神明吧。 15 第十五章 “吸——” 哭的哽咽的陈琇吸了吸鼻子,不大的声音却惊得陈莺莺猛然回神。 陈莺莺盯着陈琇。 她说不上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有那么荒唐的念头,却又好像有几分明白,为什么陈琇会成了肃王藏在榻上,那个唯一用尽手段百般欺辱的人了。 他救不了陈琇,或者说,他之所求远远超出了陈琇的分量。 权衡利弊后,他放弃了陈琇。 他成不了陈琇的神明,却不甘让出陈琇的‘信仰’。 不成神即成魔。 他亲手毁了陈琇,谁也救不了她。 明明只是虚影,陈莺莺却分明觉得自己全身冷汗,差一点,她也陷进去了。 她是陈莺莺,不是神明。 神明是对凡人高高在上的恩赐,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她陈莺莺只是一个凡人,背负不起另外一个人生命的全部重量。 她会竭尽所能的帮助陈琇,但她绝对不能主宰陈琇,更不会要陈琇的‘信仰’。 陈琇得靠着自己。 陈莺莺是陈莺莺,陈琇是陈琇。 难得的,陈莺莺生出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感慨。 这几日一直等待陈琇平复精神伤口,很少主动说什么的陈莺莺心中无比清明: 再多的所谓‘技能’对如今的陈琇都是虚的,陈琇需要的是坚定的信仰她自己。 陈莺莺一下下的拍着陈琇,温言安抚道,:“你曾经埋怨过福宝儿吗,恨他让你缠绵病榻,甚至因为他饿死自己?” 陈琇飞快的摇了摇头。 “...是我带他到了这个世上,叫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甚至要心惊胆战的过一辈子,我...” 陈莺莺虽然从未生养过,但这并不妨碍她引导陈琇开解自己,:“那么同样,你娘也从未埋怨你的到来,认为你是她的枷锁。” “相反,她甚至也会觉得有愧于你...真正有错的,或者说最大的错处,从来不在你们身上。” “你娘最希望的,一定是你能过的好。” 语言的力量是能激奋人心的,或许一次、两次不行,但总归会埋下一颗种子。 寂静的夜里,陈莺莺一改往日温婉的模样,沉声道,:“没有谁一生下就什么都会,那都得一点一滴的学。” “更何况,追求活的更好是人的本能,你喜欢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对?” “外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假道君,一个个说的比唱的好听,他们就不爱锦衣玉食,华府广厦?” “放屁!!!” “他们追名逐利,摆弄权术,不就是为了高官厚禄,高高在上吗?转过头却恨不得这世上女人都能成泥塑的菩萨。” “不,还不够,最好能叫泥捏的菩萨自己变成金塑的,呸,也不想想哪个菩萨能瞧得上他们?” “一个个都只恨不能站在最高处,得意洋洋的对你指指点点。” “你信不信,一旦有了机会,这群王八蛋卯足劲钻营的速度,比他们缩头的速度都快。” “你俗气就俗气,你爱穿金戴银就爱了,怎么了?好东西谁不喜欢?” “争,凭什么不争?” “难不成要听他们在那放屁,却要捧着这团臭气奉做圭臬?” “要像个泥塑的假人似的让他们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你不争就能叫你大娘刘氏对你手软?” “你不争就能叫你嫡姐把孩子还给你,叫你们母子团圆?你不争就能叫你父亲把你当个人,叫肃王不欺辱你?” “想什么呢?” “你退一步,他们就敢进十步,逼得你退无可退,再折断你的手脚圈住你,堵住你的嘴不叫你出声,然后砸烂你的头往里面塞泥巴,盘剥干你的血肉在把它们垫在脚下往上爬。” 大逆不道!!! 看着软蒙蒙像团清丽梦似的陈莺莺言辞犀利的‘大放厥词’,陈琇都惊呆了。 陈琇一直觉得陈莺莺像是天边柔软的轻云,姿容烂漫,轻柔无暇,却不想她一眨眼就变成了一团黑沉沉的乌云。 内里翻滚着雷霆,酝酿着暴雨。 陈莺莺说的这些话,陈琇光是听,都只觉胆战心惊。 可胆颤之余,陈琇却头皮发麻,心也跳的快的厉害,像是藏着只不住扑腾着翅膀的鸟。 她不敢说的,陈莺莺说了,她不敢做的... 恰好此时的陈莺莺看向了陈琇,:“现如今我也只能嘴上痛快了,可该做的,琇琇,得你自己去做。” “从明日开始,我就要教你些手段了。” 陈莺莺注视着陈琇的眼睛,:“我也不瞒你,我的名声不怎么好听,我的手段..也常为人不耻,可我会的却只有这些。” “琇琇你若觉得自己能学就暂且学一学,若不能,就当长长见识也好。” 看陈莺莺认真的样子,陈琇捂着激动的怦怦跳的心口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她噙着泪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我不怕。” “说来不怕莺莺你笑话,在大觉寺醒来的那日,我险些从无定峰上一跃而下,一了百了...” “回来后的这一切也都和做梦似的,但莺莺,你于我,是出乎意料却又求之不得的美梦。”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信心。” “你只管教我,无论如何,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她是令人期待的美梦。 哪怕从前听惯了百般奉承,但看着满眼赤忱的陈琇欢喜到灼烫的眼神...陈莺莺心尖还是颤了颤。 她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虚空摸了摸陈琇的头。 陈琇甚至歪着头,像是真被摸到一般蹭了蹭她的手。 夜色深了,看陈琇冷的打了个寒颤,陈莺莺连忙催着她裹紧被子。 这一次,重新躺好的陈琇是带着笑的。 她难得有了睡意,闭上眼,却听陈莺莺轻声道,:“琇琇,哪怕日后你学了百般手段,甚至豁出去不惜一切...可你始终得记着,自己是个人,不是工具,手段也只能是手段。” 陈琇睁开眼,半晌,她认真的点点头,:“我现在记住了,会一直记得。” 陈莺莺笑了笑,:“睡吧,希望你能有个温暖的好梦。” 这是回来后的陈琇第一次,这么安稳的入睡。 ...... 致澄院 清早起来,陈蕴棠随意披衣下了榻,伸手从柜子上取了香盒。 许是听见屋里的动静,外头传来罗荣的声音,:“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进来。” 陈蕴棠应了一声,罗荣进了屋,随即低头回禀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随手挑了些百濯香丢进香炉里,听着罗荣的回话,陈蕴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头看着罗荣,略有些讶异的挑高了一侧的眉毛,:“疯了?” “康嬷嬷只是说四姑娘心智略有些受损...三姑娘和四姑娘这次落水的事,府里都瞒的紧。” 这些年陈蕴棠那股混世魔王的劲虽然有所收敛,但康嬷嬷却还是不敢随意搪塞他,免得这位二少爷犯起浑来将事情搞的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很明显,陈蕴棠没将罗荣委婉的措辞放在心上。 他随手将香盒掷到了桌上,忽的来了点兴致。 陈琇和陈茉虽说一样都是府上的庶女,但陈茉生在陈府,长在陈府,人也听话,陈蕴棠勉强算陈茉是陈府的人。 可陈琇是半道进府的,她和府上的所有人一丁点情分也无,更何况,陈琇的那个性子.... 年少放纵轻狂时十分好奇陈琇能‘软’到什么程度的陈蕴棠,着实从她身上收获了不少的乐趣。 只是这些年,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些手段,再多的在陈琇身上也用不了,着实没什么新鲜的。 眼看这‘猫捉鼠’的戏码陈蕴棠都要腻味了,但冷不丁的,陈琇却疯了,多新鲜呐。 看着陈蕴棠连他最喜爱的香都不摆弄了,脸上还带着笑,罗荣犹豫了片刻,还是道,:“二公子,四姑娘已经...夫人也吩咐了要静养,您...” “我知道。” 陈蕴棠摆了摆手,兴致盎然的起身往屋里去,:“我有分寸。” * 定晖堂 晌午歇了片刻的刘氏传了康嬷嬷来问话。 这会儿听着康嬷嬷的回话,刘氏点点头,:“那按嬷嬷你看,琇姐儿如今恢复的很好,可堪一用?” 能不能用的康嬷嬷可不敢做这个主。 她弯着腰,说道,:“四姑娘如今话也不多,举止娴静,便是在屋里静坐一日也能坐住,从前的事更是模模糊糊的记不大真切。“ 除了偶尔犯病时候的执拗,但那一点事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康嬷嬷也没刻意说出来。 “和从前相比当真是判若两人,若不是真的伤了,决计是演不出来的。” 一个人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的,但陈琇却是实打实的隔世。 这落在康嬷嬷眼里,陈琇几乎是一夕之间就变了。 “只是...如今是否得用,还得夫人您亲自过目。” 康嬷嬷的这番话,刘氏听着只觉满意。 陈琇能听话就行,话不多又安静,不是好事吗? 她相信凭陈玉岚的本事,陈琇在王府翻不了天。 如今养着调教,不过是怕送个举止狂悖的疯子去王府见罪于靖郡王。 老天开眼,看看,陈琇这一疯,疯的多好啊。 脑子不清楚记忆模糊,怯懦听话又乖巧,任由旁人摆布。 看着刘氏的笑脸,康嬷嬷心下松了口气,随即又道,:“今日上午,二公子身边的人亲自过来过问了四姑娘的事,老奴没敢瞒着二公子,大约说了一二。” 闻言,刘氏的笑意霎时收敛了,她颇有些头疼的扶额,:“这必定又是盈姐儿告的状。” 一旁的杨嬷嬷端着热茶奉给刘氏,笑着道,:“二公子最是孝顺,又素来有情义,无论何时,他都是要给三姑娘撑腰的,到底是兄妹情深,夫人该高兴才是。” “哼,这混世魔头总也不消停。” 刘氏虽然嘴上骂着,可到底脸上又有些笑意。 “罢了,他要护着盈姐儿就随他吧,总归是在府里,若不然不出了这口气,盈姐儿只怕惦记着到底过不去。” “夫人宽心,二公子有分寸呢。” 杨嬷嬷笑着和康嬷嬷点点头,又看向刘氏,:“正好,您也可以看看四姑娘如今‘长进’没有。” 这话有道理,刘氏看着康嬷嬷,:“这事康嬷嬷你多费心盯着。” 康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知道,夫人放心。” 16 第十六章 寅时一刻,日光落在院中晒得暖融融的。 如今陈琇身边不爱留人。 而康嬷嬷不在的时候,逐月和彩云又看陈琇时不时侧着头,像是认真听着旁边有谁说话的模样只觉得瘆得慌,更不愿留在本就阴嗖嗖的屋里。 索性趁着日头好,二人在院中一边翻晒着被褥,一边晒着太阳闲聊几句。 屋里,陈琇坐在梳妆台前,听着陈莺莺的指导。 “对了,头稍微向左歪一歪,右边,右边眼角不能挑的太高,往下垂一点,对,稍微往下一点——哈哈哈。” 话没说完,陈莺莺叫五官乱飞的陈琇逗得笑了起来。 “不行,不行。” 陈琇歪着头,摆着手小声哎呦,:“要抽筋了。” 如今陈琇正式开始跟着陈莺莺学习。 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成为一个‘戏精’。 当然,这话说的揶揄,陈莺莺却是认真了起来。 陈琇折腾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一共就过关了两个表情—— 一个抬眼,一个低头。 实在是陈莺莺要求严格。 也为着现在陈琇没条件折腾外物,那就只能在自己身上使劲。 按陈莺莺的话来说,:“这世上谁有本事真能看透你心里想的什么?” “不过是透过你的言谈举止,表情神态窥的一二。” “控制好你自己,很大程度上就能左右旁人如何看你。” “我做事十足的功利,便是要落泪,那眼泪都得在该落的时候落,在该看的人跟前流,一个人躲在背后难过有什么用?” “更何况,如今的弱势就是琇琇你仅有的优势,得好好保护和利用这层保护色。” “倘若做出来的神色不自然,那还不如不要做,免得弄巧成拙。” 对这些‘歪门邪道’半点也不忌讳的陈琇认真学着。 说的扎心些,如今的陈琇没资格做自己。 上一世她够自我了吧,主打一个脑中空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是什么的白痴。 结果呢? 死的着实凄惨。 为人诟病就为人诟病,从知道自己身上所谓的系统那不正经的名字起,陈琇心中就有了预感。 揉了揉脸,陈琇正准备重来的时候,却见康嬷嬷走了进来。 一进去,康嬷嬷就满脸堆笑的道,:“姑娘静养这几日,夫人也挂心,时不时的召老奴去过问一二。” “如今姑娘身子大好,夫人知道了也高兴,特意发了话,姑娘也闷了这几日,明日且去珍宝斋散散心,到时候,姑娘只管挑了喜欢的东西戴着玩。” 陈琇转过头看着康嬷嬷。 她从前学规矩的时候就领教过康嬷嬷的厉害。 掌掴她或是板着脸掐着她后脖子压她跪下的时候凶狠的紧,可如今她十句话里有八句话是笑的。 听完康嬷嬷的话,陈琇看了一眼陈莺莺,却见陈莺莺没说话,只是含笑看着。 要靠她自己了。 陈琇定定神,开始了第一次正儿八经的演戏: 她先是犹豫的往窗外看了看,随后又踌躇的抬眼看向康嬷嬷道,轻轻道,:“嬷嬷...我如今在屋里很好,明日,明日定要出府的吗?” 陈琇如今都在试探性的刻意加深自己对外的印象。 只有对她轻视,她才有足够的机会。 康嬷嬷也看向了陈琇。 如今的陈琇身上素净了许多,佩戴的首饰也不多。 穿了身青色的罗裙,只在裙摆处绣着些青竹,唯一亮眼些的颜色,也就只有那条浅黄的披帛。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穿着,却清凌凌的叫人眼前一亮。 陈琇喜欢金银,珠光宝气,这事陈莺莺尊重,但现在的陈琇还撑不起这奢华繁复的搭配。 所以,陈琇跟着陈莺莺在学如何穿戴上,先学的是减法。 配着陈琇如今胜雪的玉肌,垂首的楚楚之态,确是有了几分动人的风采。 而直面这样神色不安,不愿应允却也不敢推却,垂眸忐忑的陈琇…… 康嬷嬷上前一步,:“诶,四姑娘,也是夫人疼您,姑娘可千万不能辜负夫人的这番好意。” “府里给您配了车,明日一早,姑娘就能乘车...” 又来了,又来了,只觉头疼的陈琇勉强撑着才没垮下脸。 也不知什么缘故,康嬷嬷如今越发的啰嗦了。 事事都要说。 细致到过问陈琇每一口餐食嚼几下都要过问,只要在跟前,那更是恨不得看着陈琇的每一个动作。 实在被念叨的头痛的陈琇,顷刻间就没了和康嬷嬷演戏的心思,她只点点头,垂下了脸,:“听嬷嬷的,我去的。” 就这,还听了康嬷嬷好一通啰嗦。 好容易应付了康嬷嬷出去,陈琇连忙看向了陈莺莺,:“康嬷嬷如今愈发的古怪,莺莺,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 “没有,琇琇做的很好。” 这些日子一直冷眼旁观的陈莺莺此刻看着陈琇,意味深长的赞了一句,:“琇琇很有天赋。” 就知道这狗系统不会随便揪一个人来随便糊弄,甚至还是看起来曾满盘皆输,死的惨不忍睹的陈琇。 容貌可以调整,神态可以学习,但天赋却不是谁都能有的。 一个‘被’支配的美人,一个‘被’迫害的美人。 他们都想牢牢攥紧甚至是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摆弄陈琇。 而这样的陈琇,也叫陈莺莺想起了一句话——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 郡王府 “侧妃娘娘,汤已经好了。” “好,这就走吧。” 早就收拾齐整的陈玉岚立即起身往正堂去。 前几日郡王醒了后,身边就只留王妃伺候。 这王府里的女人对万王妃这种‘吃独食’的行为恨得牙痒痒,如今好不容易肯松口叫其他人侍疾,陈玉岚立即有了行动。 一路上没耽搁,待进了正堂,亲眼看着靠坐在榻上,虽然面色苍白但神色清明的靖郡王,陈玉岚心中松了口气。 随后她神色激动的拿帕子沾了沾眼角的泪,才亲自端了汤过去。 她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的泪珠,但她面上却带着温婉的笑意,这种反差的神色却有几分动人。 “王爷,这八珍汤妾身特意请了许太医看过,益气补血最是有效,您趁热用一些。” 赵永靖眼神沉沉,定定地看着陈玉岚。 等陈玉岚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赵永靖对她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有这句话,陈玉岚自觉今日的功夫没有白费,:“这几日妾身和府里的姐妹实在担心,不能守着您侍疾,就只能在佛堂日日祈祷。” “如今老天保佑,您吉人天相,总算醒了过来...” 说着,陈玉岚擦了擦泪眼,又有些恨恨的问,:“那些胆大包天,伤了您的贼人可有了下落?” 赵永靖十分有耐心的听着陈玉岚说话。 直到听她问起这伤,赵永靖才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的道,:“不过是狩猎时不慎被凶兽抓伤了胸口,又跌落山下才昏迷了这几日。” 这... 这个回答实在是出乎陈玉岚的意料,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静默了片刻,却是赵永靖先开了口,:“这几日你也费心,眼下本王已安然无事,明日一早还要去宫中谢恩,你也早些休息,明日府里你且和王妃好好照看。” “是,妾身自当尽心。” 话说到这份上,不管陈玉岚心中想的什么也不妨碍她十分识趣的起身,:“您好生歇息,妾身就先告退了。” 看赵永靖点点头,陈玉岚退了出去。 没有听见郡王的传唤,外头候着的人没敢进屋。 屋里,赵永靖出神的看着不远处挂着的字——正心明道,怀德自重。 他闭了闭眼,随后不再看,只唤了一声,:“来人。” 一直候在屋外的安公公连忙进了屋,他躬着身,:“王爷。” “传袁鹿过来。” 听到这吩咐,安公公的身子却没动。 他神色犹豫的道,:“王爷,您昏迷的这几日...府上,袁大人和其他几位大人因看护不力...圣上不虞,如今都还在大理寺呢。” 赵永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他揉了揉额角,:“罢了,明日待本王去宫中的时候亲自与父皇说吧。” 安公公看着赵永靖苍白的面色,;“王爷,不如请御医再过来看看?” 赵永靖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出去吧,让本王一个人静静。” 那日安公公并没有随侍赵永靖身旁一同出府,他在府里等着,结果却等来了昏迷不醒的郡王。 这几日侍疾时安公公也在一旁,太医换药的时候,他看的真真的,郡王胸口的伤明明就是利刃刺伤。 他有心要问,可郡王却只说是狩猎时不慎被野兽伤着了。 这理由安公公哪里肯信? 只靖郡王既然都这么说了,他就不能再问。 伺候赵永靖重新躺下歇息,安公公转身出了屋,候在门口的时候,他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 17 第十七章 陈府。 一早去前院请安的陈玉盈就没看见陈琇。 陈玉盈问了两句,却听她娘说陈琇身子还没完全好,且养着再过两日。 当着众人的面,这话说的好听,实际却是刘氏知道陈玉盈心里憋着气,怕她在请安的时撞上陈琇当面闹起来。 索性只等陈蕴棠帮陈玉盈顺了这口气再说其他。 可陈玉盈却根本想不到这,更不知道陈琇‘傻了’的事。 如今刘氏忽然偏颇陈琇的事在陈玉盈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疙瘩远比从前和陈琇怄气还叫她不痛快。 外头的天阴着,时不时还刮着风,可这凉风却半点没有吹散陈玉盈心头的火气。 回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拐弯去了纹禾院。 今日陈玉盈带足了丫鬟,不怕陈琇和她动手。 但面上陈玉盈却没有一副气势汹汹去找茬的模样。 相反,为了能顺利见着陈琇,看见纹禾院门口的婆子时,她甚至都努力有个笑脸,:“我找四妹妹。” 守门的婆子躬着身上前回话,:“三姑娘,四姑娘一早乘车出府去了。” “出府了?!” 陈玉盈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她去哪了?” “这...” 守门的婆子犹豫片刻,但看着陈玉盈喷着火要吃人的神色,她不敢隐瞒,陪着小心道,:“听康嬷嬷说四姑娘出府这事是夫人特意吩咐的。” “...这,这奴婢也实在不知四姑娘去了哪里。” 竟然还是她娘允许的! 陈玉盈气的一个仰倒,随后愤愤然拂袖去了前院。 真是见了鬼了! 陈琇如今是愈发能耐了,竟然还神不知鬼不觉的笼住了她娘?! 她今天非得扒了陈琇的皮好好看看,看她是不是当真成了精! * 陈琇坐在车里,车外是延绵不绝的热闹。 这样热闹的鲜活气是陈琇很久没沾过的,她很想撩开帘子看看外头,可身旁是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康嬷嬷。 近期已经‘发疯犯过一次病’的陈琇不愿横生波折,忍住冲动,安静坐着。 忽的,她的耳边响起了陈莺莺的声音,:“我们到长泰街了。” “前头是个卖酒的太白楼,掌柜的就在门口呢,胖乎乎和个金元宝似的,那两撇胡子留得喜庆。” “对面就是卖胭脂的铺子,起的名字叫赛花仙,啧啧啧,口气不小,但进出的人不多。” “对了,街角还有个卖糖葫芦的,嗯,他现在挤着人多的地方扎...” “刚刚又路过个书肆,书肆的门口还有个货郎,担着些碟碗瓢盆,刀剪针线...” 这一路走来,配着陈莺莺的有条不紊的叙述,陈琇脑海中那些原本泛黄的记忆都渐渐清晰了起来。 “莺莺...” 隐约看着陈琇好像笑了,可等康嬷嬷定睛细看去又发现没有。 康嬷嬷心中嘀咕了一句,莫不是她老眼昏花了? 她又看向对面的逐月和彩云,发现她们只规规矩矩的坐着,神色毫无异样。 好么,主仆三人如出一辙的垂眸静坐,默然无声。 这样的安静的车里,康嬷嬷只觉自己张嘴都显得突兀,索性她也靠着车厢发起了呆。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等到了地方,彩云给陈琇披了件披风,随后扶着人下了车。 珍宝斋 陈琇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这铺子的名字起的当真通俗易懂。 一直留神店门口的糜老板等陈琇进门时,已经亲自迎了过去。 遍身罗琦,满身珠翠却丝毫不显艳俗的糜老板未语笑三分。 待开口,她说话都是带着笑音的,:“贵客盈门,您吉祥。” 转头她又看向康嬷嬷,:“康妈妈可是稀客,且有日子没来珍宝斋了。” “有日子没来,糜老板生意越发红火了。” 康嬷嬷也带着笑,随后给糜老板介绍陈琇,:“这是我们府上的四姑娘。” “咱们姑娘第一次来,糜老板可不要吝啬好东西啊。” “康妈妈说的哪的话。” 糜老板引着她们上了二楼,脸上的笑全程都没落下,:“我只恨不得姑娘捡了好东西多多的往府上带,哪还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说句冒犯的话,怕是贵府将咱们花容月貌的四姑娘藏得紧。我呀,只怕这些个俗物配不上姑娘呢。” 说话的功夫,几人就上了二楼,这才是珍宝斋真正接待女眷的地方,店里来往的侍奉招待的也都是些女子。 各色精美的首饰陈列在柜子里,琳琅满目。 糜老板招了招手,:“兰儿,过来,这是侍郎府的贵客,你要好好侍奉,对了,今日若难得有姑娘看上眼的,全都折价两成。” “是,兰儿知道了。” 糜老板这话说的利索,不等人推却,只笑着道,:“姑娘第一次来,权当我一份心意。” 一旁的康嬷嬷接过话,:“心领了,多谢糜老板。” “嬷嬷还要与我这般客气不成。” 又说了几句话,糜老板笑着告罪一声,下了楼。 兰儿也适时的上前,引陈琇往里去,:“您往这边请。” 跟着往里走的陈琇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糜老板。 上一世,苟且活的惨不忍睹,死状可怖的陈琇很有自知之明,论容貌风度,她连莺莺的一个小指都比不上。 论待人接物,她连刚刚那位糜老板的影子都摸不着。 可被这么直白的奉承,陈琇却生不出觉得自己配不上被讥讽的羞恼来,甚至对这位热情大方,说话好听的糜老板印象深刻。 看陈琇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不动,生怕她当众出个什么丑的康嬷嬷忙道,:“糜老板是个爽利人,咱们府上也请糜老板过府几次商量些花样。” 说着,康嬷嬷看似伸手护着陈琇,实际推着她往里去。 “姑娘瞧着这些首饰多好啊,且挑着可心的选一选。” 兰儿看陈琇一直微微垂着头不说话,便也十分有眼色的不多问她,只一样样的捧了模样精美的首饰出来。 “姑娘若是喜欢哪个,只管捡出来看,有看的上眼的,我给您包起来。” 细细一看,这满层的珠光宝气属实晃花了陈琇的眼,她恨不得张口要把这层楼全给她包起来。 但到底陈琇没真傻,收了这痴人说梦的心思,片刻的功夫,她就捡了一只分量十成十的素金镯子。 对,好不看不要紧,精巧不精巧不要紧,陈琇只要分量足。 从前王府上的那些人,东西到手一贯先掂量的可都是分量,轻若鸿毛的‘心意’可打动不了他们半分。 这镯子分量足,便是有个什么意外融了也不亏。 见状,康嬷嬷微微避了避人,轻声指着其他样式精美的镯子,道,:“姑娘,您看这镯子,上头刻的梅花多好看,和您也相称。” 那支镯子那么细,陈琇才不要。 “嬷嬷,这个大。” 康嬷嬷抽了抽嘴角,只有小孩子才比大小呢,最重要的是要精美,精美! 有心要说什么,但看陈琇紧紧抓着镯子的模样,康嬷嬷泄了气,真是昏了头,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反正夫人放出话只管捡着陈琇可心的挑,康嬷嬷也不和陈琇争辩,出示了印章,记到陈府的账上,一旁的彩云从兰儿的手里接过锦盒。 正要下楼时,却见陈琇奔着一支玉簪去了。 等又买了这支簪子,几人才出了楼。 珍宝斋里进出的多是家境殷实的贵人,乘马车的也不少,所以陈府的马车停的远了些。 康嬷嬷扶着陈琇,彩云捧着匣子和逐月站在身后。 几人正待过去乘车时,忽见有一众英武不凡的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护着一辆马车驶来。 周遭的行人纷纷避退,陈琇一行人也停在珍宝斋的门口等车队过去。 康嬷嬷打眼一瞧车上的祥云宫灯和车身周遭的纹饰,面带喜色的对陈琇道,:“姑娘,这是靖郡王府的车。” 靖郡王? 这是哪个?没听过。 陈琇只觉康嬷嬷的欢喜来的莫名其妙,她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却见车窗上的帘幕被风吹得轻扬,随后露出一张脸来—— 只一眼,周遭的一切都好像定格了。 陈琇被牢牢的定在了原地。 她脸色惨白,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全身的血都仿佛凝固住,手脚冰凉,随后整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开始打着颤。 “琇琇,琇琇,回神!” 一旁的陈莺莺瞬间就注意到了陈琇的不对劲,见陈琇神色实在难堪,她沉声喝了一句,:“低头!” 听见喝声的陈琇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看陈琇的模样,结合这气势不凡的车队,那车里坐着的人是谁,顷刻间就呼之欲出了。 “他不认识你。” 陈莺莺冷静的在陈琇的耳边重复,:“琇琇,他不认识你。” “他们这些人疑心比海深,更何况他刚刚遇刺。” “这个时候,若琇琇你稍微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对劲引起注意,他们必定是要顺藤摸瓜,抽丝剥茧查到底的。“ “现在的你根本经不起他们盘问,你藏不住,若不想惨剧重演,那就拼尽全力掩过去!” “现在没人注意到你,你可以的琇琇。” 旁侧的康嬷嬷一直目送车队离开才转过脸,她伸手扶着陈琇正要去乘车时,却见陈琇脸色青白,胳膊都还颤抖着。 康嬷嬷登时被唬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 看了一眼满眼鼓励的陈莺莺,陈琇捂着心口,:“嬷嬷,人,人太多了...” 这样的脸色和陈琇有气无力的模样实在有说服力,此刻就说陈琇没病谁信啊。 康嬷嬷顾不得其他,连忙让逐月在另一边扶住陈琇,彩云去叫车夫赶了马车过来。 主仆几人上了车,匆匆就要赶回陈府。 …… 18 第十八章 街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群匆匆却都赶忙避让着那气势不凡的车队。 车内,见靖郡王忽的闭着眼伸手揉着眉心,一旁伺候的安公公连忙凑上前关切的道,:“郡王,可还有哪里不适?” 赵永靖摇了摇头。 见状,安公公暗叹一声,自昏迷中醒来后,他们原本话就不多的郡王倒是越发冷肃寡言了。 看赵永靖不愿说,安公公无法,只得伸手从车侧的壁隔内取了壶参茶。 这马车外头看只觉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软榻,桌椅一应不缺,甚至连香炉,棋盘都有,便是这柜中都特意设了保温的隔层。 安公公双手捧了参茶奉上,:“今日出门就见外头吹起了风,您喝些热参茶暖暖身子。” 赵永靖睁开眼,看着安公公满眼关切,他顿了顿,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安公公正重新将壶收拾进隔层时,忽听靖郡王道,:“东林,去查查今早进出珍宝斋的女眷。” 闻言安公公有些莫名,他们郡王可从来不爱重女色,怎么好端端的却要查女眷? 突然想起刚刚郡王就是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后才头疼似的揉着眉心……有这一茬,安公公立即上了心,:“是,王爷放心。” 赵永靖再未多言,只是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茶汤里印着他的面容。 他轻抿了一口。 热气混着苦涩咽入腹中,回味却微带着甘甜。 * 另一头,马车匆匆赶往陈府。 车内,本来急三火四的康嬷嬷见陈琇只是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不仅人不发抖了,脸色也没那么难看后顿时颇觉惊奇,还真是叫人多的惊住了? 又不是三岁的稚童…… 不对,康嬷嬷忽的回过味来,若四姑娘没病,她如今也不会在纹禾院‘伺候’了。 但不管怎么说,看人缓过来,康嬷嬷也松了口气。 这一放松,康嬷嬷就有心情琢磨起别的了,她看着陈琇。 只见微微侧倚着闭目的陈琇脸上还有惊惧后的倦色,脸色苍白,轻蹙着眉。 这幅姿态的陈琇惹得康嬷嬷不禁多看了几眼。 怪道世人都说‘病西施’。 果然是这般娇袭轻愁病恹恹的姿态远胜从前陈琇的粗俗张狂。 眼下府里要的可不就是这样的人物吗。 伸手就能拿捏的住,却也能引得贵人多番垂怜…… 若功成,到那时这功劳簿上也必有她康双芹的一笔。 如意算盘打的叮当响的康嬷嬷越发热忱。 于是,待马车到了陈府时,逐月和彩云就眼见的康嬷嬷亲自扶了陈琇下车,进了西角门往府里去。 等几人过了假山花园,上了游廊往东时,正撞上了另一行人。 打头的几个仆从二话不说堵住前路。 这阵仗看的康嬷嬷心中一紧。 这会儿还没见着人,但光是嗅到那股香风,康嬷嬷心头就直念祸哉,怎地正遇上了这个混世魔王。 果不其然,片刻功夫后人群中穿过,不紧不慢走过来的正是陈蕴棠。 一旁的陈莺莺也打量着来人。 年岁正轻,身量却高,穿着一身墨蓝色祥云的锦袍,手里还捏着洒金扇,他面带笑意,掩盖了几分艳丽到凌厉的眉眼,一派风流。 样貌是个好样貌,可偏偏陈蕴棠对陈琇从不掩饰他的恶意。 这会儿他优哉游哉走过来,明晃晃不怀好意的信号简直拉满。 不怪陈琇嫌恶他,此刻看着满脸写着我就是来找茬的陈蕴棠,是个正常人都没法心生好感。 瞧着陈蕴棠,陈琇厌恶归厌恶,但身体却条件反射式的屈膝行礼。 “见过二哥。” 陈蕴棠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四妹妹竟还这般知礼。” 说完,他抬抬手,:“起来吧。” 可等陈琇起身,陈蕴棠看过去,却没见着她如往日般一惊一乍、两股战战的扭捏模样,只瞧见她惊惧之后疲惫苍白的脸色。 陈蕴棠皱了皱眉,扭过脸冲着康嬷嬷去了,:“怎地出了个府,人来了,魂就丢在了外头?” 康嬷嬷还体会不来陈蕴棠这种精神压迫上先开始的高端欺负人的‘变态’心得,她只觉得稀罕,二少爷竟是在关心四姑娘? 随即涌上心头的就是窃喜,今日能轻松过了二少爷这一关,不出什么幺蛾子就是好事。 “回二少爷的话,夫人心疼四姑娘,允了人去外头散散心,刚去珍宝斋由着四姑娘选了些心仪的物件。” 康嬷嬷看着陈蕴棠,说话的声音低了些,:“外头的人多,四姑娘叫那么些人给惊着了。” “竟是如此?” 听完康嬷嬷的话,陈蕴棠顿时玩味的看向陈琇。 他眼神划过她瓷白的面庞和脖颈,语气却轻柔的很,:“妹妹如今当真是水晶变作的心肝,竟叫人多吓着了,也是可怜...” 这话说的关切,但调调却听得康嬷嬷浑身发寒。 果然,她们没等来陈蕴棠大手一挥的放行,就见他笑着道,:“且往致澄院去,我给妹妹好好压压惊。” 陈蕴棠这番话不光陈琇听着觉得恶心,康嬷嬷也心头发毛。 她先是一面上前陪着笑脸挡在陈琇身前拦住陈蕴棠,一面转头冲着逐月和彩云这两个傻乎乎的‘木头桩子’使眼色—— 还不快去禀报夫人? 可还没等逐月和彩云反应过来,就被人围住了。 没用的东西! 康嬷嬷心头对这两个笨蛋恨得跳脚,转头却对陈蕴棠说尽了好话。 “二少爷,二少爷您素来仗义,老婆子我也知道您关心四姑娘,只是四姑娘才回府,还要赶着去给夫人请安呢。” “这怎么行?” 陈蕴棠一脸‘认真’的摇摇头,:“四妹妹脸色这般难看,就这么过去不是叫娘担心吗?” 说着,他用扇子敲着手心,又笑道,:“合该先去我院中压压惊,之后再往正院也不迟嘛。” 越急越不能乱。 陈莺莺也没火上浇油的跳脚。 这一处还不是陈琇的‘战场’,人多眼杂,陈琇于陈府还有用,吃不了什么大亏…… 想是这么想,可瞧着陈蕴棠盯着陈琇的眼神,陈莺莺蹙了蹙眉。 “琇琇,仔细留神,定要离你这二哥远着些。” “即便做不到退避三舍,也要带足了人在身边。” “倘若你稍微觉得有个什么不对,不要犹豫,立即离开,若跑不开,那就发疯,尽你所能的把事情闹大。” 这陈府里果然没有正常人。 陈莺莺原以为陈琇曾说陈蕴棠从来没把她当陈府的人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可如今看来...... 见一贯十分沉得住气的陈莺莺这般郑重其事的警告,陈琇的心也提了起来。 等康嬷嬷被牵制住,陈蕴棠冲着陈琇走来时,陈莺莺当机立断,喝道:“跑!!!” 陈琇一个激灵,转身撒腿就跑。 也不知是不是在大觉寺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属性,陈琇如今奔逃的速度极快,堪称脚下生风。 一晃神的功夫就‘飞’出去了老远。 “尽可能的往人多的地方跑。” 陈莺莺紧跟身旁,她飘在半空指导,:“能哭吗?” “若是能哭最好,嗓门越亮越好,哭嚎的声音越大越好!” “最好能闹到陈侍郎或者刘夫人出面插手。” 这种时候不用问为什么,陈琇敢信陈莺莺就不会犹豫。 她立即张开了嘴要嚎,可一张嘴,冷风灌进肚里呛的她咳的眼泪鼻涕直流。 “眼泪不擦,把鼻涕擦干净。” 陈琇立即拿帕子擦了鼻子。 又跑了几步,陈莺莺指着前头,:“琇琇,游廊的拐弯处有人过来了,稍稍放缓冲过去的力度,一会儿若是撞上人,就尽量自己往后仰。” 这头,正和身旁人说着话的周义裕,忽见身侧的宋素英脸色一变,上前伸手拽他,喝道,:“小心。” 这话却说的迟了—— 砰! 周义裕被一团柔软撞个正着。 他被撞的退后了一步,手里的书册哗啦啦的落在地上,而撞向他的人也跌倒在地。 事发突然,周义裕堪堪回过神,就见身旁的宋素英盯着地上的人,急急上前两步,略带惊讶的道,:“琇姐儿?” 说着,就见他更是径直伸手扶起了人,一贯温和的声音都透着焦急,:“怎么匆匆忙忙的跑来了,可伤着了哪里?” 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可陈琇还是被撞得有些发晕。 晕头转向的被扶起来,陈琇仰着头看向扶着她的人——是宋素英。 是年轻清隽的宋素英,是温和端正,萧疏轩举,此刻眼里却印满了她的宋素英。 陈琇也终于记起她是为着什么又和陈玉盈起了争执,还被送去佛堂了。 宋素英,字远沛,是陈琇同在白水乡的‘青梅竹马’。 是陈琇她娘去了的时候,陪着她一同淋雨的宋素英。 是陈琇惶惶不安哭着离开白水乡时,曾信誓旦旦,要她别怕,会来京中找她的宋素英…… 他是京中重逢的那一刻,被磋磨的郁郁抬不起头的陈琇眼里的光。 陈琇曾死死的攥紧了这缕光捂在心口。 哪怕后来被陈玉盈拖进池塘险些淹死,被府上逼迫低头跪下,陈琇也没松口。 可这道光后来照在了陈玉盈的身上。 上一世,听到他和陈玉盈订立婚约的消息那一刻,心灰意冷的陈琇对入王府的事失去了最后一丝抗拒。 她无声无息的进了小轿,送自己上了绝路。 陈琇曾把他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宋素英看着陈琇,从前一见到他,陈琇整个人都变得格外轻快明,眼里都像是藏着漫天的星光,亮晶晶的动人。 可现在…… 看着陈琇无动于衷的陌生模样,宋素英担忧的看着她,轻声唤着,:“琇琇?” “远沛哥哥!” 老远就看见这一遭的陈玉盈也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 她几步冲上了游廊,对一旁的周义裕匆匆见了个礼,:“表哥。” 周义裕还没来得及回个招呼,陈玉盈已经挤出笑容,凑过去要插在宋素英和陈琇的中间。 她甚至伸手要接过陈琇,:“我来,我来。” 但一贯最是温和守礼的宋素英这次却没礼貌性的理会陈玉盈,他甚至都没有放手。 陈玉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宋素英,而宋素英的脸色看似还是温和的,眉眼间却藏着郁气,他只看着陈琇。 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的周义裕:...... “咳咳咳。” 他猛然使劲咳嗽了起来,终于引起了对面三人的注意。 柔软莹白,点点泪痕,神色惶惶,泪眼涟涟,眉眼和鼻头染着胭脂色红红的一团…… 陈琇抬眼看过来的那一刻,周义裕不自觉的停下了做作的咳嗽声,随后他似烫着般,立即移开了目光。 另一侧,陈蕴棠裹着团香风也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满头是汗的康嬷嬷。 很好,府里如今数的着的人都聚在这了,乌泱泱的一团闹剧成功惊动了正院。 19 第十九章 怕陈琇这个搅祸的头子当着众人的面发疯,正院一收消息就立即叫人送陈琇回了纹禾院。 此刻定晖堂内,看着站在堂下的周义裕和宋素英,刘氏叹着气,:“这次倒是无端惊扰到了你们。” 闻言,宋素英最先拱了拱手,:“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这些年多仰仗您和大人悉心照顾,远沛感激万分却只能记在心头...” 一旁的周义裕也笑着道,:“就是,就是,如今姨母还要同我们这般生分不成?” 这话说的轻快,刘氏的神色勉强好看了些。 见状,宋素英正欲开口时却听外头传来行礼声,转头一看,却是陈谦走了进来。 宋素英和周义裕忙转身施了一礼,:“见过大人/姨父。” 陈谦上前抬起二人的手,笑着道,:“好孩子,都不必这般多礼。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论亲论礼都不该这么外道。” “是。” “老爷回来了?” 刘氏看着进堂的陈谦先是眼睛一亮,随后有些惭愧的攥紧手里的帕子,:“原是我不好,管教不力,搅扰了老爷的正事。” “诶,夫人说的哪里的话。” 陈谦走上前安抚的拍了拍刘氏的手,:“夫人操持家中事务着实辛苦。” “更何况,牙齿还时不时咬到舌头呢,亲友兄妹间磕磕碰碰的再正常不过了。” 这一番熨帖的话说的刘氏眼眶不由自主的泛红。 看着眼前温情的一幕,宋素英面色缓和,周义裕眼里也满是向往。 等安抚过刘氏,陈谦转身看向周义裕和宋素英,又笑着问他们二人最近的课业如何,来年下场有没有把握。 跟着又说了几个最近朝上的议题,问了问他们的看法。 一听这话,宋素英神色一正,周义裕也顾不上想别的,只绞尽脑汁回答陈谦的问题。 陈谦随口一句分析,角度刁钻却又切中要害,着实叫人不敢懈怠。 等几番议题过后,宋素英面露倦色,周义裕的背后也湿透了。 之后陈谦又和二人约好过几日将经义送来他看看时,周义裕的脑子里看似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满心惦记的就是三日后要上交的经义。 等两人满腹课业的匆匆告退,陈谦饮了口茶,看向刘氏,:“下人语焉不详,说的不清不楚,夫人不妨与我仔细说说这次的事?” ...... 纹禾院 陈琇坐在榻上,她刚刚撞向人时努力别过身子,结果扭伤了脚。 孙嬷嬷过来看了看,给陈琇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又指挥逐月给陈琇扭伤的地方冷敷后,嘱咐陈琇静养。 等伺候陈琇躺下,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陈莺莺凑近看了看陈琇伤着的地方,也幸亏陈琇当时放慢了速度,她人又轻,伤的不重。 若伤着的是陈莺莺自个,这点小伤她指定不放在心上,说不得又开始筹谋着能利用这点伤做什么文章,可伤了的人是陈琇... “琇琇。“ “莺莺!” 同一时间,两人一同开了口,陈莺莺不免笑笑,:“琇琇你先说吧。” 陈琇也没推辞,她声音不大,但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兴奋,:“莺莺,我今日做的怎么样?” 在陈蕴棠的面前,陈琇从来都是那个被压在爪下来回拨弄的倒霉蛋。 这是陈琇第一次反抗陈蕴棠。 对,没错。 哪怕没有正面交锋。 哪怕她像个逃兵一样的跑了。 哪怕她跑着哭的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又伤着了脚踝......可陈琇还是觉得喜悦,觉得兴奋。 陈蕴棠这团黑沉沉,结结实实盘踞在陈琇头上的血藤,忽的像是被砍断了一节,露出个缝隙来。 即便只是一丝亮光,陈琇心里却猛然亮堂了起来。 陈莺莺怔住了,她愣愣的看了陈琇一瞬,随后浅浅笑了。 没有谁是一生下来就干大事的,经历更多的不就是一件件小事。 可一次次的鼓励,一次次的成长,总能长到枝繁叶茂,长成参天大树。 陈琇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这颗种子发芽了。 陈莺莺认真的看着陈琇,:“琇琇做的很好,很努力,很出色,很勇敢,你已经尽可能做到你所能做到的最好。” 世人含蓄,更何况又从来都是被讥讽、被奚落嘲笑的陈琇。 顷刻间,她被陈莺莺夸得脸都红了。 陈琇不自在的捏了捏衣角,忽的想到什么,她正要开口,却见康嬷嬷走了进来。 “姑娘,老爷吩咐您去正院。” 话说完,不等陈琇表态,几个大力的婆子直接扶着人,去了前院。 这是陈琇醒来后,和陈谦的第二次见面。 路上,陈莺莺看着陈琇垂着头阴沉的脸,心中不由叹了口气。 快到正院时,陈莺莺却猛然见陈琇眼神支棱着抬头看向了她。 这神情看的陈莺莺心中陡然一惊。 她忙道,:“琇琇,其他什么婆子丫鬟都不囫囵算,光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就绝不是你可以抗衡的!” “即便是要鱼死网破,那也得死的有价值。” “你若直接对陈谦动手,那还不如去刺杀皇帝呢,最起码不管成不成功都能落个株连九族的下场,这可比你自己动手,杀的干净利索多了。” 尽管从陈莺莺口中听到些大逆不道的话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刺王杀驾这话,忽然就这么轻易的被陈莺莺宣之于口,陈琇心头的惊骇不亚于初遇系统的那一刻。 没人知道陈莺莺的这番话、她这么轻描淡写的态度在陈琇心中留下了什么。 反正此刻被架着拖进正堂的陈琇,两眼发直,整个人魂都不知哪里去了。 而陈莺莺的注意力此时都放在了陈谦的身上。 陈莺莺不能离开陈琇太远,哪怕听陈琇说起陈谦数次都不得一见。 这是陈莺莺第一次见陈谦。 第一眼,陈莺莺就眯起了眼。 仪表堂堂,相貌非凡,风度翩翩...这些溢美之词与堂上静坐的人,当真是十分贴切。 孕锋锐于温和,藏机敏于谦逊。 一个人有脑子有手段够心狠,这已经很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一副十分优越的皮相,甚至他还不吝充分利用这外在的优势。 侍郎,正四品的京官。 陈家自他而起,他科举入仕,哪怕身后少不了刘尚书的扶持,但这却无法掩盖他的能力,更说明他简在帝心。 身居高位,朝内有同年,有故友,又背靠尚书府...... 陈琇斗不过他。 只要在这府里,哪怕给陈琇十年、二十年,陈琇都斗不过他。 等陈琇姿势勉强的行了个礼,陈谦立即开口叫起了人。 他看着陈琇,便是责怪都是亲近温和的。 “你呀,一贯冒冒失失的,好在今日府上的都不是外人,才没闹出什么笑话来。” 若在以往,生怕陈谦对她有一丁点失望的陈琇此刻就该诚惶诚恐的告罪了。 但现在……陈琇却只觉早上那块油腻腻的点心顶在了胃里。 ‘木头桩子’陈琇动也不动,歪着身子戳在堂内,看的陈谦皱了皱眉。 刘氏却破天荒的出来打圆场,:“老爷,琇姐儿还伤着呢。” 本来按着以往一贯的‘剧本’:首先应该是陈琇慌张的向陈谦认错,然后刘氏开始数落陈琇。 等时候差不多,陈谦出声拦一栏,温和的掌控全场,等两边捋顺,他再给陈琇赐个座... 不想眼下角色忽然对调了过来。 陈莺莺的眼神落在了刘氏身上。 还没等陈谦再开口,却见陈琇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你哭什么?!” 陈琇抹着眼泪,一边抽噎一边说,:“我脚疼,好疼。” 一个伤了神智的小姑娘。 今日先是被外头的人吓着了,回府里又被吓了一遭,被吓得惊慌失措,又伤了脚。 如今孤零零的站在堂下,可怜巴巴的哭着小声说自己伤着的地方疼…… 不说一旁的丫鬟婆子,就连康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陈琇一眼。 这一刻,陈谦黑沉沉的目光也落在陈琇身上,但他什么也没说。 很快,陈琇就被全须全尾,平平安安的送回了纹禾院。 为着她伤着了,也为给她压惊,府里专门拨了人参和上好的阿胶,还有一些时兴的衣料、样式精美的首饰... 随后陈蕴棠被陈谦亲自传进了正堂,陈玉盈也被刘氏拘在了身边打理账本,学着管家的本事。 晚间,陈蕴棠才被放了出来,但他脸色从容,看不出喜怒。 刚到了致澄院,就听下人说宋先生一直等在院里。 闻言,陈蕴棠挑了挑眉,不紧不慢进了院。 …… 20 第二十章 一身青袍的宋素英静立在月下。 他脊背挺的很直,眉目舒朗,气质却温润。 虽和陈蕴棠几近一般高,但却与陈蕴棠风流不羁,肆意洒脱的气质完全不同。 在众人眼中,宋素英最是守礼不过,便是笑,也是淡淡的。 眼下陈蕴棠倒是笑的,他也不嫌冷,还摇着手里的折扇。 一进院,他就热情的对着宋素英道,:“远沛兄,怎地今日这般有雅兴来我这,可是要与我一同焚香赏月?” 宋素英转过身,他神色有些严肃,只对着满脸笑容的陈蕴棠拱手作揖。 “宋远沛失礼了。” 陈蕴棠:??? 这是哪一出? 还没等陈蕴棠反应过来,却听宋素英认开口了,:“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首孝悌,次见闻。” 这是幼童都耳熟能详的《三字经》。 说完这一段,宋素英却还没停下,又说起了《弟子规》。 “兄道友,弟道恭,兄弟睦,孝在中……” 陈蕴棠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他看着神色严肃,不苟言笑的宋素英,捏紧了手里的折扇,:“宋兄!” 这喝声打断了宋素英的话,他索性停了下来,看着陈蕴棠。 陈蕴棠皮笑肉不笑的问道,:“宋兄今日是拿我寻开心来了?” 宋素英一边摇摇头,一边十分不赞同的看向陈蕴棠,:“此哪圣人言,微言大义,映川你怎么能说是寻开心的笑谈呢?” 陈蕴棠盯住宋素英,而宋素英也毫不闪躲的对上了陈蕴棠的眼睛。 “这里是陈府,宋兄,你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我知道这是哪里。” 宋素英神色十分平静,:“于礼,我受陈大人及夫人恩惠,映川你有错,我就不能视若无睹。” “于情……我与她是故交,是青梅竹马之谊,宋某厚颜,若来日高中,是愿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求娶她为妻的。” 虽说是同乡,但若宋素英没有本事,心硬如铁的陈谦或许会照拂一二,但绝不会对他如此另眼相待。 而辞别一心收徒的先生,千里迢迢将自己送进陈府的宋素英,很明白他踏入陈府的那一刻就代表着什么,但他愿意。 或许可以说他太急功近利,或许再等等,等他高中……但宋素英等不及了,陈琇走的匆忙,哭的实在惶恐,他怕等等,再等等,等的自己后悔。 世上从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所以宋素英进京了。 宋素英没有拜陈谦为师,他甚至应允将来高中后的座师由陈谦引荐…… 这张关系网撒开,宋素英只留了身边的那个位置,那是留给陈琇的。 所以对陈蕴棠的指责,宋素英没有半分羞恼。 种种代价,他早已与陈大人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陈蕴棠都被宋素英这幅理直气壮,气定神闲的模样给气笑了。 “宋兄当真是好厚的脸皮。” “宋某记恩,不吝回报,问心无愧,何必惶惶?” 脸色阴沉的陈蕴棠一步步的向前逼进,宋素英却毫无惧色,半步也没退。 “哎呀呀,远沛兄,原来你在这啊。” 举着书册急匆匆前来的周义裕,打破了院中剑拔弩张的氛围。 陈蕴棠和宋素英转头看向了院门口。 一只脚踏入院中的周义裕:...... 他尴尬的扬了扬手里的书册,踌躇的问道,:“我,咳咳,我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却是陈蕴棠先退了一步。 他脸上重又带着笑容,摇着扇道,:“表兄这般客气作甚,什么时候来我这里,都是好时候。” 宋素英也看向了周义裕,:“易安兄寻我可是有何事?” “咳咳,那什么,今日姨父说的内容,有些地方我还是觉得含糊。” 周义裕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敬承如今在外游学,我就想着和远沛你商量一下。” “我去了思学苑,却听人说你到映川这来了,我等了你一个下午,你也没回来,我以为你和映川在讨论……” 周义裕的到来叫陈蕴棠和宋素英默契的没再提及刚刚的事,几人就着周义裕的问题商讨了片刻。 到最后,陈蕴棠脸上带着笑,将周义裕和宋素英送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就落了下来。 进了屋,陈蕴棠几乎将半盒的缘枝香都倒进了香炉内。 青烟飞腾间,身后跟进屋里的罗荣都被呛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可陈蕴棠却似恍然未觉。 他的神情隐没在这烟雾中,自言自语几句,:“倒是真长本事了,如今什么香的、臭的都引了过来。” ...... 现下周义裕也暂居陈府,府中也另有一处院落专供他起居生活。 从致澄院出来,宋素英和周义裕一路共行。 路上周义裕忍不住道,:“远沛你可是为着下午游廊的事去寻映川的不是?” 宋素英却未答话。 只看他的神色,周义裕还有哪里不明白。 他摇摇头,劝道,:“不过是兄妹间打打闹闹的一场小事,远沛你又何必专程去找映川的麻烦,平白坏了你与他的情谊。” 小事? 宋素英脚步微顿,他看向了周义裕,:“内宅之事,我不便打探,也不便过分关心。” “可若只是几句言语不和,或是打打闹闹的小事,琇...四姑娘何必惊慌至此?半点体面也不顾的从游廊疾行,甚至还撞到了你。” “她年岁轻,生的又弱,这次被吓的眼泪直流,慌不择路……难道还能是她欺负了陈蕴棠不成?!” “若今日我已这般登门,陈蕴棠却还无所顾忌,我自会亲自再去叨扰陈大人说个清楚。” “好好,我听明白了。” 见一贯守礼到他都觉得略显古板的宋素英,竟半点也不顾及的直呼陈蕴棠大名。 可见着实是气狠了。 周义裕连连道,:“这必定是映川的错,定是他不好,素日里没个正形吓着了四妹妹。” “远沛你放心,若有下次,我与你一同骂他。” 周义裕就这般一路保证到了前院。 眼看的时间不早了,又撞上这样的事,周义裕只得约定明日一早和宋素英讨论经义。 目送着宋素英离开的的身影,周义裕原地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少爷?” 何丰扭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那个挺拔的身影,觉得莫名,:“可是宋先生有何不妥?” “你什么时候见过这小古板这般不顾体面的时候?” “哈哈哈,像不像是扑腾着翅膀护犊子的老母鸡。” 周义裕一面笑着,一面从怀中掏出条粉白色的绣帕,:“那会儿就看他急的跳脚,抓着人家姑娘不撒手……” “这帕子原本打算交给他的,顺便再看场好戏……现在少爷我改主意了。” “少爷,您这...” 瞧见周义裕手里的绣帕,何丰的脸色就垮了下来。 “咱们府上您已经有这个巧姐姐,那个妙妹妹的……您这又多一个表妹,老爷若是知道,又要生气了。” “多嘴!” 周义裕没好气的拿着手里的书卷敲着何丰的头。 “你家少爷我就是那般龌龊的人,见着个颜色好些的就要往屋里藏?” “不过是那些可怜的姑娘无处可去...” 何丰撇了撇嘴,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再说,还没怎么地呢,姓宋的小古板已经板着棺材脸要杀人了,要真有个什么,他还不得吃了你少爷我?” 周义裕一边嘀嘀咕咕的一边往自己的院里去。 “送宋的心眼可最像我这姨父了,惹不起,惹不起...” …… 21 第二十一章 这几日陈府风平浪静,静悄悄的无甚大事。 当然,对陈谦而言,府上一贯安稳的时候居多。 只是想着昨日宋素英交经义时私下里提及陈琇的模样…… 陈谦心里装着事,进了定晖堂却见刘氏撑着头靠在桌上小憩。 见杨嬷嬷要上前提醒,陈谦摆摆手,亲自取了披风上前。 将披风轻轻的盖在刘氏身上,可还没等他松手,人却醒了。 刘氏揉着额角,摆摆手,:“杨妈,不用...” 陈谦摇摇头,:“倒是我扰了夫人休息。” 听着陈谦的声音,刘氏连忙转过头。 待看见人后,她立马惊喜的起身,:“老爷。” “夫人。” 陈谦原本也笑着,但看刘氏的脸色实在不好,他安抚着刘氏坐下,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可是身上有哪里不爽快?” 刘氏摇摇头,:“我身子康健,老爷不必担心。” 见陈谦皱着眉,一副要去请大夫的模样,刘氏也只得说了,:“这几日拘着玉盈在我跟前算账呢。” “拘的狠了,这丫头心里头不痛快,才烦了一场。” 一听是这种事,陈谦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他笑着拍了拍刘氏的手,:“夫人若是恼了,我且说她。” “别。” 刘氏连忙拦住了,:“她素来最是敬重你这个父亲,你若亲自出面说她,她不得羞死?” “就知道夫人舍不得。” 陈谦笑着坐下,接过杨嬷嬷奉上的茶。 略饮了几口茶,陈谦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正要开口,却听刘氏先说起了陈琇。 “老爷,如今五皇子苏醒,还被封了郡王,否极泰来,实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世上事有万一,人有旦夕祸福,如今岚儿独自一人在王府,我实在放不下心。” 说着,刘氏长叹口气,:“入王府这几年,岚儿至今膝下无子……这子嗣缘实在不知落在何处。” “偏常嬷嬷说起这次琇姐儿在大觉寺求了签文,大师都说她很有子嗣缘。” “若琇姐儿当真有那个福气……岚儿聪慧,总归是能照拂住的。” 这一番话听得陈谦默然片刻,随后他看着刘氏,缓声道,:“素英昨日才提起了琇姐儿,他的心意...” “老爷!” 刘氏捏着帕子,略有些不满,:“岚儿可是你的亲女儿。” “素英这孩子再好,那也是一个外人,你连他的老师都不是,却还要记挂着要为他前前后后的打点。” 闻言陈谦无奈的笑笑,耐心道,:“夫人你也知道,素英他一心……我若与他是翁婿,何必再做他的老师?” “这京中还有大儒也瞧上了素英,只等过几月秋闱高中就...” “我不管那些。” 刘氏没好气的摇着头,:“说的再好,他如今连个举人都不是,更何况这两年他在府上读书,我也从没说什么。” “不求他记多少恩情,但这回总不能为了他不顾岚儿的死活吧。” 说着,刘氏压低了声音,:“再说琇姐儿如今疯了,治不治得好都两说。” “素英若将来高中,难不成当真要娶个疯妇过门不成?” “那和咱们府上,是结亲还是结仇啊?” 刘氏看着陈谦若有所思的模样,趁热打铁道,:“若将来他真的有出息,老爷你又不是只有琇姐儿一个女儿,我的玉盈差在哪里?” “论身份,样貌,身家,哪里就配不上他了?” 她嘀咕着,:“你们父女的眼光倒是如出一辙,也不知怎么就非得瞧得上他……玉盈前前后后闹几回也不消停。” 看陈谦看过来,刘氏正了正脸色,:“他还要仰仗咱们府上,甚至还要仰仗我爹,还能当真不识趣?” “就为了一个卑贱的庶女、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妇,放弃那般来之不易的大好前程?” “夫人,此事...” “老爷,这事我和岚儿已经说了,岚儿且还不放心要见一见琇姐儿呢。” “若岚儿实在瞧不上,现在打算再多岂不是白费功夫?” “不如先叫岚儿亲自看一看,若是不合适,自然万事皆不提,但若是能瞧上,老爷且再考虑考虑?” 刘氏这一步退的实在妙,听的连陈谦都动摇了。 他沉吟了片刻,到底还是点头应允了,:“也罢,就叫岚儿先和琇姐儿见一面吧,等见完...再说其他。” “好。” 刘氏笑的直点头,:“我马上吩咐人去给岚儿说一声。” ...... 这些日子陈琇也安安静静的修养,每日只管刻苦跟着陈莺莺学些“歪门邪道”。 尽管她伤了脚不能动,但坐着也能学的东西多了去了,其他的暂且不提,重中之重便是对人心的揣摩上。 这个世界终归是人和人在打交道,只要不是疯子,不,或者说疯子行事都自有他的一套逻辑和理由。 而上一世干躺着耗到死的陈琇如今很有耐心。 这样‘充实’的生活也让她有了奔头,干劲满满的陈琇恨不得连夜里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 这天一早,陈琇刚睁开眼,就听康嬷嬷开始念叨,:“姑娘如今虽说养着伤,可也别怠慢了规矩。” 这又是哪一出? 陈琇看着康嬷嬷。 笑的眼睛都堆起来的康嬷嬷一脸喜色,:“过几日姑娘去了马场,可千万要规矩,凡事都听大小姐的话,这辈子指定差不了。” 陈琇:...... 是她起太早没睡醒吗? 怎么一醒来就听康嬷嬷在说疯话? “空穴不来风,琇琇,先稳住康嬷嬷等她说的清楚一些。” 很好,不是做梦。 康嬷嬷说的大小姐,这陈府上也就只有那个嫁入郡王府的陈玉岚。 提及那些人、那个地方,陈琇都觉像往她脑子里塞了坨屎。 她勉强忍住糟心的烦躁,只状似疑惑的看向康嬷嬷,:“嬷嬷,这是纹禾院,是我住的地方。” “是,嬷嬷知道。” 康嬷嬷如今倒是对陈琇很有耐性,又能飞快捋顺陈琇说话的意思。 她看了眼看陈琇扭伤的地方,见红肿已经褪了,她点点头,笑着道,:“这世上哪有姑娘家在府上住一辈子的道理?” “姑娘如今大了,也该到嫁人的时候了。” 记着今早夫人的嘱咐,康嬷嬷就和打了鸡血似的,不厌其烦的开始给陈琇重复。 “姑娘要听话,过几日出去...看风景的时候要知道规矩,要听话。” 按康嬷嬷如今看来,陈琇又不像从前村头那些流着口水只知傻乐的傻子模样。 明面上谁能看出她神志受损? 只要陈琇不执拗的在一些小习惯上磨蹭,其他时候,多说几遍,陈琇总是听的,这不就和小孩一样吗? 如今多哄哄,等进了王府,自有大小姐亲自看着。 陈琇不通诗词不善言辞,如今除了还有个脸,其他的半点长处也无。 郡王贵人事忙,陈琇这样的绣花枕头还能叫郡王费功夫和她交心不成? 只用晚上躺一个被窝睡觉就行。 “咱们府上的大小姐,姑娘还记着吧?姑娘一定要听话。” 像个葫芦一样,来回说轱辘话的康嬷嬷一直说到陈琇眼神放空,只知道点头,这才心满意足的去看陈琇的药汤如何。 “莺莺,你说我重新来这世上走一遭...” 陈琇眼神飘忽的看着窗外枝头的嫩芽,喃喃道,:“就是为了再受一遍这折磨吗?” 半晌无声。 陈琇那悲伤忧郁的神色都端不住了,她连忙向身侧看去,就见陈莺莺沉默的看她。 陈莺莺是宜喜宜嗔,顶顶标志的美人。 陈琇甚至都无数次幻想过陈莺莺曾真正出现的样子。 对这个世界而言,那一定是场盛大的欢宴,是最靓丽的一抹颜色。 但此刻陈莺莺收敛了一贯对外的柔和,静静的看了过来—— 陈琇低下了头。 只低下头不算,陈琇又忽的抬眼偷觑陈莺莺,正撞上她的目光,陈琇连忙又垂下眼。 陈莺莺:…… 很好,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这些‘歪门邪道’陈琇倒是学的飞快,瞧着这些神情都能出师了。 唬着的脸没绷住,陈莺莺自己先笑了。 她伸手虚虚的摸了摸陈琇的头。 “从前完成任务的时候,许多人都选择了最简单的‘鬼上身’,我会穿着她们的‘皮囊’去面对她们不想面对的绝境...” “如此,她们可以不用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痛苦,我也能圆满的完成我的任务,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还有这种操作? 见陈琇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陈莺莺笑了笑,:“你自己从没认真看礼包的使用说明,这可不能怪我。” 随即陈莺莺又摇摇头,:“可实际上每次我从系统出来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月,但系统却从来都不会提示……” “其实从你遇见我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别离的准备,匆匆一世,都是人来了走,走了又来。” “蜉蝣朝生夕死,可人却不会只活一个月。” “依赖性是个很可怕的习惯,尝过‘完美的甜头’,宿主就会疯狂的开始完成任务,希冀于能抽到下一张‘完美的盾牌’,周而复始,直至最后......” 【“警告!警告!警告!礼包人物疑似出现bug,即将开启查杀功能。”】 突如其来的机械声吓了陈琇一跳。 这次系统的声音完全不似之前的欢快热情,而是冷冰冰的透着肃杀。 陈琇听得心都像被攥紧了,:“莺莺!” 【“嘀——!”可开启积分抵扣功能。】 “不怕,我的积分多着呢。” 陈莺莺眨眨眼,不慌不忙的安抚着陈琇。 “是人都会感情用事,可若没了感情,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就为了不眠不休,一丝不苟的去完成它们这些所谓的任务?” “哈,我高兴就多说,不高兴就不说。” “我们都是从地狱回来的人,活着是很好,但若还要被逼着冷冰冰的苟活,毋宁死。” “死的多了,它们也会权衡利弊,所以有了财可通神,哦,对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积分就是钱。“ 【“嘀——”积分抵扣已完成,本次扣除十万积分。】 “看吧,我就说了,没事。” 陈琇蹦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 看陈莺莺还要继续说什么,陈琇眼里忍不住含了泪,飞快的摇摇头。 “我明白的,莺莺,我明白的,我始终记着,自己是个人,不是工具,手段也只能是手段。” 你说过的每一句我都记得,你为我每一次耗费的心血,我都记着。 “莺莺,我记得。” 哎呀,真是...看着眼含热泪的陈琇,陈莺莺总算知道养成系为什么会这么上头了。 陈莺莺感慨的看着陈琇,只要对她好一点点,她就牢牢记着,恨不得也能捧出一颗心来。 明明只要些和风细雨,就能开出灿烂的花来。 可他们是怎么忍心那么糟践她的真心呢。 “琇琇。” 陈莺莺抬手虚虚的擦着陈琇的眼泪,笑的温柔,:“别怕,你值得,你值得最好的。” …… 22 第二十二章 等院里荷叶见绿时,陈琇的脚伤已然好了。 康嬷嬷欢欣鼓舞的去前院报了信,隔天,府上还专门送来了新衣。 而这两日,陈琇也从康嬷嬷的口中知道了这次事情的大概。 原本京中就有端午、重九击鞠的习惯。 击鞠,民间俗称打马球。 因着击鞠是马上运动,之前流传广度到底比不得蹴鞠。 只是今朝因着庆元帝年少时就喜欢击鞠,登基后更是亲自到击鞠场围观过几次…… 如今击鞠俨然就成了京中权贵子弟必修的技能,风靡一时。 如此,不仅仅是在端午、重九,便是春末夏初之际,就有不少儿郎摩拳擦掌的演练了起来。 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郎,谁不想众目睽睽下一举夺魁? 这样的盛事,自然也少不了看客。 每年这个时候,京内各个府上也不会拘着女郎们,且由得她们结伴同赏。 托陈玉岚的福,前后两世,陈琇这还是第一次有进入击鞠场成为看客的资格。 午后小憩片刻,陈琇试了新衣。 康嬷嬷左右来回看看,记下一两处不合身的地方,随后捧了衣裳出院,去盯着府里的绣娘改动。 而屋内,陈莺莺和陈琇就说起三日后去击鞠场的事。 可说来说去,但凡和陈玉岚有牵扯,有一个人是陈琇怎么也绕不开的。 提到赵永靖,屋里沉默了片刻。 陈莺莺一直留心看陈琇。 见陈琇已不似初时提到此人时那般几近疯癫的抗拒和激愤,陈莺莺松了口气。 “琇琇你曾说,上一世你进了肃王府。可现在五皇子却是郡王,琇琇,你能确定自己没记错吗?” 痛苦远比喜悦来的叫人印象深刻。 陈琇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无比肯定的道,:“我确定!” “上一世,我在大觉寺住的时间久了些,直到三月末,我才从寺里风风光光的回了陈府。” “八月初是秋闱,八月末是选秀。” “九月中旬五皇子直接被封了肃王,隔了六日,我同一些秀女入了王府。” 闻言陈莺莺看着陈琇,:“若按琇琇你的记忆,五皇子现如今应该还是皇子,五月后成为肃王。” “可这一世他现在就被封了郡王……一般而言,若没有泼天的功劳或特殊原因,短时间内不会再被晋封了。” “他这个时候晋升,大觉寺的事又才过去不久,真要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陈琇猛地抬起头。 她和陈莺莺异口同声的道,:“我/你没救他!” 话音刚落,陈琇的胳膊上一瞬间就爬满了鸡皮疙瘩。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她却头皮发麻,扑通扑通,心跳的快的厉害。 “若真是这个原因...” 那就意味着,不管陈琇有意无意,未来已经改变了... 看陈琇满含希望的眼神放光,陈莺莺忍不住跟着一同笑了。 可欣喜过后,陈莺莺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轻轻蹙了蹙眉,犹豫片刻后还是看向了陈琇。 “琇琇,你想进郡王府吗?” 闻言陈琇豁然抬起头,惊讶的看向了陈莺莺。 “或许琇琇你会觉得我问你这个问题很愚蠢,但……这一世,琇琇你确实是新的开始。” “他们不认识你,可琇琇你却熟悉王府,认识里面的人。” “你知道嫡姐的手段,可以借力打力,甚至,你大概率清楚五皇子的喜好……” “你若再豁的出去些,用我或者之后其他人教你的种种手段,你会赢得轻松许多。” “你甚至还能亲自对陈玉岚动手,出尽心中恶气。” “琇琇,你愿意吗?” 这是很理智的分析,也是一条无比诱人的路线。 陈琇也试图让自己尽可能冷静的分析…… “琇琇,现在的你斗不过陈府,也无法违拗郡王府的一个吩咐。” ”能抗衡他们的只有和他们对等或者身份更高的人。” “浑水摸鱼,你才能侥幸逃出生路。” “但这个过程很危险,甚至琇琇你会遇见比五皇子的手段更加肮脏下作的人…” “…我无意诋毁他们,但事实上,越是位高权重的贵人,越是心狠手辣。” “他们是没有心的,琇琇,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奢望你是特殊的那个。” “我知道。” 轻声应答的陈琇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表情,这导致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扭曲。 “自入京以来,我或许跪过许许多多的人,被欺负、被戏弄,我也这么活了下来了。” “他们要我低头,我便低头,他们要我跪下,我便跪了,自尊这种东西,我原以为我是没有的……” “我想,没有也好,我能过的更好。” “可后来,当我被一点点羞辱碾碎的时候,我才恍惚觉出,哦,原来我还是想要抬起头的。” “是,尽管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尽管那些都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可看着他,我浑身都在抽痛。” “我不愿意自己往后余生都和他捆绑在一起,屈从于他。” “我笑不出来。” 陈莺莺上前虚虚抱住了陈琇。 这一瞬,陈琇眼泪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但她却仍面色平静的说着话,:“莺莺,我这样的人说起脸面来或许有些可笑……可除了他,谁都行,唯独不能是他。” 这次,陈莺莺的声音也有些颤,:“我知道,琇琇,我明白,不会是他。” * 太阳快落山时,正返回纹禾院的康嬷嬷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周义裕。 他正和守门的婆子说着什么,马婆子腰虽然弯的厉害,脚步却没移开一步。 见状康嬷嬷脸上堆着笑,:“表少爷。” “康嬷嬷。” 周义裕显然也是认识康嬷嬷的。 他转过身,笑着提了提手里的食盒,:“那日匆匆忙忙的撞上了表妹,我皮实肉厚的自是无碍,只恐伤着了表妹。” “本想着早些来的,可这几日忙着课业,一来二去就耽搁到了现在。” “表少爷有心了。” 康嬷嬷笑着道,:“四姑娘如今身子康健...” 周义裕摇摇头,神色认真的道,:“到底是我的不是,且让我给四妹妹赔个礼,我也就安心了。” 离纹禾院近些的动静都瞒不过陈莺莺。 几人的说话声叫陈莺莺听了个正着,她飘出去看了一圈,看清是谁后,稍一思索,她就进了屋。 “琇琇,你同周义裕熟悉吗?” 陈琇放下了杯子,想了想,道,:“他是刘大娘二姐的儿子,我入陈府后他也到了府上。” “我...我初入京中,府上嫌我不懂规矩,拘我在院里,我甚少出去。” “这几年,我只见过他寥寥几面,不过他到底是刘府的人,与陈玉盈她们很是亲近。” 即是从来都不熟,这人忽然来登门拜访…… 正想着周义裕有什么打算,陈莺莺忽然回想起那日游廊内扶起陈琇的书生。 “琇琇,那日在游廊内扶起你的人,可与你熟识?” 陈琇沉默了。 看陈琇这反应,陈莺莺心中明了了,两人果然是旧识。 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最清楚的,那日,那书生扶着陈琇时关心的模样做不得假,偏陈琇从未提及,这几日忙乱,她竟也险些忘了。 沉默了许久,陈琇还是开了口,:“他姓宋,是我在白水乡时的旧识。” “他和付大娘就住在隔壁。” “我那时生的野,有一日与陈老爷怄气,午饭都没得吃,转头看到他家枣树上结的枣子又多又红,我就动了心思。” “趁着午后大人休息的时候,我翻过墙爬上树偷摘了许多枣,一直到两个兜兜都装不下了,我才从树上下来,正准备翻墙回去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他那时生的瘦,偏人又白,衣裳也洗的发白,还板着脸。” 陈琇的脸上有了个浅淡的笑容,:“我当时怕他,手里紧紧攥着枣,想着他要是打我或者骂我,我就拿枣子砸他,砸完再跑。” “可他只是将我丢了满地的枣子捡了一兜递给我。” “他告诉我不要浪费,又告诉我若是想吃,可以上门讨要,邻里间赠些吃食无甚不妥,但不能翻墙越院,更不能不告自取...” “他其实早就发现我了,只是怕突然出声吓得我从树上摔下来……” “那些枣可甜了,我拿回家给我娘吃,我娘捏着我的耳朵不许我再去翻墙爬树,也不许我再去要枣吃。” “她说宋素英自小没了父亲,母亲也身子不好,他扛着宋家不容易,整日里除了劳作,照顾付大娘,还要读书,那些枣子也都是要去集上换钱的...” 陈琇抬起脸,看向了陈莺莺,笑着道,:“他其实生的很好看。” “我后来时常提着自己摸的鱼或是捡的柴火厚着脸皮登门,想来不只是为着他家的枣甜吧。” “后来,我娘默许我拿着偷偷攒着的银角子去宋家,他……没推辞。” “哈哈哈,我还以为他会来回推却几次呢,可他没有,只是认认真真的给我写了借据,一个铜板都要记。” “我娘病重的起不来身前,也去了一趟宋家。” “入京前,我就躲在宋家,死死的抱着他哪也不去,他安慰我说,他会来京城。” “他让我不要怕,他会很快到京城来...” 眼泪顺着陈琇的眼睛落了下来,可她还笑着,:“他真的来了,来的很快。” “在陈府,我和他很少有机会见面,不过隔了几座院子,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其实他从未承诺娶我,只不过是我执意将他视作我撑下去的勇气。” “上一世,我最初当真没想着入王府,求得不过是一笔浮财,贵人的命值钱,足以保我锦衣玉食。” “可府里传来消息,陈玉盈喜气洋洋的告诉我,她和宋素英定亲了...” “我,我比不上陈玉盈,也不想和我娘一样,糊里糊涂无望的苦等,我,我为了荣华富贵,入了王府。” 陈琇轻轻的拭去泪,还是笑着,:“他很好,真的很好很好,是我配不上他,如今的我更是配不上他。” 静静听着的陈莺莺原本还对宋素英定亲的事有疑惑,可陈琇最后一句话出口,陈莺莺轻叹了口气。 上一世王府里那些人的凌辱伤的陈琇太深太痛,她过不去。 陈琇她和宋素英,已经没可能了。 “琇琇......” 【“请注意,礼包体验陪伴装已到期,本次体验即将结束,倒计时五分钟后,礼包人物将消失。】 【倒计时开始:300、299、298...】 别离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23 第二十三章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陈莺莺的话,也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尽管知道陈莺莺会离开,可陈琇从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声声倒数宛若催命一般,陈琇脑子里乱哄哄的炸成一团。 “莺莺!!” 她慌张的伸手想拉住人,却是徒劳无功的穿透虚影,那一刻陈琇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她抖着手,全身发颤。 “不要慌,琇琇,不要怕,我们不是说过吗,这一天总会来的。” 倒是经历过无数次离别的陈莺莺很快回过神。 她虚虚的擦着陈琇的眼泪,:“时间紧迫,琇琇,我们长话短说。” “这一世你既不愿进郡王府,那就得狠下心豁出去‘养鱼’,把自己的鱼塘尽可能的扩大。” “你如今还斗不过陈府、无法违拗郡王府,那就去找那些能斗得过他们的人。” “浑水摸鱼,不外乎是死里求生,这次马场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可以试一试,不要怕,琇琇,也不要着急,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100、99、98....】 “我知道,我记得,莺莺你的话,我都记得。” “是,琇琇很好,你相信自己。” 陈莺莺眼里也闪过亮晶晶的水汽,她看着陈琇,:“我来的突然,离开的也仓促,让人稍微尝到点甜头就戛然而止...像不像一个包装精美的诱饵?” “所以琇琇,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让‘我们’上身。” “人生路上的每一步,都得你自己走,学到的才是你的,不要去走短暂的捷径。” “我记住了。” “放大自身的优势,琇琇,你的优势是旁人无可比拟的。” “不要怕那些闲言碎语,日子怎么过都是你自己在亲身经历,不是为了活在别人的嘴上。” “好。”陈琇不停的点着头。 “追求富足美好的生活是人的向往,金、银很好,琇琇很有眼光,喜欢它们不必愧疚。” “还有,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要好好活着,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不会逆风翻盘。” “我记得,莺莺。”陈琇绷不住了,哭的稀里哗啦的。 “哭的时候记得擦擦鼻涕。” 陈莺莺笑着摸了摸陈琇的头,:“私心里我总是不忍心见你哭,结果拖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教你,若有机会,下次好好学学怎么哭。” “疗伤难过的哭是留给自己的,哭给别人看的时候记得漂漂亮亮的。” “嗯。”陈琇听话的擦着眼泪和鼻涕。 【30、29、28...】 “我给你留了份礼物。” 陈莺莺仰着头擦了擦眼泪,:“琇琇,笑着和我道别吧。” “莺莺,等等...” 陈琇匆忙的起身,她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梳妆台前翻着妆匣。 那些钗环银饰,包括陈琇这几日极其喜爱的金镯子都被凌乱的扫到了一旁。 很快,陈琇抓着一个匣子跑了过来。 她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上头雕着枝白玉兰。 “那日在珍宝斋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就想把它送给你。” 陈琇仰着头,尽力露出了一个笑脸,:“却忘了问你能不能带走它。” 【10、9、8...】 陈莺莺看着陈琇,同样尽力笑着点点头。 她伸手点了点,顷刻间陈琇手里的簪子就成了两半,灰扑扑的没了色泽。 一支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出现在了陈莺莺的手中,她笑着戴在了鬓边,:“好看吗?” “好……”看。 陈琇哽咽的抽泣着应了一声,之后她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的点着头。 “琇琇。” 陈莺莺看着泪流满面的陈琇,伸出手还想抱抱她,可陈琇刚跑过去,陈莺莺却宛若青烟一般消散了。 “珍重。” 扑通—— 陈琇踉跄的扑了个空,重重摔在了地上。 陈莺莺来的轰轰烈烈,走的寂寂无声,像一场华丽的梦。 【陈莺莺的赠礼(四星级技能改造)已送达。】 【注意:赠礼双层光环已自动生效,若连续七日均未关闭光环,将自动为您进行永久性改造,请您合理安排时间。】 【一、眉目如画:姿貌清华,脉脉含情,动人心神。】 【二、楚楚动人:春水氤氲,美人颤颤,何处不怜?】 【陈莺莺的祝福:愿琇琇岁岁安康,否极泰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呜呜,莺莺...” 提着饭菜回来的彩云,刚站在门口和逐月说了几句话,猛然听见了屋里的摔倒声和哭声,两人面面相觑片刻,随后立即进了屋。 “呀,四姑娘,您怎么了?” “四姑娘,四姑娘,您没事吧。” 院门口的康嬷嬷也听见了动静,她脸色一变,几乎是跑向了屋内。 而在门口纠缠了半天的周义裕本欲转身离开,但想着宋素英难得变脸的模样,他实在没抵住好奇,也跟了过去。 马婆子还要拦,周义裕却冷了脸。 他喝了一声,:“让开,若是四妹妹有个什么,我也能搭把手,若你这婆子误了大事,没你的好果子吃!” 马婆子还犹豫着,就被周义裕推开了。 这厢康嬷嬷一进屋,就看见了哭的脸都花了的陈琇。 她跺了跺脚,:“哎呦,我的天爷,姑娘您这又是怎么了?” 陈琇记得陈莺莺的话,她一直擦着脸,但此刻,眼泪却像是怎么也擦不完……她被彩云扶着,两只手还捧着那个首饰盒子。 康嬷嬷连连问了几声,却见一串泪珠顺着陈琇的脸颊流下,:“……我的太阳,落了。” “啊?” 康嬷嬷转头看了看窗外,:“……是,太阳是要落山了。” 等会儿,就为了这,四姑娘就哭成这个模样? 康嬷嬷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旁的人发疯都是疯疯癫癫的撒泼打滚,恨不能创死谁,四姑娘倒好,只管闷不做声的折腾自己。 今日是被人多吓着了,明日又为着太阳落山哭一场…… 但眼下看着陈琇泪眼滂沱,哭的实在伤心,康嬷嬷又是好笑又觉得她可怜。 吩咐了逐月去打盆水来,康嬷嬷自己上前扶着陈琇往椅子上坐。 等扶着人坐下,康嬷嬷正要说些什么,一扭头,却正对上了陈琇含着泪的眼睛。 康嬷嬷不由的屏住了呼吸一瞬。 略顿了顿,康嬷嬷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安慰。 她笑着拿帕子擦了擦陈琇的脸,:“姑娘不必难过,太阳每日东升西落的,千古未变。” “明天早上,太阳就出来了,明天傍晚,太阳又会落山,姑娘总不能每日都为这哭一场吧。” “这样,明日一早等太阳出来了,我叫醒姑娘,姑娘你看看可好?” 一直站在门口的周义裕,听完这些话险些笑出声,他这四妹妹是个什么神人? 便是太阳落了都要伤春悲秋一番,更离谱的是这康嬷嬷竟然还像模像样的哄上了。 那日匆匆一见陈琇本就给周义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听完这番话,周义裕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开着的门。 彩云出来一看,见是周义裕,她连忙施了一礼,:“表少爷。” “四妹妹在吗?” 彩云不是很机灵道,:“姑娘在屋里。” 见状,周义裕笑着点点头,随后直接走了进去。 一边走,他还一边提着手里的食盒轻轻晃了晃,:“四妹妹,是我,是你周表哥,我来看看你...” 此刻屋里的人都看向了周义裕,而不再掉泪只是微微还有些抽噎的陈琇也抬眼看了过去—— 说实话,美人泣泪的场景,周义裕已经见得多了。 甚至因着满屋的好姐姐,俏妹妹,他能见识的花样更多。 这会儿太阳落山了,屋里的光也不甚明亮。 可就是这样略显朦胧的场景里,一袭粉白衣裙的陈琇像是透着莹润的光。 她生的白,眼尾的那一圈红痕就像是沾着朱砂色,特别是那双宛若藏着细碎星光的眼睛看过来—— 这世间多姝色,可若论动人,自还是那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呼,周义裕默然无声的直愣愣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扑通,扑通。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花开的声音。 *** 纹禾院的门口,马婆子朝着背对着她们,站在那一动不动的周义裕努了努嘴。 一旁的王婆子摇摇头,捂着嘴无声地笑了。 刚刚这位表少爷说什么都非要进去,结果呢? 进去了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有,就被康嬷嬷送了出来,出来也不动,就站在这傻乐。 两个婆子虽然暗戳戳的看笑话,却也不敢真的当面笑周义裕,见他忽然动了,两人连忙收敛了笑意,低下了头。 站在纹禾院的门口,叫凉风吹了半天,周义裕一抹脸,总算是回过了神。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见纹禾院院门紧闭。 这次周义裕没有强闯,他想了想,抬脚往思学苑的方向直直去了。 …… 24 第二十四章 “宋兄,宋兄。”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周大少爷的声音。 屋里的折竹看了眼书桌旁正襟危坐,闻声却笔都没停的宋素英,噙着笑放轻了脚步转身出了门。 果然,不消片刻的功夫,周义裕就进了院,折竹上前迎了迎,:“周少爷。” “嗯嗯。” 周义裕连连点头应着,脚步却没停,只匆匆往屋里去,:“我有要紧的事要寻你们公子。” 屋里听着动静的宋素英,这会儿却连眉毛都没动,只专心提笔写着经义。 周义裕一日里若是寻他十回,有八回都说是‘要事’。 一进去,看着端坐在书桌前,连眼风都没给他的宋素英,周义裕眯了眯眼,随后脸上浮现出了戏谑的笑意。 只见他停住脚步,就站在原地开始摇头晃脑的吟道,:“有美人兮,玉佩琼踞,清扬婉秀;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周义裕素日就风流,而且这样无缘无故的发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因此宋素英只当未闻,头也不抬,静静的由着周义裕发疯。 “宋兄,你不想知道这个美人是谁吗?” 直到听见周义裕问话,宋素英这才开了口,:“不想。” 周义裕佯装可惜的一边点着头,一边看着宋素英,拖长了声音,:“哦,就知道宋兄端方持正,一心向学,啧啧啧,倒是可惜我那四妹妹...” 话没说完,就见宋素英的笔停了。 这次宋素英抬起了头,他皱了皱眉,看着周义裕:“四姑娘怎么了?” “哈哈哈。” 见此情景,周义裕霎时忍不住笑着拍了拍手,乐道,:“就知道你们这种人憋着坏呢。” “表面上看着一个比一个正经,谦逊温和,不苟言笑的,实则心里头火热着呢。” “我就说吗,往日里那些贵女,还有我那玉盈妹妹捧着一颗鸾心过来,你这厮却八风不动,不理不睬。” “我只当你是个清心寡欲,一心向学的酸儒,要和这些书作伴一辈子呢,却不想原来是早早的就瞧上了我那娇滴滴的小表妹…...” 话没说完,见宋素英豁然站起了身,周义裕脸色猛地变了。 他连忙后退几步,连连喝道,:“站那,站那,不许动啊,我...我话还没说完呢,远沛你不要动,不然我不说了啊。” 见状,屋内的折竹低下了头憋笑,何丰捂着脸,不忍直视。 他们公子素日就爱撩拨宋先生。 明明说也说不过宋先生,打也打不过,撩拨起火了吧,他又怕,何必呢。 只看情况剩下的话两人不好再听,于是折竹和神色略羞惭的何丰退了出去。 屋里,见宋素英果真没动,周义裕提着的心放下了些。 但一抬眼,对上宋素英黑沉沉的目光,周义裕心狠狠一跳,娘的,这次怕是真拱出火了。 周义裕不敢胡言乱语了,他飞快的道,:“没事,没事,我逗你玩呢,我那四妹妹好着呢。” “有康嬷嬷亲自照顾着,除了人心思忒细腻些,又有些爱伤风悲秋外,无甚大事。” 看宋素英凝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周义裕凑近了些。 “哎,远沛,给我说说呗,你是怎么和我那四妹妹认识的?素日里又从不见你靠近后宅一步……” “易安兄。” “诶。” 周义裕应了一声,但看宋素英神色严肃,他也没嬉皮笑脸,连连点着头,:“我听着呢。” “我与四姑娘入府前便是旧识。” “她活泼可爱,颇有侠义心肠,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从前她年岁颇小,我亦身无长处,所以不敢妄言。” “如今暂居府上,我是外男,与后宅联系多有不便,只偶然几次见面,她都笑的明媚。” 提起陈琇,宋素英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宋某厚颜,若几月后高中,必是要明媒正娶的,此事,陈大人亦知晓。” 宋素英认真的看着周义裕,:“只是如今宋某到底还未高中,也怕事有万一,事关四姑娘清誉,还请易安兄保密。” “等此次秋闱试后,不管中与不中,宋某都会去表明心意,必不会耽误了她。” 周义裕:…… 本想着抠出个芝麻粒来乐一乐的周义裕,猝不及防间就被囫囵塞了个大瓜。 这会儿被这瓜结结实实噎住的周义裕笑不出来了。 打趣归打趣,可他从未想过宋素英竟然真的会……看着面前眼神柔和却又坚定的宋素英,周义裕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半晌,周义裕重又笑着点了点头,:“远沛放心,你还不知道我吗?” 他拍着胸膛保证,:“我最讲义气了,你且放心,四妹妹还是我表妹呢,我自会照顾她。” “不过远沛你今日说的话,我可都记着了,若你将来负了我这小表妹,我可跟你没完。” 宋素英隐约像是笑了笑,他点点头,:“易安兄放心。” “对了。” 周义裕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跟你说了,三日后我那四妹妹可是要去击鞠场的,素日在这府里你拘礼的厉害,到了外间,可是能好好说几句话了...” “击鞠场...” 宋素英想了想,对着周义裕拱了拱手,:“多谢易安兄。” 周义裕大大咧咧的摆着手,:“我们兄弟不用这般客气,不过到时说话归说话,远沛你可不能借机欺负她。” 宋素英周身的气质此刻格外柔软,他轻轻颔首,:“不会。” *** 靖王府 敛霜看着屋内凝神静坐,已经许久未动的陈玉岚,她虽心下不解,却也不敢打扰,只轻手轻脚的换了桌上的冷茶。 “敛霜。” 敛霜将茶杯交到门口的小丫鬟手上,听着动静连忙转身进了屋,:“娘娘,奴婢在呢,您吩咐。” 陈玉岚端过茶杯,:“后日的事,府上可安排妥当了?” “您放心。” 敛霜放缓了声音,:“夫人和老爷已经商量好了,且夫人亲自安排了康嬷嬷跟在四姑娘的身边,必不会误事。” 事情办的这般妥帖是好事,可陈玉岚却没有笑。 她捂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当年我非要入皇子府,好不容易说动了父亲和外祖父,却被万氏压了一头。郡王心存远志,可我近三年却一无所出……” “敛霜,你说我那四妹妹就当真那般好福气,便是大觉寺的高僧都说她福源不浅?” 看素日里佼佼出众,温和端庄的陈玉岚竟破天荒的露出一副颓态,敛霜心疼不已。 她连忙道,:“娘娘,您也知道寺里的僧人最讲慈悲,又爱广结善缘,一贯都说的是好话。” “退一步说,若四姑娘真有天大的福气,怎么就会忽然疯了?” “可见即便是有福,却也是个命格轻贱,承不住这福运的。” “如今若她能侥幸入得您的眼里,到这王府里为您略尽绵薄之力,那才是她的福气呢。” “若您相不中,凭她有甚么福气,也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疯疯癫癫的潦草此生。” 这一番话说的陈玉岚心绪平复了许多。 她看着敛霜,总算露出了一贯温婉的笑意,:“这王府里人心鬼祟,步步惊心,还好有你一直陪着。” 看陈玉岚笑了,敛霜放下心,脸上也有了笑,:“娘娘不嫌弃奴婢粗笨,奴婢只盼着这辈子能常伴您左右。” 陈琇从未入陈玉岚的眼,如今也不过是陈玉岚为着自己有朝一日竟要亲手将旁人送到夫君榻上的心酸,略提了两句也就过去了。 倒是说起靖郡王,陈玉岚的脸色恍惚了片刻,:“从前郡王虽说冷峻寡言了些,但他想的什么,心情好时,我也能窥的一二...” “可自从郡王这次受伤醒后,我却忽然摸不准了。” “郡王虽还是少言,但却看似温和了许多,甚至不比之前求全责备……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着他离我们所有人都远了些。” “娘娘,只怕是您太过担忧郡王的缘故。” 敛霜想了想,宽慰道,:“郡王爷无辜受灾……虽说福缘深厚,可到底也遭了一次凶险,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有些许改变不足为奇。” “您不是也说了吗,郡王如今宽和许多,待您和软,这也是好事。” “希望如此吧。” 陈玉岚看看外头的天色,摇摇头,拿起了桌上的书,:“还早,在等等消息,若郡王今日还歇在书房……罢了,且等等吧。” “是。”敛霜挑亮了烛火,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 25 第二十五章 四月初九 这日外头的天还没亮,京中国子学、太学内就有许多儿郎一同往击鞠场去了。 击鞠,自然是英气勃勃,气宇轩昂的少年郎御马驰骋才精彩。 而若论京中哪里俊俏的郎君最多,自然还得是国子学和太学。 更兼之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学府里自然都有涉猎,佼佼者不知几何。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两大学府里的学子组队竞技。 而这样的场面,京中的百姓几乎每年四月初就能见一回,有经验的甚至老早的就挤在了维辛楼下。 这是座三层高的书楼。 平日里进出的都是些读书的相公,而到了击鞠赛的日子,门口就会竖起一块大大的牌匾,还有收拾利索的专人候着,他们是京中有名的巧嘴。 击鞠场外站不下多少人,还有维持秩序的侍卫进行驱赶,因此许多百姓都聚在此处看热闹。 若是击鞠场内有谁进了球,谁的球打的精彩,都会有信传来,这个时候就全凭专人的一张嘴。 四月初的这一场,可以说是为着端午的预备赛,特意选了表现出众,技艺拔尖的学子。 待到端午比赛时,圣人十有八九是要亲自看的,没人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一个个的铆足了劲的表现。 而参加击鞠的郎君也很好辨认,穿特制红衫服的是国子学的,穿特制蓝衫的则是太学的学子。 很快,待学子们去往击鞠场时,京中各府的马车也出发了。 *** 陈府,如今陈蕴椋在外游学,周义裕和宋素英在太学,陈蕴棠在国子学,昨晚几人就在学府内暂未回府。 今日府外的两辆马车是为陈玉盈和陈琇备下的。 打前头出门的是陈玉盈,她一贯喜爱绚丽明艳的富贵之色,所幸她年岁小,这样艳丽的颜色也压得住。 今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骑装,又扎着高马尾,出府前骑在马上来回走了几圈,神采飞扬,是与以往不同的英气。 只不过刘氏不准她骑马出行,出府前就叫她下马乘车了。 也不知这几日刘氏说了什么,看见低头行礼的陈琇,陈玉盈竟难得的没有寻她的麻烦,甚至脸上竟还露出了笑容。 临上车前,陈玉盈上下打量着陈琇,对着她又是一笑。 又是这样宛若猫戏弄着老鼠的得意。 该说不说,陈玉盈和陈蕴棠这俩人不愧是兄妹,明晃晃的歹意从不做作遮掩。 被这恶意糊了一脸的陈琇却不似从前那般激动,她的脸上甚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宴无好宴,事非好事,这府上若有个什么事砸到她的身上,十有八九都是灾祸。 倒霉了一辈子倒霉到死,这些事她都习惯了。 唯独这一世,邀天之幸,多了一个陈莺莺... 想着陈莺莺,陈琇微微垂下眼,出神了片刻。 随后陈琇被康嬷嬷扶上了后面的马车。 今日康嬷嬷倒是显得尤为激动,一上车就开始不停地和陈琇念叨:姑娘要规矩,要听话…… 陈琇静静的坐在车上,不言不语的听着。 渐渐地,康嬷嬷的声音搅碎在马车前行的颠簸声里,听不大真切。 过了一会儿,康嬷嬷也没了声音,只是看着陈琇出神。 陈琇如今还不会骑马,陈府里也没人想着要教她。 但今日的陈琇却也穿了前几日府上特意送来的骑装,是与陈玉盈明艳大气完全不同的橘粉色。 这府上陈玉盈喜爱的,从来不许陈琇沾染半分。 陈琇曾报复式的喜爱极端的艳色,也不管和自己合不合适,为着这她都没少挨收拾。 当然,如今‘疯了’的陈琇胆小如鼠,沉默寡言,自然不会在这些无谓的争端上费功夫。 而今日的这身骑装,颜色着实偏了些,也实在挑人。 若是从前略显黑瘦的陈琇穿着它,又站在明艳灿烂的陈玉盈身旁,必定是个叫人掩唇轻笑的的陪衬。 可如今再看,不言不语,不动不笑,静静垂眸甚至稍显清冷的陈琇,配着这样十足娇嫩柔软的颜色,冷暖一冲,像是裹着山风的花香拂过心尖。 后半程路上康嬷嬷都没说话,她只看着陈琇出神,脸上浮现出一时恍惚,一时欣喜的神色——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康双芹还有这样的本事呢? 不过半月多的功夫,她竟将四姑娘养的这样标志出色…… 呵,京中的达官贵族们将那些宫中出来的教养嬷嬷捧得那样高,这些人可比得过她的本事? 想想从前,府上为了大小姐费了那许多的功夫请来的嬷嬷,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会儿康嬷嬷心头痛快的鄙视了一番。 连她三分功力都没有,得意什么? 而自上车起就悄声待着的彩云和逐月目睹了一切。 瞧着康嬷嬷变化多端的脸色,二人悄悄对视一眼。 当初知道四姑娘发了疯病,彩云和逐月的心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好嘛,谁能想到本就不成器的四姑娘竟然还能更惨,活生生疯了?! 这下本就没什么盼头的彩云和逐月心如死灰。 两人只等什么时候府上处置了四姑娘,回过头再怎么打发了她们。 可谁承想,发了疯的四姑娘却没有疯疯癫癫的形容不堪,反倒是诡异的一日比一日好看,越发的美貌…… 从前府里和陈琇打交道的人不多。 素日里陈琇被拘在院中不是学规矩就是罚禁闭,便是康嬷嬷,也不过是最近些日子才来纹禾院长住的。 在陈府,从一开始贴身跟着陈琇的就是彩云和逐月。 换句话说,和陈琇朝夕相处的彩云和逐月,才是这世上最熟悉陈琇的人。 这近一个月来陈琇的变化叫她们两人感到十足心惊。 不要说人是不是长开不长开的这种鬼话,谁家姑娘是突然间就成十倍、成百倍的只往好看上长? 更诡异的是陈琇五官的变化却没那么大,就是些细微的变化。 可也就只是这细微的变化才叫彩云和逐月心头发毛。 私底下,她们两个只觉得陈琇貌美的带着邪性。 毕竟康嬷嬷没有时时守着陈琇,她们两个却一直都在。 有时彩云或逐月不经意间甚至都能看见陈琇像是认真的对着谁无声的在说话,或者在笑,又或是突然哭起来…… 这场景十足的骇人。 只陈琇到底是府上的姑娘,主母发了话又亲自敲打了她们,纹禾院里又有康嬷嬷撑腰,陈琇的疯病又过了明路... 于是彩云和逐月就闭紧了嘴,捂着眼,低着头,愈发沉默。 她们素日更是看都不怎么敢看陈琇,活像是飘在纹禾院的影子。 如非必要,两人甚至连屋里也不怎么敢进去,宁愿守在门口吹冷风。 如今看着,就连康嬷嬷隐约都不怎么正常... 下一个,会轮到纹禾院里的谁? 细思极恐的彩云和逐月挤得紧了些,随即越发沉默,动也不敢动。 ...... 京中的击鞠场就设在皇家林园的旁边,场地格外的宽敞。 听说是今上专门从皇家林园里划出了一块场地修建了这处击鞠场。 这会儿击鞠场的大门和旁侧的两道小门都开着。 还未开赛时,这大门是专供贵人通行的路,一边的女眷都从两侧进去。 而一旦快到开赛的时候,参加击鞠赛的郎君便会骑在马上,在万众瞩目下从大门飞驰而入。 有不少性子肆意,又喜欢出风头的郎君甚至会在进场时就做几个马术花活,引来阵阵欢呼声。 而看台上,最上首、最开阔的观看区自然是留给皇帝的。 便是圣上未亲临,周遭也有侍卫把守。 当然,即便没人把守,也没谁敢在众目睽睽下失心疯一般要坐在那试不试是不是全家的命都太长了。 除过这最中心的位置,下首的两侧便是皇亲国戚的极朝中重臣的位置。 今日没有侍卫在门口通传哪一家贵人到场,便是王公贵族,甚至是皇子们也不例外…… 只因庆元帝曾站在这场内亲口说过,击鞠场上无大小。 毕竟下场的都是京中的学子,特别是国子学里多是些权宦贵族子弟。 若是怕这个,惧那个的,束手束脚的还打什么? 一群人围着玩假赛吗? 甚至万一圣上亲临,谁敢背着个欺君之罪的名头? 更何况到击鞠场内的人实在不少,若是这个通报一声,那个在行一通礼,那还打什么比赛,只等天黑开宴了。 所以若是遇见哪个大人,周遭的人最多是拱手以表敬意,半点也不影响底下的比赛。 上行下效,见圣上如此喜爱击鞠,今日的场面十足的宏大。 而陈琇从下车后就愣了片刻,还是康嬷嬷扶着她跟在陈玉盈的身后。 天高地阔,风轻云淡。 眼前是宽阔平整的击鞠场、四周插满了是迎风烈烈的旌旗,稍远些就是郁郁葱葱的林园山丘。 身旁是来往的都是高架车辕,遍身罗绮,彩袖朝朝的富贵人。 一众束冠风流的郎君,英气勃勃的少年,满身书卷气的学子,一个个巧笑嫣然,衣着可人、妆容娇艳的如花美眷。 今日,仿佛连清风都是快活的。 看着周遭一张张富贵气养出的神采飞扬的脸,身处其中,本该也是欢快,惬意的陈琇却根本连笑都笑不出来。 甚至因着此处人不少,还有时不时从正门而入气势不凡的权贵,更叫陈琇心头发慌。 她忍不住往身侧看了一眼,可身旁那个温暖如春,叫人安心的倩影却已不再。 或许常嬷嬷当初猜测的也不算全错。 上一世陈琇被关在霁月堂,甚至拘在榻上养病,在硬生生躺到身上的肉都烂了的时候,陈琇其实就已经有些疯癫了。 除了传达吩咐或命令时,屋里的丫鬟都不会理会陈琇,甚至会一个字都不说的守在屋外,只留陈琇一人在屋里自言自语。 哪怕如今再回来,陈琇的理智其实已经岌岌可危,只等一阵风吹过,就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是陈莺莺拉住了陈琇。 可陈莺莺来的突然,离开的突兀。 如果不是陈琇自认凭空想象不出陈莺莺的容貌,只怕陈琇都会觉得,陈莺莺是不是她自己臆想捏造出来的人? 她是不是其实已经……疯了? “姑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这击鞠场康嬷嬷虽然也从未来过,但她这会儿只顾着紧张陈琇,深怕她被这么多的人再给惊着。 陈琇手里紧紧捏着枚灰扑扑的断簪,直到扎进手心渗出些血来。 掌心尖锐的疼痛叫陈琇冷静了些。 断簪还在,莺莺不是她的幻觉。 莺莺说过,她可以的,她得试一试。 陈琇勉强压住开始急促起来的呼吸和晕眩感,对康嬷嬷轻轻摇摇头。 26 第二十六章 “玉盈,玉盈,这里。” 夏芷妍和唐含芙早就注意到了今日打扮的格外亮眼的陈玉盈。 她们避在一侧,待陈玉盈也进了击鞠场,忙笑着伸手招了招人。 见着相熟的闺中故交,陈玉盈笑的明媚,她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夏姐姐,唐姐姐,你们来的好早。” “不早,不早,时间正好。” 唐含芙拉着陈玉盈的手,来回打量着她身上的骑装,:“刚刚只瞧见了个身影,我还说这是京中哪家俊俏的小郎君呢,待仔细一瞧,原是玉盈妹妹。” 陈玉盈歪头看看唐含芙,笑着道,:“唐姐姐今日也好看啊,像是芙蓉花。” “好啊,你们倒是都在这,还叫我好找。” 转头却见又是张府的二小姐张筠也走了过来。 和陈玉盈往来的女郎也都是各个府上的嫡女,父兄也多在六部,所以自幼关系便不错。 这会儿聚在一起,相视一笑,随后便说说笑笑的要往看台上去。 临走前夏芷妍回头看了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陈琇。 这击鞠场内今日来的女郎们身边跟着丫鬟伺候的不少,可唯独陈琇身边跟着个老嬷嬷,还一直扶着她。 唐含芙朝着陈玉盈看去,却见陈玉盈神色不太痛快的摆摆手,并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府嫡出的姑娘在场的众人也都识的,更何况在她们眼中的陈玉盈直爽率性,虽然素日里说话直了些,但很少这般给人不给脸... 只稍微一猜,众人很快就知道这是谁了。 必定是陈玉盈郁郁提过几次那个不安分又手段下作的庶女。 这会儿猜到陈琇身份又瞧见陈琇低头的模样张筠就来气。 呵,这陈府的庶女此刻的姿态可不就和她那个庶出的五妹妹一样么,就会一味地扮可怜,矫揉造作的掉眼泪! 什么东西! “诶,诶,阿筠,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过去。” 看张筠阴着脸转身就要朝着陈琇去,夏芷妍连忙拦住了她。 见状陈玉盈也伸手拉住了人,:“张姐姐,今日是个好日子,门口的人多......没得为一个婢子生气,她非要恬不知耻的跟来,一会儿且还有她好受呢。” 张筠看着陈琇哼了一声,却也没冲动,唐含芙又笑着哄了哄人,总算逗得人有了笑脸。 随后众人也没了理会陈琇的心思,只管和陈玉盈一路言笑晏晏的去了击鞠场内的看台区就坐。 人来人往的说话声,笑声,风声,马蹄声...这些声音像是被揉成一团塞进陈琇的脑中,拖拽着她的脑仁转圈。 陈琇根本顾不上什么奚落,什么漠视,她此刻甚至想立即转身回去,躲进纹禾院里不出来。 看陈琇不动,康嬷嬷连忙扶着陈琇跟在了陈玉盈一行人身后。 “这地方嬷嬷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人又多,四姑娘可不敢大意。” 很快,几人就到了看台上的隔间内。 陈玉盈却仍对陈琇视若无睹,任由她和秋水、如意一样站在身侧,自己笑语盈盈的和其他的贵女坐在一起看向场内。 还是康嬷嬷看最右侧还有个空位,便想扶着陈琇坐过去。 不想陈琇刚要落座,马上就被喝住了,:“放肆,这是你该坐的地方吗?” 陈玉盈脸上的笑落了下来,她冷着眼敲打着陈琇给后至的范二小姐出气。 这会儿陈玉盈的声音不大,但话却尤为刺耳,:“府里教了你这许久的规矩,你却半点也不往心里去,即便是教养嬷嬷苦口婆心说了许多次,你却还是没规没矩的最爱无事生非,如今出了府,竟也要丢我的脸吗?” 见陈玉盈拿陈琇做脸,在场的众人都没开口,张筠更是只差拍手叫好了。 这般境地里扶着陈琇的康嬷嬷也不敢多话,见陈玉盈拿眼风剜她,她识趣的松开了手,往旁侧退了退。 府里的人都知道,三姑娘若是生气,且由着她出口气也就罢了,若是气不顺,才真的要坏事呢。 如今四姑娘不过是被当面训斥几句,这有什么? 不打紧。 康嬷嬷稳得住,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陈琇挨训。 刚刚过来的范锦芝不想迎面就撞上这一场,还是借着她的由头。 范锦芝心中不愉,但脸上却很快浮现出一副拿陈玉盈没办法的无奈笑意。 她走过去拉了拉陈玉盈的衣袖,笑着打圆场,:“好妹妹别生气,就数我来的最晚,改日我赔你一席糖鹤楼的点心可好。” 见范锦芝开口,夏芷妍想了想,紧接着笑道,:“范姐姐,你单赔陈妹妹可不行,我们几个可来的也早。” “好好,都去,都去,赶明个我请乔师傅专门做一席给你们甜甜嘴。” “哈哈哈,我们可都听见了,范姐姐可不能赖账。” ....... 花团锦簇般或是娇俏或是英气的姑娘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的画面分外养眼,这场小小的风波似乎也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秋水得了眼色,引着陈琇坐在了陈玉盈后侧新添的位置上。 康嬷嬷倒还好,而像两个锯了嘴的鹌鹑一样的彩云和逐月,缩在一旁瞧着陈琇面无表情的模样只觉得心惊胆战。 旁人瞧着沉默不语的陈琇透着清冷,她们两却只觉得陈琇隐约像是透着阴森。 刚刚看陈玉盈刻意刁难欺负陈琇,两人却暗地里为陈玉盈捏了把汗。 直到陈琇安安稳稳的坐下,无事发生,她们两才悄悄松了口气。 隔间内隔开了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陈琇才算有了些活气。 可这会儿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直愣愣的盯着陈玉盈圆润的后脑勺半晌,手里虚虚的握了握... 前头坐着本来还笑着的陈玉盈忽觉后脑凉飕飕的,她转过头就看见陈琇。 对上陈玉盈的目光,陈琇面无表情的眼神放空,随后蔫不吭气的低着头开始数着指头上的圆圈。 此时无声胜有声。 陈琇这幅滚刀肉般目中无人的模样气人的功夫倒比以前更毒,倏的就点着陈玉盈的火气。 眼见陈玉盈眉梢倒立动了真火,见势不好的康嬷嬷这次飞快的开口拦住了人,:“三小姐,敛霜姑娘来了。” 扭过头看见走过来的敛霜,陈玉盈立即顾不上陈琇了,她满眼的欣喜,:“敛霜姐姐。” 敛霜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她走上前对着陈玉盈行礼,:“奴婢见过三小姐。” 陈玉盈连忙道,:“快别多礼,敛霜姐姐与我就不必这般客气了。” 素日还在府上的时候,陈玉岚和陈玉盈就亲近,底下的丫鬟来往也更频繁些。 如今离了府,对着王府那些浑身长满心眼的笑面虎,这份亲近就更叫人怀念。 微微躬身的敛霜笑意格外温和,:“咱们娘娘惦记府上的姐妹,这会儿想请三小姐您…...” 说着,她看了眼低着头的陈琇,:“和四小姐过去叙叙话呢。” 陈玉盈连连点头,对着一旁的贵女们说了几句,就兴冲冲的拉着敛霜往前去。 康嬷嬷连忙扶着陈琇跟上。 路上她还不忘提点陈琇,“姑娘千万醒神,定要规矩...” 一路晕晕乎乎的陈琇眼神清明了起来。 又要和陈玉岚见面了,对陈琇而言,这一面原本是可以避开的。 可装疯避开这一次很简单,然后呢? 像上一世一样随意的被塞进小轿抬去郡王府? 亦或是觉得她没了价值,疯疯癫癫的有碍陈府的名声,被不声不响的病逝? 总要见一面的。 穿过守卫,很快,陈琇就见到了陈玉岚。 在专设的隔间里,是那个依旧坐在上首,高高在上,噙着温和笑意打量着她的陈玉岚。 两辈子,这个居高临下俯视她的角度都没换过。 “长姐。” 陈玉盈欢欣雀跃的跑了过去,见陈玉岚身后还有王府的侍女,她收敛了些笑意,屈膝行了一礼,:“见过侧妃娘娘。” “玉盈。” 陈玉岚笑着伸出手,陈玉盈顿时眉开眼笑的凑了上去。 陈玉岚伸手轻轻摸着陈玉盈的鬓边,看她今日格外精神的打扮,眼里满是笑意,:“我们玉盈愈发明艳了,真好。” 最后走进来的敛霜摆摆手,领着其他的侍女悄声退了出去。 而同样屈膝施礼后被‘遗忘’的陈琇,在康嬷嬷瞪着眼的注视下,旁若无人的起身,十分自然的走到了康嬷嬷身边,低着头站好了。 这一幕叫康嬷嬷脸皮一紧,她从牙缝里挤出了气音,:“姑娘,娘娘还没叫你起呢,你怎么自个就起来了。” “三姐走了。” 陈琇才不信陈府的人会失心疯一般瞒着陈玉岚关于她的‘疯病’不说。 既然知道,还指望一个‘疯子’能老老实实的看眼色,想什么呢? 果不其然,上首的陈玉岚开了‘金口’,她笑的十分可亲,:“倒是许久未见四妹妹,妹妹如今出落得也越发清丽了。” 陈琇又回头看了一眼康嬷嬷。 康嬷嬷:....... 她勉强笑了笑,随后给陈琇使眼色使得都快抽筋了,却见陈琇还是动也不动。 “你们干什么呢?!” 陈玉盈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荒唐,陈琇是疯了不成? 在府上对着她猖狂无礼也就罢了,如今竟也将大姐不放在眼里? 倒是陈玉岚轻轻拍了拍陈玉盈的手,只笑着颔首,:“想必是许久未见面,四妹妹拘束的紧。” “既如此,我且先和玉盈叙叙话,如今击鞠赛还未开始,枯坐也无趣,康嬷嬷,不如带四妹去园林里看看风景。” “是。” 康嬷嬷十分顺从的应诺后,立马扶着陈琇退了出去。 “长姐。” 陈玉盈不解的看着陈玉岚。 今日她还指望能叫大姐赶了康嬷嬷出去,好好帮她整治整治陈琇出口气呢,怎么她大姐也被陈琇灌了迷糊汤不成? 刚刚击鞠场内,陈玉盈和陈琇是如何表现的,已经有人细细的来向陈玉岚禀报过了。 陈琇的表现倒是与府上说的无异……可这还不够。 若是之前,陈玉岚都不会有这试探的一遭,自会禀明郡王府和宫里的贤妃娘娘,安排合适的时间接陈琇入郡王府就是。 可偏偏府上言之凿凿说,陈琇疯了。 早不疯,晚不疯,偏偏这个时候? 这巧合立即叫陈玉岚上心了。 真疯假疯,陈琇到底安的什么心,只凭这一面,这几句话的功夫是看不真切的,但没关系,自有人会帮她试个清楚。 陈玉岚拉着陈玉盈坐了下来,轻描淡写的道,:“我让四妹妹去见那个姓宋的书生了。” “长姐!” 这话叫陈玉盈惊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陈玉岚,:“长姐,你,你,我...” 27 第二十七章 看着陈玉盈此刻急慌慌的模样,陈玉岚无奈伸手拉住人。 “坐下,坐下,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陈玉盈好歹没甩开陈玉岚的手,却憋得眼睛都红了。 她的眼泪滚在眼眶里,:“长姐,你明知,知道...你却,却让陈琇去见他...” “什么事就值当你哭成这样?” 看陈玉盈泪眼婆娑的模样,陈玉岚轻叹了一声。 她拉着人坐下,:“你的心思,便是府里那只八哥都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不过父亲既能瞧得上他,想来他是有几分本事,你的眼光不算差。“ 听见陈玉岚称赞宋素英,哪怕心头十分酸楚,可陈玉盈却还是破涕为笑。 这般模样的陈玉盈叫陈玉岚都忍不住摇摇头。 “玉盈,从来上赶着不是买卖,这世上轻易得来的总不会叫人珍惜,这些年,你总追着他,可曾见他愿意为你停下?” “长姐......” 陈玉盈抹着眼泪,:“远沛哥哥很好的...如今他不肯看我,都是因为...陈琇,对,就是因为陈琇,她不知廉耻,阴险下作,这才...” “玉盈!” 陈玉岚不笑的时候,那双眼像是能扎进人心底瞧个清楚。 在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下,陈玉盈没法继续自欺欺人。 她眼泪哗哗的掉,满心的不甘,:“长姐,我就是倾慕于他,我只喜欢他。” 陈玉盈至今还记得京中初见宋素英的那一刻。 清风拂过的午后,她在堂内见到了那个长身玉立,宛若湛湛明月的少年郎。 “宋素英。” 这三个字陈玉盈曾翻来覆去念了许久。 “我喜欢他素手执卷的模样,喜欢他垂袖而去的身影,甚至,甚至是他对陈琇浅浅一笑的模样我都喜欢。” “今生今世,我就只喜欢他一个...陈琇配不上他,她不配!” 破罐子破摔,一口气说出来的陈玉盈本以为会看见陈玉岚不赞同的目光,却不想陈玉岚竟然点了点头。 她温柔的擦着陈玉盈的眼泪,:“喜欢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明知不妥却还千方百计的寻着借口,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旁人的身上。” “能正视自己是好事。” 看陈玉盈直愣愣的看着自己,陈玉岚笑的温婉,:“拦不住你,越要拦,你越钻牛角尖。” “长姐...” 不等陈玉盈再说什么,陈玉岚神色又严肃了起来。 “可玉盈,那姓宋的书生如今不过是个秀才,便是今年秋闱高中,明年殿试也一并过了,甚至成了状元郎,可授官时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书读的好不代表做官也在行,咱们大雍朝有多少状元?” “碌碌无为的不在少数。” “你自幼锦衣玉食,软枕绣卧,可他却清贫,每月的俸银连你头上这支玉簪都买不起。” “往后可能还会被外放,到时你也要随他远去,有吃不尽的苦...如此,我只问你,你还愿意吗?” 看陈玉盈立即要开口,陈玉岚摇摇头,:“不要着急,想清楚,玉盈,好好想清楚。” 陈玉岚擦干眼泪,直视着陈玉岚的眼睛,:“长姐,我愿意。” “我甚至已经打算过了许多次,我相信远沛哥哥,哪怕,哪怕他此生不得志,可我还有嫁妆...” 这话一出口,陈玉岚就知道陈玉盈回不了头了。 她摸了摸陈玉盈的头,只叹从前父亲宠溺,母亲和她娇惯,大哥捧着,二弟更是一味骄纵,如今养的陈玉盈天真烂漫,性子执拗。 “罢了,我和爹看着,总不会叫玉盈你吃亏的。” “可,可,还有陈琇...” “放心。”陈玉岚不甚在意的说道,:“她嫁不出去的。” ...... 映柳湖,湖畔还设了一处观景台。 此刻观景台内,赵永靖看着眼前不怒自威的身影,神色肃然的拱手道,:“父皇,此处太过僻静,您今日身边的护卫实在不多...击鞠场内守卫众多,不如...” 庆元帝摆摆手,:“朕若现在过去,那些老狐狸又要演诚惶诚恐那一套,年年如此,甚是无趣,他们不腻,朕都觉得腻味了,且懒得搭理他们。” 说着,他转过身看向赵永靖,:“倒是靖儿你身上的伤可痊愈了?” 闻言赵永靖还想再劝几句,可抬起头对上庆元帝的眼睛,他默了片刻,随后拱手道,:“父皇放心,儿臣已无大碍。” “你呀。” 庆元帝笑着摇摇头,:“总是这般一板一眼的,如今私下里只有我们父子,不必如此多礼。” 闻言,赵永靖满眼藏着孺慕的飞快看了眼庆元帝,随轻轻放下了手,:“...是。” 这一眼看的庆元帝伸手拍了拍赵永靖的肩膀,不过却再没说什么,两人一同看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一直守在亭外的高盛忠,悄无声息抬头看了一眼立在庆元帝身后的赵永靖。 不骄不躁,恭肃敬诚。 高盛忠心中喟叹,这位靖郡王自重伤苏醒后寥寥几次面圣,却总能不轻不重的抿出一点圣上的慈爱之心。 啧啧啧,了不得。 想着,高盛忠眼神飘忽了一瞬,难不成当真有生死间顿悟这会事? *** 另一厢,心中满是防备的陈琇冷不丁被康嬷嬷扶着走了出来。 走着走着,陈琇觉出些不对劲。 陈玉岚的厉害陈琇可是切切实实亲身领教过的。 那是个能温婉笑着狠狠捅你一刀,口蜜腹剑,手段狠辣且从不做无用功的女人。 这一遭若不是因着陈玉岚的缘故,她陈琇决计不会有机会到这击鞠场来。 为着这次见面,陈琇苦苦思忖良久,做足了准备。 可真见了面,还没说两句话,她都没发疯呢,就被草草打发了出来... 陈琇停下了脚步,:“嬷嬷。” 见陈琇开始磨蹭着不肯走,康嬷嬷坚持扶着陈琇往前,嘴里还哄道,:“前头的风景才好看呢,姑娘快过去看看。” 半扶半推,半哄半骗,两人拉扯的功夫,就到了一处临湖的柳树林。 盯着湖畔那一排裹着红巾的柳树,康嬷嬷点点头,随后她突然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姑娘,老婆子我肚子疼,不行不行,撑不住了,姑娘你自己在这看看景,一会儿我就过来寻你。” 话音刚落,康嬷嬷撒开手,扭头匆匆跑了,一溜烟儿的功夫人就跑没了影。 陈琇:...... 好拙劣的演技,这是真把她当傻子忽悠了。 陈琇抬脚顺着康嬷嬷的方向追了两步,但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该来的总归都会来的。 这一次试探不成,总会有下一次的。 人为刀俎,她为鱼肉,逃是逃不开的,这次有准备,好过毫无防备的下次。 陈琇转过身,倒当真看向了波光粼粼的湖面。 今日天公作美,风日晴和。 柳枝吐绿,莺鸟轻啼,春风万里动,湖光红日两相合。 这样秀美的景色叫陈琇看的有些痴了,不知不觉就想到了白水乡。 烟花三月下扬州,游湖上摇曳的画舫在文人墨客的笔下永远旖旎,可那些景色陈琇都没见过,她自幼生在乡野,那时虽过得粗糙却也自在。 乡间的一切都模糊了许多,可那条白河,一直在陈琇的记忆里。 她曾在河里摸鱼,抓到了就提去隔壁,在那总是有新鲜的甜枣或是晒干了的红枣...很甜,甜到哪怕只是记起,陈琇嘴里像是也泛着甜味。 “琇琇。” 恍惚间,记忆仿佛和现实重叠了,陈琇缓缓地转过身。 不远处是一身蓝衫,眉眼柔和,对着她浅浅一笑的宋素英。 陈琇曾预想过会遇见很多人,她想过很多很多叫她难堪的场面。 这次来击鞠场陈琇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她甚至做好了见着靖郡王就开始疯狂发癫的准备,可她没想到...会是宋素英。 陈莺莺曾戏称陈琇要开始建鱼塘使劲地‘钓鱼’,但她和陈琇却默契的从未提及宋素英。 任凭是谁都好,唯独不能是宋素英。 曾经的陈琇会因为和宋素英偶然一面而整日欢喜,会在收到他送来的生辰贺礼时雀跃欢欣,陈府没人记得陈琇的生辰,可宋素英记得...... 她曾经期盼了许久,可始终没能等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一日。 若这一世,陈琇当真使尽下作手段赢得了宋素英的倾慕,那曾经那些热烈真挚的欢欣算什么? 宋素英是陈琇年少时的轻梦。 他是支撑着陈琇撑过初来京中时狼狈不堪又无所适从的希望,是陈琇昏沉黑暗的前路透出的那抹亮色,是她捂在心头的那缕光啊。 她情愿宋素英走向更好的人。 陈琇一眨不眨的看着宋素英,她动了动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若不算上次在游廊仓促的一面,宋素英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过陈琇了。 三月前,黑瘦的陈琇眼睛是亮的,可现在...宋素英看着陈琇格外白皙的面庞,她容貌变的好看了,眼睛里却没了光。 她看过来的眼神,晃悠悠的看的宋素英心口微微有些疼。 可宋素英没有逼问,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盒点心,:“素日里你总是报喜不报忧,若是真追着你问,你就恼了,你不愿说,那吃口蜜枣糕甜甜嘴好不好。” 陈琇怔怔然的看了一眼,却没有接。 这一世,她不会再接近宋素英。 她满身污秽,她面目不堪,她已经...已经疯了。 ‘疯子’是不认识宋素英的。 看陈琇没接,宋素英笑笑,:“是没我娘做的好吃,不过现在没法子叫你吃上,琇琇...” 一贯显得端正冷静的宋素英此刻却难得有些紧张,微风拂过他的发间,蓝色的发带垂在发尾随风轻颤。 他红着耳朵抿了抿唇,垂着眼,轻声问陈琇,:“等今年八月,八月秋闱后,我带你回白水乡,再去尝尝我娘亲手做的蜜枣糕,好不好?” 两行清泪顺着陈琇的眼眶滚落。 那一刻,宋素英恍惚觉得眼前的陈琇像是要碎了,他的心被揉成了一团,慌张的往前走了一步,:“琇琇...” 砰——! 一根马球杆呼啸着破风而来,牢牢地钉在陈琇和宋素英之间。 入地三分,顶端的红缨甚至还在随着杆身左右摇摆。 “哒哒。” 不远处,一身红衫的少年御马而来。 他生的耀如金日,意气风发,衣衫猎猎,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摇在他的脑后。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御马到了近前,勒停马后仍坐在马上,他看着宋素英,:“姓宋的,你一个大男人在这欺负个姑娘算什么呢。” 他看了一眼陈琇,:“她都哭了。” 28 第二十八章 张扬热烈的少年郎着实引人瞩目。 湖畔,观景台内的庆元帝看着那道御马飞驰的身影,问道,:“那可是曜儿?” 静候在身后的赵永靖看了看,也点点头,:“很像是六弟。” “这孩子,也不知他是从哪染上的江湖气,成日里总想着做大侠,又好多管闲事,打抱不平。” 庆元帝说着都忍不住摇头笑了笑,:“得了,正好遇上,咱们也过去瞧瞧这位‘六大侠’是不是又要行侠仗义。” 这话说的促狭,高公公笑着微微躬身走在庆元帝和赵永靖的身后。 一行人朝着赵永曜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 * 映柳湖畔,这忽然闯入又宛若骄阳的少年实在凛凛耀目。 可听宋素英平白蒙冤,陈琇顾不得细看,连忙解释道,:“不...” 陈琇才开口,宋素英已上前一步挡在了陈琇的面前。 他身量高,几乎将陈琇全部藏在了身后。 紧接着宋素英才拱手施礼,:“见过六殿下,殿下金安。” 见宋素英第一时间挡住人,赵永曜挑了挑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宋素英,道,:“我好着呢,倒是你宋远沛,在这干什么坏事呢。” “还请殿下明鉴,宋某并未做恶,仅是与故人叙旧而已。” “叙旧?动动嘴就说的人姑娘眼泪汪汪的?” 赵永曜勒着马,一副不信的样子,:“你说了什么?” 宋远沛抬头看了一眼赵永曜,随后垂首拱手作揖,:“……此乃宋某私事,实在不便多言,还请殿下恕罪。” “私事?” 闻言赵永曜笑的肆意,:“哦,没想到我们一向端正守礼到不近人情的宋先生,竟也有为着私事慌张的一朝?” 听宋素英称这少年为殿下……想要开口的陈琇犹豫起来。 她是个蠢的,这些贵人个顶个的不好相与,单她一人也就罢了,可此刻她若说错话又或是犯了忌讳,只怕会连累到宋素英。 陈琇死死的掐住手心,若是莺莺还在......她一定该知道怎么做才好。 赵永曜坐在马上含笑看着宋素英。 明明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气势却实在迫人,宋素英微微垂着头,挡在陈琇身前半步未退。 赵永曜御马靠近了一步,不远处忽的传来了喊声。 “殿下,殿下诶。” 不远处一直守着的周义裕刚刚亲眼目睹了这闹心的一幕。 本以为这次他能当回‘青鸟’呢,谁知好端端的一桩才子会佳人,竟曲折离奇的走向了这叫人提心吊胆的一幕。 这会儿周义裕一边挥手一边跑了过来。 他一贯自诩惜花之人,穿着打扮一向好潇洒,今日穿着太学击鞠队的蓝衫,倒难得显得周正。 只这周正的模样没能持续多久,只见他飞快跑过来,满脸堆笑的对着赵永曜施礼,:“见过殿下,殿下金安。” 有的人果然是天生自带喜感的。 叫周义裕这一打岔,湖畔凝滞的气氛顿时为之一缓。 “周易安?” 赵永曜打量了来人一眼,随后持着马鞭点点他刚刚跑来的方向,:“你就一直在那看着?” “嘿嘿,嘿嘿。” 周义裕笑了两声,直起身后又朝着赵永曜凑的近了些,:“殿下,您看看,这映柳湖的景色多美啊,可不引得人多看几眼么。” 听着周义裕极具特色的笑声,又看看第一次在他面前这般沉不住气的宋素英,赵永曜忽的弯了弯嘴角。 他看向周义裕,马鞭却点了点宋素英的方向,揶揄道,:“这厮一贯端正的不近人情,夫子却没少夸他。” “要我看,平日里瞧着像个正人君子似的,谁知道私下里会不会也是个冒坏水的……” 哎呀,真是知己啊。 这可不就是周义裕撩拨宋素英时说的话吗。 他正要要拍手大赞,突然想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周义裕连忙放下手,正要说什么,却听赵永曜话锋一转,一本正经的道,:“更何况,小爷我难得英雄救美一次。” “这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说完,赵永曜看向宋素英,:“宋远沛你且让开,让我问问这苦主。” “若你今日确未欺辱于她,此事就此作罢。” “可若你当真是个□□的伪君子……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听六皇子这么说,周义裕放下了心。 可余光瞥见宋素英竟没立即让开,周义裕皱起了眉,恨不得上手扒拉开人。 还犹豫什么呢?! 周义裕低低喝了一声,:“宋远沛!” “宋大哥。” 听见陈琇的声音,宋素英转身看着她。 擦干净眼泪的陈琇对着他笑了笑,又唤了一声,:“宋大哥。” 求而不得太苦,陷入无望中的陈琇曾拼命的让自己忘记了宋素英。 她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再见面,陈琇就知道,有些人是忘不掉的。 此刻陈琇满眼歉意的看着宋素英。 她在乎的人总是因为她无辜被连累,她娘是,福宝儿是,眼前的宋素英也是…… 这满含歉意的一笑,看的宋素英心口猛然一窒。 不是错觉,也不是许久未见的生疏...而是陈琇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声无息的碎了。 陈琇从宋素英身后站了出来。 她的身旁就是周义裕。 这会儿周义裕近距离看着陈琇。 只觉眼前的人清清然如月中聚雪,偏她哭过,泪痕氤着眼圈红粉一片,越粉慵和,丽色染染,如玉山桃花潋滟。 只这一眼,周义裕立即移开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水上。 微风拂过湖面,一圈圈的荡起涟漪。 陈琇先是规规矩矩的对着赵永曜行了一礼,随后才十分认真的说,:“多谢殿下仗义执言,但刚刚确实是我太高兴才哭了。” 陈琇说着喜极而泣的谎话。 而赵永曜看着陈琇,看她神色认真的说着心口不一的话。 连个谎话都藏不住,叫人一眼能瞧出真假。 就和她的眼睛一样,黑白分明。 但她却坦然的不闪不躲,说话温温柔柔的却又是不矫揉造作的坚定。 偏偏又能瞧出来,对他肯施以援手的感激是真心。 啧。 怎么能有这样矛盾又奇特的姑娘呢。 偏又实在是赏心悦目的漂亮。 和陈琇对视片刻,赵永曜忽的笑了,他摇摇头不再深究,只道,:“也罢,倒也不算辜负我这好心,值了。” 闻言陈琇屈膝又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赵永曜笑的眼睛弯弯,柔声道,:“快起来吧,一件事谢一次就好,你既已谢过我一次,何必再多礼。” “殿下。” 赵永曜转过头,却见宋素英双手奉上了那支马球杆。 “哈哈哈。” 赵永曜大笑着伸手去接的时候,拉过了宋素英,他略俯了俯身,含笑轻声道,:“宋先生的眼光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宋素英的眼神沉了。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许多穿着红衫的少年策马而来。 “殿下,殿下。” 打头的是英国公府的袁二郎,他挥挥手大声喊道,:“殿下,比赛快开始了。” 同行而来的太学学子也有不少,同在一旁催促道,:“远沛,易安,我们要从前门进场了,快来。” 赵永曜直起身,举起手里的马鞭头也不回的挥了挥,随后他对着陈琇笑着点点头,:“再会。” 说完,他潇洒的御马转身而去。 “驾——!” 待赵永曜过去,隔着老远,还能听见英国公府公子起哄的声音。 只见他骑在马上,伸长脖子往陈琇这看,:“哟,我说半天不见殿下的人呢,原是在这被娇花绊住了脚,走不动道了!” 赵永曜笑骂一声,佯怒着举起了马鞭。 袁二郎大叫了一声后‘抱头鼠窜’,众人哈哈笑着策马而去。 等赵永曜一行人离开,康嬷嬷才敢走出来。 看着不远处走过来的康嬷嬷,宋素英默然片刻,随后他看着陈琇,简短又轻声的道,:“琇琇,今年八月秋闱后我来提亲可好?” “远沛。” 周义裕自己骑上马,手里还牵着匹马过来。 陈琇没有说话,众人催的紧,宋素英只得先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却见陈琇也望着他,浅浅一笑。 周义裕对陈琇摆摆手,见宋素英还在原地,他伸手拉了一把,:“远沛,快走吧。” 宋素英看着陈琇的笑意,那颗皱巴巴拧成一团的心才展开了些。 他定定的看了几眼陈琇,琇琇,等我。 回过头,宋素英向一旁的周义裕认真道谢,:“易安兄,今日多谢你了。” 周义裕摆摆手,:“咱们兄弟不用这般客气。” 说完,周义裕的神色难得郑重,:“远沛,你素来最有成算,许多事也胸有成竹,只是……只是宁折不弯这条路可不好走。” “今日六殿下来寻你的麻烦,未必和这无关。” “我知道。” 宋素英点点头,:“从我进京入府之后,我就知道有这一朝。” “哎,你...”周义裕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易安兄,我有一事相求。” 听见宋素英竟提到求字,周义裕神色一正,:“你说。” 也不知宋素英和他说了什么,周义裕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陈琇,最后还是点点头。 一会儿的功夫,人就走了个干净。 陈琇的目光一直追寻着宋素英离去的身影。 直到康嬷嬷扶住她,急急问道,:“姑娘可认识刚刚的那位贵人?” 和康嬷嬷的问话一同响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声音: 【“嘀——”】 【恭喜亲爱的宿主您首次达成“多人修罗场”成就。】 【您面不改色的谎言拙劣却叫人甘心信服,您楚楚落泪的模样撩人心弦,真挚的爱意固然动人,但隐晦的动心却更撩人,一见钟情或是见色起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美人惑心,调拔离间,争斗不休,爱意汹涌,覆水难收。】 【请宿主继续最大程度发挥自己的优势。】 【恭喜您,您为自己赢得了三次礼包‘妖身美人’——】 【嘀!】 【——检测到‘陈莺莺的祝福’,该光环已□□,礼包正在升级。】 【升级完成。】 【礼包‘祸水妖心美人(教学课程版)’已送达,请问您是否接收?】 这系统言语间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撺掇,陈琇无声听着,却听它忽然提到了陈莺莺。 “莺莺...” 看陈琇半晌没有说话,双眼失神的模样,康嬷嬷连连扶着人唤了好几声,:“四姑娘,四姑娘。” 陈琇回过神,随即她蹙着眉捂住了心口,闭上眼放软了身子往后就倒。 一出接着一出意外,心力交瘁的陈琇已经没精力再应付陈玉岚了。 且让她先缓缓。 见陈琇忽然倒下,不知从哪出现几个婆子。 这些人明显和康嬷嬷认识,她们嘀嘀咕咕几句,就一同扶着陈琇去了击鞠场。 * “果然还是要出来多走走的,这多有趣。” 目睹全程的庆元帝颇有兴致的笑着看着陈琇被扶着离去的身影。 高公公也满脸笑意,:“圣上说的是。” 正附和着,却听庆元帝忽的问了一句,:“是她吗?” 谁,是谁? 庆元帝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叫高公公脑子飞快的转了起来。 还有谁要圣上还牵挂着……想着陈琇的模样,高公公猛地反应了过来。 他连忙轻声回道,:“圣上慧眼,果然是有几分相像呢。” 容貌有几分相似,但那日山巅之上那人清冷若神的神仙气叫高公公刻骨铭心。 湖畔这姑娘……高公公心中摇了摇头,她没那份气质。 心中这样想着,可高公公却不敢明言。 那日之后圣上再未提及大觉寺的事情,趁此机会,高公公委婉的说着查来的消息。 “不过,那日常大人府上的千金也在寺中,脱簪素衣为常老夫人虔心祈福……想来这世上美貌的女子都是有几分相似的。” 听庆元帝和高公公打着哑谜,赵永靖却未多言,仍是一副神色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 只背在身后的手却攥紧了。 29 第二十九章 “侧妃娘娘。” 看着被半扶半抱,晕着送过来的陈琇,早早收到消息的陈玉岚摆摆手。 几个婆子便扶着陈琇去了后面为着更衣设置的小隔间内。 站在一旁的陈玉盈见陈琇被拖扶着昏昏沉沉垂着头的倒霉样,原本高高提着的心落了地,她甚至还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正待陈玉盈兴冲冲的要细问陈琇是遭了什么殃,却听见外头传来了鼓声。 “咚咚咚——” 一个个骑着白马的英俊儿郎从大门飞驰而入,伴着擂鼓声的阵阵马蹄声听得人热血沸腾。 陈玉盈顾不得其他,瞬间转身扑在围栏处,飞快的用目光追寻着宋素英的身影。 瞧着陈玉盈的举动,陈玉岚摇摇头,她坐在上首,看向了堂下躬身的康嬷嬷。 前日周义裕找到康嬷嬷,好说歹说,定要人去一趟映柳湖,康嬷嬷假意应承。 等周义裕前脚离开,康嬷嬷后脚就去禀告了刘氏。 刘氏知道了,陈玉岚也就知道了,这才有了映柳湖的这一出。 此刻,康嬷嬷的腰弯的更厉害了,她十分小心的道,:“宋先生过来后四姑娘刚开始确实一直没说话……只是,后来突然来了个骑着马的少年...” 康嬷嬷一直奉命躲在不远处盯着陈琇的举动。 可她见连府上的表少爷都对马上的那个少年拱手作揖,还不停陪着笑脸,康嬷嬷被吓得缩着头躲得更远了些,不敢再窥伺。 眼看康嬷嬷再说不出其他有用的消息,陈玉岚看了眼敛霜。 敛霜上前在陈玉岚身侧轻声道,:“确实是六殿下。” “见殿下忽然过来,派出去查探的那些人也不敢靠的太近,那会儿在场的除了六殿下,四姑娘和姓宋的书生外,就只有表少爷了。” 再多的计划也经不住意外。 很明显,突然乱入的赵永曜打乱了陈玉岚的计划,但她却没能耐去寻这位‘侠义皇子’的不是。 思索片刻,陈玉岚吩咐道,:“一会儿散场的时候,就去请表兄前...” “进了!进了!” 随着锣声和看台上众人一块沸腾的还有陈玉盈。 此刻她兴奋的尖叫着跑了过来,激动的拉住陈玉岚的胳膊,:“长姐,进了,远沛哥哥打进去了!” “好,好好。” 被拉住摇晃的陈玉岚无奈笑笑,:“知道他厉害。” 陈玉盈笑的灿烂,眼里放着光,欢快的像只小鸟,正欢欣雀跃间,忽听外间传来了行礼声。 “玉盈。” 陈玉岚连忙收敛神色轻喝一声。 刚刚还满脸兴奋的陈玉盈也立即乖巧的收了声。 陈玉岚拍了拍陈玉盈的手,随后起身,果然见赵永靖不徐不疾的走了进来。 她连忙带着陈玉盈上前施礼,:“妾身见过郡王。” “臣女参见郡王,郡王长乐万安。” 赵永靖颔首,:“起来吧。” “是。” 待赵永靖坐在上首,他看着还站在堂下的姐妹二人,:“如今不在府上,不必如此拘礼,你们也坐。” 陈玉岚笑的温婉的坐在了下首,她的身侧是规规矩矩坐着的陈玉盈。 这会儿陈玉盈低着头,听着外头的动静,睫毛轻颤,手里不停地卷着衣角。 她人虽然还在这,可心却飞远了。 皎皎白驹,其人如玉。 刚刚在场中御马击鞠的宋素英是与以往温润不同的意气风发。 他的眼神专注又锋利,便是额间滚落的汗珠都像是碎玉。 那条乘风飞驰时飘扬的发带缠住了陈玉盈的眼睛。 在满场欢呼声里宋素英抬起头的眼里像含着光,那道光直直的落进了陈玉盈的心里。 “......玉盈,玉盈。” 陈玉盈回过神,却见陈玉岚嗔怪道,:“怎么这般拘谨?刚刚王爷问你是不是喜欢击鞠呢。” 素日里这位威仪慎重的郡王从未和她多言过一句,陈玉盈没想到会忽然被问话。 她愣了片刻后连连点头应道,:“是,很喜欢。” 赵永靖倒是没有责怪陈玉盈的走神失仪,只轻轻点了点头,:“不错,四姑娘素日若喜欢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事。” 闻言陈玉岚捏着帕子掩唇轻轻的笑了笑,:“想来是玉盈今日的妆扮郡王觉得眼生,才一时看差了,郡王,玉盈是妾身的三妹妹。” 说着,陈玉岚看向了后方的小隔间,柔声道,:“不过,妾身四妹妹今日倒是也来了,只是身子不舒服,如今正在后面的隔间歇息,未能出来给您见礼,还请郡王勿怪。” “若是身子抱恙,可请大夫过来瞧过了?若不然,也可取了本王的帖子请太医来看看。” 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番话的陈玉盈,转头惊讶的看向了赵永靖。 却见赵永靖再未多言,只抬起茶杯饮了口茶。 神色同以往一般冷肃。 见状,陈玉岚眼中的惊疑慢慢褪去。 也是,郡王从未见过她那四妹妹。 按着郡王的性子,又怎么会忽然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那般关心,多半也是随口一句客气。 这客气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的,陈玉岚立即笑着看向赵永靖,:“不过是一些女儿家小毛病。” “四妹妹在府上也用着些温补的方子,等再吃几日,就全然好了。” “恩。” 赵永靖放下茶盏再未多言,倒是安公公匆匆进来,:“郡王,高公公刚来传了话。” 闻言,赵永靖立即起身向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转过身看向陈玉岚,:“今日不要随意出去走动,若本王没特意差人传话,且等本王回来一同回府。” 陈玉岚也立即起身,神色柔顺的应诺,:“是,妾身谨记。” 赵永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陈玉岚和陈玉盈皆屈膝行礼,:“妾身\臣女恭送郡王。” 敛霜和秋水上前扶着两人起身,陈玉岚一回头,就见陈玉盈捂着嘴在乐。 “又高兴什么呢。” 陈玉盈伸手扶着陈玉岚,笑的眼睛弯弯,:“郡王待姐姐真好,特意过来看看姐姐不说,竟还嘱咐一定要和姐姐一同回府。” 陈玉岚脸颊微微泛红,“玉盈。” 满屋伺候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狭小的隔间内此刻只陈琇一个人躺在罗汉榻上。 外间赵永靖的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陈琇就睁开了眼。 她屏住呼吸的听着,直到人离开,陈琇才发觉自己憋气憋的胸口都在痛。 很快,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陈琇又轻轻闭上了眼。 走进来的是被敛霜扶着的陈玉岚。 她脸上的笑意在清清楚楚瞧见陈琇模样的时候,慢慢淡了下来。 觑着陈玉岚的神色,敛霜忍不住看向了陈琇。 这一眼看的敛霜眼睛瞪圆了—— 这是四姑娘? 自打进了这击鞠场,陈琇垂着的头就没抬起过。 之前敛霜虽然也听过几耳朵关于陈琇遮遮掩掩保藏祸心却疯了的事。 但再多的听闻却不如此刻亲眼见过陈琇来的真切。 这狭小的隔间内,一时静的像是只能听见呼吸声。 陈玉岚眼神晦涩的盯着陈琇良久。 直到外头再次传来锣鼓声和欢呼声,她才轻轻闭了闭眼,:“安排人送四姑娘回府。” 等亲眼看着康嬷嬷和几个婆子带了陈琇出去,陈玉岚脸上慢慢的又出现了温婉的笑意。 “去给府上传个话,再多请些大夫好好看看四姑娘的疯病,务求,万无一失。” 说完,陈玉岚挥了挥手,:“出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静静。” “...是。” 敛霜犹豫着退了出去。 很快,隔间内只陈玉岚一人出神的待着。 陈琇的模样一直在陈玉岚脑海中挥之不去。 配着陈琇这般容貌,靖郡王刚刚仿佛随口一句的关切,忽然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突兀的刺进陈玉岚的心口。 没人会拒绝这样的陈琇。 哪怕她是一个疯子......陈玉岚闭了闭眼,不,幸亏她是个疯子。 既然已经疯了,那还是疯一辈子的好,否则天妒红颜,她生在这世上,更不得长久。 * 得了吩咐,陈琇被匆匆送回了陈府。 康嬷嬷马不停蹄的又去了前院回话,整个纹禾院重又安静了下来。 寂静的小院和外头鲜活的热闹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彩云和逐月两个人也全然像个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的老实守在外间。 室内,一进屋陈琇就被灌了一碗安神汤。 孙嬷嬷的安神汤,三口定神,一碗昏昏,谁尝谁知道。 可这会儿陈琇却了无睡意,耳边是系统重复响起的提示声: 【升级礼包‘祸水妖心美人(教学课程版)’已送达,亲爱的宿主,请问您是否接收?】 陈琇起身看了看屋内,除过她以外,空无一人。 她轻声道,:“接收。” 出现在眼前是熟悉的金光和青烟。 陈琇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看着烟雾后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 等等,竟有这么多人? 她疑心自己看错了,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很快青烟散尽,眼前的一幕叫陈琇有些茫然—— 最右边是个穿着奇特只有拇指般大的小人、中间是个穿着紫色襦裙的美人、最右边是个烟气成了精似的人影。 “啧啧啧,真是好大的面子。” 最中间的美人先往左右看了看,随后笑盈盈看向陈琇。 “平日里单我一个就罢了,这次竟还劳驾嬷嬷和娆妹妹也走这一遭。” 【陆细娘: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技能:****(已和谐)】 【人生写照:花枝揽月常怯雨,牡丹花下,须得意且尽欢。】 这还是个系统都会自动消音的美人。 宝鬓松松,紫雾轻笼,花样妖娆柳样柔,真真是眼波流转,百媚笑中生。 陈琇愣神的功夫,半空的美人已欺身上前。 她笑的风情月意,语调又轻柔婉转,:“瞧瞧,原也是个美貌的小姑娘...好妹妹,这一遭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你不妨和我说说,我且帮你去应付他们。” 这样恁恣恣丰润盈柔,眉目含情的大美人靠的这样近,扑面而来的旖旎姝色简直叫人活像是陷在纸醉金迷的梦里。 几个呼吸间就叫陈琇脸色晕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呀,竟这般情真?” 觑着晕晕然纯粹动人的陈琇,美人吐气如兰,笑的愈发缠绵,:“便宜他们那些药渣子做什么,不如漂亮妹妹先和我试试?” 听她越说越不成体统,身后的人轻声唤了她一句。 “细娘。” 30 含入V公告 由于陈莺莺的缘故,陈琇对这些美人无可抑制的抱着极大的好感。 更何况,更何况是生的如此……如此叫人面红耳赤,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因此哪怕两人初见面,就被这么打趣,陈琇却半点也不生气。 她只极力克制的暂时从细娘身上移开了目光,轻声道,:“陈琇见过陆姑娘。” 陆细娘还要说什么,只有拇指长的人影已经飞了过来,:“细娘,嬷嬷还等着呢,不如叫陈姑娘先见见嬷嬷?” “啧。” 被唤作细娘的美人遗憾的摇摇头,倒真的让开了。 陈琇的眼睛不住的落在那个小小人影身上。 这小人穿着实在奇特,又很是大胆。 不仅没有繁复的发髻珠翠,甚至还只穿着件没有双袖的白色纱裙,裙摆像沾着金色的琉璃,闪着细碎的光芒。 她只有小小的一点,可五官清晰,顾盼生辉,神态动人,像是在巧夺天工的精美玉人中注入了曼妙霞姝的灵魂。 即便只有这么一小点,可她整个人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像是在发光。 璀璨明艳,星光熠熠。 见陈琇看她,飞在半空中的‘拇指姑娘’笑着自我介绍,:“陈姑娘唤我陆娆就好。” “这次本该只有细娘来,可礼包突然被强制升级。” “系统的规定又是只能出现一个完整的人物,所以我只能当成个添头被搭进来。” ‘拇指姑娘’说完,另一边像是青烟聚成的模糊人影也上前对陈琇见了个礼。 “林盈袖,陈姑娘唤我林嬷嬷即可。” 说着,她像是也笑着补了句,:“姑娘也可当我是个添头。” 林嬷嬷说的随意,甚至陈琇都看不清她的面容,可她的脑海中此刻却像是恍恍惚惚的勾勒出了一个绰约动人的身姿。 看着眼前三个样貌风格迥异的人影,陈琇觉得自己又像是在做梦。 还是一场光怪陆离又瑰丽奇艳的梦。 而这一会儿的功夫,细娘已经环视了一圈里屋。 看看搭在眼前是半旧不新的青色床帐、颜色还算鲜亮但绣活粗糙的绣被,敷衍的铸了些云纹的铜香炉,灰麻麻小的可怜梳妆台...... 就连陈琇身上那件新做的芙蓉色衣裙,在细娘眼里都素的实在可怜。 她又靠近了陈琇,颇为真心实意的道,:“陈妹妹貌美可人,怎屈就在这潦草的地?” “不妨先和我说说认识哪个拿的出的手的大人物,我且帮帮你。” 闻言陈琇看着眼前活色生香、顾盼生辉的陆细娘,再环顾四周—— 以前她还觉得明面上还算精致的纹禾院,此刻真被陆细娘衬成了窄小破。 这地方确实是配不上陆细娘,可要问陈琇这一世真正认识的大人物...... 陈琇思索片刻,随后十分歉意的道,:“实在是委屈陆姑娘了,可我现在认识又比较熟悉的人里,就只有我爹的官职最高。” 从没见识过陆细娘行事风格的陈琇如实回话,可一旁的陆娆却再清楚不过陆细娘的意思了。 见陈琇说完,细娘竟当真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陆娆无奈的摇摇头,提醒道,:“细娘,那可是陈姑娘的爹。” 听陆娆着重提起陈谦的身份,还不知问题严重性的陈琇正了正脸色,她实话实说道,:“我,我也不愿瞒你们。” “他虽是我的生身父亲,可我...我恨他。” 闻言,细娘的眼神‘噌’的一下亮了。 她甚至都不好奇陈琇和她父亲如此不睦的原因,只双眼放光的道,:“能生出如陈妹妹这般标志的姑娘,伯父应当貌比潘安吧?” 能被钦点为探花郎,又能吃上尚书府的软饭,陈谦可不就生了一副好皮囊吗? 尽管十分厌憎陈谦,但陈琇还是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是,他生的好看。” “哈。”细娘拍着手,笑道,:“那正好,陈姑娘且让我上身,让我去会一会他,这个时辰陈大人应在...” “等等,等等...” 一旁的陆娆连忙出声截停了已然走向邪门的话题。 她紧紧得盯着陆细娘,沉声道,:“细娘,那可是陈姑娘的爹,亲爹!!!” 曾经非人的训练已然扭曲了细娘的心性。 也到底不愧是‘十|八|禁’又遭系统消声的尤物,此刻陆细娘对陆娆的话充耳不闻。 她只看向陈琇,笑的艳若春桃,语气轻柔蛊惑的道,:“陈姑娘,这世上高高在上俯视着我们的人太多了,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还会自以为施恩般轻蔑又随心所欲的将我们随意蹂躏,玩弄。” “不如...想想法子把他们都拉下来。” “我们光着脚,踩着他们的脊梁骨上去...” 说着话的陆细娘靠的愈发近了。 她笑起来实在动人,:“其实只要能最快达成目的,哪管是什么手段呢,有用就好,陈姑娘,你觉得的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丰润妖娆,艳色惑人的美人,言笑晏晏毫不掩饰的蛊惑和撩拨着人心。 而陈琇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听得极其认真。 见状,陆娆还想要说什么,林嬷嬷却拦住了她,只看着陈琇。 被六道目光紧紧盯着的陈琇听完陆细娘的话后,用力的点点头。 细娘笑了,笑的春风得意。 她正心满意足的要说些什么,却见陈琇又摇摇头。 “陆姑娘的话说的有道理,我……我,我生的平庸甚至有些蠢笨,若还不努力些,这辈子只怕还是死的惨。” “我身无长处,只有这捡来的一条命,自是什么都能豁得出去。“ 活的卑微,甚至还要装疯卖傻在夹缝中求生,陈琇也不是没有想过逃避, 更何况,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些美人个顶个的迷人,自是强过她百倍,千倍。 若是凭着她们,陈琇或许可以毫不费力的达成目的...... 可她答应过陈莺莺—— 陈琇仰着头看向艳若桃花的细娘,认真的道,:“陆姑娘,谢谢你肯帮忙,可有些事哪怕再难,还得我自己做。” 陈琇的话说完,细娘不死心还想游说,可抬眼对上陈琇那双真挚黑亮的眼睛,她张张嘴,却到底还是泄了气。 她撇了撇嘴,:“哼,竟又是一个死心眼,明明人生苦短,该早尽欢才是。” 林嬷嬷看着陈琇轻轻点了点头,而陆娆听着细娘小声的嘀咕乐的直拍手,:“陈姑娘说的对。” 这一打岔,细娘没了兴致,只抱着胸倚在床榻旁。 倒是林嬷嬷细细端详着陈琇片刻,忽的问道,:“冒昧问一声,陈姑娘之前可曾领过其他的礼包,或是见过系统里其他的人?” 林嬷嬷的话叫陈琇的眼里顷刻间有了光。 她连连点头,:“有的,有的,是莺莺。” 竟然是她? 不对,该说果然是她。 林嬷嬷了然的看着陈琇。 难怪刚刚这位陈姑娘说起自己时该有的半点自信风采也无,明明她自己也是个顶标志的姑娘。 一旁的陆娆也听明白了,她打量着陈琇,随即笑着摇摇头。 新人都这么猛的吗? 一上来就对标的是莺莺姑娘。 细娘也直起身,探头打量了一眼陈琇,释然道,:“我还说呢,这世上还有人初次见着我竟不动心,原是已经见过了陈莺莺。 见细娘的话说完,林嬷嬷却不再说话,陈琇急急起身道,:“嬷嬷,您可知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再见她一面?” 陈琇曾鼓起勇气问过这个好似鬼神的系统她要怎么样才能再见到莺莺,却从未得到回应。 只有当她达成所谓的成就时,系统才会响起那状若热情欢欣的声音。 冷漠又热情,真诚又虚伪。 现如今陈琇已经不惧这个系统,也不怕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但她却总存着幻想...她想能再见陈莺莺一面。 看着满眼希冀的陈琇,林嬷嬷轻轻的摇了摇头,:“还请陈姑娘见谅,此事嬷嬷我确实不知。” 陈琇连忙看向了细娘和半空中的陆娆。 却见细娘也摇摇头,:“这事我没遇见过,我也不知道。” 倒是陆娆想到了什么,可她神色稍一犹豫,却正对了陈琇祈盼的目光。 陈琇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抖,:“陆姑娘...你知道的,对不对?” 没有难处的人是不会遇见系统的。 对着这些已经跌落谷底,豁出去什么都压上的可怜人,陆娆是不愿撒谎的。 无论这个谎言是不是出于所谓的善意。 可陈琇,她看起来就要碎掉了。 “陆姑娘,你知道的,可以,可以告诉我吗?” 陈琇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还要什么代价?是不是要积分,我还有什么是...” “不会重复。” 陆娆的声音放轻了许多,:“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陈琇张了张嘴,可她没能再发出声音,眼神黯淡了下来。 这...... 屋内三人对视了一眼。 细娘想了想,笑着打岔,:“我刚还说是谁逼得狗*统不得不别出心裁的将林嬷嬷和陆娆搞成这幅模样送来,现在可算是明白了。” “是不是陈莺莺?” 说着说着,细娘不由得感慨了起来,:“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她这么豪横了,骨头生的嘎嘎硬,又不怕死,那会儿狗统叫我们旁观...” “咳咳。” 一旁的林嬷嬷咳嗽了几声。 细娘回过神,立即不再说了。 她环视了一圈屋里,挑了挑眉,十分自然的转移了话题,:“不过,她既来过,你怎地还住在这破地方。” 而陆细娘的话叫陈琇猛然想到那日系统发送礼包时曾说过一句—— 【检测到‘陈莺莺的祝福’,该光环已生效,礼包正在升级。】 这个能力只怕不是人人都有的,陈琇瞬间警觉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状若可怜的道,:“莺莺姑娘陪我还不足一个月,偏她又生的那么好看。” “我上一世死的惨不忍睹,这一世回来也不争气,寻死觅活的,倒是她耐心开解着实费了许多功夫。” “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她,她就忽然匆匆离开了,我是个没用的,又心中愧疚,着实惦记。” “嘿,你这...” 细娘看着陈琇这一副‘孤苦小白莲’,此刻提起陈莺莺就眼睛眨都不眨的撒着谎,避重就轻的模样都乐了。 但随后她没追问,竟默认了陈琇的话,只笑道,:“罢了罢了,狗统抽风的时候多了去了,谁知道它又癫的哪不对劲了。” “陈姑娘,你放心,我既到了这,有事你尽管开口,到时不管对面是哪个,又或是哪个场面,我都接得住。” 陈琇松了口气,她也露出了个笑容,:“林嬷嬷,陆姑娘...” 哦,对,两位陆姑娘,看见陈琇顿住了,陆细娘笑着指了指陆娆,:“我随她的姓,陈姑娘唤我细娘就行。” “好,几位不必这般客气,往后唤我陈琇或者琇姐儿都行。” 细娘的眼睛转了转,看着陈琇,:“陈莺莺唤你什么?” “琇…琇姐儿。” 觑着陈琇此刻的神色,细娘笑的促狭。 她正要再说什么,陆娆却笑着上前拿两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不怪莺莺姑娘这么费心,细娘你可消停些吧。” 一直沉默居多林嬷嬷看着陈琇,脸上也带着笑。 随后她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见时间还早,便道,:“琇姑娘既已见过莺莺姑娘,珠玉在前,嬷嬷我也不好藏着掖着叫人轻看。” “琇姑娘如今夜里可方便行动?” 陈琇点点头,:“方便的,康嬷嬷如今年纪大了,白日里费心操持纹禾院的事情,晚上歇的早。” “若我不唤人,我身边一直跟着的彩云和逐月甚少主动进来,即便是守夜,也在外屋。 “如此甚好。” 林嬷嬷点点头,:“那姑娘好生歇息,留足精神待今天夜里。” 闻言陈琇乖乖的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