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殊》 生子 嘉禾四年春,永平侯府大房家的夫人程隐殊怀的孩子月份到了,于正午三时开始生产。 只是产房外除去忙忙碌碌的下人,再无别人,好似没人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 再多的绫罗绸缎,也遮不住产房内的飘出来的血腥气。 “又是个女孩?”程隐殊声若游丝,刚刚生完孩子的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颗颗豆大的汗珠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是。”侍女雪雁低低的回道。 程隐殊得到了答案,冷笑了一声,让人把正在哭喊的孩子抱去给乳母:“去把窗子打开。” 雪雁有心劝阻,却也知道自家姑娘的脾性,于是去窗子旁边,把窗子推开了一点,远远看去和没开一样。 “我知道姑娘心急,但是日子还长,总会生下男孩的。”雪雁心疼自家姑娘,如今见姑娘这般,更是恨透了永平侯府。 程隐殊望着云锦织出来的床幔,雪雁所说的,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世事多变,自己实在是怕了。 她前头生了一个女孩,费心费力教养,只可惜那孩子始终与自己不亲近,甚至不愿意叫自己一声母亲。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许多女人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就算自己是丞相之女,也避不开。 她从前并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只想着这是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但是前一个孩子的模样,已经让程隐殊失去了对孩子的指望,于是只想赶紧生出一个男孩,哪怕日后不亲近,但自己始终都是他的母亲,自己晚年也不会受苦。 只是没想到,这一胎,又是一个女孩。 “小姐,小姐,你不能进去!” 外面突然传来的吵闹声让程隐殊有些烦躁,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人就推门而入,直奔自己的床前。 “都是因为你,小姨才不能嫁给父亲做正室夫人的,对不对?”来人十几岁的模样,穿着粉色的衣裙,带着金玉打造的簪子,粉雕玉琢的脸上全是怒意。 程隐殊对这孩子的爱意,早就随着她一次又一次不肯叫自己母亲而消失殆尽,如今看着这个为了别人来质问自己亲生母亲的女孩,只觉得烦躁。 “雪雁,带她出去。” “是。”雪雁上前要把女孩抱出去,谁知道那女孩死死地拽住了床幔不肯撒手,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 “你这贱婢!放开我!程隐殊!怪不得你不讨我父亲的喜欢,你个喜怒无常的老女人!” 程隐殊彻底的失去了耐心,哪怕她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拖出去。” “是。”雪雁伸手拿过了一块帕子,捂住了那女孩的嘴,稍稍用力,就把那女孩拖了出去。 程隐殊喝了侍女端来的药,闭上眼睛睡了过去,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只是还未睡着,就听见外头又来人了。 贴身侍女雪雁匆匆进来,面色并不好看:“姑娘,大爷迎了你的庶妹进门。” 程隐殊睁开眼睛,并未出声。 她现在才得了消息,就说明把那个女人迎进门不是章显钰一个人的主意,定是自己的娘家左相府、婆家永平侯府联起手来,把消息瞒了下来。 “我苦苦经营九年,他们想坐享其成,做梦去吧。”程隐殊从床上爬了起来,指使雪雁替自己梳妆。 铜镜里的女人面堪称绝色,凤眸狭长自有偏偏风韵,哪怕是刚刚生完孩子,也压不下那眼尾的艳色。 松石白珠金钗隐入那如墨的发髻里,雪雁又为自家姑娘戴上了一只云纹掐丝坠着同色松石的步摇,胭脂上的重了些,遮住了程隐殊过分苍白的脸色。 “叫人去给各房递贴,就说我生了孩子高兴,要摆酒席庆祝庆祝。”程隐殊强忍住自己腹部的痛意,从自己的首饰盒里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子,递给了雪雁。 “去把库房里的酒取出来,然后把这个倒进去,今天就喝这个。” 她第二胎是个女孩的消息并未瞒着,现在怕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正愁没地方看热闹的。 自己戏台子都搭好了,那些人怎么可能不来。 既然来了,就别想回了。 雪雁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转身就去了库房取酒。 和程隐殊预料的一样,她去前院的时候,备好的席面上已经坐满了人,那些人一见了她,就立刻停了窃窃私语,不过只是一会,就又说了起来。 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程隐殊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身上一一略过,二房家的来齐了,三房家的差一个小儿子没来,至于自家······ 她回头看去,自己的夫君和一个女人肩并肩走着,跨过了院门,他们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直到二人停在自己的面前,才把手松开。 “程隐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刚刚生完孩子,不好好养着身子,把大家都叫过来干什么?”章显钰面色不虞,他和程隐殊成婚九年,程隐殊好像还是年少时的样子,永远学不会收敛自己的脾气。 “夫君你也知道,我刚刚生了个孩子,我心里高兴,迫不及待的就想请大家吃酒。”程隐殊笑了,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勾出一个迷人的弧度。 她天生就会迷惑人心,一张漂亮的皮囊更是让程隐殊如鱼得水。 年少时她明媚张扬,享受着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的虚荣,哪怕被迫嫁进嫁入侯府这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内里只剩下名头的空壳子里,她也拼尽了全力,把这个穷的抵押宅邸的侯府经营成了这盛京数一数二富贵的世家贵族。 好像什么都在往高处走,只有她程隐殊,被一群妖魔鬼怪拼命地往下拽,他们妄图踩着她的尸骨,接手这泼天的富贵。 凭什么? 程隐殊笑着看着自己的夫君。 哪怕章显钰再不喜欢程隐殊,都不得不承认,程隐殊是个美人。 他被程隐殊的笑容晃花了眼,眉眼间的神情居然诡异的柔和起来,连斥责的话都温柔了不少:“胡闹,程隐殊,你已经为人父母了,还当自己是个小姑娘吗?你应该稳重一些才是,毕竟你是我的正室夫人。” “是我考虑不周了。”程隐殊略带歉意。 她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姑娘,有些无措的在酒席和自己的夫君之间看了看,最后有些无助的看着自己的夫君。 美丽的外貌让她做起这些表情来毫不违和。 酒席 章显钰显然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刚刚娶回来的妾室被他忘在了一边,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程隐殊的手:“罢了,以后不可如此胡闹了,先入席吧。” “多谢夫君。”程隐殊含着水光的眸子仰视着自己的夫君。 这很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一种她眼里心里全是他的错觉,章显钰耳垂微红,沉浸在这种错觉里难以自拔。 隐殊,很少这样柔情蜜意······ 他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宽阔的胸腔里已经快要容不下那个快速跳动的心脏了。 程隐殊甚至回头看了自己的庶妹程如漫一眼,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已经被气红了脸,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 席面上坐着的众人心思各异,但是在看到这一切之后,他们的心里都只剩下一个想法:程隐殊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今日是隐殊鲁莽了,这酒是我的恩师赵如林先生给我的陪嫁,我在此借花献佛,算是给各位赔罪了。”程隐殊端起酒杯,刚要喝下,就被章显钰拦了下来。 “你刚刚生完孩子,怎能饮酒,我替你来。”章显钰从程隐殊的手中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眼见侯府的侯爷都喝了,大家自然不会落了侯爷的面子,也都举杯一饮而尽。 程隐殊看着席间的众人,全都喝了,一个都没落下,她笑了。 笑的张扬,笑的放肆,仿佛是一下子从束缚里解脱了。 在场的众人面色怪异,一个个面露不解,他们觉得程隐殊现在就像是一个疯子。 过了许久,程隐殊才止住了笑意,小腹一抽一抽的疼,她实在是疼的笑不动了。 “不争气的货色,这次又生了个女儿,还有脸笑!”最先发作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婆母,也就是章显钰的母亲,程隐殊的婆婆。 她双颊微红,神色不怒自威,程隐殊做出如此癫狂的举动,丢了她的脸,让她觉得难堪不已。 “哎呀,嫂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都知道,隐殊急着要儿子,你急着抱孙子,但是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二房的大夫人用丝绸做的手帕遮掩着嘴角得意的微笑。 她家确实都很争气,生的孩子都是儿子,没一个是女儿。 此时她最小的孙子正被她抱在怀里,刚刚还用竹筷给这孩子沾了几滴酒吃。 程隐殊看着她手里的帕子有些出神,她认得那料子,那是她今年从南边新买回来的绸缎,是要给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做里衣的。 一寸千金的绸缎被这个满脸褶子的老女人拿去做了帕子,还没人来告诉她程隐殊,真该死啊······ “是呀,孙子这种事可急不得,你家儿媳还年轻,早晚都会有的,若实在不行,那不还有刚刚娶进来的,嫂嫂莫急。”三房家的夫人不大,只比程隐殊大了三岁,是三房娶的继室,正是得宠的时候。 带了满身的金银翠玉,全是三房的老爷从库房里拿出来哄她开心的。 她眼珠一转,就落到了程隐殊的身上:“隐殊怎么不说话?” 嘲弄、得意、不屑、愤恨······所有夹杂着各种醒目的情绪的目光统统都落到了程隐殊的身上。 程隐殊端起一杯酒,走到她刚刚被下人抱过来的小儿子的面前。 那小孩刚刚睡醒,脸上还有未消下去的红印子,明眸皓齿,像个神仙身边跟着的小娃娃。 只是这小娃娃张嘴就骂,他瞪着大眼睛,看着程隐殊:“下贱的狐媚子,离我远点。” 一时间众人哄笑起来,大多都笑着说童言无忌,让程隐殊大度一些,不要和一个奶娃娃计较。 她亲生的孩子正坐在那个新娶进来的妾室身边,嘴里大叫着自己的生母是狐媚子。 确实没什么可计较的。 程隐殊伸手掐住了那孩子的脸,把手里的酒给他灌了进去。 白酒辛辣,更别说突然被灌入呛到了,那孩子嘴一撇,就开始大哭起来。 三房夫人急的跑了过来,用力的推开程隐殊:“你这个疯子,你干什么!” 程隐殊腿软了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她想站起来,第一次居然没站起来,她下体剧痛难忍,本就是勉强支撑,不过这一下,就起了满身的汗。 “姑娘!”雪雁慌忙跑了过来,把自家姑娘抱在了怀里。 程隐殊的眼神都因为剧痛涣散了,她目无焦距,仰头看着雪雁:“带着我攒下的银钱和我刚生下的孩子走,你知道那银钱放在什么地方,你若愿意,就帮我养大了她,若是不愿意,就帮我找户好人家安置了她,别叫她拖累了你。” 众人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章显钰眉眼蹙起,眼神中有怒意涌现:“程隐殊,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可是没人理她。 雪雁抱着自家姑娘,她家姑娘十六岁嫁进侯府,如今不过二十五岁,生生葬在了这肮脏的侯府之中。 可是,这才是她家的姑娘啊。 倾世无双,殊色独一。 她的所有都注定了她做不出来畏罪潜逃这种事。 “走吧,马车都给你备好了。”程隐殊撑着雪雁慢慢起身。 章显钰看着程隐殊脸上连胭脂都遮不住的苍白,才猛然意识到,他的妻子,刚刚生完一个孩子,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自己呢? 他在妻子生产的时候,娶了一个美娇娘,郎情妾意,好不快活。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想这些,直到他喉间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紧接着,五脏六腑像是搅在了一起一样,更多的鲜血被他吐了出来。 耳边哀嚎声不断,意识模糊间,他看着四周,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开始吐血,老的、小的很快就没了声息,倒在了地上。 像他这样年轻的,还有些意识。 “程隐殊,你这个毒妇,你干了什么!”二房的老爷怒吼着质问道。 “我干了什么?当然是送你们一家子去死啊,想抢我程隐殊的东西占为己有,做梦去吧!”程隐殊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扔在了二房老爷的脸上。 章显钰下意识地去看他的孩子,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也倒在了地上,满脸的血,程隐殊她好狠的心,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放过。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里的血太多了,呛进了他的喉管里。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很想问问程隐殊为什么?可是想想,她可是八岁就敢火烧左相府的姑娘啊······ 原因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左相强迫她,把她最喜欢的鸟雀送给她庶妹······ 重生 永世四十二年夏。 众人瞩目的赏花春宴在盛京的咏竹台拉开了帷幕,丝竹声不绝于耳,众人觥筹交错之间好不热闹。 “明明是夏末,却叫春宴,明明是赏花,却又偏要在这咏竹台,真是怪哉。”章显钰左手捏着白玉做的扇骨,悠悠摇着纸扇。 “这么娘的扇子,你从哪找来的?”左齐将军家的幺子左诚然满脸嫌弃的看着自己的好友。 “这叫风雅,你个莽夫!”章显钰合上画着红梅的纸扇就要去敲自家好友的头。 左诚然轻松躲开,刚要转头继续嘲笑自家好友,没想到这一转头,就被河对岸的人勾住了眼睛。 “你小子看什么呢你?”章显钰跟着看去,整个人也愣住了。 不只是他们两个,大多数人都停下了动作,眼神一错不错的看着河对岸那姑娘。 一时间,整个咏竹台都没了声音。 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堪称绝色的眉眼间带着青涩的余韵,漂亮的浅色眸子里蕴含着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藏青色的衣裙上是银线绣的祥云飞鹤,这种妇人才会穿的衣裙落在她的身上,染上了少年人的颜色。 头上戴了成套的金制发冠,耳边坠着深色的翡翠,与她年岁不符的穿戴硬是被她过盛的容貌彰显出另一种美。 她就像是孤寒的悬崖上刚刚绽放的白梅,娇嫩的花瓣落上风雪,更显殊色。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此前从未见过?”左诚然推了推自己的好友问道,还有一句话,被他吞进了腹中,这姑娘怎么长得如天仙一般······ “我哪里知道。”章显钰也回了神,面色微红,暗自羞恼读了那么多圣贤书的自己居然会被一副皮相迷了心智。 少年人的气息转瞬即逝,程隐殊恍惚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四周,没有理会这因她才出现的动静,只是看了看宴席上锦簇的繁花,伸手接住了落在亭子里的一抹日光。 自从上辈子因为毒杀永安侯府众人被关进內狱后,她就没再见过如此明媚的阳光了。 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程隐殊才有了心思搭理眼下的事。 自己这是······重生了? 这场景她熟,是她归京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家里主事的妾室为了刁难她,给她准备了一身老气横秋的衣服。 只可惜她外貌实在是过于美丽,这天过后,整个盛京的藏青色布料一售而空。 “姐姐,你刚刚回京,来的突然,虽然是嫡女,可是这宴会并未准备姐姐你的席位,姐姐先坐我这里吧。”话里的轻慢都要遮掩不住了。 程隐殊回头看着自己的庶妹赵婉儿,她比自己小了三岁,上辈子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老姑娘,也要嫁进侯府给自己添堵。 真是小瞧她了。 “如漫,这位是······”太傅之女林清安问道,她和程如漫从小一起长大,是闺中密友。 “她是我姐姐,她身子弱,前些年一直在京外静养,一个月前才回京。”程如漫回头看着自己的姐姐,那过盛的容貌让她整颗心脏都抽搐起来,刚刚的场景她并不是不在意,她嫉妒死了。 程隐殊安静的听着自己的庶妹向众人解释,她被送出盛京静养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自己火烧左相府。 她的亲生母亲亲自做主,把她送了出去,要她修身养性,硬是压在满是和尚的寺庙里念了这么多年的经。 程隐殊并不搭话,她已经很久都不在意口舌之争了,毕竟这个年纪除了口舌之争也做不出什么恶毒的事。 好在程如漫和林清安及时接话,才没让场面显得太尴尬。 如今皇室式微,程隐殊左相嫡女的身份,比某些个公主都要高上不少,更别说这在场的都是些文臣的女儿。 大多数人好奇的目光落在了程隐殊的身上。 这些人在程隐殊眼里,还不如她身边那棵盛放的杜鹃,这举办宴会的人怕是费了不少的心思,连三月里开的杏花现场都有不少。 “如漫,你这位姐姐从见面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就算是怕出错,也不该如此。”林清安看了程隐殊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喜,她对这种容貌艳丽的女子没什么好感,更别说这位姑娘一回来,就欺压自己的好友。 “我姐姐刚刚回京,有许多事都不懂,失礼了,还请在场的各位姐妹见谅。”程如漫有些得意,长得漂亮算什么,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放弃多年,还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草包一个。 程隐殊摸着杜鹃的手微微用力,那嫣红的花瓣就被她碾碎在了指尖,汁水染红了她的指尖。 她不想搭理她们,不代表她们可以挑衅自己。 “程如漫,你若再多嘴,我就找了人牙子把你那妾室的娘发卖出去。”程隐殊从袖口拿出手帕,擦拭着自己被花瓣弄脏了的指尖,一个妾室,再受宠,也是妾室。 她看着手里的手帕,一时间又想起了自己那匹被二房夫人那个老女人糟蹋了的绸缎,心里烦得很。 在内狱服刑的时候,她就不止一次的后悔,她不该让那一家人那么痛快的死去,她应该仔细谋划,让那一家子人一个一个的死去,让活着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侯府人丁渐少,日渐凋零。 刚刚擦干净的手再次被杜鹃花的汁水染红,程隐殊更烦了。 她险些把那盆杜鹃拿起来扔到河里去。 “姐姐······”程如漫刚刚叫了一声姐姐,就被程隐殊皱眉打断了。 “左相府里的女教习没教过你女子应该少说话吗?”程隐殊直视着程如漫,她的余光里,人造的小河正在缓慢的流淌。 她居然有些可惜,这么浅的河应该是淹不死人的。 程隐殊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她把上辈子的事统统都算在了现在的程如漫身上,尽管现在的程如漫不过十三岁。 若是提前杀了程如漫,左相府可没有第二个姑娘送进永安侯府······ 醉酒 “这位姑娘,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清安皱着眉,书香门第里养出的姑娘看不惯程隐殊说的话。 “这是左相府的家事,太傅他老人家知道他女儿手伸得这么长吗?”程隐殊抬头去看林清安,林太傅一生孤傲,守着那当今文人剩的不多的清正之气。 奈何,教女无方。 上辈子林清安与人暗中苟且,怀了身孕,这件事不仅毁了林太傅最重要的名誉,更是化作一把利刃,把林太傅一党杀得什么都不剩。 林太傅以死守节,吊死在了自家的祠堂里。 当时自己的恩师赵如林在信中感慨道:林卿之后,再无文人。 “我与如漫是闺中挚友,她遇到不公允的事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林清安把程如漫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不公允?她不过是个庶女,能来这宴席都是天大的恩典,如此竟然还不知约束自己的言行,公然诋毁自己的嫡姐的声誉,我不命人即刻杖杀她,都是我脾气好了。”程隐殊顿了顿,越说越觉得程如漫应该去死。 “你这人怎么如此恶毒?”林清安到底还是一个小姑娘,乍一听打打杀杀的事,有些被吓住了。 “恶毒总好过不分场合的愚蠢,林小姐饱读诗书,麻烦你看的时候带上我的庶妹,让她也多多聆听圣人的教诲,少做蠢事。”程隐殊看着林清安身后脸色发白的程如漫,有些恶心。 总有那么一些人,让人多看一眼都嫌脏。 “你···你······”林清安气红了脸,话都说不利落,“你这样的脾性,怎么配当丞相府嫡女?” “配不配不是林小姐你说的算的,程如漫,躲在别人身后做什么?滚过来,丢人现眼的东西。”程隐殊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就像是在训斥小猫小狗。 这话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程如漫的脸上,提醒着她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庶女的事实,无论她有多优秀,就算她是名满盛京的才女,也因为这庶女的身份,轻易地被一个所谓的嫡女羞辱。 她微微低头,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恨意,对着林清安露出一个不得已的笑容,快步走到了程隐殊身侧的席位上坐下。 随着亭外丝竹乐声响起,众人都收了看热闹的心思。 五彩斑斓的花瓣从空中落下,此等场景美轮美奂,众人惊叹不已。 程如漫目光如刀,狠狠地刮在了程隐殊身上,先前那副小白兔的模样已经消失不见:“姐姐刚刚回京,便如此张扬,也不怕得罪了人?” “得罪了又如何?”程隐殊倒了一杯酒,放到了程如漫的桌子上,“以庶女之身行嫡女之事,苦心经营多年,就混了个第一才女的名头,吟诗作曲讨人欢心,和那青楼里的妓子有何区别?” 程如漫攥紧了衣袖:“姐姐当年犯下大错,父亲和嫡母不得已将姐姐送出盛京修身养性,如今姐姐脾性依旧,我也是为了姐姐你好,才好言相劝,京外寺庙清苦,姐姐难道······” “那我就谢谢妹妹了,我敬妹妹一杯。”程隐殊顺着程如漫的话说道。 程如漫深吸一口气,不愿在此时落了下风,端起了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程隐殊微微一笑,拿起酒壶再度倒满酒杯:“妹妹,请。” 程如漫不解的看着程隐殊,心中有些警惕,程隐殊前一刻还在与自己针锋相对,此刻却向自己敬酒。 众人的目光尽数被亭外纷纷扬扬的花雨吸引,无人在意这里。 “我不在府中多年,多亏了妹妹照顾父亲与母亲,辛苦妹妹了,姐姐再敬你一杯。”程隐殊只是暂时处理不了程如漫,心中烦闷,想着该怎么给程如漫添堵。 壶中的酒不过是哄小姑娘玩闹得果酒,不易醉人,但是多喝几杯,也是有用的。 程隐殊带着笑意温声哄人喝酒,提出的理由都是程如漫不能拒绝的。 林清安心生担忧,想要劝阻程如漫不再喝酒,却也并无缘由,只能看着程如漫一杯接一杯的喝。 一壶果酒很快就见了底,程如漫脸上也有了一抹薄红。 亭外漫天的花雨也在此时停歇,先前那条河里泡满了花瓣缓缓流淌。 赏花春宴,与其说是游玩享乐,不如说是当今两位风头正盛的皇子争权夺利的工具,各家嫡子嫡女齐聚于此,正是拉拢人心、勾结联盟的最好时机。 这漫天的花雨是三皇子的手笔,而另一位九皇子······ 程隐殊看着那从小河的尽头骑马踏花来的男子,面色平静。 男人身穿银甲,手握红缨长枪,面目风流,身姿倜傥,身下白马同样披着银甲跑的飞快,水花飞溅,在花雨的尾声中浩荡现身,气势逼人。 只见他勒马停在了宴会的正中央,舞动着手中的长枪,带着寒光的枪尖划破虚空,斩落了空中无数飞花。 不过是个无聊的开场,就引得二位皇子各显神通。 程隐殊安静的坐在一旁,上辈子自己爱慕虚荣,行事张扬,在两位皇子之间拉扯周旋。 只是那时到底是年轻,行事不够谨慎,被自己的亲娘发现了端倪,连夜就和永安王府定了亲,聘礼都没要,成亲那日更是被强制送去了永安王府,嫁妆都是直接交到了永安王府的手里,上赶着给人家又送女儿又送钱。 这辈子······ 这辈子当然也要爱慕虚荣,她天生就对荣华富贵有着无止境的追求,只是要小心行事罢了。 “那是九皇子,姐姐还是少动心思较好,长了一张狐媚子脸,谁都想勾引,呵。”程如漫冷笑道,她在笑程隐殊痴心妄想。 “妹妹喝多了,说什么胡话。”程隐殊在别人的桌子上拿起一壶新酒,起身走到程如漫身前。 “你做什么?”林清安转头看到程隐殊,厉声问道。 程隐殊掐住程如漫的脸,把整整一壶酒都灌了下去,程如漫本身就已经醉了,整个人软成一团烂泥,根本就推不开程隐殊。 林清安愣愣的站在原地,不敢信程隐殊竟敢张扬至此。 外祖 “程隐殊,你太放肆了!”随着这一声怒呵斥,一支利箭擦着程隐殊的手腕飞驰而过,钉入一侧的矮桌之中。 利箭划破了程隐殊的手腕,只差一分就会划破动脉,殷红的鲜血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落,最后滴落在地上。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尽数看向河对岸手持弓箭的左相府嫡子——程宴霖。 “我知道那姑娘是谁了!”左诚然拍案而起,“左相府的大夫人当年生的是双生子,一男一女,龙凤呈祥,男孩就是程宴霖,女孩则取名程晏殊。” 章显钰恍然大悟,不过他刚刚怎么听程宴霖叫的不是程晏殊呢? 而且听说程宴霖对自己妹妹很是疼爱,如今怎么拿着弓箭对着自己的妹妹? 程隐殊松开钳制住程如漫的手,程如漫就倒在了地上,双颊嫣红,双眼迷离,显然已经醉的不清了。 “混账东西,如漫是你的妹妹,你怎可如此欺辱你的妹妹?”程宴霖翻过栏杆,不顾男女大防,踏过中间的小河,来到亭中,把靠在林清安怀中的程如漫护在了身后。 “欺辱?她酒后失言,我也是无奈之举,以防妹妹再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连累了左相府。”程隐殊看着满脸怒色的程宴霖。 “胡说!如漫自小饱读诗书,温和有礼,定是你嫉妒如漫,步步紧逼,如漫才不得已为之,你又为了一己私欲,当众欺辱如漫。”程宴霖话中的袒护毫不遮掩。 若是十六岁的程隐殊在此,看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哥哥护着别人,怕是要伤心死了。 重生而来的程隐殊嫣然一笑,下一秒面上带着虚假的无措,手腕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右手:“哥哥言重了,妹妹刚刚回京,不知京中规矩,一时失了德行,妹妹知错了。”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不知悔改,程隐殊,你好样的!”程宴霖一连说了三个成语,气的咬紧了牙关。 气氛越发消沉,左相家的家事谁也不敢轻易出言相劝,有不少人甚至已经悄悄向外走去,生怕受到牵连。 左相为人正直,从不参与两位皇子之间的争夺,并且严厉禁止府中子女与皇子有过密的往来,没有人会去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九皇子也只是站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对兄妹对峙。 程隐殊何不知晓在场众人的心思,她只是看着程宴霖身后的程如漫,感慨这丫头命好。 “给我滚回去!”程宴霖看着程隐殊毫不收敛的神色,更加愤怒,他单手指着程隐殊,怒骂着让她滚回去。 程隐殊看了程宴霖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她没回左相府,而是从马厩牵了一匹马,直奔郊外大营,去找自己的外祖父。 上辈子自己在进内狱之后,见过那老人一面。 本来自己是死罪,已经定了秋后问斩,可是经过左相府多方周旋,竟是改了圣上圣旨,重新判了终生监禁内狱,不得外出。 “我虽然与你母亲断绝关系,但是你我始终是血亲,你若是不甘心,我可救你出去。”年过半百的老人满头白发,却目光如鹰,仿佛看透了程隐殊。 “外祖若要与母亲置气,找我不若找程宴霖,我如今被囚内狱,也是她的手笔吧,她心里没我的,外祖。”程隐殊不屑,她可不信这老头是真心救自己。 “你的脾性,倒是与我年轻时颇为相似,怪不得你母亲要终身囚禁你,磨你的性子,等你和她服软。”老者笑了,从袖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放到了程隐殊眼前。 “毒药?也是,我死了,也不会让我母亲如愿囚禁我终生,倒也是另一种方法。”程隐殊攥紧了衣袖,她有些不甘心。 “哈哈哈,想通了就让那个傻小子来告诉我,为人棋子总比没命的好,若是想不通,这毒药也能成全了你最后的体面。” ······ 当时自己下毒毒死永安王府一家的壮举终于是引来了那位老人的目光,可是那时已经太晚了。 似乎是早就已经料到了程隐殊回来,郊外大营竟然没有一个人拦住策马疾驰的程隐殊。 “统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程小姐,请。” 程隐殊跟着侍卫走进了营帐,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人正襟危坐,垂眸看着底下站着的程隐殊。 “程隐殊,见过外祖。”程隐殊行礼,静静等着上座老人发话。 “刚刚回京,行事就如此不知收敛,京外的寺庙没待够?”老人低头看着手里的密信,刚刚程隐殊在宴会上的一言一行都尽数写在这张纸上。 “我不想回去,所以我来找祖父您。”程隐殊知道,任何伪装在老人面前都是卖弄,干脆就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你母亲与我断绝关系,整个盛京都是知道的,帮你,我也是很难办的。”老人放下了手中的密信,终于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外孙女身上。 “程晏殊早在八岁那年就已经死了,被她的母亲亲手杀死的,若是外祖还肯认我,那隐殊以后,就没有双亲了。”程隐殊轻易地就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毫不留恋那份爱恨交织到稀薄的母爱,她的母亲恨外祖,恨外祖无情无义,心思狠毒,母亲不止一次说过,她如何如何像祖父,也是因此,她的母亲也恨她。 至于那个父亲,不过是个偏心的瞎子,不提也罢。 “听说你母亲为了惩罚你,把你的宴字改为了隐,隐字也有可取之处,让人看不清你的底细,也是好事,既然如此,我也就勉强帮你一下吧。”老人起身说道。 第二天。 左相府嫡女负气骑马外出,于京郊失去踪迹,遍寻不得。 这个传闻传遍了盛京。 与此同时,章显钰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的面庞,恍惚的意识到,自己可能重生了。 那程隐殊呢? 他听见那个传闻的时候,突然有了一种预感,或许,程隐殊和他一样,也回到了现在。 毕竟上辈子这个时候,程隐殊没有失踪过。 回府 外人口中失踪的程隐殊,此刻正穿着一身男装,手里拿着一把沉重的铁剑,费力的挡下对面那人的进攻。 “你轻点行不行啊?”程隐殊气急,把铁剑扔到了地上。 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手腕和被剑柄磨破皮的手心,要不是看在上辈子他在内狱照顾自己的面子上,她······ 程隐殊被打断了思绪,心中怒火更甚。 “捡起来继续。”那人紧皱着眉,似乎是不满程隐殊此刻的娇气。 想着这人上辈子在内狱任劳任怨给自己折腾的事,程隐殊最终还是隐忍的捡起了地上的铁剑。 “你若是想留在这里,就必须坚持下去。”江疏影看着自己对面的姑娘,弱小、很容易杀掉。 但同样的,她美丽、让人过目难忘。 “我就算不坚持下去,我也能留在这里,那是我的外祖父。”程隐殊嘴硬道,汗水流进昨日被弓箭划伤的伤口上,引起一阵难耐的痛意。 程宴霖没有留手,那一箭只差一点,就能割断她的手筋。 昨日才处理好的伤口,今日又因为过度劳累,伤口再度蹦开。 鲜血浸湿了程隐殊的衣袖,她的手在抖,可是她看了一眼对面不肯罢休的江疏影,还是用上了力气,稳住了手里的剑。 对面那人说的是对的,这何尝不是那个老人用来杀自己傲骨的手段,若是今日她服了软,那日后让人磋磨的日子更是会数不胜数。 她再度挡住江疏影劈下来重剑,咬着牙用力一挑,那人手里的剑居然飞了出去。 程隐殊愕然抬头,却发现那人早就背对着自己走远了。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程隐殊把铁剑扔到了地上,追了上去。 “……”江疏影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姑娘,没有出声。 “哈哈哈哈,当然是他习武多年,如今却被你一个小丫头挑飞了手里的剑,羞愧难当罢了。”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的老远都能听见。 程隐殊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袖:“见过祖父。” “无须多礼。”赵成寅摆手说道,他的目光在江疏影的身上停留了许久,似乎也在想,到底是为什么,一个高手能被一个小丫头挑飞了剑。 “祖父可是有事找我?”程隐殊问道。 “你骑马出城一夜未归,如今整个盛京都在说你赌气出走,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赵成寅说道。 “是我鲁莽了,还望外祖指点一二。”程隐殊垂眸。 她现在才刚刚回到盛京不久,根本就没有多少人认识她,仅仅只是一夜,左相嫡女负气出走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盛京,这其中必有蹊跷,就是不知,这是谁的手笔。 也许是她这位外祖的手笔,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信任的,无非就是那个把他拽出深渊的人。 “你还是先回左相府吧,你母亲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我不便出面,你又羽翼未丰,我会让江疏影跟在你的身边保护你,你且不用担心别的。”赵成寅看了一眼江疏影。 “多谢祖父。”程隐殊目含感激看着赵成寅。 赵成寅看了程隐殊许久,她这模样,倒是让他隐约想起了旧人,但他没在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 “走吧,我送你过去。”江疏影牵过来一匹马站在了程隐殊的身侧。 “你送我回去?你送我回去我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就算是想娶我也不能用这么不光彩的手段吧?”程隐殊一连三个问题,让江疏影面色铁青的站在了原地。 程隐殊用手肘推开了江疏影,翻身上马冲他假笑了一下,然后骑马离去。 她到左相府的时候,左相府的大门紧闭,倒也看不出丢了个嫡女的样子。 “开门。”程隐殊换回了昨日那套藏青色的衣裙,下马站在了左相府的门前。 过了一会,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她带着打量的目光看着程隐殊。 这是她母亲的嫁过来的时候就跟着她的嬷嬷,程隐殊不避不让,看着这位老嬷嬷。 “多年不见,小姐风采依旧。”老嬷嬷微微弯下身子,算是行礼了。 “钱嬷嬷倒是老了,想当初嬷嬷送我去乾安寺的时候,还没有白发。”程隐殊的语气有些怀念,这座府邸,这整个府邸里的人与物,都叫她感到恶心。 “昨日小姐您在宴席上的所作所为,夫人已经知道了,她说,要你跪着进府,给你的妹妹认错。”嬷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说出来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若是不跪,就是不能进了?”程隐殊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再次抬头时,脸上露出了些许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姐还是听话些吧,不然老身又要陪你走一趟,送你去乾安寺了。”钱嬷嬷站在门内。 “可那日,本就不是我的错,母亲为何不能听我一言,再做决断?”程隐殊瞪大了眼睛,漂亮的凤眸中蓄满了泪水,水色为那琉璃色的眸子添了色彩,像是明珠一般流光溢彩,叫人难以移开视线。 “那日宴会上,小姐你言行终究是有失礼仪,即使无关对错,小姐你也不该如此。”钱嬷嬷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不过片刻,又恢复了。 人老成精这句话是不假的,钱嬷嬷看着泪眼婆娑的程隐殊,只觉得这般手段有些幼稚,到还不及她八岁时火烧左相府来的直接。 不过这也证明了,那八年的寺庙生活,也不是毫无用处,再硬的骨头,也有磨软的那一天。 “可我就要忍受着,任凭她诋毁我的声誉,对我口出秽语,无动于衷吗?我知晓母亲不疼我,可竟不知,母亲为何要如此对我。”程隐殊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意,细软无力的声音,像是润物无声的流水,悄然流入人的心中。 那美人落得泪,就是落入流水中的涟漪,让人心生不忍。 “就算是左相府,也断然没有如此不讲理的理由吧。”围观多时的人群中,一位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出声说道。 下跪 左诚然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站在了程隐殊的身侧。 他比起旁人,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身侧的姑娘身形有些瘦弱,那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堆积在腰侧。 她双眸含泪,神色伤心欲绝,朱唇微微张开,小声地啜泣着,昨日被利箭划伤的手腕还没处理过,暗红色的血迹干涸在雪白的皮肤上,那个伤口像是丑陋的蜈蚣,有些刺眼。 他还记得这位姑娘无措的站在亭内,面对自己亲生哥哥的质疑,倔强又脆弱的背影。 刚刚又听了程隐殊和老嬷嬷的对话,这些事情足以让他在心里为程隐殊拼凑出一个可怜的身世,哪怕她身份尊贵,是左相府嫡女。 “这是左相府的家事,还请公子不要多管闲事。”钱嬷嬷面色一变,厉声说道。 “这闲事我还真就管定了!”左诚然也是神色一变。 正直青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无谓世俗的勇气。 程隐殊抬眸看去,这是左齐将军家的幺子,备受家里宠爱,倒也有和左相府较量一番的资本,他和章显钰,还是生死与共的好友。 钱嬷嬷皱着眉,她自然是能看出这位公子出身不凡,可也正是如此,让她看着程隐殊的那张脸越发生气。 就是这样她轻易就能看破的浅显的手段,却依旧能轻易地勾的那些被美色所迷惑的人上当。 “公子不知内情,还请公子不要鲁莽行事。”钱嬷嬷却也不得不出言相劝道。 “那你说,内情是什么?”左诚然出声问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这位小姐,天生顽劣,她说的话,是断然不可信的。”钱嬷嬷走出了门外,站在左相府用大理石堆砌起来的台阶上。 “既然是天生顽劣,那为何不是放在身边仔细教导,反而是送去了寺庙?”左诚然皱着眉,他无法想象到,一个年岁幼小的姑娘,是如何在那深山寺庙里,熬过一年又一年。 钱嬷嬷终究是变了脸色,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皱起了花白的眉,转头看向程隐殊:“小姐,你若在不快些听话,左相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你这刁奴!你······”左诚然心火更甚,他抬脚就要迈上台阶,去和那老嬷嬷好好理论一番。 “公子······”程隐殊出声叫住了左诚然。 哗的一下,心底的火气被这一声公子灭的一干二净,左诚然甚至有些紧张,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头看去。 只见那姑娘双手放于身前,向自己行了一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你这是做什么?”左诚然用尽自己平生最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了上前扶住这姑娘的举动。 “公子今日为隐殊仗义执言,隐殊感激不尽,可家中长辈所言,隐殊亦不得违背,还请公子,谅解一二。”程隐殊抬手,轻轻抹去了自己眼角的泪珠,一双含水的眸子带着哀求望着左诚然。 “可那日本就不是你的错,你何错之有?”这就是瞎话了,左诚然甚至不知道那日亭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美人落泪,急着安慰脱口而出罢了。 “你们在这做什么?”章显钰听着下人告诉自己左相嫡女回府的消息,就匆匆的赶了过来,没想到一来,就看见自己的好友正在为自己曾经的妻子出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隐殊的背影上,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肯安生······ 程隐殊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并未回头,眼中的恨意转瞬即逝,再看去,只剩下满目的哀伤。 “阿钰你来的正好,你快来评评理,这左相府内的刁奴竟敢当众欺辱左相府的嫡小姐。”左诚然一下子就把章显钰拉到了自己的身边,他正情绪上头,未注意到自家好友有些不自在的脸色。 “这是左相府的家事,我们不易插手此事。”章显钰看着自家好友说道。 “什么家事?这进家门了吗,就叫家事?”左诚然伸手指着宽广的街道问道。 “你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只可凭借程隐······这位姑娘的一面之词,就妄下论断?”章显钰看了一眼程隐殊,心中的情绪很是复杂。 上辈子全家被毒杀的场景历历在目,可这人脆弱无助的身影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而程隐殊则是借助伸手擦拭眼泪的动作,遮掩住了自己眼中的震惊。 上辈子这个时候,章显钰可不认识自己,就算知道姓名,顾及着男女大防,也断不会如此自然的说出来。 “妄下论断?你昨日没看见,那程宴霖可是当众伤了这位姑娘,拉满的弓箭,杀死一只老虎也是有余力的,她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到底是什么样的错处,要被这样对待?”左诚然望着自己的好友,想不明白昨日还和自己站在同一方的好友变换了阵营。 “可你我也同样看见了,确实是这位姑娘行为放肆。”赵婉儿在他心中,也是有一席之地的。 章显钰紧紧地盯着程隐殊,想看看这个恶毒的女人能有什么辩词。 “这位公子,说的也不无道理,左右事情都是因为隐殊而起,那就由隐殊来解决此事吧。”程隐殊拎起自己的衣裙,跪在了地上。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挺得笔直:“只是这一跪,隐殊跪的是长辈教诲,并非向人道歉,此事隐殊无错,也不会认错。” “小姐何须如此巧言令色,为自己辩解,本就是小姐你错了。”钱嬷嬷恨不得把程隐殊这张伶牙俐齿的嘴堵起来。 “嬷嬷,我说了,我不认错。”程隐殊面色倔强,叫人看着都于心不忍。 四周的围观的众人早就不知道何时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左相府的嫡女?” “我看不像,哪个好人家要这么对自己的孩子?” “哎呀,到底是犯了什么错,那女娃手上可还流着血呢。” “这高门显贵里的水可深咯,这女娃定是得罪了什么人。” “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当众这样对孩子,还是个······” 第8章转机 程隐殊跪在那里,地上冷硬的地砖硌得她膝盖生疼。 她一笔一笔的记账,把这些账都清清楚楚的记在某个人的身上,总有一日,她程隐殊要讨回来。 章显钰看着这人跪着的背影,不知为何,怒从心起,这人一如既往地会示弱装可怜,博取别人的同情。 “你凭什么认为你没错?”章显钰问道。 “你这是做什么?”左诚然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好友,想不通他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质问这个姑娘。 “那公子又凭什么认为隐殊有错呢?”程隐殊淡淡道,似乎是并不介意被如此质问。 “那日我们所有人都看见,明明就是你动手在先。”章显钰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绷起,极力的忍耐着自己的怒火。 “公子说是,那就是吧,隐殊无意与公子做口舌之争。”程隐殊看着余光里越聚越多的人,算算时间,她那个爱面子的爹应该是快要忍不下去了。 果然,没过一会,左相府内又出来一个人,这人正值中年,长了一副老好人的面相。 “哟,钱嬷嬷,这是在做什么?”李忠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最后的视线落在了程隐殊的身上。 还没等钱嬷嬷说什么,就见李忠变了脸色,大呼一声小姐,脚步踉跄的跑下台阶,情到深处,眼角甚至是落下了几滴眼泪。 “小姐啊,你怎么才会来,你知不知道老爷有多担心你,你怎么成这幅样子了?”李忠想要把人扶起来,可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程隐殊抬眼看了一眼李忠,这人跟在自己父亲身边多年,最会审时度势,做戏也是一把好手。 看看他这落泪心疼的模样,好似这左相府多在乎她这小姐一样。 她自然不会让他如意。 李忠刚要弯下腰把人扶起来,就见那人似乎是受不住的扶住了自己的额角,那手一抬,衣袖落下,那道恐怖的伤痕就完整的落入众人眼中。 顿时,周围众人皆是面露不忍。 “哎呀,造孽呀。” “这是要留疤的呀!” ······ 眼见人就要倒在地上了,李忠慌忙蹲下,把人扶住。 “小姐!小姐!来人,快叫郎中!”李忠着急的喊道。 程隐殊却拽住了他的衣袖:“伯伯,我好疼呀······等······等回府之后,伯伯能不能和哥哥还有爹爹说一声,不要再罚隐殊了······好不好,隐殊以后······” 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还没说完,程隐殊气息渐弱,双眸一闭,晕了过去。 章显钰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一顿,又退了回来,他面色难看,说不准这人又是装出来的。 左诚然急的快要跳出来了:“郎中呢?郎中呢?你们左相府没有郎中吗?” 李忠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快叫人来把小姐抬进府里!你们这帮没眼色的狗奴才!” 场面顿时就更乱了。 “李忠!夫人说了,她不认错不可进府内,说不定她是······”说不定她是装出来的,钱嬷嬷上前阻止道。 “钱嬷嬷!你就别添乱了!老爷都快急死了!什么事情不能之后说!”李忠也要生气了,这个老虔婆竟然想拿夫人来压自己。 “就是,你这个刁奴,快快让开!”左诚然恨不得上手把人拉走。 “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就是!” “我看这刁奴就是心眼坏!” 围观的众人一呼百应,甚至还有人借着人群的遮掩,拿出一颗烂菜叶扔到了钱嬷嬷的脸上。 啪的一声! 钱嬷嬷尖叫了一声,她跟着她家小姐养尊处优一辈子,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刚要发作,另一片烂菜叶又打在了她的脸上:“你们这群贱民!来人!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刁奴生气咯,左相府要草菅人命!快跑!”人群中又有人喊了一声。 瞬间,人群一哄而散。 李忠刚刚把人交到侍女手里,就起身拉住了钱嬷嬷,把人拖进了府里,以防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放开我!”钱嬷嬷甩开了李忠。 “钱嬷嬷,关起门来,这人你们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为什么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众人看热闹呢?左相府的颜面还要不要了?”李忠挥手让人把左相府的大门关上。 “她做错了事?夫人是她的母亲,还不能罚她了?”钱嬷嬷脸上的慈祥早就不见了,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气的有些扭曲。 “我不与你争论这些,若是明日有什么不好的言论不利于左相府,那就让你家夫人亲自来和老爷交差吧。”李忠厉声说道。 程隐殊被下人们抬进了一间客房里,等到郎中处理好伤口之后,她就醒了。 “去,给我端一盆清水过来。”程隐殊当然没有真的晕过去,她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包扎好的伤口,微微皱眉。 那侍女看了一眼程隐殊,表情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打了一盆清水回来。 “出去。”程隐殊下床走到了水盆前。 “小姐,夫人说了,你这里离不开人。”侍女神色不耐,语气更别说了。 “是吗,你家夫人还说什么了?”程隐殊问道。 “夫人还说什么就不管你的事了,你还是安生一些······”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那侍女头被打的偏了过去。 程隐殊打完了人,伸手掐住了那侍女的脸,让人正对着自己:“我让你出去,听清楚了吗?” “你如此放肆,夫人······” 程隐殊面色不变,松开手又是一巴掌甩了过去。 啊,那侍女捂着脸倒在了地上,她最终没敢在说什么,起身跑了出去。 程隐殊把门关上,开始解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露了出来,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有些嫌弃,皱着眉就开始用清水清洗自己的伤口。 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 忽然,一只手突然出现,握住了程隐殊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 “谁?” 第9章哥哥 程隐殊一惊,转头看去。 “是我。”江疏影出声说道。 “哎哎哎,你轻点!疼你不知道!”程隐殊一见是他,立刻没了气势。 “疼?你拿刀给它割开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疼?”江疏影冷笑一声。 这人的伤口本来不深,回来之前硬是在原来的伤口上又划了一刀,血流了一地。 “我自然是有用处的。”程隐殊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等着这人给自己处理伤口。 “若是做戏,先前那般已经够了。”江疏影不知道从哪里取出来一个小荷包,开始为程隐殊处理伤口。 “不单单只是做戏,还要让人对我心生愧疚,情绪是可以支配一个人行为的。”程隐殊说道,她的眼神有些幽暗,似乎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东西。 这个伤口,可是她最最亲爱的哥哥留下的。 江疏影手上的动作微微用力。 “轻点!轻点!”程隐殊差点跳起来。 程隐殊抬头看去,只见那人面色丝毫未变,但是她就是怀疑他是故意的。 这一点她从上辈子就看出来了,这人轻易不会与人争论,只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赞同。 “侯爷说了,让我看着你些,不要让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江疏影说道。 “什么才算出格?”程隐殊问道。 “就比如这个。”江疏影把愈合用的药粉洒在了伤口上,在他看来,这个伤口没有必要。 “可我······总要自保才是。”程隐殊顿了一下,才把这句话说完,药粉落在伤口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出声喊疼,这个混蛋! 程隐殊抬眼看着这人风轻云淡的模样,暗自咬牙,她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江疏影的腕骨上,眼见白润的指尖就要探进那袖口之中,就被那人给推开了。 “程姑娘,自重。”江疏影垂眸,眼神只落在那伤口处。 程隐殊轻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过了半晌,还是轻声说了一句假正经。 假正经什么话都没说,给人处理好伤口之后,就翻窗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间正好,他一走,外面就有人推门而入。 “程隐殊,你为何不知悔改?”程宴霖一脚踢开了门,怒视着坐在那里的程隐殊。 他身后还跟着那个被程隐殊扇了两巴掌才出去的侍女。 “我没有错,为何要改?”程隐殊面色惨白,成颗的汗珠从她洁白的额角滑落,路过那苍白的唇,最后落在了地上。 这人比起记忆中,要成熟了许多,漂亮的眉眼张开了,轮廓比以前要成熟许多,可是性子却要比之前差太多了。 而且她现在,看起来有些可怜。 “你为何就是不明白,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行事如此张扬,总有一天会招灭顶之灾。”程宴霖火气瞬间没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坐在了程隐殊的对面。 他自有他的担忧,那日的赏花春宴不是一般的宴席,那是三皇子和九皇子暗地里的较量,她在那个时候,如此张扬行事,他怎能不生气? 左相府本就是树大招风,他身为嫡子,都要小心行事,可是隐殊,隐殊她不懂这些,他又怎么能把这些话说给一个姑娘听? “可我若不如此,我恐怕还未惹出祸端,就要被生生冤死在这左相府中。”程隐殊自嘲的笑了一声。 她轻抚自己的伤口,眼角有泪珠划过,混着汗水,一起落在了那藏青色的衣衫上。 一时间,整个房间内都沉默了下去。 程宴霖愣在了那里,他看着程隐殊手腕上的伤口,一种巨大的悔恨,充斥着他的胸腔,可转眼之间,又被所谓的理智压下。 “你若是安分一些,也不会如此。”程宴霖说道,只是说这话的时候,他始终没看看向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哥哥若是来说这些,就请回吧,这客房也没什么可招待哥哥,隐殊,就不送哥哥了。”程隐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可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程宴霖沉默了好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好。” “公子,小姐她如此肆意妄为,奴婢······”那侍女竟有些不甘心,她有些急切的说道。 “谁让你们把人领到客房来的?”程宴霖却突然问道。 “这,这是李管家的吩咐,奴婢······”那侍女慌乱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镇定。 “去告诉李管家,叫人把厢竹馆腾出来。”程宴霖向外走去。 “可是厢竹馆是如漫小姐住的地方,公子你······”那侍女不知为何,竟是三番四次的反驳主子。 程宴霖这才转头看了一眼这个侍女:“如此不懂规矩,去传话吧,传完之后,自己收拾包袱离开左相府,我会叫人把你的身契送到人牙子的手里。” “公子,不可,公子,我是钱嬷嬷的女儿,公子你不记得了吗?”那侍女这才有些慌乱。 程宴霖却没理她,直接转身离开。 那侍女似乎有些气不过,她喘着粗气,转头看向程隐殊:“都是你,你这个贱人!” “这府里,倒是人人都比我像小姐。”程隐殊擦干净了眼泪,之前的伤心全然不见,她也不担心这个侍女出去说些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明日还有不少事。 程如漫肯定不会消停的搬离厢竹馆,她费尽心思才搬进去的。 至于自己的那个父亲,他不会轻易地来管这些小事。 最后,就是自己的母亲。 想着总是在佛堂里念经文的背影,程隐殊根本就遮掩不住自己的恨意。 一旁还在叫骂的侍女见她如此,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坐在那里的人貌美若天仙,神色却如恶鬼。 “你都是装出来······来的,我要去告诉公子,告诉夫人!”那侍女咽了咽口水。 “去吧,记得向我高贵的母亲大人问好,就说,多年不见,隐殊很想她。”程隐殊又突然笑了,笑的很是开心,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那侍女踉跄着落荒而逃。 第10章母亲 “她真是这么说的?”钱嬷嬷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在佛像前跪着的妇人,这才出声问道。 “是,就是这么说的,小姐还说,说夫人心狠手辣,丝毫不顾念母女之情,还挑唆······挑唆公子,试图挑拨公子同夫人您的关系。”彩月,也就是那个侍女,跪在佛堂外说道。 她不知为何,陡然想到了程隐殊那阴狠的神色,害怕的打了个哆嗦。 “多年不见?思念过盛?寺庙清苦,她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人收起了手里的佛珠,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钱嬷嬷看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压下心中对那人的惧意,也是立刻上前,扶那人起身。 相比于女儿有些妖艳的容貌,这位母亲的外貌,倒是有些寡淡。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黑发仅仅只用一根檀木簪子挽起。 一双杏眼温润,长眉入鬓,面容轮廓柔和,乍然一看,倒是真的与观音有几分相似,可是仔细看去,那几分相似就无踪无影了。 赵荣雅慢慢踱步到佛堂门外,她的神情有些怀念:“我记得,她离开左相府的时候,也就和佛堂里的桌案那么高。” “是啊,夫人,如今的小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那日我见了,真是长得像仙女一样。”钱嬷嬷小心翼翼的顺着这人说道。 “我把她送离左相府这么多年,她恨我,倒是应该的,本来,她该是左相府尊贵无比的嫡女。”赵荣雅的语气似乎有些后悔。 “您是她的母亲,您的教导,对小姐来说,是无上的恩赐。”钱嬷嬷温声说道。 “罢了,她终究是我的女儿,后日的诗会,你且别叫旁人再欺辱了她。”赵荣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对有人欺负自己的女儿很是不满。 “是。” “夫人,夫人,我之前,一心想要劝阻公子不要听信谗言,可是不甚惹恼了公子,要把我赶出府去,夫人您开恩,救······”彩月急切的说道。 “大胆!公子小姐的事,岂是你一个贱婢可以多嘴的!给我滚出去!”钱嬷嬷脸色大变,厉声阻止自己的女儿继续说下去。 可是已经晚了。 赵荣雅低笑了一声:“我本来是,不想追究的,可你不依不饶,倒是比主子还威风一些,听说你叫我女儿,安分一些,既然如此,你为何又不安分一些呢?” 钱嬷嬷跪了下去,她害怕到有些颤抖:“小女不懂事,夫人开恩。” 彩月也是惊恐的低下了头,过多的恐惧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喉咙发紧,竟是为自己辩解也不可能了。 可是夫人,不是一直都很好说话的吗? 自己从前也并非没做过错事,这位夫人也都是不闻不问的。 她自己都讨厌的女儿,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没事的,没事的。 彩月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了下去,那一瞬间,夫人的神情,居然和程隐殊的样子逐渐重合,都是恶鬼一般,她彻底陷入了绝望。 “我的女儿不懂事,你已经替我教训过了,那你的女儿不懂事,我也替你教训一下。”赵荣雅继续向前走着。 这群欺上瞒下的贱婢,以为自己身在佛堂,就可以随意欺瞒? 为了发泄心中被人扔菜叶子的不满,就要把她的女儿送进客房不闻不问,还让自己的女儿彩月随意欺辱,彩月甚至还颠倒黑白,把这事栽赃到李忠的身上。 这样的一错再错的贱婢,留着有何用? 她思索了一番,终于是觉得杀生有些不好,既然是搬弄口舌是非,那不如······ “割了舌头,叫人医治好了之后,毁了身契,扔到街上叫她们乞讨去吧。”赵荣雅面露不忍,可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她也不得不做。 自己多爱她啊,可是她总是很顽劣,不爱听话······ “夫人,夫人,奴婢不是有意欺瞒你的,奴婢下次一定······”钱嬷嬷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这个疯女人! 下一刻,就有两道身着黑衣的人影,把两人拖了下去。 过了一会,又有另一个老嬷嬷匆匆赶来,扶着赵荣雅走进了卧房。 —— “夫人说,后日的诗会,叫小姐好好准备。”新来的侍女晓云恭敬地说道。 “之前那个侍女呢?”程隐殊问道。 “彩月她做错了事,欺负了小姐,夫人为了小姐把她赶出去了。”晓云说道。 “是吗?”程隐殊打量着这位新来的侍女,说话干净利落,虎口处有常年使用利器磨出来的茧子,自己的母亲,是把她身边的哪个暗卫派过来了? 不过,处理两个欺上瞒下的贱婢,居然还要打着为自己女儿出气的幌子。 自己的这位母亲,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会给自己立牌坊。 “可我从未读过诗,去了诗会之后,又如何?”程隐殊有些无措的说道。 “小姐不必担心,夫人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晓云拿出一本诗集,放在了程隐殊的面前。 “这是?”程隐殊看也未看那本诗集,只是看着垂首的侍女继续问道。 “这本诗集里,都是未曾示人的诗句,是夫人为了小姐专门收集的,小姐只需在诗会的那一天,当着众人的面,念出这些诗即可。”晓云说道。 “那真是,多谢母亲了。”程隐殊面无表情的感激道。 “除此之外,厢竹馆空出来还需半日的功夫,还请小姐稍作等候。”晓云抬起头,看着满脸感激之色的程隐殊,又再次垂下了眼眸。 “那母亲,可还说了别的什么?”程隐殊目含期盼的望着晓云。 “夫人说,她同样,也想念小姐许久,日日难忘,盛于繁星。”晓云说完之后,就退了出了。 主子交代给她的,就这些东西,她只需要回去把小姐的所有举动,告知夫人即可。 程隐殊独自喃喃道:“盛于繁星?” 思念自己的次数,竟是要比天上的星辰还要多。 怪感人的。 程隐殊拿起了桌上的那本诗集,随意的翻看了两下,就放了回去。 还真是那些老套的手段,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第11章嫡庶 上辈子,自己的这位母亲也是这样为自己的好。 只是自己在诗会上,刚刚念出一句诗,第二句都还没念出来。 就立刻有人出来,说这是饮书君献给皇帝的诗集······ 后面的事可想而知。 程隐殊有些无趣,她仔细的回忆着诗会上的细节。 盛京里大大小小的宴会总是不断,这次的诗会,是左齐将军府发的帖子。 目的,好像是为那个受宠的幺子相看合适的正室夫人人选。 左齐将军,是九皇子一党,如今二位皇子相对而立,势均力敌,老皇帝也有意维持这个平衡。 左相府是中立势力的领头者,若是左相府出现偏向,那局势肯定会发生极大的变化。 所有人都知道,左相以及左相嫡子都是硬骨头,难啃得很。 而左相府的庶女程如漫身份又不够左右左相的选择,所以,身为嫡女的自己,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这次诗会,就是那些人在自己身上做文章的开始。 而自己若是想除掉左相府,那就不能让左相府维持中立的局面。 自己的祖父则会代替左相府成为中立一党的领头人。 想着昨日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小将军左诚然,程隐殊垂眸,思虑良久。 这个诗会,是一个动摇左相府立场的契机。 —— “我不搬!我凭什么搬走!这是我的院子,你们都给我滚出去!”程如漫随手拿起一个白瓷花瓶就摔在了地上。 裂开的碎瓷片到处都是。 “如漫,安静些!”白青怡低声呵斥道。 “娘!这就是我的屋子,我凭什么走?”程如漫掉着眼泪。 “娘教过你什么?你都忘了?”白青怡有些担忧,她已经有些后悔了,为程隐殊准备那么一身衣物。 “可是娘,我气不过,你不是没见到程隐殊那张脸,只要她在一天,我就没有出头之日。”程如漫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她那日被程隐殊灌酒灌的不省人事,怎么回府的都不知道。 这时,一个侍女走了进来,在白青怡耳边说了几句话,白青怡瞬间变了脸色。 但是女儿还在,自己总不能乱着阵脚。 那疯女人居然为了程隐殊处理了跟随自己多年的嬷嬷,这样的消息未曾遮掩,就证明那女人是故意的。 这也是警告,警告所有人,就算程隐殊外出八年,她也依旧是左相府的嫡小姐。 “你以为佛堂里的那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我都不用急,她们母女俩相斗的日子都在后头,我们母女二人只要看戏就好了。”白青怡这话,即是在安慰自己的女儿,又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那个疯女人,谁也不知道她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 “什么戏?”程隐殊推门而入,那一身染血的藏青色衣裙她还未换下来。 程如漫慌忙背了过去,害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被程隐殊看见。 “隐殊来了?”白青怡脸上带着笑,没接程隐殊的话。 “白姨娘,好久不见。”程隐殊避开了满地的碎瓷片,坐在了白青怡的另一侧,中间只隔着一个梨木雕花的小茶几。 说完之后,程隐殊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错了。 不算上辈子,她们前几日才见过,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还是白青怡亲自给自己送过来的。 “隐殊怕不是记错了,我们前几日,才见过的。”白青怡柔声道。 “是记错了,白姨娘前几天还给我送过衣服,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这一身。”程隐殊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程如漫。 白青怡笑了一声,她注意到了程隐殊的眼神:“如漫,怎么越大越没规矩了,快来给你的嫡姐行礼。” 程如漫勉强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这才转过来:“如漫见过嫡姐。” 程隐殊没有理她:“白姨娘可听说赏花春宴的事了?” 白青怡面色一僵:“听说了一些,隐殊,是我教导不周,如漫她还小,你大人有大量,放过她吧。” “既然听过了,那我母亲要我下跪给如漫赔礼道歉的事,想必也是知道的。”程隐殊说道。 “这······这都是误会,我们绝无此意。”白青怡站了起来。 她隐约意识到,程隐殊和她那个疯子娘的脾性简直就是如出一辙,你若是得罪到她,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白瓷片,心下一狠,就跪了下去。 “娘!”程如漫惊呼道,想要上前扶起白姨娘。 可是已经晚了。 红色的血染红了白青怡的衣裙,白青怡痛苦到面色扭曲,缓了好半晌,才慢慢说道:“都是姨娘教女无方,隐殊,都是自家姐妹,姨娘向你保证,如漫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谁和她是自家姐妹?”程隐殊轻笑了一声。 程如漫愣在了原地,她年纪尚小,还不能自如的收放自己的情绪。 程隐殊如愿的在程如漫脸上看到了嫉妒的神情。 “她一个庶女,霸占我的身份多年,本就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不知道感恩就算了,居然还出言羞辱我勾引皇子。” 程隐殊像是把之前受的气,全部都出在了程如漫的身上。 “以为像姨娘你一样,学点讨人欢心的诗词歌赋,就可以与我相比,我生来就是嫡女,尊贵无比,怎么就嫁不得皇子了?” “隐殊,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姨娘这样向你赔礼道歉,还不够吗?”白青怡焦急的想要护住自己的女儿,却也无济于事。 “赔礼道歉?你也配向我道歉?一个伺候人的贱婢,不好好安分守己,还敢拿着这样的一套衣服设计我?”程隐殊脱下自己的外袍,就甩到了白青怡的脸上。 看着程如漫攥紧的手,程隐殊冷笑了一声:“算了,和你们计较什么呢。” “日后我成了皇子妃,成了皇后,你们也不过是跪在我的脚边讨饭吃的,和你们计较什么。” 程隐殊看着程如漫,嗤笑一声,又添了一把火进去:“某些人一辈子,都是贱命一条,连见着皇子妃,都怕是沾的我的荣光。” 第12章梦中 整个厢竹馆内安静的可怕。 所有的下人都跪在地上,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话。 门外有微风划过院子里成片的湘妃竹,斑驳的竹影落在地上,不断地摇晃着。 晓云站在程隐殊的身侧,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并没有阻止。 这是夫人赋予小姐的权利,驯服一样东西,总要恩威并施才好。 程如漫觉得,程隐殊那些话,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在了她的心口处。 她是庶女不假,可是庶女生来就该死吗? “白姨娘还跪着做什么?晓云,去把人扶起来。”程隐殊淡淡道。 她的目光不经意的看过沉默不语的程如漫,按照自己庶妹的性子,想必是受不了这些话的。 如果她能主动去攀附哪位皇子,那就省力许多,如果她不去,自己也会想办法帮一帮她的。 晓云上前去把人扶了起来,也不算扶,其实就是直接拎了起来。 白青怡面色惨白,皱眉忍耐着,她转头去看自己的女儿,眼里满是担忧。 程如漫站在那里,眼中蓄满了泪水。 也是,十几岁的女孩,又是被宠着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没直接哭出来全凭那点尊严骨气强撑着。 “我后日还要去参加诗会,衣裳首饰这些事,就请白姨娘多多费心了。”程隐殊说道。 “是。”白青怡应道。 “好了,我也累了,你们都退出去吧。”程隐殊垂着眼皮,好似真的有一些困意。 “如漫,多谢嫡姐教诲。”程如漫咬着牙说完了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竟是连白姨娘都没顾上。 程隐殊等人都走了之后,躺在了新换的被褥上。 她早就已经累了,重生回来的情绪起伏、手腕上的伤口、不断地做戏······ 程隐殊很少做梦,可这次的梦又长又深,好似一个幻境,困住了她的一生。 八岁时最喜欢的那只鸟雀飞向了天空,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上辈子生的第一个孩子,开心的围在别人的身边叫别人母亲。 永平侯府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她的母亲独坐高台,冷眼看着被囚禁在牢狱中的她。 梦境的最后,居然是江疏影递给她一杯茶,她接过,不冷不热。 她猛然惊醒。 窗外太阳已经落了,明月在空中高悬,竹子的清香顺着风钻进了屋内,满屋的竹香,夹杂着透进来的月光有些冷冽。 程隐殊在黑暗中坐了半晌,起身走到了桌旁,给自己到了一杯茶水。 壶中的茶水早就冷掉了。 “为什么不替我把窗子关上?”程隐殊问道。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回答。 只听见啪嗒一声,支撑着窗户的木棍就掉在了地上,窗户一下子就关上了。 屋内仅剩的月光也被隔在了窗外。 “你这样我怎么喝茶?”梦里那杯温热的茶水总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程隐殊有点羞恼,一杯茶有什么好惦记的? 没过一会,江疏影手持一盏烛灯,走到程隐殊面前,把手里的烛灯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 “你轻点,那个侍女可是个暗卫,发现你了可怎么办?”程隐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另一手还拿着冷掉的茶水。 江疏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祖父没什么指示吗?”程隐殊问道。 “他希望你在明日的诗会上,可以搭上三皇子这条线。”江疏影沉声说道。 程隐殊看着晃动的烛火,果然,这老东西想的和自己一样。 从龙之功固然诱人,可风险极大。 如柏树长青,才是正途。 “我不问,你是不是就不告诉我了?”程隐殊抬眼看着江疏影。 江疏影皱眉,他明日总会想办法告诉她的,一时间竟然想不通程隐殊到底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你不提前告诉我,我怎么想办法?你当三皇子是大白菜吗?我捡起来就能扔锅里炒一盘菜?”程隐殊问道。 江疏影沉默了半晌:“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你这样我祖父知道吗?”程隐殊小声惊呼了一下,一句话音调拐了八个弯。 她故意的。 江疏影不说话,程隐殊也不急,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站着的那人才从腰侧取出一个荷包,沉默的坐在了程隐殊的对面。 程隐殊看了他好一会,看得人面上表情有些不自在,才慢悠悠的把受伤的手腕伸了过去。 药一换好,程隐殊就开始撵人:“大半夜的,你还想在女子闺房待多久?” 江疏影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离去。 走之前还把屋内唯一一盏亮着的烛灯带走了。 程隐殊气的差一点喊出来,可终究是顾及着外面的那个暗卫,自己小心翼翼的摸到了床边,咬牙切齿的想了半天,才再次睡了过去。 这一睡,再起来就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程隐殊趴在床上,晓云刚进来,就被她拿着枕头扔了出去。 过了一会,晓云再次返回,还领了四个侍女。 她们手里捧着首饰胭脂,还有新的衣裙,低头等着主子起床。 程隐殊起来之后,挑剔的看着那些首饰衣裙。 这次倒是没再出什么错。 “小姐,那本诗集,你看了吗?”晓云问道。 “看了一些,有些字我不认识,你认字吗?”程隐殊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晓云替自己梳妆。 “奴婢认得一些。”晓云遮住眼中的轻蔑。 “那换个人来替我梳妆,你去把那本诗集拿过来,念给我听。”程隐殊当然没有错过晓云眼中的轻蔑。 这一念,就是从早到晚。 程隐殊拿着一本游记悠哉的看着,晓云站在门外,声音嘶哑,一遍又一遍的读着那本诗集。 一个侍女上前来给程隐殊换新的茶水,见程隐殊转头来看自己,吓得手一软,摔碎了一个茶杯。 她慌忙跪在地上,小声地认着错。 “收拾干净了就出去。”程隐殊倒是没对她作什么。 到了晚上,晓云咳出了血,程隐殊这才把人放了回去。 “她都这样了,明日就不能和我去诗会了,你,明日和我一起去。”程隐殊指着今日摔碎茶杯的那个侍女说道。 “是。” 第13章开场 代替晓云的侍女名叫百灵,除了胆小一些,干事到还算利索。 程隐殊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长裙,一席烟霞红软段的外衫遮住了她玲珑的身段,千叶攒金芙蓉点缀在她的裙尾处。 头戴赤金镶宝长簪和海棠珠花步摇,步摇上坠着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眉若墨染,唇如点漆,绯红的胭脂衬的她越发娇丽。 手腕处带了赤金五宝掐丝金镯,与雪白的肤色相互映衬,很是美丽。 就连为程隐殊梳妆的百灵看了之后,都愣了好一会,程隐殊喊她,她才回过神,又差点给程隐殊跪下去。 “小姐,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百灵提醒道。 程隐殊过去的时候,意料之中的,看见了跟在程宴霖身后的程如漫。 程宴霖看着程隐殊,有些不自在,他知道这样做不合规矩,可是如漫年纪还小,就算真的要改变什么,也要一步一步慢慢来。 “姐姐别怪哥哥,是我求着哥哥带我一起去的。”程如漫在程宴霖身后探出头说道。 “如漫年纪还小,你别和她计较,是我带她去的,她待在府中也是憋闷,不如跟着你我出来转转。”程宴霖看着程隐殊的神色,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程隐殊只是看了他们一会,就搭着百灵的手臂上了马车。 只是看见车夫的时候,程隐殊多看了一眼。 江疏影压低了帽檐,待程隐殊坐稳之后,就驾车离去。 程宴霖看着远去的马车,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又让小厮叫来一辆马车。 等他带着程如漫到地方之后,程隐殊已经进去了。 倒是章显钰和他们碰在了一起,章显钰先是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这才问道:“程隐殊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程宴霖笑了笑:“她已经进去了。” 两人又是说了一会,这才一起交了请帖,进了将军府。 只是进去之后,两人看着不远处的场景,又是一起黑了脸色。 “我没有来过这种宴席,今日真是多谢小将军了。”程隐殊向左诚然行礼道谢道。 “哪有哪有,我也没有做什么,程姑娘聪慧,学的很快。”左诚然红着耳尖,不敢去看程隐殊,就连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 他今日特地打扮了一番,穿的甚至有些花枝招展,一般的姑娘穿的都没他显眼。 而且,程姑娘还叫他小将军,他有些羞愧,虽然他确实学了很多兵法,但是也都是纸上谈兵,担不起小将军三个字,可这话又是程姑娘说的。 就在他兀自在心里扭捏的时候,章显钰已经几步冲到了这里,挤进了他和程姑娘的中间。 “阿钰,你来了?”左诚然惊喜的抱住了自己好友。 “程隐殊,过来!”程宴霖沉声道。 今日这宴会本就是给左诚然相看正室夫人的,她和人家走那么近干什么? 程如漫跟在程宴霖的身后,咬紧了一口银牙,她的目光停在了程隐殊那张美到令人窒息的脸上。 她恨不得拿刀划烂了那张脸。 “程兄别误会,是程姑娘第一次来这种宴会,问问我该注意什么罢了。”左诚然见状,慌忙解释道。 程隐殊目含歉意的看着左诚然,等看向程宴霖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早已逐渐淡去,乖巧的走到了程宴霖的身后,同程如漫站在了一起。 章显钰板着一张脸定在了原地,程隐殊,居然没看他? “姐姐为何要先走呢?”程如漫问道。 “当然是不想和某些脏东西在一起。”程隐殊这声音不小,在场的众人都听了个清楚。 瞬间,神色各异。 “程隐殊!我和你说过什么?”程宴霖脸色更难看了。 “是,隐殊知错了。”程隐殊低头认错道。 “程姑娘怎么如此得理不饶人,就算当日确实是你庶妹的错,你也不该一直揪着不放才是。”章显钰长眉蹙起,下意识就开始教训程隐殊。 “这位公子,你到底是哪家的,隐殊是什么时候的罪过你吗?”程隐殊这才看向了章显钰。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 程隐殊垂眸看向了别处。 “在下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章显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如今他们之间,并无任何联系。 “好一个就事论事。”程隐殊冷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程隐殊!再胡闹就给我回去!”程宴霖再次呵斥道。 程宴霖很头疼,儿时那个乖巧听话的妹妹,为什么就不见了呢? 到最后还是左诚然出面,引着在场的众人入了席间。 临走的时候,他还是悄悄地和程隐殊说道:“程姑娘,你且放宽心,受了委屈自然不能忍着,你哥哥不过是担心你出事,阿钰那人也就是嘴硬,别放在心上。” 程隐殊看着笑的腼腆的少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她没有在意周围打量的目光,只是淡然的坐在席间。 “左相府的姑娘,倒是一个比一个漂亮。”三皇子倚靠椅背上,眼神不住地在程隐殊和程如漫的身上打量,更多的,还是放在了程隐殊的身上。 “殿下,听说,那个嫡女,前几日才刚从寺庙里接回来,不懂什么规矩。”三皇子身旁的一个大臣说道。 “不懂规矩?”三皇子眸光微动,显然是已经有了打算。 九皇子看了一眼程隐殊,就收回了眼神,在心底默默思量着。 府里的先生说,这个漂亮的蠢货,是拉拢左相府的关键所在。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三哥,隔着席面,他的好三哥向他举起了酒杯,眼睛却瞟向了那个漂亮的蠢货。 自己的这位三哥,最好美色,如果不能拉拢到左相府,让自己的三哥得罪左相府,也是不错的结果。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各有计谋。 程隐殊看着自己桌案前的清酒,清亮的酒液倒影出她的面容,那就在这里,祝在座的各位,都得偿所愿吧。 她笑着抬头,看向了主座处的将军夫人。 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笑着,念出了诗会开场的第一首诗。 第14章诗会 “今日确实是我疏忽了,你且不要再做旁的事,安安静静的跟在我身边就可以了。”程宴霖低声和程隐殊说道。 确实是他疏忽了,隐殊多年未在盛京,这些大大小小的规矩,也从未有人同她说过。 比不得如漫从小就被左相府聘请的女教习悉心教导。 而这诗会,自然是避免不了作诗,自己的这个妹妹,又不知道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如此这般胸无点墨,对日后毫无益处。 他应该同父亲母亲说一声,让隐殊也学一学规矩,日后也不会因此招来祸事,左相府还要为她兜底。 “是。”程隐殊应道。 “既然是诗会,不知姐姐可有准备?”程如漫问道。 她知道,程隐殊被关在寺庙里八年,左相府可从来都没有过问过。 程隐殊,不过是空有一张脸的废物罢了。 “我母亲已经为我准备好了。”程隐殊本来无意搭理程如漫,可她看了一眼程宴霖,到底是特意提了一嘴。 程宴霖听到之后也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这口气还没松开,就又提到了嗓子眼里。 “那位可是左相府的嫡女?”只见宴席中间,一个老者高声问道。 程隐殊闻声看去,果然,是林清安的父亲,林太傅。 这位堪称是文人之首的林太傅,目光如刀,落在了程隐殊的脸上。 果然,如清安所说,是个不安分的长相,居然在赏花春宴之上,公然欺辱自家的妹妹,还口出狂言,简直就是不知礼数! 一旁,林清安悄悄地向着自己的好姐妹程如漫递了个眼色,表情有些压不住的得意,显然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程如漫也是装了一下震惊,然后去看自己这位草包嫡姐,该如何应对。 “是我。”程隐殊回道。 “长者提问,竟然不知起身行礼,当真是毫无礼数,前几日,当众对自己的庶妹动粗的女子,也是你吧?”林太傅厉声说道。 这一番斥责,若是换做平常女子,怕不是轻易地就被毁去了一生。 林太傅,那是何等的地位,他是天下文人的领袖,可以说是文人一党的精神支柱。 被他断言毫无礼数的女子,哪怕是左相府嫡女,也会被天下的读书人所不耻。 而一个女子的声誉,是这个世道最为看重的东西。 若是以后还想出嫁,只能下嫁给农户商人。 若是家里稍微看中名节,只怕会把人强制扭送进尼姑庵,了却残生。 程隐殊先是沉默了一会,等到整个诗会,都无人说话的时候,她才慢悠悠的起身:“请问您是?” 过了一会,有人率先笑出了声,众人闻声看去,居然是九皇子楚瀛珃。 楚瀛珃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嘲弄之意,心里对这位左相府嫡女的评价,又降了降。 林太傅怒喝一声:“无知小儿!” “哎,二位这又是何必呢?”三皇子楚柏毅出声说道。 他起身倒了一杯酒,冲着林太傅说道:“林太傅消消气,这位姑娘前几天才刚从寺庙之中回来,不认识您,实属是常事。” “就算是身处寺庙,也不该不知林太傅才对。”楚瀛珃说道。 “九弟这是哪里的话?既然身在寺庙,不问世事,也是常事。”楚柏毅勾起唇角,面上尽是悠然之色。 “既然都是常事,那又何必过多计较呢?”左诚然刚刚出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被自己的亲娘一眼瞪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今晚肯定又逃不过跪祠堂了。 可是程姑娘,本身也没什么错处,为何一个两个偏偏要揪住她不放呢? “哎,左公子说的在理,两位一个是太傅,一个是皇子,没必要为难一个小姑娘。”三皇子眯着眼睛笑道。 “三皇子是说老夫有意为难那丫头?”林太傅问道。 “是啊,三哥,林太傅是何等人也,怎么会故意为难别人呢?”楚瀛珃接道。 他眸光凌厉,看向了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将军夫人。 将军夫人立刻会意,这才出声阻止道:“各位,且听我一言。” 主人家终于发话了,众人也自然安静了下来。 “还请各位看在我的几分薄面之上,各退一步可好?”将军夫人起身向众人行了一个礼。 至此,众人也不好再继续下去。 林太傅冷哼一声,也没再说什么。 两位皇子也是没再做声,结束了这一场短暂的对峙。 “只是程姑娘,这事既然是因你而起,那自然该是因你结束。”将军夫人嫣然一笑。 “夫人说得对。”程隐殊回道。 “既然如此,程姑娘不若作一首诗词,也算是为这场诗会,添几分颜色吧。”将军夫人看了一眼九皇子说道。 虽然早在诗会开始之前,九皇子就传来密信说道,要在左相府嫡女身上做文章。 左相府嫡女在寺庙内待了八年,探子收来的信息,也全都是在说,此女被扔在寺庙之中,无人管教。 据说,连字都未曾认全,只认得一些经文。 那自然是不会作诗的。 今日之后,左相府嫡女无才无德之名自然会散播出去,到时候,没有人家会要这样的姑娘。 这时,再由九皇子出面,愿意娶左相府嫡女为侧妃。 若是成了,那左相府自然会倾向九皇子;若是不成,那左相府也会记得九皇子的善举,于九皇子而言没有任何坏处。 可眼下却不知为何,林太傅为何如此。 任谁都想不到,林太傅此举,也不过是应了自己女儿的请求,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出口恶气罢了。 可现下却无人在意,大家都把目光放在了左相府嫡女——程隐殊的身上。 看戏的、不屑的、叹息的什么都有。 大家都想看看,这位才在众人面前露过一次面的嫡女,能做出怎样的诗句。 “既然如此,那隐殊,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程隐殊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只是思考了一下,一首诗词就脱口而出。 用词之巧妙,平仄之工整,皆是上上品。 可却让在场不少知情人,变了脸色。 第15章恩师 尤其是林太傅,他面含怒色,却并未直接发作。 “这首诗,你确定是你所做?”林太傅严肃的问道。 “当然。”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程隐殊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楚瀛珃大声笑道。 顿时,议论声四起。 “哎呦,这首诗,今天圣上才在朝会上说过。” “谁说不是,据说是赵如林赵先生的弟子所作,根本就没有外传。” “那这个,左相府嫡女,是如何得知的?” “这谁知道,哎呦,可有好戏看咯。” ······ 程隐殊只是有些无聊的看着前方,想着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毕竟重要的,还在后面。 “好!好!好!”林太傅连着说了三个好,他骤然起身,拿起酒杯就摔在了地上。 “竖子尔敢!”他大声呵斥道。 众所周知,林太傅,最恨此种行径。 碎裂的瓷片溅射到了程隐殊的脚边,程隐殊躲了一下,但是杯子里的酒液还是溅到了她的裙尾处。 那千叶攒金芙蓉颜色暗了下去。 程如漫面上满是幸灾乐祸。 而程宴霖,则是愣在了原地,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程隐殊之前说的那句话。 那些诗句,都是母亲替隐殊准备的,而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本诗集,早就在宫中流传开来。 可事已至此,他猛然看向独自站在那里的程隐殊,骤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章显钰见此,也只是微微皱眉,程隐殊这个恶毒的女人,做出这种事,也属实正常。 而左诚然则是面露震惊,他的面上浮现挣扎之色,可最终,还是沉默了下去。 “老先生,这首诗有什么问题吗?”程隐殊甚至是面露不解,似乎是不知道众人为何如此。 “哈,还不如胸无点墨,我本以为程姑娘只是才学甚浅,却没想到,程姑娘的人品,也是令人唏嘘啊。”楚瀛珃感叹道。 倒是楚柏毅,还有意给程隐殊台阶下,他不死心的问道:“这首诗,真的是你所做?” “对,是我。”程隐殊再次说道。 真是个蠢货啊······ 楚柏毅只得无力的叹气,他也没了性质,起身离席。 “枉费左相一生清明廉洁,居然有你这么一个无耻下流的女儿!”林太傅连连拍桌怒喊道。 “我明日必然上奏圣上,叫天下人都看看,你这无耻小人!”林太傅不肯罢休,他甚至联想到了天下文人。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都敢公然盗用他人诗词作为己用,若是不加以制止,那日后岂还了得? 程隐殊只是默默听着,未做一言。 将军夫人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幕,虽然有些心疼那个姑娘,但还是没有出声。 被两位皇子盯上,可是难逃脱的很。 程宴霖这才缓了回来,他刚要起身,想要出面解释一二。 可是他能解释什么呢? 就在他纠结之际,两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赵如林,赵先生到!”江疏影扶着那位老者,一步一步走向了人群中央的程隐殊。 “赵先生!是那位赵先生吗?”有人惊呼道。 老者满头白发,就连眉毛,都是花白的,整个人已到了暮色之年。 可唯独那双眼睛,是世间罕见的清明。 他先是看了一眼四周,仔仔细细寻了一遍,才终于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央的程隐殊。 裙子都湿了,可见是被人欺负了。 可老者却是有些憋不住笑,这心黑的小妮子,居然也会被人欺负? 而林太傅则是愣住了。 若说林太傅是朝堂之上的文人之首。 那这位赵如林赵先生,就是朝堂之下的第一人。 他终身不曾致仕,可他终生都在不停的游说讲学,得到他指点的人数不胜数。 受到他恩惠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就算两人观念不合,林太傅却始终对这人有敬佩之心。 “林兄,多年不见,你这脾气还是这样。”赵如林嫌弃的说道。 “你来这做什么?”林太傅问道。 “我来这做什么?我再不来,我这唯一一名亲传弟子,可要被你们欺负死了!”赵如林大声说道。 六十多岁的老者声洪如钟,说的话更是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晕了在场的众人。 章显钰恍惚中,忽然想到,上辈子死之前喝的酒,就是程隐殊恩师所赠。 他目露震惊,那可是赵如林,说过终身不收弟子的赵如林。 当今四大才子之首的那位,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都未曾令他松口收徒的赵如林。 而程隐殊这才有所反应,她向前走了几步,礼数周全,向着赵如林行了一个大礼。 “隐殊,见过恩师。”一举一动甚至有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可见那所谓的礼数不周,都是假的。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我走了。”赵如林到现在的腿都是软的。 身边这小伙子一声不吭的闯入了自己的住所,把自己扛起来就用轻功跑。 可怜见的,他这一把老骨头,不仅受了惊吓,还被扛着走了几十里路,又飞又跳,这哪个老人家受得了! 后来好不容易问清楚了,才知道是这妮子叫人这么干的。 真是逆徒! 程隐殊冲着自己的师父眨了眨眼睛,有讨好之意,可这小老头相当的有脾气,转身就走了。 而林太傅则是独自在桌案前喃喃自语:“隐殊,饮书,原来如此!” 瞬间,诗会上的场面发生了逆转。 一个无才无德的左相府嫡女,他们可以费心设计,不择手段。 可那是赵如林的弟子,唯一一位亲传弟子。 那他们就不得不重新来看待这位左相府嫡女了。 程隐殊有些无奈,她看了看自己湿了的衣裙。 “若是没别的事,那可否麻烦夫人,为我准备一套新的衣裙。”程隐殊成功的拉回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林太傅老脸一红,默默地坐了回去。 “这是当然。”将军夫人隐晦的看了一眼面色沉重的九皇子,这才继续说道。 程隐殊跟着侍女走后,不会一会,她看着道路前方的三皇子。 真是巧了。 她嫣然一笑,上前说道:“多谢三皇子替隐殊解围。” 三皇子看着程隐殊,他还不知道诗会上发生的事。 此女子虽然蠢了一些,可却实在貌美,看的他心痒难耐。 他眼珠一转,瞬间有了打算。 第16章大火 其实皇家的人,长得都还不错。 就连浸淫酒色多年的三皇子楚柏毅,都有着一副十足的好相貌,鼻子高挺,嘴唇很薄,是有些寡淡无情的长相。 “程姑娘出来做什么?”楚柏毅走到程隐殊的面前停下问道。 程隐殊面露倔强,一副要哭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让楚柏毅看直了眼睛。 美人红着眼圈,泪珠涟涟,唇珠泛白,长长的睫毛犹如逆光飞舞的蝴蝶,遮住了她哀伤的眸子。 “这又是何苦呢?”楚柏毅看得有些口干舌燥,憋了半晌,这才干巴巴地吐出这么一句话。 想他一生浪荡不羁,见过的美人犹如过江之鲫,哄人的话语更是滔滔不绝,可面前的这位,仅仅只是垂眸落泪,就已经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心中不禁的感叹道,自古英雄难抵美人泪,他心软这一回,也不算犯错。 程隐殊透过楚柏毅,落在了躲在暗处的江疏影身上。 后者向她微微点头,程隐殊垂下了眼眸,要开始了吗? 她来诗会之前,告诉了江疏影去做两件事。 一件事就是把师父从寺庙里带过来。 另一件事,就是让他放一把火。 现在的将军府内,纵使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可还不够乱,一池池水,只有乱起来,才会变得浑浊。 才会让自己,有更多的可乘之机。 三皇子楚柏毅,生性多疑,沉溺美色却从未被美色所迷。 但程隐殊对自己的这张脸有着足够的信心,人的心天生就会被美丽的东西所吸引。 她只要三皇子对着自己的整张脸心软就够了,剩下的,终究是事在人为。 一缕青烟从左齐将军府的角落里升起,很快就消散不见,可是烟越来越多,它们聚在一起,让人再难以忽视。 浓烟之下,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不好了,走水了!”下人的一句高呼,立刻就让众人慌乱起来。 然而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突如其来的大火已经把将军府包围了起来。 程宴霖下意识地就把程如漫护在了身后,而章显钰,也是第一时间盯紧了程如漫,怕人有什么闪失。 九皇子则是看向了三皇子的那一边,那里的座位还空着,自己的三哥还没回来。 他勾勾手指,一直跟在他身侧的侍从倾身向前,他低声在侍从耳边说了些什么。 那侍从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阴狠,然后快速地转身走了出去。 楚瀛珃才出声道:“大家不要慌!” 他毕竟是皇子,经过他这么一喊,慌乱的众人镇定了不少。 既有机会除掉自己的三哥,又有在众人面前立威的机会,这样的好事他恨不得能多碰上几回才好。 这场大火,起得好,起得妙啊。 而另一侧,程隐殊也是转头看去,而楚柏毅的面色也瞬间大变。 他第一时间警惕起来,看向程隐殊的目光也从痴迷变成了审视。 从小就身为皇子的他,经历过太多次的刺杀与算计,哪怕是身边最信任的人,也会有背叛他的那一天。 他刚刚与这个姑娘独处,将军府就起火了······ 可是程隐殊的反应却成功地让他打消了心中一半的疑虑。 “三殿下,怎么办?好像是将军府起火了。” 滚滚的浓烟瞬间就包围了两人,程隐殊似乎是被吓到了,她向着楚柏毅的方向走去,却“不小心”被自己的裙尾绊倒了。 而楚柏毅则是顺势而为,伸手拦住了即将要摔倒的姑娘。 程隐殊刚刚起身就要道谢,可是下一秒,她就发现了暗处射来的寒光,她顺势惊呼道:“殿下小心。” 她用力扑倒了楚柏毅,二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而程隐殊的手腕却因为用力过猛,再度撕裂开来。 红色的血染红了白纱,也同样落入了楚柏毅的眼中。 两人躲开的地方,一只弩箭钉入了地面之内,因为力道过大,那弩箭的尾端还在不断地震颤着。 躲在暗处的人见一击不成,拔刀就冲了过来。 楚柏毅顾不得其他,从地上起来之后,拉着程隐殊就要走。 程隐殊却心下一狠,在身后猛地推了楚柏毅一下,楚柏毅顺着被推出去的力道踉跄了好几步。 “殿下快走!”程隐殊惊呼道,而她自己,则冲向了刺客。 那黑衣人却急切地把刀收了起来,似乎是不想多生事端,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楚柏毅。 可这一收,竟然真的被这个女子得了手。 这一幕落入三皇子楚柏毅的眼中,更加确信了,这人就是冲着他来的。 二人身后就是一大片荷花池,那刺客身形不稳,两人竟然是双双倒进了荷花池之中。 楚柏毅纵然不忍心美人香消玉殒,可自己的命确实是更为重要。 是他疏忽了,以为身处将军府,就没什么事,于是就连护身的暗卫都没带,独自一人出来散心。 他狠下了心,快速离开了这里。 程隐殊落入荷花池后,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住了全身,而被她带下来的刺客,则是快速向岸边游过去。 她前世来过将军府很多次,对将军府熟悉得很,本来是想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楚柏毅在大火中逃离。 可这刺客来得突然,这个机会比大火更合适。 她有心借此机会获取楚柏毅更深一步的信任,自然不会轻易让这个刺客离开。 那刺客根本就不把程隐殊放在眼中。 程隐殊则是拿出了藏在发间的钢针,那钢针是她特意带在身上的,粗细与女子的用的簪子同样,没有人会想到一个闺阁女子,会随身带着伤人利器。 她用力攥紧了钢针,狠狠地向着刺客的后颈扎去。 那刺客反应过来了,却来不及躲开,水下本就难以动作,程隐殊下手又狠,那钢针刺破了刺客的皮肤。 血液瞬间染红了池水。 刺客到底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这一下并没能要了他的命。 他躲开之后,忍着剧痛,第一时间就掐住了程隐殊的脖子,把人按进了水中。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了口鼻。 窒息感逐渐让程隐殊眼前发黑······ 第17章心动 江疏影跳下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他一脚踢开了那个刺客,从程隐殊的手里拿过了钢针,随手一甩,钢针就精准的划破了刺客的脖子。 然后钢针掉进了水里。 在脖颈上那个力道消失的那一刻,程隐殊凭借着最后的一点清明,努力的抓住自己仅能抓住的东西,借力爬出了水面。 吐出来的第一口水,就落在了江疏影的颈窝处。 江疏影:“······” “咳咳咳······咳咳······针,扔掉······送我上去······”呛水的感觉并不好受。 程隐殊只感觉自己难受极了,她大口的呼吸着水面上的新鲜空气,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真的死掉了。 可是她又清楚地知道,江疏影在,自己不会死掉。 劫后余生让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挂在江疏影的身上,实在是难受极了,又把额头贴在了江疏影的肩膀上,小口小口的吸着气。 江疏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木头,单手攀附着岸边立在这池水中,任由怀里的人随意的抱着自己。 他的清白,貌似是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怀里这人似乎是缓了过来。 “你在这杵着干什么?”程隐殊的嗓音有些嘶哑,她的脖颈处浮现出一圈的青紫,看着很是骇人。 江疏影:“······” “把我送上去啊!”程隐殊看着岸上滚滚的浓烟,不知道诗会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江疏影双手掐住了程隐殊的腰,微微用力,就把人举到了岸上。 程隐殊慌乱的扶住了江疏影的手臂,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岸边上,只是双腿还泡在水里。 她垂眸看着还泡在池水里的男人,或许是少年,但是谁在乎呢? 颗颗分明的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侧滑落,少年沉默的性格,时常让人忽略他的长相,黑而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那优越精致的眉骨似远山,带着一种山林藏于浓雾的神秘感。 忽然,少年抬眸看来。 大雾散开,望不到尽头的幽暗山林陡然压在世人眼前,让人压抑得难以呼吸。 程隐殊不避不让,她抬手从自己湿了的发间取下一只金簪,又挑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用金簪的尾端在自己撕裂开的伤口处沾了些许的鲜血。 让刺客脖子上的伤口有了踪迹可寻。 “程姑娘在那!” 忽然,远处有人喊道。 程隐殊抬腿就踩着人的肩膀把人踩进了水里。 不是武功高强?人走这么近了都没发现? “别······咳咳······别过来!”程隐殊颤抖着声音喊道。 她的神情不过一刻,就变了。 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惊惧,面色苍白,她的肩膀微微地颤抖着,似乎是害怕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缩了缩自己的身子,似乎是很害怕被人看见。 楚柏毅瞬间就明白了。 他让自己的手下停下,他亲自取了一件看不出任何特征的外袍,闭上双眼,一步一步地靠近程隐殊。 亲自把外袍披在了程隐殊的身上后,又转身带着自己的手下离开。 姑娘家,最看重清誉,他总不能在人救了自己之后,毁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待所有人都走远之后,程隐殊才放开了水里的那人。 其实这么一会,对于江疏影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有些不高兴,这人把自己踩进了水里。 只是没人理他不高兴,岸上的那人已经披着外袍站了起来,起身离去。 哈! 真没良心。 程隐殊离开之后,顺着自己记忆中的道路走着,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至于诗会上那些人的死活,她可懒得管。 那些人的嘴脸,她可是一个都没忘。 至于诗会上,众人只是慌乱了一瞬间,就开始在九皇子的指导下寻找出路。 将军府的下人都一人端着一个盛水的器具,匆匆赶去起火的地方。 不过一会,他们就安然无恙地离开了将军府,众人神色明显一松。 只有左诚然着急地看着四周:“程姑娘呢?” 他这么一提,才让看着程如漫的两个男人骤然回神。 他们一起回头,看着将军府内的漫天大火,这才想起来,程隐殊还在里面。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 着急,是真的急,可是没放在心上,也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夫人,我妹妹还在府里,你刚刚让下人带她去哪了?”程宴霖看着一旁的将军夫人问道。 “夫人,程小姐说不用奴婢跟着,奴婢只是给她指了路,就回来了。”跟在夫人身边的侍女跪在了地上说道。 程宴霖这才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他愣住了。 “不行,我不能让晏殊一个人在这里,她肯定还在等我。”程宴霖恍惚之间,甚至是叫了程隐殊从前的名字。 他转头就要跑进将军府里去,可却被左诚然和章显钰两人拦下。 “程兄别激动,程姑娘那么聪慧,肯定没事。”左诚然说道。 章显钰只是沉默地把人拦住,程隐殊那等阴狠的女人,死了也好,省的他亲自动手了。 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一样,沉重的情绪压得他难以呼吸。 他应该是高兴才对。 而另一边,程隐殊翻墙出了将军府之后,坐上了自己师父准备好的马车,和师父一起去了寺庙之中。 “怎么回来一次,把自己弄成了这幅模样?”赵如林吹胡子瞪眼的,愣是没吓住眼前这人。 又是落水,又是放火的。 “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以身入局是下下策。”赵如林苦口婆心的说道。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吗······”程隐殊捧着一杯热茶,有些委屈的说道。 “我早就叫你和我一同离开这里,你犟得和一头驴一样,非要同你那生父生母置气。”赵如林眼中满是心疼。 父母之爱恨,是许多孩子终其一生都走不出的困局。 程隐殊也是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好像真的是因为此等可笑的理由留下来的。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我总要换一条路走。”她笑了一下,声音嘶哑的说道。 第18章她这一生亲缘稀薄 “你能这样想,也是好事,我也放心了不少。”赵如林叹息道。 他想到了刚刚见到程隐殊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在寺庙里隐居有一年了。 突然有一个神仙模样的女娃娃被送进这寺庙里,他也觉得稀奇。 后来听说,是这女娃娃顽劣不堪,放火烧了自己的家,才被家里人送到这里的。 他顿时就来了兴趣,什么样的女娃娃敢放火烧自己的家,他要仔细看看才行。 这一看,就把自己看进去了。 任劳任怨地教了八年,好在这女娃娃是个争气的,学什么都快,唯一一个缺点就是太记仇,而且有仇必报。 他唯一一架古琴,被这脾气上来的小姑娘拿去,抡懵了一个妄图欺辱她的僧人,那僧人当时就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好在古琴做工精良,结实得很。 “可是师父,你知道的,我那个生母,是个做事不择手段之人,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走。”程隐殊低声说道。 左相府终究是左相府,官大一级,可是能压死人的。 “那你是怎么想的?”赵如林问道。 “我去找了我的外祖。”程隐殊喝了一口茶,湿掉的衣服紧紧地贴着她的皮肤,有些不舒服。 “万户侯?那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是打算借助你外祖的势,脱离你的生母?”赵如林一下子就猜到了自家徒弟的打算。 “对,我的生母恨他,他也有意把左相府推向三皇子一党,自己做中立势力的领头人,对他而言,我是很好用的一枚棋子。”程隐殊说道。 “可他毕竟是你生母的父亲,你就不怕哪一日,他们二人重归于好,共同磋磨你?”赵如林担忧道。 人心最难测! “只要我带来的利益够大,赵成寅就不会,若是他真的在乎亲情,也不会年过半百,落得个妻离子散的下场。”程隐殊突然有些怅然,她老了之后,不会也是如此吧。 她确实不会教养孩子。 她尝试给那孩子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从来不曾强迫她学什么,可是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你就没有想过,他若是拿你的婚事做筹码呢?”赵如林不信程隐殊没有想过这件事。 “师父,我这一生,人缘稀薄,想必是嫁人,也遇不见靠得住的,既然如此,那嫁给谁不是嫁呢?”程隐殊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小心,她怕师父生气。 “也罢,也罢!”赵如林终归是没再说什么,他自己也是终生未娶,何必去说自己的徒弟呢。 程隐殊没再说什么,她上辈子被强制扭送进永安侯府的时候,师父是几天后才知道。 那老头罕见地生了大气,可木已成舟。 他最后掏空了自己大半生的积蓄,为她置办了嫁妆,雪雁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占满了永安侯府门前的那一条街,嫁妆一箱一箱地被抬进永安侯府。 她也是靠着那些东西,在永安侯府有了立足之地。 乾安寺就在盛京的郊外,坐马车去三刻钟就到了。 雪雁早早地就等在了寺庙门口,她是先生买来伺候姑娘的,她从小和姑娘一起长大,她们也是第一次分别这么长时间。 她一见到马车,就忍不住雀跃。 眼见马车到了眼前停下,她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喊道:“姑娘,你回来啦!” 可是她见到人的那一刻,就愣住了。 好好的一个姑娘,出去转了一圈,就被欺负得不成样子。 浑身上下湿透了不说,雪白的脖颈上满是青紫,就连手腕上,都多出了老大的一个伤口。 “姑娘,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雪雁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程隐殊一愣:“哭什么?” 她下了马车,抬手去给这人擦眼泪。 “你快别乱动了!你这手不要了?留疤了可怎么办啊!”雪雁小心翼翼地捧住自家姑娘的手。 “还不快进去给你家姑娘拿药,你这傻丫头!”赵如林提醒道。 左相府 程宴霖根本就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左相府的,他只是愣愣地盯着某一个地方看,枯坐了一整晚。 偶尔想到了什么,会有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他与程隐殊本就是双生子,他们之间,最相似的地方,就在眉眼。 程如漫有些不甘心,她端着一碗粥坐在了程宴霖的对面:“哥哥,吃一些吧。” 程宴霖熬了一晚上的眼睛有些发红:“有消息了吗?” “没有,将军府那边说,没有找到姐姐。”程如漫恨不得笑出声,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找不到?他们都是死人吗?人就在将军府,怎么可能找不到!”程宴霖猛地推翻了身前的桌子,起身走了出去。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你这是在做什么?”赵荣雅走到了自己儿子的身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有些心疼的问道。 程宴霖再也绷不住了,他跪在了母亲的身前,掩面哭泣。 见程宴霖如此,赵荣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看向了一旁的程如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日诗会,将军府着火了,嫡姐她,失踪了。”程如漫低下头去,她有些害怕这人看自己的眼神。 “失踪?”赵荣雅转身去看跟在自己身边的嬷嬷:“我不是让晓云去看着她了吗?” 那嬷嬷跪在了地上:“回夫人,小姐她让晓云念了一天的诗,晓云到现在还不能说话,小姐没带着她去诗会。” “一群废物!”赵荣雅面色平静的骂道。 她这个女儿,真是一天都不肯消停。 “母亲,那本诗集,你为什么要给晏殊?”程宴霖跪在地上。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母亲一直都是温柔的,她会哄自己睡觉、会给自己准备衣物、会关心自己吃得好不好、会陪自己写夫子布置的课业······ 甚至从来都没有罚过自己。 “你妹妹顽劣,天资愚笨,母亲也是为了她好。”赵荣雅垂眸看着自己的儿子,她蹲下身,轻轻地为自己的儿子擦干净眼泪。 不是的,不是的,自己的妹妹三岁识字、四岁写诗,甚至还是赵如林赵先生唯一的弟子。 “你明明知道那本诗集已经被那些官员熟知,你明知道,你还要给她,为什么啊?”程宴霖问道。 赵荣雅的面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漠,她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出声问道:“你是在质疑你的亲生母亲吗?” 第19章我是您的女儿啊 “不是的,不是的,可是,母亲,您没看见,晏殊她被那些人欺负的样子,她也是您的孩子啊,您······” 啪! 赵荣雅一巴掌打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我是不是太过纵容你了?才让你有了胆量来质问自己的生母!” “母亲!那是我妹妹,她独自在外生活了八年,您······”程宴霖满脸的不可置信。 养尊处优的左相府嫡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母亲。 “不许你叫她晏殊,她叫程隐殊,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怎样教导她,就怎样教导她,谁也不许干涉我!她是我的女儿!” 赵荣雅瞪大了眼睛,她的表情有些狰狞,面上的偏执和疯狂之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去找,叫所有人都给我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荣雅喊道。 跪在地上的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程隐殊坐在床边,让雪雁帮助自己包扎好的伤口换药。 “姑娘,你还要回去吗?”雪雁有些忧愁,她不希望她家姑娘回去。 “怪不得师父总叫你傻姑娘,雪雁,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程隐殊笑了一下。 自己迟早都要回到左相府,她还没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 忽然,外面的窗户被敲了两下。 程隐殊抬头看去,她心生警惕,用眼神示意雪雁不要说话。 她走到了窗户边上,打开了窗子。 江疏影正垂眸看着她:“外面到处都在传你失踪了。” “失踪?”这是程隐殊没有想到的,到底是哪个蠢货说的? “是你哥哥,非要闹着进将军府救你,被他们绑着送回了左相府。”江疏影说道。 ? 说句实话,程隐殊根本就不信。 这辈子她一回来就是各种找事,程宴霖闹着救她?怎么可能? 那人不骂自己一句“活该,非要到处乱跑”都是罕见的。 她上辈子还对他心存幻想的时候,还每日都去讨好他,知道他喜欢书法,就想办法给他弄来各种书法大家的真迹。 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已经看清楚了,最后她把这些真迹挂在了老师的学堂里。 他疼爱的,是那个乖巧听话的程晏殊,不是在寺庙里囚禁八年的程隐殊。 “侯爷说,你做的不错,如果你什么时候想要脱离左相府,和侯爷说一声就可以了。”江疏影传达了赵成寅的意思。 程隐殊知道,自己这是成功了。 她成功地向赵成寅展示了自己的价值,而赵成寅也很满意。 “可能今日就需要外祖走一趟了。”程隐殊说道。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有人来了。”江疏影留下这句话之后,就飞身离开了这里。 几道黑影围住了这里,他们身着黑衣,头戴青铜面具。 他们是赵荣雅手下的暗卫。 “小姐,请回左相府。”其中一人用雌雄难辨的声音说道。 程隐殊回头给了雪雁一个不要担心的眼神之后,就跟着这些人离开了这里。 江疏影半跪在房顶之上,看着这些人把程隐殊带走之后,他转身去了郊外大营。 程隐殊回去的时候,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程宴霖,他发丝凌乱,红着一双眼睛,俊俏的脸上还有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他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 程隐殊从他院门前路过的时候,他这才像是活了过来,紧紧地盯住了程隐殊,面上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可是,程隐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佛堂在左相府的最深处,黑压压的青瓦压住朱红的房梁,青玉雕刻而成的佛像,正悲天悯人地俯视着众生。 而赵荣雅,就跪在这佛像之下,眼中全是难以压抑的疯狂。 佛说,苦难会抹去人的所有恶果。 她深信不疑。 隐殊是她的女儿,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女儿,纵使她顽劣不堪,劣迹斑斑,只要隐殊经历足够多的苦难,就可以抵消这些。 她就会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而不是有一个和自己恶鬼生父相似的女儿。 “夫人,小姐回来了。”暗卫小声地说道。 赵荣雅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起身,一步一顿地走到了程隐殊的面前。 “你长大了。”赵荣雅看着她说道。 她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美丽的面庞,缠着白纱的脖颈,瘦弱的身形······ “怎么这么瘦?寺庙里的人不给你饭吃吗?”赵荣雅问道。 “是啊,他们见我年纪小,都欺负我,我很长一段时间,饿得去寺庙的后山拔草吃。”程隐殊懒得同她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可你犯了错,总是要受罚的。”赵荣雅面色一僵。 “可是母亲,我始终都不觉得是我的错。”程隐殊看着自己的母亲,继续说道。 “我很喜欢那只雀儿,喜欢到每天不看见它,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可是程如漫那个贱人,什么都要和我抢,她仗着父亲的疼爱,要我把那只雀给她,父亲甚至叫李忠过来,把那只雀儿抢了过去。” “我哭着去找哥哥,哥哥却说他再去给我抓来一只。” “我来找您,您却让我在佛堂里跪了一天一夜。” 程隐殊的神色有些怀念,她叹息着:“所以,从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没人可以帮我。” “所以你就要用火烧了左相府?”赵荣雅气得厉害,她甚至有些呼吸不畅。 “对,我在那天夜里,先是去程如漫那里放飞了那只雀儿,然后就放了一把火。”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都不可以抢,抢了,这就是后果!”程隐殊一字一顿的说道。 “畜生!”赵荣雅大喊道,她回身就掀翻了供奉佛像的香案。 满炉的香灰撒得到处都是。 “您何必这么生气呢?”程隐殊冷笑道。 “就算是畜生,也是从您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畜生,母亲,我是您的女儿啊,我和您是一样的。” “就像您和祖父是父女一样,没人说过吗?您和祖父真的很像。” 程隐殊轻飘飘的,就解开了赵荣雅内心深处最深刻的伤疤。 第20章她是我的女儿! “你说什么?”赵荣雅好像是没听见一样,她的语气中带着不少的疑惑, 她先是万户侯的女儿,后是左相府的正室夫人,她已经很多年都没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了。 “赏花春宴之后,我去找了外祖,您和外祖的性格真的很像。”程隐殊说道。 忽然,大风骤起。 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程隐殊的衣裙,也吹灭了佛像底座下供奉的长明灯。 大风带着地上散落的香灰扶摇而上,模糊了程隐殊的视线。 “我和他一点都不像······” 赵荣雅的声音散在了风里,香灰弄脏了她白色的裙摆。 “他无情无义,自私自利,为了自己,抛弃妻女,还妄图强制掌控我和我母亲,他就是个恶鬼!” 所有的暗卫都跪在了地上,不敢言语。 程隐殊平静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生与死之间,人总能悟透很多东西。 比如说,她从前很渴望爱,渴望父亲的、渴望母亲的、渴望哥哥的、甚至是渴望过章显钰······ 可现实是残酷的。 她只能一边渴望,一边接受残酷的现实。 然后又不甘心,她就想证明,看啊,没有你们,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于是就在现实与虚妄之间来回挣扎,最后把自己的一生都葬送在了永平侯府。 很多年前,她也依稀地记得,自己心疼过这样的母亲。 “我是你的母亲,你怎可忤逆你自己的母亲?”赵荣雅质问着程隐殊,可风太大了,让她的质问都显得很无力。 “是啊,您是我的母亲,您可是我的母亲。”程隐殊应和道。 赵荣雅生生地把指甲攥进了自己手心的血肉里,红色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了下来。 她头上的木簪掉在了地上,乌黑顺长的发遮住了她扭曲到有些恐怖的面容,露出来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鲜血来。 “是我,生出了你;是我,把你养大;是我,给了你一切;你到底哪里不如意?” 哪里不如意? 她哪里都不如意。 程隐殊反问道:“你给我的这些,外祖也同样给了你,那你又到底不如意在哪里呢?” “放肆,简直是放肆!来人,给我把她捆起来!”赵荣雅大怒道。 “这些暗卫,还是我外祖送给你的吧,外祖的东西,你用得可还顺心?”程隐殊甚至冷笑出声。 “他是我的父亲,这都是他欠我的!”赵荣雅再没有了正室夫人的仪态。 她大声地和自己的女儿解释道。 “捆起来!” “捆起来做什么?”程隐殊有些好笑地问道。 “不孝的畜生,我要你跪在这佛像前忏悔,直到你肯认错为止。”赵荣雅的声音再度恢复了平静。 她觉得自己不至于此,不管怎样,隐殊都是自己的女儿,和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女儿只是犯了错,自己作为她的母亲,帮她改正就好了。 暗卫的动作很是利索,手指粗的麻绳把程隐殊捆得严严实实,然后他们压着她,让她跪在了佛像前。 赵荣雅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了看满地的香灰。 她突然跪在地上,用手把那些香灰拢了起来,一点一点地放回香炉里。 “罪过,罪过······” 一旁的暗卫上前把香案扶正,赵荣雅把香炉放了回去,她从佛像的底座下拿出一把香,用火折子点燃后,插进了香炉里。 大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赵荣雅跪坐在香案前,暗卫捡起地上的木簪,跪在地上替赵荣雅挽起长发。 “人都会犯错,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赵荣雅把头深深地磕在了地上。 程隐殊冷眼看着,不置一词。 她还以为赵荣雅会发疯。 “你说的话,总是那么的不讨喜。” 整座佛堂内,只剩下赵荣雅一个人的声音。 她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程隐殊。 这个女儿,从出生开始,就面目可憎,她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多看一眼,就要日日困在噩梦中。 后来她想,这是她的女儿,孩子是没错的,她虽然生来如此,可自己作为她的母亲,自己可以教导她。 程隐殊跪在冷硬的地上:“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母亲不是你。” “可在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啊,我的孩子。”赵荣雅笑道。 所谓血缘,就是如此。 “万一呢?”程隐殊问道。 “没有万一。”赵荣雅起身,她又把刚刚才插进去的香拔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她抓起一把香灰,一步一步走向程隐殊,她掐住程隐殊的脸,用力的把这些香灰按在了她的口鼻之处。 香灰呛进喉管里的感觉,让程隐殊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 更多的香灰就进入了她的嘴中。 “孩子,你犯了口业之罪,母亲来替你洗干净。”赵荣雅这时,眼中才有了些许畅快。 对,这样才是对的。 “母亲!你在做什么?”程宴霖刚刚赶过来,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像是疯了一般,跑过去推开了自己的母亲。 “你妹妹不听话,母亲正在教导她。”赵荣雅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你疯了吗?”程宴霖不可置信。 程隐殊靠在他的怀中,无力地干呕着。 “你也要忤逆我吗?”赵荣雅看着兄妹二人相似的脸,突然皱起了眉,她突然之间,觉得儿子也罪过深重。 程宴霖悄悄地解开了程隐殊身上的麻绳:“去叫郎中!她是左相府的嫡长女,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叫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她的一切,都是我给她的,我随时都有收回来的权利,我说她是嫡长女,她就是,我说她不是,她就不是!”赵荣雅神色癫狂,笑着说出这一残酷的现实。 “母亲,你是要杀了晏殊吗?”程宴霖看着在自己的母亲,他重新的认识了自己的母亲。 “怎么会,她是母亲的女儿,母亲不过是在教导她,她听话些,你叫她听话些,什么都是她的,左相府嫡长女是她的,这万贯家财,也是她的!” 程隐殊冷笑了一声,笑得很是不屑:“谁在乎啊?” 第21章这场闹剧结束了 是啊? 谁在乎呢? 八岁的程隐殊不会,十六岁的程隐殊也不会。 “左相府嫡长女的身份我不要,万贯家财我也不去想,母亲,我只求你放过我。”程隐殊说道。 她仅着一身青色的素衣,三千青丝仅仅被一根青色的发带束在脑后。 “做梦。” 赵荣雅站在青玉佛像之下,衣衫狼狈,双目含泪。 “你做梦,程隐殊,你是我的女儿。” 程隐殊不再言语,她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拭着自己面上的香灰。 香灰苦涩,残留在喉咙之间,令人作呕。 “妹妹,你不能这样,这里是你的家啊。”程宴霖喃喃道。 他目光愣怔,这位名满盛京的左相府嫡长子,此时此刻就像是一个傻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是忤逆,是大不敬,他的妹妹,宁愿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也要离开这里。 江疏影潜入进左相府的时候,就见那个姑娘又受了不少的折磨。 沾了满身的香灰与尘土,那一张漂亮的脸此刻像是花猫一样,连发丝上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轻轻地敲了两下房梁,那些暗卫一个比一个老实,谁也不敢抬头乱看,剩下的那两位,正情绪激动,没空管别的事。 倒是程隐殊,听见这两声轻响之后,眸光微动,似乎是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 他见程隐殊起身后,挣脱开自己身上的绳索,拿出一方手帕慢慢的擦干净了自己的脸,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乌发,身上的污渍太多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弃了。 如今正值春夏交接之际,不知道哪里的落花被风吹了过来,落在这昏暗的佛堂之中。 程隐殊知道,若是自己继续留在这左相府内,等来的,只会是永不停息的折磨。 她会用各种手段,来逼着自己向她臣服。 就像是她儿时见过的木偶戏一样,无声无息的木偶被白色的丝线紧紧地拴住,被木偶师牢牢地控制在股掌之间。 一举一动全看木偶师的意愿。 “我总会离开这里的。”程隐殊看了一眼江疏影所在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冲向了那香案之上。 “晏殊!” “拦住她!”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可是已经太晚了,哪怕是江疏影,都只是把那倒下去的人抱在怀中。 鲜红的血染红了那张漂亮的脸,让那本就昳丽的面容更加娇艳。 那人了无生气地躺在自己的怀中,江疏影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了一瞬间,然后在察觉到怀里人温热的呼吸之后,又重新开始跳动。 他知道这人做事有些不择手段,心黑得厉害。 这人甚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狠上几分。 赵成寅和程颐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么一副混乱的场景。 “李忠,快去叫郎中!”程颐眼底闪过轻微的诧异,随后长眉就微微蹙起。 纵使是多年不见,他也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撞在香案上的姑娘,是自己的女儿。 赵成寅只是随意的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丫头都铺垫好了,接下来就看自己怎么做了。 “郎中?郎中过来,她还有命在吗?”赵成寅怒道。 程颐诧异的看向了自己身旁的老人,眼中有疑惑闪过,这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是。 他可不信,这个无利不早起的老东西爱护小辈什么的。 但怀疑只能埋在心底,他面上不显:“岳丈大人,您不必······” “你不必多说,我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赵成寅看也没看跌坐在地上的赵荣雅。 他看了一眼江疏影,示意他把人带走。 哪知江疏影刚刚把人抱起来,赵荣雅就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她是我的女儿,你不能带她走,她死也要死在左相府!” 江疏影抱着人就用轻功飞到了房梁之上,转眼就消失在了众人眼中。 “你们都是瞎子吗?去给我追!”赵荣雅拽住一个暗卫的衣服怒骂道。 “都退下!”赵成寅沉声说道。 这些暗卫就都隐去了身形,毕竟他们真正的主子,是赵成寅。 赵荣雅这才看向了自己的父亲,也看见了自己的丈夫程颐。 “你就任由他在左相府里撒野?”赵荣雅狠狠地盯着程颐问道。 程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别闹了。” —— 江疏影带着人刚出左相府,自己怀里的人就醒了过来。 “好疼好疼,你慢点!”程隐殊痛呼道。 “你再吵,我就把你扔下去。”江疏影头一回没忍住,开口道。 程隐殊幽幽的看了他一会儿:“你生气了?” 按照自己上辈子和这人相处几年的经验来看,这人应该是生气了,而且还气得不轻。 江疏影确实是在生气,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他幼时的经历注定了他这辈子没什么情绪起伏,他甚至还被多次教导:美丽的东西都是危险的。 自己怀里这个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美丽,却也危险,他甚至能在她眼中看见对世俗权利的渴望。 但是就算如此,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具体形容一下,大概就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那种无力感。 但是他自己还看不清,这就导致了他以为自己可能是在练功上出了什么岔子,甚至还给自己开了一副调理身体内部的汤药,每天早中晚各一碗。 他用最快的速度抱着人回了郊外大营,把人扔到屋内就转身离去。 自己偷偷地喝了好大一碗汤药,才拿着治外伤的药去找了程隐殊。 程隐殊正在屋内对着铜镜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虽然自己用的力气确实不大,可到底是伤在脸上。 光洁的额头上破了一块铜钱大的皮。 听见了开门的动静,程隐殊回头看去:“你回来了?” “嗯。”江疏影把药放在了桌子上,示意这人坐过来上药。 程隐殊坐了过去,把自己的脸凑了过去。 江疏影看了好一会,才垂眸把药拿了起来,轻轻地把药抹在了伤口处。 “你为什么跟着我外祖?”程隐殊抬着脸,眸中含着水光,眉眼处带着些许的柔情。 第22章论如何引诱一个木头(1) 程隐殊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她打赌,这个木头猜不到,自己是在引诱他。 因为距离过近,她甚至闻到了江疏影身上淡淡的草药味。 她下意识地就去寻找味道的来源,挺秀的鼻尖就凑到了某人的下颌处。 温热的呼吸扫过肌肤的感觉,令江疏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他的尾骨升起,直直冲向他的后脑,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他瞳孔微缩。 “你离我远一些。”江疏影勉强稳住了自己的呼吸。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抵着这人的额头,把人从自己的面前推开。 “远一些······你怎么给我上药呢?”程隐殊的话里像是带了钩子,软软地勾着人,却让人难以挣脱。 青色的素衣没能压下少女的媚色,反而那身干净的素衣,都被少女的容颜衬托得精致起来。 白皙的皮肉与青色素衣相接的地方,像是南方的雪落在了青枝上,那层薄薄的,随时都能融化掉的白雪,勾得人移不开眼睛。 她伸手握住了江疏影还在给自己上药的手。 少年穿得很严实,连脖颈处的喉结都遮得严严实实。 绣着黑色暗纹的袖口被一双皮质的护腕收紧,她甚至看不见他的腕骨。 江疏影下意识地就要收回自己的手。 “别动,好疼。”程隐殊眉间微微蹙起,似乎是真的疼到了。 江疏影一下子就停住了动作,他控制不住的咽了咽口水,收回了自以为隐晦的目光,面色平静。 殊不知早已蔓延到脸侧的绯红出卖了他。 他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是却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程隐殊半合着眼,有些无力地把自己的脸放在了江疏影的掌心上:“江疏影,我好困。” 雪白娇嫩的脸肉像是水一样绵软,陷进了江疏影微微张开了的指缝中。 更别说那随后而至的青丝,绸缎一样细细地贴在少年的手侧,让他不知所措。 过了半晌,程隐殊才听见江疏影用僵硬的声音说道:“上完药再睡。” “哦。”程隐殊把头从江疏影的手上移开,不再逗弄这人。 再继续下去,某人说不定要落荒而逃。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程隐殊装作不在意的提醒道。 “他救过我。”江疏影简单的说道。 与其说是救,不如说是发现了一件趁手的兵器。 这些都是小事,没必要说与他人听。 “好吧。”程隐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会武功,会医术,还听话,这样的趁手的利器,谁不想要呢? 想着想着,程隐殊还真的睡了过去。 江疏影把人抱了起来,轻轻的放在了床上,盯着看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 “她呢?”赵成寅盘膝而坐,左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右手手里拿着一枚黑棋,轻轻地放在了棋盘上。 白玉雕刻出来的棋盘与棋子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那棋盘之上,还雕刻了栩栩如生的玉兰花。 江疏影单膝跪在地上:“她睡着了。” “睡着了?”赵成寅有些诧异。 她倒是没心没肺地睡着了,留下左相府鸡飞狗跳,落了一地鸡毛。 他这个女儿多年不见,倒是越来越疯了。 看她那个样子,倒不像是轻易罢休的。 “她身上的伤,你仔细一些,别留疤。”赵成寅说道。 一张脸长成那样,已经不单单只是一张脸了,况且,拥有这张脸的人还是个会用的。 就连三皇子,都被勾了过去,当真是好用得紧。 他的手下说,三皇子一回去,就命人开始搜查和他这个外孙女有关的一切事宜。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好现象,只有在意,才会让人在这件东西上下功夫。 赵成寅拿起一枚白棋,再次放在了棋盘之上。 “是。”江疏影应道。 “听说,她还是赵如林的弟子?”赵成寅问道。 “是。” “哦?这就有意思了。”赵成寅再次拿起一颗黑棋,却迟迟没有落下。 赵如林可不是寻常人,能入得他的眼,自己这外孙女,也怕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可赵如林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只知道读书救世的书生,谋略、计策,都不是他的长处,倒也没什么可以警惕的。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是个女子,再厉害,最终也都是在后宅院里你来我往,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再次把手里的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你且先跟在她身边吧。” “是。”江疏影低着头应道。 —— 程隐殊醒来的时候,雪雁正拿着泡过热水的帕子轻轻地给她擦脸。 一边擦一边掉眼泪。 “哭什么,都快结束了。”程隐殊有些无奈。 “若他们不是姑娘你的血亲,姑娘你也不必受这么多的委屈。”雪雁看得清楚,就是心疼自家姑娘罢了。 “是啊。”程隐殊长叹一声。 若他们不是自己的血亲,自己也不必如此。 又是受伤,又是自杀的。 可这世人,天生就会偏向更弱者。 一个人想要做成一件事,无非要靠三样:天时、地利、人和。 她已经重头来过,占尽了先机;还能利用赵成寅的野心,脱离那个泥潭; 现在,只差自己,赵荣雅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更厉害的还在后头,她真正脱离左相府的机会,也是在后头。 她看着自己满身的伤痕,有自己亲生哥哥留下的,有为了救三皇子留下的,还有她为了做戏,刻意撞出来的。 哥哥的愧疚、三皇子的恩情、自己的可怜。 若是如愿,到最后都会成为她脱离左相府的助力。 纵使这血缘关系大过天,她也要搏上一搏。 若是这些都不行,程隐殊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眼中的杀意,可那是下下策,自己断然不会走到那一步。 又过三日。 第四日午时三刻,赵荣雅穿着一身华服,头顶的发冠又重又沉,坠着十三颗宝珠点翠金丝嵌玉祥云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她穿着绛紫色的云纹外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一纸诉状,跪在了朝会大殿之外。 “臣妇赵荣雅,状告左相府嫡女程隐殊不孝忤逆之罪,其种种罪行,皆在纸上,望圣上明鉴,替臣妇做主。” 第23章告御状 盛大的朝会上,百官齐聚,庄重威严。 端坐庙堂高座之人,天子免冠上的珠帘微微摇动,他深沉的目光带着探究,穿过了众位大臣,落在了殿外跪着的那人身上。 “她是谁?”永世皇帝楚明谦向自己身边的内监总管问道。 “回圣上,赵荣雅,是万户侯赵成寅的女儿,左相程颐之妻。”高总管低声回答道。 “不孝忤逆?这倒是有趣。”永世帝笑了一声,随即把目光放在了左相程颐的身上。 而程颐,则是回头看去,久久失神。 永世帝倒是第一次看见自家那个运筹帷幄的左相,露出如此神情,心中的兴趣不禁更为浓厚。 “来都来了,宣。” 高总管朗声说道:“宣,左相程颐之妻赵荣雅,上殿!” —— 程隐殊接到宫内传唤的时候,也是愣了一下。 原来竟然是进皇宫告御状去了吗? 倒是有点出人意料。 皇宫对程隐殊来说并不算陌生,她上辈子作为永安侯府的侯府夫人,没少去皇宫宫内参加各种宫宴。 雕刻着飞龙的八十一道天宫云柱撑起了这座恢宏的大殿,大殿之上,上是神秘星图,下是由一整块完整的大理石铺设的地面。 就连台阶,都是一一雕刻而出。 这里的每一处,都在彰显无上权力带来的奢华。 程隐殊照旧穿了一身简便的素衣,全身上下,除去挽发的那一根梨木木簪,再无其它首饰。 她在内监的引领下,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大殿之上,她肆无忌惮地抬头看着这里的一切,然后抬头看向了坐在最高处被所有人跪拜的人。 “大胆,岂敢直视龙颜!还不快快跪下!”高总管怒喝道。 “民女一时被天家威严所慑,失了礼仪,还望圣上恕罪。”程隐殊提起自己的衣裙,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之上。 她对这一切的渴望,在那一瞬间,居然难以压制。 好在,她低着头跪在地上,谁也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永安帝也是默默地打量着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倒也看不出如纸上那般顽劣不堪。 “你母亲说你忤逆不孝,你可认啊?”永安帝随意的把那张薄薄的纸放在了一旁。 “回圣上,民女不认。”程隐殊未曾抬头,说出的话却落地有声。 “你八岁就火烧左相府,在乾安寺思过八年,回来依旧品行不端,欺压庶妹,忤逆生母,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有证人证词在的,你不认?”永安帝说道。 “事出有因,民女只是出于无奈,自保罢了。”程隐殊丝毫不惧。 “确实,这纸上所言,都是你母亲一人之词,朕也不可全信,那你说说,他们做了何事,要你如此自保啊?”永安帝来了兴致,六十岁的皇帝如同一个顽童,微微撑起身子去看下面跪着的少女。 “八岁时,左相命他的侍从抢走了民女最喜爱的鸟雀,民女苦苦哀求,却始终不能把鸟雀要回来,没有人帮民女,民女只好出此下策。” “随后民女被送去了乾安寺,那乾安寺的僧人,见民女幼小,多次欺负民女,他们不给民女饭吃,还用鞭子日日抽打民女,民女长大一些,竟有僧人对民女图谋不轨。” “回到左相府后,我的庶妹程如漫,不禁出言羞辱我未曾读过书,学过礼,还胆大妄为,说民女想要引诱皇子。” 程隐殊一件一件的,说出了自己八岁之后的所有经历。 “等等。”永安帝听闻,竟然也面露不忍,要知道他最宠爱的福寿公主,年过三十,还时时如同幼年一般同自己撒娇。 他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他不信,竟然真的有父母,可以把一个女娃娃,扔到满是男子的寺庙之中,不闻不问。 “你的意思是,左相府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永安帝的话中带着怀疑。 “是,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程隐殊平静地回道。 “圣上,她犯了错误,理应受到惩罚,若不是如此,她以后会闯出更大的祸事。”赵荣雅站在一侧,她走了出来,跪在了大殿之上说道。 “即使是犯了错,这惩罚是不是也太过了?”三皇子楚柏毅站了出来,他面露不忍,却也知道,程隐殊说的,都是真的。 他命人查过她的过往,确实是令人唏嘘。 左相府嫡女,过得和无父无母的流浪儿一般。 “她才八岁,就如此自私自利,不过是一只鸟雀,就要火烧左相府。”赵荣雅起身看着楚柏毅,厉声说道。 永安帝看着下面的众人,只是微微摆手,下面的人立刻都不再出声。 “左相,你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永安帝看着程颐问道。 赵荣雅立刻回头去看自己的夫君,而她的夫君,却并没有看她。 “回圣上,确实如此。”程颐微微闭眸,沉声说道。 顿时,大殿上响起了群臣窃窃私语的声音。 程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眸色很深,一眼望不到底,谁也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永安帝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着跪在地上不曾起身的少女,终于是出声说道:“你且起来回话。” “是。”程隐殊起身之后,垂首站在那里。 她的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脖颈处的也被纱布缠起,面色煞白,眼底乌青,就连那双漂亮的眸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人都说,清官难断家中事,你状告你女儿忤逆不孝,不知你寓意何为?”永安帝看向了赵荣雅。 “回圣上,臣妇不过是想要一个公道罢了,自古以来,父母管教自己的子女,乃是天经地义,纵然我的方法有错,可她终究是我的女儿,我不过是想让她回到我的身边罢了。”赵荣雅哀切地说道。 此时此刻的她,终于有了慈母的模样,她眼中有泪水聚集,下一刻,就落了下去。 “你可知,忤逆不孝可是大罪,一旦定下,你的女儿就要被赐腰斩之刑。”永安帝面色沉重。 “臣妇知道,但臣妇,也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回到自己的身边罢了,没有女儿,臣妇会死的。”赵荣雅用手帕轻轻地擦去自己的眼角的泪珠,眼中偶尔有疯狂闪过。 第24章没有女儿我会死的 纵使永安帝心中有所不忍,可赵荣雅说得也不无道理。 父母教导子女,确实是天经地义,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朕就当作未曾听过此事。”永安帝叹了口气。 “臣妇多谢······”赵荣雅还没谢完恩,就被程隐殊出声打断了。 “圣上,求圣上赐民女一条活路!”程隐殊再次跪在了地上,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地面上透出的寒意,直直地渗透进了她的心中。 永安帝顿了顿:“他们是你的父母,纵使对你不够关心,疏于教导,却也不至于置你于死地。” 程隐殊抬手解开了缠绕在自己额头上的纱布,那恐怖的疤痕就露在众人眼前,她又掀开自己的衣袖,解开了手腕间的纱布,横在手腕上深可见骨的箭伤甚至还未结痂。 “圣上,民女不愿再回到左相府,民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意玩弄的小东西,圣上,民女只想活着。” “哪怕是沦落为贱民,民女也只想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地活着,求圣上明鉴。”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甚至暗含着绝望。 永安帝久久无言。 “圣上不若听老臣一言。”赵成寅这才从群臣之中走出,跪在了程隐殊的身侧。 “老臣深知,这是家宅私事,本不应该在圣上面前多言,可事到如今,为了这唯一的外孙女,老臣不得不说。”赵成寅话中全是无奈之意。 “关你什么事?”赵荣雅恶狠狠地瞪着赵成寅。 “我这个女儿,幼时就有癔症,时常做出疯癫之举,因此,就算是她与老臣断绝关系,老臣也从无怨言,毕竟她是老臣的亲生女儿。”赵成寅说得老泪纵横。 “你胡说,我没有癔症!”赵荣雅恨不得拿一把剑杀了赵成寅。 可她又马上意识到,这是在朝堂之上:“圣上,他冤枉臣妇,臣妇好好的,怎么可能会有癔症呢?圣上大可以让宫中的御医来,看看臣妇到底有没有癔症。” “若是忤逆,左相夫人与自己的父亲断绝关系之举,才是真正的忤逆吧。”楚柏毅感叹道。 永安帝看了看自己的三儿子,觉得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赵成寅看了两次为自己的外孙女仗义执言的三皇子,心中更是对自己的这个外孙女高看了一眼。 因此说起话来,更为用心:“我这外孙女,若是真的回了左相府,恐怕不只是没有一条命那么简单,我这女儿,癔症发作起来的时候,最喜欢折磨他人。” “你胡说,你胡说,赵成寅,我可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这么对我?”赵荣雅流着眼泪质问道。 “可隐殊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何要如此作践她,你明知道忤逆不孝的罪名一旦落实,隐殊就是死路一条!”赵成寅不避不让,同样的出声质问道。 “我没有作践她,我只是想让她听话一些!”赵荣雅摇头否认。 “我那日一去,就看见你强迫隐殊把满满一炉子的香灰吃下,隐殊不堪受辱这才难以忍受,选择自我了断,若不是我及时救下她,她那日就该死了!”赵成寅面含痛惜。 “够了!”永安帝沉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跪地笔直的程隐殊身上。 那姑娘满身的伤痕,身形又异常的瘦弱,就连身上的衣物,都是百姓所穿的寻常布衣,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丝绸锦缎。 “程相,这终究是你的家事,你怎么看?”永安帝把这个难题抛给了程颐,纵使他是皇帝,可他终究是个外人。 程颐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女儿,怕是很早就开始筹谋此事了。 可自己的夫人也不会轻易揭过此事,他夹在中间,也是两难。 可他转头去看自己的女儿,只见她垂眸看着地面,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自己。 若是处理不好,终究是有损左相府的颜面,不若以退为进。 “回圣上,臣以为,不如听从晏殊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终究是失职了。”程颐跪了下去。 “如此这般,也好。”永安帝颇为无奈,自己的左相,有大才,可偏偏不会处理家事。 “不可,不可,程颐,你想我死吗?”赵荣雅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夫人,别胡闹了,不管如何,晏殊都是我们的女儿,血浓于水。”程颐安抚道。 “你说,你想如何?”永安帝问道。 他被吵得有些头疼,他已经在这听大臣们吵了一上午了,刚要下朝,这人又来告御状,他难免有些疲惫。 “还请圣上恩准,我程隐殊,从今日起,与我的生父生母,恩断义绝,我不曾有过父母,他们也不曾有过我这个女儿。”程隐殊再度叩首,以求圣上恩准。 这种把决定权放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对于程隐殊来说,不太好受。 可她暂时又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圣上,这不合礼法,不可开设先例啊!”一名老臣出来,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是守旧党的核心成员之一。 维护礼制,就是在维护守旧党的利益,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利益受损。 “既然没有先例,那就开了先例,方大人,难不成,你想逼死程姑娘?”楚柏毅眯起了眼睛,厉声质问道。 “三哥说的何必如此严重?只是这事,未必没有折中之法。”九皇子楚瀛珃这才出声道,那位方大人,是他手下的党羽之一。 转瞬之间,这事就又成了两位皇子相互斗争的引子。 程隐殊压下心中的急切:“那请问殿下,折中之法,必然要有一方做出让步,不知殿下是想让谁做出让步?” “长者为尊,自然是你做出让步。”楚瀛珃有些恶劣,带着一副看戏的神情。 他年纪小,正是混账的时候,凭着自己受宠的贵妃娘,为所欲为做了不少事。 美人如何? 他挥挥手就有无数美人投怀送抱,他那个三哥居然还有被一副皮囊迷惑的时候。 真是稀罕。 第25章断绝关系 “那既然如此,殿下何不自请外出,镇守边疆,何必要在这朝堂之上,与自家哥哥论长论短。”程隐殊说道。 她这话说得隐晦,可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 两位皇子争夺皇位之事已经是朝堂内人人皆知的事情,按照九皇子的此番说法,那他就要以自家哥哥为尊,放弃争夺皇位。 “你······”楚瀛珃一时之间居然被呛得说不出话。 “既然殿下都不愿意,何必慨他人之康,逼我让步呢?”程隐殊寸步不让。 “圣上,此女性格确实恶劣,竟在这大殿之上口出狂言!”楚瀛珃狠狠地刮了一眼程隐殊。 “殿下,您是还没断奶吗?”程隐殊依旧平静,她就那么跪在地上,气势却并不比旁人弱上半分。 永安帝也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此女胆子是真的大,竟然当众讽刺皇子,倒是稀奇,自己也是第一次见珃儿吃瘪。 还是在口舌之争上。 “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本殿下不与你争论。”楚瀛珃咬紧了牙关。 “以退为进也是个好法子,殿下可以细细地想想下一句话说什么,才能让民女心服口服。”程隐殊半步都未曾退让,甚至穷追猛打。 临到吵架结束还要给楚瀛珃添点堵。 楚瀛珃:“······” 他遮掩在衣袖底下的手攥紧了拳头,青筋都蹦出来了。 “隐殊,母亲知道错了,母亲以后好好地,再也不罚你了,你原谅母亲好不好?”赵荣雅沉默了半天,才再次出声说道。 而刚刚的方大人,也是第一时间开口说道:“这位姑娘,你的母亲如此哀求你,你何必苦苦相逼呢?血浓于水啊。” 程隐殊这才转头去看这位方大人:“那大人为何要在自己的嫡母死后,把她的尸身随意地丢弃在乱葬岗,任由野狗啃食呢?” 争夺权势不是与人为善就够了的,还要有威胁和震慑才足以令人畏惧。 她上辈子为了永安侯府能够重新踏上正途,重掌实权,搜集了不少朝中大臣的秘密,以此来牵制这些人。 不是要维护礼制吗?不是要大义凛然吗? 那你何不以身殉道呢? “大人你是庶子出身,仰仗于你嫡母的教导,你才得以入仕,而你,却在你嫡母死后,把生你的姨娘与你的父亲合葬,而你的嫡母,则被你命人丢弃在了乱葬岗中。” “大人,伦理纲常是礼制中的重中之重,不可违逆,大人又为何如此忘恩负义,犯大不敬之罪呢?” 程隐殊疑惑的说道。 “胡言乱语!本官不过是好意相劝,你这竖子竟敢血口喷人。”方大人愣了半晌,才骤然暴怒的开口道。 “是真是假,自有圣上定夺。”程隐殊轻易地就把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人拉入其中。 “圣上明鉴,我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丑事。我······”方大人跪在了地上。 “方卿,你先退下吧。”永安帝声音平静,谁也不知道珠帘之后,是什么神情。 天子不辨喜怒,对于方伟清来说,才是最大的坏事。 他想在为自己辩解一二,可一旁的楚瀛珃却用眼神警告他,他就只能退了下去。 “你确定要如此吗?”永安帝再次对着程隐殊说道。 “民女确定。”程隐殊再次叩首。 “即使你会失去左相府嫡女的身份,沦落为平民?” “是。” 这次满场寂静,再无一人出来阻拦。 “既如此,那便就如你所说吧。”永安帝起身说道。 他缓步走下台阶,离开了大殿。 “退朝!”高总管则是高声喊道。 官员都开始往外走着,左相家的热闹,谁敢多看啊,之前的种种,就足够他们谈论半月有余。 程隐殊起身,跟在赵成寅身后走了出去。 “晏殊,你会后悔的。”程颐淡淡的说道,甚至颇有些感慨,赵成寅,不是好相与的。 在他眼中,自己的女儿,不过是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程隐殊却未曾回头,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自此之后,她就真的与左相府再无关系了,再也没有人能用“血亲”二字束缚她。 左相府与她而言,就像是长在伤口上的腐肉,只有割肉剔骨,伤口才能彻底痊愈。 她上辈子受到了多少拖累,只有她自己才清楚。 所以这辈子刚刚开始,就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左相府,甚至来不及仔细筹划。 好在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 “你今日,胆子有些大啊。”赵成寅意有所指的说道。 他的重新看看自己这个外孙女了。 “是隐殊口不择言了,隐殊知错。”程隐殊乖顺道。 “方大人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赵成寅这才问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上。 “乾安寺是盛京有名的寺庙,每日都会有不少做过错事的人,去佛前忏悔,我有时为了躲避那些可恶的僧人,会躲在香案之下,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听过一些。”程隐殊早就编造好了理由。 “原来如此。”赵成寅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感叹了一下。 走了一会,赵成寅继续说道:“我看那三皇子,两次为你说话,既然如此,你也要好好感谢人家才是。” “是,隐殊知道了。”程隐殊回道。 “对了,我把江疏影派给你,有什么事,尽管让他去做,他若做不了,你就来找我。”赵成寅在用人办事这事情上,是最舍得下工夫的。 “多谢······”程隐殊还没谢完。 赵成寅就继续说道:“别谢了,你这一身伤,还要好好养着,江疏影会点医术,他的话你多听一些。” “是。” “再过一月,圣上有意去平阴山狩猎,到那时,你自然有机会可以去好好感谢三皇子。”赵成寅说道。 程隐殊依旧乖巧的回答道:“是。” 心中却有些警惕,如今自己表面上与左相府已经断绝关系,这人为何还要自己去接近三皇子? “九皇子那便,你也要去赔礼道歉才是。” ······ 赵成寅居然想让自己按照上辈子的路去走! 第26章人口拐卖 赵成寅是万户侯,在盛京的南边有自己的封地。 但是他又被圣上委以重任,担任禁军统领,所以一直住在郊外的大营中。 程隐殊住进郊外大营没到一天,营里来了个神仙似的姑娘这件事,就已经传开了。 听给侯爷守门的侍卫说,那姑娘真的是长得和天仙一般,看你一眼,都能让人酥到骨子里。 多少人动了心思,跑去偷看,就有多少人挨了揍。 江疏影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太好,果然,这人就是个麻烦。 他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直打的手底下的人连忙求饶。 “哥哥哥,错了错了,哥,轻点!”姜琦也是没想到,侯爷会把这人派过来守着仙女。 要知道是他,他打死都不敢过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屁股上又挨了两脚。 “我就来看看,看看,我没动别的心思!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有事找你!” 姜琦闭着眼睛等了半天,终于是没等来拳头,他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就看见那杀神在整理自己的衣袖。 “说。”江疏影把自己的歪了的衣袖正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屋内,人估计是醒了。 “哎,就是人口拐卖那个事,我们查到线索了,但是线索在乾安寺断掉了,那寺庙守得严,我们的人什么都查不到,大理寺那边也勒令我们不许再插手。”姜琦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乾安寺? 是那个麻烦待了八年的寺庙。 江疏影下意识地就想到了这件事。 “什么乾安寺?乾安寺又怎么了?”程隐殊一听见这个就来了兴致,推开门走出来问道。 “我的天呐,真的有仙女啊。”姜琦直接看愣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隐殊向来喜欢这种嘴甜的人,听见这人又说自己是仙女,心情又好了不少,当即对着人露出一个微笑。 江疏影:“······” 姜琦更是个没出息的,被仙女看着这么一笑,鼻头一热,两道鼻血就顺着鼻孔流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就用手捂住了,黝黑的脸彻底红透了,心里直直的哀嚎出声。 完了,他在仙女面前丢人了。 好在仙女是个温柔的,笑着递给他一块手帕。 “擦擦。”程隐殊等人接过手帕,这才转头去看江疏影。 “你们刚刚是在说乾安寺?”程隐殊问道。 江疏影憋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来一个“是”字。 “说说看,我在里面待了八年,说不定能帮上你们什么。”程隐殊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姜琦刚刚把鼻血擦干净,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江疏影,看那人没什么表情,想着这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就说了出来。 “我们营里有个人的妹妹被人拐走了,我们一直追到了乾安寺,线索就断了,我们在那寺庙里什么都查不出来。” 程隐殊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出声说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引你们去乾安寺的?” 虽然乾安寺就离盛京不远,但是若真论起来,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杂寺,名气一直都不大,庙里也没什么出名的大师。 什么人都进的了乾安寺,有些懒汉为了躲避赋税,也会在收税的时候躲进乾安寺,等过了时候,再还俗出去潇洒。 乾安寺很小,小到不过一刻,就能让人逛一遍。 若说是藏人,实在是没什么地方可以藏,而且乾安寺在半山腰上的断崖上,那地底全是整块的山石,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挖出来地道暗室。 程隐殊细心的把这些理由都说给了两人听。 两人听后,也是沉默了下去。 倒也不是程隐殊说的不对,相反,是程隐殊说的太对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又断了。 “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线索?”程隐殊问道。 “我们抓到了一个拐子,按照那拐子提供的信息,我们悄悄跟踪,蹲守了半个月,才跟到了乾安寺。”姜琦说道。 “那你们跟踪的那个人呢?抓到了吗?”程隐殊问道。 “抓是抓到了,可是人被大理寺劫走了。”姜琦一说到这,就恨铁不成钢的锤了一下桌子。 “大理寺?”程隐殊有些意外。 “对,还是那个大理寺少卿亲自来的,说是什么兹事体大,不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随意干涉,就把人带走了。”姜琦蹭了蹭自己的鼻子。 “我们想着查案正是大理寺擅长的事,于是也就没拦着,可这么多天过去了。” “我们把乾安寺从里到外翻了个遍,每个人的户籍也是查了又查,大理寺那边就像是死了一样!” 大理寺少卿? 程隐殊直觉有些不对,她隐隐能感觉到这其中有问题,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大理寺少卿,是方家人,与那个方伟清同出一家,也就是说,这个大理寺少卿,是九皇子的人。 九皇子楚瀛珃、绮贵妃······ 按理说禁军和大理寺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大理寺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和禁军抢人。 若真的有需要,也可在事后到禁军提审犯人。 没道理非要把人攥在自己的手里。 “可否派人去盯着那个大理寺少卿?”程隐殊问道。 “哎哟,跟踪朝廷命官被发现可是死罪。”姜琦惊呼了一声,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为什么?”江疏影终于是憋出一句话来。 “直觉。”程隐殊说道。 “······” 见人又不说话了,程隐殊无奈,只得出声解释道:“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会那么凑巧,你们刚刚抓住了人,大理寺的人就出现了。” “是啊。”姜琦瞬间皱起了眉,仔细回想当天的场景。 “有的时候,“凑巧”本身,就是一个疑点。”程隐殊慢悠悠的说道。 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凑巧的事。 “若是那大理寺少卿真的有问题,那你们抓住的那个人,大概率已经被处理掉了。”死无对证,才是最安稳的法子。 程隐殊以己度人的想到。 果不其然,下午姜琦回来的时候,面色铁青。 人已经死了。 第27章请下载国家反诈APP 程隐殊和他们坐在一起,看着江疏影给自己倒茶。 “别气了,这种事是意料之中的。”程隐殊端起茶杯安慰道。 她这几日过得清闲,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说话也有些懒懒散散的。 雪雁从屋里端出来一盘点心,放在了程隐殊的面前。 “那怎么办?”姜琦也知道是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都说了,让你们去盯着大理寺少卿,你们不会真的怕什么所谓的死罪吧?”雪雁坐在了自家姑娘的身侧,伸手拿起一块点心喂到了程隐殊的嘴边。 程隐殊咬了一口点心,她明白这人在顾虑什么。 丢了妹妹那个人,肯定地位不高,他们可以帮助他找妹妹,但是却不会为他得罪大理寺少卿。 人啊。 她感叹了一声。 江疏影也在此时开口说道:“停止这件事,不要再继续了。” “可是黎生他家里只剩下这一个妹妹了。”姜琦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们虽然不知道大理寺少卿是九皇子的人,可也明白,一旦深究,那牵扯到人就多了。 牵扯到的人一多,势必会牵扯到哪一方势力。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正是如此。 黎生? 程隐殊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眸光微动,她记得这个人,这个人在上辈子闯出了不小的名堂。 后来更是脱离万户侯自己另起炉灶,领着另一队人为三皇子效力,甚至有一次差点杀了九皇子。 暗地里被人叫成疯狗,因为只要能给九皇子添堵,他就会不惜一切代价。 原来渊源竟然是在这儿。 “让我见见那个拐子,说不定还有什么没问出来的。”程隐殊喝了一口茶说道。 “人被关在地牢里,我带你去。”姜琦什么都没多想,直接说道,起身就要走。 江疏影则是看着程隐殊,似乎是在想为什么程隐殊要多管闲事。 程隐殊一见这人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捏着这人的脸就喂了进去,打断了这人的思路。 她弯下身,双手搭在了程隐殊的肩膀上:“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江疏影咬着嘴里的点心,沉默的起身跟在了程隐殊的身后。 大营里的地牢有些冷,在昏黄的烛火中,程隐殊看着被关在地牢的里的男人,有些诧异。 这人虽然是被关在地牢里,却过得不错。 身上的衣物没有一丝脏污,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如今正坐在牢内的木桌上,捧着一本书看。 一见有人来了,刚把书放下,他的眼神就黏在了程隐殊的身上,随即目露淫邪之色。 他对着坐在他对面穿着轻甲的男子说道:“你不是想知道得更多吗?让那个女人陪我睡一觉,我就告诉你。” 坐在一旁的黎生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刚要起身打开牢门,就听见了一声女人的轻笑。 他回头看去,看见了掩面轻笑的程隐殊。 “若是您真的可以帮我们救出那个小妹妹,我陪您一晚,也不是不可以。”程隐殊眸光微动。 烛火照映在美人面上,甚是勾人心魄。 “可以,当然可以!”那拐子激动地站起了身。 程隐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人,虽然面上一副流氓地痞的模样,可眼神却意外的清明。 “你们没对他动刑?”程隐殊转身问道。 “一开始也是动了的,只是这人越是受刑,反而越撬不开他的嘴,后来只要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会说出一些有用的东西。”姜琦也是从满脸的愤恨到有些无奈。 所以这个拐子就是这么一点又一点的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的手里。 程隐殊看了看地牢的另一面墙,那上面挂满了刑具。 “他这是知道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就掐住这么一点价值来和你们谈判,而你们投鼠忌器,自然不敢真的要了他的命。”程隐殊走了过去,拿起了一个满是倒刺的皮鞭,仔细的端详着。 “他不过就是一个地痞流氓,怎么会有这等心机?”姜琦一脸诧异的看着牢房里的拐子。 “关心则乱,你们不该让这位公子亲自来审问。”程隐殊看了一眼黎生,随后又拿起了一颗细长的钢针。 对面的几人都没再说话,就看着程隐殊在一堆刑具里挑挑拣拣,挑了半天,似乎没有让她满意的东西。 程隐殊对着黎生说道:“去找些绣花针来,这里的钢针太粗太长了,人吞不下去。” 黎生愣了一下,随即走出了地牢去找绣花针,等他把一小布包的绣花针递给程隐殊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真是急的有些糊涂了,这样一个姑娘,能做什么呢? 一旁的江疏影也是有些好奇:“你要审问他?用绣花针?” “审问?我审问他做什么?”程隐殊把手里的绣花针扔到了一旁的炭火之中。 烧红了的炭火一下子就点燃了包着绣花针的那一小块棉布。 “那程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姜琦不知为何,后背有些发凉。 “自然是报复,一个贱民,阶下囚,居然敢口出狂言要我陪他睡一觉,我自然是不能放过他。”程隐殊拿起一旁长长的火钳,拨弄着那些绣花针。 “可若是他死了,我就真的彻底没有希望了。”黎生哑着嗓子,他面色惨白,眼下乌青,显然是很久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可你留着他也没用了,那些人显然是一个组织,现在他被抓了,那些人早就人去楼空了,他就算说出来了那些地方,也没什么用。”程隐殊又弯腰扔了两块炭进去,顿时,炭火烧得更旺了。 她看着那明显变了脸色的拐子笑了一声:“左右这人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了,把他交给我怎么样?” 那拐子眼神转了又转,终于是没忍住:“黎生,你妹妹可还没找到呢,你敢把我交出去,你妹妹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程隐殊微微挑眉,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黎生会为了他的妹妹忍着他,但是别人可就不一定了,那个拐子清楚得很,如果自己落入别人的手里,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这时候的姜琦也突然反应过来程隐殊的目的,跟着应和道:“黎生,他要真的知道什么有用的,早就拿它来和你谈条件了。” 第28章吞针,但又没完全吞 “是啊,他若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早就用此作为条件,叫你放了他了。”程隐殊用火钳夹起来一根被烧得通红的绣花针。 没有她小拇指长的绣花针,若是被人吞入腹中,可少不了一番折磨。 “可······”黎生的神情有些崩溃,理智告诉他,这两人说的或许都是对的,可是感情却拉扯着他,他的妹妹可能真的找不回来了。 另一旁的江疏影则打开了牢门,揪着这人的衣领把人按在了拷问用的椅子上,用铁链绑了个结实。 “哎呀,我也不是真的要弄死他,我就算是下手重了,他不是还在这呢嘛。”程隐殊向着江疏影眨了一下眼睛。 江疏影只当做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程隐殊又重新在炭火里捡出一根绣花针,笑着向那满脸惊恐的拐子走了过去。 她看着那拐子紧闭的牙关,看了看江疏影,见那人不看自己,只得去喊姜琦过来帮自己:“你能过来帮我把他的嘴掰开吗?” 姜琦整个人受到的冲击都是比较大的,这么个仙女似的姑娘,下手居然这么狠,他听见程隐殊叫他,当即回应道:“可以,当然可以。” 他走到那拐子的身后,双手掐住那拐子的脸,就要卸掉他的下巴。 “黎生!黎生!想想你妹妹!”那拐子居然还不死心。 程隐殊不动声色地就把那烧红的针放在了他的手上。 烧红的铁针落在皮肉上,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啊!”那拐子当即就惨叫了一声。 他还没叫完,程隐殊就拿着新的针放在了他另一只手上,还不忘把之前的那根捡起来放回炭火里。 因为用的是火钳,所以程隐殊下手没轻没重,拿针的时候还把那拐子手上的一块皮撕了下来。 姜琦在一旁看得咬紧了牙关,好像这两根针是落在他身上一样。 “这针吞完之后,你估计也没说话的机会了,你要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程隐殊面露不耐,重新拿起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绣花针。 那拐子痛的满脸都是汗,他看了看那炭火盆,只见那烧得通红的炭上,密密麻麻有不少的绣花针,他又看了看一脸不耐的程隐殊,突然就绷不住了。 “消息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自己抓不到人怨谁!”那拐子大喊道。 “说和你说没抓住人?抓住了,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前几天就死在大理寺的牢里了。”姜琦接道。 “是啊,大理寺是什么地方,刑罚只会更重,可能是撑不住死在牢里了吧。”程隐殊感叹道。 “你们说什么?”那拐子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你要是想说这些废话,我可没时间听。”程隐殊这次把针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啊啊!我说,我说,黎生,让这个女人离我远些,黎生!”那拐子终于绷不住了。 他清楚地认识到,若是黎生彻底放弃了自己,那自己真的要把那一盆的针吞进去,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真的做得到。 “黎生,他骗你的怎么办?还是别信他了。”程隐殊再度夹起来一根绣花针。 “我没骗人,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眼见那根针又要落在自己的身上,那拐子眼睛一闭,就喊出了一个人名。 “赵大胜!我们每次联络,都是通过一个叫赵大胜的人,他是城西的一个老乞丐,给他几个铜钱,他就会替我们送信!”那拐子看着绣花针,目露惊恐。 “你都被抓了,他们估计早就换了人和地方。”姜琦接道。 “没有,没有,他们不知道我知道,我是在别人喝多的时候听别人说的。”那拐子的目光有些绝望,他看着那女人居然还举着绣花针,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 黎生顿时瞪大了眼睛,他冲过来按住了那拐子的肩膀:“城西哪里?” “好像是在一个寺庙的周围,我不知道了,这个我真的不知道。”那拐子说道。 “城西有个叫白马寺的寺庙,估计就是那里。”程隐殊把手里的火钳扔到了一旁。 那冷硬的铁钳子硌得人手疼,她的手心都被硌红了。 “那就没错了,我去找。”黎生说着就要走出去。 “你别去,你去找几个面生的人扮作乞丐混进去。”程隐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黎生找妹妹的事情,已经被大理寺的人知道了,他去了等于打草惊蛇。 若真是如此,那才叫什么希望都没有了。 “是啊,黎生,程姑娘说的有道理,你去了怕是会打草惊蛇,这事交给我,我去找人,你别急。”姜琦安慰道。 “你先去好好休息,等后面找到人了,才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程隐殊走出了地牢,这才好了点,没那么冷了。 她看着跟着自己走出来的黎生说道。 “多谢。”此时黎生也是反应了过来,这姑娘不过是做了个戏,吓得那拐子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程隐殊径直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叫雪雁给自己梳妆。 “姑娘,咱们这是要出去吗?”雪雁问道。 “嗯,出去看看,置办一些东西,这里东西太少了。”程隐殊说道。 她打算先去白马寺看看,她有拉拢黎生的打算。 所以这件事,自己还是要上心一些。 白马寺很远,程隐殊和雪雁到的时候,天已经要黑了。 于是程隐殊干脆顺势在白马寺住了下来。 十两银子一间的厢房很是简陋,好在东西还算是干净。 “姑娘,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在干什么坏事?”雪雁把被褥都换成了今日新买的那些。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说好的买东西怎么买到寺庙来了,她出去接了一桶井水回来,结果一进屋,就看见自家姑娘和一个男子沉默对视。 那个男子,就是被程隐殊忘到脑后的江疏影。 “哈哈,这么远,你怎么过来的?”程隐殊脸上带着客套的假笑。 江疏影默不作声,他也是刚刚才反应过来,程隐殊不对劲,她对黎生的事太上心了。 这不符合她的行事作风,怪不得今天要喂自己点心。 她心虚。 第29章头骨 雪雁在一旁看了大半天,终于是忍不住出声说道:“要不二位坐下来。” 江疏影没说话,他还在想为什么程隐殊对黎生的事情这么上心。 “来都来了,出去转转?”程隐殊忍不住的提议道。 这寺庙占地五百亩,逛完可能要一整夜,还是说一刻都不停歇地走。 就在这时,隔壁的厢房内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阵女子的呻吟,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子低声暗骂的声音。 “小贱人,敢咬我!”男子似乎是在忌惮些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而那女子,则逐渐没了声音。 这也太巧了。 程隐殊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推了推江疏影,示意他过去看看。 江疏影有些无奈,却还是走了出去。 可江疏影还没回来,外面就又有了动静。 程隐殊直觉有些不对,江疏影来去向来没有声音,她看了一眼雪雁,两人没有说话,小心地推开另一侧的窗户,就爬了出去。 “这里不能久留,快走。”程隐殊小声地说道。 可是天太黑了,她们又是第一次来到白马寺,根本就不知道到底要往哪里走。 果然,不一会,后面就有人举着火把追了过来。 程隐殊领着雪雁藏到了一座石碑的后面,然后又小心地避开那火光,向着与那火光相反的方向绕了过去。 石碑后面就是一处竹林,她们两人小心地在竹林内走着。 “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雪雁小声地问道。 “白龙寺可能是人口拐卖的窝点,刚刚那男子不是不知道我们在厢房里,而是他根本就不怕我们知道。”程隐殊带着雪雁走到了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她看着黑漆漆的四周,她听见了流水的声音。 江疏影内力深厚,武功极强,她根本就不担心江疏影会找不到自己。 她现在害怕的是这白龙寺内,同样有武功高强之人。 突然,她脚下踩到了一个东西,不像石头。 程隐殊蹲了下去,想把自己踩到的东西捡了起来,那东西的另一半还在土里,她拔下自己的簪子,用了点时间才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她在黑暗里摸索着,圆的、两个稍大一点的懂下方,有两个挨在一起的小洞······ 这居然是一个人的头骨! 程隐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雪雁扛起程隐殊就跑了起来。 那些人追上来了! “抓住她们!”身后的那人大声喊着,他根本就不担心有人会发现什么。 来白马寺的贵客都在东边大殿的厢房之内歇息,这边的,都是一些无权无势的平民,死了也就死了。 程隐殊还抱着手里的头骨没撒开,雪雁力气大,跑得也够快,那人追了一刻钟,硬是没追上。 只有程隐殊,她在雪雁的肩上被颠得都要吐出来了。 “往东边跑。”程隐殊慌忙之中说了一句,怕雪雁慌乱之中跑错了方向。 越到东边,烛火就越多。 “放我下来,雪雁。”程隐殊说一句话呕了三次,她上辈子怀孕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吐过。 “不行啊姑娘,你跑不动的。”雪雁对自家姑娘了解得很,是个吃不了苦的。 眼见劝不动雪雁,程隐殊就只能费力的抬起自己的上半身,在路过一个灯笼的时候,举着手里的头骨用力一挥,就把那灯笼砸了下来。 那灯笼一落地,就烧了起来。 程隐殊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失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放火这种招式虽然老套,但是耐不住它管用啊。 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闻声而来,而追着两人的男人,也咬着牙停了下来,隐藏到了暗处。 程隐殊终于被放了下来,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倒在了地上。 随后雪雁就领着她跑进了一个厢房中。 那是一个男子的厢房,两人闯进去的时候,那男子正在洗澡。 雪雁被追得昏了头,根本就没有仔细看,见着有屏风就带着自家姑娘躲了过去。 而程隐殊也正恶心着,根本就没注意。 “你们要做什么?”浴桶里的男子惊慌地起身,慌乱地抱住了自己的臂膀,可他忘记了,自己下面也是没有穿衣服的。 雪雁是个很纯洁的姑娘,她看过去的第一眼,就呆住了,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就情绪激动地晕了过去。 “雪雁?”程隐殊有些担心地叫到。 “程隐殊,怎么是你?”章显钰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自己没穿衣服,他震惊的看着程隐殊,他以为她真的死在了那场火灾里。 他念在夫妻一场,在这寺庙里住了这么多天给她念往生咒,希望她下辈子做人可以善良一些。 程隐殊也是皱起了眉,怎么到处都能见着这晦气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雪雁,见人只是受惊晕过去,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下来。 “程隐殊,我问你话呢?”章显钰又生气了,他对待程隐殊永远都是没什么耐心的样子,他甚至记不起这已经不是上一辈子两人做夫妻那会了。 他们之间,顶多算得上是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程隐殊攥紧了手里的头骨,把头骨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什么叫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突然闯进了我的房间。”章显钰觉得程隐殊有些不讲道理。 “你以为我想吗?”程隐殊根本就不想听章显钰说话。 “出去!”章显钰大步的跨出了浴桶,拽起搭在一旁的衣服披在了身上。 趁着章显钰转身系腰带的时候,程隐殊站起来就用手里的头骨砸在了章显钰的后脑上。 章显钰痛呼一声,却并没有晕过去,他神色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后脑,不可置信的看着程隐殊:“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你这个满嘴大道理的狗男人。”程隐殊到底是忌惮着外面的人,没有大声的说话。 “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终于是演不下去了吗?你这个毒妇!”章显钰说道。 “也?”程隐殊一瞬间就明白了章显钰话里的意思,那一瞬间,她杀心骤起。 第30章与前夫哥对峙 “什么叫我也回来了?”程隐殊站了起来,她看着浑身都湿透了的章显钰,思索着自己该如何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掉这个人。 “别装了,程隐殊,你上辈子用毒酒毒死了我侯府满门,连你自己的亲生女儿你都不肯放过,你就是个毒妇。”章显钰咬紧了牙关。 他心绪起伏的厉害,程隐殊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让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盛。 侯府二十一条人命,就因为程隐殊的不满,轻易地就丢了性命。 “章公子,你在说什么?隐殊怎么听不懂啊?”程隐殊本来只想砸晕章显钰,让他不要大喊大叫,把寺庙里的那些人吸引过来。 可她现在确定了,章显钰也和自己一样,回到了现在。 “瑶儿她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连她都不肯放过啊,你可是她的母亲!”章显钰回来的时候,看着还活着的亲人,他不知道有多高兴。 可唯独,没有他疼爱多年的女儿,章玉瑶。 虽然是程隐殊给他下药,他们之间才有了这个女儿,可是他是真的疼爱这个女儿。 说起女儿,程隐殊忽然冷笑了一下,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若不是为了生下她,我亏空了身子,也不会让你们永平侯府欺压那么久。”程隐殊声音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个孩子本就是她为了在永平侯府站稳,才设计给章显钰下药,这才有了她。 所以不管自己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怨恨这个孩子。 可是结果却不太好。 这个孩子很闹,只要不是程隐殊抱着,她就会又哭又闹,那时候程隐殊一整晚一整晚不睡觉,就这样整整有一个多月,她就抱着那孩子,轻声给她唱着童谣。 她还总是生病,每次发起高热,都会不断地抽搐,那时候程隐殊什么办法都找过了,甚至去拜了她最不信的鬼神。 后来稍稍大一些,她发现孩子不会说话,她就有些着急,花费千金求来这世上有名的神医来看,好在神医说孩子没有任何问题。 后来孩子开始说话了,爹爹、祖母、祖父、小姑、大伯······ 唯独不会叫母亲。 后来更大一些,她会把磨好的墨汁偷偷的洒在程隐殊最爱看的书上;会故意打碎瓷杯,再把碎片丢进程隐殊的绣鞋里;会把程隐殊的小衣悄悄拿出去,送给府里的小厮和侍卫······ 她以为孩子还小,不辨是非,于是就耐心的教导她。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这孩子天生早慧,和自己一样,三岁会识字,四岁会背诗,她什么都懂,她是故意的。 她说她讨厌程隐殊这个不合格的母亲,她根本就不爱她,她就是个狐狸精,她不要一个不是人的母亲。 那一刻程隐殊就彻底明白了,这个孩子,和自己的父亲、母亲、哥哥、丈夫一样,都是来拖着自己下地狱的。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为何要怪在孩子身上?”章显钰甚至是眼含热泪。 “你知道她最爱吃的是什么吗?”程隐殊突然间问了章显钰这么一个问题。 章显钰冷笑一声:“瑶儿最爱吃的是桂花糕,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在虚情假意?程隐殊,不是人人都是你!” “可她每次吃了桂花糕之后,她都会高热不退,身上起满了疹子。”可她还会吃,她是故意吃的,为了折磨程隐殊。 章显钰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 “你永安侯府蹉跎了我后半生,还联合左相府,把程如漫娶进了门,妄图让她取代我。”程隐殊看章显钰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她直接就把真相放在了章显钰的眼前。 “你胡说,我与如漫是真心相爱,我娶她过门是顺理成章。”章显钰显然是不肯相信程隐殊所说。 “真心?章显钰,你何必自欺欺人,你知道那晚你说了多少遍你爱我吗?”程隐殊突然间觉得有些好笑。 章显钰读了很多的圣贤书,圣贤告诉他,他不能沉迷女色,所以他从来都不会正眼看自己。 那荒唐的一晚,章显钰中药之后神志不清,意乱情迷之间,含着情义的话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就是个伪君子。 程隐殊下手向来都是最狠的,她知道章显钰最在意的是什么。 他在意所谓的君子之道;在意圣贤之道;在意天下苍生。 在他的眼里,程隐殊美丽、狠毒、不择手段,就像是一个害人的妖女。 他爱上如妖女一般的程隐殊,违背了他所谓的君子之道,他甚至都不敢承认,只有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才拼了命地吐露心中的情义。 “我没有,你胡说!”章显钰很快的就否认了,他甚至都顾不上去恨程隐殊了,他莫名地有些慌乱,却又不知到底为何慌乱。 “我胡说?你们整个永平侯府都是伪善之辈,拿着我的,用着我的,却还要唾弃我,厌恶我,你们被我毒死,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程隐殊继续说道。 她攥紧了手里染血的头骨,真的恨不得下一刻就杀了章显钰,可是她不能。 重生这种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章显钰就是一个隐患,不能不除。 “明明是你恶毒,为了一己私欲就要杀人泄愤。”章显钰很用力的说道。 “是吗?那你就应该庆幸,我这辈子和你们永平侯府再无瓜葛。”程隐殊同样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这是假的,她不会放过永平侯府,就像不会放过左相府一样。 而章显钰,却因为这一句话彻底愣在了原地。 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是重生之后,他都是把程隐殊当做自己的妻子看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除了他们二人,没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做过夫妻。 这辈子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系。 “程隐殊,你休想,我要你赔罪,给我们整个永平侯府赔罪!”章显钰神色坚定,似乎是笃定了自己会和程隐殊纠缠一辈子。 “你配吗?你不配,你整个永平侯府都不配我赔罪。”程隐殊嘲弄的说道。 第31章变故 “不知悔改!”章显钰怒道。 “不知悔改?什么不知悔改?姑娘,快闭眼,这脏东西不能看。”雪雁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站起来去捂住自家姑娘的眼睛。 自家姑娘还没有成婚,怎么能看男子的身子? 整个厢房内水气弥漫,章显钰披上的那层外袍也已经湿透了。 少年人面容俊逸,身姿挺拔,湿透的衣服恰到好处地描绘出了薄肌的纹路,虽然他颇有姿色,但是雪雁认为不能让他玷污了自家姑娘的眼睛。 两人见雪雁醒了,也同时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啊啊!”雪雁吓得跳到了一边,她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程隐殊手里的头骨。 “姑娘,你刚刚在竹林里挖的不会就是这个吧?你拿着这个干什么?”雪雁缓了半天,才出声问道。 “我怕他们发现不对,把这些都清理干净,于是就顺手拿了出来。”程隐殊甚至拿另一只手敲了敲头骨。 而章显钰则是面露惊恐:“你刚刚拿这个东西砸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毕竟他也只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的读书人,上辈子被毒死是他第一次看见死人。 在场一共三个人,有两个被头骨吓得不轻。 “先不说这个,我们要想办法出去。”那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这个寺庙真的有问题,那整个寺庙的人就都脱不了干系。 这整件事的背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九皇子,她目前并不想和这些人对上,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 程隐殊眸光微动,狭长的凤眸被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随后,她抬眼看向了章显钰。 这人自诩正义,遇到此事断然不会不管,自己大可以透露给他,让他自己去调查这些事。 永平侯府已经没落,他一旦触怒那些人,那些人自然会替自己处理了永平侯府。 “姑娘,那我们怎么出去?”雪盏看着四周,外面明显已经安静了下去,她们想趁乱混出去是不可能了。 “这些人能在盛京拐卖人口,想必都是心狠手辣之徒,你我落在他们手里,必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程隐殊看了这间厢房一眼。 她看见了柜子上有几件僧衣,刚要过去拿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施主可曾睡了?”一道苍老的声音随之而来。 “未曾,你们有什么事?”章显钰皱起了眉,他还在震惊刚刚程隐殊说出来的。 “刚刚外面起火了,贫僧只是来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受伤。”那老僧似乎是真的只是来看看有没有受伤,说完就走了。 而程隐殊和雪雁则是再次打开窗户,企图出去。 只是这次还没走出去多远,她们就被人堵住了。 “我看你们这次往哪跑?”刚刚一直追着两人的男子一脸邪笑地看着两人,火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扭曲。 “把她们给我捆起来!” “何必呢?”程隐殊说道。 她把雪雁护在了自己的身后,看着对面那人说道。 “怎么?爷还动不了你们两个?”那人嗤笑了一声。 “这位大哥,我不过是来这寺庙上香,至于其他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程隐殊不动声色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你以为爷会信你这鬼话?”那人明显是不信的。 那边的厢房破的风大一些都可以吹倒,她们当时就在隔壁,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以为装傻就能骗过自己? “那你也动不了我,我是万户侯的外孙女,我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这座寺庙都跑不掉。”程隐殊说道。 “你当爷是吓大的?”那人明显不信,万户侯的外孙女,怎么可能会在那边的厢房里。 “你也可以不信,不过这事本就是一场意外,我们也无意多生事端,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必把事情做绝呢?”程隐殊做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这些人会顾忌这边厢房里住着的贵人,说明他们还没有那么猖狂。 “你以为我会信?”那人冷笑了一声,随后就亲自走上前,想要抓住两人。 “你要是惹出事端,你的上司想必也不会放过你。”程隐殊甚至都没有后退一步。 碰见这种事属实是意外,她运气属实是不太好,可谈判最忌露怯。 江疏影到底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暗自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紧紧地盯着这个人。 “呦呵,还是个顶好的货色。”那人走近了,火光也彻底照亮了两人,他被那张漂亮的脸晃了一下。 这等货物要是卖出去,那能卖多少银子,不,或许哪怕是金子,都是有人愿意的。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动手。”程隐殊就站在原地,她的语气中甚至有一丝笑意,似乎是已经做好了看戏的打算。 “爷想的可是很清楚,把她们捆起来!”那人再次下令道。 “我看谁敢!”程隐殊厉声说道。 —— 白龙寺外。 “天色已晚,白龙寺已经闭门了,各位如果要上香祈福,还请明日再来。”一个僧人双手合十说道。 姜琦骑在马上,他们的人已经找到那个老乞丐了,并且已经问出来了,他去送信的地点就在白龙寺。 白龙寺肯定有问题,所以他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把白龙寺围了起来。 “你可知我是谁?”姜琦一改往日的模样,他穿着一身银色轻甲,火光照在甲片之上,泛起阵阵寒光。 “佛门净地,还望施主心存敬意。”那僧人声音平静,可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却出卖了他。 “这盛京除了皇宫,还没有禁军不能进的地方。”姜琦冷笑着挥手。 就有人翻身下马,把那僧人推到了一边。正准备强开寺庙大门的时候,大门突然被人从内部打开了。 姜琦看了过去,突然之间愣住了:“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出来的不仅仅是程隐殊自己,在她身后,雪雁怀里还抱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而在程隐殊的旁边,三皇子楚柏毅也走了出来。 第32章结束 “今日还是多谢殿下了。”程隐殊眼圈微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你没事就好。”楚柏毅垂眸看着程隐殊,刚刚这人差点扑进自己的怀里,自己没现身的时候,还张牙舞爪的知道唬人,自己一出现,就立刻哭得和什么似的。 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恐,就连素日里狭长的凤眸都瞪圆了许多,珍珠一般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滚下来,顺着洁白的小脸落了下去。 甚美。 程隐殊说话还有些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刚刚哭得太厉害了,她也就没再说话,转头示意雪雁把怀里的人递给了黎生。 黎生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小心的从雪雁怀里接过自己的妹妹。 “程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姜琦翻身下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见人没事,也是松了一口气。 “说来话长,今日多亏了殿下出手相助,我才得以安然无恙,还能找回黎生的妹妹。”程隐殊说道。 她话里含着感激与后怕,心中却更多的是疑惑,天知道她刚刚看见三皇子出现的时候,有多震惊。 当时那人并不相信自己,挣扎之间她手里的匕首都贴到那人的后腰上了,刚刚要下手的时候,三皇子就带着人出现了。 她趁着那人震惊之余,把那人手里的火把打掉了,趁机领着雪雁跑了出来。 后来就是一番混战,那人到底是个有本事的,借着天黑逃走了。 三皇子不仅命人搜查了寺庙,还对那些僧人一个一个地进行盘问,最后在一座佛殿的地底下发现了一个暗道,那些失踪的女孩都被关在暗道里,,黎生的妹妹也在。 只是这些人怕人逃跑,给所有的姑娘都喂了软筋散,黎生的妹妹也是被救出来之后,实在是撑不住,暂且睡了过去。 难道她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方家内部已经出现的分歧,分成了不同的派别,分别支持两位皇子? 程隐殊没再多想,她维持住表面的情绪,面上还是那副又怕又可怜的表情,哀哀窃窃含着水光的眼睛不知道勾了在场多少男人的心神。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结束在这了,不管是九皇子还是三皇子,都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招惹的。 回到郊外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程隐殊让雪雁回去睡了,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可是还未推开门,程隐殊就闻见了屋内传来的血腥味,很淡,但是也很清晰。 她下意识地就握住了腰间的匕首,然后躲到了一边,轻轻地推开了门。 一眼看去,屋内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异常。 过了许久,才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声:“是我······” 江疏影? 程隐殊皱了一下眉,这才快步走进屋内,她点上一盏油灯,就看见那人倒在自己的床边。 烛光照亮了屋内,只见那人满身是血地倒在了地上,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个木匣子。 红色的血染红了地面,程隐殊愣在了原地,她第一次看见,这人如此狼狈。 第33章秘密 怪不得,没来找自己。 程隐殊蹲了下去,先是用手探了探这人还有没有呼吸,好在,还是有的。 她伸手轻轻地扯了扯这人破碎的衣衫,那身细腻的皮肉和这人露在外面的一样,只是染上红色的鲜血,令她呼吸有些急促。 那张精致的脸被碎发微微遮住,她伸手轻轻地挑开了那几缕碎发,说不清道不明的破碎感萦绕在这人的身侧。 她看了这人半晌,才捡起地上的盒子,那盒子上被上了一个很复杂的机关锁。 细嫩的指尖压在了盒子的纹路上,仔细的感受着其中的规律和联系,最后在找到最表层的那一段纹路,一层一层地拨回正轨,只听见盒子内部传来“咔哒”一声,那盒子就打开了一个缝隙。 江疏影带着血的手突然搭在了盒子上:“别乱看。” 程隐殊有些惊讶,他伤成这样居然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打开的时候他没说不行,打开了他又说不能看。 “知道的秘密越多,就······”江疏影重重地吸了一口冷气,甚至没忍住发出一声闷哼。 程隐殊把手指重重地按进了他腹部的伤口中,血肉滑腻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盒子是我打开的,我自然是能看的。” 她对江疏影的感觉很奇怪,就算是他对她有恩,那也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他只是一个来监视自己的人罢了。 她把沾染了鲜血的手拿了回来,打开了盒子,出人意料的,盒子里只有几张薄薄的纸和一封书信,最侧面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私章。 私章? 程隐殊微微挑眉,这种可以直接证明身份的私章可是很重要的身份凭证,有时候,底下的人甚至是见章不见人,只凭着盖着私章的指示办事。 她刚要拿起私章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倒霉,又发现自己满手的血迹,她转头看了看气息微弱的江疏影,伸手捏起江疏影还算干净的衣角,擦干净了自己手上的血迹。 这才拿起了那枚私章仔细查看。 是一个“毅”字,上面甚至还刻着“嘲风”的兽形。 这几乎就是明示,这枚私章的主人就是三皇子。 所以三皇子在寺庙内出现,并不是他所说的巧合。 程隐殊打开了其中的一张纸,那上面记录着一种丹方,有些玄幻,有点像是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东西——驻颜丹。 要九十九名少女的心头血,加入至亲之人的血液混合成底液,再加入朱砂、水银、雪莲、丹参等各种名贵中药,丢入炼丹炉中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得到一颗驻颜丹。 就这? 程隐殊有些难以置信,就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冒这么大的风险? 怎么可能? 她又拿起几张剩下的纸,一一看过,有买卖驻颜丹的交易记录、有买卖的金额······ 最后那封书信,是皇后和三皇子之间的。 皇后在信中说,驻颜丹效果极好,要她的好儿子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帮她再弄几颗。 第34章结束,狩猎开始 皇后? 要驻颜丹做什么?争宠吗? 果然,在信的最后面,皇后如同刚刚嫁人的新妇一样,娇羞地同自己的儿子说道:“你父君,甚是欢喜,称我人比花娇,风韵犹存。” 程隐殊心绪起伏的厉害,手上不自觉的用上了力气,快要把那张纸攥碎了。 “是不是很残忍?”江疏影咳了几声,吐出了一口血,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了。 两位皇子争夺权利,后宫的两位,也未曾停歇。 三皇子的生母是一个容貌绝美的舞姬,那舞姬也曾风光一时,受宠备至,可惜,是个心气高的,在经过种种算计之后,发现自己这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一时间变得疯癫,多次要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圣上无奈,只得把三皇子交于无子的皇后抚养。 这也是为什么三皇子会一边沉溺女色,却也一直清醒的原因之一。 而九皇子的生母绮贵妃,盛宠不衰,让皇后嫉妒得夜夜难寐。 “残忍?”程隐殊垂眸,她只是有些嫉妒,嫉妒这些人本就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却用权力来做这样可笑的事。 “你替我把它交给侯爷。”江疏影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屏气敛息,用内力护住自己的内脏。 程隐殊没在意江疏影的想法,拿着盒子转身离去。 江疏影沉默了许久,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见了有人走了过来,那人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 “殿下,镇西逃走了,不过他已经身中剧毒,应该是活不长了。”那侍从跪在地上,后颈处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应该?”楚柏毅轻轻的抚弄着怀中美人的秀发,语气有一丝危险。 他怎么记得,自己早早地就和那主持说过,早早地处理了镇西那种蠢货,办事张扬,不知收敛,这种人能力强又如何,迟早会坏事。 果然,这不就出事了吗? 那个逃出去的姑娘,本来可以直接用弩箭射杀,他却非要冲动行事,说是要亲自惩罚那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的小贱人。 这才一路追到了西边的厢房,撞见了程隐殊。 闹到最后,他才不得不亲自出面,结束了这场闹剧。 不仅把之前抓来的七十多个女子全部放走,还更要亲力亲为,亲自捣毁白马寺这个窝点。 之前手底下的人犯蠢,居然在盛京之内抓了个姑娘回来,还一抓抓到了一个和京郊大营关系匪浅的。 他就已经发了一次脾气,不得已暴露了大理寺少卿这条内线,处理掉了那个被抓的人。 虽然旁人会轻易地猜到方家是九皇子的人,这事与九皇子有关。 可是他那亲爱的九弟,也是立刻处理了方家,任由方家自生自灭。 至此,他也失去了一个在九皇子一党中的眼线······ 他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青丝,扯得那女子红了眼圈,那女子却也是咬紧了自己的红唇,不敢露出一丝的声音。 这时,他的心腹走了过来,告诉了他另一个坏得不能再坏的坏消息。 他从江湖重金聘请的武林高手剑圣白仲重伤昏迷,命他看守的盒子也不知所踪。 而那盒子里,有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私章,还有那些信件以及交易记录······ “一群废物。”楚柏毅沉着一张脸,他怒然起身,一脚踹开了怀中的女子。 可是盛怒之下,他却也清楚,自己必须立刻处理掉这些东西,撇清楚自身,可他也需要一个替罪羊以求自保······ —— 转眼一个月已经过去。 程隐殊在自己的珠钗里挑挑拣拣,最后拿出一支淡雅的玉簪,让雪雁插在了自己的发间。 狩猎会明日开始,被恩准跟随狩猎的官员会跟随皇家,动身前往平阴山,赵成寅会带着自己一起去。 她有些担心,经过上次白马寺的事,她害怕三皇子会借此疏远自己。 通过那个盒子,她已经知道了,白马寺内所有的事都是三皇子的手笔。 这一个月里,外面可也算不上平静,三皇子亲自上奏,揭露白马寺内的种种罪行。 后又被圣上任命大任,彻查此事。 白马寺内位高权重的高僧全部于秋后斩首,年轻的僧侣全部发配边疆,所有的证据都被三皇子亲自销毁。 此时至此,三皇子的名声在民间水涨船高,一时间压过了九皇子。 程隐殊拿起梳妆台上的点心,刚刚要吃,就闻见味道有些不对。 “这点心不是你做的?”程隐殊问道。 雪雁仔细为程隐殊整理妆发:“不是,这是那个叫黎生的送过来的,说是特意在盛京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说是感谢姑娘出手相助。” 程隐殊看着手里精致的点心,心里有些可惜,她想要的感谢可不是这些随处可见的点心。 “叫他别送了,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程隐殊说道。 “我哪里没说过,只是那人是个脾气倔的,隔几日就来送,放到门口就走。”雪雁也是无奈。 “你下次拦住他,我去同他说。”程隐殊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墨,写了一封信。 “对了,雪雁,前几日我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准备好了吗?” 程隐殊轻轻吹着纸上还未干透的墨迹,她还要感谢三皇子,寻常的金银器物不足以叫见惯宝物的三皇子记在心里。 雪雁把买回来的香料一一摆在程隐殊眼前。 程隐殊回想着古书中的配方,开始调配香料,这所谓的沉榆香说是凝神静气最好。 她亲自绣了一个青竹样式的荷包,配上这失传已久的香方,也算是心意。 “去把之前张延生的狩猎春熙图取来,和这个荷包放在一起,明日别忘了带上。”程隐殊提醒道。 准备了一日之后,第二日起早就要走了。 程隐殊换上一身简便的衣服,上马车的时候,她看见了跟在侯爷身后的江疏影。 如此,也好。 她收回了视线,弯腰进了马车中。 在礼乐声中,马车缓缓跟上皇家的仪仗,走出了盛京。 第35章新的左相府嫡女 年迈的老皇帝拉起被松了劲的弓,射中了一只瘸了腿的鹿。 顿时,周围响起了一阵阵的喝彩声。 程隐殊穿着一身骑装,黎生牵着马跟在她的身后。 青色的草没过了程隐殊的小腿,一身绯红色的骑装衬得她肤白胜雪,坠着一层银饰的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三千青丝被绯红色的发带高高束在脑后,发带的尾端还带着两只银铃。 风一吹起,就响起一阵清脆的银铃声。 她手里拿着一张弓,箭筒被黎生拎在手里。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左相府嫡女吗?”林清安骑着一匹白马,缓缓地踱步而来。 在她旁边,还跟着两个骑马的姑娘,一个是程如漫,另一个,程隐殊没见过。 “别乱说。”程如漫抿嘴轻笑着说道。 “哎哟,确实是说错了,如今左相府的嫡女,是我们的程晏殊啊。”林清安笑着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女孩。 那女孩表情有些严肃,她眨巴着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看着程隐殊,眼神闪烁,似乎是在比较着什么。 “姐姐,这人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程如漫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程隐殊。 “狐媚子。”九儿,也就是现在的程晏殊低声说了一句。 想当初她都要被卖进青楼了,恰好门口路过一个贵人,她拼了命地跑出去求救,她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贵人,求您救我,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后来那贵人就命人救了她,那贵人从软轿上走了下来,停在她的面前,轻轻地为她擦去了眼泪:“既然牛马都做的,那女儿呢?” 后来的事就像是做梦一样,她成了左相府的嫡长女,穿着从前从未见过的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翠玉,所有人见了她都要向她行礼。 后来她听自己的庶妹说,其实贵人有一个亲女儿,只是那个亲女儿是个不孝顺的,非要脱离左相府,惹得贵人伤心难过。 她当时就很生气,庶妹说有机会一定把人指给自己看。 如今见到了,只是对视一眼,她就好像回到了被卖入青楼的时候,这个人的存在,都在提醒着她,她不是什么左相府嫡女,她只是一个被好赌的父亲,买入青楼抵债的小丫头。 那人连看过来的第一眼,都是意外。 好像是看见了从未见过的东西,但是自己一看,不过是个寻常物件的感觉罢了。 程隐殊无意与这些人纠缠,她转身离去,伸手接过黎生手上的箭筒,背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翻身上马,刚要驾马离开,就听见身后的异动。 她拽紧了缰绳,猛地回身用弓身打掉了向着自己射过来的利箭。 身下的马顺着她的力道转头,几人又面对面地看着。 程隐殊看着还拉着弓箭的程晏殊,出声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还没计较她的那声狐媚子,就又向自己射箭,真是活腻了。 “我就是来看看,让母亲伤心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程晏殊堪堪维持住面上的不屑,她没用过弓,刚刚勉强拉开,绷紧的弓弦轻易地就勒红了她的手心。 现在她的手还在抖。 “一条刚刚尝到甜头的狗,就知道为主子出气了,你还真是个做狗的好料子。”程隐殊好笑道。 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一切,这个蠢姑娘被赵荣雅收养了,现在更是被程如漫当成了出头的鸟,但这并不能掩盖这个姑娘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事实。 “放肆,这是左相府嫡女,你竟然敢对左相府嫡女出言不逊!”林清安怒喝道,她见不惯程隐殊游刃有余的样子。 出言不逊? 她不仅敢出言不逊,她还敢干些别的。 程隐殊抬手,从自己的身后取出一支箭,另一只手举起了手里的弓,对准了程晏殊。 看着那蠢姑娘脸上出现的惊恐,她轻轻勾起了唇角。 戴着皮质指套的手轻易地就拉开了弓箭,然后在松开箭矢的前一秒,把箭尖对准了程如漫身下的马。 锋利的箭矢精准地从马腿处划了过去,马儿顿时受惊,一声嘶鸣过后,就扬起了前蹄。 程如漫反应不及,被身下受惊的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沉重的马蹄还一脚踩在了她的脚踝处。 顿时,程如漫惨叫一声,竟是被生生地疼晕了过去。 程晏殊堪堪拽住了身下的马,她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刚刚的惊恐还未在脸上褪去,在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她会杀了自己。 “庶女本不该出现在狩猎会上,这是规矩,左相府嫡女,记得把人藏好了,免得触怒龙颜,连累左相府。”程隐殊收了弓箭,笑着转身离去。 黎生则是把先前射出去的那只箭矢捡了回来,才转身小跑着跟上了骑马的程隐殊。 “捡回来干什么?她们不敢声张的。”程隐殊问道。 “以防万一。”黎生说道。 他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没说。 程隐殊慢悠悠地骑着马往前走着:“怎么?想问我在寺庙待了八年,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嗯。”黎生慢慢地红了耳朵,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的师父是赵如林,赵如林知道吗?当代大儒,儒家推崇君子六艺,他一样没落下的都教给我了。”程隐殊心情很好。 自从上辈子进了永平侯府,她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悠闲过了。 “程姑娘很厉害。”黎生小声地说道。 他知道程隐殊手里的那张弓,就算是寻常男子,都很难轻易拉开。 他刚刚看见了,程隐殊不仅拉满了整张弓,甚至还颇有余力。 “那我就在此谢过黎哥哥了。”程隐殊低头看去。 黎生却把头偏到了一边,他脸上红得厉害,他身后捂住了自己下半张脸,太丢人了。 江疏影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不仅是他,闻声而来的章显钰,也是满脸阴沉地看着这一幕。 前者默不作声,不知心里作何感想,只是继续盯着新的左相府嫡女,这是侯爷的命令。 后者则是追了上去:“程隐殊,你站住!” 第36章合作 章显钰匆匆驾马追了上去,最后停在了程隐殊的面前。 他近日总是做梦,梦里什么都有,有第一次见到程隐殊的时候,有和程隐殊在书房对弈的时候,更有那意乱情迷之后,他慌乱逃离的时候······ 或许程隐殊说的是对的,自己真的,爱而不自知。 可这情谊,和旧恨纠缠在一起,快要逼疯了章显钰。 可是后来他想,或许上天给了他们重来一次的机会,或许就是为了弥补遗憾呢? 所有人都还好好的,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万千话语都堵在了喉间,他看着骑在马上的人,刚刚的怒气全都消失不见了,憋了半晌,他就只是说出了一句:“狩猎要开始了,别乱走,我······” 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已经绕开他走远了。 “你就这么不想见我?”章显钰不甘心地再次追了上去。 “于礼不合,公子还请自重,男未婚女未嫁,坏了名声可就不好了。”碍于还有旁人在场,程隐殊只能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名声?你还在意这个?”章显钰被气笑了。 黎生皱眉,他看着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公子,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还请公子自重。” “你刚刚肆意妄为,你可想过后果?”章显钰身下的马有些不安。 “后果?什么后果?”程隐殊冷笑道。 无非就是一条命罢了,人命很值钱吗? “你就是这样肆意妄为,不计后果,不守规矩,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章显钰沉声说道。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挑剔程隐殊的一切。 章显钰就像那些条条框框的具体化,他努力的编织一座简陋的牢笼,想要把程隐殊关起来。 她太特殊了,特殊到让人一眼就可以记在心里,无论是她的外貌,还是那多变的性格。 程隐殊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笑了几声,再次调转马头。 “程隐殊,你也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事吧。”章显钰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可他除了这件事之外,好像再没有其他的事可以留住程隐殊。 果然,程隐殊停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程隐殊再次压下了心底的杀意。 “这次狩猎,你必须全程都跟着我。”章显钰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拿着他人的秘密威胁别人,并非君子之道。 可是,可是他明白,他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抓住程隐殊。 只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和程隐殊举止亲密,程隐殊就不得不嫁给自己。 很可笑。 “好啊。”程隐殊纵马走到了他的身侧,和他并肩而立。 “公子,请。” “程姑娘······”黎生出声制止道。 “没事,你先回去吧,想来章公子是正人君子,我跟着他,也不会出什么事。”程隐殊温声说道。 似乎没有一点不情愿。 那声正人君子狠狠地刺痛了章显钰的心,他向来的坚持,被他亲手打破了。 黎生犹豫了良久,才收回了刀,转身离开。 如此,这里就只剩下程隐殊和章显钰两人。 “那人是外男,你同他走那么近做什么?”章显钰这才出声说道。 “章显钰,这里没有别人了。”程隐殊冷冷的说道。 她以为,只要自己脱离了左相府,就会和上辈子的一切再无交集。 没想到,章显钰也回来了。 还要受他胁迫······ “你是女子,女德女戒你也是背过的,当初在侯府尚且能装模作样那么多年,怎么现在一回来,就忍不住了?”章显钰满脑子都是程隐殊低头对那人笑的场景,心底不知名的火已经快要把他烧透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到底有多可笑,程隐殊心思歹毒、追名逐利,从来不在乎所谓的世俗规矩,只要是对她有用的人,她都可以步步为营,笑脸相待。 可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的侍卫,他凭什么? “章显钰,不要和我说废话。”程隐殊的心情糟糕透了。 “什么叫废话?程隐殊,你到底有没有心?”章显钰问道。 心? 程隐殊难以置信的看着章显钰,他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反常了,就算她厌恶他,甚至是想杀了他。 可是她必须承认,章显钰是个很有才华的人。 高歌寰海如山水,才子奇才如九天。 世间才子有四人,盛京独占其二,一是左相嫡子程宴霖,二是侯府世子章显钰。 “程隐殊,你别忘了,你已经嫁给我了。”章显钰低声说道。 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落寞,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 “什么?”程隐殊疑惑道。 “我是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我既然都有秘密,何不联手?”章显钰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对,就是这样,在程隐殊眼中,只有利益才是一切联系的根基。 “联手?”程隐殊觉得章显钰在给自己讲笑话。 若是永平侯府真的风光,自己上辈子也不会被赵荣雅绑着送去永平侯府。 现在的永平侯府,已经烂透了,只剩下一个侯府的壳子。 章显钰这个才华横溢的世子,是维系住这壳子的关键。 “对,联手,只有我和你。”章显钰何尝不知道永平侯府的那些烂事。 可是他割舍不下。 永平侯府于他,就像是左相府于程隐殊。 “赵成寅有意推掉左相府,自己取而代之,你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他不是你最好的选择。”章显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所以你就是吗?”程隐殊不屑道。 她纵马围绕着章显钰走了一圈,眼神挑剔,像是在打量什么货物一样。 “你看我像傻子吗?章显钰,永平侯府如何,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知道,所以我说,只有我和你。”章显钰抬眼看向程隐殊。 “你,你凭什么?就那个才子的名头?”程隐殊在笑章显钰的天真。 更是在笑他一无所用的清高。 这位才子见不惯官场上的脏污,见不得圣上和两位皇子的昏庸,所以从来都是对朝廷不屑一顾。 “我会入仕。”章显钰说道。 第37章九殿下 程隐殊不屑一顾:“走吧,狩猎会开始了,头名的奖励可是一把好弓,别错过了。” 远处传来号角的声音,沉重的角乐声像是某种未知神邸的低语,呜咽着传遍整片山林。 “你不信我?”章显钰骑马追了上去。 “你先入仕再说吧。”程隐殊再次模棱两可地说道。 她了解章显钰,或许是因为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几番纠结之下想出了这么个对策,无非就是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已经重头来过,只有他们之间存在隔阂,想要用利益来困住她罢了。 所以才要入仕,想着凭借着自己一身的才华,搏出一番事业。 可官场不是他以为的桃花源,他早晚会看清的,那里不是写几篇出彩的文章,就可以停留的地方。 她总有让他永远闭嘴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让他自己找点事情做也好。 不远处,一只白兔一无所知地停留在一处灌木丛中,自以为很安全,可是什么都藏不住。 程隐殊弯弓搭箭,利箭从白兔的左眼进入,右眼而出,狠狠地把它定在了地上。 那白兔甚至都来不及挣扎,就一命呜呼了。 “去,捡起来。”程隐殊对着章显钰说道。 “我?”章显钰看着那血淋淋的兔子,满脸都是抗拒。 “你不去谁去?你把我侍卫赶跑了,难不成还要我自己去?”程隐殊纵马转身离去。 徒留章显钰在原地纠结良久,最终,章显钰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拎起白兔的尾巴,把它栓在了马鞍之上。 可是他在转头看去的时候,程隐殊已经没了踪迹。 —— 程隐殊还真不是故意的,这林子里的路错综复杂,等她想起来等章显钰的时候,转头看去已经看不见人了。 入目的只剩重重林木和遍地的野草。 她还是挺担心章显钰出去乱说的。 虽然这种事听起来很荒谬,可难保不会有人会利用这一点。 她有些无聊地骑马在林子中漫游,章显钰不在自己的身边,她连折腾的人的兴趣都没有了,路过的那些野鸡野兔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只是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让自己拔得头筹的猎物。 忽然,一头梅花鹿从程隐殊右边窜了出来,它跑得很快,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它身后追着它。 程隐殊立刻拿了一支箭出来,对准了那头梅花鹿就射了过去,利箭精准的没入了那头梅花鹿的脖颈。 “大胆,是谁抢了我们家殿下的猎物?”一个面白无须的内监大喊道。 殿下? 程隐殊转头看去,竟是九皇子楚瀛珃从远处骑马赶了过来,她心中有了思量。 九皇子性格乖戾,说是一句混世魔王都不为过。 可那又如何呢? 那内监先是跑过去看了那倒在地上的梅花鹿,那鹿已经咽气了,灵动的兽瞳中没了生气。 “哎呀,大胆,你是谁家的姑娘!”那内监指着程隐殊,指尖都被气得抖了起来。 楚瀛珃本来本人抢了猎物就心情不佳,没想到抢自己猎物的还是个“熟人”。 “射的挺准。”他骑着马走到了程隐殊的身侧,上下打量了一番程隐殊,似乎是憋了什么坏主意。 “既然是殿下的猎物,那就殿下拿走吧。”程隐殊绷着一张脸,似乎是有些不甘心,却也一副不敢多言的样子。 “你倒是大方。”楚瀛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程隐殊没再说话,她只是看了一眼那梅花鹿,然后就要离开。 “本殿下允许你走了吗?”楚瀛珃一个眼神,那内监就上前拦住了程隐殊的马。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程隐殊有些警惕的看着楚瀛珃,面上露出一些遮掩不住的紧张。 “怕什么?本殿下这不是看你独身一人,出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你就跟着本殿下吧。”楚瀛珃挑眉,语气甚是悠闲,根本就看不出一点担心人的意思。 倒真是有点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模样。 程隐殊面上的表情似乎是有些气不过,可她还是忍下了,只是默默地说了一声:“那民女就在此谢过殿下了。” 楚瀛珃的心情相当的不错:“还杵这做什么?快去把那梅花鹿收起来。” 那内监也机灵,立刻就把梅花鹿栓在了自己的马上。 程隐殊假装自己毫不在意,大方得很,可是还是悄悄地看了一眼自己射中的梅花鹿,目光里含着些许的不舍。 楚瀛珃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却默不作声,领着人就继续去寻找猎物了。 果然,他就是憋了一肚子坏水。 他看见什么猎物,就指使自己身边的小姑娘出手。 打中了,他什么都不说,就让人把猎物拴在自己的马上。 打不中,他还颇为可惜,装模作样地可惜,趁机嘲讽自己身边这小姑娘两句。 来来回回就这么来了好几次,终于,小姑娘憋不住了。 气的骑马转身就走。 楚瀛珃眼疾手快的拽住了程隐殊手里的缰绳,连人带马一起拉了回来,眉眼间全是坏笑:“跑什么?” “没什么。” 小姑娘的哭音都要藏不住了,还倔强着憋着,不肯哭出来。 “没什么你跑什么?”楚瀛珃低头去看程隐殊的脸。 程隐殊把头扭了过去,不让他看,可是马上就那么一点地方,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哟,哭了?你哭什么?你这么一哭,搞得本殿下好像欺负了你一样。”楚瀛珃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收敛。 他甚至笑出了声。 程隐殊红着眼圈,一副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这样吧,你说两句好话给本殿下听听,说不准本殿下心情一好,把自己的猎物分你几只。”楚瀛珃说道。 “什么叫你的猎物,那分明就都是我打的!”程隐殊再也忍不住,语气很凶的说道。 小姑娘再怎么聪明,也到底是没经历过什么事的。 这一说,眼泪就彻底绷不住了,顺着眼角掉了下来。 “那都是本殿下发现的!”楚瀛珃不要脸的说道,眼中全是得意。 他可记仇得很,没忘了这小妮子是怎么在大殿上说自己的,他不过就是抢了她几只猎物,她就偷着笑去吧。 程隐殊气得想走,可这人又拉住缰绳不放,她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心中全是好笑,面上确实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她伸手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然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趁着这个人笑的时候,抓起他的手就咬了下去。 第38章好好地舔人手做什么? “嘶,松开!”楚瀛珃掐着程隐殊的后颈就要把人拉开。 程隐殊用了力气,甚至有血顺着她的嘴角滴落。 红色的血滴落在了她绯红色的衣裙上,那块布料的颜色立刻就深了下去。 感觉到后颈上越来越重的力道,程隐殊到底还是松了嘴。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发现这人就算是痛了,也没有放开自己的打算。 “敢咬我?”楚瀛珃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伤口,果然,皮都被咬破了,一个完整的牙印就印在他的虎口处。 血顺着他修长的指骨滴落了下去。 阵阵的痛感提醒着他,他确实被咬了。 一旁的内监脸都吓白了,大气都不敢喘,他也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居然······居然敢咬九皇子······ 等楚瀛珃再次抬头去看程隐殊的时候,却被那张脸晃了一下。 艳红的血珠犹如精心涂抹的口脂,悄无声息地染红了那人的唇瓣。眼角的泪痕尚未干透,与血迹交织在一起,使得这张脸更添几分生动。 就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大家精心勾勒出的画作,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引人深究的意味。 怪不得,怪不得他那个冷心冷血的三哥,会对这个女人另眼相待。 原来细细看去,确实是人间难得的绝色。 “放开我。”程隐殊被迫抬起整张脸,和楚瀛珃对视。 对方眼中流露出的目光,犹如深夜中潜伏的狼,冷冽而凌厉。 她伸手去推这个人,太近了,他们之间离得太近了,近到她可以感受到楚瀛珃的呼吸。 同样,楚瀛珃的眼神也暗了下去,他向来讨厌的脂粉味在这人身上,好像变得不同起来,似有似无的甜味像是一块诱人的糕点,勾着人想要去咬一口。 眼见着人就要向着自己的脖子咬下来,程隐殊伸手就捂住了这人的嘴,想要把人推得远一些。 绵软的手带着些许的凉意,让楚瀛珃下意识地就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程隐殊瞪圆了眼睛,她快速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面上的倔强已经消失不见,漂亮的眸中全是惊恐:“你······你下流!” 楚瀛珃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也是僵住了,程隐殊的一声下流更是让他多了几分不自在。 想他楚瀛珃一向铁骨铮铮、意志坚定,没想到居然也有被红颜迷了眼的一天。 他强撑着脸面:“下流?还有更下流的,你要不要看看?” 虽然话里全是威胁,可是抓着程隐殊后颈的手却悄悄地松了力道。 程隐殊也借此挣扎了出来,头也不回地驾马疾驰而去。 楚瀛珃看着这人落荒而逃的背影,神色不明,也是没有追上去。 —— 跑到了一个没有人影的地方之后,程隐殊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舔过的掌心,有些恶心,她以为楚瀛珃会气不过自己再咬自己一口,没想到他居然舔自己。 还不如被咬一口。 程隐殊翻身下马,走到山溪旁,用溪水洗着自己的手。 冰凉的溪水很快就让她的手没了知觉,掌心处被舔过的感觉这才渐渐隐退。 她捧起一捧溪水,尽数浇在了自己的脸上,嘴里淡淡的血腥味让她心中有些烦躁,她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公平。 有些人生来就尊贵,轻易地就拥有别人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上辈子的自己拼尽全力,也不过是一个娴雅淑德、管家有方的侯府夫人。 这辈子,应该会比上辈子好一些吧······ 脸上的泪痕血迹统统被冰冷的溪水洗去,她拿出一张手帕,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水迹之后,随手就扔进了流动了的溪流中。 她起身上马,准备离开猎场。 九皇子这里的已经可以了,接下来是三皇子,自己备下来的那些谢礼还未曾送出去。 她还想起了程如漫,希望她可以努力一些。 至于那个养女,程隐殊暂且还未没有把人放在眼里,能够左右左相府选择的人,从来都是左相,而他很疼爱程如漫,他会为了这个女儿做出退步的。 就像是上辈子程如漫嫁进永平侯府一样。 她不信程颐会让他的宝贝女儿来永平侯府做妾室,可是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因为这是程如漫自己选择的路。 赵荣雅再顺水推舟,永平侯府也不再需要把持着一切的女主人,所有人的都在期待程如漫接手侯府正室夫人的位置。 程隐殊看着起伏的山野,她始终都想不通程如漫是为了什么。 后背的箭筒里仅仅只剩下了最后一支箭,她在遇见的猎物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天上归北的一只大雁。 她看了一会,拿出最后一支箭,被拉满的弓身发出难以承受的悲鸣,好像随时都能断裂。 好在,程隐殊在最后一刻松开了箭矢。 利箭穿透了大雁的眼睛,奋力地扑腾了几下翅膀,最终还是掉了下来。 程隐殊骑马小跑了过去,最终在一处灌木丛里找到了大雁。 她下马捡起了那只早就死透了的大雁,把它拴在了自己的马背上。 在天黑之前赶回了自己的营帐里。 雪雁早早地就等在了营帐外,她可清楚她家姑娘的本事,此次必定满载而归。 圣上奖赏头名的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好弓,自家姑娘肯定很喜欢。 可惜,程隐殊只带回了一只大雁。 看着雪雁难以置信的眼神,程隐殊只得无奈一笑,解释了几句,就回营帐换下了骑装,叫雪雁替自己好好打扮一下。 她叫雪雁拿上自己准备的谢礼,就领着雪雁去了三皇子的营帐,甚至还特意在程如漫的营帐前路过。 程隐殊知道,她身后跟着的程如漫的侍女,也只是装作没看见。 她去的时候,楚柏毅还未回来,他身边的侍从让程隐殊可以等一会。 他还贴心的给程隐殊搬来了一把椅子。 程隐殊有些受宠若惊,不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上面的淤青前几日才散下去,也算是有些进展了。 不过等了一会,远处就有人来了。 程隐殊面上带着笑,起身从雪雁怀里拿过字画和荷包,在转身看见九皇子楚瀛珃和三皇子并肩而立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垮了下去。 第39章道谢 从面上带着感激的笑,再到看见九皇子就苦下去的一张小脸。 这番变化被对面的两位皇子尽收眼底。 楚柏毅忍俊不禁,险些笑了出来,但最终还是顾及着自家弟弟的面子,忍住了。 楚瀛珃则是一口气梗在了自己的喉间,他用舌尖舔着自己的犬齿,暗自后悔自己之前为什么轻易地就放她离开。 就算是再不情愿,程隐殊还是向着两人行了一个礼:“见过二位殿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楚瀛珃问道。 “我找三殿下有些事要说。”程隐殊说的委婉,言下之意就是你是个多余的,还不快点离开。 可惜楚瀛珃是个没眼色的:“什么事?” 程隐殊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楚瀛珃,最后像是实在没了什么办法,眼里带着求助看向了楚柏毅。 楚柏毅轻咳了几声:“九弟,你不是还有猎物没处理吗?” “自然会有下人去处理,三哥,你到底和这位······程姑娘,有什么话要说?”楚瀛珃看了一眼程隐殊问道。 说实话,楚柏毅也不知道,他有些为难的看了一眼程隐殊。 程隐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没什么要紧事,三殿下多次对我施以援手,我心怀感激,特地准备了一些谢礼送给三殿下。” “······”楚瀛珃罕见的没有说话。 他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程隐殊,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内情一样。 可惜,程隐殊只是警惕的看着他,丝毫没有看懂他眼中深意的意思。 也是,赵如林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他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也就是个知道死读书的,看不清这些阴谋诡计很正常,楚瀛珃对程隐殊的不知好歹气得有些牙痒。 他咬紧了自己的后牙,心里暗暗想到,总有这妮子后悔的一天。 可他也没想到,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程隐殊把怀里的字画递给了楚柏毅:“这是张延生张先生所画的狩猎春熙图,我想着寻常的俗物殿下早已司空见惯,如今正值狩猎之际,所以这幅狩猎春熙图也算是应景了,隐殊在此预祝殿下拔得头筹。” 楚柏毅接过了字画:“多谢程姑娘。” 程隐殊看了一眼楚瀛珃,暗自握紧了衣袖里的荷包,犹豫着到底要不要送出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荷包从袖口中取了出来:“还有这个,听说近日殿下劳累,休息不好,所以我特意寻了一个安神的古方,希望可以帮到殿下。” 精巧的荷包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上面绣着鱼戏莲叶的图样,仅仅就是那锦鲤,就用了五种颜色的绣线。 锦鲤鳞片的颜色由深到浅,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碧绿的莲叶上甚至还有晶莹剔透的露珠,荷包的尾部坠着一个模样精巧的白玉坠,白玉坠下的坠着和荷包同样颜色的浅色流苏。 荷包是一个很私密的用物,不少少男少女甚至用绣了鸳鸯图案的荷包作为定情信物。 “三哥真是好福气。”楚瀛珃不清不楚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荷包,就转身离开了。 楚柏毅伸手手下了荷包,当下就取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把荷包挂了上去。 “很漂亮,多谢。”他温声道。 “殿下喜欢就好。”程隐殊低声说道。 “晚上的宴会一起去?”楚柏毅问道,他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少女,心中到底是有了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些许的酸涩,却也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 “嗯。”程隐殊抬手把自己鬓角的碎发抚到耳后,露出来的耳尖已经红透了,她低声应道。 天边夕阳最后的一抹残红被黑夜缓慢吞噬,夜幕骤然降临,无数的星星散落在夜幕之上,甚是美丽。 远处的宴会上早早地就燃起了篝火,半人高的篝火照亮了那一片草地,宫里来的乐师早早地就奏响了乐曲,篝火周围,有舞姬穿着轻纱翩翩起舞。 早就入座的赵成寅看着并肩而来的三皇子和程隐殊,露出了相当满意的微笑。 他果然没有看错自己的外孙女。 程隐殊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火光照亮了她的眼眸,她看什么都有些新奇。 “去吧,你外祖在那边。”楚柏毅伸手指道。 “多谢殿下。”程隐殊向着楚柏毅行了一个礼,就提起自己的裙摆,匆匆的跑了过去,坐在了自己的外祖身边。 程隐殊坐在了赵成寅的身侧:“见过外祖。” “嗯,今日玩的开心吗?”赵成寅问道。 “开心的,外祖嘱托的,隐殊也都没忘,已经做好了,请外祖放心。”程隐殊低声说道。 “哈哈哈哈,对你,外祖自然是放心的。”赵成寅心情相当的不错,他在自己桌上的鹿腿上割下了一盘烤熟的鹿肉,放在了程隐殊的面前。 “尝尝,这是九殿下打回来的梅花鹿。” 程隐殊愣了一下,随即去看坐在不远处的楚瀛珃,那厮过得好不惬意,一口肉一口酒的,享受的很。 见着程隐殊看向自己,还举着酒杯冲她示意。 她看着自己桌上的那一盘鹿肉,拿起银筷狠狠地咬了一口。 嘴里的鹿肉烤的恰到好处,外酥里嫩,各种香料放的也是正好,程隐殊吃了好几块,面上的表情才稍稍好看了一些。 到了此时,宴会上的众人已经差不多来齐了,没过一会,圣上和皇后也并肩而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起向着首位之人下跪行礼道。 “哈哈哈哈,免礼。”圣上笑的爽朗。 之后的一切程隐殊并不在意,她喝着杯子里的烈酒,烈酒入喉,辛辣的像是一把刀子吞进了喉间,刮去了她不少心绪。 “圣上,臣女想和她比试箭术。”程晏殊伸手指着坐在席间喝酒的程隐殊。 程隐殊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输赢怎么定?” “你输了,你就要向我的母亲下跪道歉,你赢了,我就把这把弓让与你。” 第40章比试 “这弓品质上乘,又是御赐之物,虽然珍贵,可于我却并无用处,你可还有其它赌注?”程隐殊问道。 所有人都很意外,居然是这个被左相府收养的养女拔得头筹,她猎回了这个林中最大的猎物,是一头雄鹿。 还是一箭毙命,带着白羽的箭矢直接顺着眼睛贯穿了那头雄鹿的头颅,皮毛没有损坏一丝一毫。 拔得头筹确实是理所应当。 那幅鹿角更是罕见,圣上一时高兴,就许诺程晏殊可以提一个别的要求。 于是程晏殊就要和程隐殊比试。 “那你说,你对什么感兴趣?”程晏殊问道。 先前连拉开弓箭都费力的她,此刻显得格外胸有成竹。 “黄金千两。”程隐殊微笑着说道。 至此,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程颐才微微变了脸色,他起身向圣上说道:“回禀圣上,微臣家中,并无千两黄金,这位姑娘,可否换个赌约?” “那就算了,跪天跪地跪父母,圣上为天子可跪,鬼神为后土可跪,我无父无母可跪,所谓膝下黄金,若无黄金来做赌注,我又何必答应这位姑娘如此无理的要求呢?” 程隐殊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所有的知情人在这一刻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大逆不道。” 可不就是大逆不道,生身父母还活着,就敢自称无父无母,不是大逆不道是什么? 就算是断绝了关系,可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父母,就算是没了关系,也不该不敬。 可退一步想,都断绝关系了······ “程姑娘可真是矜贵,这一跪,竟然要黄金千两。”林清安出声说道。 “若是林姑娘可以替我下跪,那这黄金千两,我不要也罢。”程隐殊面上依旧带着笑,丝毫没有被挑衅的不悦。 林清安:“······” “哈哈哈,两个女娃娃比有什么好看的?不若几家公子出来,比一些大的,我听说,禁军那里关着好几匹抓来的野狼。”左齐将军左手撑着自己的曲起来的左膝,他姿态颇为豪爽,肆意的笑道。 “使不得使不得,野狼野性难驯,万一伤到人可就不好了。”林太傅在一旁劝说道。 “区区几匹野狼罢了,我朝儿郎,也该见些血了。”左齐将军抓起桌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那我们就比猎杀野狼,数量多者为胜,程隐殊,你可敢于我比上一比?”程晏殊说道。 她紧紧地盯着程隐殊,熊熊的篝火倒映在她的眸中,似乎是对赢过程隐殊势在必得。 “黄金千两。”程隐殊再次说道。 “你是不是不敢?程隐殊,你怎么这么没骨气!”程晏殊气急道。 “若是没有,那就······”算了,只可惜,这句算了还没说出来,就被赵荣雅打断了。 “可,黄金千两,再加上京郊外那座有千亩良田的庄子。”赵荣雅笑着,她慈爱的看着程晏殊,好似她要做什么,她都会满足程晏殊一样。 程隐殊眼里的懒散这才收了起来,她笑得更加明媚:“可,当然可以。” 可惜,她没带自己的弓,于是她转头对着自己的外祖说道:“还请祖父把弓箭借隐殊一用。” 赵成寅目中也升起了几分兴趣,他的弓,可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 他示意自己身边的侍从把自己的弓箭取来,起身亲自递给了程隐殊:“去吧,好好玩一玩。” 沉重的弓身一落入手中,程隐殊就知道了这是一把好弓,不像她今日用的那一把,只是射了一只大雁,弓身就已经出现了裂纹。 程晏殊也跪在了圣上面前:“还请圣上恩准。” “既如此,朕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永安帝目光里透露出浓重的兴趣,这场狩猎,也终于是没那么无聊了。 得了圣上的恩准,下面的人动作很快的就把那些关着野狼的铁笼搬了过来。 一共有十三个铁笼,每一个铁笼里,都关着一只眼睛泛着绿光的野狼。 它们低吼着露出自己的犬齿和利爪,透明的口诞从它们裂开的嘴角处滴落。 “还有谁要来?”程晏殊骑在马上,身边的侍女替她打理着身上的银甲,她朗声说道。 “我。”程宴霖出声说道。 他从席间走出,最后骑马停在了程晏殊的身后。 顿时,席间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无非就是一些程宴霖多优秀的话。 程隐殊把箭筒和弓背在了身后,她身上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翻身上马废了好一番力气。 一旁的程晏殊见此,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些禁军手持火把和刀剑,把那些野狼一一放出,最后驱赶进了山林里。 在那些人还在犹豫的时候,程隐殊牵着手里的缰绳,左手的马鞭狠狠地打在了马身上。 顿时,那马发出一声嘶鸣,全力跑向了山林。 马上的人笑得肆意:“我就不等你们咯。” 那声音散在了风里,好不风流,似乎她去追的不是凶狠的野狼。 黎生骑马紧紧地跟在程隐殊的身后,然后他就看见程隐殊从箭筒里抽出三只箭,一起搭在了弓上。 下一刻,三箭齐发。 野狼的惨叫声也顺着风传到了宴席上。 “好箭法!”左齐将军大喝一声,甚至是拍桌而起,目露震惊之色。 好漂亮的三箭齐发! “收起来。”程隐殊回头对着黎生说道,然后再次一鞭子抽在了马身上,身影没入山林中消失不见。 黎生看着地上的已经断气的三只野狼,只得快速下马把它们都收起拴在马上,再骑马匆匆追去。 “起开!”程晏殊见此,心中一慌,她推开侍女,就骑马追了过去。 众人看着远去的几人,皆是面露好奇之色。 “三哥,你我都快消停一些吧,那丫头或许是怕别人分了她的千两黄金和庄子。”九皇子楚瀛珃放下了手里的弓,咬着牙说道。 他想着白日里,程隐殊射中的那些猎物,不是坏了皮毛,就是血流的到处都是,这死丫头是故意的! 第41章猎杀野狼 “······”楚柏毅有些担忧地看着山林的方向,刚刚程隐殊那三箭齐发确实是令人惊艳。 可那毕竟是野狼,他并不擅长骑射,所以他犹豫了。 月色如水,静静洒落在蜿蜒的山林小路上,银白的月光柔和地铺陈,为这曲折难行的路径增添了几分神秘与诗意。 夜晚的风带着草木气扑在了程隐殊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那烈酒后劲大,她是有些醉了的。 脸颊两侧的绯红隐隐约约地叫人看不真切,她眼中的清明仅剩了几分,瞳孔微微散开。 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是来猎杀野狼的。 大手笔,真的是大手笔,黄金千两,千亩良田,只能说是不愧是左相府。 她仔细辨别着风中的气息,在这黑茫茫的山林中寻找野狼的踪迹。 狼这种东西,最为狡诈,若是不能一击致命,那接下来你就要小心它的报复。 她骑在马上,颇为懒散地四处漫游着。 暗处的灌木丛中,有一个身影一动也不动地爬在那里,可惜,它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程隐殊拿出箭矢,搭在了弓上,然后对准了不远处的灌木丛。 灌木丛里的狼似乎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声。 就在这时,另一只野狼冲破了层层灌木丛,从程隐殊的背后扑了上去。 “你们倒是情深义重。”程隐殊挥动着沉重的弓身狠狠地劈在了那野狼身上。 “情深义重有什么用呢?该死不还是要死吗?”程隐殊身下的马受了惊,正不安地躁动着。 程隐殊狠狠地勒住了缰绳,强制身下的马停下。 那野狼被打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之后,立刻起身向着程隐殊呲牙低吼。 程隐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了一支箭向着野狼射去,那野狼虽然及时躲开,却也被划破了小腿。 身后那只躲在灌木丛中的野狼再次痛苦的呜咽了一声,没过一会,竟然有什么东西也开始叫了起来。 “原来是在分娩啊。”程隐殊感叹了一声,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的怜悯,甚至有些无趣。 这些不知人事的畜生若是耽误了自己,输了比赛,那可如何是好? “你们本来就是要死的,谁叫你们命不好呢?”程隐殊冷笑了一声,这次她拉弓,竟是对准了灌木丛。 可惜,那支箭在没入灌木丛中的前一刻,被另一支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箭挡住了。 程隐殊的那支箭被拦腰折断。 “何必赶尽杀绝。”江疏影从林子的另一侧缓缓走了过来。 黑暗中,两人无声对峙。 过了片刻,程隐殊一言未发,调转马头离开了这里。 若是之前的那些情分,都能用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好了。 程隐殊如此想到,她悄悄地在心里,把欠给江疏影的那些人情又悄悄地划下去了一点。 就算不杀这两头狼,她程隐殊也未必会输掉比赛。 她猜到了,猜到了江疏影被赵成寅派去保护那个程晏殊,那养女看起来就笨笨的,要比自己好拿捏许多。 赵成寅那个老家伙,对谁都不放心,就像今日,他把自己的弓箭借给她的时候,并未出声提醒这弓有多重,又是几旦力才能拉开。 若不是她真的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这张弓她根本就用不了。 她知道赵成寅在怕什么,黄金千两,千亩良田,足够她脱离赵成寅另立门户。 赵成寅在害怕控制不住自己。 程隐殊面上露出不屑,浓重的黑暗遮去了她全部的野心和狠辣,她又射杀了一只野狼,只是这次没什么人来帮她,她只得自己下马把那只狼捡起来。 她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把它的犬齿撬了下来,才把它栓在了马上。 师父总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狼牙想必甚合他的心意,到时候连同那只大雁一起给师父送过去。 她还是有些不清醒,兜兜转转,竟然又回到了之前遇见母狼的地方。 与之前不同的是,那里站了三个人,那只母狼已经死了,程晏殊正掐着嗓子说道:“哥哥,疏影,这些小狼太可怜了,我们把它们带回去吧。” “嗯。”程宴霖只是嗯了一声,他翻身下马,把那窝狼崽一只一只地抓起来放在了随身带着的布袋里。 程隐殊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尤其是看着江疏影。 江疏影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看去,只见层层林木之后,一个影子正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 然后再次一言未发地走开了。 他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 “程隐殊,站住。”江疏影追上了程隐殊。 程隐殊到底是停住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疏影,静静地等待着。 可是追上人之后,江疏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说那母狼是程宴霖杀的,说他在左相府不过是一个江湖人士,只是因为武功高强救了那养女一次,借此机会留在了那养女身边。 “让开。”程隐殊冷冷的说道。 她到底在惦念什么呢? 那份无人所知的情谊早就随着她上辈子死在牢中结束了,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她又何必用这份情谊困住自己呢? 理性和感性在程隐殊的心中疯狂地交织,她知道自己有些醉了,她现在头脑不清醒,不该去想这些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江疏影在她这里或许是特别的,可那也是上辈子的事。 对啊,那是上辈子的事,和这辈子的程隐殊有什么关系呢? 清醒的时候就明白的事,醉了之后要思考很久才勉强想得通。 想通的那一瞬间,程隐殊杀心渐起,一个侍卫,也不是不能死。 可惜这人武功高强,又精通医毒之术,并不好杀,该如何杀了他呢? 程隐殊仔细地思索着这人的弱点,好像,他也很喜欢自己的这张脸······ 坐在马上的人突然笑了,如同盛放在黑夜中的白昙,神秘又勾人。 她翻身下马,身姿灵动,像是蝴蝶一样翩然落在江疏影的面前,她牵起江疏影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侧。 如水的目光柔柔的看着江疏影。 第42章有人酒后乱性 “喜欢吗?”程隐殊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柔和。 江疏影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要冲破胸膛,他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除此之外再也听不见任何的声音。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膛在不断地起伏,每一次的呼吸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然而,与这种紧张感相伴的,还有一丝丝苦涩在江疏影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对杀意向来敏感,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程隐殊身上暗藏在柔和之下的冰冷气息,那是一种带着柔情的杀意。 他知道,程隐殊想要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明白这件事之后,他会感到难以言喻的苦涩。 江疏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垂眸看向程隐殊,试图从她的眼神中寻找答案。 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片冷漠和坚定,仿佛她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程隐殊,我······我好难过。”江疏影的手微微用力,他缓慢的靠近程隐殊,逐渐交融的气息让他的杂乱的心绪有了片刻的平静,可片刻之后,是更加猛烈的苦涩。 “为什么?”程隐殊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柔和而低沉,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江疏影的脸颊。 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手指顺着江疏影的下颌线,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江疏影被程隐殊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茫然,他低声回答:“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程隐殊温声问道,她搭在江疏影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陷入了江疏影的皮肉之中。 “因为······”因为他好像被她吸引了。 可是这话太过于难以启齿了,也太过自以为是了,于是在涌出心头的那一刹那,就被江疏影狠狠地压了下去。 “你杀不掉我的。”心中的苦涩夹杂在话语中,露出一二。 “我······”杀得掉,程隐殊逞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不远处传来的狼嚎声打断了。 她目光被狼嚎声彻底地勾了过去。 对了,她是来杀狼的,这个男的难不成是对面派过来拖住自己的? 真是狡诈! 诡计多端的死男人,居然敢在挡住她升官发财的路! 她猛地推开了江疏影,转身上马,朝着狼嚎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层层的林木中。 只留下江疏影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神有些呆滞。 不过片刻,江疏影就立刻反应了过来,追了过去。 ——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仿佛整个身体都被酒精侵蚀,沉重而无力。 程隐殊睁开眼睛,望着昏暗的营帐,头还隐隐作痛。 她喝醉之后,向来不记得醉了之后发生的事,她尝试着回忆起昨晚的事情,但记忆却像是被一团迷雾笼罩,模糊不清。 昨晚的酒太烈了,她就喝了一点,后面就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了。 她只能隐约记得自己骑马追上了那些野狼,先是来了个三箭齐发,把自己的底牌漏得一干二净,然后······ 然后她就记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追着狼跑。 “雪雁?”程隐殊小声地叫了一声。 “我在。”雪雁在营帐外应了一声,随后就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把铜盆放在一旁,幽幽地看着程隐殊。 程隐殊一开始还不在意,她把一旁的帕子放进水里打湿,然后开始擦脸。 可是雪雁的目光实在是太过强烈了,甚至强烈到让她有一些不自在。 “这么看我做什么?”程隐殊装作不在意的问道。 “姑娘,你也太那个了。”雪雁犹犹豫豫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个? 那个是哪个? 程隐殊疑惑地看着雪雁,她想不通。 雪雁憋红了一张脸,也没说出来到底是哪个,最后只是匆匆地丢下一句:“姑娘,我说不出口,你还是自己看吧。” 说完就匆匆地跑了出去。 看? 看什么? 程隐殊觉得雪雁这小丫头有些莫名其妙,她把帕子搭在了铜盆上,自己坐到了梳妆台前。 谁知这一抬头,她就被铜镜中的自己吓了一跳,她的唇角破了好大一块,原本漂亮精致的唇珠也是高高地肿起。 被虫子咬了? 程隐殊拼命地回想着昨晚的一切,可惜,半点都记不得了。 她这才有一瞬间慌了神,她向来不是自己骗自己的人,她很清楚这样暧昧的痕迹到底做了什么才会留下来。 所以,昨晚她到底是和谁亲到一块去了? 程隐殊暗骂着喝酒误事的自己,一边再次从头开始想昨晚发生的事。 她想得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忽然,她在自己的袖口处嗅到了一股浅浅的草药味。 很淡,也很熟悉。 江疏影? 脑海中浮现这个人的那一刻,程隐殊漂亮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自己好好地亲他做什么? 江疏影好好地让她亲做什么? 掺杂了疑惑的羞恼将程隐殊整个人都烧透了,尽管她已经一点都不记得了,可是只要想到,她和江疏影亲了的事情,她整个人都烧的厉害。 她一下子拍桌而起,披上自己的外杉,胡乱的抹了几下口脂遮掩了一下唇角,就匆匆地跑了出去。 —— 江疏影不是不知道程隐殊过来了,只是没想到这人一过来,冲着自己的腿间就是一脚。 亏得他反应快,及时用手挡住了。 “这是做什么?”江疏影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脸上带着一个纯白的面具,把他的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甚至是脖颈处,他都穿了高领的衣衫遮得一丝不漏。 “做什么?”程隐殊咬着牙说道。 “当然是教训一下你这个趁人之危的登徒子!” 江疏影在这个人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无奈地伸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而程隐殊则是看着江疏影满脸的牙印,陷入了沉思。 第43章耍流氓的到底是谁! 江疏影迎着程隐殊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他红着耳尖,默不作声地把面具戴了回去。 程隐殊瞪着眼睛愣在了原地,江疏影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俊俏白净的脸上到处都是牙印,就连挺翘的鼻梁上,都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至于脸侧,甚至可以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 一个接着一个的牙印层层叠叠地印在那张脸上,最重的地方,是在他的下颌线处,那块甚至破了一块皮。 昨晚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她像是没有骨头一样,缠在这人的身上,双手捧着那张俊脸就啃了下去。 那人慌乱的躲了一下,她的唇珠就重重地磕在了这人的下颌处······ 江疏影侧过身去,他声音低低的说道:“昨晚,你说······不让咬,你就要杀了我······” 他露出来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了一样,声音还有些颤抖,活脱脱的像是一个被流氓欺负过的小寡妇。 还是那种刚嫁进去不久,那体弱多病的夫君就一命呜呼了,未经人事,什么都不懂的小寡妇。 纯得很。 程隐殊站在原地,仿佛被时间凝固了一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都是没理还占三分的人,如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属实是有些罕见。 江疏影也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应该解释清楚昨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羞于启齿。他担心过多的解释会让他们之间陷入更加尴尬的境地。 于是,他也选择了沉默,两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站了许久。 过了好一会儿,程隐殊终于打破了沉默。她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唇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原来不是亲的,是她自己没咬到人反而磕到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江疏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脖颈处,有些不死心。 直到那人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衣领,连那修长的手指上都印着一个牙印的时候,程隐殊的心彻底地死了过去。 她身上的气势一下子就颓了下去,之前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一大盆冷水浇灭了,她甚至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跑了回去。 程隐殊回到营帐后,依旧沉浸在之前的震惊中,无法回过神来。 雪雁看着她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心中暗道:都是报应! 这报应来得很是漫长,从程隐殊跑回营帐那天,直到狩猎结束,这报应都没结束。 每当她偶尔想起那件事,都会恍惚很久,仿佛那段记忆与她无关,却又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 直到左相府的人抬着一箱又一箱的黄金进入她的院子,她才从之前的恍惚中挣脱出来,陷入了另一种恍惚。 那些闪闪发光的黄金像是另一种美梦,可惜这是左相府送过来的,程隐殊看着这些黄金,像是在看淬了毒的诱饵,怎么看都像是有阴谋的样子。 直到领头那人还拿着一张地契给了自己,说是郊外平云山庄的地契。 她伸手接过,仔细地看了三遍,地契上写的确确实实的是盛京郊外的平云山庄,有良田千亩不说,其中还带了一座大师留下来的园林。 这可是赵荣雅手下最名贵的物件之一。 阴谋,绝对是有阴谋。 他们想要的肯定不是自己的命那么简单,后面一定有什么阴毒的计策,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手里的那张地契瞬间变成了一张索命符,那一箱箱黄金更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了程隐殊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经上。 该怎么办? 可就算是阴谋,这阴谋的代价也太大了。 就在程隐殊纠结不定的时候,雪雁过来了。 她看着这一箱箱黄金,眼神放光:“这左相府还怪信守诺言的。” “诺言?”程隐殊疑惑道。 “哦,对了,姑娘你喝多了不记得了,我忘记告诉你了······”雪雁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 程隐殊听过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姑娘你骑射了的的事,已经在盛京传开了。”雪雁有些担忧的说道。 “无碍。”程隐殊把地契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那些男人也不只是靠一张脸就能迷惑得住的。 一个两个,刁钻得像是长了十八颗心,疑心病又重,稍微不慎就要被怀疑个百八十遍。 这一点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程隐殊都有很深刻的感受。 她现在应该想一想,这些黄金和那座山庄,应该如何用。 上辈子这个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她记得不错的话,现如今南方已经连续下雨多日了,而饥荒,就在明年。 大量的难民北上逃荒,当今圣上却还不满难民的外貌过于丑陋,命人把他们统统赶出盛京之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程隐殊的心里片刻之间,就有了很多的想法,其中不乏那些大不敬的,可只要她不说,谁在乎呢? 她叫雪雁雇几辆马车,把这些黄金存到了赵如林名下的钱庄之中,又找来了黎生,叫他帮忙去人牙子手里买几个身强体壮的劳力。 如今粮食的价还没上去,她有暗自屯粮的打算。 到时候在难民走投无路之际,自己开仓放粮食······ 收拢民心,听起来像是上位者才会思考的事,名正言顺才是上位者,名不正言不顺,是谋逆者。 程隐殊收了心思,现在想这些还是太早了。 左相府还横在自己眼前,没有除掉呢。 也不知道自己烧的那几把火够不够旺盛,有没有点燃程如漫心里的雄心壮志。 她有意把程如漫推向三皇子,三皇子楚柏毅纵情酒色,更容易发生些什么。 就九皇子和一条疯狗一样,她怕程如漫心生退意。 “姑娘,您的外祖叫你去见他。”雪雁从外面走了过来。 “知道了。”程隐殊深吸一口气,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要稳住赵成寅这个老妖精。 金子刚送过来,就迫不及待地来试探自己,说不定还有下马威。 第44章试探 程隐殊走进房间,按照规矩行了一个礼,意料之中的,她这一行礼就半天没能起来。 “隐殊见过外祖。”她的双膝微微弯曲,双手放在腹部,头微微低垂,这样的姿势维持久了,确实让人感到疲惫不堪,甚至是有些难受。 就在程隐殊即将坚持不住的前一刻,盘膝而坐的赵成寅像是才发现自己的外孙女一样,他停下了手中的棋子,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隐殊来了,快快起来,我这下棋下得入了迷,一时间竟然没有注意到你。”赵成寅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让人有了一种他好像真的很疼爱晚辈的错觉。 他放下手中的旗子,站起身来走到程隐殊的身边,亲自扶她起身。 程隐殊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得体的笑,一个棍子一颗甜枣,这是驯养一个东西时惯用的手段。 “外祖您太客气了。”程隐殊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温柔而恭敬。 赵成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是他的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开始重新评价自己的这位外孙女。 美丽的外貌、聪明的头脑、出色的能力…… 她哪一样都不缺。 甚至还有玲珑的心思、狠辣的手段、绝情的心…… 还是那句话,就是可惜,生成了一个女子,若是男子,想必会成就一番事业,她要比她的双生哥哥程宴霖更适合官场。 这世道,女子若是没有依靠,是很难独立存活下去的。 想到这里,赵成寅对程隐殊的戒备心又放下去了不少,他拍了拍程隐殊的肩膀,再次坐回了棋盘前。 他这位外孙女寻常的时候,总会让他想起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心很软,他总是借此做了不少的坏事。 “外祖找我有什么事吗?”程隐殊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小腿处传来的酸胀感让她有些不爽。 赵成寅双手搭在膝盖上,显得轻松而自在。他微微倾身,暗藏打量的目光掺杂着装饰表面的温和看着程隐殊,问道:“我那日见你骑射功夫不错,是赵如林赵先生教你的吗?” 程隐殊微微低头,声音略显紧张:“是,外祖。” 赵成寅轻轻笑了笑,显然并不在意她的紧张,他继续问道:“不必紧张,你多一些本事在身上也是好事,外祖不是那等迂腐之人,除了骑射,赵先生可曾教过你别的?” 程隐殊回道:“教过的,儒家君子六艺,我的师父都教过我。” 赵成寅听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感叹道:“好啊,不愧是赵先生,真是教导有方。” 程隐殊站在那里,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没有接话。 赵成寅看着乖顺的程隐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挥了挥手,一个侍卫立刻端着一张精致的弓走了过来。这张弓通体乌黑,弓身弯曲如月,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正是之前程隐殊用过的那一个。 “这张弓是我年轻时用过的,跟随我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这弓我见你用着还算顺手。”赵成寅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他将弓递给程隐殊,“今日,我就把它赠予你了。” 程隐殊接过弓,感受到它沉甸甸的重量,她对这颗“甜枣”很满意。 她再次行礼:“多谢外祖赐弓,隐殊一定不会辜负外祖的心意。” “听说今日左相府的人来找你了?”赵成寅说道。 “是。”程隐殊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你母亲手里,应该还有不少产业,她给你送来的东西虽然很多,但对你母亲来说,影响并不大,当年你外祖母给她留下了不少的好东西。”赵成寅的神色有些怀念。 “东西太多了,隐殊当时也没想到她真的会答应,我把那些东西都放到了钱庄里,日后也好作为我的嫁妆带去夫家。”程隐殊的表情有些娇羞,好像真的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小姑娘。 赵成寅哈哈大笑起来:“你啊,才多大,就开始想这些事。” “到时候这些事还是要麻烦外祖的。”程隐殊的脸颊红了一片。 —— 赵成寅那边总算是忽悠了过去。 程隐殊手里拿着那把弓,把它举了起来,放在太阳光下仔细地看着。 真的很漂亮。 弓身的内侧还隐约刻着两个字——沉日。 倒是个好名字。 “喂!那娘们,你拿着侯爷的弓做什么?还不快还回去!”一个青年头戴红巾,穿着一身收腰束腿的常服,他手里拿着一杆长枪杵着地面,姿态随意。 因为他的话,在场的众人都哄笑起来。 但是很快,所有人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程隐殊闻声回头看去,瞬间,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 不少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包括之前叫嚣的那个青年。 程隐殊细细地打量着那个站在人群首位的那个青年,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人是个什么来头,姜琦就领着黎生走了出来。 “周刃,你怎么说话呢?”姜琦皱着眉,却也不敢说得太重,因为目前禁军之中,除了侯爷,就是这个人说的算。 “什么我怎么说话呢?我说得不对吗?侯爷的弓是什么阿猫阿狗能动的吗?”周刃瞬间就来了脾气,他看了一眼程隐殊,但是只看了一眼,就撇过头去,没敢多看。 阿猫阿狗? 程隐殊握紧了手里的弓,她重生回来之后的运气一直都算不上太好,总是能碰上一些蠢货。 “你骑射的功夫,未必比得过程姑娘。”黎生在一旁说道,他现在回忆起那三箭齐发,还是会觉得震撼。 “你小子胡说什么?”周刃身边的跟班不满的说道。 周刃伸手拦住了他:“比不过?没比过怎么知道比不过?” 他像个流氓地痞一样,挑剔地看着程隐殊,似乎是一点都没把程隐殊放在眼中。 程隐殊轻轻的抚摸着手里的弓:“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和我比试的,什么身份,什么地位?” 她说完之后,还冲着那些人露出一个相当明媚的笑容。 我靠,好嚣张! 第45章立威(1) 演武场上突然陷入了第二次寂静,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着“口出狂言”的程隐殊,想着这个天仙般的姑娘有着和她外貌不相上下的脾性,都是那么的引人注目。 无他,周刃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的确拥有出众的才能和实力,再加上他出身世家,是皇后母族,还是嫡系,身份尊贵。 若不是周家家里的那位老祖宗压着,担忧他的安危。他也不必被困在禁军之中,早早点就去边疆建功立业去了。 他不喜诗书,还硬生生的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取了单字“刃”,从周承言改叫了周刃。 “身份?地位?你和我提这个?”周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话音中带着一丝不屑和嘲讽,仿佛觉得这些东西在他眼中毫无意义。 他那冷硬的眉骨突然垮了下来,给人一种威严而凌厉的感觉,令人不敢直视。 看起来有些唬人。 就像是还没见过血的刀,也就只是看着唬人而已。 虽然他向来不在乎自己的出身,他不屑于依靠身份和地位来取得成功,更愿意凭借自己的实力和才能在禁军中搏出一番事业。 可若是有人非要挑衅,他也不介意用身份压人。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对面那人继续说道:“怎么?难道你身世悲惨,提不得?” 程隐殊小小的惊呼了一声,红唇微微张开,细白的手掩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凤眸也微微瞪圆了一些。 甚至还带着挑衅一般的歉意。 “你这······”周刃眉眼间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火,他咬着牙想说些什么,却又被程隐殊打断了。 “我不知道的,你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若是你真的想与我比试,那我答应你就是了。”程隐殊脸上的歉意更重了一些。 周刃:“······” 心里的火烧的更旺了,还没处可放。 也是,禁军大营里多的是直来直往的汉子,哪里有姑娘,还是程隐殊这样的姑娘。 他们招架不住的。 周刃被气的说不出来话,从高高在上的周家嫡子,到身世悲惨的无名小将,也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要是比试的话,那还是快一些吧,这太阳好晒。”程隐殊皱了皱眉,语气有些抱怨。 她冲着黎生挥了挥手,示意他过来。黎生见程隐殊招手,便快步走了过去,从程隐殊手中接过了那张弓。 被姜琦瞪了半天的人总算是有了由头跑开了。 姜琦气的一口气噎在嗓子里吐不出来,黎生这个木头! 他得黎生这个木头脑袋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忍不住瞪了黎生一眼,心中暗自恼火。 周刃的骑射功夫确实厉害,黎生这么说简直是乱来!姜琦心中不满,更加担心程隐殊。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程隐殊的手,程隐殊看起来娇弱,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嫩,怎么可能拉得动那张沉重的弓呢? 姜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下一秒,之前程隐殊把烧红的绣花针随意的放在别人身上的样子,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那时候,这双手,也是那么小,那么嫩,可架不住人心狠啊。 姜琦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再说了,黎生也不是乱说话的人,万一呢? 仙女有点神力在身上,也是很正常的事。 姜琦站在那里瞎想的功夫,程隐殊已经走上了演武场,找了一块阴凉地站好了。 “黎生,我好累呀。”程隐殊轻声说道。 黎生听到后,立刻转身去找了一把椅子过来。他细心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垫在了椅子上, 程隐殊坐下后,似乎仍有些不满:“这把弓好重,我的手腕好累。” 她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娇嗔,此时此刻的她,才真的像被养在深闺中的姑娘。 “哈哈······”刚走过来的周刃冷笑了几声。 他把自己的上衣脱掉了一半,系在腰间,裸露出来的臂膀结实有力,细密的汗水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看着程隐殊,不屑地说道:“我也不为难你,今日你只要拉得开侯爷的那张弓,就算你赢。” 话语中透露出的全是对程隐殊的轻视和不屑,不是他周刃非要和这个姑娘计较,而是这个姑娘实在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程隐殊听到这话,面上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她微微皱眉,看着周刃说道:“这样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呀。” “呵。”这次周刃甚至都没能笑得出来,只是鼻间露出一声冷哼。 对面的箭靶已经摆好了,周刃拿起一张弓,又拿起了一支箭,随意的拉开一射,那箭矢就正中靶心。 他很是随心,一支箭接着一支的箭的射,全部都正中靶心,那小小的红心都快容不下了。 顿时,周围发出激烈的喝彩声。 “好样的!” “给那个娘们点颜色看看!” ······ 就在周刃转身准备向程隐殊放狠话,企图放两句狠话,叫这个姑娘给自己低头认个错,他就放过她的时候。他却发现程隐殊并没有在看他。 那姑娘正无聊地拨弄着手腕间的玉镯,似乎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她的眼神飘忽,似乎在思考着其他的事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刃。 “你干什么呢?”周刃怒吼道。 程隐殊被周刃的怒吼声吓了一跳,她这才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周刃:“你完事了?” “到、你、了。”周刃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他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弓,那可怜的弓都快要被他攥碎了。 “行吧。”程隐殊慢悠悠的起身,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玉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就在周刃发火的前一刻。 她从黎生的手里接过弓,随意的拨弄了一下弓弦,看着周刃说道:“你刚刚说,我拉开这把弓,就算我赢?” “是。”周刃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能忍。 “那我若是拉得开这张弓,还射的比你好,该怎么算?”程隐殊笑着问道。 第46章喜得贵子 不为三分利,不为五更天。 更何况程隐殊向来都是个不吃亏的主。 周刃立刻笑了出来,被气笑了:“今天你要是能赢了我,我就认你做娘。” 程隐殊怪嫌弃的:“我要你这么大的儿子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程隐殊手上的动作却也没停下,她轻易地就拉开了那张弓,绷紧的弓弦深深地勒进了程隐殊的皮肉里,压得那块肉生疼。 她没带指套。 被骤然松开的弓弦发出了“咻”的一声,程隐殊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一条红得发紫的勒痕就横在那手指上。 她练了很多年的箭术,按理说手应该粗糙一些,可是赵如林说,小姑娘的手不能粗,更不能有茧。 于是花了重金在西域替她求回了一个保养手的秘方,还为她特意请了江湖中的能人异士给她打造了一个指套。 除去刚刚进寺庙的那年,剩下的时间,程隐殊其实没怎么吃过苦,所以她总是不自知地会露出一些被娇养长大的痕迹。 比如她从不吃亏的性格,比如说她行事张扬,再比如说她骑射了的却还是会被弓弦伤到手。 一旁的周刃刚刚瞪圆了眼睛,就又瘪了下去,天知道他看见那小姑娘把弓拉开的时候他心里有多震惊。 提起来的心又在弓弦被松开的那一刻放了下去。 他就说,怎么可能。 程隐殊拿过黎生垫在椅子上的衣服,又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把衣服撕成了长条缠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最后打了个死结,这才抬头看向周刃说道:“儿子,看好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认,这要是被外面那些文官听了去,肯定要大喊大逆不道。 她拿起一支箭,搭在弓上,一收一放之间,那弓箭就化作一道虚影,狠狠地定在了远处的箭靶上,正中红心。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她拿起了第二只箭,箭刃破空的声音分外的清晰,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短暂,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第二支箭直接劈开了第一支箭,再次定在了箭靶的中心。 程隐殊转头看了看愣在原地的周刃,颇为无奈地笑了一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红色的血迹逐渐从里渗透了出来,她的手被弓弦绷裂了。 “好了,儿子,我还有事,就不在这久留了。”程隐殊把手里的弓随意地递给了黎生,转身离去。 众人在程隐殊走后许久,才缓过神来。 “我的天,你看见没有,她比周刃还嚣张是有道理。” “厉害啊。” “······” 周刃还是有些没缓过来,他跑到了箭靶前,把整个箭靶都端了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箭靶上甚至没有第二个箭孔。 他这才恍惚地认识到,自己好像给自己找了一个很了不得的娘。 —— “程姑娘,你之前叫我买的那些人已经我已经买好了,你什么时候去看看。”黎生说道。 “明日。”程隐殊淡淡的说道。 “嗯。”黎生这人,性子本来就闷,说不出几句话。 “刚刚那人是谁?”程隐殊问道,藏在袖间的手疼得厉害。 “他是周家的小公子,周刃。”黎生说道。 周家? 是皇后母族的那个周家? 周家只有一个去了军中闯荡的儿子,是周家长房的嫡子——周承言。 因为当今皇后是周家所出,三皇子又养在皇后膝下,长久以来都在替三皇子办事,助他巩固势力,成就大业。 在三皇子的身后,周家的支持是不可或缺。 可是上辈子,周家的结局并不算太好,周家那位主事的老祖宗,与三皇子起了激烈的争执后,竟至气绝身亡。 据说那是一日傍晚,两人的对话声越来越大,直至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周家的下人赶过去的时候,只见周家的老祖宗倚靠在椅上,手中还紧紧握着一封信,而嘴角溢出的一抹鲜红,已经凝结成块,触目惊心。 他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骂三皇子是个冷酷无情、无情无义的小人,说他为了皇位,连亲情都可以不顾,更是大喊着皇后是个毒妇,要与其断绝关系。 那时的三皇子与九皇子之间已进入最后的阶段,两位皇子都深知,谁能赢得更多的支持,谁就能在这场皇位争夺战中占据先机。 可就在那时,三皇子居然舍弃了周家。 他是个心狠的,硬是没允许周家办丧礼,就连出殡,都是顺着小巷出去的。 而周家这位嫡子闻讯赶回来的时候,老祖宗已经入土了,他的父亲被气得卧床不起,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身子也逐渐消瘦了下去。 好好的一个周家,就这么慢慢凋零了。 程隐殊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周家老祖宗想必也不是一个愿意和三皇子为非作歹的人。 果不其然,周刃上午才认了程隐殊做娘,周家的拜帖下午就到了。 说是三日后要请程隐殊到周府一叙。 拜帖还是周刃亲自来送的,那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肯定是挨了一顿揍。 “娘,赏脸,千万赏脸。”周刃一改白日里嚣张的模样,对着程隐殊笑得甚是谄媚。 吓得一旁的雪雁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疯癫之举。 程隐殊动了动包扎好的手指:“当然。” 这事暂且被程隐殊放在了脑后,她目前的心思还是在郊外的平云山庄上。 第二日去的时候,果然,出事了。 偌大的庄子前前后后都被里面的农户锁了起来,甚至还拿了镰刀和钢叉守在门前,谁也不许出,谁也不许进。 程隐殊一行人就这么被拦下了。 那领头的人气焰很是嚣张:“上面的主子说换就换,那欠我们的银钱我们该找谁要?今天我话就放在这了,十万两白银,拿得出来,就进去,拿不出来,这庄子你也别想要,到时候我们一把火烧了,谁也别想着占好处!” 流氓地痞就是这样好,脸皮厚,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用在意所谓的名声。 程隐殊戴着帷帽,幽幽地看着大放厥词之人。 第47章进门 气氛一时间很是僵硬,那农户穿着一身布衣,瞪圆了本就不大的眼睛,颇有一副程隐殊他们敢乱来,他就敢和他们拼命的架势。 “你这话说得倒是利索,有人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程隐殊淡淡的问道,甚至还笑了一声,似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什么有人教没人教的,我告诉你,老子根本就不吃你们这一套,就一句话,有银子就进,没银子就滚蛋。”王石握紧了手里的镰刀,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 “天下人熙熙攘攘,皆为一个“利”字,把你们主事的叫来。”程隐殊感叹了一下,她就知道,赵荣雅不会那么轻易地就给自己这些东西。 “我说了,我们就要银子!”王石大喊道。 他后背的冷汗越出越多,他是个没怎么经历过大事的平民,平时也就组织组织十几户农户下地干活,在这山庄里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前几天庄上的赵主管找到自己,说是让自己来看个门。 就给了自己这么一个交代,拿出十万两白银,就让进,拿不出来,就不让进,其他的话一概不听,不用理会。 十万两白银,那可是十万两白银,他勤勤恳恳,一年到头干到死,也不过白银三两,勉强饿不死罢了。 “就要银子?金子呢?要不要?”程隐殊冲着雪雁伸了伸手,雪雁就从腰间解下来一个鼓鼓的荷包,放在了程隐殊的手上。 程隐殊让众人都退到了自己的身后,特意把手里的荷包举起来,让那些堵在门口的农户都看的清清楚楚。 那荷包中装的黄澄澄的碎金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原本堵在门口的农户们,此刻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金子,仿佛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程隐殊轻轻一笑,随手从荷包里捏出一块糖块大小的金子,在阳光下把玩着。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众人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河,那小河离他们并不远,几步路就能走到。 程隐殊慢步走向河边,冲着王石招了招手。 她手中的金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王石喉咙滚动,咽了咽口水,他看了看身边的农户们,他们的眼神都紧紧地粘在那一袋金子上,他也控制不住的走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面前身形较小的小姑娘,听着声音年岁也不大,他不断地在心中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只要听赵管家的就是了,他只知道,得罪赵管家他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自己的女人孩子都在庄子里,他必须听赵管家的。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把手里的金子抛进了河中。 金子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泛起了一个不大的水花,然后沉入水底,消失不见了。 这一幕让所有农户都惊呆了,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石恨不得跳进水里把那块金子捞上来,可是他听见那个姑娘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程隐殊又拿出一块金子放在手里把玩,帷帽里,她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好,甚至是有些烦躁。 “王石。”王石干巴巴地说道,他的眼睛紧紧地黏在了那块金子上,生怕这姑娘再把金子扔进水里。 “王石,那我应该叫你一声王叔。”程隐殊慢悠悠的说道。 “王叔,你说,我若真的拿出十万两白银,那这十万两白银,王叔你能拿到多少呢?”手里的金块很沉,程隐殊抚摸着金块光滑的表面说道。 “一两,不,算上利息,我能得到一两八钱······”王石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十万两白银啊,也就只能得到这么一点,可就这么一点,就能让他的孩子吃得饱饭,不至于饿的只能喝凉水。 可是眼前这人,随随便便就把一块金子扔进了水里······ 哪怕是那些管事,都做不出这种事,王石吞了吞口水,隐隐约约认识到,这个小姑娘,是他们惹不起的大人物。 “那其他人呢?能分到多少?”程隐殊继续问道。 “······”王石沉默着没说话,他知道,其他人能分到的只会更少,庄子里大多数的好处都进了那些管事的口袋,这次的十万两白银,也会是这样。 “王叔,我先就说过,这人活着,就为了一个“利”字,你替那个赵管事办事,得到的银子不过是一两八钱,你若是替我办事,那这金子,现在就是你的。”程隐殊晃了晃手里的金子。 王石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知道,能随意把金子扔进水里的人,说的话当然是可信的,他甚至都来不及拒绝,就听见自己问道:“那我女人和孩子怎么办?” “这庄子是我的,那些不听话的管事我也会换掉,王叔何必担心这些。”程隐殊笑了一声。 “好,我替你办事。”王石说道。 “那它就是你的。”程隐殊把金子递到了王石的面前,她看着王石粘在金子上的眼神,心中全是冷漠。 看啊,这就是人。 她可没说一定会护住他的女人孩子,可是这人眼里也就只能看见这金子了。 王石先是用自己的衣服蹭了蹭自己的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金子,他心中全是不可置信,像是在做白日梦一样,他有了一块金子。 程隐殊再次从荷包里取出几块金子,全部递给了王石:“王叔,还请你替我去劝一劝别人,若是我顺利接手了庄子,那今年大家的税,我可以少收一成。” “好,好,我一定办好,姑······不,大人您放心,我一定办好。”王石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隐殊看着王石离去的背影,心中的烦躁少了一些,雪雁替她搬来了一张椅子,她坐上去耐心的等着。 不过一会,庄子的大门就开了。 那些农户的目光全变了,他们不再紧绷着一张脸,手里的镰刀钢叉也都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了。 他们脸上堆着谄媚讨好的笑意,把道让了出来。 新来的大人可以少收一成税的消息,像是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庄子。 几百户农户几乎都出来了,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远远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大人,他们并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可是这种消息对他们来说,就算只是听到,也是天大的希望了。 第48章那对可怜的兄妹 秀兰无力地躺在地上,身下只垫了一些破旧的稻草,门窗早就被封死了,门外还有人看守,她不管怎样都逃不出去。 她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这三天里,那些关着她的人只给她送了一些米汤。 若是她还想不清楚,不愿意做赵管家的第十七房小妾,那她最后的结局就只能是生生的饿死在这里。 她的家人毫无办法,她的父亲为她求情,被赵管家命人打断了一条腿,她的哥哥给赵管家下跪,甚至学狗叫,却被赵管家拿着一条狗链,栓在了房门口当狗羞辱。 而她自己,则被捆住手脚,关在这间废弃的柴房中。 她恨透了,恨透了这些人。 她诅咒他们不得好死······ 可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秀兰,秀兰,快醒醒!”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叫她,是她的哥哥:“哥······” “秀兰,快起来,我们走,我们走。”孙禾咬紧了牙关,强撑着一口气把自己的妹妹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哥,会死的,放······我,放我下来······”秀兰喃喃道。 赵坚那个烂人,要是发现自己跑了出去,他们全家都活不下去的,之前就是,之前好多人就是这么没的。 他们死了连坟头都没有,就被赵坚命人埋进田里,埋了人的地方,庄稼会长得格外的好。 赵坚甚至把这当做是对农户的一种奖赏,只有谁得了他的青眼,这些死人才会埋进谁家的田里。 “没事,哥哥带你出去,他们没空管这里,庄子里来了新的贵人,我们去求新的贵人。”孙禾带着自己的妹妹从窗子里爬了出去。 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一片青紫,那是狗链在他的脖子上留下的痕迹,他用石头磨了两天,才把那狗链砸断。 秀兰还这么小,他怎么能看着她被赵坚那个烂人糟蹋。 新来的贵人,一进庄子就要少收一成税,她应该是个好人吧,应该是吧······ 孙禾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带着自己的妹妹孙秀兰离开了这里。 —— 那座出自大师之手的园林,成了赵坚和他的走狗们的聚集地。 此刻,坐在首位上的赵坚面色铁青,跟随他的走狗们,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这群见钱眼开的贱畜,得了几块金子就敢把人放进来!”赵坚的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他心里有些着急。 谁的老家要被连窝端了,这事搁谁谁都急。 他派人给赵荣雅写了好几封信,去左相府求见了好几次,都没得到什么结果,只说让他们自行处理。 赵荣雅不问世事,只要每年交够足够的银钱,就没人会来过问庄子里的事。 可是谁也不知道新来的主子是个什么脾气,只听说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 好在之前庄子里有好大一笔的烂账,只要他们不松嘴,那小姑娘不仅不能对他们下手,还必须仰仗了他们。 只要他们想,那笔烂账可以永远都理不清。 “现在可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说句不好听的,活,就一起活,死,也是一块死。”赵坚的眼神扫过堂下的各人。 他手里拿着一支金子做的烟斗,上好的烟丝被一旁的烛火点燃,飘出一缕缕白色的烟。 棕色的锦缎外袍根本就遮不住他肥腻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散在一旁。 “赵管事,大家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都是知根知底的,我们全听您的。”一个穿着土色长袍的走狗出来说道。 其他走狗纷纷应和道。 正当他们表忠心的时候,外面的狗腿子连滚带爬地滚了进来,说是孙家那对兄妹去新来的主子那里嚼舌根去了。 赵坚听后脸上的肥肉瞬间挤到了一处去,连着肚子上的肉都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这群狗娘养的!” —— 程隐殊坐在轿子上,透过帷帽看着跪在前面的两个人。 “贵人,贵人,求您救救我妹妹,求您!”孙禾跪在那,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他的心情也很坎坷,可他们的户籍就在庄子里,他们哪里都去不了,就算逃走了,没有官府盖章的户籍单子,他们就会成为流民。 而流民的下场,就只能是沦为奴隶,被人随意买卖。 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被人当成物件一样随意买卖,不管那些人对他们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被当成殉葬的人牲。 眼前的贵人竟然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站起来说话。”程隐殊的声音里全是怜悯,可帷帽下的脸却平淡得有些冷漠。 她应该好好谢谢这对兄妹才是,他们既能让她抓住那些管事的把柄,又能在众多农户面前展现她确实是一个明事理的好主子。 孙禾却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衣衫褴褛,露出的地方全是青紫,显然被人打过。 “贵人,赵坚他不仅在庄子里草菅人命,还要强纳我妹妹为妾,还请贵人做主,救我们一命。”孙禾无力地趴在地上,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的掉出眼泪。 他能背着妹妹走到程隐殊面前,已经算得上是上天显灵了。 “雪雁,叫人去请郎中。”程隐殊吩咐道。 而黎生也上前一步,想要把孙禾扶起来。 孙禾死死地抓住黎生的衣袖,他其实已经听不见什么了,他凭着仅存的意识哀求道:“贵人,救救我妹妹,我狗叫学得最好,我学给你听······” 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昏死了过去。 昏过去之前还不忘讨好程隐殊,好让她开心,贵人开心了,没准就会救他的妹妹了······ “哥······”地上的孙秀兰挣扎了爬起来要去看自己的哥哥,她无声地哭泣着,她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就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黎生,把人安顿好,我今日一定要见一见这位赵管事!”程隐殊的手握紧了轿子的边缘,话里夹杂着怒气。 看见这一切的农户皆是面露喜色,这位新主子,好像是个好人。 第49章赵管事 赵坚来的时候,黎生刚刚把兄妹两个人送下去。 这人肚子怎么比脸先见人? 程隐殊面露嫌弃,她伸手压了压自己的帷帽,她自恃貌美,见不得又蠢又作恶的丑东西。 她两辈子遇见的好人都不多,所以她对见到的所有人都抱有最大的恶意,大多数人都是被利益绑在一起的。 感情不过是打开合作的一个缺口罢了。 现在的局面不管从哪里看,除掉这个赵管家才是上上选。 庄子里的老人她一个都不打算留,她打算把雪雁留下来打理庄子。 所以在此之前,她会替雪雁扫清一切障碍。 这位赵管家在庄子内积威已久,他一出现,不少农户都慌忙地躲了起来。 “哎呀,赵某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赵坚眯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了程隐殊露在外面的纤纤玉手上。 肤白如玉、手指纤纤,润而不肥、瘦而不柴,浓淡相宜,真是个绝色! 他目漏淫邪之色,嘴角的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赵坚嗜色如命,从他纳了十几房小妾还要继续纳妾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 他在这庄子里作威作福习惯了,如今竟敢对着他的主子,做出如此放肆的举动。 “贵客?”程隐殊有些疑惑地说道。 这一声“贵客”,叫酥了赵坚的骨头,他的呼吸逐渐粗重,下半身不堪入目。 还没等程隐殊说什么,一个跟着程隐殊来的青年上前就给了赵坚一巴掌,扭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压在了地上:“放肆!敢对主子无礼!你几条命?” 赵坚跪趴在地上,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就算你是主子我们是下人,可我也没卖给你们家,我是赵家的老人,随了主子的姓,也算是良民,你随便打人是要吃官司的!”赵坚疼出了一身汗,他恶狠狠地瞪着轿子上的程隐殊。 程隐殊多看了那青年一眼,把他的脸记住了。 “吵什么?不是还没死吗?”雪雁冷冷的看着跪趴在地上的赵坚说道。 “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呢?”跟在赵坚身边的人见救不下赵坚,只得出面说道。 “你算是什么东西,还坐下和我们姑娘说话?”雪雁想起了之前程隐殊的嘱托,一味地心善并不足以收服人心,必须要有一个“恶人”。 而她,今日就是这个“恶人”。 “不得无礼,雪雁。”场面僵持了许久,程隐殊才慢悠悠的出声制止道。 而那个旁人怎么都拉不开的青年,也是恶狠狠地甩开了赵坚的手,重新回到了程隐殊的身边。 “是我管束下人不力,多有得罪,还望赵先生海涵。”程隐殊淡淡的说道。 她的态度不算好,之前那兄妹俩的事还没说明白,如今又出了这种事。 赵坚在他狗腿子的搀扶下爬了起来,险些把扶着他的人压垮了。 “我告诉你,小妮子,今天这事没完!”赵坚喘着粗气,脸色扭曲,那人下了狠手,他的胳膊好像是要断了一样。 “哟,口气倒是不小,今天这事就算是你想了事,我们这边也揭不过去!”雪雁厉声说道。 “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你一上来就仗势欺人,真当我们怕你不成!”赵坚也大喊道,生怕气势上输了。 那些事他都藏得严实,找不出什么证据,也不怕什么官府。 “雪雁。”程隐殊的语气稍稍重了一些,雪雁这才翻着白眼闭上了嘴。 “赵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思。”程隐殊说道。 “没有?没有你的人上来就打我?”赵坚一见程隐殊有了退意,就立刻乘胜追击。 “可是你······”程隐殊做足了一个小姑娘该有的姿态,她连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我怎么了,我就问你我怎么了?”赵坚瞪着眼珠子,满脸的肥肉颤动着,眉毛挤在了一起,嘴巴一张一合间露出满口的黄牙。 “你······你草菅人命,强迫他人做你的妾室。”程隐殊话里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只见赵坚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讲得倒是人话:“哎呦,你这是污蔑啊,现在说话可都是要真凭实据的,你空口无凭,就想污蔑好人?” “刚刚那对兄妹已经都说出来了,你还想狡辩不成?”程隐殊似乎是有些不可置信。 赵坚疼得龇牙咧嘴,却在心中嘲讽程隐殊没见过世面:“他们说的就是真的吗?万一他们对我怀恨在心,存心污蔑我呢?” 程隐殊做出了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心中却已经把这个庄子内的情况猜了个大概。 这个赵管事如此嚣张,想必是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藏好了,就算她要查,也查不出什么异常。 再者,这个庄子里肯定有什么别的事,让这个姓赵的笃定自己不会拿他怎么样,甚至是要仰仗他。 人不大野心倒是不小,在旧主子那里欺上瞒下惯了,就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像赵荣雅那样好打发。 之前的事程隐殊管不着,也并不打算管,无论之前有什么事,程隐殊都会让其统统都见鬼去吧。 至于之后的事,想动她程隐殊的东西,她倒是要看看,这人到底是有几条命,几个胆。 “姑娘,您是主子,您和他争论什么?左右不过是个管事,您看不高兴,打发出去就是了。”雪雁这才出声劝解道。 “这,这可以吗?”程隐殊小声地问道。 “当然可以。”雪雁甚是得意地看了一眼赵坚。 “姑娘可别说大话闪了舌头,赵某在这个庄子里头干了三十年的活计,若是我走了,这个庄子可也就散了。”赵坚眼神一转,很是得意的说道。 他自然是不怕的,那些烂账中的门路,可只有他才清清楚楚,若是弄不清,那些债主闹起来,这整个庄子都得抵押出去,这小妮子最后只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 第50章处理刁奴 “说大话的人到底是谁啊?”雪雁轻蔑地笑了一声,看着赵坚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烂货。 “我赵某人可从来都不说假话,我就这么和你说吧,这平云山庄有良田千亩,外头怎么看都是好的,可这内里全靠我,才能维持一二。”赵坚极为得意的说道。 “这从何说起?”程隐殊问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忧,似乎是真的信了赵坚所说的话。 赵坚眼珠一转,叫人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然后坐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了椅背上,做足了姿态。 “这平云山庄虽然大,却也不是个盈利的,每年从这些农户手里收上来的税,还不够维系庄子上的开支。” 他四处看看周围的田地:“我这人,最是心软,若是庄子没了,这些农户也必定会流离失所,所幸赵某人还认得几个人,借了不少银子,这才让山庄堪堪维系下去。” “所以你借了十万两?”程隐殊的声音都是颤抖的,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这十万两也都是那些人看在我的面子上,没要利息,才只有十万两。”赵坚差点笑出了声。 言下之意就是,若不是有他在,那可就不只是十万两白银了······· 程隐殊心下了然,就这? 如果只有这,那就也没有拖下去的必要了。 她伸手敲了敲轿子上的扶手,雪雁立刻会意。 “这十万两可有借据?”雪雁出声道。 “有,当然有。”赵坚嘿嘿一乐,当即就叫人搬来了两大箱借据。 雪雁走上前去,随意的拿起了一张借据,打开看了看,果然,上面写的都是平云山庄,也就是说,这些银钱都是以平云山庄的名义借的。 “我还能骗人不成。”赵坚乐了,他上下打量着雪雁,这妮子虽然泼辣,可是长得确实不错,想必在床上又是另一番风情。 雪雁冷笑一声,把程隐殊嚣张的姿态学了十成十:“这都是平云山庄借的,和我九华山庄有什么关系?” 赵坚的笑意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黑纸白字写的,你以为你把山庄的名字改了,就能赖账不成?” “你一个欺上瞒下的贱货,还真以为谁都能信了你的鬼话?”雪雁随意地就把那借据扔在了地上。 她心里有些紧张,她家姑娘果真是料事如神,来之前,就都教过她怎么应付了。 “打量着我们姑娘年纪小,就想倚老卖老,随意欺辱,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雪雁厉声说道。 “我看你们就是想赖账,真是,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赵坚急得要站起来,可他身型过于笨重,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 “王法?好啊,我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王法!”雪雁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赵坚身后的狗腿子们。 “你什么意思!”赵坚喊道。 “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雪雁没再和赵坚废话。 跟着程隐殊来的人立刻上前,把赵坚从椅子上拖了下来,像是捆猪一样,拿着手指粗细的麻绳,把赵坚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死了不成!把他们都给我打出去!”赵坚气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喊。 “我看谁敢动!”雪雁看着那些人,有几个蠢蠢欲动的最终老实了下去。 “你们几个,拿着锣鼓,一边敲,一边把这烂货的种种行径全都给我说个明明白白,务必一个字都不许少,就这么一路过去,把人给送回左相府去,我九华山庄容不下这等小人。”雪雁继续说道。 “贱人,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你敢这么对我,你等着,我······”赵坚不断地叫骂着。 之前扭着他胳膊的青年立刻把自己的衣服撕了一块,绕成一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们拿出锣鼓,把赵坚穿在一根木头棍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就把他给扛了起来。 就这么敲锣打鼓地把人抬出了山庄,顺着正街一路送到了左相府门前。 “雪雁,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好?”程隐殊担忧地问道。 “我的姑娘,我知道您心善,可您对这种刁奴就不要发善心了。”雪雁故意地大声喊道。 “那他们呢?”程隐殊话锋一转,就落在了这些跟着赵坚为非作歹的狗腿子身上。 “他们自然也是拿来的回哪去,您还要留下他们不成?”雪雁看着那些人。 “贵人饶命啊,都是赵坚逼我们,我们才不得不做的。” “是啊,我们都是好人,那赵坚实在是可恶。” “贵人,饶命啊!” “······” 能做狗腿子的人自然都是有些眼力了,他们见势不对,就立刻跪了一地,磕头求饶。 “王叔,您怎么看?”程隐殊突然问道。 从进门开始,就跟在程隐殊一侧的王石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那作威作福的赵管事,被这位贵人,像是抬死猪一样,就这么抬了出去。 他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那可是赵管事。 如今程隐殊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锤在了他的脑中,他开始觉得自己怀里的那几块金子,就像是烧红的烙铁,在烫他的肉。 他怎么敢,怎么敢对贵人这么说话,还敢拿她的金子······ “我······我······”王石磕磕绊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叔不必紧张。”程隐殊的声音很轻,解决了赵管事,她心中的烦躁退下去不少。 王石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求饶的人,简直就不敢相信,这些人就在今天早上,还耀武扬威,如今全都跪在地上。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可以轻易地把这些人都赶出山庄。 “大人,他们平日里跟着赵坚,拿了不少好处,您一定要仔细查查。”还没等王石开口说话,另一个农户就上前说道。 “是吗?”程隐殊淡淡的说道,然后在荷包里拿出一块金子,扔给了这个农户。 其他人见状,立刻上前,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很快就把王石挤了出去。 王石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愣在了原地。 第51章十三姨 一袋金子很快就分了个干净,赵坚这个人都被这些农户卖的干干净净。 就连他第十三房妾室胸口有三颗痣都被说出来了。 说话那人还被其他人围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十三姨胸口有三颗痣?” “我家那口子见过,哎呀,真的,不骗人。”说话那人急的涨红了脸。 十三姨? 程隐殊把这个人的称呼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等再问些什么,就见不远处有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过来。 她身姿丰盈,面容俊俏,柳眉杏眼,唇若含珠。 在场的农户瞬间为这个妇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一个人敢把放肆的眼神放在这美妇身上。 “妾身柳十三娘,见过贵人。”十三娘垂首行礼道。 “起来回话。”程隐殊说道。 “是。”十三娘这才抬头,她不必不让,仔细的打量着程隐殊。 程隐殊也在打量着十三娘,这个妇人虽然委身赵管事做了妾室,可这些农户却对她极为尊敬,想必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也有冤屈?”程隐殊问道。 “都是旧事,不值得贵人为此耗费心神。”十三娘笑了一下,似乎都已经释怀了。 “那你来见我做什么?”程隐殊问道。 “除去赵坚的原配夫人,我与其他的人都是被迫的,还请贵人收留我们,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十三娘低顺着眉眼,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这自然是可以的,这世道女子活着很是不易,你们且安心留在这里。”程隐殊柔声说道。 “多谢贵人。”十三娘眼中闪过一抹光亮,似乎是确定了什么。 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多了,程隐殊坐在了这座庄子最好的屋子里,赵坚的那些狗腿子点头哈腰的把账册送了过来。 “去把那些农户都叫过来,我有话要说。”程隐殊看也没看,就把账本扔在了一边,她用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说道。 “是。”那狗腿子赶紧走了出去。 赵坚有一点说的没错,这个庄子里确实缺人。 管账房的先生要请两个、管事还要另找······ 除此之外,她还想在这庄子里设一座学堂,教书先生也要请。 “雪雁,我记得,你管账学的特别好。”程隐殊幽幽的看着雪雁。 “姑娘,你不会是想把我留在庄子里吧?那你怎么办?你身边没人照顾你了?”雪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其实之前程隐殊教她如何立威的时候,她就已经隐约猜到程隐殊的意图了。 可是她放心不下程隐殊。 “你不用担心我,我再怎么样也都能过下去,主要是我现在太缺人了,别的人我信不过。”程隐殊眸里含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看着雪雁。 雪雁看着自家开始不讲理的姑娘,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也不是不行······” “太好了雪雁,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程隐殊立刻出声说道,就这么把事情定了下来。 雪雁有些无奈,却也知道,程隐殊说的是对的,虽然她不知道程隐殊到底是什么打算,但是自己能帮到她,就可以了。 “之前的账没有看的必要,一把火烧了吧,我们重新开始记账。”程隐殊说道。 “嗯。”雪雁也放下了手里的账,确实没有看的必要,全是烂账,假账,上面的数字,她随意看了几眼,都能看出不对。 “我走之前会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那些烂人一个都不能留下,那些农户好办,只需要少收点税,给点好处,他们就会死心蹋地的干活。” 程隐殊一件事一件事的顺了下去。 “之前买回来的人我都拨给你,他们签的都是死契,你放心用,之前两次出头那个,有点主见,用不用看你。” “我之后还会办一个学堂,我会去找师父。” “今年庄子上的所有粮食都不要卖,都囤起来,还有······” 程隐殊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来人了。 “主子,人都来齐了,您看·······”狗腿子谄媚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我知道了。”程隐殊回道。 “目前来说,暂时就这些事,现在我们出去,把那些农户安抚一下吧。”程隐殊对着雪雁说道。 这个庄子上的所有农户,都来了,甚至是一些老人,也来了。 他们听说,新的主子可以少收一成税,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这样一来,家里的老人就不会饿死,小孩也能吃饱。 就是之前那些被赵坚“借”走的银钱,可能没有了。 可是他们没人想过,赵坚会还回来。 程隐殊戴着帷帽,坐在了正中间的椅子上,雪雁站在她的身侧,看着这些连衣服都穿不齐的农户,面露不忍。 没办法,赵坚是个不做人的,繁重的税收让庄子里的农户过得苦不堪言,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 “今日庄子换了主人,那过去的规矩,都一律作废。”程隐殊温声说道。 雪雁站了出来,大声说道:“从今日起,庄子上只收你们四成税,剩下的,你们卖给庄子也罢,自己留着也罢,全看你们自己。” 顿时,这些农户都面露喜色,这可要比之前少收一成税要好太多了。 赵坚之前一直收七成税,有两成要交给朝廷,有两成要交给以前的旧主子,剩下的三成,则进了赵坚自己的腰包里,就连跟着他的那群狗腿子,也只能喝着点肉汤。 也不是没有人反抗过,可是之前的那位旧主子根本就不理睬这些小事,之前那些反抗过得,连个坟头都没有,就被赵坚埋进了田地里。 “之前有刁奴欺上瞒下,你们过得也算辛苦,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可来我的侍女这领一两银子。”程隐殊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可却没有一个人敢不听。 有的老人甚至哭了出来,他们用着粗糙的手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手掌心处的裂缝里,夹杂着洗不去的的泥土。 第52章家徒四壁 程隐殊垂眸看着这些农户,他们每一个人都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可是聚在一起,又能维系这个庄子的运营。 古语有言:“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体也。” 两者相互依存,难以割裂。 一位好的君主,必然勤政爱民;一位不好的君主,则是享乐昏庸。 前者被人拥护,万人敬仰,后者则是被人唾骂,遗臭万年。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道理,那些人却看不明白,或者说,即使是看得明白,却也不会在意。 高位者不会在意几条贱民的命。 程隐殊收了心思,她有些累了,之前她带来的那些人,已经去清点庄子上的私库了。 这边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她还在想,该如何说服周家。 虽然之前三皇子用少女之血炼制驻颜丹的证据,被赵成寅收了起来。 但是聪明人之间说话永远不用说得太明白,她只需要做一个“善意”的提醒,剩下的交给周家就好了。 她若是想和周家扯上关系,关键还是她认得那个便宜儿子。 那可是周家老祖宗的心头肉。 —— “黄金千两,平云山庄,真的给了?赵荣雅真的给程隐殊那个小贱人了?”程如漫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床幔,她瞪着眼睛,似乎是难以置信。 她费劲心力把那个假货带到程隐殊的面前,不是为了让她去白白给程隐殊送东西的! 她一个假货,算什么东西,还敢和程隐殊比? 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皮子。 “如漫,你别乱动!”白青怡刚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女儿坐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去护住程如漫受伤的脚踝。 “母亲,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都这样了,她程隐殊凭什么!”程如漫几乎哭成了一个泪人,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白青怡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何会揪着程隐殊不放呢?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的女儿,不会比任何人差,程隐殊已经不是左相府嫡女了,对她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如果如漫还是容不下程隐殊,她不介意让程隐殊彻底消失。 白青怡面露心疼之色:“我的乖女儿,你现如今要好好养伤才是,她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你对付她,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程如漫慢慢的止住了哭声,她娘说得对,程隐殊如今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她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她倚靠在自己母亲的怀里,想着之前在狩猎时看见的那一幕,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起火了。 虽然如今皇室式微,但是她可是左相府的女儿,就像程隐殊说的那样,他日自己若是做了皇后,那谁还敢在她面前提嫡庶二字,就连程隐殊,都要跪在她的面前。 她在心中仔细地盘算着,比起阴晴不定的九皇子,还是三皇子更好接近一些。 心中这么想着,她就说了出来:“母亲,我想做皇子妃,您帮帮我吧。” “乱说什么?”白青怡惊慌地捂住了程如漫的嘴,小心地往外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小心地叮嘱道。 “如漫,你记住,你不能让你爹爹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程如漫很是疑惑。 “总之,你只要记住这件事就好了,其它的,母亲来帮你想办法。”白青怡压下眼中的情绪。 她想起了不管什么事,都要衡量谋划的左相程颐,又想到了那个疯子——赵荣雅。 当年两人不知为何走到了一起,赵荣雅还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只是她就是个疯子,对自己的女儿并不算好。 甚至还险些掐死尚在襁褓中的程隐殊。 而程颐见此,非但不去劝阻,反而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放任了此事。 对,就是怕麻烦。 白青怡压下心中对程颐薄情的惧意,可也没了办法,左相府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她必须让自己的女儿离开这里才行。 —— 程隐殊看着雪雁拿过来的册子,打开,瞬间就被册子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九华山庄:共一千零一十四亩田地。 没了。 整整一页的纸,就这么几个字。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仓库里是空的,银子没有、农具没有、存粮没有、牲畜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程隐殊真想把赵坚抓回来,用盐水沾皮鞭抽不死他。 她知道他贪了不少,可是没想到贪了真不少。 什么都没剩。 她之所以没处理赵坚,一是因为她抓不到他什么把柄,到底是老狐狸,做事不会太蠢;二是他毕竟姓赵,她若是私自处理了赵坚,有的是有心人用此做文章,她没必要为了这些农户惹上太多的麻烦。 程隐殊深吸一口气,她现在有些后悔了,可是后悔也没什么用,人都给赵荣雅送回去了。 她坐在椅子上做了良久。 十六房小妾还不够,居然还想娶?那一身肥肉可都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价格都不菲······ 程隐殊咬紧了一口银牙,她死死地看着那张仅有十四个大字的纸,眼中怒火丛生。 她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这天夜里,赵坚为了庆祝自己保住一条狗命,喝了点小酒,醉醺醺地往自己在庄子外置办的宅子里走的时候。 他被人套了麻袋,拖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那人下手极黑,专往人的薄弱处下手,他挨了顿揍不说,身上的衣服也统统被人扒光,他像是死猪一样被扔在了街头上。 等他拿着块草席遮住自己的脸跑回宅子的时候,发现自己宅子的门都被卸了。 精心布置过的宅子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屋内名贵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带不走的檀木八仙桌被劈成了两半,地上的地砖统统被砸碎,就连后院菜园里刚出苗的小白菜,都被拔了个一干二净······ 程隐殊满意地看着堆满自己院子里的东西,雪雁正指挥着庄子里的人都搬进库房里。 十三娘带着赵坚那十几个小妾走了过来。 第53章十三姨的请求 程隐殊派人把赵坚的所有住处都洗劫一空,如今正高兴着,于是看见那十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妾,心情也还算好。 十三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东西,只是一眼,她就认出了那躺在地上的玉佩是赵坚之前用过的。 她捏着手绢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唇边,遮住了微微张开的红唇,眼中流露出来的几分惊讶。 然后她又看着坐在树荫下的程隐殊,那人没再戴着昨日的帷帽,那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面容就入了柳十三娘的眼里。 青丝如墨肤若白雪,长眉若水,凤眸灵动,眼尾处有着化不开的艳色。 那少女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来了,凤眸微动,就抬眼看了过来。 十三娘对上那双眼睛不过一瞬,就立刻避开了,她呼吸微微急促,说不出此时此刻心中是什么感觉。 那双眸子里好像含了几重山水,那其中的深意令她不敢深究,她只是隐约觉得,她现如今所见的山水,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如今刚刚入夏不久,日光甚是浓烈。 程隐殊这次没了白纱的遮挡,毫无遮掩的见了柳十三娘,这次她细细地看着这位十三姨。 一个人的外在,往往能见着这人的几分内里。 这位十三姨,身段丰腴,穿的却是素雅端庄,衣裙上绣着的白玉兰花最是高洁,受那群读书人追捧。 举止有度,行进有礼,想必在沦落为赵坚的妾室之前,家世不错。 “妾身见过贵人。”十三娘向着程隐殊行了一个礼。 “不必多礼。”程隐殊没有多言。 她姿态平和,叫十三娘心中多了几分安定。 十三娘确实是有求于程隐殊,她也没说什么客套话,说得很是直白:“妾身是来向贵人投诚的,妾身与这些姐妹已经没了依靠,也无二嫁之心,还请贵人收留。” 程隐殊心里升起了几分兴趣,更多的却是试探与警惕:“这庄子地方还算大,自然会有你们的容身之处。” 十三娘面色不改,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双手捧着递到了程隐殊的面前:“还请贵人过目。” 程隐殊也没有为难人的心思,她从十三娘的手里拿过了那块帕子,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副精致的绣品。 上面绣的鸳鸯很是灵动。 程隐殊上辈子见过不少珍品,自己手里这帕子上绣的,与那些珍品相比,不相上下。 她伸手细细地抚摸着那彩色的绣线,针脚绵密,做工工整,这样的技艺,足以去宫中做工匠了。 “妾身在沦落为赵坚侍妾之前,曾是宫中绣娘的女儿,可惜我娘不小心做错了事,被发落了出来,后来更是一病不起,临死前,把这绣活教给我,以便我有一技之长。”柳十三娘低垂着眉眼,她的目光流露出些许的怀念之色。 她并未完全地说出实话,她娘确实是被发落出宫外,但是,却不是做错了事,而是被人诬陷。 她娘人微言轻,百口莫辩,那老皇帝不问是非,为了安抚宠妃,就命人打断了她娘的手,扔出宫外自生自灭。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所以她才冒险来求这位新来的贵人,她见这位贵人所作所为,像个心软的菩萨。 可是今日一见,她又犹豫了。 “宫中的绣娘,技艺自然是最好的。”程隐殊只是赞叹了一句,就没再说别的。 她心中也有了思量,宫中,但凡和这两个字沾上关系的,就没有不麻烦的。 虽然她暂时猜不到这位十三姨的打算,但是在这位十三姨交代清楚缘由之前,她什么都不会答应。 她可没有英雄救美的喜好。 “妾身想求贵人一件事。”十三娘拎起自己的衣裙,跪在了程隐殊的面前。 “何必对我行如此大礼?若是我不能答应你,那你又该如何?”程隐殊把手里的绣品递给了一旁的雪雁,这才把眼神落在了柳十三娘的身上。 跟在柳十三娘身后的那几名小妾也一起跪了下去,她们面容娇丽,行礼的姿态虽然有些不对,但是神态却是恭敬的。 “贵人听过之后,再做决断也未尝不可。”十三娘说道。 她低垂着眉眼:“妾身想请贵人出面,为我们姐妹几人开一个绣庄,绣庄的盈余,我们只要一成即可。” “以我的身份地位,并不能保证,可以在这盛京之内护住你们。”程隐殊淡然的说道。 她的目光扫过这些美娇娘,如今的贵族世家,大多只是沽名钓誉之徒,家族的子弟也都是喜好玩乐的纨绔子弟,整日里都泡在酒色之中。 尤其是十三娘,这等姿色,足以勾住好多人的眼睛了。 万一因为这等小事惹出祸端,那就得不偿失了。 “贵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十三娘是个聪明人,她听出了程隐殊的婉拒之意,而且还是三次。 她知道,若是想得到这位贵人的帮助,她就必须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的,所有的一切都明明白白的放在这位贵人的眼前。 “可以。”程隐殊再次看了一眼雪雁手里的绣品,若是真的能成,这绣庄的生意,也是一本万利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远离人群的角落里,程隐殊看着远处的田地,那地里,还有农户在辛苦地劳作。 “妾身想要开绣庄,是想给妾身的生母报仇,妾身发誓,若是真的有那一天,妾身一定不会牵连贵人。”十三娘再次跪了下去,她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地上,声音也不似之前的平稳,而是夹杂了几分怒气。 “你的仇人是谁?”程隐殊问道。 “当朝皇后,周嫣然。”十三娘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她居然如此轻易地就说了出来。 她心跳如擂鼓,满脑子的空白之中,她只能想起程隐殊眼中的那几重山水。 “当真是大逆不道。”程隐殊惊讶地感叹道。 她终于是把全部的眼神都落在了十三娘的身上,眸中的野心几次闪烁,又再次藏匿于山水之后。 第54章投诚的代价 程隐殊缓缓踱步到十三娘的面前,最后停了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十三娘。 “抬起头来。”她轻声说道。 十三娘压下了心中的不安,直起身子抬起了头,却不敢直视程隐殊。 程隐殊身后抬起了十三娘的下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位大逆不道的姑娘,指尖摸到的皮肤细腻柔软,令人忍不住捏在手间把玩:“你想怎么复仇呢?说来听听。” 十三娘被迫迎上程隐殊的视线,她的下颌被那位贵人轻轻抬起,感受着下颌处传来的淡淡暖意,那是她的指尖在轻轻摩挲。 程隐殊的声音带着某种诱惑,每一个字都含着引诱,带着不可言说的意味。 十三娘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周嫣然,擅长刺绣······” “所以你想利用绣庄扬名,最后面见皇后,然后行刺。”程隐殊看着十三娘,饶有兴趣地说道。 “是。”十三娘颤着声音说道,心中的想法轻易地就被眼前这人戳破了,她心中有了一些惧意。 “天真。”程隐殊用着近乎遗憾的语气说道。 这种天真真是让人哑然。 要知道,那可是当朝的皇后,身边岂能没有几个顶尖的高手如影随形,保护她的周全?即便是江疏影那般的人物,也不能保证在行刺皇后之后,能够毫发无损地抽身而退。 在那宫廷的深宫之中,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生死攸关的较量。皇后的安全,自然更是重中之重,岂能容得半点疏漏? 那群贵人可是怕死的紧。 这位十三姨虽然打的是以命换命的主意,但是程隐殊敢断言,她连那位皇后的衣角还未碰到,就会变成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如此看来,倒是有些可惜。 “可······”可若是不这样,那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十三娘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她何尝不知道这种想法天真的可怕。 “你应该不是自愿嫁给赵坚为妾室的吧。”程隐殊说道。 十三娘默不作声,她的眼睫微微颤动,最终将视线投向了程隐殊,她声音微颤,缓缓道出了真相:“我是被他强行掳来的。” “恨他吗?”程隐殊慢慢的诱惑道。 都有胆子杀皇后了,那先杀一个赵坚,想必也是可以的吧······ 十三娘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些,她懂了程隐殊的意思,可是却又不敢确定。 先前种种善举才勉强描绘出的菩萨面容,在十三娘的眼中缓缓碎裂,就像是碎掉的泥塑,先是出现无数的裂纹,再一块一块的掉落,然后露出了里面封着的恶鬼相。 “我知道,你明白的,既然要投诚,那就要有诚意,把你的诚意展露给我看看。”程隐殊说道。 虽然赵坚如今已然丧失了所有利用价值,赵荣雅把他扔到府外任由其自生自灭,现在成为了一枚无人问津的弃子,但将他作为控制人的筹码,仍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 她会叫雪雁记录下这位十三姨杀死赵坚的全部过程,一旦日后这位十三姨有什么不臣之心,她也会用此事合理的处理掉十三姨。 而十三娘,也会明白这一点。 程隐殊松开了十三娘的下颌,离开了这里。 庄子上的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的,之前同赵坚一起兴风作浪的那些狗腿子,已经被程隐殊辞退了。 她也该离开了。 若是她再不回去,赵成寅该起别的心思了。 来这里的时候,她带了不少的人来,如今回去,竟然只剩她和黎生。 一到郊外大营的门口,程隐殊老远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等着的周刃,她刚刚有些疑惑,就听见黎生解释道:“他日日都在这里等。” “等我做什么?”程隐殊问道。 她只能想到后日去周家的事,可这也不至于让周刃日日守在大营门口等自己。 周刃倒是个开朗的,看见程隐殊回来了,很是开心的喊了一声:“娘,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程隐殊:“······等我做什么?” 她愣了好一会,才出声回道,她突然之间意识到,周刃居然是第一个叫自己“娘”的人。 这算是上辈子的补偿吗? 那这补偿未免太过歹毒了一些,确实歹毒。 “娘,你的箭术好好哦,能不能教教我啊?”周刃高高壮壮的一个青年,健壮的肌肉裹着衣服都可以若隐若现,他皮肤被日光晒得有些黑。 顶天立地的一个汉子,此时此刻说着有些扭捏的话,还用叠词。 黎生闷声咳嗽了一声,他单手捂着自己的脸,越咳嗽越厉害,最后甚至背着两人。 程隐殊看着黎生颤抖的肩膀,她有理由怀疑这人是在憋笑。 周刃倒是什么都不在乎,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如果不是男女有别,他现在应该挂在程隐殊的大腿上。 无他,他这位“娘”的箭术实在是太好了,他馋死了。 程隐殊:“······” —— 江疏影有些无聊地蹲在房梁上,他接到侯爷的命令,要他在这里看着这个新的嫡小姐,他看着不远处正在苦练射箭的程晏殊。 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程隐殊有个正常的父母,那她现在应该是整个盛京都羡慕的姑娘。 他又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见程隐殊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怎么想的,他想,原来世上真的有洛神。 可是后来他又发现,这“洛神”是个坏骨头,从里坏到外,不是到处放火,就是在凭着自己美丽的外貌随意玩弄人心。 还很娇纵,自己不管做什么,她都理所应当的受着,甚至连一句谢谢都不肯说。 甚至还很恶劣······ “只要我舍掉清白,就能锁住三皇子,我是愿意的。” 前日里他在程如漫那里听见的话突然跳了出来。 他又骤然想到了那日在左齐将军府,那日他们都泡在水里,他的清白早早地就被程隐殊糟蹋了。 可是他却锁不住程隐殊。 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看着手指上已经快要消失掉的牙印,他该如何锁住程隐殊呢? 第55章我要跟着你 程隐殊刚刚踏入屋内,一丝异样的感觉如细针般悄然刺入她的心头。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那张古朴的桌子上,那里放着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水,袅袅的蒸汽在静谧的空气中舞动。 程隐殊眉头微皱,她嗅着空气中很是明显的草药味,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很是迷茫。 人不出现,却给她倒一杯茶水是什么意思? “江疏影?”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 窗外的江疏影心中犹豫了一下,他的心情此时此刻有些复杂。 片刻过后,他转身,动作敏捷地翻窗而入,身影轻盈地落在地上。 程隐殊看着江疏影脸上的面具,过去的记忆陡然间在她脑中出现,那张被自己咬了满脸牙印的俊脸也再次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突然间有些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把人叫出来。 “做什么?”江疏影开口问道。 他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内心如狂风骤雨般的情绪渐渐平息,如同野火被细雨渐渐扑灭。然而,就在短暂的宁静之后,那些复杂的情感又如野草般顽强地重新生长,甚至比之前更加旺盛。 程隐殊面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下,她走进屋内,把门关上:“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你不去看着那个蠢丫头,来我这做什么?” “来投靠那你。”江疏影说道。 他思来想去很久,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办法锁住程隐殊,倒不如把自己锁在程隐殊的身边,自己跟着她就好了。 跟谁不是跟。 程隐殊在原地愣住,一脸的不敢置信,仿佛自己听错了什么。 在那一瞬,程隐殊想了很多。 她以为江疏影是赵成寅派来试探自己的,而更令她担忧的是,赵成寅对她有了杀意。 “你在说什么?”程隐殊的神经如同紧绷的琴弦,如果江疏影真的决定要在这刻动手,她深知自己恐怕难以逃脱。 “我说,我要跟着你。”江疏影说道。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坚定,有点死心眼的感觉。 程隐殊在他眼中,就像是炸了毛的小野猫一样,威胁不大,甚至是有些可爱。 他还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句话,让程隐殊耗费了多少的心神。 “怎么,祖父叫你来跟着我了?”程隐殊尝试放缓着自己的呼吸,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江疏影的眼睛里。 自己情绪起伏太大反而不会利于自己。 “是我自己想跟着你。”江疏影忽然意识到了,程隐殊可能是误会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弄不懂程隐殊误会了什么。 “你跟着我做什么?”程隐殊疑惑地问道,她注意到了江疏影的反常。 她知道这人有些木讷,却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很是敏感,但是却不懂。 所以她在他面前很是放肆,很少收敛自己,反正他不会多虑,也不会多嘴。 尽管他目前对她抱有某种情感,但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就如同今日他若是真的杀了她,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会突然恍然大悟,意识到他对她的喜欢。 然后再有些遗憾地说出:“啊,原来当时我居然是喜欢她的吗?” “我不想跟着侯爷了,我想跟着你。”江疏影皱起了长眉,面具之下的表情有些委屈。 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因为程隐殊不相信自己。 虽然这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仍无法抑制那股由内而外的难过。 “侯爷不是救过你的命吗?”程隐殊疑惑道,她心中的警惕已经不自觉的散去了不少,只是因为对面说话的人是江疏影。 “也不算救。”江疏影的声音略显沉闷,他轻轻伸手,摘下了覆盖在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眸,直直地望着着程隐殊。 “什么叫不算救?”程隐殊避开了那双眸子,语气却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江疏影对自己而言,就是一个祸水。 上辈子的爱恨都对她影响得太深刻了。 “侯爷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死光了,后来我就跟着侯爷,替侯爷做事。”江疏影下意识地就避开了那些事实,他有些害怕吓到程隐殊。 当时那些人是被他杀死的,那些人没能控制住他,于是他抓住机会杀了那些人。 后来他杀念过剩,所以去找点事做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于是他学了医术。 “可是侯爷不曾薄待你,你为什么要背叛侯爷?”程隐殊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看着江疏影身上的衣服,布料很粗,一看就是劣质的。 “······”江疏影仔细思考了半天,硬是没想到赵成寅给过自己什么。 他吃喝都是跟着大营里的众人吃的,衣服倒是侯爷派人送过来的,那是因为自己每次杀人过后,衣服上都难免会沾染血腥味,赵成寅为了销毁证据,会把他换下来的衣服处理掉。 他内力深厚,在哪里都能睡,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不睡的,他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打坐,所以他至今没有住处。 赵成寅甚至没有给他俸禄! 江疏影后知后觉地想到,他貌似被人白嫖了,他白白地给人做了十几年的活。 程隐殊看着江疏影逐渐严肃的神情,也是意识到,赵成寅不会让江疏影白给他干活吧? 赵成寅一个侯爷,还是个有自己封地的万户侯,居然小气成这样吗? 好笨啊······ 程隐殊看着江疏影如此想到。 “所以我还是跟着你吧。”江疏影幽幽的说道,他有些难过,因为他隐约知道一些,旁的人娶媳妇是要很多银钱的。 虽然他不一定能娶得到程隐殊,但是他就不能有点野心吗? “侯爷知道了会杀了我的。”程隐殊也说道,她叹了一口气,虽然她有把江疏影拐到自己身边的意思,但是不是现在。 她现在什么都保证不了。 “那我们瞒住他,我不会说给别人的。”江疏影很认真的说道。 要是真的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程隐殊叹了一口气,心情却出奇的好。 现在接受江疏影的投诚也不是不行,不算很大的麻烦。 第56章周刃带来了一个瓜 程隐殊长叹了一口气,她有些烦躁,烦躁自己对江疏影是如此的没有底线。 江疏影站在那里,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脸上被咬得最重的那块牙印还在,其他的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那现在······”他看着程隐殊问道。 “你先继续听侯爷的。”程隐殊走到桌子边上坐下,端起那杯茶水一饮而尽。 她目前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那两位皇子,就算有机会,她也不能过于主动,过于主动那两个心眼子多的肯定是要生疑。 现在放在眼前的事只有那么几件。 一是如何说服周家;二是静候那位十三姨的诚意。 绣庄位置也要好好的选一下······ “可是我想跟着你。”字面意义上的跟着,江疏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他的耳尖有些红,天知道他听见程隐殊答应自己的时候有多高兴,他还以为凭借着程隐殊多疑的性子,自己要吃些毒药什么的。 就像以前有人为了让死士听话,会给死士喂一种毒药,那种毒药永远都不能根除,只能靠定期使用解药来压制。 “你若是跟着我会被侯爷发现的。”程隐殊的视线落在了江疏影脸上那块还没有消下去的牙印上。 这人医术那么好,这牙印怎么能留到现在? 她有些怀疑他是故意的。 “娘,你好没好?”周刃站在院子外,他手里抱着一张弓,笑得有些傻里傻气,那一声娘喊得中气十足,恨不得十里八乡的人都听见。 黎生站在周刃的旁边,表情有些嫌弃的看着周刃。 “等着。”程隐殊回了一句。 都怪江疏影,她险些把人忘在脑后,雪雁不在,程隐殊只能自己去找指套。 她打开柜子,拿出指套之后,又想了半天。 虽然江疏影是心甘情愿跟着自己的,但是自己也不能和赵成寅那样,白用着人家。 她又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箱银票,随意地拿了一叠就塞在了江疏影的怀里。 “拿着。”程隐殊颇为大气的说道。 江疏影伸手接过那叠银票,看了半晌,刚要把票子还回去,就见程隐殊已经走了出去。 周刃一见程隐殊走了出来,就立刻贴了上去:“娘,你打算去哪里教我啊?” “怎么想来找我学骑射的?”程隐殊问道,她把指套戴在了自己的手上,棕褐色的指套包裹住了白皙纤长的手指,更发衬的露出来的部分莹白如雪。 “其实我主要是想找娘来说些事情。”周刃眯了眯眼睛。 最近的事情有一些多,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但是他觉得,他有必要和自己的娘说一声。 想着他认程隐殊为娘的那一天,刚回周府,第一句话还没说完。 老祖宗就一拐杖甩了过来,那老头八十一岁的高龄,硬是追着他绕着周家祠堂跑了两圈。 还边追边骂:“那程家的姑娘是你能招惹得起的?你这一天天不肯读书也就罢了,年纪轻轻眼睛也不要了,我打死你个没眼力见的东西!” 当时周刃的倔脾气就上来了:“他程家的姑娘怎么就不能招惹了?她还能把我活吞了不成!” “人家玩你和玩狗一样,第一次见面就认了人家做娘,你小子还好意思说!”老祖宗气得吹胡子瞪眼,他扶着自己的老腰,硬是把周刃追的上蹿下跳。 “我那是愿赌服输!人家凭本事赢得儿子,我怎么就不能叫她娘了?”周刃被拐杖揍得呲牙咧嘴。 “你还得意上了?”老祖宗拿着管家新递过来的拐杖指着周刃说道。 “男子汉大丈夫,我这叫能屈能伸!”周刃不服。 他怎么就被当成狗玩了? 他当时就是不服,凭什么一个姑娘家可以拿着侯爷的弓? 谁知道这姑娘是个真有本事的,人家拼本事拿得弓,更是凭本事赢了他,他又不是玩不起的人。 不就是多了个娘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别人想认还认不上呢! 周刃梗着脖子,脾气硬,嘴更硬,老祖宗说一句,他有十句话顶回去。 “我不与你这个枣核脑袋争辩,你去,去把人给我请到周府上来!”老祖宗喘着粗气,他被管家搀扶着坐回了椅子上。 “你不许为难人家!”周刃说道。 事情本来就是因他而起,他可不想给别人找麻烦。 “我为难他一个小姑娘做什么?”周家老祖宗看着自己傻里傻气的孙子,翻了一个白眼。 程家的那个小姑娘,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不久前,她在御前与左相府断得一干二净,这等有违人伦纲常的大事她是说做就做,半点都不曾犹豫,可见是个心狠的。 现在又搭上了万户侯的船,这转变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短短数月间,她竟能让两位皇子都对她刮目相看,这份手段和心机,更是了不得。 更何况,她还是赵如林唯一一位关门弟子。 他这一番苦心,全都是为了他那个思想简单的孙子着想,想请这位小姑娘高抬贵手,别把他当猴耍了。 可这臭小子,却偏偏不领情,真是让人气恼! “那你叫她过来做什么?”周刃呲牙列嘴的捂着自己的屁股问道。 “见见你新认得娘还不行了?”周家老祖宗也是个开明的,虽然觉得这有违礼法,但是却也并无大碍。 若是这世间事事都按照礼法,那这如今的世道可就不会是这样了。 “那你去写请帖,我去给她送过去。”周刃一瘸一拐走到了老祖宗的身边。 这就是那天全部的经过,所以周刃才会一瘸一拐的给程隐殊送请帖。 周刃想了半天,才说道:“听说左相府家的小姐要议亲了。” “是嫡出的那个还是庶出那个?”程隐殊有些诧异。 “说是领养的那个,亲事已经定下来了,是和永平侯府那位世子定的亲。”周刃说道。 那蠢丫头和章显钰? 赵荣雅眼里是不是只有永平侯府? 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程隐殊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指套。 “成亲的日子定在下个月,估计过几日就有动静了。”周刃说道。 第57章出人意料的婚事 这倒是有些快了。 程隐殊微微垂下眼帘,这个名字,仅仅是轻描淡写地提及,便已经让她心生厌烦。 永平侯府,昔日风光无限的世家之一,曾伴随高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是建国功臣之一。 然而,时光荏苒,世事多变,历经风霜的永平侯府终究走向没落。 他犹如一株濒临生命终结的古树,他的身上栖息着无数的虫鸟,它们无知无觉,只是盲目地依附在他身上,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力,苟延残喘。 章显钰是个人才,可惜,他只是站在最高处的树冠之上,丝毫看不见那枝叶之下的枯败之色。 或者说,就算是看见了,他也无能为力,永平侯府于他而言,既是荣誉,更是枷锁。 所以说,已经没落的永平侯府,到底有什么值得赵荣雅一而再再而三地惦记呢? 就连她最“疼爱”的女儿,都要送进永平侯府里去。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赵荣雅是为了折辱她,叫她屈服,才把她送进了已经没落的永平侯府。 可如今看来,倒是有些耐人寻味了。 “永平侯府一直都未曾参与党政之争,左相府选择与之结亲,倒是情理之中。”程隐殊对周刃说道。 “还有,方家家主方伟清被罢免官职,贬去京外了。”周刃说道。 这件事周刃有些搞不懂,为什么老祖宗要让自己把这件事也说给程隐殊听。 是了,他说的这些话,都是老祖宗叫他说的。 虽然不知道用意是什么,但是自己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是吗,那倒是稀奇。”程隐殊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没再继续说什么。 她看着周刃拿弓的姿势,给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其实周刃的箭术并不差,甚至也可以说在盛京排得上名次。 只是他到底是为人粗犷,不拘小节,只是在细节技巧之处有所欠缺,剩下的,就是不断地练习就好了。 方伟清被贬谪出京,那就意味着九皇子已经放弃了方家,方家已经成了一枚弃子。 如今的局势来看,九皇子略处于劣势。 三皇子楚柏毅经由白马寺一事,在民间的声望不断上涨,虽然整件事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也算是断尾求生,但是目前来看,除去赵成寅手中的那份信物,其他的并没有被别人抓住把柄。 反观九皇子,不仅默默无闻,而且还损失了方家这一助力。 但是也不尽然。 她现在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重来一次的机遇只能让她先众人一步做出推测,其他的事情依旧瞬息万变。 就像左相程颐、万户侯赵成寅,也不是不敢轻易地下决断吗? 就连上辈子的自己,也是难以抉择,所以最后老皇帝死后,两位皇子依旧没有分出胜负,他们分庭抗礼,甚至最后不惜发动宫变,战事四起。 “娘!这样就行吗?”周刃一声娘把程隐殊喊回了现实。 程隐殊走到周刃的身后,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然后抬腿踩在了他的腰上,刚刚用力。 就听见周刃发出一声哀嚎:“娘,轻点轻点!疼疼疼!” “你韧性太差了,回去练。”程隐殊丢下这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 左相府内。 程如漫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晏殊,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这个愚蠢的家伙,居然真的以为自己在左相府做了几天嫡小姐,就能拥有嫡小姐的身份和地位了吗? 就算她跪在这里直到死去,那位左相夫人也不会改变她的决定。 “娘,我不愿意嫁给永平侯府的世子,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程晏殊哀哀地恳求着,她不懂,为什么黄金千两她都愿意拿出来,任由自己胡闹,如今只是嫁娶之事,她就如此逼迫自己。 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永平侯府世子有什么好的。 程晏殊的脸色微微一变,一抹难以察觉的恨意在眼底闪过。那位贵人,对她所谓的爱,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温顺听话的女儿,一个能够满足她所有期望和要求的傀儡。 而她程晏殊,却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心,赵荣雅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做亲生女儿! 程如漫自然是没有错过程晏殊脸上的表情,她险些笑出了声,说这个人是个蠢货,都抬举她了。 她能有现今的尊贵地位,全仗着左相府的庇护。如今只是稍微不顺从她的意愿,她竟开始怨恨起左相府来。这般的贪婪与忘恩负义,真是令人心生厌恶,作呕不已。 不过遇到这人的赵荣雅,程如漫的心也就放宽了些,甚至还有一些高兴。 不过想是如此的想,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全的,她走上前去,跪在了程晏殊的身边:“姐姐何须如此,快快起来,莫要作践自己的身子。” “你滚开!”程晏殊猛然推开程如漫。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庶女打的是什么主意!想利用我对付程隐殊,你做梦去吧,少在这里假惺惺的恶心人了!” 程晏殊再傻,也知道那日自己是被人当出头鸟了。 程如漫暗自咬紧了牙关,面上露出一副被冤枉的神情:“姐姐怎么可以如此想我?” “滚!”程晏殊毫不领情,她只是面目狰狞的怒吼道。 “小姐,夫人说您再闹,就把您送回到你应该待着的地方去。”从屋内走出的嬷嬷丝毫不在意眼前的两人,只是自顾自地传达着赵荣雅的话。 “我······”程晏殊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位嬷嬷就转身走进了屋内。 这让她更加笃定了她之前的想法,心中的恨意更甚几分。 可是她还是害怕了,害怕自己再次被送回青楼,沦落风尘。 她最终还是起身离开了这里。 就在左相府发生这一切的同时,永平侯府也是出事了。 侯府夫人章氏正喝着热茶,就听见下人来报:“不好了夫人,世子他逃婚了!” 章氏手里的茶杯啪的一下,就摔在了地上,碎了。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找啊!”章氏怒吼道。 第58章 逃婚(1) 永平侯世子逃婚了。 这个消息像是风一样,迅速传遍整个盛京。 顿时,程晏殊成了整个盛京的笑柄。 “哎呀,那个女的到底长成什么样?居然逼得人家世子逃婚?” “那可是永平侯世子,四大才子之一,我就说,是我我也不愿意,听说那个程晏殊,不过是左相府的养女。” “听说是人家左相夫人心软,从青楼里救出来之后认作养女的。” “······” 若非是有人故意如此,世家的消息是很难被平民百姓知道的。 九皇子楚瀛珃坐在茶楼的雅间之内,听着手下向自己汇报这些事。 屋内的香炉缓缓地升起一缕青烟,桌案之上的浅色茶水泛起淡淡的涟漪。 “殿下,消息已经散播出去了,如今大家都在说左相府的那个养女貌丑无颜,当前局势对左相府不利。”那人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楚瀛珃捏起一杯茶,放在唇边吹了吹,一饮而尽,他转头看着窗外,悠悠的暖风吹过低垂的杨柳,柳枝随风轻轻摆动。 本来以为左相府领回一个养女的事,会叫那个死丫头难受一阵,没想到人家丝毫不在乎,甚至还白白得了黄金千两和一座庄子。 他手上被咬的那个印子至今还在隐隐作痛,那个心狠手辣的小妮子倒是活得自在。 听说前几日还威风凛凛的处理了平云山庄的那群刁奴,令人敲锣打鼓地把那像死猪一样的刁奴送到了左相府的门前,做事硬是一点都不留余地。 偏偏左相府还奈何不得她。 左相府吓得连门都没敢开,只等人少的时候,才出来几个下人把绳子解开,匆匆赶走了那个刁奴,说是自此以后左相府与其再无瓜葛。 她凭什么过得那么舒坦? “你去,看看那死丫头今日在哪,把那死丫头的动向透露给左相府那头,至于其他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楚瀛珃看着自己虎口处的伤痕缓缓地说道。 “是。” 只不过一会的功夫,底下那些人谈论的内容就变了。 “你们听没听说过程隐殊?” “听过听过,据说那位才是左相府真的嫡女,可惜那位丞相夫人是个心狠的,居然把她送到了城外的寺庙待了八年!” “那位可真是,才貌双全,不知道比现在这个好了多少倍!” “谁说不是,那左相夫人真没眼光,自己的亲女儿不要,跑去青楼里捡一个别人不要的。” “没得比没得比,我听人说,人家那个可是赵如林的徒弟,赵如林赵大师你知道吧。” “这么厉害,那就更没得比了。” “······” 事情传到左相府的时候,程晏殊正拿着一包裹的银票翻墙出去。 她想好了,她拿着这些银票,和江疏影江哥哥一起出去,她们一起私奔,到天涯海角。 赵荣雅看着远处正在翻墙的身影,神色不明。 跟在她身边的嬷嬷一使眼色,就立刻有人上前把程晏殊绑了过回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程晏殊脸色发白,她害怕地看着赵荣雅。 “你说你有喜欢的人,那你喜欢的人是谁?”赵荣雅看着跪在地上的程晏殊问道。 “我喜欢江疏影,他救过我,我爱他!”程晏殊说道。 她至今都记得和江疏影的初见,少年侠客从天而降,一剑就逼退了那些歹人。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少女的心动就是如此的简单。 “江疏影是赵家的走狗,他不过是奉命来监视你的,程隐殊都能明白的道理,你这个蠢货怎么就想不明白呢?”赵荣雅冷笑出声道。 “不可能!”程晏殊下意识地否认道,她不愿意把程隐殊和江疏影联系在一起。 “怎么不可能呢?”赵荣雅说道。 第59章逃婚(2) “我骗你一个小丫头做什么?”赵荣雅轻声叹了一口气,她眼中的不耐烦越发的多,她讨厌蠢货,尤其是讨厌和蠢货说话。 “不可能,不可能······”程晏殊否认道。 她见过程隐殊,程隐殊那般优秀的女子,只要见过她的男子,就不可能爱上别人。 程晏殊有些崩溃的想到。 “是我把你给惯坏了,让你这般没有规矩。”赵荣雅说道。 她挥了挥手,下人就拿出麻绳把程晏殊捆了起来,永平侯府没了世子不要紧,左相府的嫡女没了,事情可就难办了。 “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你个骗子!”程晏殊惊恐地喊道,她害怕了,她太害怕了。 以至于什么都敢说出来。 “太吵了。”赵荣雅皱着眉说道。 “把她的嘴堵起来。”赵荣雅身边跟着的嬷嬷说道。 压着程晏殊的两个下人立刻拿出一块布把程晏殊的嘴堵住了。 “婚期到之前,别再出现什么披露了。”赵荣雅说道。 “娘······”程晏殊在最后时刻,突然喊了出来,她浑身都在抖,其实被抓住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或许是这一声娘叫赵荣雅动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别的,赵荣雅叹了一口气,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这位养女,眼眸中隐隐流露出些许的慈爱。 这是她的女儿,任性一些,又能如何呢? 此时此刻的她,全然改变了一副模样,不复往昔,好像这个养女,才是她真正的女儿,她对程晏殊宽容到可怕。 就像是在做给谁看一样。 “那是侯府世子,才貌双全,才勉强配得上你,母亲怎么会害你呢?”赵荣雅温柔的说道。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把程晏殊嘴里的那块布取下来,用自己的衣袖轻轻的擦拭程晏殊脸上的眼泪:“好孩子,别害怕,母亲说的都是真的,那个江疏影,说不定是别人派来害你的,男人的话最不可信。” “可是母亲,他救过我。”那两个下人早早地就松开了程晏殊,她一边哭着,一边扑进了赵荣雅的怀里,常年烧香拜佛的习惯,让赵荣雅身上总是有着挥之不去的香火味。 程晏殊深深地嗅着这香火味,不住颤抖的身子才慢慢地平息。 “这不过是他用来接近你的手段罢了。”赵荣雅耐心地解释道。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江疏影在监视程晏殊,可她没办法,她奈何不了江疏影。 尤其是赵成寅把她身边的暗卫都撤走之后,她更缺人手,不过好在,她手里不缺银钱,缺少的人手过些时日就可以补上。 “可······可是······”程晏殊说不出话来。 “没事,别怕,你既然不相信,那母亲就带你亲自去看看。”赵荣雅轻轻地抚摸着程晏殊的头发,她把跪坐在地上的程晏殊扶了起来。 转身吩咐下人去备一辆马车。 —— 周府位于朱雀正街,偌大的宅院坐北朝南,在日光中静静矗立着。 停在房檐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个追着一个,一会就没了踪迹,一会又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 周家老祖宗亲自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大孙子亲自认得“娘”,来周府做客。 程隐殊下马车的时候,就察觉到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抬头看去,就看见了周府的众人齐齐地站在门口。 这倒是有些过于隆重了。 她垂下眼眸,缓步走到周家众人面前,礼数周全:“程隐殊在此见过诸位。” “不必多礼。”周家老祖宗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姑娘。 过盛的容貌、聪明的才智、过人的心性,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周家老祖宗一瞬间就动了心思,如今三皇子正缺一位皇子妃······ 第60章逃婚(3) 如今两位皇子的皇子妃之位悬空以待,此事既令人难以抉择,又受制于那位至高无上的圣上尚未点头。 皇子的婚事,向来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政治联姻的微妙棋局,是拉拢人心、巩固势力的巧妙手段。 既然程姑娘已经离开左相府,想必她的婚事,左相府也不会轻易插手。 周家老祖宗在心里盘算得很好,唯一没算到的,或许就是程隐殊本人并不愿意嫁给三皇子。 男人靠不住,这种教训在上一辈子吃一次就够了。 更何况是程隐殊,她从始至终都在寻找时机,顺理成章地除掉章显钰。 “娘,您请进府。”周刃态度恭敬,甚至还装模作样地行了一个礼。 他这副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他站在一边的亲娘看得眼热,这个混小子都不曾这样对过自己。 周府的宴席算得上是吃得主宾尽欢,一顿饭下来,周府上下就全然改变了对程隐殊的态度。 尤其是周家老祖宗,他笑得异常慈祥,好似程隐殊才是他的亲孙女。 程隐殊并未找到能与周家老祖宗单独见面的机会,于是之前盘算好的也没能说出。 她离开周府的时候,再三推辞,才把周家老祖宗和周刃的父母留在了府内。 只是,程隐殊刚走出不远,就碰见了章显钰。 章显钰此时此刻有些狼狈,他衣冠散乱,面容憔悴,一双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程隐殊。 程隐殊看了看无人的四周,还是下了马车。 “你这是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碍于章显钰还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她还要稳住他才行。 “我要成亲了。”章显钰犹豫良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费劲心力地跑出来,跑出来见程隐殊。 “恭喜。”程隐殊嫣然一笑,柔声说道。 “可,可你才是我的正妻。”章显钰说道。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每个字眼都似乎承载着沉重的情感,好像把上辈子压抑了一辈子的感情统统都压在了这几个字上。 他的双眼紧盯着程隐殊的脸庞,仿佛想要从中寻找出某种答案。程隐殊脸上的笑容,如同尖锐的刀刃,无情地割裂他的内心,刺痛无比。 她竟然全然不在乎,全然不在乎······ 程隐殊极力压住自己心中对章显钰的不耐与杀意,才有些犹豫地说道:“可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我已经入仕,只要再多些时日,我未必不能在官场占有一席之地,你答应过会和我合作。”章显钰急促的说道,他迫切的想要程隐殊向自己承认些什么。 “你的母亲,永平侯府的大夫人,是不会同意我嫁给你做正妻的。”程隐殊说道,她柔柔的看向章显钰,眼中似乎浮现了一抹期待。 她心中的冷笑已然快要压不住了,她从前竟然不知道,章显钰竟然是如此任性的一个人。 以为自己想要什么就可以有什么,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守了两辈子的礼,在此刻全然没了规矩。 “那我们······我们一起去见我的母亲,我会让她答应我的。”章显钰说道。 “可若是如此,那我的清誉与名声,就全都毁了。”程隐殊的表情有些难过,她眼中的暗含的期待,在章显钰的注视中缓缓地熄灭了下去。 章显钰如遭雷击,瞬间从混沌中惊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愕。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言语竟然如此出格。 他避开程隐殊的眼神,低垂着脸不敢在看程隐殊。 第61章逃婚(4) 果然,程隐殊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她看着愣在原地的章显钰,不欲与他做过多的纠缠。 可就在她要走上马车的时候,章显钰忽然冲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在骗我。”章显钰说道,他的神色带着一抹决然,似乎是坚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继续说道:“你怎么可能会在乎名声和清誉,你这种为了做事不择手段之人,怎么可能在乎这个?” “放开我!”程隐殊厉声说道。 她挣扎了一下,居然没有挣脱开。 “你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合作过!”章显钰怒吼道。 这句话换一个意思,大概就是在说,程隐殊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她根本就不爱章显钰,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和章显钰从头来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谎言。 “你疯了?”程隐殊看着章显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我疯了,我是疯了,我居然喜欢上你这样一个疯女人!”章显钰的情绪陡然之间就崩溃了,他浑身无力的跪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是颤抖的。 上辈子的事和这辈子的事混杂在一起,勾着他的情绪反复无常。 一会是初见程隐殊的惊艳,一会又是程隐殊毒死他全家的狠辣之举。 “没人逼着你喜欢我。”程隐殊冷着一张脸。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她刚刚嫁入永平侯府的时候,不是没有对章显钰心生期待。 可是她每日恪守妇道、做小伏低换来的是什么? 是章显钰三月不曾踏入后院一步,是那位大夫人无止境的刁难与苛责。 程隐殊必须承认,上辈子的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都对他人抱有期待。 “程隐殊,你没有心,你永远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章显钰平复自己的心绪之后,平静的说道。 程隐殊冷眼以对,她丝毫没有把章显钰的话放在心上。 这世间万物,生来都是一样的,本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道理。 权力和财物,才是决定一个人配不配得上某些事物的根源。 若是她有朝一日,得遇机缘,扶摇而上。 那自会有人为了配的上她程隐殊,费劲心力。 何必与他浪费口舌? 没想到重来一辈子,他居然陷入了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境地。 “不可以,你不能走。”章显钰再次上前拽住程隐殊。 只是还未等程隐殊躲开,就有一人立在程隐殊的身前,替她挡住了章显钰。 是江疏影。 程隐殊有些诧异:“你怎么来了?” 她语气中流露出的情绪,落在章显钰的耳中,格外的刺耳。 章显钰质问道:“他是谁?” 他红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程隐殊,他看见这个男人的一瞬间,脑中浮现的第一个词居然是不知廉耻。 人都是这样的,当局者迷。 他自己做的时候,他不会觉得自己是错的,但是如果别人做了,他就会立刻注意到。 章显钰甚至都不清楚江疏影是谁,就说人家不知廉耻,以为这人又是被程隐殊美艳的外貌勾引到的人。 虽然江疏影确实是被美色所迷惑。 第62章逃婚(5) 这个巷子本来就偏,来往的行人很少,程隐殊不敢想,若是这幅场景被人看去,自己的清誉怕不是真的就没了。 这都是其次的,主要还是那两位皇子哪里不好交代,他们的眼线遍布盛京内外,若是因此对她产生什么不必要的怀疑,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但是这世人最爱看的,就是热闹,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会把整件事传得面目全非。 就算真相并不是如此,但是没人在乎。 可惜,现在章显钰才是最不在乎名声的那个人,他憔悴的面容让他现在看起来宛若一个疯子。 不怪他太在意,只是程隐殊见到这个人时,表现出来的不同,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明显到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离开这里。”程隐殊说道。 “好。”江疏影紧紧地盯着章显钰,护着身后的程隐殊上了马车。 临上车的时候,成一树看了一眼角落,那个偷看的人是个笨的,连裙角露出来一截她都没能注意到 她在彰显与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推了一下江疏影,江疏影也注意到了:“你先回去。”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有些不真切。 “站住!”躲在墙后的那个人似乎是忍不下去了,她怒喝一声,随即就从墙后走了出来。 程晏殊为了逃离左相府,换的那一身男装还穿在身上,她发丝凌乱,双眼通红,娇弱的面容山全是恨意与嫉妒。 她死死地看着程隐殊,就是这个女人,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求之不得的东西,是这个女人弃之如履的,她爱的人,也爱上了这个女人,可这个女人却朝三暮四,左右逢源。 她竟然不知,这个女人是何时勾搭上永安侯府世子的。 真是下贱! 江疏影见程晏殊如此,更是微微侧身,把程隐殊完完全全的护在了身后。 “江哥哥,这个女人有什么好的!她朝三暮四,不守妇道,违逆人伦,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你要这么护着她?”程晏殊敏锐地把江疏影的动作尽收眼底,如此一来,她的情绪更加崩溃了。 “休要胡言。”江疏影沉声说道,面具之下,他俊秀的长眉蹙起,看着对面恍若疯子的程晏殊,眸中露出了些许的杀意。 程隐殊倒是不在乎,什么恶毒的话她都听过,这些根本就不算什么,倒是那个养女喊的一声“江哥哥”,让她暗自记在了心里。 “胡言?我没有,她就是!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到处招摇,和三皇子说话不够,还要勾搭九皇子,如今连侯府世子她都不放过!江哥哥,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程晏殊的目光像是刀子,狠狠地刮在程隐殊的身上,她恨不得杀了程隐殊。 程晏殊浑然不觉,自己此刻与将她推向风尘的父亲是何等的相似。 江疏影没有再说什么,他本就不善言辞,而他的手指却已悄然滑向了袖中的暗器。 “你喜欢江疏影?”程隐殊上下打量着程晏殊,出声问道。 “关你什么事!”程晏殊怒道。 “他是我的侍卫,自然是关我的事。”程隐殊小小的说了个谎。 “你胡说!他才不是你的侍卫!他是侯爷的暗卫!”程晏殊否认道。 “这样,我也不想和你争论,你今日若是跪下求我,我就把这个侍卫让给你,好不好?”程隐殊笑着说道。 第63章逃婚(6) “你想杀了我吗?”程晏殊不可置信地说道。 陷入情爱中的小姑娘对于所爱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异常的敏感,她注意到了江疏影的动作。 内心深处,那份悲伤如同漩涡般逐渐扩大,而对程隐殊的怨恨也在无声中累积,如暗流涌动。 她偏执地想到,这一切的根源,不就是因为程隐殊的那张脸吗? 如果她没有那张美丽的面容,谁会多看她一眼?她不过是一个劣迹斑斑,一无是处的女人。 她的江哥哥只是被程隐殊骗了过去,她总有一天,会叫江哥哥看清一切。 程晏殊忽然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章显钰:“你就是永平侯府的世子?” 她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章显钰一番。尽管他此刻显得有些狼狈,但依旧能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一丝难以忽视的英俊。 正如她母亲所说,他的确勉强配得上她。 章显钰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也喜欢程隐殊?你不想娶我?”程晏殊恶狠狠地看着章显钰,她终于是找到了出气的地方。 “你不想娶也要娶,我偏要嫁给你,你以为你能跑得掉?”程晏殊说道。 她这话是对章显钰说的,却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程隐殊默默地看了半晌,倒是有些意外,如今在这里站着的四个人,关系有些复杂。 确实是一场好戏。 “程隐殊,我会让你后悔的。”章显钰起身,看也未看程晏殊,转身离去。 程隐殊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感叹自己的命着实不算太好,遇见的人总是有些奇怪。 她不在乎章显钰到底要做什么,总之早晚有一天,在他把那些事说出去之前,她会送他去见阎王。 —— 两人的婚事定在了五月初五,据说是个良辰吉日。 左相府的嫁妆铺了十里路,前头的人已经走进了永平侯府,后面的人还未来得及走出左相府。 章显钰穿着一身喜服,面若冠玉,骑在拴着红花的白马上,亲自去接了喜轿。 他这一成亲,这盛京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要暗自垂泪。 程隐殊悄然隐匿于熙攘的人群之中,轻轻依偎在江疏影的身旁,目光遥遥地投向远方。 程晏殊嫁入永平侯府,江疏影便无法再随侍其侧。程隐殊就找了个借口,将江疏影再次留在了自己身边。 “你我想办法乔装一番,混进去。”程隐殊说道。 今日人多眼杂,是个下手的好时机。 两位皇子亲临,为这场婚礼增添了无上的尊贵与荣耀。他们的到来,是对左相府的深深厚爱。 “好。”江疏影说道。 “唯有将程如漫送上三皇子的床榻,我们的计划才算真正成功。”程隐殊轻声呢喃,把这下流的手段说得轻描淡写。 她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先下手为强,何必要等着别人动手之后再反击呢? 她优雅地挺直脊背,缓缓转过身,步入了幽深的巷子之中。身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如同一阵轻烟,无声无息。 第64章婚礼(1) 永平侯府的宅子已经流传了近百年,处处都透露出一种古老的气息。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永平侯府没有银钱来修葺自家宅院。 当真的落魄了。 程隐殊看着自己头顶残破的青瓦,忍不住在心底嘲弄了一番。 她从怀中取出一件侍女的服饰,迅速换上,然后又拿出一张人皮面具,贴在了自己的脸上,这还是江疏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据说是真的人皮制成的。 贴在脸上的感觉冰冰凉凉,很快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装扮成一名不起眼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隐入在永平侯府来往的人群中。 她穿梭在雕梁画栋的回廊之间,脚步轻盈,仿佛一片飘落的秋叶。 前厅人来人往,倒是不乏名人能士。 三皇子和九皇子各在一方,毫不遮掩的开始拉拢人脉。 好好的一场婚宴,到成了二人较劲的地方。 “白银三百两,食禄每年百两之数。”三皇子这边的门客朗声说道。 “兄长,你这未免也太过俗气了一些。”九皇子出声讥讽道。 并且叫自己的门客在此基础上,又添了不少。 众人看的倒是有滋有味。 林太傅坐在不远处,暗自叹气,皇帝昏庸,对两位皇子的行为听之任之,一味地用制衡之数来平稳两位皇子之间的矛盾,对其人品德行视而不见。 实属下策。 可他却没有一点办法,他什么都改变不了,哪怕他是名满天下的林太傅。 而另一边,程隐殊找到了程如漫的客房,她悄悄的躲在窗下,听着里面的人大声密谋。 “姑娘,白姨娘说了,这次是个好时机,您可千万抓住了机会。”白姨娘身边的侍女对着程如漫说道。 “嬷嬷,我有些害怕。”程如漫脸色发白,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头一次就要用自毁名声的方式去勾住一个男人,她心底是害怕的。 “姑娘,不要怕,姨娘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一切,到时候她会把程隐殊推出来,让她成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您不过是个受害者。” “到时候大家都回去谴责程隐殊,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 “只要再请左相大人出面,您就真的成了皇子妃了!” 侍女有些激动的说道,她似乎是已经看见了程如漫成为皇子妃的样子。 程隐殊躲在外面,听到此处不由得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们想到一处去了。 她现在倒是有些好奇,她人都没来,白姨娘到底是怎么把这件事栽赃到她的头上的? 不过她还是不放心。 她起身站在了门前,看着紧闭的房门,她伸手轻轻敲了敲,然后迅速闪到一旁。 过了一会,才有人过来打开了门,门一开,就露出程如漫那张精致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 程隐殊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低头垂眸,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小姐,奴婢是进来换香料的,这是番外使臣进贡的香料,据说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程如漫松了一口气:“去换吧。” 第65章婚礼(2) 程隐殊步履从容地踏入了房间,她的动作如同流水般轻柔而自然。她手中的瓶子被轻轻拧开,瓶内的粉末无声地滑落,缓缓流入金色的香炉之中。 这粉末并非致命之毒,而只是一种特意调制的助兴之物,她看着香炉中缓缓升起来的青烟,它的存在,如同房间里低语的暗流,缓缓散入空中,消失不见。 江疏影说,这种药会放松人的神经,使人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而人一旦放松,就容易做出错事。 “换完了就赶紧出去,磨蹭什么?”那老嬷嬷满是褶子的眼角都快展开了,她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程隐殊。 生怕她做出什么多余的举动。 可这里毕竟是永安侯府,主人家吩咐要换香,她们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是。”程隐殊低着头,低低地应了一声,把香炉的盖子盖好,就离开了这里。 —— 程如漫在屋里坐了许久,一直坐到天黑,那嬷嬷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俯身在她耳边说道:“姑娘,事情都办好了,您该去了。” 内心的忐忑与不安早已烟消云散,程如漫眼皮微垂,神态中透露出一丝慵懒。 听着嬷嬷的话语,她竟在片刻间呆愣无言,反应全无。 那嬷嬷见此,又说了一句:“姑娘,姑娘,您该去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事情都是算计好的,迟则生变,她们能买通三皇子身边的人可不容易,是花了大价钱的。 “程隐殊迟早要跪在我的脚边,那个该死的贱人!”程如漫嘲笑道。 她缓缓起身,跟在嬷嬷的身后,走了出去。 —— 程隐殊暂时还没离开永平侯府,她必须要等着事情都定下,才能安心。 只是她正无聊的时候,竟然在这种偏僻之处撞见了九皇子和章显钰。 这倒是稀奇。 “还请九皇子帮一帮永平侯府。”章显钰语气低沉,他双手作揖,朝着九皇子深深一拜。 九皇子楚瀛珃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早听闻这位才子性情孤傲,清高得如同云端之上的仙鹤,然而最近却似乎有了些许变化。 不仅入了朝堂,成为了朝廷的一员,如今更是坦率地向自己示好,这份转变确实令人感到新奇。楚瀛珃不禁在心中暗自琢磨,这位才子究竟有何目的,又或者是何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尽管可心内心疑虑重重,但此刻他的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反而绽放出一抹喜色。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章兄,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对我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多谢殿下。”章显钰直起腰身,他身上的喜服早早地就换了下去,穿着一身碧青色的长衫,上面还绣着他最喜爱的青竹。 事情已经有了定论,楚瀛珃先一步离开。 章显钰站在原地,愣怔了许久。 他今日喝了不少的酒,如今头脑发晕,做事说话也有些不清楚。 程隐殊站在暗处,她看了看早已经暗了的天色,记得永平侯府在此不远处有一处很深的池水。 这倒也是个除掉章显钰的好机会。 第66章婚礼(3) 天色渐渐暗下去,重重叠叠的草木成了最好的遮掩。 由于是婚宴,整个永平侯府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劣质的宣纸上用墨写着“囍”,烛光透过斑驳的宣纸落在了地上,看得出永平侯府此时已经落魄了。 这辈子都是,若不是左相家非要把女儿塞进来,那永平侯府这宅子怕是都要抵押出去了。 程隐殊跟在章显钰的身后,在路过池边的时候,她快步走了过去,刚刚伸手要推章显钰下去,就被另一个人捂住了嘴带到了角落里。 江疏影身上的药香很独特,程隐殊一下子就认出了拦住自己的人是江疏影。 等到章显钰离开后,程隐殊扭头问道:“你拦着我做什么?” “你若杀了他,今夜的主角可就换人了。”江疏影提醒她道。 程隐殊脑海灵光一闪,顿时洞悉了江疏影的用意。 今夜,三皇子和程如漫的风波才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倘若此时章显钰在自己家的池塘中溺亡,无疑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将原本紧张的局势暂时化解。 这样,三皇子和左相便得以喘息。 “那改日你帮我杀了他吧。”程隐殊理了理自己的衣裙,随意的说道。 “好。”江疏影很认真的回答道,他甚至都懒得去想程隐殊到底为什么要杀了章显钰。 程隐殊靠在江疏影的怀里,仰头看着江疏影,他下颌处的那块咬痕居然至今都未能痊愈。 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怎么还不见好?” 江疏影的耳朵早在搂住程隐殊的时候,就红了一片,更别说怀里的人还伸手摸了自己的脸,他喉结微微滚动,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已经有些哑:“它别旁的地方伤的更深些。” 人一旦在某方面开窍了,就会对相关的事敏感得可怕。 这个伤口是怎么留下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那晚的月光轻柔若白纱,这人就突然扑倒了他,还拿着匕首凶巴巴的抵住了自己的腰。 “不许动!” 说实话,江疏影这一生中从未遭遇过如此威胁,若换作他人,恐怕在心生邪念的那一刻,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此刻的他,怀中抱着的佳人如同云朵般柔软,与皎洁的月光交织在一起,轻易地束缚住了他的心神。那温暖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窝,仿佛是一股魔力,让他难以自制的沉溺其中。 至于腰间的匕首,早就见鬼去了。 剩下的场景,江疏影甚至不敢再去多想。 “带我去看看程如漫那边如何了。”程隐殊没有注意到江疏影的异常,她怕程如漫那个蠢货成不了事。 “好。”江疏影再次低声应下。 他伸手拦住了程隐殊的腰,带着人用轻功离开了此地。 —— 程如漫那里,是程隐殊亲自去的,而三皇子那里,则是江疏影去做的。 助兴的药物早早地就被掺在了酒水之中,他身边的暗卫也都被江疏影引到了别处。 楚柏毅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虎口,他看着在自己怀里扭动的女人,眼中全是嫌恶之色。 第67章婚礼(4) “殿下,程隐殊到底有什么好的?您看看我,难道我就比她差吗?”程如漫双目含泪,语气有些幽怨。 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的长裙,衣领处大开着,露出少女尚且青涩的曲线,皮肤细腻如白玉,胸口处的一颗黑痣更是点睛之笔。 她双眼迷离,水眸盈盈,双颊透着淡淡的粉色,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也是难得的美人。 可惜,遇见了程隐殊。 “她已经被左相府逐出府了,她什么都给不了你的,殿下,看看我。”程如漫迷蒙着双眼,伸出双手勾住了三皇子的脖颈。 而楚柏毅,在听见左相府之后,眼中的厌恶逐渐散去,他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精壮的胸膛,心中的烦躁也散去不少。 这个女人说的是对的,左相府对他而言,确实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助力。 他伸手掐住了程如漫的下巴:“你一个庶女,左相凭什么为了你帮我。” “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殿下,我父亲他会的。”程如漫顺从的抬头。 三皇子没再说话,房中助兴的香料还在燃烧着,他坐在了床上,单手撑着自己膝盖,居高临下的看着程如漫。 程如漫见此,就知道,自己成了,她脸上的笑更加妩媚,双手勾住了三皇子的腰带,轻轻地扯了下去······ 房里不断有不堪入耳的声音传了出来,程隐殊和江疏影隐在暗处,这事已经成了一半了。 剩下来的事,自然会有人去操心。 程隐殊看着匆匆离去的老嬷嬷,心中暗自盘算着。 如此一来,左相府就再难保持中立,除非程颐狠得下心,和程如漫断绝关系。 不过······ 程隐殊想起了自己刚刚“不小心”撞见的场景,章显钰有意向九皇子投诚,而他的正妻,也恰恰是左相府出来的。 这怎么就不算另一种平衡呢? 两个女儿一边儿一个,程颐的老脸马上就要丢尽了。 “他以为你要嫁给三皇子。”江疏影小声说道。 谁?章显钰? 程隐殊略有些诧异,因为她要嫁给三皇子,所以章显钰就要投靠九皇子? “这不可能吧。”程隐殊少见地犹豫了。 “他喜欢你,却明白自己得不到你。”江疏影很是肯定的说道。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那人显然就是因爱生恨,得不到就毁掉,想让程隐殊向他低头,这种人,确实该杀。 江疏影如此想到。 “这是什么道理?因爱生恨?”程隐殊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看不出来,章显钰这人平常倒是蹦不出来一个屁,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他以后会针对你,我会尽早杀了他。”江疏影低声道。 “但是目前来看,他现在还不能死,等我们去和祖父商议一下,再做决断。”程隐殊说道。 “贱人!你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在我的婚宴上做什么?”不远处程晏殊匆匆赶来,她的喜服还没脱,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把长剑。 她神色狰狞,身后跟着一群人,除去永平侯府的下人,还有未来得及离开的宾客,而九皇子楚瀛珃,就在其中。 第68章婚礼(5) “殿下,轻一些,好痛······”程如漫娇柔隐忍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 屋外众人的神情各异,三皇子的人面露慌乱,如同惊弓之鸟;而九皇子的人则得意洋洋,仿佛春风得意马蹄疾。在这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他们扬眉吐气的时刻了。 程晏殊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厚厚的红色胭脂也掩盖不住他铁青的脸色。那双曾经犀利的凤眼,此刻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得有些无神。 “贱人,贱人,我就知道,她见不得我好,这个该死的庶女!”程晏殊脸色扭曲。 她快步走上前,抬脚就踢开了门,浓郁的暖香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了程晏殊满面。 屋内的景象混乱不堪,床上的两人赤身裸体,就像是她家猪圈里交配的畜生一样,不知廉耻。 程晏殊要气疯了,赵荣雅对她的放纵和纵容,让她已经失去了对皇家的敬畏。 区区一个皇子,居然敢在她左相府嫡女面前撒野! 这可是她的婚宴,她这一生也就只有一次。 她昏了头,忘却了身边嬷嬷的叮咛,手中长剑一振,便朝着床上纠缠的两人猛冲而去。剑尖高扬,气势汹汹,仿佛要将一切阻碍斩断,马上就能杀了这两个不知羞耻的狗男女泄愤。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触及目标的瞬间,她的动作却突然凝固,剑未能落下。 出现的暗卫不仅拦下了程晏殊,还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把她踹飞了出去:“大胆,竟敢对殿下不敬!” 躲在暗处的程隐殊见此,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程如漫与三皇子的联姻已成定局,众人无需再作观望,是时候回去禀报了。 赵成寅那个老东西估计都等急了,她还是得尽快将好消息带给他。 剩下的事,还是要靠赵成寅来推动。 —— 次日清晨,永平侯府的名字便在城中四处传开,成为人们闲暇之余的笑料。 不仅被左相府以软饭养之,更是在大婚之日闹出了那般丑闻,哎,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若我是永平侯府,干脆就扯上几尺白绫,大家一起挂在房梁上上吊算了!” 这句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一不捧腹大笑,这种荒诞而又热闹的场面,可真是难得一见,几年都未必能碰上一次。 有了这个插曲,接下来的事情可就顺利多了。 赵成寅看着楼下哄笑的众人,神色异常满意,他这个外孙女,是个人才,他甚是满意。 这样龌龊的事,他虽然听说过不少,却也是没有颜面做出这样的事。 他转念一想,一个想法就成了,他这个外孙女,若是早早地就嫁了人,倒是有些可惜。 守旧派的方家已经倒台,圣上对此也已经不满很久了,估计下一个,就会对这些守旧派动刀。 他们那些迂腐繁琐的礼节,让安于享乐的圣上难以享受更多,这就已经引起当朝执政者相当的不满了,如今只是差一个理由罢了。 这盛京内外的格局,早就该变变了。 第69章格局 京郊大营,这个名字听起来就给人一种稳重而庄严的感觉,它坐落在盛京的极北之地,仿佛是皇城的坚强后盾,紧挨着皇宫的南侧。 每当夜幕降临,大营内的灯火通明,与皇宫的辉煌交相辉映,默默守护着这座繁华的都市。 大营内的士兵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精锐之士,他们日夜操练,以备不时之需。 三千精兵,犹如一把锋利的剑,悬在盛京的头顶,守护着皇城的安宁。 若是有什么突发的事件,比如说有人意图对皇宫不利,或者是京城内发生了骚乱,那么京郊大营的士兵们就会立刻行动起来。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集合完毕,然后直接进宫救驾,保卫皇上的安全。 可这京郊大营,也是有一段说出来让人哭笑不得的由头的。 赵成寅的营帐在京郊大营的最中心处,至于为何不是府邸而是这简陋的营帐,那就要谈谈那笔不翼而飞的“银子”了。 当初圣上拨款三千两白银给赵成寅,命他率领这三千精兵守在皇宫南侧,而这三千两白银,正是由三皇子奉命送过来的。 几大箱银子送过来的时候,满满当当的,赵成寅也没在意,当即就叫人收进了库房里,可过几日用的时候,上面那层的银子一拿走,底下装的,竟然都是大小不一的碎石子。 可银子已经收了,如今出了问题,自然是在谁手里出的,就是谁的责任。 赵成寅也懒得同三皇子计较,可也不能自己出这笔银子,干脆就叫人就地扎好了这几顶营帐,一切从简。 而圣上在知道之后,也只是简单的斥责了几句三皇子,说了一句胡闹罢了。 于是京郊大营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营帐内,叫得上名号的将领都被赵成寅叫了过来,而其中坐在赵成寅其下的,就是周刃。 他出身不仅高贵,自身也是有本领的,他坐在这个位置,众人都是心服口服。 “今日我叫各位过来,主要是想让各位认认人,隐殊,出来吧。”赵成寅大刀阔斧地坐在首位之上,老虎的皮毛铺在他的身下的椅子上。 程隐殊穿着一身赶出来的深褐色的戎装,从营帐里的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这营帐中各位将领的衣服竟然没有多大的差别,倒是更加精致一些,精致的银甲把那玲珑的身段悄悄掩下,纤腰之下,是铁链编制的软甲盖在裙面之上。 腰间挂着的长剑坠着白色的流苏,随着程隐殊的动作一步一晃。 她把长发梳成高高的马尾,用银丝编制的发冠束在脑后。 那样明艳的一张脸,一出现在众人眼前,就叫众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早就听说了侯爷的外孙女是一个绝世的美人,早前还以为是什么讹传,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襄王所求之神女,也不过如此。 “隐殊见过各位将领。”她双手抱拳,垂首低眉,向着各位众将领行了一个礼。 第70章入营 虽然美人是美人,可美人这一身男女不分的衣着落在他们眼里,可就着实有些不伦不类的,他们众将领,也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子如此装扮。 脑子不灵光的,还在那愣愣地看着美人,脑子稍稍活络一些的,就已经开始思考侯爷这是何意了。 赵成寅坐在那里,把众位将领的神色都收入眼中,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打算让隐殊进禁军里来历练一番,涨涨见识。” 一时间坐下的众将领又变了一番脸色,有些性子急的,已经惊呼。 “这怎么可以?这哪有女人进兵营的道理?” “胡闹!” “侯爷,不可啊,要三思而后行啊!” “……” 赵成寅微微思索了一下,也是出声说道:“这确实是于礼不合啊……” 众将领稍稍缓了一口气,可惜,还没等吐出来,就听坐在首位上的侯爷慢悠悠的说道:“但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顿时,各位将领瞪眼睛的瞪眼睛,喘粗气的喘粗气。 一时间都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赵成寅。 人家说的不对吗? 小小的禁军,不过三千多人。 说好听点,是圣上的私兵,说的不好听,就是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 京郊大营里的禁军每天都闲的放屁。 赵成寅是谁? 平定西北的大将军,风光无限的万户侯,人家领地的私兵都不止三千。 他万户侯的外孙女想在这京郊大营玩玩怎么了? 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于礼不和? 除了那群同样闲的放屁的读书人,没人会整天喊着礼不礼的。 现在不好好干活,连饭都吃不起,活下去都成问题,谁还管这闲事。 众将领不约而同的统一了战线。 “可以可以。” “这有何不可,不过三千人,小统领玩的开心就好。” “哎呀,不愧是侯爷的外孙女,这见识和气度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 反对的声音一个也没有了,漂亮的马屁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程隐殊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好的坏的全受着。 她有些猜不到,赵成寅这个举动,到底有什么目的。 总不至于是真的要宠着她这个便宜外孙女胡闹,那可真就是见了鬼了。 “哎,这样才对。”赵成寅哈哈大笑了几声,满意的看着众将领,这群在这京郊大营混吃等死的将领,那见风使舵的机灵劲其实还蛮讨人喜欢的。 不愧是从世家里出来的。 骨头就是软。 “小殊啊,那这京郊大营,就暂且交到你的手里了。”赵成寅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一块令牌,扔给了程隐殊。 程隐殊伸手接过:“是。” 令牌镀了一层的赤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放权,也是试探。 赵成寅从来就没有放心过自己。 程隐殊把令牌系在在了自己的腰间,她看着神色各异的众将领。 心中逐渐升起一丝趣味。 这倒是有趣了起来了,手里的权力不管大小,总是带着一股勾人的意味。 程隐殊暗自揣度着进退的尺度,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她倒是要看看,这男人做的事,和后院里的事比起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第71章顺利? 当面不反对是一回事,可是背后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一个早上,就有一个还没断奶的女娃娃,骑到众将领的头上发号施令,他们能受得了? 别人是不知道,周刃倒是接受的良好,在他眼里,程隐殊漂亮、聪明、有能力,最主要的还是那一手箭术,令他眼馋得紧。 所以他是没什么异议的,还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程隐殊的。 周刃的倒戈在程隐殊的眼里是意料之中的,可是在众将领的眼里,就变得刺眼起来。 和周刃一伙的,以为周刃这个小年轻,不过是被美色迷惑了,这样算不得什么大事,可是和周刃不对付的,那心里想的,可就难听了。 难题第二天就来了。 程隐殊的衣服还没穿戴整齐,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周刃,你他娘的就是个怂包,你愿意给那小蹄子当走狗,我们可不愿意!” “就是!” “当娘们的走狗,周刃你可真有出息,姜琦你快离他远一些,哈哈哈哈哈哈哈。” “远什么?他们都是一伙的,都愿意被女人骑在头上,没骨气的东西!” ······ 程隐殊不紧不慢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她听着外面的那些声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这男人算计起来,也是麻烦,他们要顾及得少,干什么都随意。 不像后宅里的女子,要体面、要看着夫君的脸色、要看着婆家的脸色、最最可笑的,还要顾及着这世人的脸色。 女人之间的算计,从来都是暗地里来的。 她推开了房门,慢慢踱步到周刃的身侧,先是扫视了一圈众人,把这些人的脸都一一看在了眼里,这才慢慢开口问道:“不去晨练,在这里吵什么?” “这京郊大营都要一个女人来当家了,还要晨练做什么,快散了的了。”对面的领头人嗤笑道。 程隐殊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从头到尾的把这人打量了一遍,先是露出了些许的嫌恶之色,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勉强的露出一个笑。 她这一番变化,清楚地落在了对面那些人的眼中,顿时,他们心里的火腾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小娘们什么意思? 程隐殊先是对着周刃一行人说道:“他们胡闹就算了,怎么你们也跟着胡闹,快些去做事,别在这里杵着浪费时间了。” “可是······”周刃一时间没能想明白程隐殊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可是什么?快去,和这些废物计较什么?”程隐殊脸上带着装饰体面的笑,说出来的话可是半分都没留情面。 说完了,程隐殊才故作惊讶的模样,轻轻的遮住了自己的嘴,这下脸上的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也就那么一点。 这下对面的人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都快连成片了。 眼见对面的人要绷不住了,程隐殊也有些无奈,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锅热油,哗的一下,把那些人浇了个透。 “你们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就你们这样的,练不练的,也没什么用,你们快些去休息吧,我不逼着你们练。” 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周刃等人,心头莫名涌出一股熟悉感,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熟悉。 第72章风云涌动 能不眼熟吗? 周刃只觉得脑仁疼,他多出来的一个娘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想当初懵懂无知的他和对面这群废物何等的相似,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程隐殊是个小姑娘就可以随意拿捏。 结果弄巧成拙,他成了被拿捏的那一个。 程隐殊根本就不在意对面那些人是怎么想的,这些人在她看来,毫无利用价值。 不过是一群被人推出来试探她的出头鸟罢了。 “你别以为你仗着有侯爷给你撑腰,我们就不敢对你做什么。”领头的男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这话说的,怪让人害怕的。”程隐殊无所谓地笑了笑。 愚蠢的上位者才会亲自下场去和无关紧要的人争论高下。 他们这些人敢做出如此举动,无非有两种原因,其一,是背后有人撑腰,而其二,就是他们认为,一个女人,会很好欺负。 “都散了都散了,黎生,你去把巡防的名册给我取过来。”程隐殊转头说道。 “你!”对面那人气得七窍生烟,却还真的拿程隐殊没什么办法,自己的上司只让自己来找麻烦,可没说没找到麻烦该怎么办。 程隐殊也转身向着大营内走去,如今她才是这京郊大营的“主人”,这主营帐自然就成了她的地方。 她刚刚在赵成寅往日坐着的地方坐下,黎生就抱着一大堆的册子走了过来。 “这些都是在盛京之中巡防的名册,这几本是东边的,这几本,南边的,至于剩下的地方,我们的人手不够,一直都是宫内的禁军管辖的。”黎生把这些名册按类分好,一一摆在程隐殊的面前。 程隐殊拿起最上面的那一本翻看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模糊,甚至还有勾画的痕迹,有些名字仔细看去,竟然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 又是一笔“烂账”。 她放下了名册,对着黎生问到:“如今大营内,主事的将领一共有几位?” “除去副统领周刃,其余还有七位。”黎生回道。 七位? 竟然比昨日早上见到的还要再多上两位,这京郊大营一共就管这么点地方,这将领的位置,属实是有些多了。 “去把周刃叫来。”程隐殊说道。 京郊大营不过是那些世家贵族子弟来混日子的地方,若是要问清楚这些将领的底细,还是要问同样出身世家的周刃才行。 问清楚了,也好看碟下菜。 既然赵成寅敢放权给自己,那想必自己做什么,赵成寅都是能兜底的。 她只管放手去做就好了。 一个女人来管兵营,程隐殊已经大概能猜到赵成寅的打算了。 守旧派独掌大权已久,京中自然有人不满于此,虽然圣上昏庸,民不聊生,可越是这个时候,人就越会只顾着自己。 而要打破守旧派的规矩,那必定要有一个“异端”,来承受世人的批判。 而与生身父母断绝关系的自己,是最合适那一枚棋子。 她程隐殊就算是做棋子,也要做最好的那一个棋子,她何不顺势而为呢? 这世间对女人的束缚,终究是太多了。 第73章起始 京郊大营的将领一共有七位,大多来自一些不怎么起眼的世家。 稍微体面一些的世家,是看不上京郊大营这种小地方的,世家子弟的历练,一般都会选择游学,家风稍稍正一些的,大多会选择入仕。 现在天下隐隐有大乱之势,去游学的也少了,大家都一蜂窝的往朝廷里挤,而那些落魄的世家子弟实在是抢不过人家,才会选择去一些不怎么好的去处,这京郊大营,就是其一。 这几位将领的出身都不高,自身的能力和脾性也算不上多好,先前能安安分分的,全靠赵成寅压着。 现在换了程隐殊来做主,那先前那些被压下去的龌龊心思可能就要压不住了,今早就是一个试探。 周刃坐在底下,恨不得把这些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说给程隐殊听,向来大大咧咧的他,也有为了别人操心的一天。 之前赵成寅有意提拔周刃,也不全是因为周刃能力出众,更多的是因为周刃的出身,同样也能压的下这群人。 其实程隐殊的身份地位也是够的,可她是个女子。 只是这一点,就已经把那些身份、地位、能力等全数都淹没了。 他们只记得她是个女子。 现如今的女子,能做什么? 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能做的只有在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还能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有二,其一就是没了根的男人,其二就是女人。 简而言之,他们就是不服。程隐殊拿着一只毛笔,一边听着周刃絮絮叨叨,一边把关系梳理清楚。 这七位将领,真正有实权的,只有四位。其中管钱的两位,管人的两位。 “那个姓钱的,就两字“爱钱”,眼里只能看得见钱,他经手的账目,我就不信没问题看,到时候他若是不听话,你就叫人去查他的账,三天一小查,五天一大查,总有拿着他把柄的时候。” “活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在账目上很难查出他的问题。”程隐殊把笔放下,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张纸悠悠的说道。 上面的墨迹还未干,她用手轻轻地扇着风,姿态很是悠闲。 悠闲到周刃已经要看不下去了:“哎呦,我得亲娘哎,你可上点心,那几个人没皮没脸的,你不小心些会吃亏的。” “吃亏是福,我的傻儿子。”程隐殊的语调有些戏谑,像是在逗小孩。 可偏偏她容貌美艳,这话说起来,又像是在调情。亏得周刃脸黑,就算是心里都要烧透了,面上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那······那你也要提防着些,你看今天早上那几个憨货,就是来试探你的。”周刃闷闷的说道。 “不急,我这才刚刚上任,总要给他们一些时间适应适应才是。”程隐殊回道。 服不服的,她不在乎,重要的是,他们到底能不能好好地听话,老实安分干活的,就留下,反之,就给她程隐殊滚出京郊大营。 其他的······ 程隐殊看着桌案上乱七八糟的名册,京郊大营的要干的事不多,也无需任何变动,若是赵成寅真的要把这里交给她,那她还是有些心思去练练这群闲人的。 第74章麻烦来了 闲人就是闲,一天还没过,就惹出事来了。 程隐殊到衙门门口的时候,那几个惹事的士兵还很嚣张,他们在公堂之上也不知道收敛,甚至还向那跪在地上的老伯碎了一口唾沫。 “贱民,还敢来衙门告我,你这贱命一条,你还敢搞我,等着老子弄死你的!”孙越面露狠毒之色。 老长的一个刀疤横在他的下颌处,他眉眼短粗,眼尾上吊,一双眼睛露着大半的眼白,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程隐殊拉过一旁正在看热闹的男子问道:“老哥,里面说什么事呢?” “你一个女人,问这么多干什么?”那男子吹胡子瞪眼的,一脸轻蔑地看着程隐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和程隐殊一起赶过来的周刃当时脾气就上来了。 那男子一见周刃不是个好惹的,当时就没了脾气。 他偷偷瞄了周刃一眼,就立刻说道:“那几个军爷,把那个老头家的牛给杀了,还差点糟蹋了人家的女儿,把那老头打得也是半死不活的,如今那老头正在给自己讨公道呢。” “他们杀人家牛做什么?”程隐殊不解道。 “害,那些人······”那男子刚要说什么,就忽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继续小声地说道。 “那些人有权有势,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一头牛而已,他们闲得无聊就杀来取乐,那老头全家可都指着那一头牛活着呢。” 程隐殊长眉蹙起,她刚刚接手京郊大营,就出了这样的事,她不信这些人不是故意的。 “要是以前,这老头就要自己认栽了,但是现在不一样咯。”那男子摇了摇头,虽然他也不怎么看好此事,可万一呢? 听说衙门里新来的官老爷是个清廉讲理的,可这个世道,清廉讲理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有什么不一样?”周刃有些奇怪。“那不是新来了一个官老爷,听别人说是个好官。”剩下的话,男子统统憋在了肚子里,没敢说。 程隐殊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之后,就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了衙门。 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公堂之上坐着的人,竟然是个熟人。 彰显钰? 而彰显钰也是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的那一瞬间,程隐殊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随后她又看向了京郊大营里出来的那几个闲人。 那几个闲人一见来了个漂亮姑娘,当即变了一副神色,和街边那种无所事事的流氓没有一点差别,其中一个也是一个熟人,正是早上领着人找事那个。 那人一见是程隐殊,还没色起来了的脸马上就垮了下去,他扯了扯领头那人的衣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领头的脸色也变了。 孙越,也就是领头那人,他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程隐殊,眼中对程隐殊的轻蔑毫不遮掩。 程隐殊不避不让,眸中的嫌弃不比对方眼中的轻蔑少。 “堂下何人?”章显钰沉声问道。 多日不见,他比过去沉稳了不少,整个人都变了,身上的那股书生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稳重。 第75章统领居然是女人! 这时候的彰显钰,才有了一些活了两辈子的感觉。 这是公堂之上,程隐殊规规矩矩的回道:“在下京郊大营统领,程隐殊,见过大人。”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就连高坐之上的彰显钰都愣了一下。 “胡言乱语,这里是公堂,容不得你撒野!”彰显钰冷呵道。 “就是,这女的疯了吧,公堂之上都干乱说,我们京郊大营的统领,可是万户侯,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女人了?”孙越大笑着说道。 这两个人一前一后,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一个女人,做了京郊大营的统领,这简直就是惊世骇俗,危言耸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过一瞬,程隐殊在众人眼里,就成了一个疯婆子。 程隐殊把腰间的令牌摘了下来,让一旁的衙役呈了上去。 那块令牌在衙门的师爷手里翻了几遍,又在彰显钰的手里被上下左右翻看几十遍,彰显钰的脸色和吃了狗屎一样难看。 这块令牌看不出做假的痕迹,换一句话说,这块令牌极有可能是真的。 所以说,程隐殊真的有可能是京郊大营的统领,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彰显钰恨不得现在就写一封奏折,把此事上报给圣上。 可眼下还有一桩案子没能处理,他哪里都去不了。 纵使心中再有疑问,他此时此时也必须压在心里。 他握紧了手里的令牌,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问道:“你手下的人做错了事,你该如何处理?” 程隐殊看了一眼彰显钰,公堂之上,他这个官老爷不做决断,问她怎么处理?这甩锅甩的不要太明显。 程隐殊当然不会揽下这个祸害:“既然他们做错了事,受到惩罚也是必然的,全凭大人做主。” “你既然是京郊大营的统领,他们是你的下属,本官怎好随意处置?”彰显钰眉眼微动。 这孙越确实是不好处理,孙家还没完全死透,在这盛京之内还是有些地位的,得罪了孙家,他自己倒是不怕,可他身后的永平侯府已经承受不了太多的风雨了。 “全凭大人做主。”程隐殊极为诚恳的说道。 章显钰缓了缓起伏不定的心绪:“此事已然分明,孙越等人,主谋当斩立决,从犯流放西南三千里。” 这话一出,孙越当时就冷笑了一声。 “大人,你可不能听这贱民的一面之词啊,我还受了诸多委屈呢。”孙越这话说的没皮没脸。 跪在地上的老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甚至还有大片的血迹,能和孙越这群流氓在这里耗着,全凭着心里那一口气。 俗称骨气。 他一听这话,当即就猛喘了两口气,混浊的眼睛瞪着孙越,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去叫郎中。”程隐殊对身边的周刃说道。 周刃连忙跑了出去,就近找了个郎中,拎着人家的衣领就给郎中拎过来了。 吓的郎中连非礼都喊出来了。 好在是这样,那郎中一见那老者躺在地上,表情立刻就严肃起来。 周刃把他的药箱放在了他的旁边,那郎中翻出一包银针,拿起一根就冲着老者扎了进去。 第76章青天大老爷 那郎中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几针下去,那老者悠悠转醒,一口淤血就吐在了地上。 “造孽啊,造孽!是哪个畜生对一个老人家下如此重手啊?”那郎中表情悲愤,似乎是气急了。 “你说什么?”孙越的语气很是不好。 郎中一见是孙越,当即就成了一个哑巴,安静的像个鹌鹑一样。 “你说说,你受了什么委屈?”彰显钰问道。 “他们自己看不住自家的牲畜,那老黄牛追着我们哥几个不放,我们也是反抗了一下,谁知道那老黄牛一下子就倒在了地上,死了,这老头就不依不饶,这不是讹人吗?”孙越面上吊儿郎当的没个正行,说话也是轻一句重一句。 “就是就是,大人,那老黄牛疯了,把我的腰都快撞断了。” “是啊,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 “就是,这老头还想打我们,我们才委屈呢!” “······” 一群人一人一句,就把这其中的黑白颠倒了,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在说瞎话,可谁也不敢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哪怕是目睹全程的人,也只敢缩在人群里,不敢来到这公堂之上作证。 “那这老者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彰显钰问道。 “这可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可没动他。”孙越一脸的震惊。 “就是,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想要讹我们。” ······ 躺在地上的老者再次喘起了粗气,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爬不起来了。 一时间满堂陷入沉默之中,双方各执一词,且没有证人证据,彰显钰本想着侯爷来了,镇住这些痞子,罚完人后,赔钱了事,谁知道来的却是程隐殊。 全乱了。 程隐殊悠闲地在一旁看着戏,她知道彰显钰打的是什么主意,祸水东引,既保住了他永平侯府,又能当个清官大老爷,两全其美。 怎么可能? 就算一定要有个人出来主持公道,那这个人,也一定会是她程隐殊。 彰显钰默不作声,一旁的师爷看不下去了,知道此事也是一笔烂账,他早就劝他不要理会那贱民,早早地敷衍了事即可。 谁知道这人根本就不听劝,还真以为自己是个青天大老爷。 如今事情闹大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根本就不能轻易收场,可他毕竟也是衙门的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出声劝道:“大人,此事可日后再议,如今人证物证皆无,不可妄下定论啊。” “······”彰显钰没有说话,可这却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那躺在地上的老者骤然大声喊道:“贪官!无能!” 这一声大喊,就像是一点火星溅到了油锅里。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跟着喊了一声,随后场面就乱了起来。 “贪官,你不得好死!” “欺压百姓,不配为人!” “下辈子作畜生去吧!” ······ “来人,把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关进牢里去!”那师爷大喊一声,那些衙役也拿着棍棒,开始驱赶人群。 彰显钰刚要出声组织,就被一旁的师爷拉住了:“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安生一些吧,你以为你是谁啊?” “青天大老爷?除暴安良,维护正义?” “醒醒吧,这都什么世道了?你做不了清官!” 师爷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彰显钰。 程隐殊则是往角落里走了走,见 场面已经乱的不能再乱了,她给了周刃一个眼神,周刃立刻会意。 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拳就把孙越打蒙了,随后从腰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捆麻绳,利落的把人捆了起来。 第77章立威(2)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孙越怒吼道。 他脸上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可他就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欺负欺负老年人还行,他在周刃手底下走不出三招。 程隐殊没理他,她向着围观的众人大声喊道:“都安静!” 真是奇了怪了,官老爷都管不了的事,如今一个女人站出来管了,稀奇,真是稀奇。 等众人彻底安静下来之后,程隐殊让周刃把孙越拎起来按在地上,孙越死撑着不肯跪下去,可他到底犟不过周刃,被硬压着跪在了地上。 “贱人!你敢这么对我?”孙越继续放狠话,他怨毒的眼神紧紧地盯着程隐殊,恨不得当场把程隐殊大卸八块。 程隐殊上去就给了孙越一巴掌,她拉得开最重的弓,手劲大得有些出人意料,这一巴掌下去,要不是周刃还压着孙越,他得当场被扇到地上。 “啊!”孙越痛呼一声,他当即就吐出了一口血,吐出来的血沫里还有两颗碎掉的牙齿。 程隐殊这一巴掌,给孙越整个人都扇懵了,他眼神都涣散了,像是被打傻了一样。 “就如同大人所说,事情始末已经明了,在场的众人都心知肚明,如果大人犹豫不决,不能为这位老伯讨回公道,那本统领来也不是不可。”程隐殊看着章显钰,眼神里全都是失望之色。 “人证物证都没有,你怎可擅自妄下定论?”章显钰深吸一口气,虽然程隐殊如他所愿出手惩治了孙越,可······ “无妨,本统领手下的兵,本统领自会管教。”程隐殊单膝跪在那老人的面前,从腰间拿出一个荷包,刚要递给那个老人。 那老人似乎是缓了过来,他并不急着接过荷包,甚至是直接忽略了程隐殊,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 “一个卑贱的女人都能做了男人的主,堂堂的官老爷却什么都做不了,苍天已死,苍天已死啊!” 程隐殊悄悄地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卑贱? 真是不知好歹啊······ 程隐殊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换了心情,她好心帮这个老不死的,他居然还敢说她程隐殊卑贱? 拿出来的荷包被程隐殊再次收了起来,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一旁的周刃看得脊背发凉,但他也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什么。 只觉得现在的程隐殊和平常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就像是林间懒散踱步的豹子,陡然之间看见了心动的猎物,然后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老伯既然只要一个公道,那我就还你一个公道。”程隐殊笑着说道。 然后又看向了一旁的郎中,从荷包里拿出几两碎银递给了郎中。 “哎哟,多谢贵人,多谢贵人!”郎中见了银钱,立刻笑开了眼,这贵人出手大方,这几两碎银,他要忙一个多月才能赚回来。 没办法,谁让这世道不好呢,寻常人家根本就没钱看病,病了就躺着等死,哪里多余的银钱去买药呢? 第78章前奏 程隐殊把荷包收了起来,本来这些银子是准备赔给那个老头的。 结果那个老头不怎么会说人话,程隐殊不爱听,那这些银子也就算了,不给了。 跟着孙越一起闯祸的那些人都愣在了原地,似乎是没想到程隐殊居然直接让人动手。 “你干什么?”早上找事那人终于是反应了过来,干巴巴的问道。 “我做什么?我是京郊大营的统领,你们做错了事,我自然是要罚你们。”程隐殊不紧不慢的说道。 此时围观的众人也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程隐殊这干净利落的作风,还是为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讨回公道,这哪里是女人啊, 这是,这是母老虎啊! 这谁敢娶回家啊? 程隐殊没有心情管这些人想了什么,今天一过,她成为京郊大营统领的这件事势必被众人所知晓,到时候盛京的风浪只会更大,这很危险。 但是,回报也同样的大。 一旦那些守旧党被打压了下去,就意味着她程隐殊可以独自搏出一番事业,不必再依赖于谁,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把人带上,回去了。”程隐殊说道。 她独身走在前头,这次确没有人再敢轻视她,那些人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程隐殊,程隐殊所到之地,众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他们的心里,有对程隐殊美貌的赞叹和痴迷;有对京郊大营的统领居然是一个女人的震撼和不解;更有对一个女人居然可以不守妇道的怒骂和唾弃。 可这些,他们如今统统都不敢表现出来,因为他们得罪不起的孙越,被这个女人狠狠地揍了一顿,在她的手里,孙越就像是一个牲畜。 这件事像是一阵风,在日落之前,就已经吹变了盛京的每一个角落。 深夜时,程隐殊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是她的恩师赵如林。 隐殊亲启:今日之事吾已知晓,万事不可急躁,切记小心行事。 很短的一句话,程隐殊却看了许久,她手里拿着信件,坐在了桌案后,一旁昏黄的烛火轻轻地跳动。 她知道赵如林担心她,可是这件事风险虽大,带来的结果是程隐殊所不能拒绝的。 任何人都靠不住,她想要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权力是男人生来就可以得到的东西,他们理所当然的支配着一切,凭什么他们可以,她程隐殊就不可以。 如今圣上昏庸,虽然没有暴政,但是贪图享乐,做事多凭兴趣,守旧党则是不断规劝弹劾圣上,圣上早就对他们多有不满。 天时、地利两者已经全了,现在只剩人和。 她只需要静静的等待着赵成寅的动作就好了。 第二天的朝会至上,群臣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守旧党和革新派吵了个天昏地暗。 有不少老臣都撞了柱子,那大殿之上的柱子险些撞断了。 下朝回来的赵成寅笑眯眯的看着程隐殊,他这个外孙女,果然会给人惊喜。 “不出意外,圣上会在明日的早朝之上传召于你,你早作准备。” “是。”程隐殊垂眸应道。 第79章神棍小双 传召? 程隐殊有些意外,居然这么快。 “等京中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就要回自己的封地了。”赵成寅看着程隐殊,慢慢的说道。 回封地? 程隐殊并没有着急回答。 果然,过了一会,赵成寅继续说道:“我要你留在京中,替我留意这京中的动向。” “是。”程隐殊低声应道。 她和赵成寅几乎都猜到了得明天面圣之后的结果,那位做什么都全凭兴趣的圣上,大概率会让程隐殊继续做京郊大营的统领。 “这几日如何?”赵成寅问道。 “还好,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祖父无需担忧。”程隐殊回道。 “我听说,有些人不安分。”赵成寅说道。 “都是小事。”程隐殊回道。 她知道,赵成寅问这话,并不是真的在担心自己,不过是想看些笑话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问了。”赵成寅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的眼线跟他说,这小姑娘都快要被气哭了。 他问了,还以为程隐殊会向自己诉苦。可看他这外孙女这样,可不像是被气哭了的样子。 这属实就是误会了。 那个眼线也是个眼里没有女人的,认为女人不过就是依附男人活着的物件罢了,他把程隐殊所作所为都在自己那枣核大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嘴里再改一改,到了赵成寅这里,就是程隐殊险些被那些人气哭。 那眼线甚至还扭着身子,在赵成寅面前表演了一番被“气哭”的程隐殊是如何负气离去。 ······ 程隐殊离开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那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柴房,很是简陋,她回去的时候,碰见了正在门口等她回来的黎生。 在黎生的身边,还有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那小姑娘穿着一身碧水色的衣裙,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程隐殊。 还未等程隐殊走近,那小姑娘就向前跨了几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程隐殊的面前:“小双多谢统领救命之恩!从此小双就是统领的人,统领说一,小双绝对不说二!统领万岁!” 小姑娘声音脆脆的,这一番话说得干净利落,那声万岁甚至还提高了不少,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程隐殊停在了原地,她先是看了一眼五体投地的小姑娘,又看了一眼在硬撑着的黎生:“这是做什么?” “她要跟着您。”黎生这话说得直接,白净的脸上染上些许的粉色,毕竟自家妹妹蠢得有些感人,拦都拦不住。 “统领。我会识字,还会算命,我吃得少,干得多,统领,我一定忠心耿耿,此生绝不叛变,若是叛变,那就叫我全家都不得好死!”小双听出了程隐殊话里的拒绝,就立刻又说了许多自己的好处。 连自家哥哥都卖的一干二净。 “算命?”程隐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双说道。 “会,不仅会算命,还会算风水,我算下雨算的可准了!”小双,立刻接道。 第80章我哥根本就没有眼力见 看相看得也很准,不然也不会求了自家哥哥大半个月,才得到了这么一个向程隐殊表忠心的机会。 小双越看程隐殊越觉得心惊,越看越觉得满意。 眉目之间有龙凤之姿,行举之间有帝王之相,难得,难得。 她黎双也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了,只要她跟紧了程隐殊。她的哥哥太木讷了,没有一点用处。 黎双还记得自己的父亲离世的那一天,那老头死之前还要高呼着圣上万岁,让黎生为国效忠,光宗耀祖。 可如今的圣上根本就不是明主,任人唯亲,听信谗言。 她的哥哥黎生是个有本事的,却被嫉妒他的人分到了这京郊大营之中,难有出头之日。 他们老黎家光宗耀祖的事,还是要靠她黎双的一双慧眼,以她所见,这程隐殊,就是个好主子,而且,程隐殊于她,还有救命之恩。 她黎双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话,她的哥哥其实也有效忠程统领的意思,可是这个木头根本就不会说。 不说出来谁知道啊? 人家程统领也是日理万机,哪里有闲工夫猜他的心思。 “程姑娘,若是没有你,我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了,小双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们兄妹二人,日后全凭程姑娘吩咐。”黎生上前一步,拎起自己的衣服,双膝跪地,额头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之上。 程隐殊看着兄妹二人,心中也是颇为欣慰,等了这么久,也算是等了一个好结果。 可是······ “可我只是一个女子,我给不了你们什么。”程隐殊单膝跪在了地上,扶起了黎生和黎双。 “我们兄妹二人只为报恩,不为别的,还请程统领明鉴!”黎双立刻回道。 “小双说的是。”黎生应和道。 “可你们有本事在身,投去别处也未必不可。”程隐殊继续说道。 “我们这一身本事,也是报恩用的,没有程统领出手搭救,我黎双早就死了。”黎双想都没想,立刻说道。 “对。”黎生应和道。 “既然如此,我也必定不会辜负你们的一番心意。”程隐殊收了试探的心思,她终于是松了口。 “多谢程统领收留,我们兄妹二人,必当为统领竭尽心力,尽忠尽责!”黎双高兴地说道。 “是。”黎生想了半天,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再次应和着自家妹妹的话说道。 程隐殊心情不错,如今她的手里也有了不少可用之人,总算不像当初一样,任人摆布了。 傍晚的时候,庄子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十三娘坐着马车来到了京郊大营,她窈窕的身姿,让大营里的兵都看直眼了。 可十三娘却顾不得这些,她脸色发白,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匆匆的去找程隐殊。 程隐殊看着十三娘,笑了。 “做都做了,怕什么?”她让开身子,把十三娘引进了屋内。 十三娘跪在了地上,把手里的木盒呈给程隐殊:“还请贵人······过目。” “起来吧。”程隐殊并没有接过盒子,只是随意的对十三娘说道。 十三娘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没站稳,手里的盒子也摔在了地上。 那盒子落在了地上,滚了一圈,盖子打开了。 一颗人头,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第81章十三娘的诚意 那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泛着灰色的眼睛正好对着两人。 十三娘呼吸微滞,整个人彻底瘫软在了地上,一双美眸惊恐的瞪大,有圆润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程隐殊倒是没什么,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到了两杯茶。 “人都死了,就一个人头而已,他又不能活过来杀了你。”程隐殊笑着安慰道。 “贵人,鬼神可畏。” 十三娘扶着一旁的木桌站了起来,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干涩,一看就是被吓坏了。 “虚无缥缈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值一提。”程隐殊把另一杯茶水递到了十三娘的面前。 “坐下来说话。”“是。”十三娘坐在了程隐殊的对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惨白的面色缓和了不少。 “雪雁给你挑了三个地方,你自己看看,想把绣庄开在哪里。”程隐殊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十三娘。 十三娘接过那张纸,打开看了看。 雪雁挑的三个地方各有优势,只看十三娘想怎么选。 一是临河的华安街,那里颇为繁华,多是市井百姓来来往往,还有各地商人船舶停靠的口岸,是人数最多的地段。 二是西御中街,达官贵人的居所大多都聚集在那里。 而最后这个,则是寻鹿书院,是文人大儒所在的地方。 而这三个地方,背后所代表的分别是金钱、人脉、名誉。 华安街人来人往,不愁无客,若是有外来的商人看中了十三娘的绣品,也会出大价钱购买运往外地。 西御中街的世家贵族繁多,绣品倒是其次,更多的,还是看十三娘如何拉拢这些人为自己所用。 最后的寻鹿书院,只要悉心经营,十三娘也会博得一个美名,从而闻名天下。 十三娘看了许久,却迟迟难以决断。 不是不知道该选什么,而是这几个地方都太好了,她一时间没了章法,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虽然这位贵人为了拿住自己的把柄,让自己去杀了人,把人杀死的那一瞬间,在她的心里反复上演,她一想起,就觉得害怕,心悸难安。 可这位贵人给她的结果,也是相当的出人意料。 她再去看赵坚赵管事的人头时,竟然也不觉得害怕了,拿这人的一条狗命来换取这些,实在是太过丰厚了。 程隐殊对待自己人向来不错,她看着十三娘说道:“你不必担忧,这三个地方我都看过了,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也能护住你。” “我······我没有担忧,只是,我无以为报。”十三娘再次跪在了地上,向着程隐殊深深地拜了下去。 “你只需要记得你的初心即可,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程隐殊笑着说道。 “是。”十三娘回道。 “那你可选好了?”程隐殊问道。 “我选逐鹿书院。”十三娘说道。 逐鹿书院啊,不错不错,也是个好地方。 这盛京第一才女之名,也该换个人做了。 说起这个,程隐殊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左相府的事情了,也不知道程如漫到底有没有成功。 第82章面圣前夕 不过,至今都还没有传来三皇子要娶皇子妃的消息,那就说明,程如漫还没那么顺利。 上辈子程如漫去给人家做妾程颐都能同意,为何做皇子正妃却如此艰难? 左右不过是支持哪位皇子的事,如今以左相的地位,可以说是他支持哪位皇子,哪位皇子就能继承大统。 难道为了所谓的清誉,程颐竟然这么固执? 程隐殊不信,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隐情,可她现在无从得知。 算了,总之万事还有赵成寅顶着,就算左相府和三皇子没能结亲,也还有别的办法把他们绑在一起。 促成两家联姻,不过是成本最低廉的做法罢了。 程隐殊起身送走了十三娘,关上了房门。 江疏影手里捧着一套衣裙,从窗户翻了进来。 “怎么不走正门,我又不是不让你进来?”程隐殊问道。 “别人看见就不好了,这是给你新买的衣裙,明日面圣穿这个。”江疏影把衣裙放在了程隐殊的床上。 他是有点贤惠在身上的,想当初这个破旧的柴房,也是被他一点点布置成卧室的,这里的东西,都是他亲自挑选的。 雪雁留在庄子里之后,江疏影就成了程隐殊的第二个贴身“侍女”。 洗衣做饭,砍柴挑水,活像个贤惠能干的小媳妇。 “最近侯爷没发现我们的事吧?”程隐殊问道。 江疏影顿了一下,他总觉得程隐殊说的话有歧义,可他又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没有。” “没有就好,你就暂且留在我的身边,保护好我就行。”程隐殊说道。 她可是把自己的性命都交在江疏影的身上了。 “明日你去面圣,万事小心。”江疏影有些担忧。 若是论迹,那群文官书生是最能装的。 若是论心,那天底下最肮脏的事,就都在那文官书生身上了。 清誉混杂着利益,干净的也就只剩下表面了。 如今程隐殊要做的,是最能触动那些人利益的事,他总归是不放心的。 “他们顾及着自己的面子,也不会在朝堂之上对我做些什么,只是私下里,就要麻烦你多费心思了。”程隐殊回道。 “我会的。”江疏影说道。 “还有一件事,程如漫被左相关起来了。”江疏影说道。 他今日按照赵成寅的吩咐去左相府走了一趟,左相府的守卫变多了,暗处的影卫也密集了不少。 他听见了程如漫的哭喊声,那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哭着说是为了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而左相则是气急败坏的说道:“狗屁好前程,你痴心妄想······”向来冷淡的左相破口大骂,根本顾不得什么风度。 如果不是程如漫以死相逼,那白姨娘都要被左相发卖出去了。 他仔细回想着种种细节,把这些都说给程隐殊听。 程隐殊微微挑眉,表情有些意外:“程颐骂人了?” “是。”江疏影回道,过了片刻,他又补充了一句:“骂的很难听。” 连破口大骂那样激动之下,都守口如瓶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程隐殊直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可她怎么都想不通,就连上辈子她都仔细的回忆了一遍,可惜毫无收获。 程隐殊最后只得长叹一口气,收了心思。 第二日早上,程隐殊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腰间佩戴着绣了麒麟的香囊,走进了朝堂之上。 还未等她行礼,就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布包,砸向了程隐殊。 程隐殊轻松躲过,她身后的人却遭了殃。 那布包还没等落地,就在半空中散开了。 褐色的糊状物兜头而下,站在那里的官员无一幸免。 顿时,整个大殿之上的都充斥着恶臭。 程隐殊嫌弃的躲远了一些。 “林太傅,您这是做什么!”侍奉在永安帝左右的高总管失声尖叫道。 众人皆是远离了那处腌臜之地,用衣袖掩着口鼻,躲得远远的,唯恐沾染上半分。 “林太傅,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能用……用猪粪砸人呢?”三皇子皱着眉无奈的说道。 “竖子,无耻之徒!罔顾人伦,大逆不道,你该死!”林太傅气的眼睛发红,死死地看着程隐殊,恨不得当场就杀了程隐殊。 第83章吵架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哈哈哈哈,那老匹夫,还有这一天。” “不得了不得了,那女娃娃有点东西,能把林太傅气成这样,不多见,不多见啊。” ······ 文官武官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朝廷乱的犹如街边的早市。 而上头那位永安帝,非但不出声阻止,还拉着一旁的高总管,叫他躲开一些,不要挡着自己看热闹。 “那是林太傅,哎呦,不得了,林太傅这是气狠了。” “那女娃娃好生眼熟,哎呦,那不是左相家的那个吗?又是她?” 永安帝一连两个“哎呦”,这热闹看的他很是开心。 要知道那可是林太傅啊,不仅天天把那些礼仪道德挂在嘴边,而且还以身作则,何时如此失态过? “圣上,您······”一旁的高总管无奈地叹气道。 “咳咳咳,快去,快去叫人拦着点。”永安帝假装咳嗽了几声,这才和高总管说道。 身边的侍从得了命令,立刻下去把乱作一团的众人分开。 程隐殊早就躲得远远地,她看着被侍从架走的林太傅,心里只觉得惊奇。 这老头真是老当益壮,不给他找点事做,恐怕是不得安生了。 算算时间,他那个不孝的女儿应该是已经怀上野男人的种了,好时候啊。 “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肯安生?”程颐就站在程隐殊的身后,幽幽的说道。 程隐殊回头看去,这位优雅端庄的左相,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甚至连脸颊两侧的肉都下去了不少。 “左相大人多日不见,风采不减啊。”程隐殊好奇的打量着此时此刻的程颐,这样的程颐就像是刚刚的林太傅一样。 不常见,很是稀奇。 “我说,你为什么不肯安生呢?”程颐疲惫的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 他知道了,知道程如漫为何非要嫁给三皇子不可了。 是程隐殊,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如漫面前耀武扬威,多次挑衅,如漫这才心生不满,陡生邪念,走了那样的歪路。 他深吸一口气,三皇子得意的神色还在他的脑海中历历在目。 “若是左相愿意,我自然会好好对如漫。” “你做梦!”程颐当时愤怒至极。 “左相大人何必生气呢?我也不想,我早就已经心有所属,可您的女儿自荐枕席,还叫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我也不好收场。” “不过,大家都只知道,是左相家的女儿,并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女儿,左相舍不得如漫,那就换一个女儿,我也不会计较此事。” 三皇子颇为悠闲地说道。 左右这种事,最后受伤的,只有女子。 而他是男子,甚至还会有人调侃他艳福不浅,连左相家的女儿都争着爬上他楚柏毅的床。 程颐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思绪,深沉的眼眸再次落在了程隐殊的身上:“我可以保住你。”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程隐殊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左相大人居然要保住我,我是不是该感激涕零,三跪九叩的跟左相大人您谢恩啊?” 第84章继续吵架 “口无遮拦,你离开左相府之后,愈发的没规矩了。”程颐面色铁青,他皱眉看着程隐殊,那神色就像是在看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地痞流氓。 “我已经和左相府没有瓜葛了,少拿你左相府的规矩来管我。”程隐殊收了笑意,脸上的神色平静到可怕。 她其实是有些感慨的,若是上辈子,她还会有些许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父亲,为何会这样对自己。 可死过一回的人活得就是通透,如今她看程颐,不仅不会不甘心,甚至还想给程颐一个巴掌,问问他到底会不会当爹,不会的话她程隐殊可以教教他。 程颐顿了一下,他身居高位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和他说过话了:“你以为你跟着赵成寅就万事无忧了?” 程隐殊淡淡的看着程颐:“左相大人操心这个做什么?就算真出了事,我也求不到您的门前,您且安心。” 程颐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 程隐殊就像是一个满身都是刺的刺猬,他稍稍一碰,就被扎了满手的血。 不远处的闹剧已经结束了,侍从已经把一片狼藉的大殿收拾干净,那些倒霉的官员也都去了殿后,换洗衣物。 一个身穿粉色薄纱的女子手里端着新拿过来的香炉和香料,把之前的那些换了下去。 她换香料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美得像是一副画卷。 众大臣却把头都低了下去开始装瞎,什么都看不见,就连之前气焰极为嚣张的林太傅,都安静了不少,一副想说什么,有不好说的样子。 程隐殊认识她,她是永安帝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夹在得宠的贵妃和家族势大的皇后之间,依旧活得安然无恙。 明昭仪把香炉的盖子盖上之后,起身离开时,忽然看向了程隐殊,她看了好一会才离去。 等到那些大臣都回来之后,永安帝这才咳嗽了两声说道:“程隐殊可在?” “民女程隐殊,见过圣上。”程隐殊行礼道。 “你可知,林太傅为何如此生气啊?”永安帝饶有兴趣的问道。 他是皇帝,他也是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做了京郊大营的统领,稀奇,这可真是太过稀奇了。 “民女不知。”程隐殊装傻道。 “不如让太傅亲口说明,民女也好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林太傅。” 还没等永安帝说话,林太傅就跳了出来。 他健步如飞,走到御前,伸出食指指着程隐殊的鼻子骂道:“无耻小儿,倒反天罡,京郊大营乃是天子近卫,岂能容你一个妇道人家在京郊大营撒野!” “林太傅,你这话就是在污蔑民女了,民女安分守己,未曾违反我国刑律,民女何错之有啊?”程隐殊言语恭敬,态度谦卑,真的就像是一个虚心求问的好学生。 永安帝一听这话,顿时两眼发光,对啊,律法上也没写女子不可做统领。 那明儿想看看玉玺,也并无不可啊!明儿想看玉玺很久了,他一直苦于这些老顽固,怕他们把笔杆子对准明儿,所以迟迟没能答应明儿,惹得明儿伤心好久。 这下好了,理由有了,律法可没写女子不可看玉玺! 永安帝颇为赞赏的看了程隐殊一眼,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第85章林太傅寻死觅活 程隐殊没能看见永安帝这赞赏的一眼,她此时此刻只看着满脸愤怒的林太傅,神情甚至是有些委屈。 就好像是被人污蔑了一样。 可怜见的林太傅一把年纪了,还要和活了两辈子的程隐殊斗智斗勇。 气的一佛出窍二佛升天的。 胡子都快立起来了。 “子曰!子曰!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为圣人言论,这些从古至今,都是不变的真理,你凭什么违逆?”林太傅颠三倒四地说着。 “子曰?”程隐殊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圣人言论是没错,可圣人也是人,圣人也有七情六欲。 圣人的思想被天子认可,才得以流传百世。 “林太傅,民女虽是女流之辈,可民女的恩师赵如林赵先生,心胸阔达,从未因为我是女子,就私藏学问。” “您说子曰是圣人言论,不可违逆,这是您的道理,可我的恩师却说,圣人言语亦有对错之分,民女愚钝,还请林太傅为民女解惑。”程隐殊向着林太傅深深地拜了下去。 林太傅本想躲开,可奈何他的左右都有人,硬生生的受了程隐殊这一礼。 “牙尖嘴利。”一旁的文官看不下去了,出声奚落道。 “圣上,臣以为,此女无才无德,不可委以重任,还请圣上明鉴。”程颐向前迈出一步,出声说道。 永安帝看了一眼程颐,果然,脸上有了犹豫之色。 左相说的也有道理,可这事明显有趣极了。 “一个女娃娃,你们何必如此呢?”永安帝叹息着说道。 “圣上,此事有关我国律法之行举,切不可任由此女肆意妄为。”程颐沉声说道。 “哎······”永安帝神色悻悻,眼珠一转,最后还是落在了程隐殊的身上。 “请问左相,何为才?何为德?”程隐殊问道。 她脊背挺直,面上宠辱不惊,哪怕面对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也不露丝毫惧色。 “文惊天下即是才,民心所向即是德。”程颐同样面不改色的说道。 在一旁看了许久热闹的众大臣即两位皇子,露出了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无他,左相这句话说的,实在是苛刻。 敢问这世间有几人,能以文章惊动天下人? 又有几人所作所为,皆是民心所向? 若真是以此来论才论德。 那这大殿之上,皆是无才无德之辈。 “左相大人是在胡搅蛮缠吗?”程隐殊问道。 “做不到,就离开。”程颐冷着脸说道。 “那我同左相大人打个赌吧,以一年为期,我若做得到,左相大人向我道歉即可,我若做不到,就从正阳街街头一步一叩首走到街尾,向丞相大人您认错,可好?”程隐殊说道。 她看着程颐,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程颐皱着长眉,刚要出声拒绝,就被高座之上的永安帝出声打断了。 “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妙啊!那朕就做你们的见证人,看看一年之后,到底谁输谁赢,哈哈哈······”永安帝甚至开心的拍了几下手。 “圣上!”程颐鲜少有情绪如此起伏的时候,他再难以维持表面的平静,回头恶狠狠地看着程隐殊。 程隐殊不避不让,直直的回看着这位盛怒之中的左相。 看来程如漫的事,让这位左相很是头疼啊。 程隐殊感叹道。 “圣上!不可,老臣,必当以死明志!”林太傅挥开左右两边的侍从,大呵一声。 整个人毫不犹豫的撞在了柱子之上。 好在他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拉了一下,这才没有血溅当场。 可林太傅年岁已高,这么一撞,还是晕了过去。 众文官见此,也是明白此时此刻,正是一个好时机,他们团结一致,齐刷刷的跪了下去。 “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第86章赌约成立 程隐殊回头看着跪了满地的大臣,又转头看着高座之上的永安帝。 在她的印象里,这位皇帝一直都是一位很随和的皇帝,脾气罕见的好,高兴了,随手就是很多的赏赐,不高兴了,也不会发很大的火。 本朝自永安帝继位以来,从未有过株连九族的极重刑罚。 而如今,皇权被如此藐视,永安帝也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跪下的群臣,神色不明。 直到程颐走到众大臣的首位,也是向着永安帝直直地跪了下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众文官再次齐声说道。 程隐殊淡然而立,她颇感兴趣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甚至还走到他们的身边,一个一个仔细地端详了一番。 “这位大人啊,你脖子上的印子还没消呢,昨晚在哪家青楼过的夜啊?”程隐殊幽幽地问道。 她甚至没有指名道姓,结果就有六七个人猛地抬头起身,刚要指着程隐殊骂她修要胡言乱语,结果就看见了和自己共同起身的几位。 顿时,这几位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程隐殊这一石头砸过去,砸中了好几条狗。 “哦,原来几位大人昨日竟然是结伴去的,几位大人当真是老当益壮,雄风不减啊。”程隐殊恍然大悟的说道。 若是眼神能杀人,这几位大人的眼神已经杀死程隐殊几百次了。 程隐殊向着赵成寅的方向看了一眼,赵成寅这才甚是满意的起身,动身的一瞬间,脸上就换上了一副悲愤的神色,他向前一步说道:“左相大人这是何意?难不成是要逼死殊儿吗?” “我何时要逼死她了?”程颐回道。 “够了!身为人父,却不尽为父之责,如今还要把人逼死,左相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赵成寅怒喝道。 他神情悲愤交加,似乎真的是恨极了左相,却又无可奈何。 可他真的是无可奈何吗? 万户侯,威风凛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手握数十万私兵,大可自立成国。 可他偏偏就要做这大蜀的忠臣,甘心居于程颐之下。 这样的老臣,又是如此的重视亲情血缘,有血有肉,忠肝义胆,又有什么理由不叫人信服呢?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表象,程隐殊静静地立在那一侧,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棋子。 是赵成寅夺权争利的棋子。 他做腻了忠臣,也想要试一试这权倾天下的权臣是什么滋味。 所以他开始步步为营,一开始就做了让程隐殊去拉拢两位皇子的打算。 可程隐殊太过出众了,若是只做这个,那就过于可惜了。 从一开始,程隐殊走到这大殿之上,就是赵成寅对保守党开战的信号。 而保守党若是想要杀一杀赵成寅的威风,首当其冲的,就是毁掉程隐殊。 程隐殊一开始就不担心,自己会被这些人逼着离开京郊大营。 因为赵成寅在自己的目的达成之前,不会让程隐殊轻易地被人毁掉。 “圣上,臣,恳求陛下,赐下圣旨,将赌约昭告天下,成全殊儿。”赵成寅跪了下去,冲着永安帝深深地一拜。 第87章第一位女统领 “她是谁?她凭什么要圣上成全她?”程颐说道。 他在一瞬之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终于,他的失去的理智逐渐回归。 “左相大人,隐殊,可是你的血亲!”赵成寅说道。 他们能用来捆住程隐殊的东西,他亦能用来反制他们。 “是她自己要断绝关系,没人逼她!”程颐只冷静了一半,他顺着赵成寅的话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赵成寅说道:“可她有错吗?她只是想活着!我是个粗人,亦然知道父慈子孝,可父母不慈爱,你要孩子如何孝顺?” 而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隐殊,早就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她低声啜泣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倔强着擦去眼角的泪水。 祖孙俩这一唱一和,把程颐逼得竟然无话可说。 “是啊,程爱卿,你这又是何必呢?”永安帝开口劝解道。 他的声音暗含着一丝忧愁,仔细听去,甚至还有几分哀伤。 “是啊,何必呢?不过是一个赌约而已,左相大人何必害怕呢?”程隐殊说道。 “高德胜,研磨。”永安帝起身说道。 “是。”高总管低声应道。 说下旨,就下旨,永安帝一道圣旨,就把程隐殊统领的身份过了明路,从此之后,再也没人能对程隐殊的身份提出疑问。 大蜀的第一位女统领,就此诞生。 可怜见的林太傅,刚刚醒来,听见这个噩耗,又晕了过去。 程隐殊双手捧着圣旨,一步一步离开了大殿。 回程的马车之上,程隐殊对赵成寅说道:“多谢外祖成全。” “还是你自己争气。”昏暗的马车内,赵成寅神色不明,他看着程隐殊慢慢的说道。 “若无外祖,就没有今日的隐殊,隐殊必当以死相报。”程隐殊从自己的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心。 艳红色的鲜血顺着她白嫩的掌心滑落,落在了小几上的茶水中。 青色透亮的茶水瞬间变得浑浊:“隐殊以茶代酒,在此饮血为誓,此生誓死效忠外祖。” 她面不改色地仰头喝完那一杯掺了血的茶水,茶水的苦涩和鲜血的腥味混在一起,着实是有些难喝。 程隐殊做完了这一切,赵成寅这才略带担忧的说道:“何必如此,你我之间,也是血亲啊。” “外祖对隐殊,有再造之恩。”程隐殊继续谦卑的说道。 她心中不屑,面上的功夫确实做得十足十,她知道赵成寅对自己的怀疑永远都不会消失,可若是能减轻一些,也是好的。 “我离开盛京之后,你万事都要小心。”赵成寅说道。 “隐殊知道其中的凶险,还请外祖把江疏影留在我的身边,助我一臂之力。”程隐殊说道。 “如此这般,也好,也好,我总归能放心一些。”何止是放心,顺理成章的安插一个眼线,他心里可是满意的很。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江疏影的忠心,江疏影那人,是个木头,只认死理。 第88章江疏影 赵成寅甚至开始回忆起来自己刚刚遇见江疏影那会。 他颇为感慨,心情甚好地对着程隐殊说道:“想当初我第一次见到江疏影,他还没有一张桌子高,整个人瘦瘦的,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实则不然。 当初那个江湖组织是个走邪门歪道的,满屋子的血和人骨堆在一块,江疏影那时候就泡在那个血池子里。 红色的血满身都是,把那张白净的小脸都糊住了。 他本来是想离开的,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 这时候赵成寅就进来了,说是要带他走。 所以这么多年,江疏影忠心耿耿地跟在赵成寅的身边,其实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该去哪里。 直到他遇见了程隐殊。 这辈子开窍的速度要比上一辈子快多了。 “江疏影很厉害。”程隐殊赞叹道。 “能不厉害吗?那个江湖组织不断地杀害武功高强的人,用他们的血肉温养着江疏影,用特殊的功法把那些内力通过血肉灌进他的体内。”赵成寅说道。 他有些感叹,只可惜那些江湖人都太过激了,宁愿死,都不肯把那种培养江疏影的秘法交出来。 若是他能得到,再用此法训练一批死士,那他赵成寅,轻易地就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而此时此刻,程隐殊想到的,也是这个。 世间竟有如此秘法,等她回去好好地问一下江疏影。 或许哪天就有用到的时候。 “这真是过于残忍了。”程隐殊装模作样的感叹道。 “是啊。”赵成寅也是如此。 送走赵成寅之后,程隐殊叫上江疏影,一起去了庄子。 “你走的时候,京郊大营怎么样了?”程隐殊问道。 “他们听说圣上下旨,让你做统领,已经······乱了套了。”江疏影说道。 “这几天我就先不回去了,你找时间去告诉周刃一声,别管,让那些人闹得越大越好。”程隐殊说道。 她看着庄子里的田地,只觉得心情甚好,那些农户也不复初见时的模样。 他们穿着新衣,勤勤恳恳地在田间劳作着。 消瘦的脸颊上有着幸福的笑容。 小路上,还有孩童奔跑追逐的身影,好不快活。 “姑娘!”雪雁隔着老远,就跑了过来,她拉过程隐殊左看右看,仔仔细细的看了个遍,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做什么?我又不会少块肉。”程隐殊笑道。 “我这不是放心不下姑娘你吗?我还不知道你。”雪雁轻轻推了一下程隐殊。 江疏影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看了半晌,突然间把脸转了过去,就像是吃醋了一样。 他就是吃醋了,他意识到,他和程隐殊之间,不是关系最好的,程隐殊有她的老师,有这个丫头,其次才是他江疏影。 他心里酸酸的。 就像是吃了没有熟透的杏子。 程隐殊一回头,就看见了江疏影这幅模样,她差点笑出了声:“走了。” 她伸手拉住了江疏影的腰带,不由分说的就拽着人往前走。 第89章女统领变成女流氓了 “做什么,做什么?”程隐殊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江疏影的脸都吓白了。 他脸色发红,眼神有些慌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看些什么,只能四处看一看。 程隐殊轻轻扯了几下他的腰带,少年人的身姿挺拔,宽肩窄腰,好看得有些过分。 程隐殊这么想道。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对江疏影做什么,就听见走在前头的雪雁突然大喊一声:“你这是在做什么!姑娘!快些松开!不要强迫别人!” 雪雁脸色都变了,感觉好像天要塌了一样,她太了解程隐殊了,自家姑娘的脾性,说是混世魔王都不为过,她若是想做的事,想要的人,不管是花费多大的代价都会得到他。 她之前还看着江疏影各种不顺眼,认为他是赵成寅派过来的卧底,监视着自家姑娘的一举一动。 可现在她看向江疏影的眼神里带着异常明显的怜悯。 你完了,你被我家姑娘盯上了,你没好日子过了! 雪雁匆匆把两人分开,甚至还不忘了握住程隐殊的手,紧紧地不肯放开,生怕她一放开,自家姑娘的手就摸到人家男人身上去。 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么一闹,几人都没再说话,江疏影红着耳尖跟在两人身后,雪雁像是防贼一样防着自家姑娘。 程隐殊倒是颇为悠闲,一会看看天,一会又看看一望无际的田野。 自雪雁接手这个庄子之后,她不仅减少了农户的赋税,还把之前从那个狗头管家那里拿过来的东西,分给了这些农户很多。 这些人拿了好处,自然是感动得没话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过惯了,忽然过来一个神相似的姑娘,跟着她就能过上好日子,是个人都不会多说什么。 他们身无长物,只能努力地照看好庄稼,也算是回报这位姑娘。 虽然庄子里掌事的人是雪雁,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庄子里真正的主人,还是程隐殊。 “姑娘,学堂的事我都办好了,现在只差一位教书的先生。”雪雁把庄子上的账簿都拿了过来,全数堆在了程隐殊面前的桌子上。 “不急,再等等。”等赵成寅离京之后,这些事再做也不迟。省得让赵成寅知道了,又该起了疑心。 虽然她程隐殊做这些事,确实是目的不纯,可是赵成寅老是猜忌,程隐殊也烦得厉害。 程隐殊拿起桌上的一本账簿,扔给江疏影:“看看。” 江疏影翻开看了几眼,就还了回去:“这里面有很多字,我不认识。” 这也是赵成寅控制江疏影的手段之一,他只让人教了江疏影一些固定的字,比如说“杀、除掉······”这种类似的字,毕竟在江疏影对外界一点都不好奇的情况下,读书是最有可能动摇江疏影内心的东西。 俗话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还是不错的。 “过来,我教你。”程隐殊一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对着江疏影勾了勾。 那模样那神情,倒不像是教人家识字,像是去逛青楼的花客,借着此等事物不要脸地调戏人家姑娘。 第90章识字 程隐殊这一句话让屋内的其他两人变了脸色,江疏影脸红的快不能见人了,而一旁的雪雁,则是黑了脸,她还在呢! 屋内的沉默让程隐殊发觉了一些异常,四处看了看:“你们这幅神情做什么?” 她咳嗽了几声,收敛了神情,这事还是要怪江疏影,长那么老实做什么?她也是一时失态,罪过罪过。 “多认些字是好事。”程隐殊替自己辩解道,她是真的有教江疏影识字的意思。 “多~识~些~字~是~好~事~~~”雪雁语调怪异,像是那唱戏的戏子一样,拉了老长的调子,一句话说得一波三折。 “做什么你?”程隐殊随手就拿起桌上的一本账向着雪雁丢了出去。 雪雁一边躲着,一边继续说道:“多识些字是好事,江大人,您请,您请,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出去之后,还不忘把门关上。 “别管她,你坐过来,赵成寅为了拿捏住你,不许你多识字,可识字是好事,只有识字,才可读书,读了书,才能多看看这世间百态。”程隐殊这话说得很是语重心长。 这样的程隐殊很少见,至少江疏影还是第一次见,程隐殊看起来,就很像是那种万众瞩目的人,她什么都不需要想,自会有人为她准备好一切,她也无需顾及别人,只要自己过得舒心即可。 她这样替自己操心的样子,江疏影觉得受宠若惊,可又不敢移开眼睛,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程隐殊此时的样子。 程隐殊记得上辈子的江疏影就是不识字的,她还拿这事取笑捉弄过他。 那会子程隐殊的性子十足十的恶劣,看谁都不顺眼,反正要被关一辈子,干脆破罐子破摔,逮住谁就弄谁。 而江疏影,被赵成寅派过来看管程隐殊,自然是没少吃了苦头,两人有来有往的,程隐殊今日取笑了江疏影不识字,下午江疏影给程隐殊端过来的茶水里就放了好多盐。 江疏影一时间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糖水里,根本就想不起,程隐殊到底为什么知道自己不识字。 程隐殊倒是也没有瞒住他的意思,都怪上辈子自己什么模样,都让这人见识过了,因此也升不起多少防备心。 她仔细看了看账本,雪雁记得账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甚至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庄子上剩余的银钱,都已经被雪雁陆陆续续地换成了粮食,如今只差一个时机。 一个脱离赵成寅的时机。 只要自己还在赵成寅手下一天,那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这机会,说来就来。 两条不好的消息同时传到了程隐殊这里。 一是京郊大营空了一大半,人都走没了。 二是三皇子联合众朝臣,一起上书,请求圣上大肆削藩减爵。 那请旨书上列了数条藩王侯爵的罪状,以及如何削藩减爵位,其中一条,就是收回他们的封地归为国有。 程隐殊知道,这场利益之间争夺的战争,彻底打响了。 第91章动乱 三皇子那事暂且放一放,程隐殊目前的心思都在京郊大营的身上,她早就料想到京郊大营会出事,这才特意给了他们时间,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迅速。 “都走了?”程隐殊把账本递给江疏影,她看着面色焦急的周刃问道。 “何止是都走了,他们不仅走了,把京郊大营都给砸了,留下来的那些也都是看戏的。”周刃很急,急得他不过一上午,嘴里就起了好几个泡。“ 还把京郊大营给砸了?”程隐殊一下子就乐了。 “砸了,主营营帐都被一把火烧了。”周刃想起那些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恨不得一人给他一拳。 可程隐殊说了,就是要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他不仅不能拦着,还要帮着人家一起闹,闹得不够大他还要火上浇油。 “哎呀,让我想想,主营营帐里都有什么。”程隐殊仔细想着。 “侯爷的暖玉棋盘,黑金檀木的书案桌椅,金丝绣的城防图,前朝花瓶一对,这种工艺早已失传,是世间仅存的一对,其价值难以估量······”江疏影一件一件地数着,他说一个,程隐殊就拿起笔墨记下一个。 “这些是不是太少了?”程隐殊提着手里的毛笔,有些意犹未尽。 “都是些落魄的世家贵族,再多一些,把人逼到绝路上去了。”江疏影说道。 “什么逼上绝路?”周刃还没有反应过来。 “大营不能被他们白砸了,我要点赔偿不过分吧?”程隐殊好心解释了一句。 “要赔偿?怎么要?”周刃还是稀里糊涂的,他想不明白,那些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拿出银钱来。 “他们是以入伍的由头进的京郊大营,他们的户籍都还在兵部,他们现如今如此作为,其实可以算作逃兵。”程隐殊解释道。 大蜀对于逃兵的惩罚极为严重,不仅本人要在受五十军棍之后,会被罚为奴隶,任人买卖,全家全部贬为奴籍,以及后三代不可脱离奴籍。 “逃兵······”周刃恍然大悟,可下一刻,他的表情竟然有些不忍。 “这惩罚是不是过于严重了······”然而他话只说了一半,就立刻停下了。 他们不过是因为统领是个女人,一时间接受不了罢了。 他抬头去看程隐殊,程隐殊面色平静,绝美的外貌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令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是吗?”沉默半晌过后,程隐殊轻轻的说道。 “他们自己做的选择,怪不得别人。”江疏影出声说道。 他把手里的账本放在了桌岸上,拿起一旁的茶壶为程隐殊倒了一杯水。 “对吗,也没人逼他们,我总不能就这么忍着他们。”程隐殊笑了,她端起茶水,轻轻的抿了一口。 “大理寺如今是三皇子那边的,让大理寺出面去拿人,可能要费一番力气了。”江疏影说道。 “这倒是无妨。”一旦大理寺出面拿了人,只有自己松口,那这些“逃兵”才有被赦免的机会。 京郊大营总不能一直是京郊大营。 第92章琐事 程隐殊这统领的身份既然过了明路,那就没人敢不认。 皇家威仪日渐式微,这是不争的事实。众多朝臣心中,那份对皇权的敬畏早已被野心与欲望侵蚀的千疮百孔,他们内心潜藏的不臣之念犹如暗流涌动,无法平息。 可谁又愿意成为那只背负千古骂名的出头鸟呢? 赵成寅自然也不例外。他虽心中藏着对权力的渴望,对皇位的觊觎,但心底的那份顾虑,始终让他犹豫不决,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毕竟,皇帝再怎样,终究是皇帝。 赵成寅深知,一旦自己贸然行事,不仅会引来无数非议和指责,更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所以他才要以程隐殊为棋子,一步一步的夺权。 “剩下那些没走的是什么意思?”程隐殊问道。 她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把桌面上的宣纸拿起,轻轻地吹干了墨迹。 “有一些是跟着我和姜琦的,剩下的,都是留下来看热闹的。”周刃看着程隐殊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他觉得,如果之前自己的那句话说完了,那自己认的这位娘就该清理门户了。 “看热闹?怎么什么热闹都敢看啊。”程隐殊感叹了一句,把手里的那张纸叠好递给了江疏影。 江疏影接过之后,小心的收进了怀里。 “脑子都不怎么好用。”江疏影说道。 “也是,不然怎么能被人鼓动,做出这等不计后果的事呢。”程隐殊颇为开心。 雪雁从外面推门而入:“姑娘,那个学堂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理?”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在那里杵着的周刃,这人人高马大,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屋内是个什么景象。 周刃闻声回头,见有人来了,他侧开身子给人让路。 雪雁在看见周刃那张颇为俊俏的脸蛋之后,心里冒出诸多想法,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是自家姑娘在外招惹的情债。 可她看着周刃的衣着,又立刻把心思歇了下去。 “学堂?什么学堂?”周刃问道,他的脑子属实是不够用。 雪雁没说话,看向了在一旁整理账本的程隐殊。 “无妨,算得上是自己人。”程隐殊勉强解释了一句。 周刃瞪大了眼睛,他娘都不知道喊多少遍了,结果在程隐殊眼里才勉强算得上是自己人! 雪雁上前一步:“学堂的位置已经选好了,庄子上共有五十九个孩子,都是入学的年纪。” “如今哪里都要用人,这庄子里可有机灵的?”程隐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几个出挑的,我再调教一些时日,过段时间给你送过去。”雪雁回道。 “你问问庄子里的人,有谁愿意充军入伍的,若是有,你就把人带过来见我。”程隐殊吩咐道。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他们既然不愿意做,那有的是人愿意做。 之前京郊大营一直上不得台面,是因为赵成寅根本就不上心,他根本就看不上,或者说,何必为自己日后做事的时候添上一个麻烦呢? 万一他以后要谋反,那这守卫皇城的京郊大营,会成为麻烦之一。 所以这京郊大营,才在赵成寅的有意控制下,慢慢成了世家子弟混日子的地方。 “是。”雪雁应道。 可如今程隐殊接手了。 那她可就要玩一票大的了。 第93章起火了 既然是守护皇城的护卫军,自然就该有一些护卫军的样子。 一支不过三千人的护卫军而已,程隐殊不信自己接不住。 朝堂上三皇子和赵成寅打的火热,自己这京郊大营里也不安生。 若是在赵成寅离京之前解决不了这些事,那之后这些烂摊子,怕是都要压在自己的身上。 “你先回去,把被人砸坏的东西都清点一下,那些没走的看热闹的,叫他们别闲着,把那块地都给我收拾干净。”程隐殊对周刃说道。 招兵买马还要去兵部,招揽新兵要去户部,肃清门户需要借助大理寺那边的势力。 都是费心力的。 程隐殊叹了口气,后面的事,肉眼可见的麻烦。 “起火了!起火了!”一个年轻人跑了进来,头也没敢抬,直接就跪在了地上,嘴里大吼着失火了。 程隐殊面色一变,带着几人就赶了过去。 好在发现得早,火还没有烧起来,就已经被扑灭了。 起火的地方是库房,程隐殊叫雪雁去买的粮食都堆在这库房里。 柱子被火烧的发黑,白色的烟雾在风中消散。 “谁在那!”江疏影抽出自己的佩剑就丢了过去。 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响起,惨叫声也随之而来。 那鬼鬼祟祟的人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被利剑穿透的腿在地上哀嚎着,他的旁边,还摔出了一个荷包,他一边捂着自己受伤的腿,一边拼命把那个荷包攥在手里。 荷包鼓鼓的,一看就是装满了。 那喊着“起火了”的青年,也就是孙禾瞪大了眼睛,又是不可置信的说道:“王石?你在这做什么?” 哟,还是个熟人。 程隐殊笑了:“去,把那个荷包拿过来。” 江疏影走了过去,轻易地就把荷包抢了过来,他打开了荷包。 那荷包里面装满了银票,都是十两一张的,仔细看看,有十几张。 确认没别的东西之后,江疏影把荷包递给了程隐殊。 鬼鬼祟祟的人,这满满当当的银票,库房起火的原因显而易见。 “你若是说出实情,我还可以留你一命!”雪雁厉声说道。 “雪雁,不要喊打喊杀的,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隐情。”程隐殊柔声说道。 她在心中冷笑了一声,想她程隐殊没少放火烧了别人的东西,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火居然能烧在自己的头上。 是了,程隐殊在这个庄子里,还是那个绵软心善的女菩萨。 “姑娘,你别说话,来人,去拿刑棍!”雪雁把程隐殊护在了身后。 “我的银子!我的银子!”王石顾不得受伤的腿,向前爬着就要来拿自己的银子。 可被雪雁喊过来的两个签了死契的下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他们一人按住一边,把王石死死地压在了地上。 他们手里握着碗口粗的棍子,就等着雪雁一声令下,那棍子就能落在这王石的身上。 想当初,自己也是用金子收买了王石,才顺利的进了庄子。 如今,王石又被别人收买了,来烧自己的庄子。 真是胆大啊。 程隐殊在心底虚情假意的赞叹了一句。 第94章泼妇 王石在地上哀嚎着。 他比初见时,整个人要好上许多,程隐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庄子门口看见王石,整个人又黑又瘦,身上穿着打着二十几个补丁的衣服。 看着实在是可怜。 现在的王石身上穿着没有补丁的衣物,整个人都圆润了一圈,可见是这段日子活的不错。 江疏影刚刚没有留着力气,那柄铁剑几乎贯穿了王石整个小腿,稍稍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红色的血还流的到处都是,王石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满脑子只记得银子了。 江疏影见此,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一颗药丸,走到王石身边给他喂了下去。 那药见效极快,很快王石伤口出的血就止住了,人也清醒了不少,至少嘴里不喊着要银子了。 他眼神躲闪,神色慌张,整个人都被压在地上不敢抬头。 “清醒了,那正好,你若是乖乖的说出来,还能少吃一些苦。”雪雁把程隐殊的姿态学了十成十,嘴里说着狠话也不耽误她脸上带着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路过,我是来救火的,我是来救火的!”王石说的极快,生怕自己少说了一秒,就解释不清了。 “那这些银票是怎么回事?”雪雁让那两个下人把王石架了起来,这么一来,王石脸上有什么表情都躲不过去了。 “那是,那是前段时间贵人赏给我的,我都换成银票了······”王石颤抖着说道。 “那票据在哪?”雪雁从程隐殊手里把荷包取了过来,那里面只有银票。 “我······我······票据丢了,丢了!”王石黝黑的脸上逐渐露出惊恐。 “丢了?现在还不肯说实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给我打,打到他肯说实话为止。”雪雁说道。 “雪雁,左右库房也没事,不如······”程隐殊面带不忍,说话轻声细语。 把一旁的周刃看的一愣一愣的,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程隐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王石挣扎着就要扑到程隐殊的身边,被那两个下人按住了。 “姑娘,你何必可怜这种人,你不打,他就不会说实话。”雪雁态度丝毫没有软化的意思。 “可他已经这样了,都是可怜人。”程隐殊不忍说道。 “可怜人?姑娘,你对他可不薄,如今他为了几十两银子,就来烧庄子上的库房,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为了银子做出别的事。”雪雁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王石。 “那······”程隐殊面露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放开我爹爹,放开我爹爹!”不远处有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跑了过来。 那妇人身穿绸缎,头戴金钗,脸上抹着胭脂水粉,一靠近,胭脂的香味呛的程隐殊都快睁不开眼睛了。 那两个孩子也长得结实,穿的也不错,他们两个也不怕人,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就开始扯那两个下人的衣服。 眼看拽不动了,居然还想咬人。 好在王石的腿上还插着剑,就算是松开,也跑不了,两个下人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按住了。 “放开我的孩子,救命啊!杀人了!”那妇人见此,更是大叫一声,扑到那两人身上就开始又挠又抓。 那两人不得不把孩子放开,可那妇人依旧不依不饶,继续撒泼,但凡他们碰了那妇人一下,那妇人就大喊非礼。 “强抢民女了!你们要不要脸,别碰我!”那妇人狠狠地冲着在场的众人碎了一口唾沫。 雪雁见此,怎会容得这个妇人在此放肆,她走上前去,拽过那妇人的衣领就给了她两巴掌。“谁允许你在此放肆!” 那两个孩子见状,又想要像之前一样,来纠缠雪雁,雪雁一把推开那妇人,一手一个拽住了那两个猴崽子。 “愣着做什么?去拿绳子!”雪雁厉声说道。 这番动静一闹,不少人都过来围观了。 雪雁手底下的下人也都过来了,他们手脚利索,三两下就把闹事的一人两孩捆了起来,这下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像几个粽子一样躺在地上。 “杀人了,救命啊!草菅人命!快去报官啊!”那妇人还大喊着。 过来围观的众人一时间不知道,可他们见了程隐殊,却不知道为何,脸色都有些难看。 “你这妇人若是再满口胡言,我就叫人拔了你的舌头!”雪雁的神情不像是作假,那妇人这才害怕地不敢再说话。 可她看了一眼程隐殊,又瞪了瞪眼睛:“你这妖女!自己不男不女,身为女人非要去做男人的差事,你就该死!” “妖女,贱人,放开我娘。”那两个小娃娃也是不甘示弱,童言无忌,话说得很难听,可娃娃又懂得什么,若不是听了大人这么说,他们自己也想不出来。 “这都是外面传的,都是愚昧无知的平民,别放在心上。”周刃急忙说道。 他这一路赶过来,外面已经把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是有书生当街破口大骂。 一个女人当了统领,真的是闻所未闻。 “无事,都是童言无忌,我怎么会和小孩子计较。”程隐殊的脸上浮现几抹哀伤。 贪官贪钱,不见他们愤怒;恶官杀人,不见他们为其讨回公道;如今不过是她做了个名不见经传的统领,他们就好像一下子就都活了过来,怒骂着这世道已经乱了,女人都可以做统领了。 “少装模作样了,我们虽然都是平头百姓,但是我们也是有骨气的,我们不屑于妖女为伍!”那妇人说得慷慨激昂。 她知道这个贵人,是个软柿子。 “王婶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啊!”孙禾急了,他想不懂,明明是贵人救了他们,给他们减了赋税,还给他们银子。 如今他们居然为了几句话,就要恩将仇报? 若他来说,在贵人手底下才能有舒坦日子过,那贵人做个统领怎么了? 区区一个统领,贵人怎么就做不得了?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叫什么叫!死远点!”王李氏又是冲着孙禾吐了一口唾沫。 程隐殊没再看这个妇人,她隐在袖中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的衣服,转头看了看四周围观的众农户,出声问道:“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第95章刁民 “王婶子说的也是实话,你······贵人你也别太······”说话那人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立马闭住了嘴。 说话这人身上穿着新的衣服,嘴角还有吃肉留下的油光。 “其他人呢?”程隐殊脸上的表情已经淡了不少。 如今正直盛夏,阳光透过树影落在程隐殊的脸上,叫人看不清楚她眸中的神色。 美人美矣,如今却叫人难以心生向往。 过盛的容貌成了妖异不详的征兆,有人说,程隐殊是妖物魅女的转世。 在大蜀流传下来的传说中,魅女是一种靠着美丽的容貌祸乱世间的妖物,她们的出现会带来不详。 魅女现,乱世起。 而妖物,则是要被抓起来,用火烧掉,这样才能彻底杀死妖物。 王石蜷缩在地上,他看着自己被绑起来的妻儿和自己受伤的腿,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人说过的话。 “你们那个叫程隐殊的贵人,就是个怪物,她不敬父母,无法无天,迟早是要杀人的,谁若是杀了她,那就是英雄······” “你如今不过是帮我烧了她的库房,没事的,大家都想要杀了妖女,你又没杀人,只是放火而已······” 妖女······贵人······妖女! 妖女是会杀人的,她会杀了自己的妻儿,她是怪物! “救命!救命!妖女要吃人!快救救我!用火烧死她!”王石拼了命的大喊着。 “就是,她是妖女,吃了我们,你们也跑不掉!快杀了她!”王李氏也紧跟着自家男人喊道。 程隐殊看着这些农户,她知道的,人聚集起来,会有很大的力量。 哪怕是一头猛虎,也会被数量足够多的蚂蚁一点点啃食掉。 这招她也用过,就在左相府逼她下跪认错的时候,她也用那些围观的百姓,逼得程颐为了左相府的名声,不得不出面替她解围。 王家一家四口不断地大喊着妖女,终于,几十人的农户里,不知道是谁跟着喊了一声妖女,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聚集在一起,神色狰狞,嘴里大喊着妖女,终于,在场的农户全都死死的看着程隐殊······ 七八十人把程隐殊一行人围了起来,程隐殊这边算上下人,也才不过十一个人。 江疏影悄悄地凑到了程隐殊的身侧:“姑娘,不能杀人。” 程隐殊没有说话,她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 若是今日这里的农户死了一个,那她妖女之名,就真的摘不下去了。 “怎么?想造反?”雪雁都气笑了,她心里一点都不害怕,就这么几头蒜,还想着杀人造反。 真是好日子过了几天,就不知道姓甚名谁了。 “我们可没造反,我们不过是为民除害,杀了妖女有什么错?”王石大喊着,他已经被人扶了起来,虽然脸色惨白,但是中气十足。 “凭你一张嘴,就想冤死我们家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可别忘了,你们的户籍,可都还在庄子上。”雪雁丝毫不让,她知道,与人对峙,最不能露出胆怯,更何况她现在根本就不怕。 果然,这话一出,那些人就变了脸色,狰狞是没有了,贪婪也是不见了踪影,更别说那可有可无的“正义”了。 一旦程隐殊把他们的户籍迁出庄子,不肯把地再租给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成为无房无地的流民。 除非他们再依附别的庄子租赁土地或者自己买一块地,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由于那个黑心的管事,他们仅仅只是活下来,就已经很艰难了。 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去租地买地啊。 若是这样的情况持续三年,那户籍就会被强制收走,沦为奴籍。 “我们是为民除害,杀了妖女,我们都是英雄,到时候还怕没出路吗?”王石把那人说给他的话,又说给了众人。 “你,你不要脸!你们都听他胡说些什么!从前大家的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你们都忘了!”孙禾急坏了。 “恩将仇报,又草菅人命,你们都疯了吗?” “你才是疯了,你护着妖女做什么?难不成是被那张脸迷了心智,大家看啊,她就是妖女,现如今已经开始勾引人了!”王李氏一双吊梢眼来回转了转,立刻就说道。 “快杀了妖女!”王石喊道。“我看你们谁敢动!”雪雁厉声说道。“会不会做事?还不快把他们的嘴堵起来!”雪雁和众农户无声地对峙着。 程隐殊倒是长叹了一口气,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她也没想什么,她只是没想到,这世人竟会如此。前朝还有荣林皇后垂帘听政之事,更有秦玉女将军镇守边疆。 “姑娘不必多想,如今世道多有不公,世人又欺软怕硬,他们不过是自认为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罢了。”江疏影宽慰道。 程隐殊瞪了他一眼:“乱说什么?”被江疏影轻易地猜中心思,她有些羞恼。 是了,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看起来确实很好欺负。 一家四口的嘴都被下人用布死死地堵了起来,其他人也清醒了过来,有机灵的,已经开始趁着众人不注意跑开了。 “你是?”程隐殊看着刚刚说话的少年问道。 孙禾一下子有些紧张,他有些不知所措:“我······我叫孙禾。” “孙禾,刚刚那些人你都记住了吗?”程隐殊问道。 “记住了,记住了,我都看清了。”孙禾立刻说道。 “那好,从今天起,你跟着雪雁,我有些害怕,我会归还这些人的户籍,让他们另寻出路······”程隐殊露出哀伤的表情。 “是。”孙禾立刻应道,生怕晚一秒,程隐殊就会后悔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雪雁也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程隐殊有些难过。 “是他们忘恩负义,姑娘不必想,我稍后就会把这些人都赶出去。”雪雁说道。 “罢了,罢了······”程隐殊叹息着转身,可就在背过人的一瞬间,她就没了表情。 既然不想过安生日子,那她就成全他们。 “回京郊大营,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招数。”程隐殊冷着脸骑上了马,直奔京郊大营,江疏影紧随其后。 第96章拦路 去京郊大营的路上并不安稳,短短的一段路,状况百出。 烂菜叶什么都还好,骏马疾驰,也没能碰到程隐殊,只是有人做出的举动,甚是惊人。 他们好像不怕死一样,一旦认出马上的人是程隐殊,就立刻飞扑上前,用自己的身子挡在路中央。 好在程隐殊骑术精湛,身下的马也是赵成寅手下的战马,这才躲过那些疯子,没出什么事。 “你说,那些人给了他们多少银子,他们才肯做这些事?”程隐殊问道。 “有钱挣没命花,这不是傻子吗?”周刃不解。 程隐殊没接,片刻之后,江疏影沉声道:“总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 “是啊,总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程隐殊叹息道。 总会有比银子更重要的东西,能让这些人站在她程隐殊的这一面,用银钱买来的东西,总有一天会被别人用更高的银钱买过去,王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盛京的落日总是格外的漂亮,飞雁度斜阳,余晖染青空。 夕阳还未落下,另一侧的满月就已经升起,两者看似相安无事,可总有一方会把这看似无际的天空占满。 日升月起,是天地万物之法则。 “时日还长,我们不急于这一时。”江疏影先一步翻身下马,然后走上前去扶住正在下马的程隐殊,让人稳稳地落在地上。 慢了一步的周刃只得瞪了江疏影一眼,然后把马牵回了马厩。 现在的京郊大营一片狼藉,营帐的灰烬随着风四处游走,最后落在一个无风的角落里。 “呦,这不是统领吗?回来了?”孙越颇为悠闲的四处看了看,脸上带着极为明显的幸灾乐祸。 他本来是被关在地牢里的,京郊大营乱起来的时候,他的狗腿子趁着别人不注意把他给偷了出来。 本来狗腿子的建议是趁乱马上跑,但是孙越是个胆大的,他就要留下来看热闹,他就是要看看,那个姓程的女人,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对着程隐殊笑的龇牙咧嘴,一不小心,就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一下子脸都疼歪了。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程隐殊嫌弃的看了孙越一眼,就把头扭了过去,太丑了。 丑到她要多看江疏影几眼洗洗眼睛。 “斯哈······唉不是,你看不见吗?京郊大营都被烧了,老子又不归你管,你装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完好的左脸上就又挨了一拳,然后他应声倒地,脸上有点疼,脑子有些懵。 “你小子敢对统领出言不逊,找打吗?”周刃伸手拍了拍孙越露出来的那一边脸。 孙越缓了半天,突然起身,然后开始去扒周刃的裤子,一边扒一边说:“周刃,你是不是男扮女装?要不然你老跟着这姓程的做什么?” “哎哎哎!撒手!”周刃一边捂着自己的裤腰带一边用手抓着孙越的手。 “我看看,我看看。”孙越见实在是扯不开周刃的裤腰带,就伸手探向了周刃的两腿之间。 “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些问题?”程隐殊大为不解,她转头问江疏影。 “孙家祖上有蛮子血统,孙越这应该是返祖了。”江疏影胡言乱语道。 在大蜀,人人都知道,蛮子笨的出奇。 第97章内忧已解 “姓孙的,我日你祖宗!”周刃火气也上来的,把孙越掀翻在地之后,又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一顿。 孙越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猪头脸,仰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这么一闹腾,众人之间沉重的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姜琦和黎生领着人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这小子又闹腾什么呢?”姜琦走了过来,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孙越。 “非要扒老子的裤子,老子揍了他一顿。”周刃还在气头上,他的手还捂着自己的腰带。 “他扒你裤子做什么?”姜琦懵了。 “谁知道?”周刃更懵。 程隐殊看着这些人,心中颇为感慨,居然剩了这么多人。 周刃和孙琦还在扯裤子的功夫,黎生已经来和程隐殊说明情况了:“这些人都是姜琦和周刃手下的人,可信。”黎生看着程隐殊说道。 程隐殊看着沉默的黎生,心下有了一种无力感,这多说几个字是要银子吗? 好在江疏影也知道不少,他附在程隐殊的耳边说道:“这些人都是平民,当初京郊大营被塞进来的都是世家子,没人愿意做那些杂事,这才不得不招一批平民进来。” 程隐殊看着这些留下来的人,心中已然有了算计:“既然各位今日留下,那我程隐殊必定记得这份恩情,程隐殊在此,谢过各位。” 程隐殊向众人行了一个礼,只是她还没行完这个礼,就已经被江疏影扶了起来。 “程统领,是侯爷的血脉,我等效忠侯爷,也必定誓死追随程统领。”江疏影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抱拳说道:“我等,誓死效忠统领。” 随后,黎生周刃等人也是跪了下去,高声喊道:“我等,誓死效忠统领!” 程隐殊看着跪在地上的众人,野心像是燎原的野火,一时间难以压抑,上辈子她主事侯府,手下做事也有数千人,可心情却也从未像如今这样过。 她偶然想起在一本杂记上看过的一句话:权利,是人最好的滋补品。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诸位请起。” 待众人起身站定之后,她吩咐道:“黎生,你去兵部调取京郊大营的卷宗户籍,查明到底有多少人擅自离开京郊大营,并整理成册。” “是。”黎生应道。 “姜琦,你带着在场的诸位,清理京郊大营,把损失的物件及价目,编制成册。” “是。”姜琦应道。 “周刃,待黎生和姜琦都做完之后,你带着这两本名册,前去大理寺备案。” “是。”周刃领命。 “京郊大营所有的任务都暂停,待我禀明圣上之后,再做决断。”程隐殊最后说道。 “是!”众人应声之后,就都领命散去,只剩下程隐殊和江疏影留在原地。 “你怎么变得这么机灵了?”程隐殊指的是刚刚行礼那件事。 “你是统领,本身就不该这样。”江疏影回道。 “也是,这群该死的渣宰,以为我是个女人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做梦!他们这次过后还能穿得起裤子,我都算他们家家底厚。”程隐殊语气平静的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她不必担忧这件事会受到阻碍,赵成寅自然会替她摆平大理寺的人,而兵部,本就是属于赵成寅的势力。 “我稍后写信给赵成寅,给他之前,你要看看吗?”江疏影问道。 “你们写信用的都是暗号,我又看不懂。”程隐殊看着江疏影腰间空着的剑鞘,想着他那把破破烂烂的铁剑,一边骂着赵成寅抠门,一边骂着江疏影怎么能傻成这样。 “我可以告诉你。”江疏影说道。 “嗯,我之后也要写信,你记得把笔墨给我送过来,我之前让雪雁在外面给我们置办了一处宅子,在京郊大营重建之前,我们暂时都住在那里。”程隐殊再次翻身上马,领着江疏影去了雪雁置办的那处宅子。 黎双早早地就在宅子里等着,在她旁边还坐着孙禾的妹妹,孙秀兰。 “我跟你说,程统领以后,必定有一番大作为,你我只需要鞍前马后,跟好程统领,那以后过的,可都是富贵日子。”黎双是个能说的,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旁的孙秀兰偶尔回应一声,她其实不在乎程统领以后会怎样,她只是知道,若是没有程统领,那自己和哥哥,都活不下去。 黎双说她也被程统领救过,程统领是个好人,就像哥哥孙禾说的那样,程统领这样的好人,做个统领算什么? 若是有机会,让程统领做个皇帝才好呢,那样这天下的所有人,都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可哥哥说这话只能自家人说说,和别人可说不得,那样会为程统领带来麻烦······ “统领来了!”黎双像个兔子一样,听见动静就窜了出去,回头见孙秀兰还停在原地,又回来拉上她一起跑了过去。 江疏影一开门,就看见两个小丫头飞了出来,那两个小丫头穿着粉红色的衣裙,像是两只花蝴蝶一样。 黎双拉着孙秀兰冲着程隐殊的方向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嘴里还喊着,主要是黎双在喊:“见过统领,统领万岁!” 江疏影抬头看去,果然,程隐殊无奈扶额,然后又蹲了下去:“黎双,你不许带坏秀兰。” 程隐殊把两人扶了起来,和江疏影并肩走了进去:“如今内忧也算是解了,但是外患还在,那些人不会轻易罢手。” “侯爷和我说了,如今他和三皇子对上,叫你小心些。”江疏影说道。 “知道了。”程隐殊又想起了三皇子楚柏毅,那人阴险狠毒,生性多疑,即使是与他同谋,也要小心被他算计,若是站在对立面,那就更要万分小心。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三皇子的把柄攥在手里,若是到了最后关头,也能重创三皇子。 “统领吃不吃饭啊?统领喝不喝水啊?统领······”黎双刚要继续说,就被一旁的秀兰捏住了嘴。 “统领,这里有一封信,说是要我们给你的。”秀兰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程隐殊。 “什么人送来的?”程隐殊打开了信件。 “是一个小厮送过来的。”黎双说道。 “······”程隐殊看着信件最后的落款,是三皇子,而信里也只写了一行字:风行茶楼天字六号雅间见。 98 风行茶楼天字号,还是雅间,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和自己的谈。 程隐殊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刚让人置办的宅子三皇子那边也是立刻就知道了,果然,让江疏影随时都跟着自己是正确的选择。 若不是江疏影,自己恐怕已经被绑过去了,三皇子可是个不多见得混账东西。 “我之前解决掉不少人,应该就是三皇子的人。”江疏影微微皱起了眉。 “除了他之外应该还有别人,现在想置我于死地的人不在少数,不必都清理干净,让他们相互牵扯着,他们反而会顾忌一些。”程隐殊不怎么在乎。 她随手把信装进了信封里,然后还给了孙秀兰:“拿去烧掉就行了。” “是,统领。”秀兰接过信封应道。 “你们和雪雁一样,叫我姑娘即可。”程隐殊说道。 “是。”两人应道,之后两人就走了出去。 “我会赴约,你把这件事一并告诉赵成寅。”程隐殊说道。 “可······”江疏影刚要说些什么,程隐殊就打断了他:“你和我一起,谈得拢,就皆大欢喜,谈不拢······谈不拢暂时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程隐殊又是长叹一口气,她到是想杀了这些人了事。 “什么时候去。”江疏影放下心来。 “现在。”程隐殊走到屋内的梳妆台前,随手拿出一支金钗,插在了发间,这个时候要见面,要么就是谈合作,要么就是看热闹,左右不能输了气势。 “他和程如漫的事······”江疏影不知道该怎么说。 “早晚的事,程颐现在只是在嘴硬罢了,那天的事所有参加侯府婚宴的人都看见了,世俗礼教,他抵抗不得,除非他想成为第二个我。” 那事情可就有意思了,左相亲自下场反对礼教,到时候谁还敢多说什么? 程隐殊突然想起了之前在朝廷之上,程颐对她反常的态度,程颐向来对她不闻不问,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就当起了人,突然之间想起来要护着她? 难不成是三皇子和他说了些什么?还是拿她程隐殊做筹码! 陡然想通这一点的程隐殊恨不得现在就给程颐一个巴掌:“老不死的,敢打我的主意······”“什么?”江疏愣愣的看着程隐殊,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无事,只是想通了一些事罢了。”程隐殊拿出一盒胭脂,抹在了自己的唇上················································· 两人坐马车赶到风行茶楼的时候,三皇子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多日未见,程姑娘还好吗?”楚柏毅笑着问道。 “多谢三皇子挂怀,隐殊一切都好。”程隐殊行了一个礼。 “这位是?”楚柏毅看向了程隐殊身后的江疏影,他打量着江疏影,脸色不算好看。“这是我外祖的人,外祖让他保护我。”程隐殊略带歉意的说道。 第99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皇子妃 “我们可否单独一叙?”楚柏毅笑着看着程隐殊,他已经三十几岁了。 因为皇帝不愿意早早地就交出皇权,又怕自己的儿子篡权夺位,于是他先扶持三皇子,然后又培养九皇子,让两位皇子相互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三十余岁的年纪,正是男儿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时刻。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位三皇子,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俊美,仿佛时光在他的身上并未留下丝毫痕迹。 他并非皇后嫡出,因此身上并未继承那份母仪天下的端庄气质。相反,他更多地展现出一种妖异而迷人的风采。他的眉毛修长而浓密,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眼中闪烁着深邃而迷人的光芒。鼻梁高挺,唇线优美,丰盈的唇瓣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他的气质独特,既有着皇族的尊贵与高傲,又透露出一种不羁与放纵,脸上的笑容总是带着一丝邪魅,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他倾倒。 楚柏毅今日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外杉,上面用金丝绣了湘妃竹,细长的腰被缀满珠玉的腰带装饰着,其间还挂着之前程隐殊送给他的香囊。 像是一只开了屏的孔雀,整个人都用力的在程隐殊面前晃。 可惜,程隐殊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 上辈子的程隐殊还会偶尔被这些皮相晃了眼睛,听着这些人说的甜言蜜语,有时候也会幻想,自己是否可以找到所谓的真情。 可事实总是要往人的痛处扎的。 她被绑着送进永安侯府的时候,这些说过爱她的男子,竟然没有一人出手相助。 那时候程隐殊就隐约明白了,或许感情对这些人来说,永远都没有利益来得重要。 “不可。”还未等程隐殊出声拒绝,江疏影就已经回答了。 “主子说话,你一个下人多嘴做什么?”楚柏毅的眼神落在江疏影身上的那一刻,已然带了几分杀意。 “殿下莫要生气,他是个蠢笨不知变通的,却也是忠心,只听我外祖一人的话,有时候我说的话,他都未必肯听,还请殿下见谅。”程隐殊脸上带着无奈,还有几分无措。 楚柏毅闻言,就立刻说道:“也无碍,无碍,进来吧。” 他也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请程隐殊进了雅间。 “不知殿下今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程隐殊接过楚柏毅递过来的一杯茶,不解的说道。 “确实是有一些事,我······我前些日子遭人算计,不得不娶左相家的庶女······”楚柏毅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程隐殊的脸色。 程隐殊身形微微停滞,然后把手里的茶放在了桌上,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那殿下······您知道是谁下的手吗?” 楚柏毅看着程隐殊的反应,当即心下一喜:“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我?”程隐殊轻轻的掩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对,你,我心悦与你,你可愿做我的皇子妃?”楚柏毅说的直白。 第100章再见程如漫 “什么?”程隐殊难以置信道,她含着水光的眼睛满是无措,似乎是不敢置信,其中却又夹杂着几分难言的喜悦。 可这些在最后,都变成了对世事无常的感叹与自怨自艾的落寞。 楚柏毅将程隐殊的变化尽收眼底,他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对于一个尚未出嫁的姑娘来说是很失礼的,自古婚约,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们这般,和私相授受并无差别。 “你无需担忧,若是你答应了,该有的礼数我一概不缺,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进我的王府。”楚柏毅的脸上带着少见的真诚,就连身上那种轻浮的气质都少了几分。 “殿下不是不知道,我如今的处境,我······”程隐殊欲言又止,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江疏影,最后只得默默地看着三皇子,不再言语。 江疏影看着程隐殊,他从进了这间该死的雅间开始,心情就开始起起落落,三皇子如今说的这些话,本来都在预料之中。 赵成寅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按照他的设想,九皇子也该心悦程隐殊,两位皇子为了美人大打出手,他就可以趁此机会做许多事,最后还能以程隐殊为筹码,在两位皇子的手里换取足够多的好处。 可后来赵成寅又变了主意,无他,实在是程隐殊只用作牵制两位皇子,也是可惜,不如握在手里,把程隐殊磨成一颗顺手好用的棋子。 江疏影知道,如今赵成寅不会轻易地放开程隐殊,可这依旧不耽误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空中楼阁,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身后那人怨妇一般的气息都快滴出水来了,程隐殊无奈,借着桌案的遮掩,伸手掐了一下江疏影的小腿。 江疏影僵了一下,这才沉声说道:“殿下此举不妥,若是没别的事,程小姐该回去了。 “不得无礼!”程隐殊蹙眉说道。 “无事。”楚柏毅看了一眼江疏影,他知道不妥,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程隐殊笑了笑,没在说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自古就有,三皇子既然想要搏一搏,她自然也是没话说。 她若是做了皇子妃,那程如漫只能做侧妃,可程颐怎么肯? 所以到头来,委屈的肯定还是她程隐殊。 “隐殊自知身份低微,怎敢与左相家的姑娘相比,隐殊知道殿下有以我为妃之心,足矣。”程隐殊低声说道。 “不论如何,在我心里,你都是我的皇子妃,无人可以替代,你且等我。”楚柏毅沉声说道。 就算现在不成,可总有一日,他会让程隐殊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正妃。 楚柏毅转身离开了这里,程隐殊还未来得及叫江疏影,就看见一个灰扑扑的人影冲了进来。 江疏影抬腿就把那人踢开,那人狼狈地倒在了地上,撞翻了桌案,茶杯的碎了一地,那热茶滚在地上还散着白气。 “程隐殊!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程如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想爬起来杀了程隐殊,可惜,刚刚江疏影的那一脚并没有收着力气。 她疼的下半身已经麻了,根本就站不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 程如漫在地上挣扎着,为什么她程隐殊总是要抢她程如漫的东西,她凭什么,凭什么? 她好不容易从左相府逃了出来,就看见三皇子,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看见程隐殊紧随其后的上了茶楼。 那一番对话她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朵里,她听得出楚柏毅话里的真情,自然也听得出程隐殊话里的虚情假意。 “你根本就不爱殿下,你利用他!我要告诉殿下!我要杀了你!”程如漫痛苦地低吼着,红色的血从她的嘴角溢了出来。 “你这是何苦呢?”程隐殊无奈的笑了一下。 她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单膝跪在地上,先是把程如漫手里的匕首拿了过来,然后再捧起程如漫的脸,细细地擦拭着。 “这如花似玉的小脸,可别被你给糟蹋了。”程隐殊嗔怪道。 “我才是皇子妃!”程如漫恨不得掐死程隐殊,可她已经疼的没有力气了,只能任由程隐殊动作。 “你现在这落魄的模样可做不了皇子妃,看在你我曾经是同一个爹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把自己的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一个男人的身上。”程隐殊轻轻的捧着那张脸。 手里的这张脸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本该是珠圆玉润的世家小姐,如今把自己的弄得像是一个怨妇。 “我知道你是故意要我听见这些话的,你别假惺惺了,皇子妃终究是我的,我等着看你给我扣头请罪的那一天。”程如漫把嘴里的血狠狠地咽了进去。 “好啊,我等着。”程隐殊把手下的那张脸擦拭干净,又在自己的发间取下一根玉簪,替程如漫挽发。 我就等着你嫁给三皇子,然后拖累程颐,最后把整个左相府都赔进去。 程隐殊笑了。 她搭着江疏影递过来的手起身,看着门外疾步走来的左相大人,露出了一个更肆意的笑。 “左相大人,你也听见了,再不松口,你的宝贝女儿可就要恨毒你了。”她笑着路过了脸色铁青的程颐。 “是你。”程颐额角上的青筋绷起。 他如今才明白,为何程如漫非要铤而走险,不惜败坏自己的声誉,也要嫁给三皇子。 “这可怨不得我,是她自己非要争这口气,我可什么都没做。”程隐殊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程如漫,转身离去。 “我一定会杀了你。”程颐语气平静,可平静之下的杀意,却令人心惊。 程隐殊停也未停,她何曾不想屠了左相府满门呢? 第101章老男人都不中用 朝堂上两方人马打得火热,每天上奏的奏折比冬日里的雪花还要多,差点把那位年过半百的圣上,活生生地用折子压死。 双方各执己见,谁也不肯妥协,那口水唾沫能淹死不少人。 这样一来,九皇子楚瀛珃那边倒是乐得清闲了,他隔岸观火,看戏看得热闹,偶尔觉得戏不够精彩,还会暗戳戳地拱一把火,添点油,加点柴,拉拉偏架,动动小嘴,他快要美死了。 他躺在贵妃椅上,穿着一身黑色丝绸的外杉,散着头发倚在编着金丝的软垫上,头顶上的树荫遮住了下行的日光,他在树荫里惬意地喝了一杯酒,然后伸手从一旁的琉璃盏上拿起一把鱼食,扔进了自己眼前的池子里,他就看着那群鲤鱼争抢鱼食,也乐得自在。 他这正美得不行呢,就听见自己的手下跑过来说道:“殿下,程隐殊去见三皇子了。” “什么?”他像是没听清。 那手下硬着头皮,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是叫你们把人拦下来吗?你们都是饭桶吗!”楚瀛珃气的把鱼食都扔在了那手下的头上。 “殿下,不是我们不拦,是程姑娘身边跟着的那位是个高手,我们都没办法近身,更别提上前拦人了。”那手下也苦恼不已。 “废物不废物!”楚瀛珃眼见手里没了东西,抄起一旁的琉璃盏就砸了过去。 啪的一下,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就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手下没敢吭声。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跟着本殿下去拦人?”楚瀛珃起身就走。 —— 程隐殊还没走多远,就被楚瀛珃直接拦在了大街上。 出身高贵的小皇子骑着价值万金的汗血宝马,漫步走到马车的侧面,手里拿着马鞭撩起了车窗上的帘子:“程姑娘,好久不见。” “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程隐殊问道。 身负倾城之色的美人坐在昏暗的马车内,抬眼望着自己,楚瀛珃看了许久,才慢悠悠地说道:“听说你去见了三哥?” “这与九殿下您有什么关系呢?”程隐殊故作高傲道,她话说得阴阳怪气,甚至还用上了敬语。 “这确实和本殿下没什么关系,只是听说,三哥要娶皇子妃了,还和程姑娘你纠缠不清,本殿下也只是好心过来提醒一下罢了。”楚瀛珃挑眉。 他用舌尖舔舔着自己的犬齿,心情算不上好,他好不容易好心一次,却被人这么说,哪怕那人是自己心仪的女子,他也难以压抑自己心中升起的怒气。 被纵着长大的小皇子根本就不知道妥协是什么。 “那也是我和三殿下之间的事,劳烦九殿下操心了。”程隐殊偏偏就不给他台阶下,就是要顶撞这个高贵的九皇子。 “说真的,三哥已经老了,老了的男人都是不中用的,不说别的,只怕是在床笫之间,三哥都没办法满······”楚瀛珃还没说完,就看见车内的程隐殊拿起一个软垫就向着自己扔了过来。 他弯腰躲过,抬起头刚要笑,就被程隐殊扔过来的第二个软垫砸在了脸上。 “还停着做什么?走!”程隐殊沉声道。 “本殿下让你走了吗?不许走!”楚瀛珃伸手就扒住了窗边,起身顺着车窗就爬了进去。 “滚出去!”程隐殊慌乱的躲在了角落里。 “你凭什么命令本殿下,听说你那个庶妹不择手段,勾引了我三哥,你们两个同出一门,你能是什么好东西?”楚瀛珃伸手就抓住了程隐殊挡在身前的手腕,手中的手腕手感极好,软滑细腻,触手生温,上好的暖玉竟然也是比不过的。 光天化日之下,他堂堂九皇子竟然去钻一个姑娘的马车,真是荒唐! 许是马车内的暖香过于勾人,也或许是程隐殊的一举一动皆有魅惑人心的嫌疑,楚瀛珃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愣神,就被程隐殊抓住了机会,她抬起脚就踹在了楚瀛珃的肩膀上,她也不是吃素长大的,这一脚力气极大,直接就把楚瀛珃从马车的门口处踹了出去。 楚瀛珃堪堪扶住了马车的边缘,才没有狼狈的摔在地上,他脾气上来了,正要进去找程隐殊算账的时候,就被旁边的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 “滚开!”他怒吼道。 只是这一声吼完之后,他整个人就被这只手拽着衣领扔了出去。 江疏影沉沉地看着九皇子,漂亮的眉眼压得极低,显然是有了脾气,若非刚刚程隐殊嘱咐过他,不可轻易出手,他怎么会忍到现在。 在他眼里,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路边不起眼的乞丐,都没有什么差别,他看人,只分成能杀和不能杀的,程隐殊算是个例外。 少年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搭在自己曲起来的左膝上,高高竖起的马尾随风轻轻掰动摆动,他努力压下自己心中的杀意,最后垂着眼眸看向了地面。 “好,好,好!”楚瀛珃站稳之后,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程隐殊,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脱光衣服,跪在我的殿外求我上你。”楚瀛珃转身离去。 程隐殊快被气笑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并不是看不见这路中央发生的事,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甚至连热闹都不敢多看,匆匆的就走了。 就连之前聚在一起,大声唾骂着世道不公,连女人都能做统领的书生们,一个个也是神色小心翼翼的缩在角落里。 对此等行径视而不见。 开什么玩笑,那衣着,那气质,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们怎么敢上前阻止呢? 等着那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公子走了之后,人群开始活了过来。 “刚刚那公子喊马车里的人什么?” “这你没听清,程隐殊,就那个,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做统领那个。” “就是她?” “这女人厚颜无耻,不守妇道就算了,还当街做出勾引男人的事,真是下贱!” “······”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向着马车越走越近,甚至逐渐把马车围了起来······ 第102章我那瘦的可怜还在长身体的下人 围着马车的人越来越多,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他们死死地盯着马车,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去。 江疏影淡淡的看着这些人,他们还有脸说世道不公?他们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隐殊坐在马车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乱掉的妆发,似乎是一点都不担心如今的情形。 她淡定的从自己脚下的暗匣里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这是她让赵成寅替自己向圣上求来的,为的就是这一天。 不是欺软怕硬吗?不是世道不公吗? 她倒是要看看,这些人的骨头能有多硬。 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过分。 “喂,贱妇!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世间最不要脸皮的人长什么样!” “哈哈哈哈哈哈,这小贱人怕了。” “不会是吓哭了吧,呵呵,我就说,女人都只会哭,有什么用。” ······ 他们说的话不过脑子,江疏影动了动手腕,下一秒人就消失了,然后那几个嘴贱的人一人脸上就挨了一个重重的巴掌。 程隐殊不让他打皇子,可没说不让他打这些人。 他现在明面上还是赵成寅的人,出了什么事自然有赵成寅背着锅。 等程隐殊双手捧着圣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他们一个个的顶着一张猪脸,眼巴巴的看着程隐殊,若说之前他们还是来讨伐程隐殊的,那现在他们看起来更像是来找程隐殊评理的。 谁多嘴,谁就挨巴掌,有的人就是不信邪,他们不信,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扇得过来? 可江疏影哪里是一般人,他是世间罕见的高手,再来这么多人,他都扇得过来。 有那不服输的甚至挨了十几个巴掌,嘴角都打裂开了。 程隐殊和这些“猪头”面面相觑,一时间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多亏她多活了一辈子,天知道看着这么多“猪头”聚在一起到底是有多好笑。 “您······您的下人怎么······怎么可以······打人呢?”被众人推到前头的书生每说一个字,都要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四周,生怕自己说的话又多挨几巴掌。 江疏影倚靠在马车边上,双手抱在前胸,垂着眼皮颇为无聊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见程隐殊出来了,也不抬头。 他不过是扇了别人几巴掌而已,应该是没事吧? “我的下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他为什么打你们呢?”程隐殊说得相当的善解人意,她蹙起长眉,目露担忧。 似乎是只要是自己的下人犯了错,她就可以立刻为这些挨巴掌的人讨回公道。 “我们······我们不过是······”那人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吓得抱起了自己的头。 江疏影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手,似乎只是想拍去自己手上的尘土,并不是为了威胁人不要乱说什么的。 他抬起淡色的眼眸,轻轻地扫过在场的众人,每一个被他眼神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软了腿。 这是威胁!这绝对是威胁! “竖子!你竟然敢纵容恶仆,当街伤人,老夫定要将你告上朝廷!”林太傅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头顶上还裹着纱布,整个人健步如飞,几步就推开了人群,站到了程隐殊的面前。 众人一见来了个能撑腰的,立马就又活泛起来,一个个顶着“猪脸”,开始向着林太傅诉苦。 “是啊是啊,欺人太甚!” “哎呦,我的牙都被打掉了。” ······ “林太傅,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请问您老人家哪里看见,这些人是我的下人打的呢?”程隐殊下了马车,站在林太傅的身前,姿态从容地说道。 “那这些人的脸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自己的摔的?”林太傅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想着赵如林一生闻名天下,怎么收了个这样的女弟子? “万一呢?林太傅,您可不能冤枉好人,您看看,我的那个下人,瘦得可怜,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年岁这么小,怎么可能打人呢?”程隐殊柔声说道。 能,怎么不能大人?他可太能打人了!他不仅能打人,还打了整整一条街的人! 那个子高得都快顶天了,还在长身体? 瘦得可怜?哪里可怜了?那巴掌扇的人脑子都麻了,到底是谁可怜? 众“猪头”齐齐地望着程隐殊,似乎是在想,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怎么可以说出这般没皮没脸、颠倒黑白的话? 第103章差点累死 程隐殊笑着,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能晃瞎人眼睛的无辜,像是一只明知道事情真相,却还要装作不知道的小狐狸。 林太傅伸出颤抖的手指,直直的指着程隐殊,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偏偏人到老年,都快告老还乡了,遇见程隐殊这么一个不守规矩、还极为难缠的死丫头。 他对程隐殊的感官就像是话本子里飞上飞下的神仙,起起伏伏,一边是对她不守规矩、肆意妄为的愤恨,另一边又是对她才华的欣赏。 除去那些虚名,程隐殊本身就是一个坚毅的人。 赵如林写信和他说过,这个孩子是个命苦的,虽然出身富贵,却没有福气。 八岁被扔到寺庙里自生自灭,恶仆刁难,僧人欺压,遇见他之后才好过一些,又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君子六艺无一不精通,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拼了命地读书练字,她是在困境里挣扎出来的贵女。 这样的人怎能叫他心生怨恨,他甚至有些嫉妒她的天赋与勤奋。 可她偏偏又是不守规矩的,她所作所为,在林太傅眼中,无一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面推。 “你·······你不是没读过书,你甚至最是推崇孔胜学说,可你为何······为何要如此,为何啊!”年过半百的老人痛心地看着程隐殊,他每字每句,都非虚言。 他抛却了名利,只是在以一个学者前辈的姿态,在问程隐殊为何要自毁前程。 程隐殊愣住了,她看了林太傅许久,有些不敢相信,却又看的透彻,她收了脸上的笑意,沉默许久,似乎是在思考,要如何回答,才能不辜负这位老者的心意,可他们又是站在对立面的,不管她如何回答,她们之间都无法化敌为友。 “那我请问,林太傅又为何如此呢?”程隐殊的这句话也让林太傅沉默了。 程隐殊让江疏影拿出两个软垫,分别放于她和林太傅的身前,她跪坐在了软垫之上,又对林太傅说道:“先生请坐。” 林太傅沉默许久,终究是坐了下去。 两人跪坐于长街之上,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场辩学,如此简陋。 “人生在世,皆有各自的缘法,我与先生门派不同、立场不同,先生大义,还妄图救隐殊于水火,隐殊在此,拜谢先生。”程隐殊双手交叠放于额前,深深地拜了下去,一拜起身,再拜,三拜结束,才又起身继续说道。 “可我与先生注定为敌,先生不明白我为何至此,我亦不明白先生为何如此固执,君子学诗书,通六艺,即可为官为相,我亦学诗书,通六艺,我不求称王拜相,只是这统领,我到底有何做不得?”程隐殊锋芒毕露。 从回京开始,她就无意用这一身才华去博得什么,她从始至终,都在辨识人心。 她上辈子也曾一曲动京城、一舞鸣天下,可那终究都是虚名,她那短暂的前半生还是磋磨在了那永平侯府之中。 她懂得再多,也不过是永平侯的夫人,一个男子、一个老妇,几句话就可定下她的生死。 重来一生,她不过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想要活得痛快,那就不得依附任何人。 而她又根基薄弱,所以不得不暂时依附于赵成寅,在赵成寅的眼皮子底下过活。 程颐、赵荣雅、程宴霖、赵成寅甚至是江疏影······她仔细揣摩过每一个人的性格,然后在这汹涌的浪潮中方才掌握一线生机。 此路虽险,却是程隐殊现在唯一一条愿意走的路。 “可你是女人啊,女人不就该相夫教子吗?”还未等林太傅说话,一旁围观的“猪脸”就开口说道。 “谁说的?”程隐殊反问道。 “······”那“猪脸”不吱声了,谁说的?没人说?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大家都是如此,怎么就你偏偏不一样?”另一个“猪脸”看不下去了。 “你就是因为和别人一样,才会如此平庸。”程隐殊平静地看着他。 ······ 程隐殊是天生的诡辩家,从上午到晚上,从晚上到深夜,从所有人都振振有词,再到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暗黑的长街之上点燃了无数的烛火,人们都面带疲色,却又无可奈何。 江疏影端起一杯热茶,单膝跪在地上,抬手把茶杯放到了程隐殊的嘴边。 “哪来的?”程隐殊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她抬手按在江疏影的手背上,借着他的手把温度刚好的茶水一饮而尽。 “路边偷的。”江疏影说道,他垂眸看着程隐殊,陡然意识到,杀人不是万能的,他杀不尽天下人。 他迫切地想做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真的······咳咳咳咳······”一句话还没说完,程隐殊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她几乎是说了一天一夜,嗓子疼痒的厉害。 “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江疏影掩住眼底的情绪,大庭广众之下,他甚至都不能做什么。 “我······咳咳咳咳······”程隐殊想说我没事,她看着老妈子一样的江疏影,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就知道,这人又开始自己郁闷上了。 “······”江疏影没再说话,他轻轻地把程隐殊扶了起来,然后送上了马车。 他还没说什么,那些人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点点烛火聚在一起,就像是流动的长河。 程隐殊倚靠在马车的车窗旁,撩起帘子看着这一幕。 她想。 卖蜡烛的可是赚惨了。 他们都得好好谢谢她程隐殊才对。 她太累了,眼皮止不住的往下垂,她还挺想和江疏影说说话的。 或许今天过后,她程隐殊就不用再被人推着向前走了,等赵成寅离京,程如漫嫁人,就没人还有闲工夫来管她程隐殊了。 庄子里的粮食越存越多,绣庄也开了,江疏影也投诚了,她想把这些都弄在一起,最好再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她觉得叫招财商号就挺好的,吉利。 就是有点土······ 第104章坏人 第二天江疏影下午,程隐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坐在自己的床边江疏影。 她发了一会呆,这才转头看向江疏影。 少年修长的手指从一个玉瓶沾了点青绿色的膏体,然后伸手过来,细细地涂抹在自己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膏体很是舒服。 程隐殊抬了抬下巴,叫江疏影更好动作,然后就被江疏影点着下巴按了回去:“别乱动。” 程隐殊想说些什么,可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话说多了就这样,她这一下子把未来一个多月的话都说完了。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怎么不说话?”江疏影挑眉看着程隐殊,心情倒是看不出好坏。 程隐殊只得默默地看着江疏影,想着这人怎么好像变坏了,就在她还以为江疏影会继续说的时候,江疏影又沉默了下去,少年安静地把玉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拿起一旁的纱布,抬眼看向程隐殊。 程隐殊就看着他把那长长的纱布攥在两手之间,用力地拽了拽,就像是再看这纱布到底结不结实,这不太像是要给人上药,更像是要把人勒死才会做的动作。 想明白这一点的程隐殊瞬间绷紧了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她表面不动声色,在江疏影的目光中,扶着床边慢慢的坐了起来,黑长的墨发顺着她纤薄的肩头缓慢滑落,外面的柔和的日光落在她艳丽的面庞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程隐殊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紧张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地看向地面,那是一个遮掩自己情绪的动作,她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那种软弱的情绪,特意演给外人的除外。 江疏影只是静静地看着程隐殊,他看得出程隐殊在警惕自己,他也知道程隐殊就是这样的人,你对她不管有多好,你只要做出一点好似对她不利的举动,她都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怀疑你。 可他明知道她这样,还是忍不住,他应该是有些生气的,生气程隐殊做事不计后果,她应该把那圣旨直接甩在那老头的脸上,叫他有什么不满去和圣上对峙才对,而不是和那老头以及满大街的人争论一天一夜,把自己搞成这副可怜又可恨的模样。 江疏影绷着自己手里的纱布,刚动了动手,就看见床上那人立刻退到了离自己最远的角落里,那双细长的凤眼都瞪圆了,紧紧地盯着他。 江疏影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你跑什么?” 角落里那人变脸比翻书页都快,一见自己误会了人,就立刻做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还颇为主动地挪了过来,抬起下巴。 江疏影轻轻地把纱布缠在了程隐殊的脖子上,就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前前后后已经受过很多次伤了。 程隐殊颤着长长的眼睫,那上面还挂着一些水汽,她抬眼看着江疏影,总觉得这人刚刚是故意的,可偏偏她又说不出话。 “你睡着的时候,雪雁和十三娘送信过来了,你起来看看。”江疏影在纱布的尾端系上了一个相当漂亮的结,他走到桌子旁把信给程隐殊取了过来,然后就又坐到一旁,安静地摆弄那些药瓶子。 雪雁和十三娘说的事不过是一些琐事,雪雁把那些闹事的农户都赶了出去,那个王石,更是被她直接送到了衙门里。至于十三娘,只说是绣庄已开,目前并无大事。 算算时间,秋猎就在一个月之后,程隐殊低头沉思着。已经快要入秋了,南边的灾民也快到了。 秋猎和圣上的寿辰赶到了一起,不比当时春猎。 在上辈子。 由于自己并没有投靠赵成寅,所以守旧党和革新党之间的战争,是由那位圣上亲自发起的。 圣上不满旧日礼法对皇室的束缚,于是趁着寿宴的机会,大肆铺张。 数不清的珍品被当做装饰镶嵌在銮驾之上,从皇宫到猎场,都由鲜花花瓣铺路,搭建营帐用的都是玉柱丝绸,金贵无比。 数千颗东珠被当做营帐的幕帘,金银器具,碎玉断帛。 就连那数千人的乐师奏响的乐曲,都要用玉碎的声音作为伴奏。 数百名的舞姬旁若无人,一曲舞毕,竟然直接脱下衣物去同在场的大人纠缠,美酒佳酿,尽数洒在美人那白腻软嫩的胸脯间。 这奢靡淫乱的景象自然就引起了守旧党强烈的不满,上奏折、写文章、自焚于殿前······ 没有用,没有用。 真正手握权力的人甚至是这场盛宴的推动者。 然而就是在这场盛宴中,南方的饥荒悄然而至。 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好不容易走到了盛京,却看见那些人,把白米喂狗,都不肯分给他们半粒。 ······ 后面的景象程隐殊没有去想,她抬头静静地看着江疏影。 “什么?要笔墨?”江疏影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起身去给程隐殊去取笔墨。 程隐殊皱眉,时间居然没剩多少了。 她拿起笔,开始逐句写信,雪雁一封、周家一封、十三娘一封······ 第105章风起 写给其他人的,都好写,只是······ 只是写给周家的信,程隐殊写了烧掉、烧掉又提笔继续写。 是给周家的,不是给周刃的。 周家在污浊不堪的世家里,是仅存的一颗明珠,周家的子弟无一不是好儿郎,各有建树。 程隐殊看着信纸良久,始终未曾下笔,笔尖的浓墨凝成珠子,掉落在了信纸上。 江疏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最终,程隐殊只在信纸里写了一句话:天灾已至,万事小心。 她终究还是没有信任周家。 天灾? 什么天灾? 江疏影愣了一下。 程隐殊把信全部封好,递给了江疏影。 她叫雪雁不必低调行事,势必在秋猎之前,把所有银钱换做粮食;十三娘要在秋猎之前绣好一幅祝寿图,她会在秋猎之上,呈给圣上; 江疏影接过了信,转身要走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只见程隐殊跪坐在床上,抬头看着自己,他直觉程隐殊一定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程隐殊看了江疏影半晌,才伸手拉住江疏影空着的那只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身前,用另一只手在江疏影的手心处,一笔一划重重的写道: 我要你在秋猎之上,刺杀皇帝。 江疏影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了,原来只是这个,他还以为程隐殊又要拼了命的去做什么疯事。 “好。”他低声应道。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他回来的时候,程隐殊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桌案前,她见江疏影进来,就抬手叫江疏影坐过去。 程隐殊把自己面前的纸递给了江疏影,在秋猎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还有一些琐事没做。 譬如程如漫还没有嫁给三皇子。 江疏影看着纸上的字:朝廷那边怎么样了? 赵成寅既然把程隐殊当做棋子,那有一些事,势必不会瞒着程隐殊,而他们之间,靠江疏影传递消息。 “守旧一党依旧不肯松嘴,他们以三皇子为首,步步紧逼,赵成寅有圣上撑腰,也未曾落了下乘,九皇子目前是中立的状态,只是看戏,可······程颐依旧没有插手这期间的争斗。”江疏影把赵成寅传来的消息尽数告诉了程隐殊。 程颐真的是沉得住气啊······ 程隐殊想到,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呢? 程颐知道,赵荣雅不知道的事······ 或许白青怡会知道些什么,程隐殊笑了,白青怡,她倒是快把她给忘干净了,这位姨娘,可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程颐多年未曾进后院了,白青怡也说不上又多得宠,可她偏偏过得不错,甚至是赵荣雅,都未曾动过白青怡。 这可就蹊跷了。 白青怡那要做女主人的心思明晃晃的,赵荣雅不可能看不见,既然看得见,她居然允许白青怡活着继续挑衅她。 程颐那么一个人,也会对白青怡温声细语,耐心至极。 程隐殊把纸取了回来,继续写道:“我要见白青怡。” “我带你去。”江疏影起身说道。 程隐殊跟着起身之后,才忽然想到,带? 怎么带? 第106章破落户 江疏影听见自己的身后没了动静,转身看去的时候,只见程隐殊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 “怎么了?”江疏影问道。 程隐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什么。 “程颐现在应该是不想看见你,我们不走正门。”江疏影说道。 程隐殊想说话,但是张嘴之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跟在江疏影身后走了出去。 果然,左相府戒备森严,府兵下人把这座府邸围得严严实实,暗处还有不少程颐的暗卫潜伏着。 江疏影和程隐殊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章显钰和程晏殊进了左相府。 他们来做什么? 程隐殊回想起之前,在永平侯府见到的那一幕,章显钰有意投靠九皇子,而现在程如漫若是嫁给三皇子,那程颐必定会成为三皇子一派。 可现在的程晏殊,可是赵荣雅的“爱女”啊,赵荣雅同样会倾向于程晏殊。 好好的一个左相府,就因为所谓的婚姻,四分五裂。 “你在看什么?”程晏殊看着明显在出神的章显钰问道。 如今,金银珠玉把她养得金尊玉贵,她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样子,或许是受了刺激,现在在言行举止之上,也和真正的世家小姐没什么差别。 她今日回来,一是看个热闹,二是向她这个便宜父亲讨个说法。 程如漫在她的婚宴之上,做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苟且之事,竟然给皇子下药,勾引皇子,还叫下人把众人都引过去,落实这件事,逼得三皇子不得不娶她。 可父亲居然还护着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她怎么能受这个委屈? “没什么。”章显钰收回了视线,多日不见,他又憔悴了不少,他已经几日没睡了,官场之上,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他那满身的才华,竟然都成了无用之物,他只能做个守在衙门里的官老爷,甚至连早朝都去不了。 这个官老爷,还是说那些人看在永平侯府过去的面子上,给他安排的。 当时那人的原话至今让他难以忘怀:“永平侯府现在不过是个破落户,早就不复当年了,空有个侯府的壳子,你能做这个,还是说看在侯府过去的面子上。” 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难听的话。 “我叫你陪我来,你觉得委屈了?”程晏殊冷笑了一声。 “乱说什么?”章显钰的脸色不算好看。 “我到底乱没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你必须明白,现在你永平侯府可还要依附我左相府,你切记。”程晏殊无聊地拨弄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这话就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章显钰的面皮,面子里子布满了刀痕,碎了一地,他的骄傲和自尊受到了很严厉的打击。 之前他一味地所在自己的桃花源里,桃花源外的世界,他还没有真正的经历过。 所以他才能高高在上地对程隐殊指指点点,自以为是。 他没再说话,沉默的和程晏殊并肩走进了左相府。 第107章白青怡 “人应该看得清楚当下才对,我现在才是左相府的贵女,你心里惦记着的那个,不过是个自寻死路的小贱人。” “你若真的是为了你的家人,还有永平侯府好,你就应该知道,讨好我,才是正途。”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袖,上面的苏绣在日光下泛着光。 百合花的样式绣的很是精致。 “你们永平侯府,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程晏殊不依不饶,甚至是对其穷追猛打。 进府这一路,话就没停过,临到快要进门见到赵荣雅和程颐了,这才扶着自己头上的金簪住了嘴。 她心里有怨气,虽然章显钰确实是不错,勉强配得上她,可他居然惦记着别人,还要守身如玉,新婚之夜连婚房都没进,落了她程晏殊的面子。 既然他先不仁,那就不要怪别人不义。 章显钰此时到时没脾气了,也是一言不发的跟着程晏殊进了屋。 章显钰和程晏殊今日来见程颐和赵荣雅,属实是来的巧了。 程隐殊还要谢谢他们拖住那两个人才对,她在后面躲着,看着江疏影轻易地就解决了那些个暗卫,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开始她还看得自在,看他杀人无影,比挑菜还容易,可是看着看着,就忽然想到,若是江疏影有一日,真的要杀自己,那自己该怎么办? 她眉间带着淡淡的忧愁,有些哀怨的看着江疏影干净利落的背影。 少年宽肩细腰,站在那里就已经自成风景,若非命运坎坷,他应该是哪家的贵公子,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娶个漂亮贤惠的妻子,与之举案齐眉安稳地过一生。 江疏影很快就把暗卫都解决完了,剩下的府兵都不足为惧,他把短剑上的血用暗卫的衣服擦干净之后,转身去找程隐殊。 两人无声地对视半晌,一个不能说,另一个不知道要说什么。 杀别人的暗卫也要被怀疑? 江疏影垂下眼帘,揽着程隐殊的腰把人带了进去。 程隐殊只觉得自己只是吹了一会风,就到地方了,江疏影先前进去谈过路了,白青怡被关了起来,严防死守的,江疏影下了两包迷药,才把所有人都药倒了。 程隐殊四处看了看,那间屋子的窗子甚至都用铁条封死了,门上用着手腕粗的铁链子锁着。 江疏影把钥匙找了出来,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只是进去之后,里面的场景让程隐殊的眉心挑了挑。 屋内昏暗至极,一股难闻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程隐殊用衣袖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但是还是遮掩不住那股味道。 白青怡就蜷缩在角落里,她哆哆嗦嗦的,就像是在害怕什么,可很奇怪,明明他们都开门进来了,白青怡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没听见一样。 这是怎么了? 程隐殊走了过去,拎着人的后衣领就把人拽了起来。 一拽过来,白青怡的脸就露了出来。 她那双柔柔弱弱的杏眼没了,真的没了,原来眼睛位置上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边缘还不断有鲜血流出来。 干涸的血迹满脸都是。 第108章秘密 程隐殊记忆里的白情怡是什么样的? 她永远隔岸观火,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看着他们这些人争来夺去,偶尔出手,也只是为难为难她这个落魄倒霉的相府嫡女。 她的院子里,程颐对她也很是宽容,什么好东西都送到他的院子里,就算是犯了错,也只是一笑带过,从不深究。 程隐殊有些嫌弃的把人放下,白情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这摔了一下,竟然是把人给摔醒了。 只见白情怡瑟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犹如发狂了一般,挥动着四肢抓挠着,她的眼睛被剜了出来,耳朵也被钢针扎聋了,只剩下舌头还没有被割掉。 她语调怪异:“啊!程颐!如漫是!长公主的女儿······女儿!那都是啊啊······她应得的!” 长公主? 程如漫是长公主的女儿? 程隐殊笑了,原来是这样,所以说,程颐才疯了一样,不让程如漫嫁给三皇子。 长公主在十几年前有过一个女儿,说是生下来就死掉了,而长公主也因此伤心过度,从此退隐山林,与青灯古寺常伴。 “你个······下贱坯子,你永远!都够不上长公主。”白青怡骂着骂着,就开始狂笑,她挣扎着站起身,然后又猛地扑向自己的前方。 程隐殊只是轻轻一躲,白青怡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她惨叫了一声,再也没能爬起来。 “还挺容易的。”江疏影把程隐殊想说的话也说了出来,他把手里的手帕递给程隐殊,然后又把白青怡捏在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 动手的人下了死手,眼珠全都被剜出去了,没有一点恢复的可能,耳朵也是。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程颐没有留手,治不好了。”江疏影说道。 程隐殊向外走了几步,这屋子里的味道属实是过于呛人,白青怡应该知道更多,可惜,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 虽然此次前来也不是空手而归,可总归还是差点意思。 程颐越是如此,就证明白青怡知道的越多,而那秘密,就越见不得人。 “要带她走吗?”江疏影问道。 程隐殊摇了摇头,她小声地说道:“不必,带走她,程颐咳咳咳······程颐可能会发疯,我们······我们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正面碰上他。” 这句话说完,程隐殊当时就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嗓子里像是被刀划过一样,难受至极。 她还是逞强了。 “好好地说话做什么,又不是不能写。”江疏影皱眉说道。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了程隐殊:“喝下去。” 程隐殊接过,喝之前还不忘说一句:“写哪?” “写我脸上。”江疏影冷笑一声,然后想到,确实是不知道写在哪。 程隐殊把喝完的玉瓶亲自塞回了江疏影的腰间,然后勾着他的下颌把人的脸按了下来,开始一笔一笔勾着写字。 把程如漫引过来。 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有些可惜,何不给人添点堵呢? 程隐殊笑了。 第109章混乱 江疏影低头看了一眼程隐殊:“怎么引?” 程隐殊回头看了看,最后眼睛落在了白情怡的身上,她的手腕上,还带着上好的玉镯。 程隐殊半蹲下去,伸手摘掉了白情怡手上的玉镯,又怕程如漫不够急,她把玉镯在白情怡的脸上滚了一圈,沾足了血之后,起身递给江疏影。 江疏影看了一会,才略带嫌弃的接过玉镯,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白情怡却又不安分起来,她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安静下来,小心翼翼的四处摸索着:“你······你不是程颐,你是谁?” 程隐殊看的有些无聊,慢步挪到了门口处,她倚靠在走廊前的柱子上,眯着眼睛晒起了日光。 屋内的白情怡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却又在下一秒被自己的衣裙绊倒了:“你是谁?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左相府,你要敢乱来······左相饶不了你!” 今日的日光正好,晒得人骨子里都透出暖意,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带着院外的垂柳轻轻地摇晃。 程颐······ 长公主······ 程隐殊擅自为其编纂出了一出穷小子爱上高贵的长公主的戏码。 一想到程颐会爱上谁,程隐殊就想笑。 “大胆!来人,快来人!程颐!快让人杀了她啊,有人要害长公主!”白青怡挣扎着爬了起来,她满身脏污,脸上满是血迹,像是一个恶鬼,在屋内乱动着。 她和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企图找出那个胆敢在左相府内放肆的人。 “你放过如漫,她是长公主的女儿!长公主会给你很多很多······荣华富贵!程颐也会!”白青怡终于是找到了门口,却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在了地上。 程隐殊这才低头看了白青怡一眼,她晒太阳的兴致被打散了个七八分。 左相府有赵荣雅和程颐这两个瘟神顶在前面,所以程隐殊一直都没兴致对这些小鱼小虾做什么,等左相府倒台之后,他们的结局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过一会,院外就传来了动静:“小姐,你不能进去,你还在禁足,出来已经是大罪了,你快别惹你的父亲生气了。” “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小姐送回去?” 这是李忠的声音,那个老奴才在程颐身边做了一辈子的狗,不管说什么都带着几分奴性。 “放开我!你们对我娘做了什么?我是未来的皇子妃!你们谁敢拦我!”程如漫撕心裂肺的声音传了过来,可还没有威风多大一会,就忽然没了声音。 啧。 程隐殊面露不耐,程如漫这个废物东西,连自己家的下人都管不住。 “走。” 程隐殊刚要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就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江疏影拦腰抱起,飞上了一旁的屋顶。 下一秒,程如漫就推门而入,在原地愣着,看了白青怡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出声说道:“娘······” 她手脚无力地瘫软在地,然后又挣扎着爬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喊着:“娘!” 还怪感人的,程隐殊盘膝坐在房顶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江疏影则是默默地站在她的身侧,警惕着周围的动向。 程如漫面色惨白,她脑中一片空白,跌跌撞撞地跑到白青怡的身边,她想要把白青怡抱起来,却又哪里都不敢碰。 而白青怡则是感到自己面前似乎是有人了,她猛地向前一扑,把程如漫扑在了地上,两人在地上滚着,沾了满身的土。 “娘,是我啊,我是如漫!”程如漫哭喊着。 可白青怡还以为是那没有走的贼人,双手拼了命的抓挠着,抓起程如漫伸向她的手就放在了自己的嘴边,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程如漫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太害怕了,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噩梦,可手上真实而又痛苦的感觉,又在清楚地告诉她,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门外的李忠瘸着腿走了进来,期望人被锁在屋子里,程如漫还没见着人。 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把人拦得好好的,突然腿上就是一疼,然后统统倒在了地上。 他一进门,就看见母女俩双双倒在了地上,腿一软,就知道坏事了。 程如漫哭得厉害,她大声哭着,哭得程颐一进门,就软着腿跪在了地上。 闻声而来的几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赵荣雅只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程颐,然后出声说道:“我早就说过,把人拎到府外杀了,你偏偏不听,这下好了,出事了吧。” 一旁的程晏殊和章显钰则是默默不语,程晏殊强行稳住自己,她的腿一直在抖,而章显钰则是面露不忍,可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第110章反目成仇 程隐殊看着院子里的场景,一时间心情好的不行,她拉过江疏影的手,就开始写道:长公主现如今在何处? 她一笔一划的写,扯得江疏影不得不微微弯着腰看着她写,她写的开心,全然忘了自己眼前这人还是个连字都没认全的。 长······在······ 江疏影沉默了一会,才在程隐殊期待的眼神中蹲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不认得你写的是什么。” 院子里的闹剧还在继续着,程隐殊欲言又止,想起自己还说要教这个人识字,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头继续去看那几人。 程颐在李忠的搀扶下起身,他冷冷的看着李忠,李忠满脖子都是冷汗,他眼中带着些许的侥幸抬头去看程颐,却被程颐眼中的冷意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老爷饶命!” 程颐没再看跪在地上的李忠,他低声说道:“去把小姐和姨娘分开。” 跟在他身边的暗卫领命上前,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分开,其中一个还不忘把白姨娘的嘴死死的捂住,以防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是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满园的垂柳随风摆动,偶有飞燕从其中略过,其身似影,一略而过。 日光再暖,也暖不回人已经冷透了的心。 程如漫神情呆滞,眼角不断有大颗的泪珠滚落,她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一颗心像是在刀山上滚了一圈,疼的令人几度忘记呼吸:“你明明······答应过我,只要我乖乖听话,就不会······动我娘,你明明······你明明······” 她低声呢喃,说了一会,竟然笑了出来,然后又继续无声地痛哭。 白青怡听不见也看不见,她费力的挣扎着,昔日里月白色的衣裙满是脏污,如今又在院里滚了一圈的土,现如今也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 赵荣雅嫌恶地看了一眼几乎不成人形的白青怡,然后替程颐吩咐道:“把小姐带回去,叫人严格看管,别让小姐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下人把程如漫带出去之后,又问程颐道:“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她指的是白青怡。 “我当初就劝过你,你动白青怡,一旦被程如漫看见,你们俩就是要反目成仇的,结果你脾气上头,让人对白青怡下了死手不说,还自以为是的把人关在自家府上。”赵荣雅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现在看起来正常了不少,程隐殊如此想道,可能这些人只有在碰见自己的时候才不正常吧。 若她是程颐,自然会留白青怡一命,以此来威胁程如漫乖乖听话。 她看着明显是知情人的赵荣雅,思索着自己到底如何才能挖出这段有关程颐过往的秘密。 程颐沉默着不说话,赵荣雅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忽然笑了,然后说道:“你不会还想从她嘴里问出楚娆的下落吧?” 楚娆是当朝长公主的名讳,彰显钰瞳孔微缩,这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 他拉着程晏殊向后退了一步:“岳父岳母既然有事要谈,那小婿和晏殊先行告退。” 程晏殊腿还是软的,被这么一拉,整个人都靠在了彰显钰的身上,她恍若如梦初醒,跟着彰显钰一同说道:“晏殊告退。” 待两人都走远后,程颐这才出声说道:“有何不可?” “哈哈哈哈哈,可,当然可,你如今啊,可是左相,自然是做什么都可。”赵荣雅笑了好一会,整个人笑的快喘不上来气了,才堪堪停住。 想当年程颐还是寒门贵子的时候,搭上了长公主楚娆这个东风,一路扶摇直上,现如今也是有了点人样。 “白青怡不肯说。”程颐哑着声音说道。 “她怎么肯,她就靠这件事拿捏着你。”赵荣雅轻叹道。 程颐皱着眉,不愿再多说此事,他让人把白青怡带了下去:“此事蹊跷,必定是有人作祟。” 他的话里含着浓厚的杀意。 “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累了,该回去了。”赵荣雅懒得理会这出闹剧,她转身离去。 事情到了这也算是结束了,程隐殊隐隐有些失望,这两人就像是打哑谜一样,一个有用的字都不愿意多说。 她拉了拉江疏影的衣角,叫他带自己回去。 可是他们刚回到院子里不久,程颐的人就探了过来。 程隐殊拉住了想要去杀人的江疏影,看着他摇了摇头,不必费心杀了,想必程颐已经怀疑到自己身上了,让这些人回去,也好安一安程颐的心。 黎双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主子正坐在桌前,她身后站着那个少年和瘟神一样,她听哥哥说过这个人,说他是赵侯爷的左膀右臂,整个人冷漠无情,只会执行赵侯爷的命令。 难不成是赵侯爷下的命令,让他死死地盯住统领大人? 她在这鬼鬼祟祟地盯了半天,把茶水糕点放在程隐殊的面前之后,还不忘瞪两眼江疏影。 她就像是皇上跟前的小太监,那贼眉鼠眼不怀好意的小模样,感觉下一秒就要告别人黑状了。 果不其然,她趁着江疏影转身去拿笔墨的时候,悄悄附在程隐殊的耳边说道:“统领大人,这个人一直跟着你,是不是妨碍了你,不如我们······” 她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 程隐殊颇为诧异地看了黎双一眼,没想到这妮子还有杀人的胆子,她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一包粉末,悄悄的递给了黎双。 顺便还做了一个和黎双一样的动作,伸手在自己的脖颈处比了一下。 黎双紧张地接了过来,眼见江疏影要走回来了,她赶紧背过身去,倒了两杯茶水,把那包粉末倒在了其中一杯里,然后放在了桌上。 江疏影把笔墨放在了桌子上,随意的扫过紧张得和小鸡崽子一样的黎双,手在两杯茶上转了一圈,然后端起没放粉末的那一杯,浅浅地喝了一口。 第111章大理寺 黎双看见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急的对着程隐殊挤眉弄眼:怎么办?没喝?怎么办! 程隐殊到这时候还不急,她拿起桌子上剩下的那一杯,递给江疏影,还没递过去,就被江疏影逮住送到了她自己的嘴边,程隐殊看了黎双一眼,张嘴喝了一口。 黎双感觉天都塌了,她像一个猴子,挥着双手大喊道:“住嘴!住嘴!不能喝!有毒!” 江疏影看了一眼淡定喝茶的程隐殊,终究还是开口解释了一句:“那不是毒药。” 他功夫极高,这两人那点小动作怎么能瞒得过他。 “我当然知道那不是毒药,那是茶!但是茶里面有毒!”黎双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手伸进程隐殊的嗓子眼里把她喝下去的那口茶给扣出来。 “······”江疏影沉默了,不想在和这个蠢得多说一句话。 程隐殊快要憋不住笑了,那包药粉本来就是江疏影给她,叫她回来冲水喝的。 黎双看着淡定的两人愣了半天,这才恍惚的说道:“统领大人,您怎么能······怎么能骗我呢!” 程隐殊看着黎双笑了笑,又冲她眨了一下眼睛,以示安慰。 黎双又是一个恍惚,被这个美人的笑迷得晕晕乎乎的,被骗一下······也没什么嘛······ 她就笑的像个小傻子,抱着托盘走了出去。 等人走了,程隐殊也笑够了,她想和江疏影说话,可是嗓子还难受着,就算他的药再好,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复了。 想写字,江疏影却又不认字。 想了又想,却又突然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她之前也写字,那他不认字怎么知道她要干什么的? 她看着江疏影,或许是她眼中的疑惑过于明显,江疏影看着她想了一会,才开口说道:“意会。” 全靠意会,之前程隐殊想搞事情那点小心思藏都藏不住,他稍稍一想,就能和她想的对上个七七八八。 程隐殊挑眉,因为心思被人猜的太准小小的懊恼了一下。 “程统领。”秀兰从外面走了进来。 “说。”江疏影替程隐殊说道。 秀兰看了一眼程隐殊,见她没什么异议,才继续说道:“您与林太傅长街论道的事已经传遍了京城,褒贬不一,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林太傅呢?”江疏影问道。 “林太傅自论道结束后,就回了府上,一直闭门不出。”秀兰回道。 “别的呢?”江疏影没忘了九皇子。 “别的暂时还没有,我会继续盯着。”秀兰开口说道。 程隐殊了然,应该是九皇子的缘故,那些人不敢议论皇家的是非。 “统领,大理寺的人找过来了。”黎双跑进屋内说道。 “见不见?”江疏影问道。 还没等程隐殊下定论,外面的哀嚎声就已经传了过来。 “程大人,程统领,程祖宗,救命!”那人扯着嗓子鬼哭狼嚎的跪在门口,他双手抱着门前的石狮子,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第112章少卿大人貌美如花 “那是谁?”程隐殊被这嗓子吓了一跳,一时间话都说出来了。 “他说他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他说有人想要他死。”秀兰继续说道。 程隐殊推了推江疏影,叫他出去把人带进来。 自从方家被九皇子亲自处理掉之后,大理寺就成了无主之地,那个地方没什么油水,麻烦事还多,之前也是方家主动投靠九皇子一党,九皇子才勉为其难的收了方家。 大理寺那个地方,根本就不值得这两位皇子去费心争夺。 方家得罪了九皇子,就更不敢再去大理寺了,这个烂摊子推来推去,最终推在了一个方家一个庶出的庶子身上。 庶子没权没势,只有个绣娘出身的姨娘,也是反抗不得。 他左思右想,方家在投靠九皇子的时候,已经把三皇子得罪透了,如今九皇子也把方家当成弃子抛弃了,他哪边都投靠不了。 这正好又碰上京郊大营的前来报案,他一瞬间就有了想法。 如今朝堂上三方势力打得火热,新出现的第三方也是他的一个去处,只是他这身份低微,是万万够不到万户侯赵成寅的,所以他选择来见程隐殊。 他听过这个女子,盛京中对她的评价褒贬不一,有说她貌美惊人,又行事张扬,必定是神女下凡,胆量不俗;也有说她是妖女的,行事离经叛道,六亲不认,必定是个妖孽。 当初的赏花春宴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更是没有亲眼目睹那位程姑娘的风姿,可从后来流传出来的画作中,他也是窥见了一二,确实是难得的美人。 江疏影对别人是个没耐心的,他出去什么话都没说,拎着人的后衣领就把人拖进了屋内。 吓得方易花容失色,一张小脸刷白,跑又跑不掉,挣脱又挣脱不开,只能挂着眼泪被活生生的拖了进去。 他整个人都被吓得哆嗦了,他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正准备开口求饶,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神仙似的姑娘正垂眸看着自己。 方易一下子就不抖了,他陡然间明白了一句话,什么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然后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就开口了:“来做什么?” 方易被吓了一跳,他起身理了理自己乱掉的衣冠,然后理也不理江疏影,他向着程隐殊行礼道:“小生方家方易,见过统领。” 程隐殊淡淡的点了一下头,这人还算是上道。 “来做什么?”江疏影不爽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凸起的腕骨,又问了一遍。 “我是来投靠统领的。”方易说的直接,一点也没拐弯抹角。 “投靠?”江疏影冷声说道。 “我现在好说也是个大理寺少卿,又是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年,我怎么就不能投靠程统领了?”方易也是脾气上来了,他这个一看就是下人的人在这里多嘴多舌做什么? “大理寺是个什么很好的地方吗?”江疏影一语击中,直接就点明了问题的关键。 方易也明白其中的道理,气焰也就一下子蔫了下去。 “我······可是我貌美如花,程统领难道不喜欢吗?” 第113章烂摊子 方易这话说得很是有底气,无他,他确实有一张很是不错的脸,长眉圆眼,墨发红唇,颇有些楚楚动人的意味。 屋内三人听见这话顿时沉默住了。 江疏影摸了摸自己空着的腰间,才想起自己的剑早就在庄子里丢掉了,程隐殊是个不合格的上司。 “我······我虽然身份卑微,可我却也有一颗忠诚的心······程统领远非俗人可比,我自荐枕席也并非不可······”方易很清楚自己的这张脸优势到底在哪里,他眸中聚起些许的泪水,水灵灵的眸子直直的望着程隐殊, 程隐殊只是静静地看着,若是论伪装,还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她看得清这人可怜柔弱的外表下掩藏的野心与不甘。 “你若再说些无用的,我就把你丢出去。”江疏影的耐心此刻已然全部耗尽,他对跪坐在地上的方易动了杀心。 “统领怎么不说话?”方易小心地向着程隐殊的方向爬了过去,他不信这一个下人能做得了程隐殊的主。 就在他细长的手快要碰见程隐殊裙角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腹部一痛,整个人就飞了出去,狼狈地在院子里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住。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他眼中所有的情绪几番转变,可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脸上只留下了委屈和难过。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整个人都凄凄惨惨的,哀哀的望着程隐殊。 程隐殊拿起桌子上的笔墨,提笔写了一句话:说正事吧,不然我也护不住你。 她把那张纸递给了站在自己身前的江疏影,江疏影转身接过那张纸,走到方易身边,他的眼神带着威胁,随后半跪在地上,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方易的面前。 方易只是看了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内看着自己的程隐殊,那个初见就令他惊为天人的女人,此时脸上正带着极为悠闲的神态,看着狼狈的自己。 她在看戏。 明白了这一点的他再次看着纸上的那句话,这才明白,那个女人不是个善茬。 程隐殊懒得理方易那些小心思,她已经有些困倦了,若是方易还要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小动作,她可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我真的是来投靠程统领的。”方易擦干自己嘴角的血迹,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多余的神情,只是木然的看着程隐殊。 是了,在深宅大院苦苦熬了十几年的方家庶子,怎么会是开朗自若的性子,他早就已经麻木了,有时还会用着自己的这张脸,去勾的府里的侍女心软,才能取回一些可怜的施舍,让他和他的姨娘能活到现在。 这烂摊子对他而言,并不是烂摊子,反而是他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跳板,若非如此,他这辈子都够不上大理寺。 可惜,他把自己装成一个蠢货的样子,并未能骗过程隐殊。 人向来会对弱小的东西抱有怜悯之心。 可程隐殊才不会,她认为弱小的人,都是不够拼命的,他们自己认了命,怎么能怪别人。 第114章又添虎将? “我真的是,来投靠程统领的。”方易艰难地跪坐起来,他唯一一身比较体面的衣服,如今也是沾满了灰尘血迹,膝盖处还破了一个口子。 太屈辱了,是不是? 可也不过如此,方易拍了拍自己衣袖上的尘土,然后又疼得忍不住捂着自己的肚子弯下腰去。 江疏影那一脚算是公报私仇,却也没想把人真的杀死,但疼肯定是真的疼。 “程统领怎么不说话?我好慌啊······”方易裂开嘴笑了起来,他的样子看起来像个疯子。 秀兰有些紧张的看了一眼程隐殊,她没见过这种场面,可她也知道,跟在这位大人身边,就不能害怕各种场面。 她走上前去,向着程隐殊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对着方易说道:“方公子的诚意呢?总不能空口无凭吧。” 方易摇了摇头,好一个软硬兼施:“程统领御下有方啊,方某佩服佩服。” 他还想着再撑一会,可是实在是撑不住了,最终还是跌坐在了地上,再次吐出一口血。“小生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若得程统领垂怜,大理寺就是小生献给统领的第一份礼。” 程隐殊这才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她就喜欢这种开门见山的,讨厌那些绕来绕去的试探和交易,就像之前方易那种种举动。 大理寺对于那几尊大佛来说,算得上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可对现在的程隐殊而言,却是解燃眉之急的东西。 趁着他们如今的注意力都在朝堂之上,程隐殊也有趁机对大理寺下手的意思,本来打算要用银钱开路来着,可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也是少废了点功夫。 她把自己随身的荷包摘了下来,然后打开,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地落了下来。 金子做成的小元宝,指肚大小的紫色珍珠,还有打成朵朵梅花的银子,几十张叠好的银票唰地一下,就失去了束缚,凌乱地散在桌子上。 程隐殊在其中挑挑拣拣,拿起一张三千两的银票包起一个金子做的小元宝团在一起,向着方易扔了过去。 方易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刚刚的男人说道:“做得好,这就是你的酬劳,做得不好,这就是买命钱,懂?” ? 方易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这和催命符有什么区别,虽然他确实有些本领,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把一把刀悬在自己的脖子上啊。 “程统领,我们再商量商量,万一我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随意夸下海口的貌美疯男人呢?”方易看着自己手里的银票,像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程隐殊把桌子上的东西又塞回了自己的小荷包里,挂在了自己的腰间,她提起了笔:我和方家比起来,还算是讲理的。 她亲自起身,把手里的纸扔到了方易的面前。 方易能求到她这里,就证明他已经没得选了,选都没得选了,还想着谈条件? 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 妒忌心过盛的正妻、好色窝囊的父亲、心思龌龊的兄弟······方家于他这个庶子而言是个虎狼窝,他跑不出来就只能和他的姨娘一起死,方易握紧了手里的银票,小元宝硬硬地搁着他的手心。 程隐殊在江疏影的身上摸来摸去,总算是摸出来一瓶看起来像是伤药的东西,她走到方易面前,想把人扶起来,可她看着颇为狼狈的方易,脏脏的,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方易:“······” 这人就是这么收买人心的? 趁早散了吧,迟早玩完! 第115章危机 方易一瘸一拐的出了门,他左手拿着银票和小元宝,右手拿着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瓷瓶,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等走远了,见不到那个糟心的院子了,他啪的一下,就把手里的药瓶摔在了地上,小瓷瓶一下子就碎了,黑色的小药丸散了一地。 他又高高举起左手,想把小元宝和银票也一起扔出去,可是举了半天,还是没舍得。 三千两呢,金子呢。 他第一次摸到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其实连银子都没怎么摸过。 那女人说得也对,她总归要比方家好上许多。 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像是非要在狗屎和牛粪里选一坨一样,不选还不行,选了还被恶心得不行。 这边程隐殊一见人走了,就开始暗搓搓地盘算起来。 绣庄是名声、庄子是财力、京郊大营勉强算得上是兵力,她手里这些东西算不上好,可也算不上坏。 在赵成寅离京之前,她依旧不打算主动做些什么,就这么被他们推着走也行,她还勉强应付的过来。 她看得开,可有人却看不开。她这个院子不算隐蔽,但凡有心人只要稍作打听,就能知道院子所在。 她也有意为之,目前她还做不到把自己完全藏起来,不如把自己放在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让他们看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好安了他们的心。 “情况有些不对,有大批人马赶来这边,走。”江疏影看着南边的方向,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 程隐殊半点都没有犹豫,直接跟着江疏影走了出去。 江疏影还不忘回头叮嘱秀兰:“你们躲好即可。” 可一开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道寒光,泛着杀气的长刀劈头而下,江疏影一手护住程隐殊,反身一踢,就听见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江疏影还想上前把人杀了,可程隐殊却拉住了他:“走,不要恋战。” 可是已经晚了,那些人来的极快,他们骑在马上,身着重甲,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山步步紧逼。 紧随其后的,是身穿轻甲的弓箭手,他们拉开长弓,把带着火焰的箭矢射向了那座不大的院落。 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天而降,像是下了一场雨。 江疏影带着程隐殊躲回门后,还不忘把那人的长刀捡起来带在身上,只见他身形微动,那刀在他手上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那满天的箭矢尽数被他打落,可火一团团的落在地上,逐渐连成一片,火光伴随着浓烟悄然吞噬着它们所能碰到的一切。 “统领!”黎双和秀兰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 程隐殊一把拉过她们:“躲起来,他们是来杀我的。”她嗓音低哑,说的很是勉强。 “说好效忠统领的,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统领您的前面。”黎双害怕的手都是抖的,可是话却说的不含糊。 “你们翻到隔壁的院子,趁乱离开,我······我和他会把这些人引开,你······你们去找侯爷······”程隐殊说道。 她话音一落,还没等那两个小丫头说什么,江疏影就一手拎起一个把她们顺着院墙扔了过去,随后抱起程隐殊就飞了起来,他速度极快,那些射过来的箭矢都只能落在他的身后,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院后也已经被重甲兵围了起来,江疏影一个转身,带着程隐殊落在了地上,他挡在程隐殊的身前。 “眼睛······”程隐殊只说了这两个字,江疏影就已经动了起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是几息之间,前面的重甲兵就捂住自己的眼睛哀嚎着滚下了马,鲜血顺着他们的手缝不断涌出。 “好厉害的身手,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过你。”一个人身穿白衣,胯下骑着白马,腰间挂着一柄玉箫,背后背着一把长剑,脸上还带着无常面具,他姿态宛若一片飘落了雪花,不过一瞬,就从马上落在了地上。 江疏影动也未动,甚至都没有抬眼去看这个古怪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有人给了我十万两白银,叫我杀了······你身后的这个女人。”那古怪男人说话都带着淡淡的笑意。“你若是能让开,这银子我们五五分如何?” 第116章毒 “我给你······十一万两,你去杀了那个要杀我的······人。”程隐殊哑声道。 “先来后到啊,小姑娘,行走江湖,最重要的就是讲诚信。”那人歪着头,越过江疏影去看程隐殊。 他很明显的愣了一下,随后又去看江疏影:“怪不得你要如此护着她,她居然长成这样。” “二十万两,你让开。”程隐殊再次加价,她压下喉间的不适,看着那男人再次说道。 江疏影未必不能杀了这个男人,可他们越是在此处纠缠,就越危险,江疏影再如何厉害,他也是个人。 她悄悄地在江疏影的腰侧取出一瓶药粉,得益于上辈子,她对江疏影放药的习惯一清二楚,还能迅速分辨这药如何去用,她运气很好,这是一瓶毒药,她摸着自己左手上的袖箭,警惕的看着四周,怎么看都像是死局。 “白某人,是个讲诚信的。”那男人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箫。 “杀了他。”程隐殊不再废话,她躲在角落里,不去妨碍江疏影。 不是没有人想趁此过来生擒程隐殊,可程隐殊他们只要稍有举动,立刻就会被割瞎双眼。 程隐殊也没闲着,她把带着火的箭矢都收拢到一块,很快就成了一个小火堆,她又折了几根带着绿叶的树枝盖子了那火堆之上,很快,就有浓烟从那底下飘了出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看的一脸迷惑,这女人疯了不成? 那古怪男子也是看的心生疑惑,莫不是个疯女人? 浓烟散的很快,很快就把这一片笼罩了起来,程隐殊悄悄的把毒药倒在了火堆里,因此毒药也随着浓烟一起散了出去。 她离的最近,毒药对她也是最快起效的,她只觉得腹中一痛,随后就是一口血吐了出来,这他妈是什么该死的毒药? 程隐殊在心里骂娘,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不好!这女人要同归于尽! 古怪男子率先发现了异常,可是已经晚了,毒药对他也同样起效了,他慌忙后撤,可江疏影却紧随其后,一刀挑在了他的心口处。 随后竟然是连刀都没要,飞身退到程隐殊的身边,咬破自己的舌尖,把自己的血给程隐殊喂了过去。 他体质特殊,百毒不侵,他的血也能解毒。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人真是个胆大的,随手摸出来的毒药都是最厉害的那一瓶,然后还能不管不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就没想过万一自己解不了这毒该怎么办? 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江疏影把人抱在自己的怀里,趁着他们躲避毒烟的时候,带着人离开了这里。 程隐殊恢复意识的时候,人还在江疏影的怀里,她刚要说话,就又吐出了一口血,血顺着她的嘴角没入了她脖颈处的衣领内。 是谁? 到底是谁? 程隐殊瞳孔有些涣散,她双目无神,直直地越过江疏影,看向了天。 她的思绪断断续续,甚至是有些跳跃。 上辈子和这辈子交织在一起,她还没杀了章显钰、没杀了永平侯府、没杀了左相府······ 江疏影是个蠢货,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城南哪有什么桂花酒······ 三皇子会娶自己,自己会成为那一人之下······ 为什么要一人之下呢? “他······利用我······我杀了······我自己······”程隐殊小声地说道。 “什么?”江疏影逆着风声,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第117章崩盘? “我的桂花酒呢?”程隐殊伸手扇在了江疏影的脸上,轻轻的一下,不痛不痒的。 江疏影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要去哪,只能在半路停下,给怀里这个人买了一壶桂花酒。 “哎呀,客官你可是来对了,我们家的桂花酒,可是闻名盛京的。”那酒馆的掌柜掀开帘子,怀里抱着一坛酒走了出来,他把酒坛放在桌子上,用帕子把酒坛表面的泥土擦拭干净。 江疏影转头看着靠窗而坐的程隐殊,脑子里全是刚刚程隐殊说过的那句话,什么叫我杀了我自己? 他抱着那坛酒坐在了程隐殊的对面:“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程隐殊闭着双眼,窗外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她什么都听见了,可又什么都不想听见。 可她也不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到底说过什么了,只能模糊的想起自己自己想了很多上辈子的事,尤其是自己死之前的事。 桂花酒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程隐殊嗓子难受得厉害,心里也烦得厉害,她现在不想看见江疏影,哪家的下人会对自己的主子进行逼问的。 但事实上江疏影只是问了一句。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我不问了。”江疏影说道。 程隐殊起身,拿起自己面前的桂花酒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喉咙更疼了。 但是这桂花酒确实是不错,程隐殊沉默着,她在想到底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盛京对自己出手。 刚刚那只队伍她没看错的话,那是麒麟卫,是皇室的底牌之一,真正的皇城护卫者,京郊大营和其比起来,完全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当今圣上喜欢玩弄权衡之术,当初要赵成寅建设京郊大营的禁军,一方面是为了限制赵成寅,将其名正言顺的留在盛京之内,另一方面,就是为了建立起和麒麟卫抗衡的队伍。 可惜,三皇子的贪污以及赵成寅的私心,导致京郊大营一直未能立起来,甚至还成了世家没出息的子弟养老的地方。 能调动的麒麟卫的,只能是皇族血脉。 圣上?三皇子?还是九皇子? 程隐殊的思绪一时间被堵住了,她想不出皇室对她直接动手的理由。 所以到底是谁? “程颐、九皇子、三皇子,都有。”江疏影说道。 他体质奇特,在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能靠气息感知并分辨不同的人。 “······”程隐殊抬眼看了一眼江疏影,明显是有些不信。 “快去看看,平云山庄好像起火了!”街道上的人吵嚷着,争先恐后地跑去看热闹。 程隐殊心下一惊,立刻让江疏影带着自己回到了山庄。 炙热的火焰连成火海,肆无忌惮的烧毁了一切。 好在平云山庄够大,火只能烧到连成片的屋舍。 “哎呀哎呀,好好的庄子,怎么说起火就起火了呢?”九皇子楚瀛珃悠闲地走到了程隐殊的身侧,甚至幸灾乐祸。 “是你······”程隐殊甚至都不是在问,而是斩钉截铁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