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气凌人》 楔子 六月初,太阳热辣辣地洒在地面上。整个越地都湿热难耐,连苍翠茂密的森林也抵挡不住那份炎热。 夏日的天最是多变,先前还是艳阳高照酷暑难当,不过转瞬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大雨倾盆而下,林子里泛起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前方的路。 哗哗哗的雨声中,空旷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了哒哒哒的马蹄声,紧接着便见两匹骏马冲破雨帘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披着斗笠,浑身笼罩在蓑衣下,根本看不清样貌。 两匹马一左一右护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杂草丛生的官道上疾驰而过。 驾车的老汉浑身都是湿淋淋的,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飞快地抬起同样湿淋淋的胳膊不停地将脸上的雨水抹去。 无奈那马车实在太破旧,瓢泼似的大雨啪啪啪地拍打着马车四壁。车厢里早已经泛滥成灾,水都淹到了脚踝。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姑娘正咬着干涩的下唇,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包裹,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不堪,鞋子和裤脚都已经被雨水浸湿,显得狼狈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厢里的姑娘一个不稳,身子往前扑去,晃当一下摔在车帘子上,手里的包裹也被甩出了车外,直接飞入了官道旁茂密的草丛里。 那姑娘浑身都浸在水里,半个脑袋露在帘子外头,头发散乱,眨眼间就被大雨淋得一头水。 驾车的老汉哎呀一声,忙丢了马鞭转过去扶人。“哎呦,都怪老汉,姑娘摔着哪儿没有?” 年轻姑娘伸手撩开帘子,也不要老汉扶,一声不吭迅速爬了起来。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浸湿,那姑娘却仿佛并未察觉一般,抚着车厢站定,一双眼眸透亮,仿佛是被雨洗过一般,黑黝黝的,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沉静。 “姑娘,有官兵过来了,不少。”马车右方骑马的中年男子翻身下了马,将身上的蓑衣解下来直接披在了年轻姑娘肩膀上,语气凝重,隐隐透着股杀气。 “不用马车了,我骑马。”年轻姑娘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里却透着坚定。 那中年男子似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伸手一捞,直接将人捞到了马上,顺手丢了一锭银子给那驾车的老汉,扬起马鞭,驾着马飞奔而去。 另一匹骏马紧跟其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水雾朦胧的官道上。 周冉被赵勇护在跟前,只觉得眼前一阵朦胧,胃里翻涌得厉害,面色惨白,浑身又湿又冷极为难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黑黝黝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朦胧的雨雾。 世道乱了,到处都在打仗,越地也不能幸免,他们必须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地上都能起泡,周冉只觉得嘴里灌满了掺了泥沙的雨水。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冉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整齐有力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背后的赵勇身上明显僵了僵,随后一股浓重的煞气散了开来。 这样纷乱的世道,兵匪不分家。杀人劫财,太过常见。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是个颇有姿色的女子。 周冉心头一凌,还未抬头细看,便听得赵勇一声冷喝:“当心!” 话音未落,周冉只觉得身子又开始颠簸,赵勇已经驾着马如急箭一般朝四面八方聚拢来的兵卫冲过去。不过眨眼之间,兵刃相接,晃荡几声,在淋漓的雨声中显得尤其突兀。 周冉紧抓着赵勇的衣襟,手指用力,骨节突出,脑子里嗡嗡直响,肩膀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是第二下。周冉咬着牙将喉咙里的惊呼声咽了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旁熟悉的人似脱力了一般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胸口处的蓑衣破了一大块,血水合着雨水流入了草丛中。 周冉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眼皮凝重,费力张大了眼睛想要看清远处的人影,却在最后的刹那无力地合上了眼帘,迷迷糊糊中,她恍惚听见有人喊了几声“侯爷”。 在意识散开的一刹那,周冉只觉得身子摇晃得厉害,仿佛又回到了马背上一般,耳边似乎有人一声接一声地在喊着“姑娘”,焦急彷徨,越来越近。 周冉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印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的青灰色床帐,空气里弥漫的也是记忆中的气息。周冉瞬间回过神来,抬手抹了抹脸上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又在做梦了,梦到了自己的上辈子。 “姑娘又梦怔了?”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满脸担忧地看着周冉,“姑娘莫怕,那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害不了人!” 见周冉面色苍白,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丫头顿时慌了神,一边挠头一边动作笨拙地拍着周冉的后背,努力想着安慰的话:“姑娘先起来喝口水吧?昨儿一早赵小哥去后山掏了个马蜂窝。那里头的蜂蜜闻着就可甜了!赵小哥说姑娘定会喜欢这个,特意给姑娘送了过来,我挖点蜂蜜给姑娘泡水好不好?” 周冉缓过了气,面色微微缓和了些,朝小丫头勉强露了个笑脸,轻轻嗯了一声。 小丫头眉头瞬间舒展开了,眼角弯弯地笑了起来,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跳下炕,不出一会儿便泡了蜜水进来。 周冉笑着接过了蜜水,笑容甜甜地跟小丫头道了谢,出口的声音明显带着孩童的稚嫩。 一口热水下肚,舌尖还残留着蜂蜜的甜润,周冉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茶盏,思绪又回到了上辈子。 那样窝囊又无趣的上辈子,她都是怎么过的?她怎么忍了这么多年?直到死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甘心。呵,可惜她连最后杀了她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不过,不急,早晚有一天会见到的。侯爷?周冉漆黑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嘴角多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丫头见周冉喝了一大杯蜜水,粉嫩可爱的小脸上也有了笑容,这才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温声温气地劝着周冉起了床。 此时已是十一月,外头大雪纷飞,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小院子本就地偏,这会儿更是行人罕至,处处头透着股让人心慌的冷寂。 小丫头刚给周冉梳了个小辫子,一个穿着灰布麻衣的老嬷嬷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语气里透着欣喜和欢快。“姑娘,二老爷来了!” 那嬷嬷见周冉一脸木然,又猛地拍了拍自己脑门,一脸慈爱地摸了摸周冉的脸颊。“姑娘,是你二叔,来接你和老太太了!你二叔封了将军,威风凌凌的。咱们跟着他回去,日后姑娘也能有个像样的屋子了……” 周冉面无表情地听着老嬷嬷欢喜地念叨着,余光看着外头纷飞的大雪,在心里嗤笑了一声。是了,她差点忘了,她梦里的上辈子,二叔就是在这样的大雪天里找到这个破旧小院子的。呵,那个她曾经视如父亲,最终却想置她于死地的二叔果然找来了。 第一章 及笄 四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周府大院的桃园里,前几日粉红娇艳的桃花还开得绚烂纷繁,此刻却已经芳菲散尽。风一吹,地上的花瓣被卷起来一圈一圈儿舞动着,直往人脸上扑,带起一阵清新怡人的芬芳。 一大清早,桃园里人影晃动,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急匆匆地绕过垂花门,直接穿过院子跑进屋里,点着屋里几个丫头催促道:“快些快些,客人们都到齐了!哎,二姑娘呢?” 大丫头朱槿笑着拉了拉老嬷嬷,语气柔和地劝道:“嬷嬷放心,里头正给二姑娘梳妆呢,立马就好。您老就在这儿先喝口茶,歇一歇。” “哎呦,可歇不得!”老嬷嬷拍着朱槿的手背连连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总算有了点笑意,“才刚威远候府薛老夫人来了,我这儿还要去请老夫人呢。哎,我这就过去了,你们手脚利索些,劝姑娘穿喜庆点。今儿可是二姑娘的大日子,一点儿也错不得!” 朱槿一边点头一边朝老嬷嬷屈了屈膝,“多谢嬷嬷提点,您放心就是。”说着忙又要送老嬷嬷出门,被老嬷嬷摆着手给挡了回来。 朱槿哭笑不得地看着老嬷嬷出了屋门,忙吩咐了小丫头去送一送,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内室里十分宽敞,一扇远山翠屏半开半合立在床帐前,挡住了视线,只隐约可见天青色的帐子一角。屋子里家具不多,除了炕上的一张案几,地上一张矮榻并三两把待客的椅子,其余的便是些零碎小物件。 靠近窗几的榻上铺着靛蓝色的毯子,案几上放着个青花折枝净瓶,里头还插着几枝桃花,花瓣凋落了不少,粉红粉红的,都落在了案几上,倒是备有一番意味儿。不远处窗几上还摆着一盆绿萝――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素净而雅致的气息。 镜台前,几个丫头正手忙脚乱地替二姑娘周冉挑着头饰,一个说这不好一个说那不好,好半晌也没能争出个好坏来。 周冉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静静地听着几个丫头略带苦恼的的议论声,视线落到光洁平滑的铜镜上,微微愣了愣神。 镜子里的女子面容粉嫩白皙,粉红的唇瓣微微抿着,唇色有些偏淡,恰如六月初生的粉荷一般,晕着一层让人心悠旷远的清丽柔和。鼻尖小巧玲珑,煞是好看。眉眼似画,如水墨山水一般,远近浓淡,处处都透着清丽悠远,怎么看都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朱槿进了屋,一眼瞥见几个丫头叽叽喳喳一脸苦恼地拿着簪子比划,顿时哭笑不得。 “快别磨蹭了!绿枝,赶紧给姑娘把头发梳好。墨竹快去里头给姑娘找几条好看的裙子。”说着直接从绿枝手里拿过妆奁盒子,赶忙走到镜台前,将盒子递过去,看着周冉笑道,“姑娘看看,今儿戴什么簪子好?” 周冉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太费事儿,一会儿还得重新梳头。你看着挑一支吧,素净些的就好。” 朱槿笑着应了,挑了支树叶形的翡翠簪子,先给周冉看了,转身又递给了绿枝。 这么一会儿,墨竹已经取了好几条裙子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周冉看。“姑娘看看,今儿穿哪条好?” 朱槿扫了眼墨竹手里的裙子,笑着伸手弹了弹墨竹的脑门:“才刚季嬷嬷还说呢,让姑娘穿得喜庆些,你怎么就拿了这些来?” 墨竹摸着脑门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摊了摊手:“姑娘的衣裳都是这般素净的,要不,”墨竹看着胳膊上搭着的几条裙子,眼前突然一亮,“就这条桃红的裙子吧,这个好看又喜庆,颜色也清丽。” 周冉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清浅,由几个丫头服侍着穿戴好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正院走去。 正院里已经来了好几家女眷。威远侯府二姑娘宋韵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处望着,一见周冉从垂花门口出来了,忙喜笑颜开跳了起来,也不等几个丫头,提起裙子就奔了过去,抓着周冉的手,眼睛亮亮地赞道:“阿冉今儿真好看!你这裙子好,回头我也要做一件,及笄的时候就穿这个!还有还有……” 宋二姑娘眼里冒着兴奋之光,一边拍手一边盘算。“今儿是好日子,咱们几个可要好好乐一乐。秦姐姐和薛姐姐最有主意,一会儿咱们去找她们,看有什么好玩的。” 周冉笑着点了点宋韵的额头,低声嗔道:“今儿你也消停些,等及笄礼过了咱们再说。” 宋韵笑着吐了吐舌头,无奈额头上又被周冉敲了一把,哎呦一声,一边拿手揉着额头一边悻悻地将舌头缩了回去,撇着嘴嘟囔道:“哎呀,你可别说!我知道,我知道,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吐舌头!你看,我都记着呢!” 周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身后的几个丫头也捂着嘴一个劲儿地笑,被宋韵叉腰瞪了两眼,只得憋了笑意,簇拥着周冉进了院子。 周府二夫人林氏忙上前拉了周冉,满脸温和慈爱的笑意,引着周冉同院子里的各家夫人太太们见了礼。 高坐上的向老夫人满脸慈爱怜惜地看着周冉的身影,朝身旁的薛老夫人笑着感慨道:“一转眼冉姐儿都及笄了,我记得刚来京城的时候,冉姐儿还是个小丫头呢。那时候这孩子又淘气,跟个哥儿似的,整天惦记着往外头跑。如今可算还没长歪。” “哎呦,可不是,”薛老夫人也是眉开眼笑,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一般,拍着向老夫人的手感慨道,“我头一回见着这丫头,还以为是哪家的哥儿呢。哎,如今你看看,这丫头出落得亭亭玉立,哪个人见了不赞一声好?这丫头眉眼像他父亲,她母亲当年也是个美人坯子,这女儿哪儿能差了?” 向老夫人眼里的笑意暗了暗,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薛老夫人一见向老夫人这神情,知道这位老姐姐怕是又想起了伤心事,心里暗叹一声,忙笑着转了话题:“今儿老姐姐就让我一回,我们家里姑娘少,我也当冉姐儿是亲孙女一般,这钗子簪子都让人备好了,我可得当一回正宾。” “正想求你来呢,”向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冉姐儿的福气。” 周冉笑容恬淡,规规矩矩地跟在林夫人身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这才到东房受了笄礼,听了薛老夫人语气温和的聆训,又朝在场的各家夫人太太们屈膝谢了礼。 来来回回几乎折腾了一个时辰,一场及笄礼总算落下了帷幕。 宋韵早就按捺不住,随着周府二老爷周广南一声“笄礼已成”,跳起来就扯了敬安候府四姑娘秦慧兰的袖子,熟门熟路地拽着人往桃园的方向去了。 正院里,几家女眷都陆续告了辞,威远侯府薛老夫人,敬安候府陈老夫人和林家萧老夫人留了下来,同向老夫人一处说着话。 “冉姐儿这样的样貌真是让人挑不出不好来,可惜就是差了点福气。”萧老夫人摇着头叹了口气,其余两位老夫人都是面色一变,眉间微微有些不悦。萧老夫人却仿佛没察觉到一般,自顾自地跟向老夫人念叨了起来,“今儿我看着冉姐儿,倒想起一门好亲来,老姐姐且听一听。” (新书需养肥,请大家多多施肥浇水。推荐票神马的,都砸过来吧~) 第二章 好亲 向老夫人客气地笑着,诧异地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哥儿?” 见向老夫人脸上有了丝波动,萧老夫人脸上笑容更甚,拉着向老夫人的手,语气里难掩自得。 “想来老姐姐先前也见过,是萧家三房的五哥儿。先前老姐姐做寿,那孩子还来过一趟。相貌不必说,长得眉清目秀的,俊朗得很,跟冉姐儿一看就是一对璧人。那哥儿也是父母上头差了点福气,别的都没得说,人也上进。不是我偏袒娘家人,那孩子跟冉姐儿真是顶好的一对儿!” 向老夫人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一旁的薛老夫人和陈老夫人也是一脸不虞。 “回头我让五哥儿来给老姐姐请个安,老姐姐若是看好了,这亲事趁早定下,老姐姐也能安心了不是?”萧老夫人犹自不觉,笑眯眯地建议着。 “冉姐儿才刚及笄,亲事哪能急于一时?”薛老夫人毫不客气地堵了回去,“自然得慢慢相看!那萧家五哥儿人好不好不说,连个功名都没有,还提什么上进?就是长得再好,也顶不了事儿。咱们冉姐儿这样的品貌,什么样的人家找不到?非得上赶着去相看萧家的哥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家的姑娘有了什么不好!你这话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也就是老姐姐脾气好才没啐你一脸!” 萧老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呐呐地看了向老夫人一眼。向老夫人面色阴沉,这会儿连半分客气也没有了,扬声喊了外间的林夫人进来,直接下了逐客令。 “今儿劳烦萧老夫人走一趟,又累了大半天,我也不敢多留,你替我送送你母亲!” 林夫人听这话不对,面上的笑意微微滞了滞,见一屋子老夫人面色都极为难看,心里便明了了几分,蹙着眉头暗自叹了一声,语气客气而疏离地请了萧老夫人出屋。 出了正院,萧老夫人面上还带着怒气,屏退了丫头朝林夫人冷喝道:“你婆婆说一句话,你就不知道吭一声?我好歹是你母亲,今儿我这么出来,你也没脸!” 林夫人面色阴沉地看着萧老夫人,良久才冷笑了一声。“母亲还是快些回去吧。若不是看在您占了个母亲的位置,只怕今儿我就直接让人把您打出去了!母亲还是好自为之的好,别什么话都乱说!” 林夫人说着,也不管萧老夫人脸色如何,直接让孙嬷嬷把人请了出去。 正院里,薛老夫人冷眼看着林夫人将萧老夫人拉走了,脸上带了些嘲讽冷笑道:“真是越老越没脸皮!我都替她害臊!她还有脸提萧家五哥儿!哼,也就老姐姐性子好,若换了我,一棍子打出去!” 薛家是本朝的数一数二的世家,尽出武将。薛老夫人从小就跟着父兄习武,性子也极为爽利,一辈子都是这么个直性子,这会儿见萧老夫人不顺眼,自然也没怎么客气。 陈老夫人也跟着摇头叹了口气,拧眉道:“我前儿才听二媳妇念叨了两句,那萧家五郎整日里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到处游玩,提亲提了好几家都被人给推了。她还想祸害冉姐儿,这用心也太阴损了!这样的亲戚,就该断了往来!她那样的身份,在林家耀武扬威了二十几年,咱们先前给她脸面,不计较这些。她不领情,那也不用留什么情面了!” 听两位老夫人这么说着,向老夫人一时倒不好说什么了,只无奈地笑了笑。心里思忖着,冉姐儿的亲事,她是得好好留意留意了。 外头院子里,林夫人让孙嬷嬷送了萧老夫人出去,自个儿转身回了东边院子,招过小丫头问了周二老爷在何处,便端着茶去了书房。 周二老爷,镇南将军周广南这会儿正蹙着眉在书房里背着手转了好几圈,一脸的烦躁。见林夫人进了屋,周二老爷吸了口气,眉头勉强松了下来。 “老爷这是怎么了?看着有些心神不宁?”林夫人一边打量着周广南的脸色一边笑道。 “圣上今儿在朝堂上透了话,怕是,”周广南紧拧着眉头,手指敲击在桌案上,显得有些凌乱,“要给二皇子选妃。” 林夫人心里咯噔一声,勉强笑着问了一句:“定好了?是哪家的姑娘?” “还没定下。”周广南深吸了口气,看着林夫人,眼里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看圣上的意思,是要从周家和魏家的姑娘里挑。” 林夫人怔住了,手里的茶盘晃当一声掉落到地上,茶盏瞬间碎成了几片,茶水蔓延了一地。 林夫人面色苍白中带着焦虑,却顾不得脚下的狼藉,强自压下心头的慌乱,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是皇家,杀人不见血,走一步都要战战兢兢!她的女儿都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的女儿去那个牢笼! 电石火花之间,林夫人突然颤声道:“这事儿太过突然了些,老爷先前也没说……” 林夫人顿了顿,压下心里的不安,勉强挤出些笑容来,“咱们家这几个孩子,年纪都小了些。悠姐儿跟乔姐儿不必说,都还没及笄呢。二皇子如今都十九了吧,怕是等不得。就是冉姐儿跟薇姐儿年纪还稍微合适些。可薇姐儿那性子,老爷也知道,最是绵软不过,连对着个下人也是温声温气的,若是进了宫,只怕……” 林夫人眼圈红了些,语气也有些哽咽起来,“老爷也别怪我偏心。我是当母亲的,自然会多想想自己的儿女。薇姐儿那性子,根本就去不得皇宫。也只有冉姐儿还好些,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性子也大方,她若进了宫,兴许还能争一争。若换了薇姐儿,她……只怕命都活不成!” “咱们家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儿了,那皇家……”林夫人声音越说越低,最后泣不成声。 周广南烦躁地吐了口闷气,看着泪眼婆娑、袖子湿淋淋的林夫人沉声道:“你放心,薇姐儿性子和婉,得找个好相处的人家。至于冉姐儿,”周广南顿了顿,眼里划过一丝沉重,“先等等看,这事儿还没个定数,先别让老夫人知道了。” 林夫人暗自松了口气,忙抹着泪哽咽着应了,“老爷放心,我有分寸。” (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继续求推荐票啦!喜欢此文的亲们记得收藏哦!) 第三章 宋五郎 周广南看着满脸悲戚无奈的林夫人,眉头蹙起,烦躁地叹了口气,“行了,你去老夫人那儿伺候着吧。这事儿也别让薇姐儿跟冉姐儿知道了,终究还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 林夫人一边抹泪点头,一边低声埋怨道:“老爷当我不知道分寸呢?这样的事儿,怎么能让她们知道?”林夫人声音低哑,语气里惆怅中隐着些苦涩,“老爷放心就是。” 周广南嗯了一声,看着林夫人寥落又担忧的模样,暗自苦笑,到底还是劝了几句,“这话是我说岔了,夫人别放在心上。二皇子的事儿,咱们周家能避则避。不能避……也只能委屈家里的丫头了,夫人心里有数就好。” 林夫人点着头应了,这才招呼外头小丫头进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自己则退出书房院子,一路往正院而去。 正院里,三位老夫人正饶有兴致地说着自家的哥儿姐儿如何如何。向老夫人兴致极好,满脸笑意地听着。 薛老夫人看向老夫人听得仔细,心头微动,拉着向老夫人笑道:“我们家里那几个哥儿,老姐姐都见过。说起来,我倒是最疼五郎,那孩子皮实,又爱说爱笑的,家里谁见了都欢喜。可就是因太贪玩了些,被他爹捶了好几回。我倒是觉得哥儿要活泼些才好,偏他爹娘都是一个死板性子,谁都不听劝,非得逼着他学这学那。要我说,那些个经史子集的,一天到晚在家里闷着脑袋看,能看出个什么来?还是得出去好好走走,见识见识世间疾苦,才能把那圣贤书读出点儿味来。偏他爹不信,气得我,差点拿拐棍打人!老姐姐说说,我这么个性子的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迂腐儿子来?” 向老夫人听得哭笑不得,一边摆手一边笑。陈老夫人也听得直摇头,点着薛老夫人笑骂道:“亏你说得出来!威远候如今是一家之主,又受圣上器重,行事自然得谨慎些。”陈老夫人笑了笑,又叹了口气,附和道,“只是这话原也没错,家里的孩子确实不该拘束得太过。那些经史子集读一读,知道些为人处事的礼就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又不是非得跟着寒门学子们去挣那点功名!” “正是这话呢!”薛老夫人抚着胸口直笑,看了看向老夫人,索性直言道,“我也不说那些个弯弯绕绕的话了,正有事儿求着老姐姐呢。一会儿若是哪儿说错了,老姐姐也把我打出去,我明儿再来。” 向老夫人哭笑不得地摆着手,“咱们老姐妹几个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这心思,我也猜到几分……”向老夫人顿了顿,有些感慨地舒了口气,“只是两个孩子都小,五郎今年才十六吧?冉姐儿也才刚及笄,这事儿也急不来。光咱们几个老婆子在这儿说得好,究竟不比他们小辈自个儿看对了眼强。我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是个粗人,又没见识。冉姐儿从小跟着我,我自然偏疼她几分,她这亲事,我总想着慢慢看才好。我一个乡下婆子,也不兴那么多虚礼,最好啊,让两个小辈儿自己点头同意了才好。” 薛老夫人也不恼,反而拍着手连连赞同道:“老姐姐这话在理!我也是这么个想法,没得让小孩子们被那些个规矩束得成了木头人!我把冉姐儿当自个儿孙女一样疼,心热眼红了这么久,好歹有了机会,自然要提一提。老姐姐也知道我,向来直来直去的。小辈们的事儿也要看缘分,我提了就罢了,成不成的,也该他老子娘操心去!我才不去讨嫌!”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陈老夫人边笑边骂:“你这话倒说得好听!成了是你这当祖母的功劳,不成又该怨着人家老子娘了!” 薛老夫人自己也乐不可支,笑得连连点头,“横竖是他老子娘的事儿,我是偏疼五郎才多说一句。”说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分,边笑边拉了向老夫人感叹道,“老姐姐可还记得你们刚进京城的时候?那会儿,冉姐儿还不到六岁,我们家五郎也才七岁,哎呦,这两个孩子在一块儿也不知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冉姐儿鬼精鬼灵的,别看人小,可偏偏让五郎吃了亏,气得那五郎回去惦记了小一年,后头才知道冉姐儿是个小姑娘。我还记得是过年的时候,老姐姐带着冉姐儿到我们家吃席,五郎看到冉姐儿那模样,羞得哟,都没敢出来见人,就躲在帘子后头瞄着冉姐儿了,那模样,可把人给笑死了……” 向老夫人边听边笑,边笑边拍着薛老夫人感叹,“可不是!后头五郎倒是常过来,偏偏每回都是见了冉姐儿就跑,这几年大了倒好些了。说起来我倒有些日子没见着你们家五郎了。” 陈老夫人显然也想起了这事儿,一时间也笑得弯了腰。 外头林夫人刚进屋便听见这话,面上僵了僵,随后敛了神色,笑着端了茶进去。 正说着,候在外间的季嬷嬷乐呵呵地进屋朝几人行礼笑道:“老夫人,宋家五爷过来了,还让人带了礼。” 屋子里三个老夫人彼此对视一眼,薛老夫人顿时笑不可支,朝向老夫人叹道:“老姐姐看看,才说他呢,这皮猴子就来了!可得让他来给老姐姐磕个头!” 向老夫人也是一脸意外又好笑,“也难为他跑一趟。我们几个老婆子说话,小孩子们只怕嫌闷。咱们都是走惯了的,哪用得着过来磕头?几个丫头还在桃园里呢,不如让五郎过去看看,他们年轻人在一处倒热闹。” 本朝风气开放,又因是相熟的人家,再加上几位老夫人都是爽利开明的性子,是以倒不会一味拘泥于男女大防。 薛老夫人听了向老夫人这话,自然点头乐意。 一旁的丫头会意,忙转出内室,匆匆往桃园去了。 桃园里这会儿也十分热闹。宋韵一手拉着秦慧兰的袖子,一手挽着薛沁的胳膊,满面红光,大摇大摆地往院子里的石桌前一坐,就开始朝周冉嘀咕了起来:“阿冉阿冉,咱们今儿可要好好乐一乐,你可是应了的!上回那个果子酒好,让朱槿她们烫了,咱们几个边喝边乐。嗯,就玩――”宋韵双眼放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一把抱住秦慧兰的胳膊,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秦姐姐你说,咱们玩什么?” 秦慧兰好笑地嗔了宋韵一眼,刚要开口,却见宋韵的大丫头春月笑着过来回了话:“姑娘,咱们家五爷过来了,这会儿还在外头等着呢。” 这边春月的话音刚落,另一头向老夫人屋里的大丫头腊梅落后两步,也笑着迎上来给几人请了安,“正要给二姑娘回话呢。老夫人才刚说,宋家五爷不是外人,又是同几位姑娘从小玩到大的,不比别人,让二姑娘好生招待宋五爷。” (谢谢大家支持,谢谢大家的推荐票。新书期间,还请大家多多投推荐票哦,咱们的目标是,周末时冲到新书榜前三十去!嘿嘿,请大家多多支持啦。4月份的计划是,推荐票每500张加更一章,咳咳,500神马的,偶们共同努力吧。) 第四章 少年心思 宋韵晃着秦慧兰胳膊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滞了片刻,下意识地望向周冉。 周冉脸上看不出半点不悦来,笑容依旧十分柔和,起身朝腊梅笑道:“劳烦腊梅姐姐跑一趟。祖母的话我记得了,定会好生招待宋家五哥。”说着又朝一旁的朱槿嘱咐道,“去请宋五哥到外头亭子里坐吧。” 朱槿应了一声,笑着拉了春月和腊梅一路出了垂花门。 宋韵眼睛溢满了兴奋之光,眉头挑起,嘴角往上翘了又翘,瞄着周冉的脸色,暗自乐了起来。阿冉和五哥从小就不对付,哎,这梁子是从小就结下的,她也不好劝,谁让五哥那么笨!再说了,阿冉是姑娘家,父母又不在,她得好好护着阿冉,就是五哥也不能欺负阿冉!不过阿冉愿意同五哥和好,她当然乐意。 “那咱们也去外头亭子里?”宋韵仍旧抱着秦慧兰的胳膊,将人拖了起来,眼睛却瞄着周冉。 周冉好笑地嗔了宋韵一眼,起身朝秦慧兰和薛沁笑道:“也好,咱们也去亭子里坐坐,省得怠慢了宋五哥,回头祖母又该说我不知礼了!” 宋韵兴奋地点头附和着,拽着秦慧兰的胳膊跳起来,满脸都是欢喜,嘿嘿笑着拖了薛沁一道出了垂花门,往桃园外头的亭子而去。 墨竹几个大丫头早吩咐了小丫头将一桌子茶具茶杯收拾了,移到外头亭子里去。 周府的桃林占地极阔,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雅致好看。宋韵的桃园只占了桃林的一角,桃园外头更广阔。三月桃花灿烂之时,各府的姑娘太太们也极喜欢到这边来赏花,连丫头婆子也爱往这边跑。这会儿桃花凋零,满园青翠,院子里人影寥落,倒是幽静。 周冉看着宋韵一脸欢快地扯着桃树枝,脸上带了笑意,目光渐渐移向远处,心思也有些飘远了。 上辈子,她要学着温婉,学着知礼,学着恭敬忍让……她同宋韵也不过几面之缘。宋韵太过恣意耀眼,她曾经羡慕却又畏惧,没成想这辈子还能同她这般亲密。 至于宋文熠,周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撇了撇嘴,暗自哼了一声。上辈子,宋文熠跟她就是不相干的人,她唯一一次见他就是他带着一队兵丁到越地边境找她的时候,那时候他在明处,她在暗处。 那样枯燥无趣最后狼狈逃亡的上辈子,让她一度怨恨过很多人,最后才醒悟,最该怨的是她自己。是她把自己放得太低,总想着要温婉知礼,要忍让……她是退了,让了,可结果呢?什么人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来! 对于宋文熠,她原本就没想计较什么,这辈子……周冉眼里划过一丝讽刺的笑意,他跟她最好也没什么相干!她可还记得,上辈子,他跟周悠订了亲,她那位二婶娘――林夫人,对这位未来女婿可满意得很! 秦慧兰跟薛沁自然也知道周冉跟宋文熠不对付,从小就玩不到一块儿去,这会儿也只是好笑。 桃林外头春月和朱槿引着宋文熠走了过来。宋文熠个子高,脸上黑黝黝的,眉宇俊朗,透着股少年人的英气勃发,一双黑亮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周冉。 宋韵老远就看见了人,哎呀一声,放了秦慧兰的胳膊就朝宋文熠奔了过去,提着裙子喊道:“五哥五哥,这边――” 薛沁看周冉出了神,朝秦慧兰使了个眼色,一把拽住周冉的胳膊,笑道:“阿冉在看什么呢?喊了你好几声都不应,五表弟都过来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亭子里,宋韵拖着宋文熠的袖子也蹦了进来。 几人客气地见了礼,宋文熠的目光落在周冉身上,眼睛亮盈盈的,“我来接祖母和二妹妹,听说你今天及笄,就顺道带了份礼过来。” 宋文熠顿了顿,看着周冉脸上疏离客气的笑意,眼里的光彩暗了下去,脸色也有些尴尬,拢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握拢成拳,忙又补充了一句,“都是母亲看着挑的。你若是不喜欢,赏了人就是。” 宋韵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想哼气儿,余光瞥见一旁安静地笑着的周冉,又猛地止住了,只一个劲儿地揪着宋文熠的胳膊。 听说?听说什么?她这个五哥在外头一副精乖样,对着谁都有说有笑的,偏偏每回到了阿冉跟前说话就不利索。阿冉的生辰,他比她还记得清楚,这回还要听说?他从哪儿去听说? 这也就罢了,平白无故的,他又非得添那么一句干什么?这不是上赶着惹人家生气! 哎,她五哥怎么就这么笨呢?宋韵拧着眉头惆怅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肩膀耷拉着,恨铁不成钢地朝宋文熠撇了撇嘴。 周冉的目光落在宋文熠身上,还未等宋文熠看过来,又不着痕迹地移了开去,脸上笑意浅淡,温婉客气地朝宋文熠屈了屈膝:“多谢宋五哥费心。”说着又扭过头朝一旁干瞪眼的宋韵笑道,“既是长辈的心意,我也不好推迟,阿韵你回去后替我谢谢伯母吧。” 宋韵哎了一声,眨了眨眼睛,余光瞥见自家五哥瞬间黑下来的脸,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猛地拐了个弯,改口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阿冉你放心,不就是一句话么?”说着眼角挑起,余光斜了宋文熠一眼。 周冉笑了笑,却并不看宋文熠,吩咐墨竹上了茶,几人在亭子里坐了。因宋文熠在,周冉不怎么说话,秦慧兰跟薛沁心里明了,也只是看着宋文熠笑,就宋韵一个人叽叽喳喳地拉着宋文熠说话。 “……我下个月要跟着舅舅去边关,这事儿父亲也应了……”宋文熠一手捏着细瓷白釉茶杯,余光落在周冉身上。见周冉捧着茶杯,目光闲散地看着亭子外头,宋文熠心头陡然升起一股闷气,气闷地住了声,任宋韵怎么嘀咕也不开口了。 宋韵见这两人神情不对,讪讪地住了口,摸了摸鼻子,眨着眼睛,目光在周冉和宋文熠身上打转。 不多时,正院里几位老夫人散了,宋文熠起身先告了辞,抬脚就出了亭子,宋韵哎呀一声,赶忙起身跟周冉说了声“阿冉,我走了”,话音未落,人已经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我不就是小时候咬了她一口,也能让她记恨十年?她还让我摔断了胳膊呢,这怎么算?我都不跟她计较,她一个姑娘家,她……”桃园外头,宋文熠恨恨地磨了磨牙,语气里却是懊恼又无奈。 见一旁的宋韵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一脸古怪地望过来,宋文熠猛地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烦躁地瞪了宋韵一眼,浑身的气势却渐渐松散,肩膀耷了下来,拧着眉头,不怎么顺气地哼了一声。“你说,她对我怎么就从来没个好脸色……”宋文熠哽了哽,想起那张如烟似画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明媚笑意,恨恨地跺了跺脚。 (小孩子打架神马的,有的时候真的让人哭笑不得) 第五章 隐瞒 “阿冉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阿冉对你一向客客气气的,我都看着呢!”宋韵撇着嘴冷哼了一声,这时候自然该护着阿冉,“五哥说,阿冉哪回见了你不是笑着的?”说着又斜了宋文熠一眼,踢着脚下的碎石子,十分气闷嘟囔了一句,“还不是你自己笨!” 宋文熠被宋韵一句话哽得脖子骤然红了起来,张了张嘴,气闷得抬起一脚,狠劲儿踹在垂花门的门沿上,被宋韵挑着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又想起周冉脸上疏离客气的笑意,只觉得心头凌乱得很,脚上更是痛得厉害,却强忍着没吭声,一瘸一拐地出了周府二门。 桃林中,薛沁跟秦慧兰看着宋韵跟宋文熠匆匆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周冉,两人相视而笑。 薛沁直起身来,点着周冉笑骂道:“你看看你,都是及笄的姑娘了,还跟五表弟计较小时候的事儿?人家高高兴兴来送礼,你倒一副冷淡样子……” “薛姐姐!”不等薛沁说完,周冉哭笑不得地嗔了薛沁一眼,眉头蹙起,不怎么情愿地咳了一声,“小时候的事儿谁还记着?不过是男女有别,咱们都大了,避讳着些才好。再说了,咱们几个姑娘家一处乐呵,偏宋五哥还往这边凑,那不是他自己找没趣儿?这下好了,才刚阿韵还念叨着要吃酒呢,这会儿倒先被拐跑了,咱们也不得趣!”周冉说到此,郁闷地哼了一声。 薛沁好笑地伸出手指戳着周冉的额头,边笑边骂:“算了,我说不过你,至于五表弟……”薛沁拖长了调子,朝秦慧兰眨了眨眼睛,余光瞄着周冉的脸色,捂着嘴咳道,“那也是个笨人,不会说话,我这当表姐的就替他向你求个情,你原谅则个?” 周冉烦躁地吐了口闷气,有些郁闷地看了一眼一脸戏谑的薛沁,却不接薛沁的话,只抿着嘴,扭过了头拉着秦慧兰笑道:“这几日天好,我还想着去城外庄子上住一阵,省得在京城里闷得慌,秦姐姐去不去?回头咱们叫上阿韵一起捉鱼。” 秦慧兰性子向来温婉,见周冉岔开了话题,心知周冉是不愿多说了,暗自又觉得好笑,却不想让周冉尴尬,遂点着头应道:“可巧了,祖母前儿还说要去观澜寺听经,正好在外头庄子里住一阵。”说着又扭头问薛沁,“阿沁去不去?” “自然要去的!回头你们遣个人来说一声就是。”薛沁忙笑着点头应了,一边往桃林外头走,一边觑着周冉直笑。 一路把两人送出了桃林,又到二门口同薛老夫人和陈老夫人行了礼,跟向老夫人和林夫人告了退,周冉这才带着几个丫头回了桃园。先前及笄礼上折腾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儿得了清净,周冉只觉得身上一阵疲惫,放纵自己倒在榻上,懒懒地倚着靠枕,眯着眼睛养神。 宋文熠的心思,她不是半点没察觉。可这样的心思,还真让她有点莫名其妙。上辈子他是她的准妹夫。她那时候已经被赐了婚,只知道府里刚接了赐婚圣旨,紧接着周悠就跟威远侯府宋五郎订了亲。她甚至连宋文熠的面都没见过,他和她根本就没什么相干。 可这辈子,他怎么就起了心思?难道真是因为小时候那场意外的“打架”? 想到此,周冉苦恼地皱了皱眉,将头埋在枕头里,十分闷气地嘟囔了一声。她那时候怎么就没忍住,犯了小孩子脾气? 那时候她跟着祖母一道,刚进京城,正好跟威远侯府的人碰上了。她站在祖母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宋文熠。宋文熠不知跟谁打了架,身上的衣服都蹭破了,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有些好笑,没忍住笑了一声,谁知道这小孩子见她笑了就恼了,扑上来就咬了她一口。 后来听见丫头婆子慌慌张张的喊声,她才知道他是宋五。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宋文熠当年还带着人追杀她,她没准备追着不放。结果这辈子她才进京城呢,平白无故就被他咬了一口,新仇旧恨加一块儿,她也是一时来了气,就这么着,动了手,使了点计策……让宋文熠摔断了胳膊,也算是报了仇了。 哪知道后头就成这样了? 周冉无奈地吐了口闷气,就这么着吧,她那位好二婶指不定还盯着这香饽饽呢,她可没那心思去跟人家抢女婿。 至于别的……想起及笄礼上萧老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周冉目光一沉,冷冷地笑了起来,上辈子这位老夫人可是极力撮合她跟萧五那个风流纨绔,可惜最后没能如愿。不过这时候,二皇子也该选妃了,不知道她的好二叔跟二婶是不是还想着让她嫁进皇家。上辈子是她心甘情愿,可惜人家看不上她。这辈子嘛……周冉眼里浸出些清冷的笑意,侧了侧身,靠得舒服了,又满足地闭上眼睛舒了口气……这辈子,她不愿意了! 屋子里几个丫头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朱槿小心翼翼地上前替周冉盖了条薄被,朝几个丫头使了个眼色,几人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正院里,送了威远侯府和敬安候府两位老夫人出去,向老夫人便留了林夫人说话。 “……薛老夫人才刚透了话,想给他们家五郎和冉姐儿说亲。五郎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脾气性格都不错。只是年纪小了些,才十六,还没怎么定性,冉姐儿又向来有主意,她自己没点头,我也就没应下。” 向老夫人说到此,目光黯淡了一瞬,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又摇头叹道,“再者,五郎是威远候嫡长子,日后也是要承爵的,冉姐儿若嫁过去,就是宗妇,宗妇那就是一辈子要操劳的命。那孩子从小就没了父母,我也舍不得她受这份累。好在薛老夫人向来是个爽利的性子,也不会为这恼了人。你也留心看看,若有哪家家里人口简单,哥儿性子温和的,都跟我说一说。” 向老夫人顿了顿,看了林夫人一眼,又补了一句:“薇姐儿的亲事也该好好留意,你都看了哪些人家了?” 林夫人怔了一瞬,压下心头的烦乱,给向老夫人奉了茶,斟酌着笑道:“看了几家,都不怎么满意。薇姐儿的性子老夫人也知道,还得找个温和好处的人家才好。再说冉姐儿……” 林夫人的心思转了几圈,瞄着向老夫人的脸色笑道,“咱们家冉姐儿这样的品貌,还没及笄,就接二连三有人来问了,自然得好好挑一挑!老夫人放心,我早留了心的。” (亲爱滴们,咱们到新书榜周榜前40名了,请大家多多投推荐票啦,咱们争取今天冲到前三十去!) 第六章 家事 向老夫人神色平淡,只点了点头,温声嘱咐道:“这便好。冉姐儿上头无父无母,自然得你这个当婶娘的多费些心,我如今身子骨也懒了,只盼着几个小辈能好好的。冉姐儿的亲事也不用找那高门大户,便是家里清贫些,只要哥儿上进,性子好,也就罢了。咱们周家老祖宗就是个山野村夫,谁能比谁高贵了?” 林夫人听这话似带了几分敲打的意味儿,心头微微沉了沉,勉强陪着笑意应道:“还是老夫人想得通透明白,我先前可不就是钻了牛角尖了?总想着家里几个女孩儿都是金尊玉贵,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自然也舍不得她们吃苦。不说薇姐儿跟悠姐儿,就是冉姐儿我也舍不得委屈了她,因此这才挑了又挑,总也没挑出个满意的来。今儿听了老夫人这话,我才明白过来!” 林夫人恍然般摇着头叹了口气,一边重新给向老夫人续了茶一边笑道:“老夫人放心,咱们既然不挑门户,那哥儿自然得好好挑一挑。不说哥儿,就是家里其他人也得仔细看一看。好在冉姐儿才刚及笄,倒不用太急。” 向老夫人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拉着林夫人到跟前坐了,拍着林夫人的手赞道:“你这话说得是,我也是这么个想法。薇姐儿今年也十六了,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你也得好好看看。明年悠姐儿及笄,这会儿你也该留些心了。乔姐儿那头有老三媳妇在,倒不用你多费心。就是家里这三个丫头的亲事,都得挑仔细了,这事儿你就劳累些……” “看老夫人说的,都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乐得操心,哪有什么劳累不劳累的?”林夫人笑着挽了向老夫人的胳膊,扶着向老夫人起身,一边示意孙嬷嬷看着丫头门提了食盒进屋,一边笑道,“便是冉姐儿,我也当她自个儿闺女一样疼。那孩子又机灵,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好,谁看了不赞一句?我就是舍不得这几个丫头,一转眼,个个都长成人了……” 向老夫人也感慨地叹了起来:“一晃就过了十年了!” “老夫人先用午膳吧?回头养足了力气,我跟老夫人细细说说这京城里的各户人家。我经的事儿少,难免看错了人,老夫人可得帮着掌掌眼才行!”林夫人一脸笑意,扶着向老夫人到雕花竹榻前坐了。 腊梅带着几个丫头早设好了楠木小桌,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呈了上来,林夫人笑着站了过去,从腊梅手里接过匙箸,伺候着向老夫人用了午饭。 桃园里,周冉睡得正沉,大丫头紫叶轻手轻脚地提了食盒进屋,朝朱槿询问地看了一眼。 朱槿笑着摇了摇头,从紫叶手里接过食盒,低声嘱咐道:“姑娘才睡了不到两刻钟,你叫上墨竹几个先去吃饭吧,我在这儿守着。” 紫叶答应一声,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拉了墨竹跟绿枝几人,一路往大厨房去了。 屋子里,朱槿将食盒搁在炕几上,又将案几上白瓷净瓶中凋落干枯的桃花枝儿取出来,重新换了水,将才刚小丫头折来的几枝野花插了进去,细细端详了一阵,便走开了。 估摸着林晚睡了三刻多钟了,朱槿便俯身轻轻推了推榻上的林晚,“姑娘……姑娘……” 见周冉动了动胳膊,眼睛半眯着不肯睁开,朱槿好笑地又推了周冉一把,低声劝道,“姑娘快些起来吧,回头走了觉,晚上又睡不好。” 周冉嗯了一声,抬手挡着眼睛,默了片刻,突然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透过敞开的窗子看了出去――外头阳光明媚,缀满了嫩绿新叶的桃树枝丫随着清风微微摇摆着,阳光洒进来,临窗的案几上落满了斑驳的树影,宛然如画。 周冉慢慢舒了口气,还好,她不是在梦里…… “什么时辰了?”周冉的声音略显沙哑,掀开薄被,扶着竹榻站了起来,自己套好了鞋子。 朱槿一边奉了茶上来一边笑道:“午末二刻了,才刚大厨房的婆子送了饭过来,我瞧了一眼,有姑娘爱吃的酸笋炒鸡,这会儿都搁在炉子上煨着呢。我看姑娘在睡着,就让紫叶几个先去大厨房吃饭了。” 周冉脸上有了几分笑意,起身到窗几前净了手洗了把脸,接过朱槿递过来的茶喝了半盏,又将茶杯递给了朱槿。“还真有些饿了,你把饭菜摆上来,咱们一块儿吃,也省得你再到厨房去跑一趟,这会儿那厨房里的饭菜也该凉了。” 朱槿将手里的茶杯搁下,好笑地应道:“姑娘先用饭吧,哪里就饿着我了?”说着转身掀开帘子,到外间提了食盒进来,就在炕上的案几处摆了饭,伺候着周冉用了。 刚用完饭,紫叶几个丫头也从大厨房回来了。墨竹一进屋就将手里的食盒塞给朱槿,朝周冉摊手笑道,“姑娘今儿可不能怪我。这是厨房的刘嬷嬷硬塞给我的,说朱槿姐姐没过去,一会儿再来回跑一趟,饭菜也该凉了。这不,非得让我们给带回来,推都推不掉!” 朱槿嗔了墨竹一眼,手指点着墨竹的额头笑骂道:“她给你,你就不知道放了就跑?还推不得了?这院子里可没这个规矩!”说着又朝周冉笑道,“我估摸着,还是为前儿那事。咱们院子里缺了两个二等丫头,姑娘又一直不耐烦添人,可前几天老夫人发了话,这人又不好不添,刘嬷嬷有个女儿,才十三岁,可不就是盯着这缺了?大前天她还找我说情呢,我给搪塞过去了!哪知道今儿又拉上墨竹了。”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走过去看了眼食盒里的饭菜,敛了笑意朝墨竹嘱咐道:“这回也就罢了,你也不是个糊涂的,难不成谁来都应着?” 墨竹听周冉语气里带了几分严厉,忙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笑着上去拉了周冉的衣角认错道:“姑娘别恼,我知道错了,回头谁找我我都不说话!保证一个字也不说,转身就走……” 屋子里几个丫头都笑了起来,周冉也绷不住,点着墨竹的脑袋好笑地摇了摇头。 正说着,外头的小丫头在门口回了话,说大姑娘周薇遣了大丫头绿云过来。周冉诧异地挑了挑眉,让紫叶去请了人进来。 (求推荐票啊,请大家多多投票!另,谢谢香脆小薯片童鞋的评价票。推荐一下朋友的书,异能种花,智斗极品[bookid==《花香田园》] 第七章 姐妹 绿云笑着进屋给周冉请了安,声音清脆活泼:“眼看着要入夏了,姑娘们的夏季衣裳还没做。可巧外头的采办刚送了好些料子进来,说是从江南买过来的新料子,我们姑娘让我来请二姑娘过去挑一挑。再者,我们姑娘说了,这回送进来的料子多,各院子里伺候的人也该顺便做些衣裳,还请朱槿姐姐她们也过去挑一挑。” 周冉笑着摆了摆手,“我倒不用了,因着这及笄礼,前儿才做了好几身衣裳,我也不耐烦挑这些东西。你回去替我谢谢大姐姐。至于朱槿她们……”周冉笑着点了屋子里的丫头一圈,“各个院子都有份例,依照份例做就是,她们跟着我,一个个都学成了粗人,能知道什么好?” 朱槿也笑着拉了拉绿云,接着周冉的话点头道,“主子们都还没挑呢,哪有我们去挑的理儿?就是主子们由着我们闹,我们也挑不出好坏来。”说着又推了推绿云,“你赶紧去回话吧,我们姑娘今儿发了懒,不想动呢,还请大姑娘原谅则个。” 绿云哭笑不得地应了,朝周冉屈了屈膝,这才告了退。 周冉懒懒地伸了伸胳膊,朝几个丫头摆了摆手,让人散了,叫了紫叶,往院子里桃树枝下慢慢散着步。 “赵叔那头还没递信过来?”周冉一手轻轻扯着枝丫,目光落在远处斑驳的树影上,声音极轻,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 “还没呢,”紫叶叹了口气,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照着日子算,也该回来了。姑娘若是担心,我明儿再到门房上问问去。” 周冉怔怔地看着远处摇曳的树枝,手指慢慢抚着身旁的枝丫,嫩绿的新叶轻轻划过掌心,痒痒地,让周冉回过了神。“你先别去问,再等几天吧。” 松翠园里,大姑娘周薇穿着件月白撒花对襟褂子,下身一袭水红色的百褶裙,肌肤微丰,鹅蛋脸面,眉目温和,眼带笑意,面容可亲,正凝神听着管事婆子的回话。 周薇对面的乌木椅子上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上罩一件浅粉撒花褙子,腰间系着水绿色的宫绦,两边都是蝴蝶结的流苏,左边缀着块枫叶纹玉佩,右边挂着一只极为小巧精致的香囊,下身是莲青色荷花暗纹曳地长裙。柳叶眉,瓜子脸,红唇紧抿,眉眼间颇有些不耐,手指捏着只汝窑青釉白瓷茶杯,翻来覆去地转动着,脚尖点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圈儿。 绿云一路从桃园过来,也不用门下的小丫头打帘子,自己掀帘进了屋,在角落里安静地候了片刻,等回话的管事婆子退了出去,才上前两步,朝屋里的两人屈了屈膝,把周冉的话说了。 周薇凝神听了,笑着叹了一声,朝绿云吩咐道:“也怪不得二妹妹不想动,倒是我没想周到。今儿她及笄,晌午才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只怕累得很。才刚高嬷嬷已经看着人挑了些好料子出来。你去寻高嬷嬷,就说我说的,捡那上好的料子,都送到桃园去,让二姑娘好歹挑几匹。” 绿云答应着,又笑着转了出去。 “她还真把自个儿当个千金小姐了?懒得动?哼!”周悠啪的一声将手里的空茶杯拍在了案几上,眉眼间带着些不屑和怒意,“她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她那院子里的丫头也有样学样,这就猖狂起来了,明儿只怕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阿悠!”周薇微蹙着眉头,苦恼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周悠温声劝道,“二妹妹是大伯的亲生女儿,大伯、父亲和三叔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咱们也都是嫡亲的姐妹,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你这话,可不能再说。今儿也就罢了,明儿若是给底下的丫头婆子听了去,那些个嘴碎的保不齐就往外头传变了样,不知道的还说你不尊重!姑娘家的名声最是要紧,就是在自个儿家里也不该忘了形!” “她那副轻狂样,别人还说不得了?”周悠不怎么气平地冷笑一声,甩开周薇的手恨道,“都是一家子惯得她!祖母偏心也就罢了,母亲也什么都尽着她!大姐姐也是,什么都由着她来。她凭什么?不过是一个乡下丫头,若不是父亲母亲心善接了她进府,这会儿指不定早就饿死冻死了!就这么遭,她还不知足?她不过就是欺着大姐姐性子好!哼,我可不像大姐姐这么好脾气,由得她欺负!” 周薇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起身拉了周悠,略迟疑了片刻,叹着气劝道:“她无父无母,原就不比咱们。后头虽进了府,家里的丫头婆子因她是从乡下来的,明里不说,暗里只怕也有些怠慢。她性子若不是要强些,也镇不住人。再怎么说,她也是金尊玉贵的姑娘,大伯虽不在了,可也是封了将军的,听说当年圣上还特地下旨给大伯筑了碑。大伯母娘家虽说清贫不显,可也算是书香世家。你这么张口闭口说她是乡下丫头,你让外人怎么看?” 见周悠狠狠地跺着脚不吭声,显然是有了些松动,只神色间还有几分怒气,周薇皱起的眉头总算松了些,拍着周悠的手叹道:“别人只会体谅二妹妹从小失怙,却会议论你娇蛮不知礼!今儿这话,你在姐姐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以后可不能再说。就是母亲跟前,你也收收性子,少说几句吧。” 周悠撇着嘴吐了口闷气,不怎么情愿地哼了一声,在周薇温和沉静的目光中,烦躁地点了点头,不耐烦道:“知道了,我不说就是!” “这就对了,好了,你坐下喝口茶,消消气。”周薇笑着点了点周悠的额头,拉着周悠的手重又坐了。刚要扬声叫外头的丫头进来倒茶,却见才刚出去的绿云匆匆进了屋,边屈膝边笑道:“我才刚叫翠儿捧了几匹料子,还没走呢,二姑娘就打发了朱槿姐姐过来给姑娘道谢。朱槿姐姐见我跟翠儿抱着料子,还问了一句。我把姑娘的话说了,朱槿姐姐硬是拦了我下来,说二姑娘说了,真不用,又让我们抱回去。这会儿朱槿姐姐还提着东西在外头候着呢,央我就进来给姑娘传个话。” (亲爱滴们,多来几张推荐票吧!这个对新书榜很重要滴,咱们好歹冲冲新书榜嘛,大家一起加油!牛奶先谢谢大家啦) 第八章 庆生(上) 周悠板着脸嗤了一声,抬手将那细瓷茶杯撂到案几上,盯着绿云冷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勤快,还乐得听人使唤!她让人回来你就回来了?你是丫头,她也是丫头,怎么她就比你要讲究些?” 绿云闻言,瞪大了眼睛,脸上有片刻的尴尬和无措,随后低着头一声不发,硬着头皮挨了周悠冷刀子一般的眼神。 一旁的周薇见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起身朝绿云点头吩咐道:“绿云去请朱槿进来吧。” 绿云松了口气,答应一声,忙打起帘子走了出去。 周薇看着绿云的背影,眉头皱起来,朝周悠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劝道:“才刚说好了,这会儿怎么又说这些?咱们是主子,跟丫头置什么气?” 见周悠撇着嘴一脸不屑鄙夷地哼了一声,周薇苦笑着摇了摇头,迟疑了一瞬,待要再劝时,余光瞥见外头挂着的软竹帘子被小丫头打了起来,随后便见绿云引着朱槿笑着进了屋。 周薇伸手拍了拍周悠的手背,脸上重新绽放出温婉柔和的笑意来。 朱槿一路跟在绿云身后进了屋,迎着周薇脸上的笑意朝屋子里的两人屈了屈膝,声音清润柔和地笑道:“哎,我来得不巧,扰了大姑娘跟三姑娘清净,我先给两位姑娘陪个罪!还请姑娘们饶恕。”说着又笑盈盈地朝两人再次屈膝。 “这会儿我们也正闲着,才刚还说要让二妹妹挑几匹好料子呢,你来了正好,偏你这丫头作怪!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怎么了你!”周薇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分,伸手虚拉了朱槿,点着朱槿的额头笑骂道,“满府里的丫头,也就你这张嘴最讨人嫌!” 朱槿哎呦一声,笑着连连摆手,又是屈膝又是作揖,顺势将手里抱着的天蓝釉瓷坛子递了过去,讨饶道:“大姑娘别恼,原是我说错了话,我给大姑娘陪个不是。这是今年新酿的梅花酒,才刚醉月楼的掌柜刚送进来的,我们姑娘赶着让我送过来,顺道给大姑娘道个谢,说前头及笄礼也亏得大姑娘忙前忙后地张罗。我们姑娘今儿发了懒,大姑娘也知道,我们姑娘向来不爱做衣裳,这不,顺道就打发我过来跟大姑娘说一声。也多谢大姑娘好意。” 周薇笑着示意绿云接了朱槿手里半尺来高的小酒坛子,只略略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朝朱槿打趣道:“就这么坛子酒,打发个小丫头过来就是了,也难为你跑一趟!这大中午的,外头日头又盛,亏得你不怕热!我这儿一会儿还有管事嬷嬷来回话,就不多留你了,你回去替我谢谢二妹妹。二妹妹不挑也就罢了,你顺道再去挑几匹料子吧,都是给你们做衣裳的,一人两身。看在你辛苦过来送酒的份儿上,我替你做主,多挑两匹。”说着又转头嘱咐绿云送朱槿出去。 朱槿忙屈膝道了谢,边摆手边叹气:“我一个粗人,哪里知道什么好坏?横竖大姑娘如今管着家,姑娘就好人做到底,好歹替我们一齐挑好了,直接做成衣裳,随便哪一件,总比我自个儿挑的好!” 周薇祥作恼怒地瞪了朱槿一眼,笑骂道:“你既不愿挑就罢了,反倒赖着我了!算了算了,你赶紧回去吧。”说着又扭头嘱咐绿云,“绿云送送朱槿。” 朱槿答应着,同绿云一道退了出去。 待外间的小丫头打起竹帘,两人出了屋,先前冷冷地坐在一旁的周悠斜靠在椅背上,目光鄙夷地扫了眼对面案几上的天蓝釉梅花纹酒坛子,语气不屑地冷哼道:“就这么一坛子酒,她也好意思专门让丫头拿过来炫耀?什么东西!咱们什么没见过!那醉月楼的酒,要多少有多少!谁稀罕她拿来献殷勤?” “阿悠!”周薇敛了笑意,神色间颇有些无奈,揉着眉头叹了口气,“这也是二妹妹好意……”周薇说到此,眼里闪过一丝极轻的冷漠,“这就是她行事妥当处,这么一送,还是让大丫头送过来的,也显得她心诚。不说别的,就是外头那些管事嬷嬷见了,也只会说她知礼。你这会儿说不稀罕,倒显得没了气量,没得让人看笑话!” 周悠撇着嘴哼了一声,脚尖踢着椅子一脚,颇有些气不平。 周薇见状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劝多了自个儿妹妹反而听不进去,便索性不再劝,转了话题笑道:“你在这儿若是嫌闷,不如去后头院子里走走,也解解困。只是不能跑远了,母亲还让你学着管家呢!” 周悠闻言眼前一亮,果然抛开先前的不虞,哎呀一声跳了起来,抱着周薇的胳膊晃了晃,丢下一声“大姐姐就是好!”话音未落,人已经从后门转出去不见了踪影。 周薇看着还在摇晃的门扉,好笑地舒了口气,扬声叫了外头的管事嬷嬷进来回话。 外头院子里,朱槿笑着辞了绿云,转过了垂花门,一路沿着林荫小径回了桃园,跟周冉回了话。 内室里,周冉懒懒地靠在南床下的炕上,背后垫着个靛青色的引枕,听朱槿回了话,眉头微扬,眼里掠过一丝讽刺,嗯了一声,手支着脑袋略沉吟了片刻,方朝朱槿笑道:“岳掌柜今年倒是大方,送了半车酒。你一会儿去看看,先留下几坛子送人。剩下的分出一半,让紫叶带到门房上给赵毅,另一半你就看着分给外头的人吧。嗯,再让魏小子去醉月楼定两桌席,悄悄送进来。好歹今儿也是姑娘我的生辰,咱们也该乐一乐。” 朱槿眉开眼笑地应了,一边给周冉奉了茶一边笑道:“正要跟姑娘说呢,昨儿晚上我跟紫叶她们几个还商量了,想着凑个份子给姑娘置桌酒席庆生,好歹也是个热闹。才刚我过来时在二门口看见魏俊,已经做主先跟他说了!估摸着未时就该回来了。” 周冉闻言怔了一瞬,脸上笑意晕开,边笑边将手里的杯子丢开,翻身坐了起来,不伦不类地朝朱槿作了个揖,“哎,那我可得先多谢你们了!为着你们这一桌席,姑娘我今儿可得好好散一回财!图个喜庆!” 一旁的墨竹听了这话,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将手里抱着的一摞书小心地搁在了案几上,边笑边喘气:“姑娘还说散财呢!去年姑娘说散财,结果就给了我一本书,哎,姑娘明明知道我不爱看那些个诗啊词啊的……这会儿都不知道放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墨竹说着长叹一声,拧起眉头,颇有些闷气地指着那一摞书嘟囔道,“姑娘看看,今年又是这些书,比去年还重!姑娘说说,那翠鸣轩的掌柜怎么就这般没眼色?年年都是这些东西,他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哎,今天码字晚了好多……牛奶先拍自己两巴掌。另,谢谢香脆小薯片童鞋的pk票。请大家多多投推荐票啦!) 第九章 庆生(下) 墨竹边说边皱着眉头,一脸的郁闷嫌弃,扫了那一摞二十来本的书册几眼,为难地朝周冉摊手道:“闻掌柜千叮万嘱的,说这都是些孤本手稿,千金难求,让我好生捧着,万不能磕着碰着了。我听他那意思,感情这不是送礼来了,是送了些祖宗来让咱们供着!” 说着又恼恨地跺了跺脚,满脸的气闷,看周冉下了炕,正捡了最上头的一本游记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墨竹无奈地耷拉了肩膀吐了口闷气,嘟囔着问道:“外头的书架早就没了空处,这东西又精贵,沾不得水,我也不敢往案几上放着。姑娘看看,这一摞书往哪儿放好?” “就搁那案几上吧,我这会儿得闲,正愁着没东西打发时间呢!”周冉好笑地嗔了墨竹一眼,抬着手随意地指了指炕上设着的梅花朱漆小几,目光却落在手里的游记上头,眸光莹亮有神,待仔细翻开了两页,才合上书,直起身子来,点着墨竹笑道,“你也别老怨着闻掌柜。闻掌柜是个雅人,嗜书如命,好容易肯送了这些宝贝进来,你还挑三拣四的!回头你们也看看,这都是学问,好歹学一学,也别老当个粗人,没得让人笑话!” 墨竹瞪大了眼睛,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哀求道:“姑娘快饶了我吧!我哪儿看得懂这些?就是认得那字,也不知其意。好不好的,更不晓得,反而糟蹋了东西。去年那本诗集我都没看完呢!” 周冉抬手敲了敲墨竹的额头,叹了口气,笑骂道:“算了算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爱看不看。好在还认得几个字,也不算白看了这几年的书!――外头的掌柜们还送了什么进来?” 墨竹松了口气,听周冉问,眼里瞬间又亮了起来,神采奕奕地掰着手指算道:“除了岳掌柜送来的半车酒、闻掌柜的一匣子书,还有六娘让人送来的各色胭脂共二十盒,玉钗三支,南泥国产的珍珠宝石手镯一对。焦姐姐也让人送了个匣子进来,魏嬷嬷接了放在外头案几上,还没来得及看呢。才刚我还看见紫叶捧着个木匣子――”正说着,余光瞥见紫叶抱着个紫檀木雕漆匣子笑盈盈地进了屋,眼睛瞬间又亮了一分,手指点着紫叶笑道,“正念叨呢,人就来!” 紫叶不明所以地看了墨竹一眼,笑问道:“你跟姑娘念叨我什么呢?” 墨竹嘿嘿笑了一声,迎过去接了紫叶手里的木匣子,朝一旁笑着的周冉努了努嘴,凑近紫叶耳边玩笑道:“姑娘惦记着要清理家当呢,还让我把今儿的礼单子念一遍!别的都念完了,就等着你手里的东西!都说好东西留在后头,咱们且看看是什么宝贝!” 话音刚落,墨竹的额头上已经挨了周冉一指头,哎呦一声吸了口气,忙往紫叶背后躲着求饶。 周冉好笑地跺了跺脚,点着墨竹磨牙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回头自己领罚去!” 墨竹哎呀一声,苦恼地皱着眉,忙打躬作揖求饶,又求救似的看向朱槿。 一旁的朱槿抿嘴笑着,也不搭话,转而看向紫叶:“这匣子里装的什么呢?我才刚见你去了二门门上,是外头的人送进来的?” 紫叶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墨竹手里抽过匣子,捧过去呈给了周冉。“姑娘看看,这是赵大哥让我带进来的,说是外头几位大叔大娘给姑娘备的生辰礼,连赵大哥也不知道是什么。” 周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紫檀木匣子上,眼里流淌着笑意,伸手接了过来,掂量着匣子的分量,眉间极快地闪过一丝惊异,心念转动间,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上突然浸出一层冷汗来,随即敛了眼帘,将眸底那抹沉思跟惊异压了下去,挥着手打发了几个丫头。“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墨竹和绿枝去把掌柜们送进来的东西理一理,把要送人都分出来,我回头再来看。朱槿和紫叶跟我去正院吧,太婆这会儿歇了午觉也醒了。记着装上几坛子酒,把礼单子也拿上。” 几个丫头得了吩咐,忙笑着答应着,四下忙开了。 正院里,向老夫人刚歇了午觉起来,由腊梅服侍着洗漱了,才要打发人去桃园,院子里的小丫头便笑着进来回了话,说二姑娘过来了。 小丫头的话音刚落,周冉已经笑意盈盈地进了屋,喊了声“太婆”,身上换了件月白兰花刺绣的交领上衣,下身一袭藕荷色滚边绣花长裙,都是粉嫩清丽的颜色,看着就让人心喜。 向老夫人眉开眼笑,满脸欣慰慈爱地看着周冉,伸手拉了周冉近前,怜惜地拍着周冉的手,一叠声地问周冉午膳吃得好不好,晌午累着没有…… 周冉一一答了,脸上笑意飞扬,神采四溢,见腊梅捧着一碟子紫莹莹的桑葚进来,眼睛亮了一分,抱着向老夫人的胳膊笑道:“早知道太婆这儿有好东西,我换了衣裳就该过来!” 向老夫人好笑地点了点周冉的鼻尖,“不过是些乡野里的东西,这几年到了京城却不大见到了。我记得早些年在南边,可不是到处都是?随着人去摘。现在可好,要吃这个,还得专门让人去买了来,这味儿也不对。也就你爱吃这些,在家里也就罢了,日后嫁了人就算了,这东西吃得满嘴乌紫,不知道的只怕还要被你吓着!” 周冉从善如流,笑着应下了,扶着向老夫人到内室里设着的竹榻上坐了,又亲自奉了茶过去,示意朱槿把那礼单子拿了过来,朝向老夫人笑道:“太婆看看,这都是外头掌柜们送进来的礼,我都吓了一跳!比去年可翻了一倍不止!连醉月楼的岳掌柜也大方了一回,直接让人送了二十几坛新酿的梅花酒过来。我让紫叶捧了两坛过来,太婆尝尝,若是味儿不对,我去找岳掌柜去!” “醉月楼的梅花酒在京城都是数得上的好酒,岳掌柜又是个妥当人,既给你送了来,那肯定是上好的。”向老夫人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褶了起来,爱怜地抚过周冉红润的脸颊,耐心而温和地教导着,“那些铺子的掌柜们个个都是本事人,你年纪轻,又是个姑娘,外头那些人难免有些轻视。可这人啊,脸面都是自己挣的。好不好,都得自己争气。你看看,从前年年你接管了这些铺子起,打前头一年虽说有些糟心,可去年一年下来,几个铺子的人都规矩了,掌柜们也看明白了。他们给你送礼,这是心里敬着你呢!冉姐儿你记着,咱们啊,不能老想着去收伏别人。主子也好,下人也罢,谁能没个自己的心思?咱得先让自个儿走得稳了,挺直了背,才能让人打心眼里敬着。” (关于祖母的称呼:祖母是比较正式和书面化的称呼,还有其他的称呼,比如,婆婆、阿婆、奶奶、阿媪、太婆等等,相对来说,感觉比较亲昵些。) 第十章 闲话 “嗯,我知道。”周冉温顺地点着头,眼里浸满了依赖的笑意,埋头靠在向老夫人肩上,声音有些闷闷的,“太婆放心,我都记着……” 上辈子,她一心念着林夫人的好,听林夫人的话,跟着周薇和周悠一道学琴棋书画,学女红针织,学着温婉忍让,学着去逢迎讨好别人。她压着自己的性子,一直忍了十二年,最后又浑浑噩噩地出嫁。太婆也曾经这么教过她,可她那时候根本不懂,也不知道如何懂…… 她身边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只剩下赵叔一家人和朱槿,后来朱槿也不在了……赵叔和赵毅一直护着她在越地安顿了下来。在越地的那两年里,她才真正地活着,才明白外头还有那么些不一样的人,他们过得鲜活恣意,让她惊奇又羡慕。可这样的安稳日子也不过两年,天下就乱了,越地也乱了。兵匪所过之处,到处都是一片狼藉。乱世中人命如草芥,她只能逃,可最后还是没逃过,反而…… 忆及此,周冉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漫上了一层涟漪,这涟漪轻轻荡漾开去,最后归为了一片深幽的沉静和决然。这辈子,她不想活得那么窝囊、狼狈,不想任人摆布,她想恣意地活着,活得长命百岁! 她不会做生意,看不懂账本。她也不懂外头朝堂上那些纵横谋略,更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她上辈子所有的学识和见识加一块儿都绕不出一个周府。 可她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了!她已经死过一次,她就不信她周冉还能那么窝囊地死了! 这辈子,她走了十年,也学了十年。十年,足够她看清很多事了…… 周冉的眸子黑得发亮,于沉静中透着股坚决,她不会重蹈覆辙……她的亲事,哼,也不需要别人拿来做幌子! 见周冉一时出了神,向老夫人好笑地捏了捏周冉的鼻尖,“你这丫头,又在发什么愣呢?” 不等周冉答话,向老夫人又笑了起来,语气里难得的带了几分打趣。“今儿晌午五郎过来送礼,我怎么听说你不大欢喜?你这脾气也是,从小就拧!五郎那孩子我看着就挺好,你还真为着小时候那点芝麻大的事儿记恨人家?” “太婆当我心眼这般小?”周冉哭笑不得地撇了撇嘴,眉宇间带着几分委屈和气闷,“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谁还记得?也就宋文熠一心到晚惦记着!生怕忘了我害他丢脸的事儿!再说了――” 周冉不怎么顺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颇有些愤然,“我哪里不欢喜了?我对他向来客客气气地,太婆不信问问腊梅姐姐!” “你呀――”向老夫人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点着周冉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懂事也早,难道半点没察觉到不对?” 见周冉神色一僵,向老夫人摇了摇头,抚着周冉的脸颊慈爱地笑道:“太婆虽说人老了,眼睛也不如前些年,可心里还亮堂着。今儿五郎他祖母跟我探话,我想着你们都还小,五郎的身份日后又是要承爵的,也就没应。五郎对你如何,太婆看得出来。太婆今儿就问你一句话,你对五郎……” “太婆!”周冉脸上泛起了一层极轻的红晕,也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只急急地喊了一声,懊恼地跺了跺脚,手指捏着帕子微微用力,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咬牙切齿,“不可能!宋文熠……” 她跟宋文熠根本就不可能!不说他前世跟周悠订了亲,后头还带人追杀她。单说这辈子,他跟她也不可能,他是威远侯的嫡长子……他们之间天生就横着一道坎。就算她没怎么当回事,可她凭什么为了他去费力气翻那道坎?她都大度地不计较他上辈子追杀她的事儿了,别的,哼!没门!她就是要嫁,也要找个能让自己顺心的人家。要她天天对着自己曾经的仇人磨牙?她才没那闲心! 见向老夫人一脸错愕又好笑地看着自己,周冉猛地吸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遂勉强将心头那点烦乱和躁动压了下来,又慢慢吐了口闷气,重新倚进向老夫人怀里,抱着向老夫人的胳膊,闷声叹道:“我是不大待见他。再说了,我跟他……身份不合适,我这样的性子,李夫人也不会喜欢。” 周冉叹了口气,转而又笑着抬起头来,晃着向老夫人的胳膊笑道,“太婆也知道我这性子要强。就是找,也得找个性子宽容大度的。嗯,门第也不能太高了,人也不用长得太好看,但是也不能过于难看。不要太迂腐的书呆子,也不能太世故圆滑了……”说着,竟有模有样地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了起来,直把向老夫人看得哭笑不得,心知周冉不愿,便也不再提宋文熠。又想着周冉先前所叹,心里暗自叹息,爱怜地拍着周冉的背。 等周冉带着朱槿和紫叶从正院出来,桃园里墨竹已经照着礼单子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把东西理好了,又一一拿给周冉瞧过一遍,随后才分门别类登记造册,仔细收捡了。 周冉懒懒地靠在炕上,伸手拉过先前紫叶捧进来的紫檀木匣子,目光沉静无波,手指轻轻曲起又松开,吸了口气,这才慢慢开了匣子。 匣子里很空,只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粗布绣花荷包,荷包下头垫着张折得齐整且有些泛黄的宣纸,纸上的墨迹隐约可见,大约是一封手书。 周冉吸了口气,翻身坐了起来,将那匣子搁在案几上,伸手取了荷包,解开绳结,手上一转,荷包里的物件晃当一声掉了出来――宛然是一方拇指粗细、莹润光泽的羊脂白玉玉印 周冉挑了挑眉,也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目光复杂地盯着那玉印看了一瞬,重又将那玉印装回了荷包里暂时搁在一旁,待取出匣子底下的手书细细看了一遍,重新折好,这才将手书跟荷包一并放装回匣子,递给了一旁瞪大了眼睛却安安静静地候着的墨竹。 第十一章 玉印 见墨竹满脸好奇地盯着那匣子,周冉一时失笑,直起身子,点着墨竹的额头笑道:“才刚你不是说要看宝贝?这可是真宝贝,你小心收好,可别让人瞧见了!” “就那丁点大的玉印?”墨竹将信将疑地看了眼手里的匣子,又迟疑地看向周冉,嘿嘿笑了两声,撇嘴道,“姑娘唬我呢!” 周冉笑得眼角弯弯地,眉间神采飞扬,从炕上站起来,趿着鞋子,抬手敲了敲墨竹的脑袋,笑骂道:“我唬你干什么?外头那些大叔大娘们可都是土财主!这送进来的东西能差了?” 墨竹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眼里冒着兴奋之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冉,一脸讨好的笑意。 “拿进去收着吧,”周冉脸上蒙着层轻渺的笑意,黑亮的眸子里光彩流动,声音轻飘飘的,语气随意地解释了一句,“这是景泰钱庄东家的印鉴。” 墨竹被周冉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震得魂飞天外,呆愣地张着嘴,只觉得双手酸软,仿佛抱着个千斤重的物件。良久才咽了口口水,瞪大了眼睛,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连说话都声音都有些哆嗦。“景泰……那个景泰?姑娘是说……” 景泰钱庄是本朝数得着的大钱庄,在江南一带颇负盛名。江浙一带向来是商贾云集之地,南边人又向来奢侈讲究,花钱如流水。这景泰钱庄每日里各个分号里的银子就跟那河里的水似的进进出出,看得人眼花缭乱。墨竹向来爱听外头的人说这些趣事,自然也知道这景泰钱庄的盛名。 “就是你想的那个景泰!”周冉笑着拍了拍墨竹的肩膀,转过身自个儿到桌前倒了茶,捧着只极小的青蓝釉茶杯慢慢地呷了一口,极为惬意地呼了口气,目光在窗外缀满了嫩绿新叶的桃树枝上绕了一圈,这才丢了茶杯,转身朝墨竹轻声笑道,“好生收着吧,这东西你心里有数就成。只是出了这屋,就得当什么也没看见。” 周冉的声音极轻,脸上也晕着一层朦胧浅淡的笑意,只这声音却听得墨竹无端地打了个寒战。 “姑娘放心,我晓得轻重!”墨竹吸了口气,脸色极为郑重,连眉头也蹙了起来,颇有些烦躁地捧着那紫檀木匣子转了半圈,又吸了口气,瞄着周冉脸上惬意自在的神情,哭丧着脸嘟囔着叹道,“姑娘不说还好。一说……这么个精贵东西,我抱着它手都还在抖呢!” 说话间,人已经转入那远山翠屏后,将东西收在了周冉惯常放东西抽屉里,又颤抖着手上了锁,墨竹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瞄着窗下站着的周冉,迟疑着问道:“姑娘怎会……”话刚问到一半,墨竹的眼睛猛地亮了几分,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脑门上,摇着头笑道,“哎,我这问得糊涂!既然是外头那些大叔大娘们送进来的,那就是老爷夫人留给姑娘的?哎,老爷当年……”墨竹兴奋激动地跳了起来,啧啧惊叹。 余光瞥见周冉静静地笑着没吱声,墨竹心里咯噔一声,惊叹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呆愣了片刻,转而捧了茶上去,抚着胸口咳道:“姑娘喝口茶压压惊!哎,先前捧着那东西,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生怕磕着碰着一下就少了几千几万两银子!真是吓死个人!也就姑娘能这般镇定……” 周冉脸上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声,扭头嗔了墨竹一眼,接过墨竹手里的茶杯,微微叹了口气,目光移向远处,思绪又飘远了。 印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婆说得对,主子也好,下人也罢,谁能没个自己的心思?她拿着这玉印,人家就肯认她是东家了?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周冉慢慢抿了口茶,嘴角扬起,微眯着眼睛轻轻笑了起来。上辈子,这印章最终落到了二叔手上。景泰钱庄嘛,自然也归了周家……二房。嗯,或许也不是周家,而是朝堂上那位至尊。说起来,她这位二叔功利心可不小,可难得的是能忍,会忍。这点,她就自叹弗如!到底是长辈,确实比她看得远多了…… 这辈子,她既然拿了这印章,就没准备再送出去! 晚间,醉月楼的岳掌柜亲自送了酒席到周府上,魏嬷嬷带着几个小丫头到二门口接了,在桃园里摆了两桌。周冉和几个大丫头并魏嬷嬷一道围了一桌,外头几个小丫头和婆子也满满地坐了一桌。一院子的人热热闹闹地饮了一回酒,给周冉祝了寿,重又磕过头,说笑着一直乐到亥时中,直到守夜的婆子来催了,方才散了席,各自洗漱歇息了。 周冉的生辰过后,桃园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周府上下却又忙碌了起来――圣上下了旨,因着太后六十大寿,且又正逢端午,今年要在宫里举办节宴,特恩准朝中四品以上官员府上的女眷们入宫道贺。 圣旨一下,各府上自然都忙得乐活。周冉却没心思理会这热闹,趁着月中得闲便回了向老夫人,带着朱槿几个一径往京郊外的庄子上去了。 正值春末,夏日的湿热刚露了个头,太阳洒下来,烘得人暖融融的,额上也起了层细汗。周冉靠在车厢角落里,手里捧着本野史杂记,目光却透过窗格子落在郊外碧翠的草丛上,微风过处,绿波荡漾,野地里的小花开得灿烂纷繁,连风里也夹杂了淡淡的芬芳。 周冉眼里不自觉地染了笑意,丢了书册坐起来,伸手微微撩开帘子。细风拂面,轻轻柔柔地,让人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周冉深吸了口气,缓缓张开眼睛,正要往野地里望过去,眼眶却猛地缩了缩,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不远处,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甩着蹄子朝周冉一行人飞奔而来,马背上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东倒西歪地眼看着就要被摔下马来,却死死地拽着缰绳没松手。那马跟发了疯一般,扬起马蹄子四下乱窜,眼看着就要撞了过来。 一行人吓得大惊失色,驾车的婆子更是手抖,连挥了好几下鞭子,奈何马似被吓住了一般,只撂着蹄子嘶鸣,在原地转着圈儿,根本不听使唤。 第十二章 丢脸 “走!”周冉冷喝一声,嗖的一下撩开帘子站起来,顺势推了车门前的墨竹一把,紧跟着自己也跳下了马车,拽着还在愣神的墨竹,侧身一闪,往一旁避了开去。朱槿几个也猛地醒过神来,忙跟着跳下马车,狼狈地摔倒在一旁的野地里。 后头随行的人猛地听见周冉一声冷喝,总算回了点魂儿,慌慌张张地跳下马车,踉跄着脚步惊慌失措地往四下狂奔。 眼看着发了狂的白马撩开蹄子逼近了马车跟前,众人吓得面无人色,腿脚发软地四散逃窜。同一瞬间,紧跟在马车后的赵毅紧绷着脸如利风一般急冲了过来,双脚点地腾地而起,手里的剑柄在半空中高高扬起,砰的一下直直地朝那马脖子上砍了过去。 不过一眨眼间,先前还撒着蹄子狂奔不止的骏马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在原地踏了两步,总算停了下来。 原本骑在马背上的人一个不稳,直接被掀翻了下来,落到地上收势不住一连滚了两三圈才停了下来,头朝地脸朝下,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模样甚为狼狈。 一行人见那疯马已经被赵毅制住,齐齐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平复着先前的惊吓,几十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地上的人,有愤恨有恼怒也有好笑。 墨竹长大了嘴巴,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神情古怪,抬手捂着嘴咳了一声,盯着不远处草地上的人看了两眼,又咳了一声,眨着眼睛,一手挽着袖子,双眼放光地看向周冉。 “这人也忒不规矩了,骑着马还这么横冲直撞……” “行了!”周冉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瞪了墨竹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严厉数落道,“袖子放下去!有赵毅在,还轮不到你去动手!” 墨竹嘿嘿笑了两声,挑着眉往野地上觑了两眼,耸了耸肩,抱着胳膊退到了朱槿身后,两只眼睛亮得出奇,贼溜溜地看着不远处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正低头拍着自个儿身上泥土的锦衣男子。 “好身手!”那男子随意弹了弹锦袍,目光落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草的白马身上,脸上突然绽放出春花般灿烂夺目的笑意,朝一旁的赵毅不伦不类地拱了拱手,语气里难掩欣赏和赞叹。 周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对面不的男子身上,难得地起了几分兴致。这人二十岁上下,一身烟青色的锦袍沾满了点点泥土和嫩绿的草屑,样子狼狈又好笑。好在脸上还算干净,皮肤细腻白皙,细长眉,丹凤眼,明明男生女相,却偏偏有股子让人忽视不得的英气。笑起来更是好看得过分,声音也清明朗润,竟把先前还存着怒气指指点点地议论着的一众人看得个个都没了脾气,只顾着惊讶赞叹了。 赵毅黑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那男子,一声不吭,默了片刻,余光瞥见周冉脸上的笑意,心思微转,双手抱拳还了礼,声音沉闷中透着股直气。“这位爷谬赞了!” 陆衍将赵毅的神色收入眼底,循着赵毅的目光朝周冉看了一眼,眼里漫上一丝笑意,忙上前两步,客气地朝周冉拱手歉然道:“在下一时失手,扰了姑娘车驾,还望姑娘见谅。” “无妨!”周冉大大方方地回了礼,挑眉笑道,“我们的人伤了这位爷的马,也请您见谅。” 陆衍愣了一瞬,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分,好看的眉微微扬起,摆手失笑。“姑娘见笑了,说起来,在下还得多谢姑娘的人仗义援手。” 周冉抿了抿嘴,笑着回了一句:“客气!”不等陆衍再说,扭头朝呆愣着的众人吩咐道:“走吧!” 一众人这才回过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物什。 不远处,一个人影趔趄着脚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飞奔而来,还没等众人看清模样,扑通一声直直地朝站着的陆衍扑了过来,抱着陆衍的脚,上气不接下气地哀嚎着:“爷……小的吓死了……您可算没事儿……” 贵川嚎了一半,猛地意识到情形不对,抬头往四下瞄了一眼,哀嚎声戛然而止,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周冉几人,眨了眨眼睛,猛地深吸了口气,将嘴边的话一口咽了回去,迟疑又担忧地瞄了陆衍一眼,颤声道,“爷……那马……它……” 话还没说到半句,又猛地瞥见自家爷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贵川心头咯噔一下,登时又嚎了起来:“爷,爷,您摔倒哪儿了?小的这就去找人!爷……” 马车旁的墨竹看得一肚子气闷,奔上去瞪了贵川一眼,语气不怎么客气地冷笑道:“这位小哥快别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了人呢!” 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陆衍一眼,盯着有些呆愣的贵川教训道:“您家这位爷若是想遛马,京城附近荒郊野地多得是,犯不着溜到大路上来,今儿是运气好遇到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心宽,不计较,这也就罢了。若是撞到哪位出城游玩的贵人,那可不是小事。偏你还在这儿这么嚎。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你不害臊,我都替你脸红!” 贵川涨红了脸,被墨竹训得一时又羞又恼,刚要出口辩解,话还没出口,墨竹早已经扭头走了,直把贵川气得一口气哽在喉咙口,连脖子也急红了。 墨竹背对着贵川哼了一声,见周冉沉静平和的目光地扫了过来,心头一凌,讪讪地笑了笑,摸着鼻子躲到了朱槿身后。 “我这丫头失言,还请这位爷见谅。”周冉淡淡地瞥了墨竹一眼,朝对面的人曲了曲膝。 “今儿确实是我的不是。”陆衍眼底隐着些笑意,丝毫不见愠怒,声音温和朗润,目光落在周冉脸上,带着几分兴致和打量。 周冉眉头都没动一下,脸上风轻云淡,看一行人收拾好了,朝陆衍点头说了声“告辞”。刚转身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朝陆衍盈盈一笑,抬手往自己头上指了指,又笑着扭头过头去,往前上了马车。一行人又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陆衍看着周冉进了车厢,下意识地抬手往自己头上一探,顺手扯下根极细的枯枝来,也不知是从哪儿沾到的,弯弯曲曲,极为难看。 陆衍定定地看着手里的枯树枝,脸上的笑意滞了滞,细长的眉微微扬了扬。 (谢谢青青的打赏,谢谢香脆小薯片童鞋的pk票。) 第十三章 主仆 贵川恼恨地瞪着墨竹的背影,哼了一声,呼了口气,又吸了口气,总算将胸口那股羞愤勉强压了下去,想起“正事儿”来,重又扯着陆衍的衣角一叠声地哭诉:“哎呦,我的爷,小的魂儿都快吓没了!您行行好,好歹给小的留条活路吧。再这么折腾,小的真得被吓死了!小的被个野丫头骂两句就算了,您可不能让小的客死他乡……” “别嚎了!”陆衍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喜怒来,一扇子敲在贵川脑袋上,也不管贵川抓耳捞腮地哭嚎着,微微移了视线,目光落在渐行渐远的马车上,眸底黑沉沉的,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贵川眨了眨眼睛,两手扯着陆衍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瞄着陆衍的脸色。目光触及到陆衍手上的枯树枝时,贵川下意识地往前头望了一眼,迷迷糊糊地猜测起来,他家爷该不会恼了人家小姑娘吧?就为这点事儿?不该啊…… 马车上,朱槿嗔怪地点了点墨竹的额头,笑着捧了茶奉给周冉,“也不知刚才那位爷是哪家的人,倒是好样貌。看那一身穿戴,也不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儿,只是看人的眼神有些……”朱槿说着,蹙着眉摇了摇头,末了又好笑地埋怨周冉,“姑娘今儿也是,先前还客客气气的,临走了倒暗着笑话人,我看着那位爷也不是好惹的。” “怕什么?”墨竹豪气地一巴掌拍在小案几上,捋着袖子哼道,“是他先纵马伤人!咱们姑娘没让人打了他就是客气了!哼!他还敢看咱们姑娘!登徒子!依我说,就该一棒子打上去,非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看他还有没有胆子乱看!”说着恨恨地磨了磨牙,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拍了下去。 周冉抬眼淡淡地扫了墨竹一眼,墨竹一愣,手扬到半空中猛地收了回来,又讪讪地放下袖子,心虚地瞄着周冉的神色,讪讪地笑着认错:“姑娘,我知道错了……” “嗯,你说说,你怎么就错了?”周冉面色沉静,脸上还带着些温和的笑意,伸手接过朱槿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笑着看向墨竹。 墨竹被周冉看得一阵发虚,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今儿……莽撞了。不该还没弄清人家身份就上去抢白……”说着又惴惴不安地瞄了周冉一眼,试探性地扯了扯周冉的衣角,讨好般笑着求饶道,“姑娘就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下不为例。”周冉声音淡淡地开了口,“这几天你就把去年那本诗集抄一遍吧,静静心。” 墨竹瞪大眼睛惊呼了一声,瞬间泄了气,哭丧着脸委屈又讨好地看向周冉,被周冉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一眼扫过,只得哀叹一声,苦着脸应了。 看着墨竹嘟着嘴不住地唉声叹气,周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丢了书册,略略坐直了些,枕在半人来高的靠枕上,将旁边一个垫子递给了朱槿。“他不是京城的人,至少……不常在京城。” 先前还一脸苦闷的墨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扬着眉头,扯着周冉的袖子好奇道:“姑娘怎么知道?哎,咱们在京城里这么些年,我还真没见过长成那样的爷们,真是……”墨竹拍了拍案几,努力想着该用个什么词儿好。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先前不知从哪儿看到的一句词来,遂一边摇头摆脑,一边拍手笑道,“对了,就是那个什么,回眸一笑百媚生!”说着又满意又自得,啧啧个不停。 周冉脸上没绷住,口里的茶水咽到一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上一抖,半杯茶水洒了出来,连袖子都湿了半截,一边咳一边笑,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朱槿也是好笑,忙从周冉手里接过茶杯,扯了帕子替周冉擦了擦身上溅落的茶水,又忍不住嗔了墨竹一眼,点着墨竹笑骂道:“往常记不住,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偏又没用对地方!” 墨竹茫然地摸了摸鼻子,傻愣愣地问了一句:“没用对地方?”说着又迟疑着看向周冉,“姑娘说的,那就是说人长得好看,我怎么就用错了?” 周冉拼命忍住笑意,正了正了脸色,努力咳了两声,一本正经地朝墨竹赞道:“也不算错。你这话用得也好,合情合景,可不就是回眸一笑百媚生么?我先前还想着该怎么说呢,总没找着句好话,难为你还记得。看来那本诗集也没白看,就冲着这句话,今儿那诗集你就少抄半本吧。” 墨竹哎呀一声,眼里瞬间又亮了一分,殷勤地倒了茶上去,嘿嘿笑道:“还是姑娘疼我!嘿嘿,这回我肯定好好背那诗集!嗯,至少把那什么回眸一笑给默完了!” 周冉笑不可支,连连点着头夸了墨竹几句。一旁的朱槿无奈又好笑地看着墨竹,长长地叹了口气。 巳时末,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庄子上,早有丫头婆子迎出来,引着周冉几人进了院子,不过小半个时辰,一行十几个人便都安置妥当了。周冉看着几个丫头将庄子西南角的院子重又收拾了一回,让厨房的婆子炒了几样乡野小菜,就在院子里的老藤树下摆了饭。 午后,周冉打发了几个丫头,让紫叶去外头院子叫了赵毅,自个儿惬意地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养神。阳光透过层层叶缝落了下来,地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光晕,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赵毅一进院子就见周冉蜷着小巧的身子安静地缩在藤椅里,斑驳的树影洒在周冉身上,影子随着细风轻轻晃动,平静惬意中透着几分朦胧迷离。赵毅轻叹了一声,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连脚步也放轻了。 察觉到眼前突然暗了些,周冉张开眼睛,抬手挡着外头有些明亮刺眼的光鲜,翻身坐了起来,指着一旁的椅子朝赵毅笑道:“你先坐,我有事问你。” 赵毅木着脸没动,眼底却隐着丝无奈又柔和的笑意,摇了摇头,沉声道,“姑娘是主子!” (谢谢沉颢童鞋的打赏。新书需要呵护,请大家多多收藏,投票啦。) 第十四章 有意无意 周冉无奈地皱了皱眉,丢了手里的杯子,起身朝赵毅摆手笑道:“你这么站着,我看着你说话脖子都酸!坐吧。” 赵毅怔了怔神,紧抿着嘴,犹豫地看了周冉一眼,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只得上前略挨着椅子坐了,双手有些僵硬地摊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周冉好笑又无奈地扶着额头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赵毅,眸子亮盈盈的,脸上晕开了一片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中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感慨。“你说说你!小时候跟泼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成天出去野,还带着我去掏鸟窝。这几年倒是越长越古板!现在索性连个笑都舍不得了!对着谁都绷着个脸!难不成我成了老虎,能吃了你?” 赵毅被周冉一席话数落得脖子微微泛红,嗖的一下抬头看向周冉。目光触及到周冉莹亮的眸子时又猛地收了回去,飞快地垂了眼帘,将眸底翻涌的情绪掩了下去,摊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浑身僵硬着,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姑娘是主子,规矩不可废。” 周冉苦笑着低叹一声,看赵毅脖子都急红了,也不好再多说,重又躺回藤椅里,默了片刻,直起身子,拎了一旁石桌上的茶壶,顺手斟了杯茶递给赵毅。“罢了,我不说你了。咱们一块儿长大,我心里拿你当大哥一样,偏你还这么……哎,你也别恼了,我今儿就是发发牢骚。” 不等赵毅回话,周冉又慢条斯理地转了话题问道,“依你看,今儿路上这事儿,那人是真的无意失手,还是蓄意而为?” 赵毅绷着脸看向周冉,目光落在周冉小巧莹润的指尖上,一言不发地接过青瓷茶杯,收回了手,手指蜷曲用力捏紧了茶杯,随后又慢慢松开,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苦涩,压下心底不自觉的颤动,皱眉沉思了片刻,方朝周冉沉声解释道:“不算是蓄意,但也不能说完全无意。那马是西域产的照夜玉狮子,性子烈,不好降服,而且还被人动了手脚。一时发狂,也在情理之中。只是骑马的人……” 赵毅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眼前闪过陆衍那张比三月桃花还要艳丽夺目的笑脸,眉头皱得更甚,语气里也带了几分隐约的敌意。“那人功夫不低,若有心,也不会让马狂奔到路上来。他留了后手,只怕是给有心人看的。” 周冉嗯了一声,指尖托着杯底轻轻转动着,眸光落在树影下一簇一簇开得极为热闹的浅紫色野花上,似看出了神。 “这样的骏马,极有可能是从宫里出来的。回头你找岳掌柜打听打听,看看近日圣上都赏了哪些人,留意一下谁得了良驹骏马。听那人的口音,应该是南边过来的,又长成那副祸国殃民的模样,定然有不少人听说过。嗯,让六娘和焦姐姐也留意留意,这样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各家姑娘、夫人们可最喜欢谈论,没准就能打听出点什么。若真无意也就罢了,若是有意……” 周冉哼了一声,眸光骤然冷了下来,慢慢地呷了口茶,声音极轻地笑道,“咱们一群人也不能白白受了惊吓!” 赵毅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里也浸了一层寒意:“我去盯着他!” 周冉哎了一声,一时怔愣,被赵毅脸上的冷厉吓了一跳,忙丢了茶杯边摆手边笑。“你去盯着人家干什么?咱们在南边的动静不小,赵叔又去了南边,这几天一直都没消息。我就是不放心,想打听清楚,也算是有备无患。这会儿你真去盯着人,就是没事儿也能闹出事儿来。” 话到中途,周冉突然顿了顿,眼里溢出一层戏谑的笑意来,手指戳着赵毅的胳膊,笑得眼角弯弯的。“哎,阿毅啊,你该不是看人家长得好看,心里头嫉妒了吧?我怎么瞧着你今儿性子急了些?人家可还当面夸你身手好呢!我看他这夸也确实夸得真心实意的。你放心,那人虽说长得是好看了些,可你也不差,嗯,高大威猛,俊朗英气……” “姑娘!”赵毅被周冉一席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毕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面上再沉稳,到底还是经不住周冉这么打趣,直急得耳根都涨红了,又无奈又恼火地瞪向周冉。 周冉挑了挑眉,满眼戏谑地迎上赵毅的目光,嘴角弯弯的,脸上笑意流动,合着叶缝中透出来的斑斑点点的光晕,越显轻柔迷离,看得赵毅不自觉地没了脾气。 在这庄子的另一头,成片成片的桃林之后,又是另一处占地极为辽阔的庄子,里头的院子也不小,各色有名儿的没名儿的花开得热闹非凡,一簇一簇地拥挤着,占据了院子的各个角落。春日明媚的阳光洒下来,姹紫嫣红的花儿衬着刚抽了新芽的树枝,景致绚丽如画。 碧翠环绕的桃林里,二皇子梁??掷锬笞虐延窆巧龋抖兜氐阕哦悦娴穆窖埽?Φ美植豢芍А!澳愀?宜邓担?穸?趺淳团?赡歉蹦q?耍课姨?蟠ㄋ担?慊共畹阕驳饺思倚媚锪耍俊倍?首游?丝谄窖芎每吹刂迤鹆嗣迹?a擦诵σ猓?唇舾?庞治柿艘痪洌?笆悄募业墓媚铮俊?p>陆衍面无表情地扫了二皇子一眼,手指捏着腰间的玉佩默了片刻,突然挑眉一笑,这一笑竟如万花齐放,霎时间,满院子都多了一抹瑰丽的颜色,绚烂夺目。 “周家的人。”陆衍的声音不急不缓,轻柔似风,眼底笑意流转,嘴角也勾了起来,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笑得惑人心魄。“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 “周家?”二皇子愣了一瞬,看着陆衍眼底意味不明的笑意,才刚歇下去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烧起来。“已故镇北将军周广廷的女儿?那个……周……”二皇子顿了顿,仔细想了想,突然拍手笑道,“是叫周冉?跟你定了娃娃亲的那个小姑娘?” 陆衍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跳了跳,敛了笑意,瞪着二皇子,一字一顿地纠正道:“那只是长辈的一句玩笑话,当不得真!” 第十五章 银子(上) 二皇子扬了扬眉,一手捏着扇子胡乱扇了两把,狐疑地盯着陆衍看了两眼,一边笑一边摇头。“真见了人?你没看入眼?” 说着啪的一声收了玉扇,示意小厮倒了茶,身子往后倒在椅子里,捧着茶杯慢慢品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陆衍打趣道:“我可听说那丫头长得极好,性子,嗯,也活泼。” 陆衍眉角上扬,眼里也浸了一层笑意,却没接二皇子的话,转而笑道:“圣上不是预备着要给你赐婚?听说已经透了话给魏家和周家。你既然对周家那丫头满意,不如直接去求了圣上。” 二皇子一口茶水呛在喉咙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叠声地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手,边咳边哭笑不得地瞪着陆衍。 一旁的小厮忙递了帕子上去,动作利落地收拾干净了,又赶忙换了杯茶上来。 “你这真是……”二皇子好容易喘过了气,手指点着陆衍,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半晌,才有些意兴懒散地叹了一声,皱着眉无奈道,“我这亲事好办,总不过是周家和魏家的姑娘,也就那三五个人中挑一个。倒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圣上这回只怕也惦记着给你指婚,你自己心里有个数才好。” 陆衍笑了笑,却并不多说,只朝二皇子拱了拱手,道了声谢,略坐了片刻,便起身告了辞。 等陆衍带着贵川走出桃林,二皇子轻呵了一声,微眯着眼睛,手指捏着白瓷茶杯慢慢转了半圈,脸上的闲散和惬意散了开去,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出声问道:“说说吧,是怎么回事?” 原本静候在一旁的小厮南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二皇子身后,闻言忙应道:“回爷的话,那匹照夜玉狮子小的已经让人再三看过了,确实是被动了手脚。”南安略顿了顿,见二皇子垂了眼帘,面上平静无波,沉默不语,方继续道,“小的带着人一路跟着陆世子,世子爷原本想驯马,先在泉山庄子外头的山野里溜了一圈。后头那马发了狂,世子爷没制住,一直奔到了城门口,同周家的车马差点撞上。还是周家的一个护卫出了手,制住了马,世子爷没稳住,摔了一跤。出手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手稳当,不像是家丁,倒像军营出生的。” 二皇子哦了一声,难得地起了几分兴致,直起身子,丢了茶杯,点着一旁的南安沉声道:“你仔细说说!” 南安应了一声,忙将先前京郊外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事儿你亲自盯着。”二皇子伸了个懒腰,嘴角上扬,脸上笑意温和,目光中却隐隐透着股嘲讽和冷漠,“周家那头也让人留个心。至于陆行之,这会儿不用盯得太紧了。” “爷放心,小的明白。”南安忙低着头应了,略等了片刻,见二皇子没再吩咐,这才告了退,眨眼间便隐入桃林中不见了踪影。 不同于京郊外的悠闲惬意,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这会儿却十分噪杂热闹,各大酒楼也是人来人往,喝酒的听书的会文的,好不热闹。醉月楼这会儿也是一片忙碌,几个小二哥忙得脚不沾地,楼上楼下来回跑,连岳掌柜也忙得一头大汗。 二楼拐角处的雅间里,周家大爷周瑞鸿两只胳膊搭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慢悠悠地哼着曲儿,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小厮钱二挤眉弄眼地回话。 “……不瞒大爷说,那匣子,小的也是前儿才看见个影儿。先前也没听老头子说过,还是我娘跟我念叨了一句,小的心里起了疑,就偷偷去听了几句。大爷也知道,我家老头子跟那边那几个都是军营里杀出来的,一点声响都能听到,我没敢近前,就隔着窗子迷迷糊糊听了点,像是说那匣子是景泰钱庄的什么东西。小的一时摸不准,也没敢跟大爷回话,就自个儿先去问了我娘,好说歹说才问出点眉头来。” 钱二说到此顿了顿,眉头高扬着,满脸都是兴奋,先往四下里扫了一圈,随后才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周瑞鸿跟前,慢慢搓着手,压低了声音笑道:“听我娘说,似乎是大老爷先前在景泰钱庄存了银子,估摸着数目不小。”说着,又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的兴奋,“我娘知道得不多,只恍惚看到是个玉印。小的特地去打听了,景泰钱庄的玉印是专门给大商户的,就是出了江南也能到各大钱庄的分号里先凭印章取银子。这玉印,少说也得存够了两百万两银子才能拿到手。” 周瑞鸿哼着曲儿的声音戛然而止,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里泛着丝红光,紧盯着钱二,厉声问道:“你听仔细了?” 钱二嘿嘿笑了两声,咽了口口水,满脸兴奋地搓着手,压低了声音,挤眉笑道:“不敢瞒大爷,小的也就隐约听到几句话。可我娘既然说了,这事儿就是没有八分也该有五分。小的琢磨着,这事儿还得跟大爷报个信才好。至于真假……” 钱二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挤眉弄眼地劝道,“就算小的听错了,于大爷也不过是多一句话的事儿……可若是真的,那就是周家的银子!大爷为周家找了这么大一笔银子回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别的,小的只听大爷的吩咐。” 不等钱二说完,周瑞鸿哗的一下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没头没脑地转了半圈,脸上激动难耐,抬脚就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了下来,勉强将嘴角往下压了压,扭头盯着钱二叮嘱道:“今儿这事儿,一丝也不能透出去,听清楚了?” 钱二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干瘦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低头弯腰讨好地跟在周瑞鸿身后出了醉月楼,一路回了周府。 周府门口蹲着的小厮见周瑞鸿急匆匆地回来,忙堆出笑意迎了上去。 周瑞鸿不耐烦地抬脚踹开几个小厮,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昂着头问道:“老爷呢?” “回大爷话,老爷才刚回来,估摸着这会儿在书房。”几个小厮赶忙答应一声,殷勤讨好地开了门,迎了周瑞鸿进院子。 (谢谢香脆小薯片童鞋的pk票) 第十六章 银子(中) 周府外院的书房里,周二老爷周广南正沉着脸,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眉头越皱越深。今儿早朝,二皇子那话,明摆着是有意示好。可如今圣上正值盛年,大皇子羽翼渐丰,二皇子非嫡非长,周家这会儿不能往皇家搀和得太过…… 想着,周广南顿住脚步,眉头紧拧,目光定定地盯着案几上拟到一半的折子,正沉思间,却听得外头小厮在门口处回了话,说是大爷来请见。 周广南刚松下的眉头又蹙了起来,想起周瑞鸿平常游手好闲的模样,眉间闪过一丝恼怒,勉强压下心里的不虞,扬声叫了人进屋。 周瑞鸿抬手丢了个银角子给书房门口的小厮,心情极好地用扇子点了点在外头候着等回话的周大管事,抬着下巴,极为轻蔑地哼了一声,抬脚进了书房。 周大管事微微低着头,面色平静地朝周瑞鸿行了一礼,脸上看不出半分恼怒来。 “你有事?”屋子里,周广南目光不善地扫了周瑞鸿一眼,语气冷淡中透着几分压迫和不耐。 周瑞鸿被周广南冷冷的目光一瞥,先前那点气势和得意顿时吓得没了影儿,耷拉着肩膀,畏畏缩缩地瞄着周广南的脸色,支支吾吾地喊了声“父亲”。 周广南原本就有些不虞,再见周瑞鸿这副畏缩胆小的模样,登时又升起一股怒气来,啪的一下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倒竖着眉,语气颇为厌恶地怒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你给我站好了!说话!” 周瑞鸿心里七上八下,先前还有些没底,这会儿被周广南这么一吼,更是吓得身子一颤,猛地缩了缩脖子,暗自咽了口口水,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往里走了些。想起钱二的话,脑子里转了半圈,觉得多了一分底气,略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广南,迟疑着回道:“儿子在外头听到点不大不小的消息,一时拿不定主意,因此才急着来跟父亲回话。儿子听说……” 周瑞鸿的话音刚落,却见周广南脸色更沉,顺手抓起案几上的茶碗一把砸了过来,随后茶碗砰地一声摔到了周瑞鸿脚边上,应声而碎,茶叶末子四处飞溅,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周瑞鸿吓得一哆嗦,嘴巴猛地一闭,一个慌神差点咬了自个儿舌头。 “没脑子的东西!我跟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周广南满脸怒气,瞪着周瑞鸿,语气极为冷厉地训斥道,“你又在外头听了什么人撺掇?” “不是……”周瑞鸿吓得面色发白,忙不迭地摆手摇头,脚下一阵一阵发软,声音颤抖着解释道,“儿子没听人……”周瑞鸿咽了口口水,急切慌乱中脑子突然清醒了半分,忙改口道,“二妹妹!是二妹妹和大伯的消息!” 周瑞鸿说着,又胆颤地瞄了眼周广南的脸色。见周广南脸色虽还阴沉着,但脸上的怒气明显散了些,周瑞鸿心头定了定,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景泰钱庄!” 周广南面色一凌,嗖的一下转头看向周瑞鸿,眸光阴沉沉的,声音里也带了阴冷的压迫:“说清楚!” 周瑞鸿被盯得头皮发麻,哪还有半分心思去想怎么措辞,连先前在脑子里想了几遍的话也早忘了干净,只得嗫嚅着将钱二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广南目光冷厉地盯着周瑞鸿看了半晌,良久才移开视线,面上阴晴不定,默了片刻,突然一脚踹在周瑞鸿身上,厉声喝道:“长辈的事岂是你能议论的?一个小厮哄你两句你就信了?蠢货!你给我回去好好思过!三个月内,不得出门!”说着扬声吩咐了外头的周大管事,唤了几个心腹小厮,将还一脸兴奋盘算着邀功挣银子的钱二连拖带拽直接堵住了嘴摁在书房院子里打了十几板子。 周瑞鸿吓得面无人声,脚下一阵一阵发虚,差点站不稳,好容易扶着门框站定了,却见周大管事面色平静地看着几个小厮摁住了钱二一阵乱板子打下去,顿时吓得失色,浑身颤抖着往后退了一步,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了。 外头院子里的钱二更是凄惨,被一阵乱板子打得面无血色,还没弄明白状况呢,直接就疼得昏死过去。 周大管事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吩咐小厮将钱二拖了出去,随后又往前走了两步,恭敬地朝浑身瘫软的周瑞鸿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呆板地叙述道:“小的这就让人送大爷回房。”说完也不理会周瑞鸿眼底一闪而过的愤然,直起身子扭头吩咐了身后的两个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架着周瑞鸿出了书房院子。 不过转瞬间,院子里重又恢复了宁静,周广南目光暗沉沉地背着手沉默了片刻,朝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的周大管事冷声吩咐道:“看着大郎和他身边的人!让卫言去南边走一趟!查查景泰钱庄。” 周大管事面色平静地应了,朝周广南行礼告了退,折身闪出书房院子,往外头小厮奴仆们住着的偏院去了。 周广南沉着脸在在院子站了片刻,抬脚往正院向老夫人的屋子去了。 向老夫人这会儿刚歇了午觉,正笑眯眯地听着林夫人一家一家地细说着各府上的年轻儿郎。听腊梅回话说二老爷过来了,向老夫人和林夫人都是一愣。 “快请二老爷进来吧。”向老夫人起身朝腊梅摆了摆手,又拉了林夫人笑道,“正好,外头那些事,咱们女人也不懂。这儿郎家如何,让老二也说说,总比咱们胡乱打听好!” 林夫人忙笑着点头应了,扶了向老夫人起身到外间椅子上坐了,又亲自奉了茶上去。 周广南进屋跟向老夫人请了安,见林夫人也在,便暂且压下心思坐了下来,只慢悠悠地问了几句向老夫人饮食起居的闲话。 林夫人替周广南斟了茶,听周广南这话,心里明了了几分,遂朝向老夫人笑道:“我才刚想起来,今儿外头的管事嬷嬷送了丫头嬷嬷们的名册过来,我想着先给冉姐儿挑两个二等丫头,她屋里人也太少了些。嬷嬷们只怕不经心,老夫人容我先告个假,过去瞧一眼,一会儿再过来?” “你忙去吧,不用顾忌我老婆子。”向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吩咐腊梅送了林夫人出屋。 (为嘛每次写到这样的情节牛奶就很开心呢?嘿嘿,继续求推荐求收藏啦~) 第十七章 银子(下) “说吧,什么事儿。”向老夫人神色平静,挥手让屋里的丫头们散了出去,目光温和地看向周广南。“若无事,这个时辰,你也不会到我这屋来。” 周广南叹了口气,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却又是一脸迟疑。 向老夫人暗自叹了了一声,不急不缓地问道:“是你大哥的事儿?” 周广南苦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叹道:“是赵勇他们的事儿。那群人当年跟着大哥,也是一路从战场上杀过来的,后来大哥……留下这些人,也是为护着母亲跟冉姐儿。我念着他们到底于我周家有功,再加上冉姐儿舍不得,就让他们一路跟进了京城,各家各户也给了银子安置妥当,还特意奏请圣上给他们表了功。” “这几年兵事暂歇,如今一群人都磨得没了锐气,又过惯了安稳日子,只怕不比当年。何况军营里出来的,嘴上说话也没个轻重,难免传出不好的话来。再者,京城里勋贵子弟也多,那几家的小辈没经过战事,仗着父辈的功勋,谁都敢去攀扯,传出去,到底于周家名声有碍,只怕圣上也不喜。儿子想着,不如让赵勇给那十几家人带个话,给他们些盘缠让他们回南边安家落户。若是不愿回的,就往军营里寻些闲职,好歹也比如今闲出事儿来强。” “是外头传出什么话来了?”向老夫人面色一肃,敏感地察觉到不对,语气也有些急了。 “母亲别急,”周广南忙劝了一句,“如今不过是些小事儿。”顿了顿,待向老夫人面色缓和了些,才又解释道,“前儿我听魏大人提了一句,回来让人打听了才知道孙家老大跟魏大人的嫡长孙在酒楼里有些口角。儿郎家淘气闹一阵也不是大事,好在魏大人也不计较。儿子也是想着凡事该多想一步,周家如今不比当年,须得谨慎些。” 周广南叹了口气,紧接着苦笑道:“才刚大郎还回来找我,说他身边的小厮钱二听见家里长辈商量,送了一个印章给冉姐儿,说是大哥当年留下的,是景泰钱庄的印章。儿子一听这话就来气,才刚罚了大郎禁足。这话若是让外头人听见了,传到朝堂上,圣上对周家只怕要有诸多猜忌了。” “印章的事儿冉姐儿跟我提过。”向老夫人眉头皱起,额头上皱纹更深,有些心忧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没跟你说。景泰钱庄也就这十年才做出了名声,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小银铺,你大哥当年救了那铺子的老掌柜一命,这取银子的印章也就是人家念着你大哥的救命之恩才让人送到外头那些人手上的,指明了给冉姐儿。冉姐儿跟我说了,这银子她不想要。照我的意思,咱们也不该要。还是冉姐儿那话说得对,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年战乱,江南一带城都空了,路上到处都是死人,可不就是如此?” 向老夫人感慨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伤感和苦笑:“你大哥杀出了一个将军的名号,你也跟着如此,咱们周家的人造的杀孽太多了。冉姐儿跟我说,这银子,她想用在江南一带周济老幼病残,已经让赵勇去办了。不过你这虑得也是正理,外头那些人是该管管。只是先前都是冉姐儿让赵勇在替他们安顿,他们跟了冉姐儿这些年,到底也有情分在。冉姐儿如今也有自己的主意了,回头我先跟她说说吧,免得伤了她的心。” “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心了。”周广南叹着气应了,满脸苦笑和无奈。 “行了,这事儿哪能怪你?”向老夫人摇着头感慨了一句,“这也是人心不知足闹的。你去吧,闹了这半天,我也有些倦了。” 周广南忙抚着向老夫人到铺着厚毡子的矮榻上坐了,这才行礼退了出去。 向老夫人歪在矮榻上,眯着眼睛末了片刻,随即睁开眼来,目光出神地盯着门口,抬手揉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二过来这一趟,处置人是小事儿,要紧的也不过是后头问这一句“景泰钱庄”的话。 她这个儿子,功利心太过,一旺心思都扑在了朝堂上。老话说得好,烈火烹油,好景不长,周家如今已经如日中天,再进一步,就该让人忌惮了。这世上的事儿啊,到哪儿都一样,人呐,都是不知足的,总想着要往那好处奔。遇着好的东西被留住了倒也罢了,若这一门心思望着前头的东西,早晚要摔跟头……罢了,她老了,趁着这会儿还有口气在,脑子也没糊涂,能劝就多劝几句吧。 京郊外的庄子里,周冉懒懒地歇了一天,带着朱槿几个到观澜寺上了香,隔天又收到了赵勇的信,说是过两天就能到京城了,周冉总算松了口气,轻松之余又极有兴致地招呼几个丫头往庄子上的枫树林里看赵毅练功夫去。 赵毅一身功夫是从小跟着师父秦岳阳打的筋骨,秦岳阳勉强算个江湖人士,一身功夫极为利落。先前诸王争位,南边战乱,好些江湖人士也被拉入了战场,秦岳阳就是十几年前跟了周冉父亲――镇北将军周广廷。 后来周广廷战亡,秦岳阳同赵勇几个护卫护着周冉、廖氏和向老夫人躲到了极为偏僻的乡下地方,得了空就教一群孩子学功夫。再后来,战事停歇,新帝登基,秦岳阳不愿跟着周广南入京,别了一群人,潇潇洒洒地往四处游历去了,只每年到京城两趟,专门督促赵毅练功,算着日子,六月初秦岳阳就该到京城了。 周冉带着朱槿和墨竹摸到枫叶林时,赵毅正握了把剑慢慢擦拭着,目光专注地落在泛着寒光的剑身上,刚毅的脸上线条分明,眉目英气俊朗,整个人都透着股沉静的肃杀之气。 周冉一时看得出了神,模模糊糊记起上辈子她也这么看过赵毅擦剑,她心里又好奇又胆怯,却目不转睛地盯着赵毅手上的剑。赵毅也看见了她,朝她笑,招呼她过去。可她还没迈出步子,人又退了回去,心里畏惧迟疑着,转身就跑了。她还记得那时候赵毅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他大约是对她有些失望了,可最后他还是一直护着她…… 第十八章 功夫 周冉想得出了神,连赵毅走近了都没能察觉到。 直到赵毅黑黝黝的眸子看过来,低声唤了声“姑娘”,周冉才猛地从久远的记忆中醒过神来,抬手指着赵毅手上亮堂堂的剑笑道:“好一段日子不见你使剑了,倒想起你小时候练功夫的事儿来,这么一晃都十年了。往常见你拿剑当棍子用倒不觉什么,今儿这么一亮剑,还真是气势十足!” 说着,周冉挑眉一笑,转过身顺手从墨竹手里抽过一根四五尺长的棍子,右手手腕一动,握着那三指粗的棍子,动作利落地在半空中划了一圈儿。四下的空气微微震动,赫然有声。不过眨眼间,那棍子一头已经牢牢地握在周冉手里,另一端与赵毅手里的剑只是半寸之距。 “今儿我先陪你过一圈,也算是给你磨磨剑。”周冉顿了顿,眼底流光四溢,眸子莹然明亮,眉间笑意散开,脸上瞬间多了一抹亮色,如淡然悠远的山水画突然晕开了一层柔和迷离的色彩,绚丽灿烂而不失悠然淡雅。“只是我这三脚猫的功夫也不经打,嗯,你就先用三分力,如何?”说着手腕一转,转瞬间就将那棍子矗在了地上。 赵毅愕然地看着周冉手法娴熟地舞着棍子,一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良久才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冉,黑黝黝的眸子中隐隐约约泛着一丝跳动的火焰。 “姑娘什么时候――”赵毅的话问到一半,想起小时候周冉握着根小木棍眼睛灿然莹亮地跟在他后头乱舞的情形,又猛地顿住了话头,看着笑意盈盈的周冉,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扬了又扬,忙低了头将面上的欢喜敛了下去,闷声道:“我力气大,用一分力就行。姑娘从小力气就小,原本也不该……” “不该什么?”周冉打断了赵毅的话,目光灿然地盯着赵毅,不急不慢地反问起来,“不该舞刀弄枪?还是不该找你练功夫?阿毅这是嫌弃我身手差了?还是嫌我是个女子?跟你这高手过招完全是自不量力?” 赵毅被周冉这轻快淡然的语气问得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出话来,脖子微不可见地红了一圈,握着剑柄的手微微用力,紧抿着嘴,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周冉,蹙着眉沉声道:“我没那么想!” 说着也不辩解,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扬手将拭剑的帕子扔到一旁的石凳上,右手略略抬起,肩膀微沉,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瞬间凌厉了起来。看向周冉的目光也如深潭一般,幽深晦暗,一片沉寂,不见一丝波动。 墨竹惊得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旁的紫叶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开去,低声嘱咐道:“噤声!你忘了姑娘的话?姑娘早说了,高手过招,一招就能见高下。你咋咋呼呼的,让姑娘分了神怎么办?” 墨竹咽了口口水,神情古怪地瞥了紫叶一眼,吸了口气,又慢慢吐了口气,手指点着紫叶,眉头拧成一团,转了转眼珠子,语气不怎么确信地问道:“咱们姑娘也能算……高手?”一句话问完,墨竹自个儿先摇了摇头,朝一旁对峙的周冉和赵毅努了努嘴,拉着紫叶分析道,“你没听赵大哥说?人家赵大哥只用一分的力。咱们姑娘那点功夫,也就比我好点。嗯,教训三两个市井无赖兴许能行,真要跟那什么高手打,那不是得被打得……”墨竹猛地呛了一声,咳得涨红了脸,将嘴边那句“鼻青脸肿”生生给咽了回去。 紫叶好笑地掐了墨竹一把,同朱槿对视一眼,几人都抿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安静地往远处退开了些,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好奇又兴奋地盯着林子里窜动的剑影和棍影,偶尔还能听到棍子划破空气的“呼呼”声。 直过了一刻多钟,林子里声音突然一滞,墨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林子里停下了动作的两人。眼见赵毅俯身拾剑,周冉则握着稳稳地握着棍子,墨竹眨巴着眼睛咽了口口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姑娘没受伤,先前那剑光闪得,她魂都快吓没了! “阿毅,你不用让我。”周冉脸上浸了一层薄汗,微微喘着气,丢了木棍,笑着伸手过去,原本想拍赵毅的肩膀是那手伸到半空中,周冉猛地察觉到如今赵毅已经比她高出了太多,愣了一瞬,转而摇头一笑,胳膊顺势往下拍了拍赵毅的手臂,语气欢快中又藏着些狡黠和打趣,“只是你这功夫嘛,确实好了不少。嗯,收放自如,干净利落,秦老头看了准要偷着乐一阵。” 赵毅低头看向周冉,脸色依旧沉静,半点不带喘气,视线在周冉白皙莹润的手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紧绷着嗯了一声,眼帘下隐藏的眸子却亮得仿佛能浸出一层光来,握着剑柄的手心滚烫而灼热,渐渐溢出了一层汗。 赵毅微微动了动手指,微微偏了头,躲开周冉的注视,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姑娘也该回去了。” 周冉好笑地歪着头寻着赵毅的目光,手指指了指头顶上升得正高的太阳,又往四下艳阳高照明媚苍翠的林子四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赵毅紧绷的脸上,语气慢慢悠悠地笑道:“这会儿日头正好,外头景致也好看,正该四处走走呢,你偏找这么个借口。哎,知道你嫌我扰了你清净,我这就走!一会儿你也早些回去吧。” 赵毅僵硬着身子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周冉的肩上,手指用力握着剑,沉默了片刻,见周冉还没走远,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突然抬眼看向周冉,目光恰好撞进周冉带着笑意的眸子里。 赵毅眼底还没歇下去的火光骤然一亮,却在转瞬间又隐匿得干干净净。阿爹说得对,阿冉……姑娘,是他的主子,他要一直守着她护着她,他不能奢望太多…… (功夫神马的,大家应该都会点滴……咳咳,就算如今不会,那小时候打架,掐胳膊、扯头发、咬人……总会点吧?周冉这功夫,大约……也就比那好一点。) 第十九章 劝说 周冉被赵毅眼里骤然而起的火光晃得心头一跳,眸底的笑意也滞了片刻。还未回过神来,却又见赵毅眼里跳动的火苗转瞬间黯淡了下去,嘴唇紧抿着,莫名地透着股悲凉。 “阿毅――”周冉心头猛地一紧,脱口喊了一声,只觉得那股悲凉和寥落一直从赵毅眼睛里漫出来,似要将整个人都扯了进去。 恍惚中周冉又想起梦里模模糊糊的一幕――倾盆的大雨下,泥水混着血迹染红了路边的杂草,一直流啊流,她只觉得满眼都是腥红刺目的颜色,惊恐地看着赵毅摇晃着身子倒了下去,再也没站起来…… 赵毅猛地听得周冉的声音,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手指却仅仅捏着剑柄,骨节泛白,手心全都是汗。 眼见周冉喊了一声,却又无端地发起愣来,脸上漫上了一层惶恐和心痛,赵毅心口猛地一缩,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步,急急地唤了一声“姑娘?” 略带低沉的声音在枫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将周冉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周冉恍然回神,勉强压下心里的烦乱,朝赵毅笑了笑,脸上霎时漫开一层清浅迷离的笑意来,绚烂而惑人,让人恍然失神,仿佛先前那抹心惊惶恐只是一时眼花。 “嗯,我看着这林子景致好,又不想走了!”周冉轻轻咳了一声,眼底笑意流淌,朝赵毅眨了眨眼睛,扭头冲一脸莫名的墨竹和紫叶摆手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朱槿留着就是。记得请汤婶子炒几个素炒,嗯,再要一盘酸笋辣子炒鸡,熬一锅鲫鱼汤,我们逛了这林子就回去用饭。” 墨竹哎了一声,同紫叶对视一眼,只得嘟囔着嘴,叹着气答应一声,两人一道将石凳上的东西收拾了,抱着木棍帕子等物,转身出了枫叶林。 周冉看着两人的背影,摇头笑了笑,指着林子深处隐约可见的草亭子,朝赵毅笑道:“你陪我走走吧。咱们去那亭子里看看?我记得去年这草亭子被风刮走了,这必定是今年新建的,也亏得有人肯费这心思。” 赵毅愣了一瞬,被周冉脸上的笑意晕得心口发烫,声音沉闷地嗯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收好剑,木着脸,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后头的朱槿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余光看着树阴下周冉纤瘦袅娜的背影,又看了眼隐隐护在周冉身后的赵毅,心里叹息一声,良久才苦笑着跟了上去,却只是隔得远远地,并不近前。 周冉看着赵毅刚毅俊朗的侧脸,微微叹了一声,低了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一簇一簇开得分外讨喜的浅紫色野花,脚下一圈一圈划着,轻轻踩着地上铺开的草屑和干枯的枝丫。 赵毅落后两步,紧紧跟在周冉身后,手心滚烫,脸上紧绷着,心口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周冉单薄娇小的身影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想着赵勇的告诫,却终究抵不过心头那点泛滥的执念,目光贪念地舍不得移开――他能在阿冉背后这么看着她,就已经是奢望了。 两人都沉默着没开口,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鸟叫和细微的风声,却更添了一份宁谧。 “阿毅,”临近草亭子,周冉慢慢停住了脚步,低着头沉默了半晌,突然转身,目光沉静地叫住了赵毅。“赵叔跟你说了什么?” 见赵毅身子猛地紧绷了起来,周冉苦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赵毅,声音轻柔中带了几分莫名的沉定。“你跟我说实话。阿毅,你知道的,我能分辨得清你是不是在说谎。” “爹没说什么。”赵毅心口蓦然一紧,艰难地别开脸避开周冉的目光,声音涩涩地回了一句。 周冉沉默着盯着赵毅的侧脸看了片刻,无力地笑了笑。 “你不是谁的奴仆,我也不是你主子。你这样刻意要同我划清界限,我心里难受。咱们小时候一块儿长大,我的性子你清楚,你这性子我也知道。你自己说,你想怎么样?真让我把你当个护卫看?用得着就使唤你,用不着就打发到一边去!或者,更明白点,干脆遣了你出去办事?也省得被人说闲话!你看,我都想好了,你若是自觉低微,就大大方方出去,凭你这身功夫,别的不说,在军营里混个一官半职也容易。”省得他像上辈子一样,跟着她颠沛流离,最终让她看着他们倒在血泊里,一点一点变冷变硬…… 赵毅只觉得喉咙口堵得发涩,半晌发不出声音来,目光复杂地看向周冉,手指曲起紧捏成拳,随后又慢慢松开,“我不――” 这“不”字还没出口,声音便被周冉挥着手打断了。“你别急,好好想一想。我也不是说气话。阿毅,你好好想想。你心里存着疙瘩,这疙瘩会一天比一天重,总有一天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阿毅,我不想看着你这么压抑着自己。赵叔说了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无非就是身份迥异男女有别,咱们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亲近。可是阿毅,你得自己想一想。” 周冉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毅暗沉的眸子里,眼角渐渐溢出一抹柔软的笑意来,声音轻柔飘渺中又浸着一丝欣慰和感慨。“你看看,你人长得好,功夫好,性子沉稳,又有年轻人的英气。满京城的权贵子弟里,有几个及得上你?先前是我想叉了,拘了你在周府,倒是委屈了你。秦老头有一句话说得好,外头天广地阔,比京城好太多,出去走一遭才不枉活了一回。我这样子,如今也不得出去游历,你就当替我走一圈吧。” “姑……你,让我想想……”赵毅屏住呼吸,手指紧握着,目光深幽地看着周冉脸上晕开的笑意,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她这是让他走,是为了他好……他也不是没想过,可他愿意就这么一直看着她护着她。他还不想……赵毅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发紧,她今年就及笄了,等他回来,她是不是已经……嫁人了? 两人正沉默着,林子里猛地传来一声叫喊,周冉忙循着声音看了过去,瞥见才刚出了枫叶林的墨竹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姑娘,钱……钱大叔……绑着钱二,来……来请罪了!” 第二十章 人心(上) 周冉微微挑了挑眉,脸上笑意不变,朝墨竹温声笑道:“别急,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哎,我也说不清!”墨竹费力地喘了口气,抓着头发又恨又急,“听说是钱二犯了错,被二老爷让人打了十几板子,钱大叔又绑着钱二说要给姑娘请罪!肯定是钱二又闯了祸!那就是个祸害,一滩烂泥,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去沾惹!这几年,姑娘都为他收拾多少烂摊子了?也就是看在钱大叔的面上,要不然,我非得上去踹他两脚!” 墨竹边说边磨牙,恼火地跺着脚。“我看今儿钱大叔是真动了气,不然也不会直接就绑了人到庄子上来。哎,真是气死个人,钱大叔那么个人,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下三滥的儿子来?呸!若不是看着有人在……我直接一棍子就打上去了!哎,紫叶还在那儿劝钱大叔呢,姑娘赶紧去看看吧。” 周冉眉间的笑意散了些,目光微沉,讽刺般笑了笑,慢慢舒了口气,语气不怎么在意地笑道:“行了,你也别气了,这还没问出个原委来呢,万一冤枉了人家倒不好。走吧,咱们都过去看看。那钱二才刚挨了板子,这会儿又折腾一番,就是钱叔不心疼,花大娘也该心疼了。回头落了病根,反倒是咱们的不是,说出去,也是我一个姑娘家太过刻薄。” 墨竹瞪大了眼睛,默了片刻,脑子转了半圈,总算咂摸出点味儿来,一股怒火瞬间直冲脑门,挽起袖子跺着脚连“呸”了几声,直气得脖子通红。“钱二那个祸害!早晚要让他知道厉害!” 一旁的赵毅静静地听着墨竹和周冉的话,脸色越来越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脸上的凌厉一闪而过,声音沉底地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周冉脸上,冷声道:“我去见钱叔!” “嗯,也好,咱们一同去看看吧。”周冉笑着点了点头,看赵毅冷着脸,眸子暗沉沉的,明显是动了气,遂一边走一边轻声笑道,“这都是小事。阿毅,你不用替我抱不平。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好欺负的?” 周冉说着,又慢慢呼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些轻微的讽刺,冷笑道:“再说了,为一个不相干的烂人,咱们也犯不着生气。钱叔年纪大了,就剩这么一个儿子,做父亲的,就是再恨铁不成钢,终究也会心软袒护。人之常情嘛,也不该怨谁。只是今儿这事儿,估计钱叔是气急了……”周冉轻轻笑了一声,讽刺中又夹杂着一丝无奈和感慨。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几人便出了枫叶林,一路往庄子上去了。 庄子里,紫叶正陪着笑意,小心地劝着一脸怒容的钱良。 “……钱大叔先喝杯茶吧。您看,钱仁这伤都还没好呢,我让魏俊扶他下去歇一歇,缓口气儿?”不等钱良开口,紫叶又赶忙笑着转了口,“姑娘的性子您也知道,最是宽和不过。回头若是见了钱仁这么跪着遭罪,又该数落我们就不懂事了!钱大叔您就看在姑娘的面上,好歹让钱仁先松了绑,喘口气……” 钱良纹丝不动地横在一脸煞白的钱仁跟前,朝紫叶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松口的意思。 紫叶无法,斟酌着想要再劝一劝,未等开口,余光瞥见周冉带着墨竹和朱槿回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忙迎上去叹道:“姑娘回来了,哎,我才刚劝钱大叔先让人扶了钱仁去歇一歇呢,偏钱大叔不肯,哎……” 不等紫叶说完,钱良已经上前两步朝周冉行了一礼,面上尤带着几分怒色:“是我教子无方,给姑娘添了麻烦。我钱良愧对姑娘,今天就是带了他来给姑娘请罪的。这孽障屡教不改,四处惹麻烦,丢我钱家祖宗的脸!若不是看在他娘的面上,我一棍子直接打死他!也省得没脸见祖宗!今儿若是不让他长点教训,他就记不住痛!还请姑娘勿要留情,该打该罚,请姑娘吩咐!” “哎,钱大叔这是说气话呢!”钱良的话音刚落,朱槿忙端了茶上来,哭笑不得地劝道,“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这么说,可让姑娘怎么应?钱仁比姑娘还大两岁呢,又是大爷的小厮,就是要打要罚,也不该说到我们姑娘这儿来。再者说,姑娘向来宽和,连我们犯了错也不过多说一句,何曾有过重罚?前儿魏俊在外头惹了成郡王府的管事,回来跟姑娘请罪,姑娘也不过罚了他半年的月银,让他抄了几篇书。” 朱槿微微顿了顿,见钱良脸色有些尴尬,只怒气还未消,遂叹了口气,低声继续道:“哎,我也不怕您恼了,今儿就索性多说几句。您老先前在战场上打了十几年仗,后头又到京城里住了十年,见得世面比我们几个加起来都多了去了,可要论京城各家各府上的规矩,您老到底还是没我们留心。论理,我们姑娘是未出阁的女子,管着外头的事儿多多少少都不怎么便宜。” “再者说,钱仁年前就跟了大爷,这京城各家各府上,还从来没有当妹妹的管着堂哥身边人的事儿。这要传了出去,姑娘的名声可就……哎,我今儿话多了些,说话也不中听,还请您老原谅则个。” “你这丫头今儿是吃了火药啦?回去厨房提水去!”周冉好笑地拉了朱槿一把,没好气地训了一句,又朝钱良无奈地笑了笑,叹道,“这丫头说话不中听,钱叔别往心里去。” 钱良被朱槿一席话堵得面色尴尬又恼怒,目光移向惨白着脸浑身无力地缩在角落里的钱仁身上,拧着眉头叹了口气,朝周冉拱手歉然道:“这事儿是我没想周全,这孽障犯了大错……”钱良说着,又猛地住了口,目光恼怒复杂地瞪了钱二一眼。 周冉心头微微动了动,已有几分明了,摆手笑道:“钱仁能犯什么大错?就是有错,也用不着这么五花大绑地来请罪。” 第二十一章 人心(中) 钱良迟疑了片刻,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又恼怒地恨道:“这是姑娘宽和体谅。可这孽子……听了我跟长贵商量给姑娘预备生辰礼的话,又拿到大爷眼前说……若不是二老爷找我问话,我竟不知道这孽子竟敢……” “哎,这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钱叔快给他松了绑吧。景泰钱庄的事儿我早跟太婆说过了,想来二叔也知道。我原想着把这银子散出去周济贫弱,也就没伸张。这事儿府里的人知道就罢了,只是不该拿到外头去议论。二叔性子刚直严谨,听不得这些话,一时气恼罢了。我当小辈的,去陪个不是,这事儿也就算了。”周冉摆着手打断了钱良的话,又是笑又是无奈。 “再说了,您这么绑着钱仁来请罪,就说您不心疼,花大娘还心疼呢!才刚墨竹跑来跟我说,真把我给吓了一跳。听说钱仁身上的伤还没好,您就这么绑着他过来,万一落下病根,那可真是我的罪过了!” 周冉说得极为坦然,边说边叹,末了不等一脸煞白根本没力气开口的钱二不服气地瞪着眼睛蠕动着嘴唇出声,又忙朝外头吩咐道:“魏俊呢?快让人扶着钱仁去歇一歇。紫叶去叫人备辆马车,多铺些褥子。” 说着目光淡淡地扫了角落里的钱二一眼,扭头朝钱良叹道,“钱叔可别说什么请罪不请罪的话了,这事儿原是我没说清楚,倒让您跟着费心。二叔那儿也没事,您也知道,大哥喜欢往外头逛,二叔向来不喜,这回十有八九是借了个由头敲打敲打大哥。您就放心带着钱仁回去好好养伤就是。” 钱良拧着眉头犹豫了片刻,见周冉笑得温和,心头莫名地一跳,忙抬起一脚朝角落里的钱二踹了过去,沉声喝道:“孽子,还不谢过姑娘?”说着自己也朝周冉躬身行了一礼,“钱良愧对将军,愧对姑娘。这孽子屡次闯祸,亏得姑娘温和体谅,不跟他计较。可我钱家祖宗的脸也不能让他抹黑!我回去就让人送了他去南边,省得他再生事儿,丢了列祖列宗的面!” “我不去南边!爹――”缩在一旁的钱二听得这话,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眉间的阴郁和愤恨一闪而过,眼里冒着火气直直地瞪向周冉。 周冉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目光淡淡地扫了钱二一眼,眸子里一片澄净,看得钱二不自觉愣了愣神,竟莫名地打了个寒战,心头一慌,忙移开了视线,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里挪了挪,末了又愤愤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一哼,屁股后头又猛地传来一阵入骨的疼痛,钱二顿时哀嚎着吸了口气,眼里的怨恨更甚,才刚抬起头,目光又撞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满脸冰寒的赵毅眼里,登时吓得浑身一僵,又吸了口凉气,嘴唇蠕动着,却没敢再吭声。 “闭嘴!”钱良气得额上青筋直冒,余光瞥见赵毅眼底骇人的煞气,心头一凌,暗自提了口气,又是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钱二身上,力气也用足了十分。 钱二冷不丁地挨了这么实打实的一脚,顿时疼得啊呀一声叫喊了起来,原本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额上也疼得冒出了一层汗来。 朱槿见这势头不对,同周冉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许多,忙扑上去一把拉住了钱良的胳膊,惊呼着劝道:“钱大叔快消消气!钱仁身上本就有伤,您再打出个好歹来,可让我们姑娘怎么做人?” 一直忍着火气没吭声的墨竹恨得直磨牙,脑子里火烧火燎的,满眼都是暴躁的火气,若不是被朱槿拉着,早就忍不住跳了出来。这会儿见朱槿去劝人,墨竹哪里还忍得住,狠狠地剜了钱二一眼,扑上去就扯住了钱良的另一只胳膊,朝院子门口处的魏俊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扶出去!若有个好歹,外头那些小人还说我们姑娘刻薄!” 魏俊被这阵势吓得愣了一瞬,听得墨竹这声吼,下意识地瞄了眼周冉的脸色。见周冉神色无奈地点了点头,魏俊勉强松了口气,忙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抬手招呼了两个才刚总角的小厮,飞快地奔上来,一左一右架着还在哀嚎的钱二小心地往外头挪。 才刚转身,周冉忙又叫住魏俊嘱咐了一句:“先送去同和堂,请安神医开服药,可不能落下病根了。” 魏俊忙转过身唉一声应了,这才跟着出了院子。 见小厮架着钱二出了院门,朱槿微微松了口气,朝墨竹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放开了钱良,神色赧然地作揖请罪道:“先前是我两个莽撞了,还请钱大叔勿怪。” 不等钱良铁青着脸答话,一旁的周冉又苦笑着骂了两人几句,朝钱良摇头叹道:“钱叔也别气了。钱仁这年纪也不大,少年人多少会淘气些,就是一时犯了迷糊,不过好生劝解着便是。哎,他伤得也不清,今儿我就不留钱叔了,您好歹跟着去看看吧。父子之间,哪有解不开的仇?耐心劝解他几句就好,也犯不着喊打喊杀的。” 周冉的声音很轻,语气柔和,却听得钱良眼皮一跳,不自觉地打量了周冉一眼,心思转了几圈,眉头却皱得更甚,沉默了片刻,才拱手朝周冉道了谢,告辞出了院子。 等钱良转过垂花门不见了踪影,朱槿才慢慢吁了口气,同墨竹对视了一眼,迟疑地瞄着周冉的脸色,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问道:“姑娘……” “没事儿!”周冉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笑道,“闹了这一场,我倒觉得饿了。墨竹快去厨房看看汤婶子的饭菜做好了没有,赶紧端了上来。朱槿也去外头看看,让魏俊几个好生送了钱叔和钱二回去!” 墨竹眨了眨眼睛,揣着满肚子的疑惑和还未歇下去的怒火恼恨地磨了磨牙,却没敢在这当头再问,答应着往厨房去了。 朱槿也忙应了一声,穿过垂花门往院子外头去了。 眨眼间,院子里又空寂了下来,一直沉默着地赵毅看了周冉一眼,目光暗沉地盯着院门口,突然出声道:“钱叔有些不对劲儿!” “嗯,我知道。”周冉脸上的笑意散了些,眉间掠过一丝苦笑和无奈,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低声叹道:“钱叔做事向来粗中有细,往常也不会气急成这样。他这是,在试探……” 第二十二章 人心(下) 赵毅面色微冷,见周冉笑得无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景泰钱庄这事儿早晚都瞒不过人,得早有打算才行。”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这事儿我早料到了,这趟让赵叔去南边就有景泰钱庄的事儿。至于钱叔那儿……” 周冉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也低落了几分,“至于钱叔这头,哎,也怨不得他。我姓周,说千道万,总逃不过是周家的人。在大多数人眼里,女子未出嫁前得依附于家里的父母兄弟,出家后就依附于丈夫婆家,这世上的规矩如此,谁都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周家如今是二叔管着事,我一个周家的姑娘,还是个孤女,论理,也该求着巴着人家护着我才是,也难怪钱叔有些想法。听二叔的,总比听我一个小姑娘的话来得可靠。在他们眼里,我首先是姓周,其次才轮得到我说别的。何况钱二如今还跟着大哥,钱叔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钱二谋划。” 赵毅愣了一瞬,眼里有片刻的沉思,看着周冉脸上浅淡迷蒙的笑意,心头渐渐聚起一丝心疼来,丝丝绕绕的,缠得人心口发紧。赵毅有些费力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只神色复杂地看着周冉。 “阿毅,你别这么看着我!”周冉眨了眨眼睛,哭笑不得地躲开赵毅的视线,一边摆手一边叹气,“你这么盯着我,倒显得我像个孤苦无依受尽欺负的小孩子似的。” 周冉说着,又笑着上前拍了拍赵毅的胳膊,挑眉咳道:“都说了你别老替我担心。我又不是外头卖的瓷娃娃,一碰就碎!谁要真惹了我,我还不知道还回去?我就是发发闹骚,你听过就算了。嗯,记得好好想想我先前的话。等赵叔回来了,你再给我个答复吧。” 想起周冉先前在枫树林里说的话,赵毅的目光渐渐暗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用力捏成拳,声音极低地嗯了一声。 庄子外头,魏俊和两个小厮架着脸色煞白的钱二上了马车,又恭敬客气地请了钱良上车。也不管钱良如何反对,魏俊只是笑呵呵地应着,扭过头却还是驾着马车,一路奔进京城沿着青石板街道哒哒哒地驶到了同和堂。 魏俊跳下车来,朝钱良拱了拱手,也不等钱良开口,直接招呼两个小厮重又扶了钱二下来,动作小心地抬入了同和堂后头的院子里。 钱二腰臀处原本就被打得红肿了起来,火烧火燎地痛得吸气,偏偏今儿来回颠簸了一路,胸口处又挨了钱良两脚,这会儿更是痛得直哼哼,双眼泛着红丝,愤恨地瞪着魏俊的背影。 “安老爹?安老爹?”魏俊丝毫不觉,两步奔到药铺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瘦骨嶙峋的老者从院子后头转了出来,神色不满地瞪着魏俊喝道:“别嚎了!你这小娃子也是不长记性,老头子先前都白嘱咐你了?这是医馆、药铺,没事儿别大声嚷嚷!老头子还没聋呢,听得见!” 魏俊忙陪着笑意迎上去,拉了安正河的袖子,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神色讨好地求道:“老爹教训得是,是小子不长记性。可小子这回是真有事儿,是我们家姑娘吩咐我送了个人过来。身上还有伤呢,我听着他这声音,必定伤得不轻。哎,您老行行好,好歹给瞧一瞧,开两幅药,可别落下病根了。” 安正河恼恨地一把拍开魏俊,斜着眉头觑了眼魏俊后头白着脸哼哼的钱二,眉头皱得更甚,嫌弃又恼火地点着魏俊训道:“你小子敢拿老头子消遣?你们姑娘精得跟那山上的狐狸一样,她可不会白欠老头子的人情!就这么点伤……”安正河顿了顿,一把拨开魏俊,满脸气闷地点着钱二,劈头盖脸地吼了下来,“这么点伤就哼哼唧唧的,像个什么样?” 钱二被中气十足地瞪着眼睛的安正河吓得愣了一瞬,先前积下的怒气又多了一层,红着眼睛狠狠地瞪了回去。 谁料安正河这头骂完了,又扭头扯着魏俊的耳朵,继续教训去了,根本没管钱二如何反应。 “你还真当我老头子闲着呢?这点伤,外头随便找个跌打大夫就能治了,就是他身上挨的两脚,养两天也好了。哼,别以为老头子不知道,都是高墙大院里头那点事,你们姑娘虽说人猴精猴精的,最爱坑人,就是罚人也不会用打的!你小子还敢扯着你们姑娘的名头到老头子门上来嚷嚷!真是……”安正河气得吹胡子瞪眼,顺手操起一节小棍子就朝魏俊身上敲了过去。 魏俊尴尬又无奈地躲着安正河的棍子,一边躲一边连连告饶,哭求道:“哎呦,老爹,小子大老远跑一趟,您好歹给看看吧。真是我们姑娘发了话,真的!” 不等魏俊再说,一旁站着的钱良黑着脸推开了两个小厮,握住钱二的胳膊,一把将人拉住了就往外走。 魏俊余光瞥见钱良的动作,恼恨地一跺脚,慌忙扑地上前去拉住钱良的胳膊,哭嚎道:“哎,钱叔您先等一等,好歹让安老爹给钱二哥开两副药。这真要落了病根,回头姑娘可要骂死我!就是钱二哥必定也要恨上我了!” “你嚎什么嚎?”安正河气闷地翻了个白眼,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块带着中药味的帕子出来,直接往魏俊嘴巴里塞了过去,倒竖着眉,毫不客气地指着钱良喝道,“你把人放开!哪有这么折腾人的?要你这么折腾,就是再轻的伤也得折腾重了!”说着又朝一旁呆愣着的两个小厮拧眉道,“还不快把人抬到里屋来!” 见钱二还瞪着眼睛不停地哼气儿,安正河烦不胜烦,郁闷地瞪了钱二一眼,一把抢过魏俊刚取下来的帕子,直接往钱二嘴里塞了过去,神色不善地哼道:“忍着!这点痛有什么好哼的?人家小姑娘受个伤都没像你这样哼哼!亏你还是个爷门儿!” 魏俊眨巴着眼睛愣了一瞬,总算松了半口气,裂开嘴笑了起来,点头哈腰,万分讨好地跟在安正河身后道了谢。随后又笑嘿嘿地凑上去拦住了一脸暗沉的钱良,暗中使力拉着钱良的胳膊口里不停地说起了其他。“钱大叔先等等吧,安老爹的医术是出了名的好,保证药到病除。哎,我前儿听赵大哥说几位大叔年轻时候的事儿,钱大叔给我讲讲吧?听说南边先前闹饥荒……” 等安正河让人给钱二换了药,又开了两幅中药,魏俊总算停下了念叨,放开钱良的胳膊,殷勤小意地送了钱良父子回去,看着人进了院子,一口气总算都松了下来,挥手打发了两个小厮架着马车回庄子,自己却往醉月楼寻岳掌柜去了。 第二十三章 打听 申时末,魏俊从醉月楼出来,在门口处笑呵呵地辞了岳掌柜,两手拎着食盒,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七拐八绕地出了京城,一路回了京郊的庄子,几步闪进庄子,把食盒塞给了紫叶,丢下一句“岳掌柜给的”,便转进院子跟周冉回了话。 “……安老爹还不乐意,说那点伤根本就不碍事儿,还把小的骂了一通。说小的冒着姑娘的名去给他找麻烦。小的看钱叔那脸色也不大好,钱二哥倒是一直哼哼,还瞪人来着……小的好说歹说,总算求着安老爹开了两服药,又把钱叔和钱二哥送到了家门口,后头才去的醉月楼。小的走的时候岳掌柜还让小的提了两个食盒回来,才刚都交给紫叶姐姐了。” 魏俊是周冉身边的管事嬷嬷――魏嬷嬷的孙子,如今也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沙哑,眼睛却贼亮,说话也是笑呵呵的。 “岳掌柜又得了什么好东西了?”周冉点头笑着,转而朝紫叶问了一句。 一旁的紫叶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拎着那食盒上前,指着里头几碟子千层酥和其余几样新奇好看的糕点朝,周冉边摇头边笑道:“就是些糕点,还有那盒子里的一坛子辣子。哎,也亏得岳掌柜有心,还让人仔细装好了送过来。” 周冉低头瞧了眼紫叶手中的食盒,一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那盒子朝紫叶吩咐道:“我才想起来,是我前儿说醉月楼的糕点不好,请岳掌柜想想法子,好歹让人做一两样拿手的来。这应该都是新想出来的花样。你一样捡两块出来放着,一会儿我尝尝味儿。其余的都分出去,让大伙儿都尝尝,看哪样好。” 说着又笑着看向魏俊,“魏俊一会儿也带些过去,让外头的人也尝尝。若是不好,咱们回头找岳掌柜说理去!” 魏俊忙哎一声应了,又笑着朝周冉道了谢。 “那坛子辣子我给汤婶子送过去?”紫叶也跟着点了点头,又指着案几上另一个食盒,朝周冉叹道,“这东西也就姑娘能吃,前儿墨竹嘴馋,求着汤婶子往菜里放了些红辣子,才吃了几口,就火急火燎地要水喝,回来还一直喊辣。” “嗯,放厨房去吧,岳掌柜最会做这些东西,味儿是肯定好的。也难得他总算想起了一回,知道给咱们送一坛子过来。你们不爱吃,那是你们没口福!”周冉眼里浸着笑意,感慨地叹了口气,思绪有片刻的恍惚。这爱吃辣子还是她上辈子留下来的习惯。上辈子她和赵叔赵毅还有朱槿四人一起在越地住了两年,越地湿润多雨,饮食风俗与京城迥异,这辣子却是家家都种,户户都吃的。她先前也不能吃,还被邻居的小孩子笑过,后来慢慢习惯了,倒也觉得味儿好…… 紫叶笑着答应了,依言将各色糕点分了下去,这才抱着磁坛子往厨房去寻汤婶子。 周冉看着紫叶忙活了一阵,自己伸手倒了热茶,捧在手里慢慢呷了一口,恍然想起先前让赵毅去醉月楼找岳掌柜打听的事儿,便随口朝魏俊问了一句:“前儿我让你赵大哥去醉月楼打听事儿,今儿岳掌柜让你带话没有?” “正要回姑娘呢,”魏俊笑着接了话,忙回道,“岳掌柜说了,赵大哥前儿打听的照夜玉狮子应该是二皇子府上的。听说是因二皇子办事得力,这个月月初圣上当众赏了二皇子,其中就有一匹西域才进贡上来的照夜玉狮子。那马极好认,通体雪白,马蹄子也长,是西域良种,满京城统共也不过五匹。其余四匹,有三匹都在薛家,咱们府上二老爷前年也得了一匹,这个,想来姑娘也知道。” 周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点头示意魏俊继续。 “再有,就是前儿在京郊官道上纵马那人,”魏军顿了顿,像是不知道怎么措辞,迟疑着看了周冉一眼。 周冉诧异地挑了挑眉,心头突然泛起丝疑虑来,点着魏俊笑道:“那人怎么了?你直说就是!” 魏俊眨了眨眼睛,憋着笑意咳了一声,一五一十地照着岳掌柜的唠叨回道:“岳掌柜说赵大哥先前也没说明白,就说长得女气,他捉摸了半天,说依着赵大哥的性子,这话必定是说那人长得极好,嗯,是比常人出挑十几倍的好。至于口音问题,这也不好说。岳掌柜想了一宿,把满京城的公子哥儿都挨个数了一遍,又想了想才刚进京人家,还真找出个人来。是李家三爷,叫李成钰,说是今年年初才跟着父母回的京城,先前一直在南边,长相俊美得很,性子也温和,听说这位爷同二皇子也极为得缘,这也就对上八九分了。只是岳掌柜还真没见过李三爷,所以并不十分确定。岳掌柜还说……” 魏俊说到此停了下来,摸着鼻尖瞄了周冉一眼,犹豫了片刻,咽了口口水,索性一口气将后头的话说完了:“岳掌柜还说,他跟六娘几个把全京城够得上的少年人都细细数了一遍,这李三爷还真不错。若是姑娘看上了李三爷,这就让人再仔细打听打听去。打听好了就往李家去提亲,咱们趁早定下来,省得被人抢了先。” 周冉一口气哽在喉咙口,喝到嘴里的茶扑哧一声吐了出来,一时又是气闷又是好笑。茶水呛到喉咙口,又不停地咳了几声,握着茶杯的手一个晃荡,手背上溅满了茶水。 魏俊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摸着脑袋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周冉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半晌才慢慢顺过气,丢了手里的茶杯,点着魏俊没好气地哼道:“这不正经的话你倒记得清楚!”说着又十分嫌弃地摆着手赶魏俊出去,“行了行了,你赶紧去吃饭去!把那几碟子点心也提走!” 魏俊嘿嘿笑着摸了摸鼻子,忙跟周冉行礼告了退,捧着食盒飞也似的溜了。 周冉看着魏俊的背影,气闷又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恼火地哼了一声。她不过就提了一句她得早点定亲的话,他们就抓着不放了?这才几天……一群人就忙着给她相看人了? 哎,算了。也确实该早作打算了。上辈子,圣旨赐婚就在年末,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她得好好打算。 周冉慢慢吐了口闷气,嘴角轻扬,脸上慢慢蒙上了一层极浅的笑意。至于那位曾经的未婚夫,她倒是挺想见他一面……那位侯爷,嗯,不对,现在还应该还是世子,她对他倒是有几分好奇。她得先想想,到时候是该拿着剑直接上去刺个几剑呢,还是忍着藏着先从背后给他使点绊子呢? 第二十四章 选择 看着魏俊走远了,周冉出神地默了片刻,踩着慢慢暗下来的夜色回了屋,笑着看了一遍绿枝理好的两大摞传记史册,见朱槿从外头回来了,便笑问道:“先生到了没有?” 朱槿忙点头回道:“才刚外头的小子来回了话,说老大人已经到了,跟往常一样,还住在观澜寺后头的院子里。老大人还让人带了话过来,说这几日都闲着,请姑娘得了空一道去找了悟师父喝茶去。” 周冉闻言忙丢了手里的书册,脸上露出几分欢喜的笑意来,起身朝朱槿吩咐道:“今儿晚了,就不遣人过去打扰先生了。你去跟魏俊说一声,让他明儿一早过去回个话,就说我一定去。”周冉微微停了停,又轻轻笑了起来,边笑边摆手,“嗯,先生既然说他得闲,我正好也闲着,倒想去叨扰先生几日,只怕先生嫌我吵。” 她这一趟到庄子上来,一是为着能趁早见见赵叔,看看南边情形如何;二也是为了等这位先生――当朝太傅齐恒生。 周家的姑娘们从小就有嬷嬷们教导着,除了规矩礼仪外,也教姑娘家读书识字。周冉上辈子自然也跟着学过。可那时她才跟着向老夫人从南边乡下到了周府,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丫头也好,嬷嬷们也罢,一个个都在她耳边念叨着这不行那不好,她甚至能看出她们眼里偶尔流露出的可怜和鄙夷。 她那时候大约脾气也不大好,还为此摔过东西骂过人,有一回气急了直接跑出去跟赵叔说要回南边,后来又被林夫人劝了回来。再后来,她就跟着周薇她们一道学识字,学女红针织。 结果呢?她学得样样规矩,处处温婉,女戒女训倒背如流,终究也逃不过被人摆布受人鄙弃的事实。 或许老天看她上辈子死得太冤屈,这辈子竟给了她极好的运气。她同齐老太傅也不过是一次偶遇才结了缘。 那时候她还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一样,从头到尾慢慢地学。她还记得遇到先生那回,她正心惊地看着前朝有名的杀将――武安侯卫景炎留下来的《行兵札记》,正巧被先生瞧见了。先生竟极有耐心地跟她说起了武安侯的旧事,这师生的缘分就这么结下了。说起来,她从周家踏出来,若没有先生领着的,她也走不到这么远。 周冉想着,感慨地叹了一声,转而又笑道:“对了,先生嗜辣,去年还念叨说汤婶子的厨艺好。绿枝去厨房跟汤婶子说一声,请她把咱们家常吃的泡椒装一坛子,回头再做几个乡野小菜,一并给先生送过去。” “今儿岳掌柜不是才松了一坛子进来?”绿枝咦了一声,上前笑道,“姑娘不是说岳掌柜的手艺好?那坛子也是现成的,都没开封呢,送过去岂不更便宜?” “那个辣味儿重些。先生别的都好,偏偏在吃食上就犯拧。这几年先生年纪也大了,受不得太重的味儿。”周冉笑着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笑意弥漫,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咱们若送了那坛子过去,又不让他吃,他非得跟我闹脾气不可!汤婶子做的泡椒温和些,又能解了馋,又能顾全着身子,岂不更好?” 绿枝恍然大悟,忙点着头直说好,笑着应了一声,同朱槿一道出了屋。 戌时初,天际完全暗了下来,晚风抚过,清清凉凉的,驱散了白日里的温热和喧闹。京郊外一片宁静,在空旷暗黑的夜空下,几点或明或暗的灯火零落杂乱地散落在各处,朦胧温馨,更为这漆黑的夜空添了一分安宁祥和。 不同于京郊外的宁谧和漆黑,京城里这会儿却是灯火灿烂,游人如织,沿街的店铺酒楼里到处都挤满了趁着春末夏初游玩归来的人,好一通热闹。 老树胡同口的一间小院子里,这会儿也燃起了明亮的灯火,四周却十分安静。 院子靠南的一间屋子里,钱良同刘安两人正沉默着坐在炕上。两人中间设着一张小矮几,几上摆着几碟子家常小菜并两壶汝窑青花白瓷观音瓶盛的烈酒。 炕头点着两盏灯,夜风从窗户口渗了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着,屋子里也是或明或暗,透着股压抑的沉静。 “哎,钱老哥今儿是怎么了?”刘安见钱良迟迟不开口,又受不住这样的沉默,忙笑着出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顺手拿了酒壶,一边替钱良斟了酒,一边劝道,“老哥儿好容易过来一趟,咱们哥俩个也好几年没这么喝酒了,今儿可得好生喝一回!” 刘安将手上的杯子递了过去,见钱良皱着眉没说话,心头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慢慢垮了下来,扯着粗嗓门咳了咳,迟疑着问了一句:“听说钱老哥今儿带着二郎去给姑娘请罪了?” 钱良神色不善地嗯了一声,“那孽子屡教不改,若不是怕钱家绝了嗣,我早一棍子打死了他,省得他给我钱家祖宗蒙羞!” “老哥消消气!”刘安见钱良面色又寒了一分,忙劝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二郎年纪还小,哪能一点事儿没有?男儿就得有狠劲儿闯劲儿才行!真要不闹腾,那反倒不是咱们家里的孩子了!” 刘安留意着钱良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心头转了一圈,遂转了话题,试探性地笑道:“只是二老爷向来不喜大爷,这回也算真动了气。姑娘倒是个温和的性子,就是一时恼了也不会同几个小辈计较。倒是二老爷那头……” “姑娘确实不计较。”钱良沉闷着回了一句,脸色却还是阴沉着,“连景泰钱庄的事儿也早跟老夫人说了,二老爷心里应该也有数。这回恐怕是二老爷借着那孽子要敲打我们几家人。这是周家家里的事,不该拿到外头去说。” 刘安心头微微跳了跳,压下那股莫名而起的古怪,啪的一下拍着自己脑门,连连点头道:“还是老哥看得明白!”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叹道,“那银子数目不小,江浙一带向来富庶,当年大将军在南边也不是没存些东西,如今必定都在钱庄里头。二老爷谨慎些也是常理,咱们不过守本分就是。要我说,姑娘想得开倒是好事。姑娘终究是女子,又姓周。若是背后没周家撑着,就是拿了那印章去,那景泰钱庄也不见得认!若是让二老爷拿着,怎么的也不会亏了姑娘。就是拿不到大头,十来万两银子必定是有的。这银子归了周家,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钱良拧眉听着,良久才突然松了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声,苦笑道:“罢了,老弟这话也有道理。大将军当年是托我们护着姑娘,那玉印也没说要给姑娘。只是赵勇前头来说了一句,咱们也不好不给。如今既然知道是景泰钱庄的印章,姑娘拿着反倒是害了她。二老爷毕竟是姑娘的亲叔叔,姑娘也说了不计较。咱们不过是有事说事,若是二老爷再来问话,实话实说就是。” “哎,我也是这么个想法!”刘安笑着一巴掌拍在炕上,有些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声,微微眯起来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 (下午还有一更哦,看在牛奶如此勤奋的份儿上,亲们请赶紧砸票过来吧~) 第二十五章 再遇(上)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前面还有一更,大家别看漏了。这章挺肥啦,看在牛奶如此勤劳的份儿上,亲爱滴们请多投点推荐票吧。另,谢谢琼琼,石头和香脆小薯片亲的鼓励。) 四月下旬,春末的余韵消失得无影无踪,夏日的燥热从南向北慢慢侵袭过来,就连先前还十分清爽怡人的京郊也比往常热了几分。 一大早,周冉就了无睡意,起身由绿枝和朱槿服侍着梳洗了,挑了件水红对襟绣五彩蝶的窄袖上衣并一袭秋香色滚边绣玉兰的襦裙换上。碧绿粉嫩的颜色衬得周冉原本淡雅素净的脸庞也多了几分清新灵动,行走间更添了些如旭日般的柔和生机,明媚却并不晃眼。 待穿戴妥当,周冉笑着接过绿枝递过来的翠玉耳铛,摆手吩咐道:“今儿去寻先生,就不戴这劳什子了,省得费力!你快去厨房瞧瞧汤婶子的菜拾掇好了没有。咱们早些走,一会儿日头高了,倒热得很。” 绿枝答应一声,忙丢了手里的首饰盒子,提着裙子奔了出去。 周冉心情极好地深吸了口气,满心惬意地看着窗边跳动的日光一点一点洒进来,明亮了整个屋子。临窗的梧桐树已经重新蒙上了一层茂密的新绿。偶有几只蝴蝶从枝丫间飞过,翩然起舞,让周冉恍觉自己的身子也跟着轻了起来――这样的明媚惹眼生机盎然的夏日,总让人觉得温暖舒畅。 马车从庄子上驶出,一路沿着绿草丛生的小道往观澜寺的方向而去。不过两刻多钟,马车便绕过观澜寺,到了寺庙后山山脚那座依水而建的小院子门口。 见车停了下来,门口处候着的小厮赶忙堆出笑意迎上来打躬作揖问过好,又七手八脚地开了侧门,让马车直接驶进了二门。 “姑娘过来了?”早有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嬷嬷并两个丫头在二门口候着,招呼人引了魏俊和驾车的婆子到后头歇息,又亲自上前打起帘子,笑着迎了周冉下车。“才刚老太爷还念叨呢,可巧姑娘就到了。” “怎敢劳动嬷嬷?”周冉笑着连连摆手,一旁的朱槿忙迎上来朝孔嬷嬷行了礼,伸手打起了帘子。 周冉下了车,朝孔嬷嬷屈膝行了半礼,边笑边哼:“嬷嬷不知道,先生哪里是念叨我呢,分明是惦记着那些个吃食!哪回我过来先生不是先嚷嚷着让汤婶子做菜的?人家汤婶子辛苦做了也就罢了,偏先生还要嫌弃。若不是味儿好的、辣的就不吃!可把人给气得,汤婶子上回还嘀咕呢,说没见过这么倔的老头子!” 孔嬷嬷忙侧身让了礼,恭敬地朝周冉屈膝回了礼,被周冉逗得笑了起来,原本慈和的脸上更添了一分无奈又感慨的笑意。 “哎,也就是姑娘敢这么数落老太爷,连我们府上几位小爷也不敢跟老太爷说这话。姑娘是没看到,前儿我们家五爷随口劝了老太爷一句,老太爷当即就恼了,说子孙忘了本,直接撵了五爷出去,连也不让五爷进了。前儿五爷想找本书,好说歹说也没能劝动老太爷,后头还是去敬安候府借了一本出来。” 周冉也跟着笑一阵叹一声,心知这位先生又犯了拧脾气。 齐老太傅祖籍在南边一带,十岁时因战乱同家人走散了,后头辗转入京做了官,几十年都没回祖籍。就是前几年回去,也是物是人非,连齐老太傅自个儿也不怎么记得清楚了。别说齐家如今的几个小辈,就是齐家几位老爷只怕也没去过齐家祖籍之地。也就是齐老太傅犯了拧,才非得乖小辈忘本。 几人说着话,孔嬷嬷已经引着周冉转过一条狭长的抄手游廊,再往前便到了一处极为清幽宁谧的溪边。溪水引自穿园而过的河流,一边连着从外院垂花门一直绕进来的抄手游廊,另一边则是绿树掩映、极为清爽幽静的一处阁楼。两岸都是一色的垂柳,碧绿青翠,随风飘动,水里的倒影和水面的影子一起晃动,别有一番意境。 溪流统共也不过十几步宽,中间错落地散着些大小不一的青石板,连成一线儿,正好成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石桥。 几人刚踩着青石板过了溪,后头的小丫头便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朝孔嬷嬷和周冉行了礼,咽了口口水,瞪大了眼睛,有些语无伦次地回道:“嬷嬷……外头……外头来了位爷,长得跟画儿上的神仙似的,说来拜访老太爷。” 好容易说完了话,小丫头抚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抓着脑袋疑惑地嘀咕了一句,“该不是这山上的妖精化的人吧。” 周冉猛地听得小丫头这声念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孔嬷嬷也是又叹又笑。 小丫头眨着眼睛歪着头望了周冉一眼,憨厚地笑了笑,摸着鼻尖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哪有什么妖精?你好生说清楚,那位爷可说了是哪家的人?递了帖子没有?”周冉见这丫头年纪虽小却不失活泼机灵,遂笑着问了几句。 “说了说了,”小丫头眼前一亮,忙不停地点头拍手道,“姓陆!那位爷说他姓陆,是从南边来的,还说先前跟我们老太爷见过。对了,还有帖子!”小丫头猛地拍了拍脑门,又低头扯着袖子,从里头摸出张折皱了的拜帖来,笑眯眯地递给了孔嬷嬷。 孔嬷嬷好笑地摇了摇头,让小丫头回去了,引着周冉上了阁楼,将那拜帖递了上去,朝正端坐在椅子上盯着棋盘发愣的齐老太傅笑道:“老太爷,姑娘来了。再有,才刚外头有位姓陆的爷递了拜帖进来,说是从南边来的。老太爷看,是去回了,还是先请进来?” 齐老太傅拧着眉头嗯了一声,胡乱地点着手示意孔嬷嬷将拜帖放下,干枯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杂乱无序的棋盘看了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余光扫了眼一脸自在地捧着茶杯的周冉,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招呼了周冉近前,又拿起案几上的拜帖略略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齐老太傅顿时笑了起来,手指点着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朝周冉笑道:“冉丫头看看,这人的字竟跟你一个路数,可人家就比你写得好!嗯,张扬洒脱又不失韧劲儿,是笔好字。”说着又一叠声地吩咐孔嬷嬷赶紧将人请进来,就带到阁楼来。 孔嬷嬷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周冉,无奈地劝道:“姑娘还在这儿呢,外头候着的那位是位爷,到底有些不便……” “哪有什么不便的?”齐老太傅不耐烦地挥着手打断了孔嬷嬷的话,手指点着周冉哼道,“这丫头是老夫学生,那陆行之也算老夫半个学生,能有什么不便?就你们规矩多!”齐老太傅哼了一声,见孔嬷嬷没动,颇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胡子,“实在不成,就让冉丫头躲在屏风后头好了,你快些去吧。” 周冉也是好笑,心思微动,想起先前在京郊处见过的那人,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忙起身拉了孔嬷嬷劝道:“我倒无妨,先生说的也有理。嬷嬷先去请人进来吧,怠慢了客人却也不好。” 孔嬷嬷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答应着出了阁楼。 “那人叫陆行之?先生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学生了?”周冉微微挑了挑眉,笑着看向齐老太傅。 “几年前,回南边时凑巧收的。”齐老太傅语气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见周冉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看,一双眸子莹亮剔透,齐老太傅颇为无奈地皱了皱眉,满不在乎地哼道:“那是安溪侯世子,陆衍。行之还是老夫给他取的字。老夫前几年回南边……” 安溪侯世子?周冉的眼眶微微缩了缩,捏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手上微微颤抖,那上好的柴窑青釉鱼纹杯差点掉了下去。 周冉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头的翻涌,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骨节泛白,脑子里嗡嗡直响,根本没听清齐老太傅后头的话。 安溪侯世子陆衍,陆行之……她上辈子的未婚夫? 第二十六章 再遇(中) 周冉慢慢吸了口气,一手抚着椅背勉强坐了下来,轻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声音平静得近乎呆板,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人,陆衍,陆行之,怎么会到京城来?”上辈子,陆衍是庆和十年年末才到的京城,可如今才四月! 陆衍提前进京了?那赐婚会不会也提前?她先前谋划了那么多年,一点一点布置,还没到最后,就这么功亏于溃了? 不,也没那么遭,她本来就没想着在赐婚前就能离了周家。 她那位二叔一心念着权势这么多年,总该长点教训才行!可就算心里怎么怨恨二叔周广南,怨恨周家其他人,她也不能不顾及太婆,她得仔细打算。 不能否认,是周家教养了她,她上辈子在周家当了十二年的姑娘主子,也算是金尊玉贵地过了十二年,没有忍饥挨饿,没有流离失所,安安稳稳长到了十七岁――周广南和林夫人对她的确有教养之恩。 所以直到她的好二叔周广南想要取她性命之前,她一直都从心底里感激他们。 可后头二叔为什么要派人截杀她?她那时候都已经披上嫁衣乘车出了京城了!她要远嫁越地,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回不了周家,对周家能有什么妨碍?二叔到底图什么? 银子?早在赐婚前她就把景泰钱庄的玉印给了二叔,就是要下手也不用一拖两年!而且还选在她出嫁的路上! 更何况,她和安溪侯世子的婚事还是元庆帝亲口下的旨,她死了,对周家能有什么好处? 上辈子,直到死的时候周冉都没想明白周广南为什么会对她痛下杀手。她是他的亲侄女,是他一母同胞的大哥唯一的血脉!就算周广南不喜欢她,可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这辈子,重活十年,她一步一步,如被困的野兽一般,在漆黑不见光的屋里挣扎着撞了无数次墙,直到头破血流,才慢慢摸索地走了出来。走到今天,她也看明白了。也正因为看明白了,所以才会隐忍,才会一步一步暗中谋划。 周冉用力地捏着茶杯,往后仰倒在椅子里,慢慢吸了口气。 她得冷静些,不能急。就算元庆帝提早赐了婚,那也至少还有一年多的时间让她备嫁。一年的时间,也足够她安排很多事儿了。 她要好好想想。她不是活在上辈子,她上辈子经历过的那些嘲讽鄙夷和算计,这辈子都已经变了。她不能老想着上辈子如何如何,她得往高处走走,得看远些…… 一旁的齐老太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余光瞥见周冉居然神游天外了,登时升起一股怒气来,眉头一竖就要训人。酝酿了好一会儿,刚张了口,又拧着眉头把那股气给咽了回去,只是神色不善地瞪着周冉。 老爷子年纪大了,脾气也比前几年古怪了些,都说越老越小,老爷子这几年竟真是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似的。这会儿见周冉居然还不吭声,顿时又添了一分气闷,恼怒地哼了一声,手里拿着把破旧的棕叶扇拍在桌子上啪啪啪地响。 奈何周冉一直没个回应,齐老太傅气得扯着胡子跳了起来,手指点到周冉眼前晃了晃,又狐疑地盯了还在愣神的周冉一眼,没好气地恼喝道:“你这丫头魔怔了?” “我正在想先生说的话呢。”周冉将散乱的思绪拉了回来,脸上重新绽放出笑意,忙起身倒了杯茶,劝着齐老太傅。“先生说话向来暗含深意,不细想也品不出来。我不过一时想出了神,先生自己倒恼了!说到底,还不是怪先生不把话说明白!” 不等齐老太傅恼怒万分地瞪着眼睛开口训斥,周冉又忙笑着请罪道:“哎,先生也别恼了,原也是我这当学生的太过愚笨。咱们先喝口茶,歇一歇。先生一会儿不还得教训另一个学生呢,好歹存几分力气。对了,我今儿让汤婶子炒了几个家常小菜带过来。先前我们出来得急,就胡乱吃了半块酥饼,这肚子如今还空着呢。我陪先生一道用早饭可好?” “你不早说!”齐老太傅没好气地一扇子拍在周冉脑门上,先前那点怒气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一叠声地吩咐丫头嬷嬷赶紧拿酒上菜。 屋子外头的两个丫头哭笑不得地应了,又求助似地望向周冉。 “这菜估计有些凉了,得热一热才好。才刚我那丫头把食盒给了外头的嬷嬷,也交代清楚了。这从厨房到阁楼,来回走一趟还得费功夫呢!先生倒等不得了?”周冉好笑地拉着齐老太傅坐了,捧了茶递过去,一边劝齐老太傅一边吩咐了几个丫头,“那酒就不用上了,大清早的吃酒最容易醉,先生一会儿还得见客呢。你们把往常用的那雕花楠木小几抬进来摆上就是。” 两个丫头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答应着转了出去。 等厨房的婆子提了食盒送上楼来,外头孔嬷嬷也引着陆衍到了溪边邻水的一间厅堂里,吩咐小丫头上了茶,这才转过青石板路,到阁楼上笑着跟齐老太傅回了话。 “……老太爷您还别说,那位小爷是真长得好。年纪也不大,就我看着,满京城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相貌的人来。哎,这回我也跟着见了世面了,这世上竟有长得那般好看的儿郎,也怪不得先前柳儿那丫头念叨,说怕是山上的妖精化的。” 孔嬷嬷说着,又笑着看向周冉,一个劲儿地赞道:“我看那位小爷性子也好,待人谦谦有礼,虽说说话有些古怪,可人家毕竟是南边过来的,也不讲究京城里这些规矩。姑娘一会儿见了人就知道了,真是一副好样貌。” 周冉暗自磨着牙哼了一声,面上却笑得柔和。先前那点猜测却又多了几分肯定,长得好,从南边过来,年纪轻轻的小爷?她先前就见过这人――那个顶着一身草屑肆无忌惮盯着她看的公子哥儿。 齐老太傅听得眼前一亮,余光瞟了周冉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眼里顿时又多了些兴奋,点着孔嬷嬷吩咐道:“你去把那小子叫上来!” “我还得陪先生用饭呢!”周冉听得心头一跳,哭笑不得地摆手,“您这会儿把人叫上来我往哪儿躲?” “躲什么躲?不用躲!老夫还在这儿坐着,能有什么事儿?”齐老太傅满不在乎地瞪了周冉一眼,又催促着孔嬷嬷赶紧去叫人。 周冉见劝不动,只得叹了口气,由着孔嬷嬷下了楼,握着匙箸的手却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阁楼外头的小溪上,眼里透着股让人心惊的沉静。 见就见吧,反正他们早就见过了!只是她这仇,总得报了才能解气!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啦~) 第二十七章 再遇(下) 溪边的厅堂里,陆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设朴素雅致的屋子,目光从窗边望出去,入眼皆是一片旖旎绿烟,水畔绿柳的影子落在清溪里,溪水被染成了青翠碧绿的颜色,伴着树影下、杂草丛中、石头缝里一簇一簇开得纷繁的浅紫色小花,煞是好看。 孔嬷嬷一路从阁楼过了小溪,在门口处瞥见陆衍的背影,忍不住又赞叹地笑了起来,迎进去朝陆衍屈膝笑道:“陆小爷,我们老太爷请您去对面阁楼一叙,还请您随我来。” “多谢嬷嬷。”陆衍闻言忙转过身来,朝孔嬷嬷拱手道谢,未及开口,脸上已是笑意晕开,眉眼细致如画,这么笑起来,比院子里那才刚打了苞儿的石榴花还要夺目。 孔嬷嬷忙笑着还了礼,“这是我们的本分,可当不得您的谢。”说着引着陆衍出得客厅,绕过一处精巧的拱门,沿着抄手游廊到了溪边。 想起齐老太傅的话,孔嬷嬷略斟酌了片刻,又朝陆衍笑道:“不满陆小爷说,今儿您来得倒也巧了。才刚冉姑娘也过来了,这会儿正在阁楼上陪着老太爷用饭呢。姑娘早前六七年就拜了我们老太爷作先生。老太爷说了,今儿不用讲究那么多规矩,让你们小辈彼此见一见,认个脸也好。” 孔嬷嬷说着,见陆衍面有疑惑,猛地醒悟过来,拍着手摇头笑道:“看我,倒说迷糊了!陆小爷去见了就晓得了。只是姑娘到底年纪小些,性子也活泼,还请陆小爷多担待些。”话虽这么说着,语气里的亲昵和喜欢却是明明白白。 陆衍愣了一瞬,忙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对那位“冉姑娘”有了几分好奇。齐老太傅是当世大儒,早年颠沛流离,几乎走遍了大齐,这份学问见识就更多了些底蕴和历经沧桑的睿智。大齐上下多少文人士子三番五次求上门去都没能入了这位老太傅的眼,只得失落而归。如今这位老大人却偏偏收了个姑娘当学生? 待两人上了阁楼,屋子里几个丫头早摆好了桌椅,周冉正笑着靠在一旁替齐老太傅布菜。齐老太傅笑得眼睛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分,余光瞥见孔嬷嬷引着陆衍进了屋,大手一挥,指着身边空出来的椅子,语气熟稔地招呼陆衍道:“行之今儿来得好!你也有口福了!快来坐!” 陆衍也不推迟,笑着应了一句,躬身地朝齐老太傅行了礼,这才走了上去,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一直垂着头一心布菜的周冉身上。 是个身姿窈窕的姑娘,一身轻红粉嫩的衣裙衬得人极为清新婉丽,只腰间配着根豆绿宫绦,两边缀着桃叶纹的流苏,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几无其他点缀,连头上的发簪也是一根简简单单的桃木钗子,发髻也是随意挽了个结,青幽幽的发丝上系着根极为浅淡的绿缎,几缕发丝落在肩上,显出一分慵懒和闲适来。 陆衍只觉眼熟,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脸上却带着笑意朝周冉拱手见了礼:“在下陆衍,见过姑娘。” “不敢当,小女子周冉。”周冉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微微吸了口气,侧身让过了礼,忽然抬头朝陆衍莞尔一笑,语气客气而平静地陈述道,“以师门礼而论,世子爷该叫我一声‘师姐’才是!” 陆衍怔愣了片刻,对周冉语气里的客气和疏离并不十分惊诧,只万没有想到齐老太傅这位女学生竟是他先前凑巧见过一面的周家小丫头――周冉。 见周冉笑得安静而恬然,一双眸子似映着清溪里的碧水一般,清清凉凉的一直往人心里浸,陆衍只觉得心头莫名地一凉,只得先压下那点赞叹和好奇,起身又朝周冉躬身作了一揖,声音清润地笑道:“是在下眼拙了,原来是周姑娘。在下虚长姑娘几岁,姑娘若不嫌弃,只唤在下行之便可。”说着又朝满脸疑惑的齐老太傅笑着说了先前在京郊处自己驯马时差点撞上周家马车的事儿。 陆衍的声音带了很明显的南方口音,故而这话听着便有几分不伦不类,偏这人笑得一脸谦和,长相也好看得过分,旁人倒不忍心再说什么。 “竟有这样的事儿!”齐老太傅笑得胡子抖动,手里那把破旧的棕叶扇也跟着晃了晃。 目光在周冉和陆衍身上绕了一圈,齐老太傅眉头一动,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招呼周冉和陆衍坐下了,视线在陆衍俊美的眉眼间仔仔细细扫了一遍,拍着手啧啧叹道:“行之是越长越俊了!比我们家五哥儿好得多了!当年老夫去南边,你小子也不过十五六岁,一群后生里就数你长得最俊朗,脑子也灵光,如今你那笔字也算练出来了,老夫甚感欣慰啊!” 一旁的周冉满心古怪地听着齐老太傅的话,忍不住挑了挑眉,暗自嗤了一声。陆行之不过练了笔字,老爷子就甚感欣慰了?老爷子是还没见过这位爷拿剑杀人的模样,若是见了……周冉的目光暗了暗,握着匙箸的手指慢慢收紧,心头的不甘恨意悔意自嘲夹杂在一处,一阵翻涌。 她上辈子是死在了陆衍眼前!虽说当时战乱,流民四窜,盗匪横行,那时候还下着大雨,又是在最混乱的越地边境上,那般骤然相遇,两边的人交手都是不得不为。可他的人杀了赵毅,杀了赵叔,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最亲近的人血流满地,渐渐冰冷,最后连她自己也丢了性命! 说她不恨,那是假的!可如今她还活着,赵叔赵毅也还活着,朱槿她们也在。老天爷让她重来一回,她不能被上辈子的仇恨一直锁着缚着。 真可笑,她上辈子总被人教导着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想着就算嫁了人二叔和三叔也会护着她几分。 宫里的赐婚旨意下来之后,她也惶恐过担心过哭过。 越地是蛮荒之地,京城盛传越地民众野蛮不知礼,各家贵女们根本没人愿意嫁过去。呵,所以,这“差使”最后就落到了她头上……可她还记得小时候在南边乡下时漫山遍野的野草杂花,她记得山脚下溪水里的螃蟹和小鱼的味道,她努力劝着自己越地肯定也这般好,安慰着自己,想象着未来的丈夫会如何如何。 可后头呢?二叔派人截杀送亲车队,她还没走到越地,就差点没了命!那时候她就想,她为什么要乖乖地去越地?这么多年的温婉知礼不过是个笑话,她凭什么还要听人摆布?所以她放了一把火,烧了所有人的尸体,也烧了她“自己”。 她无父无母,太婆年纪也大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让她永远靠着!太婆说得对,只有自己先走得远、走得稳了,别人才能从心里敬着你。 她周冉这辈子就不靠周家不靠丈夫!她就不信她能比那些男人差了!她周冉会比他们活得都好! 第二十八章 被嫌弃了 “这丫头练了八九年的字,就不如你!”齐老太傅拍着陆衍的肩膀,抬手指着周冉,话虽不怎么满意,语气里却透着难掩的亲昵喜爱。“她那字啊,张扬有余,锋芒太盛!老夫都教导她多少回了,偏改不过来!还是你小子省心!” 陆衍脸上一直挂着灿烂温和的笑意,闻言先是一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周冉身上。见周冉正出神地捧着茶杯,如烟似画的眉目在水雾缭绕中更添了一分朦胧,与先前恬然而笑的灵动慧黠又有几分不同,陆衍不由得看出了神,心里也起了几分兴味,难得碰到这么个谜一样的小丫头,倒挺有意思。 “先生谬赞了,学生愚笨,可不能跟周姑娘比!” 周冉被陆衍明晃晃的目光盯着,纷乱的思绪也慢慢归于平静,心头那点未平的恨意却还未散尽,没好气地一眼看过去,目光里的恼恨也半点没掩饰。 不等陆衍反应,周冉又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语气颇为失落地朝齐老太傅叹道:“先生是嫌我这学生不用心呢!学生自小愚钝,知道入不得先生的眼,可好歹先生都收了我做学生了,如今也就将就将就吧。学生自认天资不足,这几年纵使早练晚练,一点儿都不敢放松,可到如今这地步已是万分吃力,估摸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您老也只能看着办了!” 周冉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神情颇为无奈。 齐老太傅被堵得气闷不已,恼火地瞪向周冉,眼里却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手指点着周冉笑骂道:“你还知道你愚钝?原本脑子就不灵光,那就得更加用功才是!”说着又哼了一声,转而拍着陆衍笑道,“这丫头最会气人,你小子比她好多了!” “先生说得是,我一个恁事不知的小丫头,哪儿能跟陆世子比!”周冉点着头,毫不在意地把话接了过去,却连一丝眼角逢都没忘陆衍身上放,自顾自地招呼小丫头递了青花小瓷碗上来,先给齐老太傅盛了饭,随后又给自己装了满满一碗,轮到陆衍时,却只是让小丫头过去服侍了。“先生还有什么不满意,都留着,等用完饭再教训学生吧,省得菜凉了又得热。” 齐老太傅先前就惦记着汤婶子炒的山野小菜,若不是陆衍来一时分了心思,只怕早勾被勾了馋虫,这会儿听周冉劝话,自然连连点头赞同,又指着陆衍笑道:“你小子也尝尝。地道的川南风味儿,看着不起眼,味儿却好!你到京城来,只怕还吃不到跟越地风味一样的菜式,今儿却是凑巧了!” 陆衍闻言又是一笑,知道齐老太傅的脾气,也不好推迟。余光瞥见周冉脸上的疏离和不情愿,握着扇子的手指慢慢动了动,眉头微微一跳,笑着谢了齐老太傅和周冉,心安理得地接过碗筷,同两人一道用了早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大大方方地跟齐老太傅抢着竹笋的周冉身上,心里那点微不可见的涟漪绕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等三人安安静静用完早饭,便已经是辰末了。孔嬷嬷指挥着几个丫头悄无声息地收拾了碗碟,外头两个嬷嬷进来将那雕花案几抬了出去,另有三个丫头碰过了盛着盐水的青瓷茶碗、巾帕等物上来,伺候三人簌了口,净了手脸,这才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齐老太傅满意地呷了口茶,正要眯着眼睛叹气呢,手上的茶碗冷不丁地又被周冉给抢了过去。 “饭后用茶易伤脾胃,非养生之道也。这话还是先生教我的!”周冉一边招呼小丫头撤了茶碗一边蹙着眉朝齐老太傅笑道,“您老啊,还是歇一歇再喝茶的好。” 齐老太傅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语气嫌弃地骂道:“就你这丫头话多!你今儿是来跟老夫说教的,还是求老夫教你来了?” “学生哪敢跟您说教呢!您既然说我字儿不好看,这会儿不如再教教我写字?”周冉忙笑着拉了拉齐老太傅的袖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说着又淡淡地扫了陆衍一眼,客气地屈了屈膝:“也请世子爷多指点。” 陆衍被周冉那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对周冉语气里明明白白的嫌弃也有些诧异了。他上次碰到这丫头,她还客客气气的。虽说后头有心笑话他,可那也不过是小姑娘家被人盯着看有些恼了罢了。怎料今儿她对他却是明明白白的不喜和嫌弃了,甚至还有些……敌意? 就因为齐老太傅夸了他的字比她好?陆衍顿时哭笑不得,见周冉黑黝黝的眸子沉沉地看了过来,好看而灵动的黛眉微微皱起,颇有几分娇俏可爱。 一时又想起先前二皇子梁??耐嫘?埃?窖苋滩蛔n嵘?a似鹄矗??揪图??每吹牧成细?侨缥逶铝窕ㄊ7牛?蘩龅枚崮俊t?镜搅俗毂叩那?视盅柿嘶厝ィ?现苋降哪抗猓?阃沸Φ溃骸安桓宜抵傅悖?嗝排??樟恕o惹霸谠降氐昧讼壬?痰迹?乙裁闱克阆壬?陌敫鲅媚锊环粱轿倚兄?n冶裙媚镄槌ぜ杆辏?穸?笞帕常?突焦媚镆簧??妹谩?绾危俊?p>“世子爷说笑了,您不愿唤我‘师姐’也就罢了,我可当不起您这一声‘妹妹’!”周冉垂着眼帘,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转身又招呼小丫头备了笔墨纸砚上来,也不管身后陆衍脸色如何。 陆衍被周冉这极不客气的一句话堵得一时无言,只得无奈地挑了挑眉,朝齐老太傅笑着摇了摇头,心道这小丫头还真是不怎么待见他! 齐老太傅眉头挑得老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狐疑地盯着周冉的背影看了一圈,又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陆衍一圈,心里那点疑惑中又添了不少兴奋,一手拍在椅子扶手上,指着才刚拿了笔墨进来的两个丫头吩咐道:“撤下去撤下去!――你那笔字有什么好看的?也不嫌丢脸!老夫前儿嘱咐你看的那几本札记,你看得如何了?”后头这话却是问着周冉了。 第二十九章 白忙活了 “都看了,前儿正好看到武安侯的《行兵札记》。”周冉无力地呼了口气,转身答了,顿了顿,又笑着叹道,“如今看着,倒跟先前那会儿的体会不大一样。” 武安侯的《行兵札记》?陆衍眉头微扬,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潋滟迷离,武安侯卫景炎可是出了名的杀将,她一个姑娘家,竟然去看卫景炎的手书,这可真是……极有意思! “怎么个不大一样?”齐老太傅也来了兴致,手指点着一旁的椅子示意周冉坐下,“你说说,老夫听着!”说着眼前突然一亮,极为得意地哼了一声,招呼着一旁的陆衍笑道,“你老子是武将出生,你小子先前也跟着打了几场仗,这兵书必定也看了不少,你也说。” 陆衍被齐老太傅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说得一愣,心里那点压下的好奇和涟漪又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头溢,捏着扇坠的手指微微收紧,余光落在周冉明媚灵动的脸颊上,竟莫名地起了几分要跟她辩一辩的心思。这丫头能让齐老太傅收为学生,还这般袒护喜爱,本事必定不小,他还真想看看她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先生这是存心要让人较个高低,这会儿拼命点火呢!还嫌我这笨学生不够丢脸?”周冉根本没理会陆衍眼里粲然流动的光彩,只苦着脸摇头叹了口气,不慎气平地拉着齐老太傅详装抱怨起来。“才刚吃了我带过来的菜,这会儿就要过河拆桥了!”说着,余光扫了眼陆衍,嘟囔着哼道,“罢了罢了,往日里没个比较还好,今儿您这高足上门,先生看我就怎么都不顺眼了。我还是趁先生没开口撵我前自己先走了吧,省得回头惹了先生嫌弃,又得罪了世子爷,更要丢脸!”说着竟真起身招呼了外头候着的朱槿,再回头时,脸上已带了几分戏谑的笑意,“陆世子远道而来,好容易跑一趟,我就不在这人讨嫌了,先生就同您这位高足好生说会儿话吧,我到院子里逛逛去。” 齐老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啪的一下拍着椅子,一边扯着胡子一边恨道:“果真你这丫头最气人!伶牙俐齿的都跟谁学了来,你还有脸说老头子我嫌弃你?啊?逛什么逛?过来坐好了!今儿要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就跟这儿面壁思过去!” 齐老太傅气闷地呼着气,略显干瘪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兴奋之光,目光在周冉和陆衍身上一连转了好几圈儿。 周冉又是气闷又是无奈,老头子眼里那点算计,真当她看不出来?她脸上都那么明明白白地写着不喜欢陆衍,老头子却巴不得她跟陆衍吵起来,让他看热闹才好! “武安侯一生征战,以杀止杀,从无败绩,性情洒脱不羁,其行文也颇多豪迈狂放之语,难得你一个小姑娘能看进去。”陆衍眸子里光彩四溢,目光柔和中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赞叹而感慨。 周冉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问了一句:“姑娘家怎么了?在世子爷眼里,姑娘家就看不得这些书?真是好笑!许你们杀伐征战生杀予夺,就不许我们看点书了?” 陆衍被周冉讽刺冷漠又复杂难言的目光刺得微微失神,待要定睛再看时,周冉已经移了视线,面上已恢复了先前那副浅淡平静的表情。 齐老太傅挑着眉,眼珠子瞪得比先前圆了几分,身子往后仰倒在摇椅上,示意丫头上了茶,手指慢慢敲击着扶手,索性不开口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冉和陆衍说话。 “这话原是我说岔了,还请姑娘原谅一二。只是这世间礼法如此,女主内男主外,再者,女子也确实要柔弱些,这战场上打打杀杀的事儿自然该让男子去,就是在越地也是这般。至于这书,姑娘若是想看,我那儿还收着本武安侯的手稿,还有北魏大司马录的几本兵书,明儿我就让人给姑娘送过去。”陆衍好脾气地朝周冉长揖着行了一礼。流光溢彩的眸子落到了周冉脸上,看周冉皱起眉头气闷得直吸气,陆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情竟又比先前好了一分。 “多谢世子爷好意。只是我一个姑娘家,也不过是闲得无聊随便翻本书打发时间,不敢糟蹋了那些珍本手稿,世子爷还是自己留着吧。”周冉慢慢吸了口气,将心里那点骤然燃起的愤懑压了下去。陆行之说得也没错,这世间礼法如此,她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就是再气闷恼恨,他陆衍这辈子也还没什么对不起她,至于上辈子的仇…… 周冉呼了口闷气,这仇她总得报回来,至少――她得把她上辈子受的那几刀给砍回来!可阿毅说这厮功夫极好……想着,周冉又是一阵郁闷,她上辈子怎么就没听说这厮功夫好,还长得这么祸国殃民?单凭着这幅皮囊,京城里不少贵女们也能脸红心跳趋之若鹜了,还用得着她? 还是……她弄错了人? 这么一想,周冉自己倒先疑惑了。这辈子跟上辈子有太多不一样,此陆衍究竟是不是彼陆衍,她还真说不准,她上辈子临死都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这辈子倒是先见着了,可是这人…… “我小时候看这些书,也是想着打发时间。”陆衍也不恼,不紧不慢地回道。 见周冉脸上的敌意散了些,碧透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迷离朦胧的光彩,迷糊中又带着几分可人,陆衍忍不住一笑,慢慢解释道:“也看了不少杂书,最喜欢的却是卫侯爷那句‘天下浩然,吾立苍渺之巅,欣然而往’,其英雄气迈,让人心生敬佩。用兵布局之妙,也叫人不得不赞叹。” “是英雄还是罪人,端看站在什么角度看了。”周冉见陆衍面容明媚、笑意温和地看了过来,又看齐老太傅正挤着眼睛得意地抿着茶,暗自叹了口气,皱着眉应道,“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堆起来的军功不重也不行,连武安侯都说自己杀孽太重。不过此人性情如此,若让他重新选,他必定还会选这条路。乱世中,能担得起这份罪孽的人才能扛得住千万人的厚望。” “这话极是!”陆衍心头一震,看着周冉的眼里突然多了一分笑意,连连赞叹,“乱世中有不得不为之事,唯有心性坚定之人方能成器……” 周冉挑了挑眉,抛开先前的气恨不算,心道这人倒也真不是什么都不可取,至少见识广,看得远,也沉得住气。上辈子的陆衍在乱世中也算个枭雄,这辈子的陆衍除了长得好之外,也不是一无是处,遂压下心头的疑惑,点着头嗯了一声,算是附和了。 陆衍见状,心头微动,细长的眉微微挑起,脸上笑容又灿烂了几分,声音清朗温和地跟周冉说着话。 一旁的齐老太傅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人竟然说到了一块儿,顿时惊得连茶也不喝了,满脸古怪地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朝周冉摆手道,“行了行了,你这丫头说起这些来倒是头头是道,练字却不用功、回去写几篇字去!明儿再过来。” 周冉心里有事,也不愿多留,顺着话应了,别了齐老太傅,又勉强朝陆衍屈膝告了辞,带着朱槿一道出了阁楼。才刚转过小溪边的抄手游廊,还没到二门口呢,后头陆衍便追了上来,顶着一脸如春花绚烂般的笑意,喊住了周冉:“小丫头――” 周冉顿时气结,头也没回地拉着一脸莫名的朱槿快步出了二门。还是圣人那话说得好,唯女……不对,是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她才刚觉得这人好了点,他就得寸进尺了! (突然觉得陆世子挺有受虐的潜质。) 第三十章 安置 陆衍颇有些无奈地看着周冉的背影,隐隐约约听见一声“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愣了片刻,一时间哭笑不得,只眼里却浸着一层温和的笑意,将手里的扇子一收,跟在周冉主仆身后出了二门。 外院里,陆衍的小厮贵川正戒备地盯着一脸莫名笑意的魏俊,余光瞥见自家爷出来了,忙笑着迎了上去,殷勤小意地回着话:“爷,外头的马车都备好了,您看,这会儿往哪儿去?” 陆衍随意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周冉的背影上,看着周冉提着裙子动作利索地上了马车,又想起先前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得让人恍然。 “爷?”贵川眨了眨眼睛,一时摸不准陆衍的心头的想法,迟疑着又唤了一声。 见陆衍神色温和地看着周家的马车,贵川一颗心却又提了起来,爷这笑得也太过渗人了些。哎,小时候爷那脾气多好啊,高兴了就笑,恼了就拉着人出去练功夫或是练兵去。这几年爷跟着那些先生学这个学那个,结果就学成这幅斯文书生的模样了。那些个书生最麻烦,讲究这讲究那,又惯会装腔作势……哎,爷这笑,也不知是恼了还是乐了。 “去观澜寺。”陆衍慢悠悠地收回了目光,朝贵川吩咐了一句,脸上却是笑意潋滟。 他也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那丫头,让她这么不待见他。 他还记得她小时候,身上裹着件旧棉袄,那袄子大得能把她整个人都罩下来,小丫头就缩在里头,头上扎着根干枯的小辫子,一张脸又瘦又小,眼睛却黑得发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那眼里溢出来的光能让人不由得心软怜惜。 然后呢?那么个小丫头居然骗了他!害他多绕了一座山的路,最后却无功而返。 陆衍一时想出了神,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他那时候也才十岁,先前一直跟着父亲在军营里,还压不住脾气。骑着马在寒冬腊月里跑了一圈儿,等醒悟过来时,气得连话也说不出。若不是万叔拉着他,他还真想折回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丫头。 那时候南边才刚安定下来,父亲原本同镇北将军周广廷交好,又得了镇南将军周广南的请托,这才让他出去帮着打听周家老太太和周广廷的妻女所在。结果他被那小丫头骗得兜了个圈!到后来才知道那丫头竟然是他要找的人! 在京郊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还是那么纤瘦,眼睛却灵动慧黠,脸上也长开了,整个人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眉眼如画,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惜这丫头似乎不记得他了! 陆衍笑着叹了口气,眉头微扬,嘴角的笑意漫开,脸上更添了一分明媚。 另一边,周冉拉着朱槿上了马车,慢慢吐了口闷气,往后靠在靠枕上,接过朱槿递上来的青瓷杯抿了口茶,心头那点疑惑又涌了上来,思绪也慢慢散开了,一时想出了神。 待一行人回了庄子,周冉刚下了马车,抬头便见墨竹提着裙子飞快地迎了出来,欢喜地回着话:“姑娘,赵大叔跟吴大叔都回来了,才进门……” 正说着,赵勇和吴胜也迎了出来,笑着朝周冉行了礼。“原想着赶在姑娘及笄前回来,没成想路上耽搁了。” “哎,可别说了,那及笄礼可真让人累得慌!”周冉心有余悸地摆手叹道,“依我的意思,倒像往年一样清清静静的还好些。”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庄子。周冉朝朱槿使了个眼色,朱槿会意,拉着墨竹几个往边上退了些,招呼着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一径忙开了。 “……景泰钱庄那头没松口,沈家大老爷犯了病,也不见人。”赵勇脸上的笑意散了些,沉声跟周冉说了南边的事儿。“沈家老太爷刚下葬,几个儿子就按捺不住了。秦跃去了好几趟,沈家那头才松口,许了一百万两银子。依着姑娘的吩咐,其中八十万两都放在成丰商号里专门周济贫弱,另有十万两捐给了黔南书院,剩下的十万两都散给当年将军手下那些旧部的妻儿老小了。” 周冉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招呼赵勇和吴胜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后头的紫叶忙送了茶上来,紧跟着又退了下去。 “孙婆婆他们过得可还好?” 吴胜摇着头,感慨地叹道:“孤儿寡母的,日子都过得清苦……孙家老太太还让我们带了话,说这几年若不是姑娘还想着她们,只怕她们早死在外头了。如今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子孙也能到书院里去听先生教导,这是再好不过了。就一个劲儿地谢姑娘。孙家那小子倒是块读书的好料,人也硬气,临走前还偷偷拉了我,让我替他谢谢姑娘,还说请姑娘放心。” 吴胜说着,又拍着桌子笑骂道:“那小子读了几年书,也学会打哑谜了。我问他让姑娘放心什么?他还不说,就说姑娘知道!哎,气人得很!” 周冉也听得笑了起来,边笑边解释道:“是父亲那些旧部的事儿。秦跃在那边脱不开身,韩延文又要管着成丰商号的事儿,也腾不开手。我就想着让孙平去安置这些人。别的倒也无妨,就怕有人成心借此闹事儿,让孙平出面也便宜些,顺道也让他自个儿历练历练。”周冉说着,又轻轻叹了一声,“拖了这么些年,如今咱们也不过是求个安心。只是俗话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凡事太过也是祸患。” “姑娘虑得是!”吴胜脸色也严肃了起来,忙点头应道,“我回去就写封信,让人给孙小子送过去!姑娘放心,那小子虽说年纪不大,却精得很,心里亮堂着呢。” “这倒不急。我另给了孙平十万两银子的预算,从秦跃手头支。这银子肯定不够,让他先自己想法子去。” 周冉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浅了些,声音里带了些轻微的讽刺叙述道:“景泰钱庄的事儿二叔那儿也得了消息。回头二叔若是找人问话,你们如实说就是。” 吴胜一口茶还没吃进口里忙又放了茶碗,同赵勇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几分阴沉,却并不多问,只点着头应了。 (五岁到十五岁,脸上的大致轮廓还是有迹可循的,大家可以回去翻翻照片~笑~) 第三十一章 回府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待周冉把南边的事儿安排妥当,吴胜和赵勇便起身要告辞。 周冉笑着送了两人出去,临到了门口突然想起几天不见的赵毅来,遂喊住了赵勇:“赵叔且留一留,我才想起一事儿来,一会儿还得跟您商量商量。” 赵勇忙回身应了,待送走了吴胜,方才听周冉笑道:“是阿毅的事儿,我前儿跟他说了,劝他出去谋个差使。阿毅功夫好又沉得下心,出去历练两年,怎么也比被圈在这高墙大院里好。” 赵勇诧异万分,本想开口回绝,突然又想起赵毅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心头顿时一震,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冉的脸色,眉头蹙起,心头一时难以决断。半晌才叹了口气,点头应了,苦笑道:“姑娘还是这么……哎,也罢,让毅哥儿出去历练历练也好,也磨磨心性。姑娘是想让他去军中?” 周冉点头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拨了拨身边碧绿的树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转而笑道:“这只是我的想法,到底怎么样还得他自己拿主意。”顿了顿,又抬头看想赵勇,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低声劝道,“回头您也劝劝阿毅吧。”是她太过自私了,总想着把人留在身边,可赵毅上辈子已经护了她一辈子,这辈子他该有自己的路,不该被她牵绊。 午后,赵勇到后山枫树林子里寻到了赵毅,父子两个沉默着坐了半晌,赵勇才将周冉的话说了,顿了顿,又神色严肃地看着赵毅,沉声劝道:“姑娘这是为你好,我也觉得妥当,你自己好生想一想。你心里头那点想法……” 赵毅手指紧攥成拳,眸子里一片沉定黝黑,突然出声道:“我去!”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决然。见赵勇蹙着眉看过来,赵毅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沉默着转身走开了,高大的背影显出几分莫名的落寞。 赵勇看着儿子笔直却寥落的背影,低叹一声,也不再多劝。 四月末,京郊外的石榴树上已经挂满了花苞,殷红殷红的。庄子内外的绿树已经缀满了一层一层的绿叶,门口处几棵老树的枝丫合着苍翠的绿影铺天盖地地伸展开来,挡住了一大片灼热的阳光。 因着端午节将至,宫里又要摆宴,薛沁和秦慧兰也忙得很,没得机会出门,先前同周冉说好的到京郊游玩一事也只得作罢。 周府里已经来人催了好几趟,周冉左等右等没等到那几棵榴花绽放,只得让朱槿几个收拾东西一路回了周家。 周府大门前已经挂上了蒿草,院子里也比先前多了几分热闹,几个丫头婆子在二门口迎了周冉,一边笑一边回道:“姑娘快去看看,桃园里的桃儿出来了,都指甲盖大小了,绿得跟那翡翠似的,好看得很!” 周冉笑着奇道:“今年倒结桃儿了?可是前年嫁接的那几株?” “可不是!”魏嬷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笑一边叹,“只是那桃儿,估计也吃不得。如今当季的桃子都熟了,偏咱们院子里的都这会儿了才结果,也不知能长成什么样。” 说着,魏嬷嬷又猛地拍了拍自个大腿,笑道:“说着话,倒忘了正事儿!姑娘走这几日,咱们院子里有好几件事儿呢。一是补了两个二等丫头上来,昨儿大姑娘才请老夫人过了目,让我去领了人。再有,前儿大奶奶娘家婶子过来访亲,投到咱们府上来,还带了三个姑娘。大爷那院子又小,哪里住得下?可咱们府上忙成这样,这当头哪儿来得及腾院子?姑娘也知道,二夫人对大爷大奶奶向来都淡,也不爱管这事儿。还是大姑娘发了话,让那三个姑娘跟着咱们府上三位姑娘住。因姑娘不在,大姑娘院子里就多住了一位表姑娘。” “大姑娘要管事儿,松翠园里婆子丫头来往不断,如今又添了两位不像主子的主子,我看着那院子也紧得很,前儿还隐约听到底下的小丫头抱怨了两回。这也就罢了,只是三姑娘那里……哎,倒闹了点小事儿,前儿三姑娘屋里的红蕊来找我,说咱们桃园地方大,求我跟姑娘说一说,好歹挪一位表姑娘过来。” 魏嬷嬷说着,顿了顿,目光往四下微微一扫,微微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笑道:“还有一件要紧事儿,姑娘就当闲话听听。前儿老夫人去上香,可巧遇到了大理寺少卿李大人家的内眷,隔天吕夫人就带着女儿过来跟老夫人请了安。这李家跟咱们家先前来往也不多,老夫人和二夫人这几天把京城里数得着的人家都看遍了,我估摸着是为了……姑娘们的亲事,姑娘看看,咱们要不要让人去打听打听李家几位少爷?” 周冉的脚步微微滞了滞,嘴角却噙着笑意,拉着魏嬷嬷好笑道:“哎,嬷嬷您这真是……八字儿都还没一撇呢!您呀,暂时就别这操心了!先安顿好那位表姑娘吧,总是亲戚,怠慢了倒说是咱们的不是。不过既然大姐姐屋里多住了一人,就从大姐姐屋里挪一个过来吧。” 说着又扭头朝朱槿吩咐道:“你去大姑娘院子里找绿云,把这事儿跟她说一说。” 朱槿答应着,忙折身去到松翠园,拉了绿云出来,笑着说了周冉的话,末了又叹了口气,把前儿红蕊来找魏嬷嬷的事儿也说了,语气里颇有些为难。 “你也知道,我们那院子虽看着宽敞,可到处都是桃树,占了不少地方。再有,我们姑娘又是个惫懒性子,几个丫头也被姑娘惯得没大没小,在自己家里倒罢了,可怠慢了表姑娘却不好。若是一个还能勉强照顾着,要再来一个,真是……” 绿云忙笑着打断了朱槿,“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就为这也值得你烦?也就是二姑娘心善,哎……”绿云往四下看了看,拉这朱槿,冷笑道,“不是我说,那三个表姑娘真不像话!先前倒也罢了,虽说不是什么正经亲戚,可谁不是好生敬着?我们姑娘也安排这安排那,偏人家还不领情。这也就罢了,手脚却不干净,亏得她们还算个主子,比我们都不如,呸!” (抱歉抱歉,晚了好多,牛奶捂脸。另,来投亲的是婶子不是嫂子,已改。) 第三十二章 传话 “这话可不能乱说!”朱槿闻言心头一跳,忙拽住绿云,压低了声音叹道,“底下的丫头们眼皮子浅,连累了主子也是有的。这闲话传出来,倒显得咱们府上的人没规矩。” “你还别说丫头,那几个丫头更不像样!”绿云气恨地跺着脚哼了一声,余光往屋里的竹帘子处瞥了眼,拧着眉哼道,“这话我就跟你说说,别处我也不去抱怨。我们姑娘如今管着府里的事儿,过几天又是端午,还要预备着去宫里给太后祝寿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的,也没空理会这些小猫小狗。二姑娘是个大方心善的,只怕也不会计较这些。你自己留个心,别让人钻了空子去!” “哎,我知道,多谢你。”朱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点头应了。 正说着,里头大姑娘周薇得了空,听见朱槿来了,便打发了小丫头翠儿出来问话。朱槿忙笑着又将周冉的话说了一遍,见回话的婆子也多了起来,也不敢多留,只拉着绿云笑道:“这会儿忙得很,我也不耽搁你了,咱们回头再一处说话。”说着,遂别了绿云,一路转回了桃园。 桃园里这会儿也是人来人往的,先前还只是抽了新芽的树枝这会儿已经是碧绿一片,层层叠叠的翠叶铺展开来,在院子里洒下成片成片的绿荫,风一吹,顿觉惬意凉爽。 朱槿往院子里瞧了一圈,掀帘进了屋,见周冉不在,方拉着紫叶问了一句。 “姑娘刚换了衣裳就往正院去给老夫人请安了。”紫叶笑着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册小心翼翼地捧到炕上放好,这才轻轻舒了口气,顿了顿,又蹙着眉问起了安家三位姑娘的事儿,“我今儿听魏嬷嬷的话有些不对,这会儿也没想明白。偏姑娘又不在,墨竹那丫头也跟着去了,绿枝又是个憨的,这话倒不好问别人。我就是觉得有些古怪,难不成是三个表姑娘有什么不好?姐姐可听到什么话没有?” 朱槿嗯了一声,脸色也不大好看,朝紫叶低声嘱咐道:“正要跟你们说呢,回头安家表姑娘过来了,咱们都得留个心,姑娘这屋子里轻易不能放人进来。底下的小丫头就罢了,有魏嬷嬷在,出不了事儿。” “还真有事儿?”紫叶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后往窗外看了一眼,猛地收了声,脸色古怪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成,毕竟是亲戚,能敬着就敬着。若有不好,也没有让咱们在自个儿院子里受委屈的理!你回头看着点墨竹就是,我就怕那丫头脾气一拧起来就嚷嚷!” “哎,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紫叶忙点头应了。 朱槿叹了口气,脸色微微缓和了些,又问起了新添进来的丫头的事儿。“人你看过没有?是哪两个?” “还没呢,姑娘说这会儿乏得很,让魏嬷嬷晚间再领人过来……” 才刚说到一半,周冉已经带着墨竹从正院回来了,两个丫头忙笑着打起了帘子,奉了茶上去。 等周冉往炕上坐了,朱槿才上前回了话,将绿云的话也一五一十地说了。 周冉嗯了一声,脸上明显带着几分厌恶,慢慢呷了口茶,朝朱槿摆手道:“安家表姑娘这事儿你跟魏嬷嬷商量着安排。大姐姐都发了话,咱们如今回了府,这桃园又比别处宽敞,若是不让人家住进来,这就是明摆着打大姐姐的脸了,说出去也是让人笑话。你冷眼瞧瞧,那姑娘若是个好的,就敬着些;若真不好,就该去回了二婶,没得让外头的人带歪了这府里的风气!” 朱槿笑着答应了,这才退出去寻了魏嬷嬷商量去了。 周冉轻嗤了一声,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青瓷茶杯默了片刻,方叫了紫叶吩咐道:“你去门房找魏俊,让他给赵叔带句话,就说二老爷发了话,要给外头钱二、孙和他们这些小辈寻些差使,也有心给大叔大娘们安家。请赵叔挨家挨户都问一问,有想跟着到二老爷手下办事的,不论小辈也好,几位大叔也罢,咱们按照人家算,每家给五百两银子的安置费。” 顿了顿,周冉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的笑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声音淡淡地继续道:“外头那些大叔大娘们都是土财主,只怕也看不上这几个银子,五百两银子不过是咱们的一分心意,只是这话得说清楚了。二老爷如今统管着北骑军,跟着二老爷,这前程是不用愁了,可规矩必定严苛。外头的事儿我一个姑娘家也管不了,往后若有个什么,还得靠着二老爷。若只是想回南边养老的,咱们就每家多给一千两路费。剩下想留下的人家,想来也不会动土,咱们就不给银子了,直接从醉月楼拿三成干股出来,平分给各家。” “三成?”紫叶倒吸了口凉气,迟疑着叹道,“姑娘手里统共才六成,这就要分一半出去?这几年的进项,醉月楼都占了大头。这么一分出去,银钱上头就得紧着些用了……” “哪里就紧了?”周冉被紫叶问得一愣,点着紫叶的额头笑骂道,“不算闻掌柜那头,六娘和焦姐姐那两处一年也该有一万两银子。你算算府上领的月银,把咱们这院子里的人都算上,一年通过也不过几百两。别人几百两银子就过一年了,偏咱们一万多两银子还嫌手头紧?” “哎,我说不过姑娘!外头掌柜们交的银子,哪年不是往成丰商号里放了?那个韩掌柜也是,拿着姑娘的银子做生意,不给主家赚钱也就罢了,还每年都要银子!这哪儿是请个掌柜呢,分明就是搬了个讨债的过来!”紫叶颇为气闷地哼了一声。 “韩延文要是听到你这话,回头又该装模作样地要请辞了。”周冉听得笑不可支,点着紫叶劝道,“你也别气,姑娘我都没说什么呢,难不成还真能饿着了?好了,你快去寻魏俊传话。记住,让他跟赵叔说清楚,先挨家挨户问好了,得了回应才说后头出银子这话。” “哎,姑娘放心。”紫叶答应着,又将周冉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这才转出了院子。 第三十三章 安六娘 晚间,周冉往正院里陪着向老夫人用了饭,顺道说了让赵勇去给外头的十几家人传话的事儿,饭后又陪着向老夫人说了会儿闲话。直到戌时,才回桃园。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各处走廊上亮起了灯。桃园里树影婆娑,夜风一吹,树枝沙沙摇动着,合着朦胧浅淡的月色,倒更显出几分诗情画意来。 趁着晚间得空,魏嬷嬷和朱槿招呼着小丫头把客房收拾了出来连屋子里的陈设、被褥等都已安排妥当,这才让人去松翠园请安家六姑娘搬进来。 待一行人进了院子,魏嬷嬷和朱槿客客气气地朝安六娘屈膝行了礼。 “今儿时间紧了些,收拾得匆忙,若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六娘子原谅则个,明儿就让人来改。” 安六娘先前远远瞧过这院子,直觉宽敞好看,倒比跟着周薇和安家四姑娘一处挤着强,遂也是欢欢喜喜地搬了过来。这会儿见魏嬷嬷和朱槿两人处处安排妥帖,行事也恭敬有礼,顿觉比松翠园得意了几分,抬着下巴朝朱槿和魏嬷嬷点了点头,带着小丫头莺儿款款上了台阶。 魏嬷嬷同朱槿交换了个眼色,隐去眼底的讽刺,面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恭恭敬敬地打起了帘子请安六娘进了屋。 待人进了内室,朱槿朝魏嬷嬷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冷笑着朝小丫头秋香使了个眼色,仔细吩咐道:“这几天你就跟着在这屋里伺候着。表姑娘若有什么吩咐,你得仔细用心办好了。可别偷懒,回头我们知道了,也饶不了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一院子的人听了个清楚。 秋香长得圆润憨厚,眼珠子却黑黝黝的,藏着几分灵动,笑起来一边一个酒窝,尤其讨喜,闻言眨着眼睛咳了一声,忙上去拉了朱槿的手,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嬷嬷和姐姐放心就是,姑娘前儿还夸了我勤快呢!” 一院子的丫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朱槿也没绷住,点着秋香的脑门笑骂了一句。 “笑什么呢,这么热闹?”周冉带着墨竹和紫叶从垂花门处转了进来,脸上笑意晕开,在暗淡迷离的灯光下更显温和,一边笑一边点着朱槿问道:“可是安家表姑娘过来了?” “可不是,才刚过来的,正要去回姑娘呢!” 正说着,后头帘子一阵晃动,才刚进了屋的安六娘听见周冉的声音,忙迎了出来,见周冉笑容浅淡,眸光莹亮,面容极为清丽,暗道这位二姑娘看着倒像个温和性子,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 这么想着,安六娘早已是一脸灿烂亲热的笑意,上前同周冉屈膝见了礼,十分热络地拉了周冉,一叠声地喊着“妹妹”。 周冉眉头一压,心里已有了几分不喜,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客客气气地回了礼。 “我们今儿才从庄子上回来,院子里也没来得及收拾,我人懒,几个丫头也是笨人,若有不好的,还请安姑娘多担待。”周冉的声音十分柔和,语气里却明显透着几分疏离。 安六娘浑然不觉,只亲热地拉着周冉笑道:“我看这院子就挺好,宽敞不说,屋里布置得也处处妥当。二妹妹这里的丫头嬷嬷也都好,比我们家里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安六娘说着,自顾自地跟着周冉一行人进了正屋,一边笑一边又赞周冉长得好,待两人入了座,安六娘才笑着说起了其他,目光却往四下里打量开了。 见周冉屋里虽看着宽敞,可处处素净,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全然不似周薇屋里那等富贵瑰丽的模样,安六娘心里顿时冷了一分。 这会儿烛光亮堂,再一细周冉身上的衣着首饰,也是一样的清淡素净,除了头上挽发的一根碧玉簪子和手上一只极细的绿玉镂空缠丝镯子,竟再没有别的。几个丫头也是一溜清淡的颜色。暗道可惜,原以为这二姑娘得老夫人喜欢必定也金贵,可如今看着也不过是个孤女,屋里却没什么好东西可得,心里难免有些不得劲儿,脸上也跟着淡了下来,不复先前的殷勤热络。 墨竹一见安六娘这眼神,登时就来了气,被紫叶暗中拧着胳膊拽了过去,只得拉下脸冷哼一声,憋着一肚子的闷气,掀帘进了内室。 周冉见状也不恼,却也不过多理会,神色淡淡的,让紫叶将先前收拾的书册拿了过来,略翻了翻,竟突然来了兴致,笑着问起了安六娘读了什么书,可知道前朝王老相爷做的一首辞。 安六娘被问得怔愣,却无话可答,只得讪讪地笑了笑,待要试着往旁处引,还不待开口,又听得周冉慢悠悠地说起了别处的典故来,安六娘顿觉面上无光,渐渐便有些坐不住了。 可巧后头魏嬷嬷领了新来的两个二等丫头过来请安,周冉这才丢了书册子,往炕上寻了个半旧的绣花靠枕枕了,让两个丫头进屋磕过头,懒懒地训了几句话,又将人打发出去,兀自看起了书。 安六娘一时无趣,神色尴尬地看着周冉翻了会儿书,连先前早预备好的荷包也没拿出来,勉强笑着别了周冉,带着小丫头莺儿匆匆回了客房。 人一走,墨竹便一把掀开帘子奔了出来,朝门口处啐了一口,冷笑道:“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主子!呸!还真当自个儿是正经亲戚了?她一个安家的姑娘,赶着我们姑娘叫‘妹妹’也就罢了,偏偏那副嘴脸也不知道遮掩,打量着咱们都没长眼睛呢!” “行了行了!不相干的人,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紫叶没好气地拽了墨竹一把,笑骂道,“姑娘往常教你的话你又给忘了不是?跟不相干的人置气,那是自个儿受累,咱们可不吃这亏!” 墨竹气也不是怒也不是,甩开帘子跺了跺脚,撇着嘴哼了一声,又去看周冉。 “看我干什么?紫叶这话说得对!”周冉闲闲地舒了口气,示意紫叶捧了茶上来,慢慢抿了一口,朝墨竹摆手笑道,“你理会别人干什么?快去收拾东西去吧,大后天还得进宫给太后拜寿呢,可有的忙。” 墨竹皱着眉吐了口闷气,听紫叶和周冉这么一说,略一想,也觉得有理,遂又笑着进了内室,忙着收拾那一堆东西去了。 周冉看着墨竹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身子往后靠斜靠着,目光落在青烟缭绕的茶杯上,渐渐看出了神。 端午节宴,四品以上官员的内眷都被恩准进宫,这莺莺燕燕的,可真得让人看花眼。只是不知道这辈子,那位二皇子又会看中哪位……或者说,会看中哪家呢? (推荐一下朋友的书[bookid==《花香田园》]) 第三十四章 求人 桃园西北角的厢房处,安六娘面色不善地甩开帘子进了屋,后头小丫头莺儿也是一脸不得劲儿,朝在门口处候着的秋香瞪了一眼,抬着下巴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姑娘上茶!” 秋香也不恼,仍旧是一副憨厚模样,哎了一声,便折回屋里,提起茶壶就走,待出了屋门才敛去笑意,对着那帘子啐了一口,扭头抱着茶壶走开了。 “还大家闺秀呢!连杯茶也不舍得给姑娘喝,这明摆着是存心给姑娘脸色看呢!”莺儿愤愤地呸了几声,压低了声音不满地嘟囔着,“我看那什么二姑娘也寒碜得很!那屋里的东西,连松翠园一半都比不上。姑娘好歹也是她们周家的亲戚,亲戚上门,她连个礼都没有,还不如住在松翠园呢!好歹那边大姑娘好说话人又大方,就是跟着四姑娘挤一挤,也比在这儿干住着强!” “你闭嘴!”安六娘气恨地踢开凳子,抢上去就给了莺儿一巴掌,面色不虞地训道,“主子都还没说话呢,哪就轮到你一个丫头抱怨了?” 见莺儿撇着嘴不怎么服气地嘟囔着,安六娘更是气恨,抬手就去拧莺儿的脸,嘴里怒骂道:“你个贱蹄子!我还说不得你了?若不是你手脚不干净,我能让人笑话了去……” 正骂着,外头一阵笑语传来,安六娘猛地住了声,警告地瞪了莺儿一眼,起身往窗子外头看过去。却原来是绿云得了吩咐带着两个小丫头捧了衣裳过来,在院门口笑盈盈地拉了朱槿,将自个儿手里的两身衣裳递了上去。 “这几天节下府里各处都忙,我们姑娘说了,除去外头爷们和老夫人、夫人,姑娘们的衣裳就先仔细着做两套。剩下的料子等过了节,索性再多做两身夏衣。这是二姑娘的两身衣裳。”说着又指了指一旁的小丫头,“还有姐姐们的,一人一身。底下小丫头和嬷嬷们的衣裳我怕一时清点差了,少拿了倒不好,因此就没拿过来。姐姐明儿列了名单,让人去针线房取吧。” 绿云说着,余光瞥见安六娘的丫头莺儿在门口处隔着竹帘子偷偷摸摸地往这边张望,脸色顿时一冷,嘴角下拉着哼了一声。“还有安家三位表姑娘的,一人两身,安六姑娘的衣裳我也拿过来了。” 瞥见莺儿已经缩回了头,绿云顿了顿,眼角处往窗户口一扫,朝朱槿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冷笑道,“也就是这几天我们姑娘和夫人不得空,少不得咱们先忍一忍。等过了节,早晚打发了去!我们姑娘说了,这事儿原是她没安排妥当,累着二姑娘受气,还请二姑娘担待一二。” “都是一家子姐妹,大姑娘说这话可真见外了!”朱槿笑着摇了摇头,余光瞥了眼厢房处,朝绿云努嘴示意,“好不好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人,哪儿能让自家姐妹因此生分了!不过当个笑话看了就是!” 绿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的闷气也散了,拉着朱槿连连称是,略站了一会儿,便招呼小丫头回去了。 朱槿送了绿云出去,到正屋里跟周冉回了话,这才捧着衣裳给安六娘送了过去。 安六娘正不得劲儿,这会儿见朱槿捧了衣裳过来,不料还有这意外之得,喜得眉开眼笑,忙起身拉着朱槿亲热地道了谢,手指抚着那轻红粉嫩的料子又是一叠声地赞,言语间又旁敲侧击问起了端午节宴的事儿。 朱槿却不理会,也不待安六娘多问,便客气地告了辞,朝提着茶壶进屋的秋香使了个眼色,这才转回了正屋。 隔天,周府里又是一阵忙碌,连往日里清净异常的桃园里也是人来人往一通热闹。安六娘看着丫头婆子们捧着各色首饰胭脂等物如流水一般走过,先前歇下去的那点心思又起了来,屡次三番想去寻周冉说话,却都被朱槿客气地挡了回去。安六娘无法,只得压下心里头的那点艳羡和盘算,往松翠园寻了安四姑娘和安五姑娘,一块儿到前头松风院找安大奶奶说话去了。 可巧松风院里许二太太同安大奶奶一道用过早饭,正拉着安大奶奶一边叹一边诉苦。 “……大姑奶奶也知道,你二叔是个老实肯干的,就是旁的人一直压着才没能升任。可巧这回县太爷得了调令,正要选个人补上这缺。你二叔又不肯求人,我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姑奶奶。哎,姑奶奶也知道,咱们家里艰难,你二叔又是个没成算的,多少银子都被人讹诈了去?你几个妹妹如今都大了,还耽搁着没定亲,我这当娘的心里也急,少不得拉下老脸来求一求姑奶奶,只求姑奶奶看在你几个妹妹的份儿上,好歹递个话,就是请大爷说上一句,也比什么都管用。” 安大奶奶心里一凸,面上却神色无异,忙打起笑意,拍着许二太太的手劝道:“婶子别急,二叔都做了这么些年的主薄,就是不看功劳,看苦劳,也该提一提了。只是这外头的事儿,”安大奶奶顿了顿,轻叹一声,苦笑道,“原也不该咱们女人来操心。我们府上的规矩向来如此。婶子还不晓得,我公爹最是严谨公正,别说是我一个小辈,连前儿林家来人求个什么东西都被骂了回去。” 许二太太听得这么一说,心头便有些不好,脸色也淡了下来,只抬手抹着泪,不停地拉着安大奶奶唏嘘。 安大奶奶暗自冷哼一声,面上为难,蹙着眉犹豫了半晌,方才勉强应道:“哎,婶子和二叔是自家人,这忙我不帮也说不过去,少不得我腆着脸去求一求大爷。只是这几天节下,府里忙得团团转,连大爷也不得空,这话也只好等过了节再说。” 许二太太没料到安大奶奶突然就松了口,心头尚有些狐疑,待要再说时,却见几个女儿一齐过来了,遂暂且压下心思,想着端午节也不过这两天的事儿,就是等一等也无妨,便忙收了泪,起身拉了安六娘送到安大奶奶跟前,笑道:“正说着呢,这几个丫头就过来了,眼看着一个个都大了,却还没见过世面,大姑奶奶好歹替我教教她们。” 安家三位姑娘忙笑着跟安大奶奶见了礼,几人又是一阵闲话不提。 第三十五章 端午节宴(上) 转眼就是五月初四,因端午节临近,沿街的铺子都张红挂绿,店里的伙计堆出笑意可劲儿地招呼着来往的客人,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大街小巷,各处酒肆茶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宫里的节宴也定在了这天,正好合着太后的寿辰,各家府上因着这场节宴也是忙里忙外,好不热闹。 周府里,一大早林夫人就携着府上的三位姑娘一道去正院给向老夫人请了安,出了屋又细细嘱咐周冉几个要谨言慎行,切勿在宫里乱走。 周薇忙笑着点头应了,依着林夫人的胳膊宽慰道:“母亲放心就是。虽说宫里的规矩严,最是错不得,比不得咱们家里。不过好在这节宴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时辰,我们一路少说话就是。横竖还有其他府上的姑娘呢,几个姑娘家在一处作伴,说说话,也就罢了,还能往哪儿走?” 周悠也是满脸压不住的兴奋,嬉笑着上去拖着林夫人的胳膊,点头附和道:“对对对,我就跟着大姐姐。那宫里虽说得可怕,可也不过就是比咱们家宽敞些,人多些,总不会真养了老虎,就能把人给拖去了!母亲就别担心我跟大姐姐了。”说着,有意无意地瞄了周冉一眼,语气古怪地笑道,“只是二姐姐最不喜欢热闹,别到时候看人多了厌烦,自个儿走开了,倒让人好找。” 林夫人听得这话不好,眉头微蹙,不怎么赞同地看了周悠一眼。见周悠撇着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林夫人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却并未出言训斥,只拉着周冉笑道:“你三妹妹就是这么个性子,冉姐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这性子怎么了?”周悠冷笑一声,斜睨了周冉一眼,抬起下巴,余光觑着周冉哼道,“母亲就会偏疼二姐姐,看着我就是这也不好那也不好。我倒想跟二姐姐好好学学呢。赶明儿府上过节,母亲要使唤人的时候,我就往庄子上躲懒去!也落个清净,省得母亲老念叨我!” 周悠的语气里明显带了刺儿,一旁的周薇听得面色一滞,刚要开口劝话,却见周冉菀颜一笑,摇着头轻叹了一声,声音平静地点头应道:“三妹妹说得是。我原就是个懒人,又愚笨,学不来管家理事,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在府里倒给大家添乱,也只得出去躲懒了。” 周冉这话说得惭愧又自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听得林夫人和周薇面色俱是一变,脸上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 林夫人拍着周冉的手,正要斟酌着劝慰两句,周冉却往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脸上浅浅地笑着,朝林夫人叹道:“正想着求二婶呢,宫里这端午节宴上人必定多,规矩也繁复,我还真不敢去。一来,连三妹妹也知道,我向来不爱这些热闹,同大家凑在一处,倒惹得别人也没趣儿了。二来,我这规矩学了这么些年也没怎么学好,在府里二婶和太婆疼我,大姐姐和三妹妹也不跟我计较这些。就是我一时做错了,也没人为这为难我。可在宫里却错不得,我去了,自个儿丢脸倒也罢了,就怕累得周家也被人笑话,那可就是罪过了!” 周冉的话音刚落,便听得周悠冷笑着嗤了一声,语气极为不客气地数落道:“二姐姐可真是糊涂,才刚在祖母那儿不说,偏求到母亲这儿来!再说了,你既不愿去,这话就该早说,偏挑在这会儿……” “悠姐儿!”林夫人突然蹙起眉厉叱一声打断了周悠的话,虎着脸训道,“你这阴阳怪气的跟谁说话呢?” 说着又气恨地瞪了周悠一眼,见周悠梗着脖子哼气儿,林夫人暗叹一声,语气放软了些,苦口婆心地教导起来:“母亲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一个姑娘家,性子得收敛些!这也就是在家里,你二姐姐性子宽和,不跟你计较。若换了别人,传出去就是你的不是!” “要我看,阿悠这性子也确实该好好拘一拘了,”周薇也点着周悠的鼻尖笑骂了一句,末了又拉了周冉的手,边笑边叹,“这丫头早上起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同安家五姑娘发了一通脾气,这会儿还犯着拧呢,才刚对着我也没个好脸色,二妹妹可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替你教训她!再有,这不进宫的话你也别说了,好歹咱们姐妹三个一路,也有个伴。”说着又笑着朝不远处候着的几个丫头招了招手,“朱槿快回去替你们姑娘挑件好看的衣裳,回头我亲自过去看,若不好,我只问你!” 朱槿忙上前两步朝几人屈膝行了礼,苦笑着应道:“大姑娘可真会给人出难题!我们心笨眼拙的,能挑出什么好来?前儿听说要跟着姑娘们进宫,这会儿都提着心呢。回头再一分神,挑出件勉强的来,大姑娘可不得怪我不用心了?” 周薇一时笑一时叹,手指点着朱槿朝周冉几人示意,没好气地笑骂道:“就你这丫头歪理多!明明是自己躲懒,偏找出这么些由头来!”说着又笑着推了推周冉,“二妹妹快些发话吧,你这丫头精得很,我使唤不动呢!” 一旁的林夫人神色淡淡地扫了朱槿一眼,也上前拉了周冉,笑着劝道:“好容易宫里办了这一回节宴,还要给太后拜寿,我今儿也不过是想着你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就多嘱咐了几句。连你三妹妹这么个咋咋忽忽的性子都能去,冉姐儿怎么能不去?难不成咱们周家的姑娘,还能怕谁笑话了?再说,太后也和善得很,喜欢听你们年轻小姑娘说话。你向来是个会说话的,宫里的贵人们必定喜欢。” 喜欢?得了贵人们的喜欢可不一定就是好事儿!周冉暗自冷笑,面上却是苦恼又无奈,犹豫了良久,才勉强点头应下了。“我听二婶和大姐姐的。” 周薇闻言暗自松了口气,笑着斜了朱槿一眼,语气颇为打趣地招呼道:“你们姑娘都发话了,还不快些回去挑衣裳?” 朱槿哀叹不已,打起笑意,屈膝作揖告饶道:“大姑娘快饶了我吧。姑娘前儿才说我不会挑东西呢,倒是墨竹那丫头还好些。” “那就让墨竹挑去!”周薇挑了挑眉,啐了朱槿一口,又笑着吩咐了一句,一路说笑着将周冉送出了院门,这才带着周悠回了松翠园。 第三十六章 端午节宴(中) 一进了松翠园,周悠面色登时就拉了下来,怒气满身地甩开帘子,照着那才刚被人送进来的富贵竹啐了一口,冷笑道:“呸!什么东西?真当自个儿了不得了?她不去,还以为咱们非得求着她去?” 周悠恨恨地一把扯过竹叶揉碎了摔到地上,尤不解气,又转身朝周薇埋怨起来:“大姐姐真是好性儿,还跟她说什么?她那副模样,我就看不惯!咱们好吃好住地供着她就罢了,她还真当自己是祖宗了?她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连个丫头也跟着张狂得意,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这不知规矩的贱婢,就该趁早打发了去!” 屋子里的丫头瞅见周悠面色不好,早远远地退了出去,只绿云和红蕊两个在门口处垂手候着,听得这话都是浑身一僵,低头敛目,屏气凝神,半点声气儿不敢出。 “这是你该说的话?”周薇气得厉声呵斥了一句,脸上紧绷着,显然是动了怒,目光沉沉地看向周悠,却并不急于训斥,只盯着周悠不动。 周悠的声音滞了滞,先前的怒气未平,没曾想这会儿又挨了周薇一声冷斥,登时更添了一层气忿,抬起一脚就往旁边的椅子踢了过去,一时怒火中烧,梗着脖子就要呛话。 可才刚张口,余光瞥见周薇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却又哽住了,先前那点跺脚挽袖大骂一场的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面上却仍有些气不平,没好气地嘟囔道:“分明就是她拿乔装样,不想去就别去!谁还求着她?大姐姐和母亲倒惯得她!” 周薇蹙着眉叹了口气,目光稍微缓和了些,点着周悠的脑袋,颇有些无奈地训道:“前儿才说了你,这才几天,你又记不住了?咱们不说往日如何,单说今日,若不是你阴阳怪气刺她一句,她也没后头那话。” 见周悠梗着脖子又不服气地想要辩解,周薇眉头皱得更甚,抬手敲了敲周悠的额头,将周悠的抱怨直接给堵了回去。“这且不说。二妹妹面上看着温和,实则也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她又得祖母喜欢,凡事就是要强些,咱们姐妹也不好说什么。我前儿怎么跟你说的?你就忘了?就是她一时行事差了,也轮不到咱们去说。府里这么些婆子丫头,有的是闲人说嘴。你是咱们周家正经的姑娘主子,没得为了这点小事就让人落了口实,坠了自己的名声。” 周悠撇嘴哼气儿嘟囔了一声,只得压下怒气,勉强嗯了一声,脚尖点着地面划拉一圈,恨恨地跺了跺脚,伸手捞起案几上的茶杯,掀开盖子一瞧,顿时又来了火气,磨着牙朝外头喊道:“人都死了?一个个都蹭鼻子上脸当自个儿是主子了,等着别人来伺候呢?没眼色的东西,明儿通通打发出去!” 外头绿云闻言面色一僵,忙掀帘进屋,打躬作揖陪着笑意,一叠声地赔不是。后头的红蕊一脸惴惴,忙抢上去倒了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你们先下去吧。”周薇面色微沉,抬手揉了揉额头,朝两个丫头摆了摆手,默了片刻,才朝周悠蹙眉道,“行了,你这气性也收一收。今儿事儿不少,下午还得往宫里去,你先回沁芳院,让秦嬷嬷和红蕊几个把院子里的事儿仔细安排妥当。就是有什么气不平,也等过了节再说。” 周悠听得这话,原还有些不忿,却又忽然记起沁芳院里还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安家五姑娘,比之周冉更加让人厌恶,遂暂且放开那点气不平转而又恨上了安五娘,嘴里答应一声,气呼呼地提着裙子就往沁芳院去了。 另一头周冉也带着朱槿回了桃园,一路上神色悠闲平静,半点不见恼怒。反倒是朱槿有些没底,待绕过抄手游廊进了垂花门,见四下无人,方错一步上前,笑问道:“姑娘今儿还是坐老夫人的车?一会儿我过去问问季嬷嬷,看老夫人那头怎么安排的?” “也好,我跟太婆坐一辆车,也省事儿。”周冉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只随意地朝朱槿摆了摆手,笑劝道,“你也别光顾着这头,先把咱们院子里的事儿?意梁迷偎怠n艺庖惶巳ス?铮?膊还?褪亲吒龉?d?袼?遣蝗ィ??萌盟?羌父鲈谠鹤永锔?盼烘宙止?兆印!?p>正说着,魏嬷嬷拎着半桶糯米从后头进了垂花门,人没还没到跟前,声音先传了过来:“我正想着要裹粽子呢,这就听见姑娘念叨了!” 周冉闻言忙转身看过去,笑着上前要接魏嬷嬷手里的桶,被魏嬷嬷笑着挡开了。“哎哟,我的姑娘哎,你可别来!就这么点东西,哪里就累着我了?” “嬷嬷给我提着吧,我这会儿出点力气,明儿那粽子也能多吃两个。”朱槿也迎上去笑着作了个揖,忙从魏嬷嬷手里将木桶抢了过来。 “看把你馋得!”周冉点着朱槿嗔笑了一句,又拉着魏嬷嬷的手掩嘴笑道,“我给嬷嬷出个主意。咱们把墨竹那几个丫头算上,您先教她们法子,让她们自个儿裹,谁裹的谁吃。嬷嬷今儿就少裹些,只把我跟朱槿这丫头的份儿算上就是了。先生前儿还在念叨嬷嬷的粽子呢,咱们今年就把墨竹她们裹的粽子送过去,看老爷子这回还念不念!” 魏嬷嬷听得一边笑一边点头跟着打趣:“哎,姑娘这法子好!这么一来,咱们可得少裹多少粽子了!”说着又猛地想起一事儿来,停住脚步,一拍脑门笑道,“差点忘了,我还得往厨房去一趟,让他们赶紧送些用松枝儿熏的腊肉过来!”说着就要折回去。 “嬷嬷您就歇一歇吧,一会儿让丫头们去说一声就是!哪儿就急在这么一会儿了?这米不还得泡一阵呢!您快进屋帮我看看衣裳去。”周冉笑着拉住了魏嬷嬷。 三人一阵说笑着进了屋,桃园里又是一阵忙碌。 未时末,周冉看着朱槿将院子里的事儿安排妥当了,由墨竹服侍着换了身银白锻绣竹叶的对襟上裳并一袭烟紫色长裙,又让绿竹重梳了头,用一根镂空雕花水晶簪挽了发髻,两颊边换了一副极其小巧精致的珊瑚坠子,更衬得肤色如玉。行走时衣袂翩然,远远看着,真如山水画里走出的人儿一般。 魏嬷嬷带着几个丫头一路簇拥着周冉出了二门,看着周冉扶着向老夫人上了车,这才回了桃园。 周冉同向老夫人坐了头一辆马车,后头林夫人带着周薇周悠两姐妹另坐了一辆翠幄青绸车,另有几个丫头婆子又坐了一辆车,统共三辆马车,并几个随行的婆子小厮,慢悠悠驶出了二门,一路从东侧门出去,随着外头骑马的爷们一道,浩浩荡荡地出了巷子。 第三十七章 端午节宴(下) 周家的马车一路驶过长安街,在宫门口停了下来,随行的婆子忙上前打起帘子,迎了一行人下车。 早有内侍宫女在一旁候着,有条不紊地引着各府上的女眷们往内宫而去。不远处,另有十来个内侍和礼部的几位大人笑着迎了周广南等人,直接引着一行人往清凉殿去。 周冉扶着向老夫人下了车,才刚往旁边一看,耳边一阵风过,只听得一声“阿冉”从后头传过来,还没怎么回过神呢,就看着宋韵兴奋地跳着扑了过来。 “阿冉,你什么时候到的?我本来想去找你一同走的,可祖母说不准我过去添乱!”宋韵抱着周冉的胳膊,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不等周冉出声,又眨着眼睛兴奋地问东问西,“哎,对了,庄子上好不好玩?你去看她们捉鱼没有?今年魏嬷嬷有没有裹粽子?我记得去年魏嬷嬷还裹了,比我们府上的好吃!明儿我去找你……” “快些打住吧!”周冉好笑地点了点宋韵的额头,嗔道,“你这竹筒子倒豆似的,噼里啪啦问了一大堆,可要我怎么答?行了,咱们也别在这儿站着挡路,有什么话你慢慢说。” 后头的周悠冷眼看着周冉和宋韵说笑,嘴角下拉,冷笑着嗤了一声,被周薇不动声色地拉开了。 宋韵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拉着周冉往旁边挪了一步,见向老夫人在,正想着要行礼呢,忽又想起宋家一行人来,哎呀一声拍着脑门跳起来,忙放开周冉,扭头过去朝远处的薛老夫人和宋文熠一行人挥手喊道:“五哥五哥,我在这儿!” 宋文熠循着声音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周冉身上时,眼睛瞬间亮了一分,嘴角却紧抿着,沉着脸走了上来,先朝向老夫人和林夫人行了礼,这才将目光移向宋韵和周冉。 “母亲和祖母的嘱咐你都忘了?”宋文熠瞪了宋韵一眼,没好气地数落道,余光却留意着周冉。见周冉笑容恬淡,脸颊旁的珊瑚耳坠轻轻晃动着,更衬得人比往常多了一分明艳。 宋文熠不自觉地握了握手,只觉得心头莫名的有些发紧。她就那么不待见他?连看他一眼也不屑?她……宋文熠吸了口气,气得牙痒痒,面上却绷得更厉害,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周冉。 “宋五哥!”察觉到宋文熠的目光,周冉笑着屈了屈膝,客气地跟宋文熠见了礼,不等宋文熠回应,又笑着伸手弹了弹宋韵的脑门,“你就是不长记性,活该被人数落!” “我都记着呢!没忘!”宋韵捂着脑门,又是笑又是委屈,半边身子靠在周冉身上,开始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给周冉和宋文熠听。“不能乱跑乱闯,不能大声嚷嚷,不能无端发脾气,不能瞪人,不能吐舌头,不能提裙子,不能……哎,反正一大堆的不能,我都记着呢!” 一席话说得旁人都笑了起来,周冉十分无力摇着头叹了口气,好笑地嗔了宋韵一眼,这才抬头朝宋文熠笑道:“我和阿韵一块儿,一会儿等秦姐姐她们来了,让秦姐姐来说她!你先过去吧。” 宋文熠听得这话,眸子瞬间溢出一层亮光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起,面上表情也柔和了下来,嗯了一声,又嘱咐宋韵:“你记着就好,别给人添乱!等散了宴你别到处跑,我来接你们。”话虽是对着宋韵说的,可目光却出神地盯着周冉。 “哎呀,我知道了,五哥你就别??铝耍∧憧旄?鸥盖姿?枪?ィ彼卧喜荒头车睾吡艘簧滞谱潘挝撵谕?员咦摺?p>推了两把见宋文熠还杵着不动,宋韵眨了眨眼睛,突然福至心灵,眉头跳了跳,眼里骤然放出一层兴奋之光来,目光在周冉和宋文熠身上扫了一圈,抿着嘴无声无息地笑着拉了拉周冉的袖子,朝宋文熠努了努嘴,凑到周冉耳朵旁笑道:“阿冉你看看五哥,先前还说我呢,他自己倒跟个二愣子似的!” 宋文熠闻言,慌忙移开视线,没好气地瞪了宋韵一眼,脸上却有些发烫,耳根隐隐发红。 见周冉脸上笑意盈盈,正蹙着眉无奈地点着宋韵,宋文熠只觉得先前堵在胸口的闷气骤然散开,心口却跳动得厉害,勉强朝周冉点了点头,又朝向老夫人和林夫人作揖告了辞,这才急匆匆地走开了。 后头走上来的薛老夫人诧异地看着宋文熠慌乱而逃的背影,怔愣了一瞬,待看向周冉时,又恍然失笑。“我刚才站得远,还没看仔细呢,这丫头就跑过来了!哎,冉姐儿今天这耳坠子选得好,红艳艳的,让人看着就喜欢。” “这是外头掌柜们从南边带过来的,先雕了个莲台,就剩了这么一小块儿。我看着这珊瑚颜色剔透,索性让他们做成了耳坠,没成想倒真好看。”周冉笑着解释了一句,又嗔了眼一脸讨好的宋韵,“你的也有,我让她们收着的!” “就知道阿冉最好了!”宋韵得意地拍了拍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 几人一阵说笑,随着内侍宫女进了另一道宫门。 约莫走了一刻多钟,内侍引着众人进了御花园旁的一处偏殿,早有各家府上的夫人太太们在此处歇息,见周家一行人来了,都笑着起身见礼,又是一阵闲话不提。 才刚坐下没多久,又有一个中年嬷嬷笑着上前朝向老夫人和薛老夫人行礼道:“见过两位老夫人。太后今儿兴致好,正想着见见各位姑娘呢,让我请了府上的姑娘过去瞧瞧。” 此话一出,屋子里几人都愣住了。 周悠按捺住好奇和担忧,拉了拉周薇的袖子,周薇拍着周悠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凝神听着向老夫人和薛老夫人的话。 宋韵则眨巴着眼睛不解地拉着周冉嘀咕起来,被周冉掐着胳膊暗中拧了一把,这才吐着舌头住了口。 向老夫人和薛老夫人心知来人是慈宁宫的掌事崔嬷嬷,彼此换了个眼色,忙起身笑道:“娘娘是寿星,可该我们去拜寿呢!只是她们小姑娘家,性子顽皮,又不懂规矩,还请嬷嬷多提点一二。” “不敢当。”崔嬷嬷忙笑着屈膝回了礼,“太后才刚还念叨呢,说姑娘们年纪小,活泼些才好,还请两位老夫人同去坐坐,说说话。” 向老夫人和薛老夫人忙笑着应了,带着周冉几个,由崔嬷嬷引着一路进到慈宁宫,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笑得和蔼,免了几人的礼,伸手拉了周冉近前细细打量了一阵,方才点头赞道:“这丫头倒长得好,活像那画里走出来似的!”说着又拉着周薇几个,都细细赞了一遍。随后又同两位老夫人笑着说了会儿闲话,这才让崔嬷嬷送了几人出来。 待一行人回了御花园,又有几家的女眷到了,宋韵兴奋地拖着周冉去寻了秦慧兰和薛沁,周薇则带着周悠一道同成郡王府的两位姑娘在一处说着话。 薛老夫人见四下无人,方拉了向老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老姐姐看,今儿这一趟,太后是个什么意思?” (好久没有求收藏求推荐了,今儿再求一求!喜欢此文的亲们还请多多点击收藏推荐哦!) 第三十八章 巧遇(上) 向老夫人摇了摇头,亦是疑惑不解,“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没闹明白。娘娘向来清闲,不大管事儿。这么特特叫了几个丫头过去,莫不是……”向老夫人沉吟着顿了顿,脸色骤然一变,拍着薛老夫人的手皱眉道,“这兴许牵着些外头的事儿,更说不清。横竖朝堂上的事儿咱们也插不上话,且看着吧。” 薛老夫人闻言也是面色一肃,点头应了。 酉时初,礼官唱喏,百官入紫宸殿正殿,女眷们则入偏殿。林夫人同威远侯夫人秦氏一道上来请了向老夫人和薛老夫人,带着周冉几个姑娘,一径入了紫宸殿偏殿。 百官入座毕,礼乐声起。随着内侍一声“圣上驾到,太后驾到”,声乐骤停,百官离座而跪,齐呼“圣上万岁,太后鸿福”等语。 元庆帝扶着承安太后缓步踏入殿中,道了声“平身”,上至御台,请太后入了座,从内侍总管冯立手上接过酒樽,执酒俯身,笑着朝太后祝了寿。 御台下,几位皇子皇女围成一圈,紧跟着磕头行礼道贺。 承安太后笑着拉了元庆帝起身,朝台下的皇子皇女们点了点头,连道了几声“好”。 随后群臣起身,持酒再拜,齐祝太后大寿。 太后笑着接过元庆帝手里的酒樽饮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起来吧。今儿也算是过节,众位大人切莫过于拘谨了。” 群臣谢而拜,这才渐次入了席。 随**妃扶着太后入了偏殿,各府女眷们又是一阵行礼齐贺,依次落座。 太常寺的乐官们重又奏响礼乐,等元庆帝和太后祭过天,随着太常寺少卿李唯敬一声“开宴”,候在殿外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开始上菜上汤。 宴至中途,鼓乐声起,殿中宫人起舞,紫宸殿里众人朝元庆帝敬过酒,又纷纷落座,竟是一句闲话也没有。 不同于正殿的肃穆安静,偏殿这会儿却热闹些。 太后见了各家女眷,又赞了各府上的姑娘们,嘱咐众人都随意些,又拉着几位老夫人笑着说起了闲话。偏殿中先时还鸦雀无声,后头各府上的姑娘们先凑到了一块儿,低声交谈着,不时有笑语传出,衬得满室都多了一分鲜活。承安太后见状笑着赞了一句,众人略略松了些,这才渐渐热闹起来。 酒席上,宋韵兴奋地划拉着手,脸上泛着些红晕,趁着周冉几人没注意拿着酒壶自斟自酌连喝了大半壶的酒,宴至中途时已有些微醺了,晕晕乎乎地拉着秦慧兰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直把几人说得好笑又好气。。 眼看着周围的姑娘们都在掩嘴轻笑,宋韵却七倒八歪地站起来,插着腰嘿嘿笑着越说越兴奋,周冉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朝秦慧兰和薛沁点了点头。“我同阿韵出去透会儿气,也让她醒醒酒。再这么呆着,非得闹笑话不可!” 秦慧兰因要顾着自家姐妹,薛沁又被成郡王府的小县主拉着问东问西,一时不得空,遂笑着应了,眼看着宫人引着周冉二人出了偏殿。 殿外的天已经有些暗沉,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潮湿的泥土气息,晚风往人脸上一吹,泛起一阵凉意。 周冉慢慢吐了口气,看着远处慢慢沉下来的浓厚云层,又轻轻吸了口气,拉着宋韵一道转过偏殿,往后头绿树掩映的院子里散步醒酒。 院子里花香四溢,各色知名的不知名的花儿都安安静静地绽放着,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朦胧迷离。带着湿气的风一吹,宋韵脸上的红晕散了些,却直嚷嚷着难受,周冉无法,只得让宫人领着往净房去了一趟,待宋韵酒醒了大半,才又转回了花园子。 宋韵靠在周冉身上,这会儿酒醒了不少,见了满院子姹紫嫣红的花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拉着周冉奇道:“这儿怎么还有个花园子?哎,先前都没看到,真是可惜了!”正说着,眼前突然一亮,兴奋地哎了一声,指着不远处的小池子朝周冉喊道,“阿冉你看你看,那荷花竟然都打了苞儿了……” 宋韵正惊叹时,冷不丁地听见一声冷笑传了过来。“一朵花儿有什么好赞的?也值得你喜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呢!” 宋韵被刺得一噎,脸上涨得通红,气恨又恼怒地循着声音看过去,见周悠从亭子后头走了过来,顿时冷笑着刺了回去:“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家三姑娘!你还说对了,我就是从乡下来的丫头,没什么见识,比不得三姑娘见多识广,连那什么软烟罗和蝉翼纱都分得清清的!” “你!”周悠被这话勾起了前事儿,一时又羞又恼,一口怒气堵得脸色铁青,恨恨地磨着牙,朝宋韵怒目而视。 “我怎么了?”宋韵直直地瞪了回去,踉跄着脚步往前一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了,这是在宫里呢!”周冉暗中拉了宋韵一把,压低了劝了一句,却也让周悠听了个一清二楚,说着又朝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的宫人看了一眼。 “哼!”周冉恨得跺脚,忍着怒气瞥了眼不远处的宫人,朝宋韵气哼一声,又冷笑着看了周冉一眼,“晌午才说过的话,二姐姐倒忘得干净!母亲让我出来看看二姐姐,可别等散了宴就找不见人了!” “劳三妹妹挂心了!”周冉扬眉一笑,面色平静而温和,仿佛根本没听出周悠话里的讽刺似的,“我们在这边醒醒酒,一会儿就回去,请二婶……” 正说着,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亭子另一头转了过来,周冉猛地住了口,眼见几个宫人神色恭敬地朝来人行人问了安。 宋韵眨了眨眼睛,尚未回神,周悠亦是一脸怔愣地看着来人,有些没反应过来。 二皇子梁??簧砬辰鸸霰叩男??跖郏?掷镏醋虐延裰始?玫纳茸樱?ど碛窳3?寄咳岷停??鋈硕纪缸殴筛删坏钠?3?从植皇?倌耆说牧槠?r凰??佑绕浜每矗鹤乓徊闱车?淖仙??萌艘谎劬湍艹聊缃?ァ?p>见周冉几个在院子里,二皇子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后目光落在周冉身上,笑问道:“前头可是周家的几位姑娘?” (咳咳,牛奶在想,偶今天要不要加更~哈,先继续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啦!) 第三十九章 巧遇(下) 上辈子可没有这么一幕!周冉轻轻吸了口气,余光扫过满脸温和笑意的二皇子身上,暗中拉了宋韵一把,垂着头不紧不慢地朝迎面而来的二皇子屈膝行礼:“见过二皇子。” 周悠也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看得太过入神了,动作便有些慌乱羞赧,脸颊上泛着些红晕,忙跟着行了一礼。手指却紧紧地捏着帕子,只觉得心头砰砰砰地跳动得厉害,忍不住又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撞到二皇子梁??劾铮?苡频奔葱叩猛?篚怎囊徊剑?灰慌缘闹苋窖奂彩挚旆隽艘话眩?呕琶σ瓶?酉撸??焙炝艘蝗x??p>“不用多礼。”二皇子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笑意,饶有兴致地看了周冉一眼,笑着摆手道,“我也是碰巧路过,却扰了几位姑娘的兴致。说起来倒是我的不是,几位姑娘莫怪。”说着又低头打量了周悠一眼,声音愈见温和,“这会儿风大了,为免受凉,几位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周冉听着这话,暗自冷笑,面上却恭顺平静,笑着朝二皇子屈了屈膝,拉着宋韵一道折身往紫宸殿偏殿而去。才走了两步,余光瞥见周悠还低着头兀自绞着手帕子羞红了脸没动脚步。周冉诧异了一瞬,眉头微蹙,顿了顿,到底还是折回去拉了周悠低声笑道:“三妹妹也别在风口等人了,先同我们一块儿回去吧。一会儿她们出来没见着人,自然知道回去。” 周悠冷不防地被拉了一把,总算从羞赧心悸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就想甩开周冉,正待扬手时,又猛地意识到二皇子还在跟前,虽不情愿,可也知道周冉在替自己解围,只得暂且压下心头的不得意,勉强嗯了一声,红着脸屈膝告辞,余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二皇子身上。 宋韵看得眨了眨眼睛,随后恍然般摇着头哦了一声,先前的酒气又上了来,脑子晕晕乎乎地,扬手指过去,嘴里的话不自觉地就要往外蹦。 周冉见状一把摁住了宋韵的手臂,严肃着脸瞪了宋韵一眼,低声催促道:“咱们先回去吧,回头吹了风,受了寒倒不好。” “我没吹风……”宋韵打了个酒嗝,撇着嘴就要反驳,被周冉没好气得堵了回去:“行了行了,是我受不得风,怕冷。咱们快些回去吧!”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宋韵疾步转过亭子,往偏殿而去。后头周悠见状,只得匆忙收回视线,疾步跟了上去,心头却跳动得厉害,脸上红了一圈儿。 二皇子看着几人的背影转过亭子不见了踪影,眼里的笑意浓了一分,手指抚着院子里盛放的一株栀子花,目光在那散发着清香的花瓣上停留了片刻,朝一旁伺候的内侍小顺子玩笑道:“才先听祖母念叨周家几位姑娘如何如何,没曾想这会儿碰巧见着了,倒都是好样貌。” 这话说得有些轻浮,只小顺子早知道这位爷天性如此,也不以为怪。猛地听见这么一问,料想这位爷只怕还有后话,心思略略一动,便点头哈腰附和道:“奴才没见过世面,今儿偏殿的各家姑娘,奴才看着哪个都好看。那俗话怎么说来着,都长得跟那花儿似的。” 小顺子顿了顿,见二皇子脸上表情没动,只凝神打量着那几株开得极好的栀子花,心思一转,忙又笑道:“奴才也听说周家今儿来了三位姑娘,太后娘娘还特意让崔嬷嬷带了人过去仔细瞧过,赞了好几回。只才刚那三位,有一位却是威远侯府的姑娘,另两位才是周府上的。” 二皇子嗯了一声,余光扫了小顺子一眼,又闲闲地看花儿去了。 小顺子会意,摸着脑袋略想了想,又笑着补充道:“奴才才刚问了在这儿伺候的嬷嬷,像是威远侯府的姑娘贪了杯,同周家二姑娘一块儿出来醒酒散步的。” 周家二姑娘?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滞了滞,捏着玉扇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二姑娘……周冉?原来……不是大姑娘么?二皇子摇头笑了笑,手指轻轻拨了拨雪白的花瓣,也罢,是不是……都一样! 小顺子见二皇子的脸色不大对,又看了看那晃动着的花朵儿,心里也跟着一震晃荡,暗恨自个儿说错了话,讪讪地住了口,提心吊胆地瞄着二皇子的脸色,斟酌着陪笑道:“爷,这儿风大,奴才伺候您先回去吧?” “走吧。”二皇子嗯了一声,直起身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把玩着扇坠,默了片刻,抬脚往紫宸殿而去。 戌时中,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来,殿外的天灰蒙蒙的低沉昏暗,晚风带着水汽呼啸而过,不大一会儿,豆大的雨滴便洒了下来,在地上溅起一层又一层的水花。眨眼之间,哗啦啦的雨滴淋湿了地面,带起一阵朦胧的水雾,屋檐上的水滴汇成股大的水注,倾流而下。 随着礼官一声唱喏,在喜庆高昂的乐声和清脆响亮的雨滴声中,紫宸殿的节宴也散了。 群臣陆续出了大殿。各家的女眷也在内侍的指引下,由宫人们撑着伞送到了外殿门口。各府上跟过来的丫头嬷嬷早候在殿外,纷纷接了自家夫人姑娘们出去,入至马车中,沿路驶出宫门,浩浩荡荡地往各家各府而去。 元庆帝扶着承安太后先众臣一步出了紫宸殿,由宫人们簇拥着入了慈宁宫。崔嬷嬷忙伺候着太后换了衣裳,又端了莲子汤上来。 承安太后笑着接过去,递给了元庆帝,待元庆帝接了,方才笑着感叹道:“今儿也是真高兴,连我老婆子也贪了些杯!一群年轻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咋说话,倒让人听得欢喜。” 承安太后笑着叹了口气,又仿佛拉家常一般同元庆帝说起了周家三位姑娘的事儿。 “我今儿留神看了看周家的几个丫头。镇南将军的小女儿天真活泼,跟威远侯府五哥儿倒是顶好的一对儿。我原想着要当一回媒人的,可转念一想,这么冒然一提,又有些不妥当。再者,也要听过圣上的意思。圣上看看,若是好呢,就先透个话出去,让两家人好生合计才好。对了,镇北将军的女儿,我也细细看了,叫周冉。名儿取得好,人也长得好,清清丽丽的,往那儿一站,真像那画儿上落下来似的。咱们二郎从小就喜欢好看精致的东西,若是见了人,必定也喜欢。只是那丫头从小失怙,又没个人教导,若要当一家族母,到底还是缺了些气势。倘若是做个侧妃,这样的样貌品性倒让人挑不出不好来,可又怕委屈了她。”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先前的一更大家别看漏了哦。谢谢大家的点击收藏推荐,谢谢大家的打赏、评价票和pk票,牛奶鞠躬感谢。再次求收藏求点击求推荐啦) 第四十章 君心 承安太后为难地叹着气,朝元庆帝笑道:“那么个好样貌的丫头,我还真喜欢。” “难得听见母后这么夸人。”元庆帝四十来岁,面容柔和却不失气势,看着极有精神,声音亦十分温和,“周广廷当年也算于国有功,他那女儿跟二郎,也勉强配得上。母后既然中意,不如问问二郎,这侧妃的事儿就让他自己拿主意好了。” “我也是这么个想法。”承安太后笑容温和,点着头应道,“虽说我这儿看着好,可这人啊,也得合了二郎自个儿的心意才行。” 元庆帝不动声色地附和了一句,匆匆喝了半碗莲子汤,这才起身出了慈宁宫。 承安太后忙让人送了元庆帝出去,又一叠声地吩咐内侍们好生伺候着,待转回内殿时,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 “娘娘,”崔嬷嬷小心翼翼地端了醒酒汤上前,犹豫着劝道,“可要先用些醒酒汤?” “搁着吧。”承安太后蹙着眉摆了摆手,沉吟片刻,朝崔嬷嬷吩咐道,“你让人去看看二郎这会儿在哪儿,让他得了空就过来一趟。” 崔嬷嬷忙答应着退了出去,寻了慈宁宫的掌事总管,低声交代了太后的话。那内侍总管得了吩咐,一叠声地答应着,叫了两个小内侍,披着雨衣出了慈宁宫。 紫宸殿的宴席散后,二皇子梁蠡首恿?k并几个未成年的皇子一道笑着送了群臣出去,又在一处笑着说了会儿闲话,随后才散了。 大皇子梁?k早几年成亲时就封了东平王,在宫外建了王府,散席后也就直接回了王府。二皇子梁怕窖芤坏溃??糯蠡首拥搅斯?趴冢?唤鸥仗こ鋈ィ?婧笥置偷厥樟嘶乩矗?谟昴恢姓玖似?獭?p>看着远处宋文熠在周家的马车旁神采奕奕地同周冉说着话,二皇子微微眯了眯眼睛,有一些没一下地敲着扇子,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待宋文熠拉着宋韵同周冉告了辞,二皇子梁??5匾幌率樟松茸樱?骺?抛派〉男∷匙樱??窖芴裘夹Φ溃骸澳茄就烦さ眉?茫?钟屑阜至槠??肜辞隳街?烁?簧佟u饷锤隹扇硕??阏嫔岬貌灰?俊?p>“这话倒有意思。”陆衍神色平静,闻言亦是一笑,余光扫过雨幕中周冉朦胧的身影,想起先前的两次相遇,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婚姻大事,中原一带不是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非她亲长,舍不舍得又如何?便是当初长辈们的一时戏言,也不过是玩笑话,世易时移,早作不得数了。” 陆衍顿了顿,细长的眉微微挑起,如墨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看向二皇子,反问道:“听你这话,是自个儿起了兴致了?” “哎,真不愧是陆行之!”二皇子边笑边叹,拍着陆衍的肩膀点头道,“我还真觉得那丫头有些可惜了。你既舍得,这丫头可就归我了?先前祖母还跟我透了话,说周家二姑娘若是好,做个侧妃倒也不错。我今儿听人说,祖母拉着她赞个不停,可不就是相中了?如何?我再问你一句,当真舍得?” “这话不该问我,该去问周家老夫人或者问那丫头自己才是。”陆衍笑了笑,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看贵川驾着马车过来了,遂朝二皇子拱了拱手,“今儿雨大,天也晚了,话不多说,改日再续吧。”说完便告辞登车而去。 “哎,不过是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二皇子在后头哭笑不得地喊了一句,末了又摇头戏谑道,“看来行之是真舍不得呢!罢了,罢了,你我相交一场,我也不想夺人所好,那丫头就便宜你了!――哎,爷正想起还有一件大事儿,今儿就不出去了!”后头这话却是对着小顺子吩咐。 小顺子哎了一声,忙朝后头的一众内侍挥了挥手,殷勤小意地撑着伞,跟在二皇子身后重又回了宫,一路去往承乾殿。 承乾殿里,元庆帝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正凝神看着各部的折子。听内侍总管冯立禀报说二皇子来请见,元庆帝撂下折子,慢慢揉了揉额头,昏暗的烛光下面容也显得有几分阴沉疲惫。 “让他进来吧。” 冯立小心地答应着,赶忙退出去请了二皇子进殿。 二皇子笑呵呵地进殿行了礼,见冯立手里捧着茶,遂起身将扇子往冯立怀里一塞,顺手接过茶盘,自个儿弓着腰呈了上去,学着冯立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请道:“圣上请用茶!这是前儿南边新进的雨前龙井,今儿才沏头一回,圣上先尝尝?” “就你怪事儿多!”元庆帝扬手将一封折子丢到了二皇子脑门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脸上却多了些笑意,不复先前的沉闷,“还端着干什么,坐下!你一个皇子,整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成什么样子?你这是存心要给朕添堵!” “圣上息怒!”二皇子屁股挨了半边椅子,还没坐稳呢,听见这话又猛地弹了起来,笑着作揖请罪道,“儿臣不孝,儿臣罪过!圣上前儿让儿臣领的差使,儿臣虽用尽了心思,奈何儿臣愚钝,这差使也就办得差了些。圣上放心,儿臣这几日正用心学着呢,连齐老太傅都赞了儿臣一句。” “你也知道你这差使办得差了?”元庆帝气笑了,将手里的折子暂且搁下,脸色严肃了几分,看着二皇子沉声道,“你这年纪也不小了,早点成了亲,把心思都收一收,也该好生办几件差使了。才刚你祖母说看中了周广廷的女儿,想给你做侧妃,你自己的意思呢?” 二皇子眨着眼睛转了半圈,为难地叹了口气,摊手苦笑道:“儿臣说句大实话,圣上可得先恕罪!祖母虽说是为儿臣好,可这事儿要儿臣看却有些不妥当。镇北将军周广廷如今虽说人不在了,可当年战功赫赫,在南边威望极高,如今气势尤存。周将军就那么一个女儿,给儿臣做侧妃,到底有些委屈了。不说周家如何,那姑娘自己如何想,就是朝廷里的一众老臣们怕也会有些不得劲儿,怨圣上……”二皇子顿了顿,瞄了元庆帝一眼,小声咳道,“卸磨杀驴,不体恤旧臣。” 元庆帝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来,目光发寒地盯着二皇子看了片刻。直看得二皇子浑身冷寒发麻,元庆帝才突然叹了口气,声音疲惫中带着几分欣慰。“你能想到这儿,倒也不错。等过了端午,你就去礼部领个差使吧。” (亲爱滴们,昨天有两更哦,大家别看漏了。看在牛奶好容易勤劳了一回的份儿上,大家多多支持鼓励一下牛奶吧。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啦!) 第四十一章 祖孙 “哎,儿臣领命!”二皇子嘿嘿笑了两声,忙答应着退出了承乾殿。 外头候着的小顺子瞥见二皇子走了出来,忙迎上去笑呵呵地回话:“爷,慈宁宫的夏爷爷过来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您得了空就过去一趟。” 正说着,后头一顶伞艰难地移了过来,夏公公从伞下露出个头,也顾不得满身被溅湿的衣裳,忙笑着凑上去朝二皇子行了礼,又说了太后请二皇子过去的话。 二皇子看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幕,抬着扇子点了点夏公公头上有些歪了的帽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走边笑:“走吧,这大雨天的,难得你跑一趟,爷这就过去!” 夏公公笑得满脸皱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弓着腰殷勤小意地随着二皇子去往慈宁宫。 “这是从哪儿过来的?怎么一身都淋湿了?”承安太后见二皇子一身湿衣进了殿,眉头蹙起,有些无奈地数落了一句,末了又肃了脸色,盯着小顺子问道,“这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 小顺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认错。 二皇子目光微闪,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意,抬脚踢在小顺子的肩上,笑骂道:“磕什么头?你这一身的水,倒脏了地方,还不滚出去跪着!” 小顺子哎了一声,如蒙大赦,忙退了出去。 承安太后有些不赞同地叹了口气,“行了,你这孩子也是,我不过多问了一句――是从承乾殿过来的?”说着又忙吩咐崔嬷嬷端了热汤上来。 “还是祖母睿智!”二皇子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挡开了崔嬷嬷捧上来的茶盏,语气随意地跟承安太后解释道,“前几日的差使没办好,今儿趁着圣上高兴,孙儿索性就去请罪了。” “圣上罚你了?”承安太后脸上笑意温和,紧跟着问了一句。 “没,”二皇子眉头挑起,显然极为得意,晃着扇子嘿嘿笑了两声,“圣上就斥了孙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让孙儿收收心了,还说过了端午,让孙儿去礼部领个差使。” “礼部?”承安太后微微顿了顿,见二皇子一脸红光,眉头微蹙着叹了口气,想了想,暂且压下心头的疑虑,方又笑道,“也罢,礼部也算不上差。――既然圣上发了话,你也算是正经领了差使了,这亲事也该好生计议。周家的几个丫头,祖母都替你看了,连带着今儿入宫的这些小姑娘祖母都细细看了一遍。要说样貌品行,还真就是镇北将军的女儿最拔尖,祖母看着也喜欢,给你做个侧妃倒是真好。” 承安太后停了停,见二皇子皱着眉一脸为难,遂又笑道:“你若是不放心,回头祖母让那孩子进宫,你自个儿瞧瞧就知道好了。” “祖母说好,那姑娘必定极好,孙儿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二皇子笑着摇了摇头,末了又叹了口气,苦恼道,“只是镇北将军的女儿给孙儿作侧妃,到底有些委屈了。” 承安太后面色微变,默了片刻,蹙眉叹道:“你是皇子!她一个孤女,能跟着你是她的福气。就算身份上差了些,那也是她福分不够,怨不得旁人。” “这是祖母疼孙儿,自然看着孙儿样样都好。”二皇子凑上去讨好地替承安太后捏着肩膀,边笑边劝,“只是这侧妃就先搁着吧。孙儿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连个正妃还没有呢,哪儿有心思去挑侧妃?再说了,祖母也知道孙儿的性子,就是要挑,也犯不着去挑个武将家的姑娘。孙儿还是中意那些个娇俏解语的女子……”二皇子咳了两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你就知道胡闹!”承安太后哭笑不得,不知该笑还是该气,点着二皇子骂道,“先前你年纪小,在外头胡闹也就罢了,如今都是快成亲的人了,趁早收收心!宫外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也不问你,回头你领了差使,自然有人拿着你问!祖母也就劝你一句,该丢开手的就早些丢开手,省得御史台那些老大人们一天到晚盯着你不放。” “祖母教训得是,”二皇子目光闪烁,语气敷衍地连连点头,“孙儿晓得轻重了!” 承安太后见状,只得揉着额头无力的叹了口气。 待二皇子告了退,承安太后脸色便沉了下来,朝崔嬷嬷低声吩咐道:“让人给魏相带个信,就说我想请魏相夫人进宫来说说话。” 崔嬷嬷答应着正要往外走,又被承安太后叫住了,“算了,这事儿不急在这两天,你先下去吧。” 崔嬷嬷忙点头应了,躬身退了下去。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却越下越大,雨滴落到地上,水花四溅。 水雾朦胧中,周家的马车迎着风咕噜咕噜驶入了周府。几个丫头嬷嬷忙奔上前去招呼小丫头往各院子报了信。随后七八个小丫头在马车旁撑开伞,几个嬷嬷上前打起了帘子。 周冉扶着向老夫人踩着杌子下了车,仰头就是夹杂着雨水的风迎面扑了过来。饶是小丫头费力撑着伞,那水雾也不停地往人身上飘,不过眨眼的功夫,裙摆上和鞋子上都湿了一截儿。雨声合着风声呼啸而过,完全盖住了别的声音。 “这会儿雨大,天也晚了,你们姐们都回去歇着吧。”向老夫人拍了拍周冉的手,朝几个姑娘吩咐了一句,这才搭上林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往正院而去。 在这大雨天里站着,众人都是一身的狼狈,周薇几个也顾不得其他,由丫头嬷嬷们服侍着回了各自的院子。 不大一会儿,二门口的一群丫头嬷嬷便散了开去,周冉也带着几个丫头往桃园而去。待转到抄手游廊上,紫叶才收了伞,朝周冉笑道:“魏嬷嬷正念叨呢,可巧姑娘就回来了!今儿这雨也下得巧,好几年都没见京城有这么大的雨了!”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看着外头连成一片的雨幕轻轻吸了口气。这样的大雨天,总让她想起上辈子那场倾盆大雨,想起那些冰冷彻骨的雨滴和刺眼的腥红,想起……那都是上辈子了,她这辈子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周冉手指轻轻握拢成拳,随后又松开,将那些纷杂的记忆抛开,朝紫叶笑道:“魏嬷嬷今儿教你们裹粽子,你们裹了多少了?” 此话一出,紫叶脸上的笑意突然一滞,张了张口,含糊道:“也没裹多少,魏嬷嬷怕我们糟蹋东西,也没敢让我们搭手。” 周冉心知有异,顿住脚步,敛了笑容问道:“怎么回事?” 第四十二章 欺主 “也不算大事。”紫叶顿了顿,方冷笑道,“就是厨房的刘嬷嬷说今年腊肉少了些,各个院子都得照着份例算,不敢多匀给咱们。” 周冉神色淡淡地,听了紫叶的话却也不恼,微微动了动脚步,不紧不慢地往桃园里走,语气平静地问道:“今儿你们谁去的厨房?” 紫叶叹了口气,拧着眉头陈述道:“先是绿枝过去走了一趟,回来说没有。墨竹听了这话有些不对,直愣愣就往厨房冲,我追在她后头去了,可巧碰见外头采办正送了好些菜蔬腊肉过来。那刘嬷嬷拿着咱们份例上的东西作人情,匀了些烟熏的野猪肉给桂大娘过节裹肉粽子。墨竹那丫头气得面红耳赤的,差点要掳袖子上去打人,我硬拉了她回来。这会儿还一肚子气呢!” 几人下了台阶,进得拱门,周冉脸上波澜不兴,朝紫叶摆了摆手,伸手接过油纸伞自个儿撑开了,略带疑惑地问道:“桂大娘?” “就是大爷房里红玉她娘。”紫叶忙跟着解释了一句,迟疑了片刻,又含糊道,“我悄悄去打听了。大爷这几日在府里,有些,不得劲儿,嫌红玉几个……伺候得不好,又想添人进去。可巧前头红玉跟了大爷,大奶奶漏了口风,说要一并给大爷屋里几个丫头抬些体面。这一来,松风院就少了两个大丫头,一个二等丫头。那些人可不就盯着松风院去了?” “这也就对得上了,”朱槿也跟着点了点头,轻嗤道,“前头刘嬷嬷想把女儿往咱们院子里送,咱们没理会她,想来这会儿又该去盯着松风院了,只是这副做派却让人不齿!她也算府里的老人了,竟不知道规矩!咱们府上可没这么不懂规矩的老人!” 周冉点头笑了笑,却并不言语,只撑着伞疾步进了院子,往屋里换了干净衣裳,捧了杯热茶歪在炕上,听墨竹磨着牙发狠骂人。 “……想糊弄谁?真当咱们耳朵聋了眼睛瞎了?呸!这起势利小人!求着咱们的时候一个个都笑得跟花似的。哼,这会儿见没用了,就是这副小人嘴脸!她就是看姑娘好性儿,以为咱们好欺负!惹急了我,一棍子打上去,看她还怎么说!” “去吧。”周冉笑着挪了挪脚,身子往后靠在松软的靠枕上,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地回了一句,末了又轻轻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翻起书册来,脸上丝毫不见恼怒。 墨竹讶异地啊了一声,骂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周冉,随后又茫然地看向一旁的魏嬷嬷。 “姑娘这话可真是……”魏嬷嬷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数落起来,“让人说什么好?姑娘是主子,怎么也撺掇着丫头们去胡闹?”说着又瞪了墨竹一眼,点着墨竹的脑袋教训道,“这事儿照理说是厨房那头坏了规矩。你这么冲上门去打人,却又落了不是,让人抓了把柄不说,还得累了姑娘去收拾烂摊子。依我的意思,就该直接回了大姑娘,让大姑娘跟这些牛蛇鬼神掰扯去!咱们姑娘也落得清闲!” 墨竹皱着眉哼了一声,狠狠地跺着脚,有些无力地吐了口闷气,不慎气平地嘟囔道:“我就看不过那起子小人的嘴脸!哼!就是回了大姑娘,也不过是训斥两句,倒便宜了她们!” “也罢,”周冉轻轻吐了口气,丢开书册子,翻身坐起来,看着墨竹笑道,“你既然气不平,姑娘我就给你个机会。我估摸着这会儿厨房的人还没散完,你拎着家伙打上去就是。这大雨天黑灯瞎火的,人家也看不清楚。等你打完了,咱们再让人去松翠园回话。” 墨竹眨了眨眼睛,摸不准周冉是玩笑还是真话,摸着鼻子憨笑了两声,瞄着周冉的脸色,极其怀疑地问道:“姑娘这话当真?” “我的话什么时候当不得真了?”周冉好笑地戳着墨竹的脑门反问了一句,脸上笑意弥漫,一双眸子在灯影下越发黑亮,隐隐透着些狡黠。 “姑娘――”魏嬷嬷又惊又忧,忙喊了周冉一声,待要开口再劝时,却被周冉笑着拉住了手。 “嬷嬷放心,这丫头力气不大,身手却灵活得很,吃不了亏!”周冉拍着魏嬷嬷的手,低声笑了起来,抬手倒了杯茶递给魏嬷嬷,笑劝道,“您今儿累了一天,就先坐着喝杯茶,好生歇一歇!” “我哪是担心这丫头?”魏嬷嬷又气又笑,点这周冉,口张了半天,却又不知如何劝才好,“嬷嬷这是担心姑娘。姑娘家不比外头的爷们,名声到底要紧。姑娘就这么让丫头去打人,落到那些小人眼里,又得往外头乱嚼舌头!” “嬷嬷也别担心我!”周冉直起身子,笑着往魏嬷嬷身边靠了靠,豪气地朝墨竹招了招手,指着窗外黑漆漆的雨幕朝魏嬷嬷笑道,“您看看,这外头乌漆墨黑的,哪儿看得清人?这会儿又下着大雨,连个声响也听不见。咱们又不是大摇大摆地去打人!这兵法上讲究虚实相彰,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人家既然料准了咱们不会如何,咱们若真不计较,那也太好欺负了!几年不理会这些人,她们倒忘了我是什么性子!” 周冉说着,轻笑了一声,转头嘱咐墨竹:“墨竹拿着家伙悄悄过去,先别露脸,瞅准了人就上去给几棍子。你手上悠着点,留个教训,让那些人知道痛就行,也别真把人打出什么不是来了!打完了就赶紧回来,别再雨里久淋。” 墨竹张大了嘴巴,有些不可置信地捏了自己一把,随后哎呦一声,眼里突然亮出了一层光,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姑娘放心,我有数!”说着竟真转出内室,东翻西找摸出根不足两尺的棍子来,袖至手中,随后挥着手让绿枝找了几根丝带子,动作利索地将衣裳鞋袜束紧了,正要去找伞时,又被周冉笑着喊住了。 “你拿那棍子干什么?直接用伞就行了!还省得费事儿!” 墨竹眼前猛然一亮,满脸佩服崇拜,连连点头:“对对对!就用伞!还是姑娘有法子!”说着竟真拿着伞就出去了。 第四十三章 教训 周冉从炕上站起来,偏头从半开的窗户口看过去,见墨竹撑着伞没入雨帘里,这才朝朱槿和紫叶招了招手,抿嘴笑道:“紫叶跟过去看看,别让那丫头吃了亏!” 周冉顿了顿,眼里漫上了一层笑意,衬得整个眸子都灵动了起来,略思忖片刻,方压低了声音嘱咐道,“这样,你先拐到门房上找魏俊,让他悄悄到厨房后头守着。那小子机灵得很,身上功夫也不差,总能护着你们俩个!” 紫叶张了张嘴,见周冉眸子晶亮,眼里满是轻松欢快的笑意,只得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点头应了。 周冉推了推紫叶,笑着叮嘱道:“你仔细些盯着墨竹那丫头,可别一时忘了形,打了不该打的人。” “哎,我晓得。”紫叶答应着,忙从绿枝手里接过伞,也跟着出了门。 屋子里周冉起趿着鞋子走至桌边执壶倒了杯茶,极有兴致地嗅了一口,抬头朝朱槿使了个眼色,漫不经心地吩咐道:“朱槿去松翠园给大姐姐回个话,就说咱们明儿要裹粽子,厨房的人说腊肉不够,咱们就想自个儿出银子买,只是不晓得外头的采办往年都是从哪儿进的货,请大姐姐帮忙问一问。” 朱槿会意,笑着应了一声,也跟着出了屋。 魏嬷嬷哭笑不得地看着周冉一脸悠闲自得的模样,张口吸了口气,站起来往外头望了两眼,又是担忧又是好笑,从周冉手里抢过茶杯搁在一旁,颇为无奈地嗔道:“姑娘今儿也是胡闹!若没人看见,那头吃个闷亏倒也罢了。倘若是给那起小人看见,又不知道牵出多少事儿来!没得让那些烂舌头的人败坏姑娘的名声!” “怕什么?”周冉淡然一笑,豪气地摆了摆手,抱着魏嬷嬷的胳膊笑道,“就是看见了,咱们又能怕了谁?哼,她们既然要欺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我可不像大姐姐端方温婉,一棍子打上去,还算便宜了她们!这人啊,都是欺软怕硬的,咱们跟她客气,她还当咱们好欺负!总得让她知道痛,她才知道个怕处!” 魏嬷嬷无法,只得摇头叹气,脸上却松动了些,感慨着叹道:“理虽是这么个理儿,可这到底不是个事儿。咱们这么一闹,倒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魏嬷嬷叹了一声,拍着周冉的手劝道,“嬷嬷说句实心话,世上规矩如此,姑娘家行事总得小心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不说别的,姑娘如今及笄了,正该议亲,人家头一眼要看的,可不就是个名声?” 名声?周冉的眸子暗了暗,嘴角处牵出几分自嘲的笑意,头靠在魏嬷嬷肩上,默了片刻,低声叹道:“嬷嬷是为了我好,我都晓得。可这名声二字,看不见摸不着,却最害人!从古至今,被这两个字困了一辈子的女子数都数不清,少我一个不少,多我一个不多!凭什么我就要为这两个字委屈自己?”周冉说着,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分,眼里透出股决然来 魏嬷嬷心头一震,张口要劝,又被周冉笑着劝了回去:“我知道嬷嬷又要劝我,可您细想想,咱们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用了心的人自然看得明白,那自己不用心反而被小人言论蒙蔽的人,也不值得咱们费心思去讨好。若真要为着全一个名声,让自己受尽委屈,被人欺压,那我要名声何用?” “哎,姑娘这话真是……”魏嬷嬷长长地叹了一声,却没了后话,只轻轻地抚着周冉的肩膀,无奈又感慨地笑了笑。罢了,姑娘从小就有主意,性子也是个似柔实刚的。这样也好,免得日后吃亏,横竖她这辈子总会跟着姑娘,若姑娘一时犯了拧,她再劝劝就是,总不能让姑娘受委屈! 如此想着,魏嬷嬷又释然地笑了起来,转而问起了宫里节宴的事儿。 屋外的大雨淋淋漓漓地下着,院子里黑得不见人影,只听着雨声越来越大。墨竹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个极小的琉璃灯从桃园后头转出去,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走廊一路往大厨房奔。待看见院子的拱门时,墨竹顿住脚步往四下看了一圈,隐约看见后头一点亮光移了过来,等走进了才看轻是紫叶跟了上来。 “你怎么也来了?”墨竹吐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同时低头将手里的灯吹熄,示意紫叶也灭了灯。 紫叶忙跟着熄了灯,撑着伞往墨竹身边靠了靠。“姑娘让我去寻魏俊,那小子这会儿正在厨房后头躲着呢。咱们得快些,收拾了人就走。厨房的人都在?” “我才刚看见刘婆子过去了!”墨竹冷哼一声,一手握住伞柄,同紫叶一同迅速绕到从厨房通往外院的门口处站定,四只眼睛静眨也不眨地盯着雨幕中渐渐暗下来的灯火。 厨房院子里,刘嬷嬷拍了拍身上的水,没好气地点着廊上一个暗自抱怨的小丫头骂道:“你这小蹄子就知道偷懒!让你去送碗姜汤还怨上了?”说着抬手就往那小丫头身上揪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进屋,指挥厨房的几个婆子丫头赶紧收拾东西。 待众人收拾妥当,陆续出了院子,刘嬷嬷同厨房的陈婆子和自家媳妇儿一道里外查看了一遍,熄了灯,这才出屋落了锁。三人六只手上都抱了一包不大不小的东西,出得门来往怀里一塞,撑开伞弓着腰就往外头走。 墨竹看灯熄了,又隐隐约约听见刘家媳妇儿的声气儿,遂拉了拉紫叶的胳膊,手上握紧伞柄抬至肩高,眼看着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了上来,墨竹冷哼一声,抡起伞柄对着那人就敲了过去,一伞敲在来人的胳膊上,紧跟着又是一阵乱拍。 刘嬷嬷“啊呀”一声叫了起来,后头的人还没回过神,只听得一阵闷响,自个儿身上也挨了几棍子。三人顿时“哎呦,哎呦”叫嚷不停,也顾不得怀里塞着东西,抬手护着脑门,又恐又怒,一边骂人跺脚伸手乱抓一边四处躲闪着。这么一挤,黑灯瞎火的原本就看不大清,三人顿时乱成一团,不是这个踩了那个的脚,就是那个抓了这个头发,直接往地上摔了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阵乱嚎。 混乱中,墨竹抡着伞胡乱拍了二三十棍子,听几人呼痛,这才冷笑一声收了伞,一脚踹上去,磨着牙恨道:“今儿算是便宜了你们!要有下次,那就不是几棍子的事儿了!” (谢谢香脆小薯片亲的pk票,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点击^_^) 第四十四章 告状 刘嬷嬷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正要抬头去瞧,混乱中胳膊上又挨了一脚,顿时痛得直吸气,也顾不得辨认,只得摸索着勉强往旁边躲过去,心里发狠,嘴里却求饶道:“哎呦,小姑奶奶快别打了!别打了……”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墨竹,被墨竹冷着脸一伞拍上去打开了。 “哼!姑奶奶也是你叫的?今儿我暂且饶你们一回。再有下次,我一刀剁了你的手!记清楚了?” 黑夜里看不清人脸,刘嬷嬷隐隐约约地瞥见眼前站了两个人影儿,再听着声音,猛地回过味儿来,心知是墨竹带了人来出气,捂着腰揉着胳膊暗自发狠,嗫嗫嚅嚅答应了一声,却伸手掐了自家媳妇儿一把。 那刘家媳妇儿冷不丁被掐,顿时疼得又是一声痛呼。 趁墨竹闪神时,刘嬷嬷突然暴起一下,扑上去就抱住了墨竹的腿。那陈婆子见状,登时也来了气,跟着跌上去抱住了墨竹的胳膊,扯开了嗓子大嚷道:“打人啦!打人啦!” 墨竹脚下一个不稳往后跌了下去,胳膊上、腰上被陈婆子跟刘嬷嬷狠劲儿掐了好几把。墨竹登时气炸了肺,直接甩了伞,怒喝一声,两手反卡住陈婆子的胳膊,一头撞了上去。 陈婆子趔趄两下往后栽倒在刘嬷嬷身上,两人顿时摔成了一团,墨竹气恨地上去补了两脚。那刘家媳妇还没反应过来,刚想跟着扑过去,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顿时又挨了紫叶几棍子,一时间痛得叫唤不停,嘴里却还在叫嚷着“打人啦!哎呦,打死人啦!快来人啦……” 墨竹厌恶地呸了一声,一时发起狠来,捋了袖子就要打上去,被紫叶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胳膊。 “行了,你又忘了姑娘的嘱咐了?这回让她们得了教训就是,再有下次,咱们有的是法子收拾这些人!”紫叶说着,动作利索地从地上捡起伞,拖着墨竹从廊上转出去,先去寻了魏俊,随后又飞快地回了桃园。 刘嬷嬷听得紫叶这话,哀嚎声戛然而止,心头登时一怔,也顾不得去追人,只下意识地吸了口气。这口气刚吸到一半,脸上又是一痛。刘嬷嬷气恼又愤恨地朝还在哀嚎的刘家媳妇儿扇了一巴掌,恨骂道:“你嚎什么嚎?” 刘家媳妇儿讪讪地住了口,心头暗恨,嘴上发狠道:“娘,那两个死丫头是……” “闭嘴!”刘嬷嬷厉喝一声,忍着浑身上下的痛处勉强站了起来,想起墨竹和紫叶的话,只觉得浑身一凉。那两个丫头分明就是得了吩咐过来的,桃园里那位……刘嬷嬷恨恨地呸了一声,声音才刚出口,又猛地变了脸色,恍然想起几年前对那院子动过心思的几人的下场来,一时间又惧又怒又惊又恐,只吓得倒吸了口凉气――她怎么就忘了,桃园那位根本就是个惹不得的!单是外头那几家人,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惹急了那位,她真能…… 刘嬷嬷心头一震,只吓得面色惨白,又悔又怕,恼恨地踹了刘家媳妇儿一脚,厉声呵斥道:“今儿这事儿不许说出去,别人若问,就说是下雨天路上打滑,一时没留心摔了!” 刘家媳妇儿满心愤恨,却慑于刘嬷嬷的狠厉,只得嗫嚅着应了。一旁的陈婆子却是面色发青,一边点头一边惶恐地拉着刘嬷嬷念叨:“惹不得……东西……得还回去……” 隔天一早,刘嬷嬷便亲自将各色米疏腌肉送到了桃园去,点头哈腰赔着笑意给周冉磕了头,不停地赔罪:“昨儿是我那媳妇儿当值,不晓得咱们府上的规矩,也是我没交代明白,倒耽搁了魏嬷嬷裹粽子。我这儿给姑娘陪个罪,还请姑娘勿怪。外头的采办才送了好些干货腊肉进来,姑娘看看,可还差什么?我这就送过来……” 周冉才刚起身,这会儿正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喝粥,待一碗喝完了,起身净过手脸,又听紫叶笑着说了刘嬷嬷送上来的东西,这才朝刘嬷嬷摇头笑道:“这些就有余了,哪里还有差的?倒是辛苦嬷嬷跑一趟!”说着又让紫叶拿了串钱塞给刘嬷嬷,对刘嬷嬷脸上的红肿青紫却半个字也没多问,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般。 刘嬷嬷得了赏,喜笑颜开地磕头退了出去,一直走到桃园门口,才勉强松了半口气。 正要抬脚往厨房走时,余光瞥见大姑娘周薇屋里的大丫头绿云疾步走了过来,刘嬷嬷忙又挤出笑意上前问好。还没来得及张口呢,就见绿云眉头一撇,扬声喊道:“原来嬷嬷在这儿!我们姑娘正要找你问话,你且等一等,一会儿跟我们一道过去吧。” 刘嬷嬷心里一悬,见绿云面色不对,遂陪着笑意小心问道:“好姑娘,你好歹给我一句明白话,大姑娘找我究竟是……” “嬷嬷去了不就知道了,何必问我?”绿云声音清脆,朝刘嬷嬷不甚耐烦地摆了摆手,径自进到桃园,先让小丫头寻了朱槿过来。 “你跟我说句实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绿云压低了声音,朝门口处努了努嘴,拉着朱槿蹙眉问道。“那刘婆子今儿怎么鼻青脸肿的?真是墨竹那丫头惹的事儿?” “你先别问她,那丫头昨儿憋了一肚子气,跟吃了火药一样,一碰就炸,连我也问不得。回头我再跟你细说。”朱槿笑着叹了口气,又盯着绿云问道,“倒是你,这会儿怎么过来了?” “还不是你昨儿回的那话!”绿云没好气地嗔了一句,往四下扫了一圈,方沉了脸色,低声解释起来,“我们姑娘因着你那话也动了气,今儿一早就要审人,可刘婆子却不在,只得先招了她家媳妇儿过去。那刘家媳妇儿鼻青脸肿的,一上来就哭嚎,倒把我们姑娘吓了一跳。这一问,可不就牵出你们院子了?她说是昨儿晚上被墨竹带着人打了,说得有模有样的,还让我们姑娘替她做主。” 绿云拧着眉头哼了一声,方继续道:“那屋子里一群人都听着,我们姑娘也不好就这么打发了她出去,这才让我过来问一问。我原不信,可才刚在门口见了刘婆子,倒有几分信了。你跟我说句实话,墨竹那蹄子真动手了?” (继续求收藏求推荐求支持啦!) 第四十五章 瞎掰 “哎,不说你,连我也吓了一跳。”朱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你也知道,墨竹那丫头性子直,一来了气就喊打喊杀的,可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昨儿那丫头去了厨房一趟,也不知怎么的就惹了一身火气,还是紫叶好说歹说把人给拉回来的。我们回去时,那丫头还是一肚子火呢,连我也劝不得,后头姑娘说了她两句,才好点。” “要说动手,”朱槿顿了顿,朝院子门口处扫了一眼,冷笑道,“那丫头顶多也就是一时气不平,上去捶两拳出个气,断不至于打得人鼻青脸肿的。你也不想想,咱们能有多大的力气?那刘婆子跟她媳妇儿在外头做惯了活儿的,力气必定不小,倒被一个丫头打得鼻青脸肿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依我看,别是下雨天打滑,又是黑灯瞎火的,在哪儿摔着磕着了,这会儿见大姑娘要审人,索性找个借口往我们院子赖,倒是打的好算盘!” “哎,你也别抱怨了,这却是我的不是,没先问个清楚。”绿云松了口气,亦觉有理,遂拍着朱槿的手笑着赔罪道,“是我想叉了。你不知道,昨儿咱们往宫里去了一趟,府里一群人等着回事儿,我们姑娘从天不亮起就忙得不得了,也没来得及细问。既如此,倒不必惊动二姑娘了,让墨竹那丫头跟我走一趟就是,把事情说清楚,回头该处置的处置,该撵出去的就直接撵出去,也省得那些没规矩的人惹咱们生气!” “也好,我这就叫墨竹跟你过去。”朱槿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在院子门口处小心翼翼地张望着的刘嬷嬷,心思微动,暗中拉了绿云一把,低声笑道,“那刘婆子倒是乖觉,许是昨儿听见了风声,今儿一早就赶着把我们要的东西送了过来。你也知道我们姑娘的性子,最不耐烦同这些人计较,才刚还赏了她一窜钱,让我们好声好气地送了她出去。依我说,这事儿是她媳妇儿怕事儿,胡乱攀咬人,跟她倒不相干,也不用都一竿子打死了。大姑娘向来温和心善,我们姑娘又是个惫懒性子,都不爱不跟这些人计较。那刘婆子在府里也做了几年事儿,给她留些体面,咱们两边都便宜。” “你这话也有理。”绿云顺着朱槿的目光往门口处看了一眼,笑着应下了,“倒便宜了那婆子!” 朱槿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这才转身进屋,走至周冉跟前悄悄回了话。 周冉嗯了一声,懒懒地往炕上坐了,抬手点着墨竹笑道:“墨竹跟绿云过去一趟吧,就照你朱槿姐姐的话说。我先嘱咐你一句,你这脾气可得压住了,甭管人家怎么说,你就咬死了她们身上的伤跟你没关系。死不认账,懂不懂?” “懂懂懂!姑娘放心就是!”墨竹眨了眨眼睛,点头如蒜,满脸得意地笑道,“姑娘不是说了,那兵法上怎么说来的?要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瞒天过海,死不认账!” 周冉听着墨竹这乱七八糟胡拼乱凑的话,一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上的茶杯一抖,茶水溅了一身。 绿枝忙递了帕子过去,从周冉手里接过茶杯,动作利索地将案几收拾干净,重又换了个青釉白瓷梅花纹的小茶杯上去。 周冉边笑边叹,直笑得直不起腰来,手指点着墨竹,清了清嗓子,语气颇为认真地赞道:“这话说得好!你这书是越读越有长进了,该奖!你先去,回头让你朱槿姐姐把前儿闻掌柜送进来的那套文房四宝拿给你!那可是好东西,值不少银子呢!” 墨竹喜出望外,眼睛瞪得圆了一分,兴奋地提着裙子转了半圈,动作不伦不类地朝周冉屈膝行了一礼,嘴里答应一声,风一般闪了出去。 周冉好笑地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从炕上站起来,朝朱槿笑道:“咱们去正院给太婆请安。” 两人才出了屋,迎面便见安六娘打扮得袅袅娜娜地走了上来。周冉客气地朝安六娘点了点头,脚步却不停,径自出了院门。 安六娘怔了片刻,见周冉态度平淡疏离,心里便有些不得劲儿,面上却挤出几分笑意来,快步追上去,语气亲热地笑道:“二妹妹这是要去给老夫人请安?我跟妹妹一同去吧!我们来了这么几天,就头一天给老夫人请过安,这也是老夫人爱护我们小辈,可我们小辈却不好不去。可我要去了吧,又怕扰了老夫人清净,倒是跟着二妹妹一路好。哎,听说昨儿宫里节宴热闹得很,二妹妹同我说一说可好?” 周冉顿住脚步,脸上的笑意散了些,转头看向安六娘,目光不温不火地,带了几分审视 安六娘被周冉看得心里没底,尴尬地理了理头饰,有些疑惑地笑道:“二妹妹在看什么?可是我有哪儿不妥?” “我是看安姑娘这身衣裳好看。”周冉环视了周围一圈,见桃林里树叶婆娑,人影寥寥,四下里静寂无声,只觉风吹得有几分凉爽惬意,心思微动,眉头轻扬,突然莞尔一笑,眸子里溢出一丝光彩,面上也是一脸的赞叹,“一时想起昨儿薛家姐姐讲的故事来。” 见安六娘起了几分兴致,周冉暗自好笑,放慢了声音继续道:“说是京郊外有一片荒地,一到了晚上就冷风飕飕的,还听得见哭声,连大夏天也是如此,附近的人家都没人敢去那片荒地。可巧有一家人从外地来京城投亲,头一天没找着亲戚家,那家里的老爷觉得京城里的客栈费银子,就带着一家人到京郊找了个住处。那地方处处妥当,竟比城里的客栈还要精致,就是位置偏了些,正好在一片荒地上。后头有个庄稼人远远路过,也不知看见了什么,吓得连滚带爬丢了锄头就跑。” 周冉说着,声音刻意放低了些,语气也缓慢了几分。“那家人还以为是遇见个疯子,便没放在心上,收拾好东西就住了进去。没留神天就黑了,哎呦,那冷风吹得让人牙齿都打颤,一家人刚进了屋,冷不丁听见有人在哭,还有人在耳边念叨,没过一会儿,连灯也被风吹熄了。那家里也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了一身红裙子,拉着丫头的手一阵后怕,想着要出屋去找爹娘。脚还没动呢,突然就觉得脖子上一凉――” 说到此,周冉突然“哈”了一声,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六娘。安六娘被周冉这突如其来的惊乍吓得“啊呀”一声叫了起来,面色发白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只觉得周冉的目光冷得很,仿佛真如那荒地里不干净的东西一般,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第四十六章 劝慰 安六娘的丫头莺儿倒还勉强镇静些,只面色白了几分,后知后觉地伸手扶了安六娘一把, 周冉撇了撇嘴,收回目光,笑着扬了扬眉,朝朱槿眨了眨眼睛,心情极好地转出桃林,一路往正院而去。 等安六娘回过神来,周冉的身影早不见了。安六娘咽了口口水,面色惨白地扶着桃树枝干慢慢舒了口气。再往四下里一瞧,见桃林里了无人烟,冷风一阵阵直往人脖子里灌,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细听时却又隐隐约约地听出了别的声音来,安六娘心里一阵发毛,手上浸了层冷汗,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来,拔腿就往外跑。 好一会儿安六娘才跌跌撞撞地奔出了桃林,靠在回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有些后怕地伸手摸了摸脖子,定了定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松软潮湿的小径往松翠园去了。 正院里,向老夫人才刚用了饭,正要吩咐腊梅把桌上的饭菜撤下去,见周冉进了屋,遂朝周冉招了招手。“你这丫头今儿倒来得早!用过饭没有?”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才刚喝了碗荷叶瘦肉粥,味儿倒挺好。”说着又朝林夫人行礼问了安。 向老夫人闻言,遂朝腊梅摆了摆手,让几个丫头撤了饭菜,又起身朝林夫人吩咐道:“老二媳妇也回去,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林夫人心头一沉,见向老夫人神色不对,却只得陪着笑应了,看着几个丫头收拾了桌椅,这才带着人退了出去。 周冉见向老夫人面色不虞,忙上前抱住向老夫人的胳膊晃悠着笑道:“才刚用了饭,我陪太婆在院子里走走,咱们也说会儿话。” 向老夫人点着周冉的鼻尖轻声叹了口气:“也好,太婆正有话跟你说。” “是为了昨儿宫里的事儿?”周冉扶着向老夫人出了屋,一边笑一边问,语气随意,丝毫不见担忧疑虑。“太婆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心里有数。” 向老夫人的脚步滞了滞,眉头蹙起,轻轻拍了拍周冉的手,语气欣慰中又透着几分担忧:“你这丫头向来沉得住气,昨儿太后拉着你一个劲儿地赞,你只怕早就晓得不对了,也亏得你忍着没吭声。太婆昨儿问了你二婶,这是大事儿!咱们得从长计议!你这亲事,得赶紧定下才好……”向老夫人眉头紧锁,愁得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说话也有些急了。 “嗯,我听太婆的。”周冉温顺地点了点头,晃着向老夫人的手宽慰道,“咱们从长计议就是。不过我倒有些好奇,二婶都跟您说什么了?不知道跟我猜的差了多少。” 向老夫人想起这事儿来就有些动气,脸色也愈发不好看起来,皱眉恨道:“我昨儿细细问了,你二婶支支吾吾地,说是为着二皇子的亲事,圣上和太后有意从咱们家和魏家挑个皇子妃。都到这地步了,他们还想瞒着我,真当我老婆子耳聋眼花了!” 向老夫人气得用力杵了杵拐杖,半晌才被周冉劝着勉强吐了口闷气,拉着周冉愁道:“太后姓魏,必定偏着魏家。二皇子又是在太后跟前长大的,相中魏家倒合情合理。可昨儿太后拉着你那一通赞……那就不是好事儿。你的性子太婆知道,进不得皇家!好在这事儿还没定下,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这亲事得赶紧定下,省得夜长梦多!” “太婆别急,这跟我想的也差不多。”周冉笑着拍了拍向老夫人的手,面色十分平静,语气里还带了几分轻快的笑意,“这事儿啊,说到底却跟我没什么干系。” 向老夫人听得一怔,随后哭笑不得地拍了拍周冉的额头:“你这话倒把太婆说糊涂了。” 周冉抿嘴一笑,轻轻眨了眨眼睛,眸子里笑意流淌,满是狡黠,拉着向老夫人往院子里地紫藤架下坐了,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太婆细想想,但凡世家结亲,看中的大多都是女子后头那个姓,皇家更是如此。这么看来,如今我周冉对那些世家而言就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周冉说到此,自己先掩嘴笑了起来,被向老夫人摇头嗔了一句,方才继续道:“圣上和二皇子若是相中周家,那必定会选大姐姐,而不是选我。倘若是相中了魏家,兴许还会让我做个妾。想来太后也是这个打算,既让二皇子亲近了魏家,又拉拢了周家,倒是两全其美。” “这也是太婆最担心的。”向老夫人紧拧着眉头,脸上全是担忧愁闷。“再怎么样,那妾也是做不得的!” 周冉笑着往向老夫人肩上靠过去,语气轻快地劝道:“太婆先别愁,我还没说完呢。魏家从先皇在位时起就有些过于势大。先生早前就感叹过,烈火烹油好景不长。外戚势大,圣上心里只怕早就存了一根刺,魏家势败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儿。二皇子要想争那个位置,必定不会逆圣上的意去娶魏家的人。既然相不中魏家,那也就轮不到我做妾。再退一步,即便太后和二皇子有意转圜,让我去做妾却不一定是锦上添花的事儿。” 周冉顿了顿,皱着鼻子哼道:“二皇子既非嫡又非长,离储君的位置都差了好长一截路呢。他想让功臣之后――镇北将军、护国公的独生女儿做妾,也得看看别人怎么想!圣上总得顾忌着那群南边旧臣的想法,若没个由头,也不好下旨让我做妾,除非圣上想昭告朝廷,已经选定了二皇子为储!可若是如此,大可不必这么绕弯子,直接选了太子妃不是更好?太婆细想想,这事儿说到底,是不是跟我没什么相干?倒是大姐姐,一来年龄合得上,而来她又是二叔的嫡长女,十有八九会被相中!” “你这……”向老夫人心头一震,讶异地盯着周冉,好半晌才无奈地敲了敲周冉的额头,“这话你跟太婆说说就罢了,外头可不能说!这些话,终究不是姑娘家该说的,就是心里明白,也不能说!咱们女人啊,有时候得学会装糊涂!” 向老夫人感慨地教导着周冉,末了片刻,又没好气地埋怨起齐老太傅来,“你那先生都教了你些什么?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倒让他当儿郎一样教导了!又不是要教出个状元来,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第四十七章 惊闻(上) 周冉怔了一瞬,随后噗嗤一声乐了起来,眸子亮盈盈的,眉间都是跳动的笑意,边笑便点头附和道:“嗯,确实该怪先生!他一个太傅,拿着教皇子皇孙那套东西来教我一个姑娘家,都把我教坏了!如今我这副模样,可不就赖他!” “鬼丫头,你还好意思赖你先生?”向老夫人也绷不住笑了出来,点着周冉笑骂道,“老太傅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你怎么不说是你自个儿不学好?回头老太傅听见你这话,准要怄气!” 向老夫人边笑边叹,末了又摇头唉了一声,拉着周冉低声感慨起来:“你能看得明白也好。这朝中大事儿虽说不是咱们女人该插手的,可心里有数总比两眼抓瞎一抹黑好。你比太婆看得明白,性子又稳重,这是好事。太婆这辈子就没什么见识,早年跟着你太爷在乡下也就是个无知村妇。后头你太爷考了武官,太婆才慢慢学着睁开眼睛往前头看。如今看着你,太婆就老想起你父亲,哎……” 向老夫人眼圈不自觉地红了些,声音也有些哽咽起来,略顿了片刻,才偏头抹了抹眼圈,语重心长地劝着周冉:“只是冉姐儿你记好了,这样的话得埋在心里,说多了就是祸事。就是日后对自个儿夫婿,也不能全说。这世上的规矩,朝廷大事轮不到女人插手,说得太多就惹人生厌。让有心人听了,那就是把柄,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被人安上‘不安于室’的罪名了。咱们女人得知道藏拙。” 周冉暗自嘘了一声,心里颇有些疑义,却不好让向老夫人担心,遂笑着点头应了:“太婆放心就是,我晓得分寸。这话我也就是说给太婆听,好让您宽宽心。就是在先生那儿,我也不这么说。前儿先生还嫌我愚笨呢,说教了这么久都没个长进,丢他老人家的脸。” 周冉说着,不慎气平地哼了一声,详装恼恨地嘟囔道:“先生就看着我是个姑娘家,比不得外头那些能给他争脸面的男儿。哼!这世上的男子就知道一边埋怨妇人无知见识短,一边儿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女人要是稍微差了些,人家嫌弃你没见识、无知、不晓得替丈夫分忧!咱们要比他们能耐吧,他们就说你不守本分不安于室,反正什么罪名都往女子头上安。偏偏这世上还要女子三从四德,看着男子三妻四妾还得装大度,怎么男子就没个三从四德?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有本事,就先比咱们能耐了再来说别的!” “你这孩子真是……太婆也不过多嘱咐你一句,倒惹出你这一大推的道理来了!”向老夫人被周冉逗笑了,点着周冉的鼻尖笑骂道,“这男子跟女子哪儿能一样?那就不能比!” 向老夫人说着,又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笃定地恨道:“这话必定不是老太傅教的,倒像是沈老爷子说的疯癫话,你这丫头跟着他尽学些歪理去了!” “也不都是歪理。”周冉抱着向老夫人的胳膊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辩解。老爷子说话向来没个准,就连写封遗书也神神叨叨的,跟她说什么他这就要回去了,让她别伤心,也别为他守孝了云云。她先前还起了疑心,总觉得老爷子说话有些不对劲儿,后头倒也释然了。老爷子虽说有时爱玩笑,可也确实教了她不少。直到沈家传了消息过来,说老爷子没了,她还有些不信,那么个精神古怪的老头子就这么没了…… 一想起沈老爷子,向老夫人亦有些感慨,摇着头沉默了下来,好半晌才慢慢起身,看着远处叹息道:“沈老爷子一生都是那么个乐呵性子,临老了,走得也干脆。太婆如今也老了,还能看着你们几年。你大姐姐和三妹妹有你二婶和二叔,你四妹妹如今跟着你三叔三婶在外任上,年底也该回来了。她们爹娘总会为她们打算,倒不用我这老婆子去碍眼。太婆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你这亲事,太婆看了几家人,哪家都不满意。看来看去,倒还是威远候府五郎好些,你跟太婆好生说说,到底怎么想的?若是好,咱们先跟薛老夫人透个话,回头再细说。” “不是好不好……”周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犹豫着叹了口气,想了想,到底还是给了句实话,“宋文熠人是挺好的,可我不想嫁给他。” 周冉顿了顿,见向老夫人目光慈爱温和地望着自己,默了片刻,方才苦笑着解释道:“一来,我跟他早前就有些过节……心里确实还有疙瘩。”周冉含糊了一句,上前扶了向老夫人,思忖了一瞬,又细细解释了起来,“二来,太婆细想想,这结亲的话也就薛老夫人提了提,秦夫人跟威远候可是一点风都没漏。威远侯如今得圣上器重,宋文熠又是侯府的嫡长子,他这亲事只怕规矩也多,没准儿圣上或者太后要给他赐婚呢。再说了,我这身份,没爹没娘地,又不会管家理事,恐怕也不得秦夫人的意。” “这是什么话?”向老夫人神色一肃,蹙着眉责怪又疼惜地瞪了周冉一眼,“你就虑着这个?你这身份怎么了?你父亲是先皇亲口下旨授的镇北将军,圣上御封的镇国公,论理比威远侯还高了一节。你父亲三十出头才得了你,你虽说不是廖氏亲生的,可你娘也是我替你父亲做主,正正经经娶进来的,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 向老夫人说到此,声音骤然低了下来,神色了然地看向周冉:“你是虑着你娘的身份?虑着沈家?” “也是,也不是……”周冉张了张口蹙着眉头,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虽记在廖氏名下可她不是廖氏亲生的,她娘姓沈――这事儿就没几个人知道,连她那位二叔周广南恐怕也没想到。 沈家是江南一带的数得着的富商巨贾。沈老爷子为人大方义气,又极会做生意,沈家的生意一直做到了海外。不过沈家这些年一直被石家和苏家压着,谁都以为沈家财力不如那两家。只有她知道老爷子这些年积下了多少东西。 老爷子总疯疯癫癫地说他这辈子到了这地方就只得了她娘一个女儿,当年若不是阴差阳错,绝不会让她娘受那样的委屈…… 周冉皱着眉叹了口气,老爷子说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所以这些年一直不让人知道她跟沈家有牵扯。南边那头还没布置好,她也不想让人察觉到她背后还站了个沈家。一个景泰钱庄都让她那位二叔动了心思,若是被人知道还可能有别的,那她就别想轻松地出京城了。 (抱歉抱歉,更新晚了好多,牛奶鞠躬认错。脑袋伸过去,大家尽情拍吧o(?□?)o) 第四十八章 惊闻(中) “哎,说到底,也不关沈家的事儿,是我自己不想进侯府。”周冉轻叹了一声,将心里翻涌的那点情绪压了下去,也不想让向老夫人忧心,遂拉着向老夫人的胳膊改口笑道:“威远侯府如今就是个香饽饽,谁都想上去咬一口,我何苦再去往前凑,反而讨人嫌!再说了,我还想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呢。这京城里,虽说处处热闹繁华,可到底少了南边的那份雅致婉约。我跟太婆说句实话,我还真不想嫁人。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若非得找个人过日子,”周冉刻意了声音,支吾着咳道,“我倒想招赘来着……” 向老夫人听得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都瞪得园了一分,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周冉,手指点着周冉,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却是又气又笑,捏着周冉的鼻尖没好气地训道:“这是胡闹!你父亲虽说不在了,可你二叔三叔还好好的呢,周家哪里就用得上你来招赘了?且不说外人如何看周家,单看京城里的各家儿郎,谁会心甘情愿入赘?便是有,那人也必定不好!才刚还夸你稳重,这会儿你就胡说八道了……” 周冉摸着鼻尖笑了笑,知道自己这想法在向老夫人那儿无意于异想天开了,也怪不得老人家生气,遂也不辩解,顺着向老夫人的话劝了两句,刚要再说其他,余光却瞥见一个绿色的身影从走廊边上的拱门处飞快地闪过,周冉敛了笑意,神色一肃,扬声朝拱门处喊了一声:“谁在门口处站着呢?腊梅姐姐?” 腊梅答应着,隐约听得门外头有几声喊声,好一会儿才见腊梅低头进了拱门,眉间还存着几分疑惑,边笑边奇道:“是三姑娘。才刚三姑娘过来,说要给老夫人请安,听说老夫人和二姑娘在偏院散步就自己先找过来了。谁知我跟朱槿急急忙忙跟过来一瞧,看见三姑娘才进了拱门,还没走两步呢,就慌慌张张地折了回来,我喊都没喊住。别是这廊上有什么东西吓着人了吧?” 腊梅说着,颇有些后怕地吸了口凉气:“要不二姑娘和老夫人先进屋歇着?我叫上翠莲几个过来仔细看看,入了夏,院子里这些花花草草都长了好长一截,可别有什么毒虫藏在里头,咬着人倒麻烦了!” 周冉听得这话,眼底有一瞬间的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朝腊梅点了点头。“也好,叫她们来瞧瞧吧。你们都仔细些,别把自己伤着了。三妹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跟太婆竟都没察觉到,可别真被毒虫咬着了!” “二姑娘放心,我们倒没事儿。”腊梅笑着上前来扶了向老夫人,一边答道,“三姑娘才来一会儿,才刚二姑娘喊我的时候,我正瞧见三姑娘在拱门那儿,正要往外头走,只怕先前在这院子里还没走到几步呢。”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心里便大约有了数。她向来警觉,再听了腊梅的话,料想周悠必定刚进院子没多久,兴许听了一两句要紧话,这才跑了。 可是能让周悠慌慌张张失了神的,应该不会是她说威远侯府和宋文熠的话,她这位三妹妹对她向来嗤之以鼻,对她的亲事自然也不感兴趣……也不会是沈家,周悠一个天真好强的小丫头根本不知道沈家是干嘛的…… “这丫头被你二婶宠得不成样子!”向老夫人紧拧着眉头,“砰”地一声将拐杖往青石板路上一杵,语气里明显透着些不悦,隐约地还有几分忧心。“进了祖母的院子连个声气儿也不出,这还慌慌张张地往外头跑!腊梅去叫她来,我倒要问问她,这是给我这个祖母请安来了还是闲逛来了!” 周冉轻轻吸了口气,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倒也不急了,反而笑着拉了拉脸色不虞蹙着眉头的向老夫人,放缓了声音劝道:“也怨不得三妹妹,我跟太婆先前在那紫藤架下坐着,正好背对着门口。这院子又大,花木繁盛,乍一看倒有些冷清渗人,真像个花妖精怪住的地方,三妹妹许是没见着人影,又听得有说话声,说不定一时胆小,被吓着了也有的。倒不该怪她。” “就你这丫头精乖得很,歪理也多!”向老夫人抬起拐杖点着周冉骂了一句,神色却缓和了些,拄着拐杖上了台阶入得走廊,指着四下里茂密的草丛和开得姹紫嫣红的花反问道,“这些都是花妖精怪,这院子也是花妖精怪的住处,那我老婆子成什么了?” “太婆可不就是那天上的神仙化的?专门管这些花妖精怪!”周冉一边笑一边往边上躲,语气里满是灵动打趣的笑意,“连我这小精怪,不也被太婆给收服了?” 向老夫人没绷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边笑边嗔了周冉一眼。一旁的腊梅也跟着掩嘴轻笑。几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偏院,周冉又陪着向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宽了老人的心,这才带着朱槿告退出了正院。 周冉伸手拨了拨路边的栀子花,边走边沉吟了片刻,待转过一处回廊,出了垂花门,进到后头一处院子,才不紧不慢地朝朱槿吩咐道:“才刚三姑娘过来,可能听了些话,你一会儿让秋香和月纹两个去打听打听,先别惊动了人。” 朱槿听得一怔,心头猛地一跳,随后自责地吸了口气,眉头也锁了起来。“这事儿怨我,不该先走开了。” “这事怨不得你,今儿也是凑巧,院子里没人,我就跟太婆多说了几句话,哪知道她就赶上了?”周冉摇着头笑了笑,顺手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栀子花,送到鼻尖嗅了嗅,眯着眼睛深吸了口气,花香袭人,让人只觉得心头那点仅存的烦躁和闷气也散尽了。这次是她有些大意了,这府上不比外头庄子,这不是她的地方,就是在太婆这儿也不该过于忘形! 朱槿见周冉面色平静惬意地嗅着栀子花,一时倒有些疑惑了,默了片刻,又仔细解释了一遭:“先前腊梅姐姐拉我问个花样子,我想着也就一两句话的事儿,倒没留意,没曾想那么一会儿三姑娘就往偏院去了。我跟腊梅姐姐后头就追了过去,远远看见三姑娘进了院子,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就见三姑娘慌慌张张地又提着裙子奔了出来。” 第四十九章 惊闻(下) 周冉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将手里的花枝往朱槿怀里一塞,推着朱槿笑道:“不妨事,这回是咱们都疏忽了,吃了个教训也好,省得回头一时忘形再说漏了嘴。你先叫人去打听去,别惊动绿云跟红蕊,那两个丫头都精得很,你去了倒不好!对了,前儿提上来的两个丫头倒也可以用一用。” 朱槿尚还有些自责心惊,闻言不自觉地疑惑道:“那两个丫头身份上倒无大碍。春桃是大姑娘院子里高嬷嬷的隔房侄女,另一个青柳,是针线房的管事钱嬷嬷的干女儿。只是为人却不好说,还得再仔细瞧瞧,若让她们去……”说到此,朱槿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一时回过味儿来,眼眶微缩,迟疑又惊叹地望向周冉,“姑娘的意思是?” 周冉扬眉一笑,眸子里溢着一层迷离狡黠的光彩,一边快步穿过院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教道:“这人可不可用,不能一概而论。忠心的人不一定就能用,可用的人也并非都得忠心。就是奸佞之人,若用对了地方,也能事半功倍。那两个丫头才进咱们院子,这心思自然也活络些,就是往外头找人说句话,别人也不会过于防她们,这就大有可用之处。” 朱槿会意地点了点头,见周冉语气轻松,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忙疾步回了桃园,先悄悄找小丫头秋香和月纹仔细吩咐了,随后才笑着去寻了春桃跟青柳,嘱咐两人拿着单子到针线房去取桃园里一众丫头嬷嬷们的衣裳,顺道往松翠园去给大姑娘周薇道个谢,又说了回头让两人跟着魏嬷嬷学着裹粽子,姑娘爱吃。 春桃和青柳两个刚进了这院子,正愁着自个儿不如墨竹和绿枝两个二等丫头跟姑娘亲近,却又不好冒然凑上去找大丫头朱槿和紫叶搭话。如今见朱槿吩咐,不想还有这差使,倒可以趁机同几人亲近亲近,自然一百个愿意,满面笑意地答应着,拿了单子就往外头走。 松翠园里,大姑娘周薇这会儿正一脸严肃地端坐在厅堂上听着刘家媳妇儿的哭号声和一群管事嬷嬷压低了的议论声,面色已有几分难看。 那刘嬷嬷一进得院子,见了自家媳妇儿,又听得一群人低声议论,心里早明白了几分,顿时一口怒气涌上来,直恨得磨牙,扑上去就扇了刘家媳妇一巴掌,嘴里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你在姑娘面前嚎什么嚎……” “娘,我……”那刘家媳妇冷不丁挨了一巴掌,心里又怨又恨又怕,嘴里却哭嚎得更厉害,面上越发委屈,抽抽噎噎地想要辩解,话还没出口,就被刘嬷嬷又一巴掌给打了回去。 刘嬷嬷听得墨竹在后头哼气儿,顿时又怒又恐,只气得气血翻涌,这脱口而出的骂人话便有些不好听了:“你还嚎!我老刘家怎么娶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懒婆娘?贱蹄子……”说着又狠狠地掐了刘家媳妇几把,不等刘家媳妇出声辩解,又是一巴掌甩过去。 那刘家媳妇儿因没听婆母吩咐,原本就有些心虚,此刻见刘嬷嬷气势汹汹,面容狰狞,显然是气狠了,一时间也被吓蒙了,没敢多话,只“哎呦哎呦”地叫唤着求饶。 看刘婆子和刘家媳妇儿闹得不成样子,堂上的周薇面色愈发难看,后头进屋的绿云见状,忙朝一旁怔愣着还没回过神来的丫头喝道:“在姑娘面前闹什么闹?还不去把人拉开!” 几个丫头猛然回神,七手八脚地上去将刘嬷嬷和刘家媳妇儿两人分别架了起来。 刘婆子听得这声喝,先前被怒火冲昏的脑袋总算又转过了弯来,顺势就往地上一扑,朝周冉磕头请罪:“老婆子一时失态,扰了大姑娘清净,还请姑娘责罚。实在是这媳妇太不成器,烂了舌头的,丢我刘家的脸……”说着又哽咽着哭骂起来。 刘婆子脸上还有几块青紫,此刻跪在地上又是哭又是号的,倒让人笑也不是劝也不是,心里也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遂都屏气凝神等着周薇的发落。 墨竹站在门口冷眼看了场笑话,这会儿心情正好,遂笑着进屋朝周薇屈膝行礼问了安。 周薇面色稍微和缓了些,蹙着眉头朝墨竹点了点头,仿佛没料到墨竹这会儿会过来一般,冷笑着问道:“大节下的,你们不是要跟着魏嬷嬷裹粽子,怎么倒往我这儿跑了?” 墨竹在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笑容依旧,语气轻快地回道:“可不是因着今儿过节,我就腆着脸来找大姑娘讨赏头来了。”话到中途,墨竹的脸色陡然一沉,语气破有些愤恨不平,“谁知道在门口碰见绿云,听说有人赖我打了她,这话真是好笑!我倒要看看是谁烂了舌头诬赖人!”说着愤愤地呸了两声,作势挽起袖子,朝刘家媳妇磨着牙恨道,“既然有人想诬赖我,那我也不能白担了这恶名……” 一旁的绿云见墨竹红着眼睛就要往前去打人,忙一把拖住墨竹的胳膊,又急又恼地劝道:“你消停点吧!人家没规矩,你也不守规矩了?大姑娘还在这儿坐着呢,你横什么横?” 刘家媳妇听这话明显偏着墨竹,心头顿时凉了半截,先前还有几分作态,这会儿却是真悔得直抹泪,却又不敢大声哭嚷,只抽抽噎噎地往地上磕头请罪辩解:“大姑娘……真是这小蹄子打了人……” 墨竹狠狠地呸了两口闷气,勉强将那火爆性子压了压,眼底隐着幽光,冷笑着朝刘家媳妇儿啐了一口,直愣愣地往地上一跪,朝周薇磕了个头。“我今儿失了规矩,任凭大姑娘处罚。但这打人的事,不是我做的我不认!请大姑娘还我一个青白。”说着又往地上磕了两个头,面上带着股愤恨决然。 “行了!”周薇阴沉着脸斥了一声,显然是动了气,声音也不复先前的温和平缓,眉间带着股厉色环视了屋内众人一圈,朝墨竹跟刘嬷嬷婆媳冷笑道:“你们倒是乖觉!一个两个都往我这儿哭天抢地喊冤,是打量着我脾性好,都不把我这个姑娘放在眼里了?” 一屋子的管事嬷嬷闻言,忙作揖赔笑跟着请罪道:“大姑娘息怒,原是她们没规矩。” “既然都知道自个儿失了规矩,那就先去领了罚再来论是非!”周薇冷笑着扫了刘嬷嬷跟刘家媳妇一眼,正要说话时,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略显慌张的“大姐姐”。 这声音刚落,就见周悠一脸惊慌失措地奔了进来,眼里又是急切又是惊疑,张口就朝屋里一群管事吩咐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跟大姐姐说。” 几个嬷嬷面面相觑,知道周薇动了怒,尚未发话,便都没动脚步。 周薇面色极不好看,冷眼盯着周悠看了一瞬,见周悠眼里俱是急切疑虑,心头亦是一怔,拧着眉头叹了口气。“绿云先请几位嬷嬷到外头喝口茶。若没要紧事,就晚些来回,有那要紧的,你再进来回我。” 绿云答应着,忙笑着请了几个管事嬷嬷出去,顺道又招呼周薇院里的几个丫头将墨竹和刘嬷嬷婆媳一道拉了出去。 周悠见一群人退远了,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不等周薇冷着脸发问,突然出声道:“周冉不是廖氏……不是大伯母生的!她就是个庶――” 周薇面色骤然一变,腾地一下站起来,紧盯着周悠厉声喝道:“胡闹!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章字数稍微多点,算是牛奶弥补今天更新晚了的过错o(?□?)o。还请亲们多多投票,多多留评哦,看到大家的评论,牛奶也会觉得很有动力啦。) 第五十章 训诫 周悠急得直跺脚,连吸了好几口气,转着圈发誓赌咒:“我没胡说!是祖母说的!我听得真真的!大姐姐――” “阿悠!”周薇心头一震,厉声打断了周悠的话,往竹帘子外头瞧了一眼,方沉着脸色压低了声音教训道,“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好好改一改?非得嚷嚷得满府上下都听见?你坐下,好生说!你去祖母院子了?祖母怎么会跟你说这话――” 周薇说到此猛地吸了口气,目光亦冷了下来,盯着周悠斥道,“你跟我说清楚,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祖母必定不会跟你说这些。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了?” “我不是……没人跟我说――”周悠急得脸红脖子粗,一脚踹开楠木交椅,“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瞪大了眼睛急道,“就是祖母说的!她跟周冉说的,我听得一字不差!”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周悠瞪着眼睛满脸急躁地盯着周薇,周薇则冷着脸呷了口茶,勉强将心头那点烦躁和震惊压了下去,蹙着眉朝周悠招了招手:“你先别急,坐下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二妹妹在咱们家这么些年,可从来没传出她不是大伯母亲生这样的话来。事情都还没弄清楚,你就嚷嚷得满府皆知,别人不说二妹妹如何,倒会先指责你不睦姐妹不知规矩!” 周悠抬着下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颇有些不情愿地蹭着椅子边坐了下来,余光瞥见桌上的茶碗,这才恍然觉得一路跑来有些渴了,顺手抓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随后“砰”的一下将那茶碗拍在桌上,张口就要解释,待目光触及到周薇阴沉的脸色时却又突然嗫嚅起来,支支吾吾地咳道:“才刚我去跟祖母请安,碰巧……听见祖母跟周冉说话,就……听了那么两句。祖母说周冉不是廖――不是大伯母亲生的……我当时就吃了一惊,后头的话也没留意,就先跑回来找大姐姐了。” 周悠说着,脸上又不屑起来,往地上啐了一口,鄙夷着冷笑道:“我就说她怎么喜欢装模作样!呸,她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丫头,还有脸在咱们府上要这要那的,还甩脸色给我看,她也配?怪不得这些年她同廖家都不怎么走动,原来源头在这儿!她倒是藏得好……” 周薇目光沉沉地看着周悠,一时没出声。周悠被周薇盯得有些没底,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最后索性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嘟囔道:“大姐姐不信,咱们就去找周冉对质,我就不信她还能赖了!” 周薇听得这声嘟囔,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骂也不是劝也不是,好半晌才无力地吐了口闷气,冷声问道:“这话是祖母当着你面说的?” “不是……”周悠心头一惊,察觉到周薇的怒气,目光有些躲闪,先前那股气势刚弱了些,又突然提高了声音拍着桌子笃定道,“反正我就是听见了,是祖母亲口说的!” 周薇揉着额头舒了口气,原本阴沉的脸上闪过几分无奈和疲惫,目光严厉地盯着周悠看了片刻,直看得周悠没由来地心虚,不自觉地别开了目光,方才出声教训道:“你一个正经姑娘家,性子好强些也就罢了,如今倒学着那些宵小去听人壁角?传出去了,你这名声还要不要?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这性子得收敛一些,要沉得住气!你看看你,为了那么一句话,你就坐不住了?” 周薇越说越气,这气恼中又夹杂着些许无奈。“先不说这话真假如何,就是你今儿这做派,都有的是闲话让人说!你还要到二妹妹跟前去质问?人家好歹顶着周家姑娘的身份,是你二姐姐,你凭什么去质问她?她原本就无父无母的,你这么上去质问,外人看着都是你仗着周家二房姑娘的身份欺她无人庇佑!不止你,连父亲和母亲也要落下不是。你是想让人指着你骂不懂尊卑不知羞耻才肯罢休?” 见周悠面色僵硬,梗着脖子哼气儿,手指捏着帕子有些泛白,周薇皱着眉叹了口气,知道今儿这话说得有些重了,遂稍稍缓了脸色叹道:“你仔细想想这话,大姐姐是为你好。今儿你就当什么也没听到,日后也不要提这话了。” 周悠原本还有些赧然,听得这话却是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显然又来了气。“凭什么不提?就由着周冉装模作样?她是我哪门子的姐姐?不过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倒让我去敬着她?她瞒着自个儿的身世,谁知道她图的什么?” 周悠说着,又突然冷笑起来,“我倒忘了,她如今也及笄了,正该议亲的时候,顶着个嫡女的名头,总比亲娘不知的乡下丫头要好,她倒是打的好算盘。就凭她,还想嫁到侯府去,也不怕人家笑话!” “这话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议论的?”周薇气得面色发白,语气也冷厉起来,“她周冉就是再不好,也不该你来说!往常是我们太过娇惯你了,让你养成这么个性子!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反省!”说着也不顾周悠铁青的脸色,扬声叫了外头候着的绿云和红蕊,“今儿过节,三姑娘要抄两篇佛经祈福,你们送三姑娘回沁芳院吧!” 绿云见周薇面色不对,忙用胳膊撞了撞红蕊,两个丫头答应着,一左一右扶着气得浑身发颤的周悠,从后门转了出去。 一进了沁芳院,周悠回过了神,面色发狠地甩开两个丫头,登时就发起怒来,顺手抓起桌上的杯盘茶碟就扔了出去。只听得叮铃晃铛一阵响,屋里已是满地狼藉。 周悠尤不解恨,一边怨恨诅咒周冉,一边气周薇非但不帮自己还训斥自己不好,两股愤恨气恼交织在一块儿,更添了不忿,一时发起狂来,狠劲儿将桌布一扯,直接将桌上残存的碗碟掀翻下来,滚得满地都是。 外头安五娘带着小丫头胆战心惊又好奇万分地躲在廊上往周悠屋里偷瞄,见周悠红着眼睛发狂似的瞪了过来,忙偏头躲了开去,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得周悠气势汹汹地出声喝道:“你过来!” (谢谢君疏尘、沉灏两位亲的打赏和鼓励,谢谢大家的点击收藏推荐,抱住各位亲爱滴读者们群么一个^_^) 第五十一章 安家姐妹 安五娘站在回廊上没动,见周悠面色不善仿佛要杀人一般瞪了过来,才不情不愿地撇着嘴应了一句:“三姑娘喊我干什么?我还得去找四姐姐她们一同做荷包呢!”说着也不管周悠如何,急匆匆地转过回廊,往外头躲去了。 “你――”周悠气得面色青紫,抬手指着安五娘,咬牙启齿地哼了一声,气冲冲地就要奔过去,被绿云和红蕊好说歹说拦了下来,回屋里气恨地撕了好几沓纸才罢休。 这头安五娘带着小丫头兰儿出了沁芳院,见四下无人,扭头便朝院子里呸了一声,嘴里骂道:“以为自个儿是谁?当我是她家丫头,竟命令起我来了!若不是仗着有个好爹,我看她怎么嚣张!”说着又不屑地哼了哼,这不屑嘲讽中又隐约带着几分艳羡嫉妒。 小丫头兰儿前儿在沁芳院里吃了亏,虽暗暗羡慕嫉恨这府上的丫头穿金戴银出手阔绰,这会儿却不敢搭话,只点头附和着。 说话间主仆二人已经进了松翠园,安五娘眼尖,一眼瞥见院子外头正在挨板子的刘家媳妇跟刘嬷嬷,再看周围围着的一圈人,顿时吃了一惊。心里估摸着周家今儿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连那个泥菩萨大姑娘竟也动了怒打人,一时没底,遂也没敢近前,只悄悄绕过前院,往安四娘的屋子寻了过去。 一进了屋,安五娘就听见里头安四娘跟安六娘正嘀嘀咕咕地说着“打了板子”的话,心里也存了疑,忙三两步上去掀开帘子笑道:“四姐姐跟六妹妹说什么呢?我才刚路过前院,看见竟有婆子在挨打,这可是稀奇事儿。那个大姑娘不是自诩菩萨性子?怎么就打起人来了?” “我也不知道,早上一起来就听见前院在闹腾,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还是才刚听六妹妹说了两句。”安四娘神色淡淡的,语气里也丝毫不见兴奋,转而吩咐小丫头上了茶,便不言不语了。 安五娘碰了个软钉子,在心里嗤了一声,又挨着安六娘坐了过去,上下打量了安六娘一圈,目光在那崭新的红绫裙上停留了片刻,语气里带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抬着下巴问道:“六妹妹说说,怎么回事儿?” 安六娘对这样的语气习以为常,面上也不恼,神色平静地起身让了安五娘,“五姐姐快坐。”说着又从小丫头手里接了茶亲自奉上去,笑道,“我就是来找四姐姐说话,在外头正好听了几句。那挨打的媳妇婆子是厨房的管事,也不知为什么受了伤。那媳妇在里头喊冤,说是被一个丫头给打了。后头两人在里头对质,也不知说了什么,我就听见那婆子骂自家媳妇烂了舌头,乱攀咬人。再后头,就是婆媳两个被人拉出来打了板子了。” “无缘无故的,那媳妇怎么就攀咬人家丫头打了人?”安五娘来了兴致,又好奇地追问了一句。 安六娘脸上的笑意滞了滞,想起早上墨竹说的话来,心思转了几圈,遂又笑道:“说是为了端午节裹粽子的事儿,桃园里要的腊肉,厨房没及时送进去,就这么闹上了。” “哟,这倒是好戏!”安五娘顿时乐了,语气讽刺地冷笑道,“我还以为他们周家的下人多能耐呢,原来也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块腊肉也能打起来!” 安五娘说着,又突然似笑非笑地盯着安六娘看了一眼,戏谑道:“哎,六妹妹如今不就是住在桃园?那个二姑娘怎么这么寒碜,为了块肉也能纵着丫头去打人?这可真是奇了。” “这我却不知道了,”安六娘果断地摇了摇头,“都说是那媳妇乱攀咬人,真真假假的,谁也说不清。” 安五娘嗯了一声,端着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哼道:“先前听说那个二姑娘得老夫人宠爱,住的院子也是最大最好看的,我还以为她多阔绰呢,结果也不过是个穷的!倒是六妹妹,白费了一番心思往那院子凑,真是可惜。” 安六娘勉强笑了笑,却没理会安五娘语气里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今儿这裙子倒是好看,也算是得了件好东西。”安五娘目光挑剔地在安六娘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可惜地叹道,“只是这颜色不衬你。我倒是喜欢这颜色,可惜先前得的两件都不是红色。不如六妹妹同我换一换?咱们俩身量差不多,彼此的衣裳穿着也都能合身。” 一旁的安四娘皱了皱眉,目光在安五娘和安六娘身上转了一圈,眼里划过一丝极轻的讽刺,却并没打算开口插话。 安六娘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嘴,面上却无半分恼色。只因先前听了周冉的“故事”,心头对这红绫裙早有几分膈应,这会儿听安五娘变着法儿地要裙子,虽也有些气恨不平,但转念一想,又暗自挑眉盘算起来。面上详装迟疑不舍地犹豫了片刻,才顺着安五娘的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五姐姐喜欢,这裙子……换了就是。” 安五娘见安六娘识趣,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拉着安六娘说起闲话来。 直到巳时中,安五娘才意犹未尽地别了安四娘跟安六娘,心情极好地回了沁芳院。 临到院门口,安五娘远远瞧见周悠的大丫头银月在垂花门后头站着,再往前走几步,隐约还能听见院子里头周悠气呼呼地砸东西的声音。 安五娘撇了撇嘴,想着这院子里人多势众,还得先躲出去,省得在周悠手上吃了亏,刚转身要走,脚伸出去又突然收了回来,也不知想起了什么,朝小丫头兰儿使了个眼色,往门口处努了努嘴,又指了指院子后头的高墙,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悄悄绕到那屋子后头去听一听,看看周悠在骂什么。” 兰儿张了张嘴,心里有些不愿,这万一要是被发现了,吃亏的还不是她自己。可见安五娘眼里带着几分压迫和得意,又不敢说不好,只得迟疑着应了,蹑手蹑脚地转出回廊,一路往后头假山处绕了过去。 第五十二章 置气 不过片刻,小丫头兰儿便一脸兴奋地从假山后头转了回来,到走廊边上寻到安五娘,眼里冒着精光,神神秘秘地回道:“假山后头没人,我就悄悄过去躲在墙根儿下听了会儿。先时还没听清,后头也不知那三姑娘怎么着了气,声儿也大了些。我仿佛听得是同桃园那边的二姑娘不合,那三姑娘骂人家是‘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出身微贱’,一句一句的,骂得极不客气。” 安五娘讽刺般笑了笑,抬着下巴往沁芳院斜了一眼,颇有些得意地哼道:“她不是自诩身份高贵?这骂人的话倒是好听!哼,也不拿块镜子照照,她以为自己长了副多贵气的模样?呵,还不是跟大街上的泼妇一样!不过就是仗着投了个好胎!” 安五娘说着,又忿忿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哼了两声,刚要抬步往院子门口走,眼睛一转,突然又有些兴奋好奇起来。“不是说那个二姑娘是什么镇北将军护国公的独生女儿吗?虽说她爹娘都死绝了,可好歹还有个贵女的名头,怎么周悠倒骂了这些话?说人家来历不明,出身微贱?这可真有意思。” 兰儿挤眉弄眼地跟着点了点头,眼珠子转了一圈,眸子又亮了一分,点头哈腰地跟在安五娘身后,压低了声音,语气讨好地笑道:“这爹好了,女儿的出身也不一定就高,还得看娘呢!一样是姑娘,身份却也有不一样的。譬如姑娘您,您是太太嫡出的,比四姑娘、六姑娘的身份原本就高些。我听说京城这些大家族里最讲究这个,嫡出庶出分得门儿清!那嫡出的姑娘捧得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庶出的就远远比不上,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倒是了!”安五娘满意又得意地回头觑了兰儿一眼,心情极好地吩咐道,“这会儿天还早,我到大姐姐院子里去找母亲说会儿话。你先回去,从昨儿捡出来的那几件旧衣裳里头挑两件好的,送到六妹妹那儿去。她若是不想要,这衣裳就赏你了。” 兰儿暗自撇嘴哼了一声,见惯了周府里大小丫头身上花花绿绿、新鲜靓丽的穿着,很有些看不上那花样老式还褪了色的旧衣裳,面上却殷勤地答应着,连连朝安五娘作揖谢恩。随后又硬着头皮进了沁芳院,挑那离正屋较远的碎石子小路,埋头疾步冲进安五娘的屋子,不过一会儿,就捧了两件衣裳出来,往桃园的方向去了。 桃园里这会儿也热闹。周冉换了件水绿色绣蝴蝶的窄袖上衣,头发只简单地用一根桃木簪子挽着,褪了腕上的绿玉缠丝镯子,正饶有兴致地拿着粽子叶裹粽子。 好容易裹好了一只,周冉正愁着怎么往那浸泡好的棕叶上缠线,却见外头绿枝笑眯眯地端了两只热气腾腾的粽子上来,问道:“昨儿裹的粽子都煮好了,姑娘先尝尝?” 绿枝的话音未落,那粽子的香味已经飘进了屋,带着点粽子叶和糯米的清香。周冉摇着头指了指自个儿手中还未缠线的粽子,朝绿枝笑道:“你端过来,让嬷嬷先尝尝。” “姑娘就知道瞎闹腾!可别端过来,这会儿手上都不得空呢!”魏嬷嬷好笑地摇了摇头,忙出声制止。 周冉动作笨拙地将那粽子缠好了线,一边拿给魏嬷嬷瞧一边笑道:“嬷嬷忙活了这么久,都便宜了她们几个。绿枝这丫头手笨,就让她喂您!” 绿枝“唉”一声,眉开眼笑地应了,将粽子剥开用筷子挑了一大块儿,一手在下托着送到了魏嬷嬷跟前。魏嬷嬷哭笑不得地吃了,连连说好。 屋子里正笑闹时,小丫头月纹提着裙子急急忙忙奔进来笑着回了话,说是威远侯府二姑娘宋韵过来了。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刚起身擦了手,就见宋韵提着裙子风一般奔进了院子,在门口处顿住脚步,往四下里仔细嗅了嗅,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边走一边笑。“我就说阿冉这儿有好东西,这回可让我赶上了!” 说着扑上来就抱住周冉的胳膊,不等周冉开口,便晃着周冉的胳膊兴奋道:“等我先吃粽子,一会儿咱们再出去瞧热闹。我才刚在马车上远远瞧了一眼,长安街上好看得很。” 周冉好笑地曲起食指弹了弹宋韵的额头,指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朝宋韵嗔道:“这都快中午了,你看看这日头大得,出去受了热倒不好。不如等晚上凉快了,咱们再叫上薛姐姐和秦姐姐一起出去瞧热闹?” “哎,不行不行!”宋韵一边摆手摇头一边皱着眉头跺脚,红着脸急道,“我才刚去叫了她们两个。薛家二表哥今儿回府,薛姐姐不肯出来。秦姐姐要议亲,这几天也被拘着出不得门,就剩咱们两个了!阿冉,你可得陪着我去!” 宋韵说着,又耍起赖来,一个劲儿地扯着周冉的袖子装可怜:“好阿冉,阿冉姐姐,你就同我一块儿去吧。咱们不往那日头毒的地方走,就在马车里看看。实在热了,就到醉月楼去歇歇脚,正好在那儿要一桌菜,咱们在楼上喝茶看热闹也行。阿冉――” 周冉被宋韵缠得无法,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了。“好好好,你别拖着我了!你自己说的,在马车上看看就是,可别尽往那热闹地方挤,一转眼又不见了人。” “哎,我知道知道!你放心!”宋韵顿时眉开眼笑,声音利落地答应一声,也不管周冉了,只瞪大了眼睛,满脸兴奋地奔到屋里跟几个丫头抢粽子去了。 周冉好笑地看着宋韵的背影,在门口处略站了片刻,又想起别的事儿来,遂朝紫叶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道:“你往门房去一趟,让魏俊先给阿毅带个话,就说我今儿要出门,让他午后到醉月楼等我,我有话问他。再有,今儿裹的那些粽子,你一样挑几个,还有煮好的,都挑些,让魏俊给先生送过去。” 紫叶忙点着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宋韵心满意足地吃了两只粽子,这才拉着周冉欢欢喜喜地走出桃园。临到二门口,周冉远远瞧见宋文熠站在外头,怔了片刻,随后脸色便沉了下来,略显不悦地蹙眉看向宋韵。 宋韵讪讪地笑了两声,被周冉看得心虚,尴尬地别开了视线,嘟囔着解释道:“我说要来找你,五哥就非得送我过来,我又拦不住……”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赶忙抱住周冉的胳膊,一边往外拖一边嚷道,“阿冉,你应了要陪我出去看热闹,可不能不算话――五哥!”后头这句却是喊着外头的宋文熠了。 周冉又好气又好笑,眼见都到了人家跟前,此时也不好发脾气,遂朝宋文熠点了点头,客气地见了礼。 宋文熠看着周冉一身素淡的装束,眸底不自觉的漫开一层欣喜雀跃来,面上却不露声色,朝周冉长揖回了礼,见周冉不说话,心头的雀跃转而化成了一股焦躁烦闷,赌气般恨道:“我知道你不耐烦见我,若不是阿韵要出来看热闹,非拉了我一块儿,我也不来讨你嫌。” 宋韵瞪圆了眼睛,又惊又气地瞪着宋文熠,脸色涨得通红,刚想辩解,话还没出口,又猛地意识到不对,慌忙看了周冉一眼,这一看,顿时又气得磨起牙来。她这个五哥怎么就这么笨?笨笨笨!真是气煞人也! (呼,今天还算完成得及时,嘿嘿,比平常的章节肥点,大家快来夸奖牛奶吧,咳咳,牛奶这货论文写多了有点兴奋,大家请理解。总之,很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鼓励打赏。另,沉灏童鞋建了个读者群,有兴趣的亲可以加进去,二三零零六五八二四) 第五十三章 较劲儿(上) 周冉听着宋文熠这明显赌气的话,怔愣了一瞬,随后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皱着眉颇有些无奈地看向宋文熠。 宋文熠被周冉看得心头一跳,耳根处隐隐泛出一丝红晕,心头暗悔先前的话说得太急了,这会儿自己反倒不自在,遂也不去看周冉,只偏头盯着那马车帘子,抬手往外头指了指,催促道:“外头天热,你们先上车,我骑马送了你们到醉月楼就走。”这声音却有几分别扭。 宋文熠这份赌气别扭落在周冉眼里,周冉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让宋韵先上了马车。 宋韵憋着一肚子的闷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宋文熠好几眼,又碍于在周冉跟前不好开口骂人,只得跺着脚上了马车。 周冉跟在宋韵身后朝宋文熠客气地笑了笑,“你若有事,就请先回吧。若是不放心阿韵,回头我送她回去就是。” 周冉的话音刚落,就见宋文熠黑沉沉的眸子瞪了过来,面上已有几分怒气了。 “我送你们过去!”宋文熠紧盯着周冉,语气不容置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近乎咬牙切齿,心里恨恨的,只想上去看看那一张笑脸背后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他对她那么……她就看不见?宋文熠又气又恨,只觉得胸口处一阵怒火乱窜,浑身都堵得难受。 周冉被宋文熠这咬牙切齿的语气惊了片刻。不等周冉回应,车厢里的宋韵早翻了几个白眼,实在是憋不住,一摔帘子站了出来,眼里冒着火气,又恨又急又郁闷地盯着宋文熠骂道:“五哥你冲谁吼呢?阿冉又没怎么着你,你发什么脾气?亏得是阿冉脾气好,要换了我,扭头就走,谁还去理会你!你就知道欺负人家!小时候还打阿冉,好容易改了,你还瞪人!你自己说说,你这是不是成心招人嫌?” 宋韵这一番抢白说得宋文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耳根处又急红了一圈,下意识地瞥了周冉一眼,目光正好落在周冉略显无奈的脸颊上,脱口辩解道:“我什么时候打她了?我那是……” 宋文熠的声音在半途中突然矮了下来,手指紧捏着扇柄,目光复杂地盯着周冉看了一瞬,胸口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翻涌起来。他跟她认识了十年,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打了一架。那时候她又黑又小,头发稀疏,身上的衣服又旧又难看。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不点,居然让他吃了亏。后头他才知道,那是个女孩子。他长这么大,就在她一个人手上吃过几回亏,她从小就不喜欢他……宋文熠越想越觉心里堵得难受,又是挫败又是烦闷,一时倒忘了去跟宋韵计较,只出神地看着周冉。 周冉看着宋文熠的反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已有了计较。她对宋文熠无意,不能让他这么一直犯拧。可这事儿她不能挑明,也不好让别人去劝,日后只能尽量远着他。好在南边的事儿也快安置妥当了,等事情一了,她离了京城,再过两年,威远侯府给他定了亲,他那心思也该淡了。 想着,周冉嗔着宋韵笑骂道:“你倒是动了气了?这也怪不得宋五哥,是我一时说错了话,倒辜负了宋五哥一番好意――咱们快些走吧,一会儿日头大了,更热。”说着就上了车,放下帘子,命婆子套上马驶出了二门。 宋文熠一听“宋五哥”三个字,脸色顿时更沉了一分,手指泛白地捏着扇坠,心里更添了一层闷气,扭头就往侧门外头走,正气闷间,余光瞥见门房口一个人影闪过,还未来得及辨认,便听周冉略带意外的声音从后头马车上传了过来:“阿毅?” 宋文熠的脸登时更阴了一分,只觉得这声“阿毅”分外刺耳。 赵毅在门口处露了个头,面色平淡,看不出情绪来,目光触及到周冉的视线时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一分,随后才朝宋文熠点了点头,拱手道:“宋五爷!” 宋文熠沉着脸,客气地点了点头,眼里却带着些说不清道弄不明的敌意上下打量了赵毅一圈。 赵毅却仿若未觉,只待马车近了,才慢慢跟上去,边走边朝驾车的婆子道:“我才刚在门口遇到了魏俊,听说姑娘要出去。这会儿外头人多,我跟你们一道护着姑娘过去。” 驾车的婆子在周府呆久了的,知道赵毅虽不是周府的小厮,但却算得上是周冉的护卫,遂也不怪,忙眉开眼笑地应道:“我原还虑着今儿过节,那街上都是人挤人的,恐姑娘们受了外头那些腌?气。赵小哥跟着一路就无虞了,你身手好,护着姑娘们倒也无碍。” 赵毅嗯了一声,也不多话,一步不错地跟在马车旁出了侧门。 五月的天已经带了几分炽热,临近午时,太阳火辣辣地照到地上,烘得人又闷又热,街上的行人却络绎不绝。街边小贩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孩子们更是蹦蹦跳跳不知疲倦地在人群中穿梭打闹。 宋韵先前被宋文熠气得跺脚,再加上外头热气腾腾的,也没心思下车去看热闹了。尤自气闷了一瞬,见周冉支起一只手靠在车厢内的案几上,看着外头出神,宋韵有些忐忑地瞄着周冉的脸色,摸不准周冉是不是真恼了,一时又恨起宋文熠来,暗自骂了两句,余光透过窗格子瞥见宋文熠沉着脸骑在马背上,头上已经浸出了一层汗来,又忍不住摇头叹气。 她这个五哥怎么就能笨成这样?明明就盼着见阿冉,等见了人,他不说话也就罢了,偏偏还口不对心,就知道瞪人!这下好了,阿冉连她也恼上了,要是五哥再这么笨,她可不帮他了! 宋韵想着,负气般哼了哼,又拿眼角去瞄周冉。 “你好生坐着吧。”察觉到宋韵的目光,周冉收了手,寻了个靠枕重新枕了,面色平静地笑道,“这会儿外头日头毒,咱们先去醉月楼,就在那楼上看个热闹就好。” “好好好!”宋韵松了口气,立马点头答应,讨好般笑着往周冉跟前靠了靠,瞄着周冉的脸色咳道,“阿冉,你别气五哥,他就是笨得很……” “我没气他。”周冉笑着打断了宋韵的话,“这有什么好气的?只是我跟宋五哥从小就凑不到一块儿,两人脾性不一样,他不喜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见宋韵急急地张口要辩解,周冉又轻轻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宋韵的额头,不紧不慢地将宋韵的话堵了回去:“只是宋五哥不愿,你以后也别拖着他来。这外头这么热的天,若是他骑马受了热,不说别的,就是你母亲也心疼,回头又该禁着你了。” 宋韵张了张口,想起自个儿母亲的话来,一时哽住了,只急得恨恨地吐了几口闷气。 (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打赏支持。) 第五十四章 较劲儿(下) 马车一路到醉月楼侧门门口停了下来,宋韵伸手打起帘子,一脸气闷地下了车。周冉好笑又无奈,跟在宋韵后头下了马车,不动声色地冲赵毅使了个眼色,这才拉着宋韵一道进了醉月楼,从后头的回廊上直接上了二楼雅间。 宋文熠落后两步,在岳掌柜的殷勤恭维声中面无表情地上了楼。赵毅则定定地站在门边,待几人转过楼梯口,才朝岳掌柜点了点头,抬脚跟了上去。 到雅间门口时,见宋文熠迎面走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儿,赵毅顿住脚步,面色平静地朝宋文熠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 宋文熠却停住了脚步,盯着赵毅,突然出声笑道:“好一阵没见你,听说你功夫又长进了?今儿我正好得空,不如你陪我过两招?” “不敢,宋五爷高看我了。”赵毅客气地朝宋文熠拱了拱手,推辞道,“宋五爷若是想找人切磋,单是薛家就有不少高手,绝非赵毅能及。想来薛家的前辈也更能指点五爷。” 宋文熠被赵毅这毫不客气的拒绝刺得心头怒火更甚,脸色也沉了下来,手里捏着扇子,语气也带了几分不客气,点着赵毅冷笑道:“你这是嫌爷功夫差了,瞧不上爷?”说着,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慢慢敛了怒色,目光紧盯着赵毅,突然笑道,“不过,你这功夫是真不错,当个护卫也确实太过屈才了。再说……” 宋文熠顿了顿,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不紧不慢地劝道:“男女有别,阿冉终究是个姑娘。先前年纪小,大家在一处玩闹也没人说闲话。可如今阿冉都及笄了,你再这么跟着她也有些不合适。” 宋文熠刻意将声音放缓了些,紧盯着赵毅建议道,“你身手不错,我让人荐你到军中去谋个差使,日后再立个功,加官进爵,好歹是份前程。我听说你父亲先前是镇南将军的亲卫兵?不如你也从亲卫做起吧。正好我这个月要跟舅舅去军营,你跟着一道去就行。” 见赵毅迟迟不应,宋文熠心中突然就畅快了几分,那股莫名而来的妒气也散了不少,笑着继续劝道:“你若是顾忌着你父亲,回头我遣个人过去跟他说一说就是。好男儿志在四方,你父亲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想必他也不希望看你待在这富贵安乐窝里一生碌碌无为。” 赵毅面上波澜不兴,等宋文熠说完了,方才不紧不慢地拱手谢道:“宋五爷费心,只是赵毅不敢当。”话不多,语气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了。 宋文熠敛了笑意,面无表情地盯着赵毅看了片刻,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上前点着赵毅的肩膀沉声道:“不急,你先想想,想好了再说。”说着收了扇子,抬脚从赵毅身边走了过去。 赵毅余光瞥着宋文熠的背影,手指捏成拳,又慢慢松开,眸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苦笑。 雅间里,宋韵神色懒懒地趴在桌子上,有些无趣地用手指前后左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空茶杯。 周冉见状,嗔笑地拍开了宋韵的手,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道:“今儿原是你硬要拖着我出来看热闹。这会儿好容易出来了,偏你又没精神?感情你这是诚心寻我开心来了!” “不是!”宋韵急忙从桌子上抬起头来,红着脸辩解道,“那是外头太热了!五哥也走了……”宋韵嘟囔了一声,在周冉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又心虚地别开了视线,吐着闷气,“哎呀”一声,重又趴了回去,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周冉又气又笑,抬手敲着宋韵的额头恨道:“你还好意思叹气?今儿宋五哥在,你怎么不早说?你明知道我同他说不到一处去,还非得拉着我出来。这下好了,他也恼了,你也没精神。你还叹气?我又该找谁叹气去?” 宋韵见周冉似真动了气,也知道自己理亏,摸着鼻子讪讪地笑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抱着周冉的胳膊求饶道:“哎哎哎,是我错了,阿冉你别敲了!”说着又在心里骂了宋文熠好几遍,嘴里却忍不住替自家五哥说情,“其实五哥也没恼,他就是看你不理他,心里急了。” 见周冉一眼瞪了过来,宋韵吐了吐舌头,赶忙放开周冉,端坐着身子,指天赌誓道:“真的!阿冉,你别不信!你那么聪明,我就不信你没……”宋韵说到此,见周冉脸色突然一变,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呛了两声,脸上涨得通红,急急地解释道,“阿冉,我不是……我是说,五哥没恼!他就是笨得很――” 宋韵吁了口气,声音总算利索了些。“阿冉你看,咱们从小就在一处玩,五哥嘴上不说,可哪回不是想方设法跟在咱们后头的?他就是嘴笨,怕你不理他,心里一着急就更笨了!”说着,宋韵又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桌子,“五哥在外头都好好的,谁都夸他,偏偏到了你跟前,每回都犯傻!哎,我都快气死了!就没见过他那么笨的人!” “好了好了,你也别抱怨。”周冉笑着打断了宋韵的话,摇头无奈道,“日后咱们出来玩,你也别拉着宋五哥,省得自个儿还生气。” 宋韵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说“不”,被周冉笑着堵了回去:“再说,咱们如今也大了,虽说两家走得勤,可男女终究有别,传出闲话来倒不好。” 不等宋韵发问,周冉又笑着转了话题:“出来这么一会儿,我倒有些饿了,让她们上菜吧。”说着拍了拍宋韵的手,回头示意宋韵的丫头春月上了茶,又让外头婆子送了饭菜进来。 宋韵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郁闷又烦躁地跺脚皱眉,却也知道周冉的性子,面上看着温和,实则最不好劝,一时无计可施,只得磨着牙在心里暗暗骂了宋文熠几句。 待用完午饭,外头的日头更毒,层层热气从窗户口透了进来,逼得人喘不过气。宋韵原本就有些烦躁,这会儿见外头炙热难耐,连风都是热气腾腾的,更没心思往街上去看热闹了,只在雅间里同周冉喝茶对弈,却是不好再提宋文熠了。 直到过了未时,两人才从醉月楼出来,匆匆往长安街上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便各自道了别。 周冉看着宋家的马车走远了,轻轻叹了口气,朝驾车的婆子吩咐道:“先回醉月楼吧,我想起还有一件事儿要问问岳掌柜。” 那婆子晓得醉月楼是周冉的产业,遂也不以为奇,忙答应着驾车去了醉月楼。后头赵毅隐在人群里,落后十来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噗,总算码完了这章。谢谢娆莞童鞋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接编编通知,6月1号要上架了,请各位亲爱滴读者童鞋多多支持哦。) 第五十五章 心意 醉月楼里的食客们这会儿都散了,岳掌柜抹了两把汗,笑眯眯地引着周冉进到醉月楼后头的小院子里。绿枝跟在周冉后头,笑着拉了驾车的婆子往另一头廊上走:“嬷嬷跟我到后头去歇歇吧,喝口凉茶消暑。” 那婆子自然乐意,一边擦汗一边点头笑道:“哎,行!老婆子正有些渴了。你也甭跟着我,我认得路,你去姑娘身边伺候着吧。” “嬷嬷放心就是,就这么一会儿,姑娘那儿哪里就缺人服侍了?不还有个岳掌柜呢?”绿枝抿着嘴笑了一声,硬是将那婆子送到了院子里的凉亭下,看着店里的伙计殷勤地上了茶,又捧了两碟子切好的瓜果上来,这才折身往另一头去了。 走廊另一头的客厅里,岳掌柜亲自地给周冉斟了茶,脸上笑成了一朵儿花,低头弓腰凑上前,嘿嘿地问道:“姑娘好一阵没过来,这趟来,可是为了那李家三爷的事儿?” 岳掌柜说着,又贼溜溜的笑了起来,眼里冒着一层精光,得意又满意地冲周冉挤了挤眉,自顾自地说道:“不瞒姑娘说,那李家三爷我都细细打听了,学问不用说,脾性也温和。前儿李家的人过来买酒,我正巧见了李三爷一回,真个是玉树临风,俊俏得很。后头我又去找六娘合计了一番,六娘悄悄让人去试了试,那李三爷竟是个有风骨的,半点不为美色所惑。六娘见了人,也说不错,那李三爷性子虽温和,却是个有主意的,倒勉强配得上姑娘。依姑娘看,咱们什么时候去提亲?” 周冉又气又笑,一口热茶哽在喉咙口,盯着一脸得意的岳掌柜,心里一阵郁闷,没好气地反问道:“提什么亲?我又不是山大王,难道看见人家好了就去抢?”说着又叹了口气,边气边数落岳掌柜,“你们还敢去试探人家?那李三爷被你说得那么好,难道他就看不出来那是个局?若真没看出不对来,他也白担了你这一阵夸。” “这倒也是。”岳掌柜摸着胡子笑呵呵地点头赞同,眼珠子一溜,又瞄着周冉的脸色,迟疑着问道,“姑娘的意思是,那李三爷,咱们就不要了?” “我想要,人家就肯点头?”周冉哭笑不得地丢了茶碗,没好气地瞪了岳掌柜一眼,“你们姑娘我,这辈子就盼着招赘呢!那太好的,我也要不起,你们可别瞎折腾了!” 岳掌柜闻言,果断地回了一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其实那李三爷也没多好!”随后又面不改色地改口道,“那李三爷就是人长得俊点,考了个举人,别的也说不上多好。他老子也就是个正四品的少卿,还是个算命的,光这身份上头就比姑娘矮了一大截。让他入赘,也不算是委屈了他。” 周冉气笑了,点着岳掌柜骂道:“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您也别胡诌,这李三郎如何我不知道,不过李家那位大人却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想巴着李家的人多了去了。” 周冉说着,又无奈地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叹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着想,前儿我那也是玩笑话,哪里就急成这样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往南边老家相人去!难不成你们姑娘我还嫁不出去了?” 岳掌柜捋着胡子嘿嘿笑了两声,摇着头刚要说话,余光瞥见赵毅进了屋,心头突然一动,改口笑道:“确实是我们太急了些。姑娘这样的人品样貌,何愁找不到人家?只看姑娘愿不愿意罢了。”说着又扭头看着赵毅打趣道,“赵毅今年也十九了吧?该娶媳妇儿了!回头你跟我说说,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替你留意留意。” 赵毅怔了一瞬,下意识地看向周冉,手心里浸了一层汗,在岳掌柜意味深长的目光中绷紧了脸,断然道:“不用!多谢岳掌柜费心。” “你别听岳掌柜瞎说,他这儿来来往往的大多都是爷们,到哪儿给你留意去?”周冉迎着赵毅的目光笑了起来,末了又推了推岳掌柜,“阿毅脸皮薄,您别打趣他――前儿您让魏俊带回去的那坛子泡椒味儿极好,我都吃得差不多了。您快给我再装一坛子去,我这儿还有话要问阿毅。” 岳掌柜拍了拍脑袋,重重地叹了一声,详作无奈地应了,眼底却藏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在赵毅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头看了看周冉,挑眉出了屋。 赵毅站在门边,低头敛了目光,只觉得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又开始翻涌。他是习武之人,耳力原本就比寻常人好,才刚岳掌柜的话他听了个七七八八,阿冉的话……他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岳掌柜的话你都听见了。”周冉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了赵毅跟前,眼里浸着笑意,偏头捕捉着赵毅脸上的不自在。 赵毅被周冉看得心里一阵猛跳,紧抿着嘴嗯了一声,好半天才从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姑娘真想……招赘?” “你觉得如何?”周冉避而不答,反而笑着问了一句,目光依旧不依不饶地在赵毅脸上打转儿。 “你觉得好……就好。”赵毅只觉得心头跳得厉害,嗓子似被堵住了一般,明明话都到了喉咙口,却怎么也问不出来。他想问她,如果招赘,她愿不愿意…… 周冉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又似有些感慨,语气轻飘飘地笑道:“我觉得招赘挺好,不过也不一定非得招赘。” 这叹息一直落到赵毅心上,赵毅心里蓦地一紧,张了张口,刚想说话,却听得周冉又笑着说起了让他去南边的事儿。 “我让吴叔给陈延寿去了信,请他在军营里给你安排个差使。虽说南边这几年安定了不少,可南疆一带的山匪流寇却极多。你功夫好,性子又稳,在陈延寿那儿历练一阵,必定能学到些本事。这天也热了,你就早些过去吧。” 赵毅听着周冉的话,只觉得心头苦涩更甚,僵硬地点头嗯了一声。这声音刚出口,察觉到手上的温软,赵毅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跳都漏了一拍,喉咙一阵发紧,满脸错愕地看向周冉。 周冉好笑地看着赵毅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晕,手指慢慢掰开赵毅紧攥的拳头,将一张小小的平安符塞进了赵毅手里,眸子里晕开了一层迷离的浅笑,看得赵毅脑子里嗡嗡直响,心跳也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上回在观澜寺求的,你戴着吧,好好照顾自己。” 赵毅怔怔的点了点头,目光出神地看着周冉的轻柔迷离的笑颜,手心一片滚烫,只觉得那柔软白皙的手指似紧紧攥住了自己心口一般,声音干涩地应道:“嗯,你放心。” (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打赏支持。呼,牛奶明天有考试,更新也会在下午。后天,也就是6月1号上架,上架当天牛奶早上会准时更新,尽量更两章,还请亲爱滴们多多支持。) 第五十六章 同情 待几人回到周府时,便已经是申时末了。赵毅在后头看着周冉的马车进了侧门,又在门口出神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周冉在二门口下了车,同绿枝一道,先往向老夫人的院子去请了安,随后便直接回了桃园,才刚进得拱门,便见墨竹一脸兴奋地迎上来笑道:“姑娘,那刘婆子的媳妇儿被撵出去了!大姑娘亲自发的话,谁都没敢说情。” 周冉嗯了一声,边走边嘱咐道:“这事儿就算了了,日后咱们也别提。” 墨竹重重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在厢房门口四处张望的莺儿,脸色顿时一沉,往周冉跟前低声嗤笑道:“今儿姑娘回来得晚,还错过了一出好戏呢!”说着朝莺儿那头努了努嘴,“这丫头不像丫头姑娘不像姑娘的,也不怕人笑话。亏得大姑娘还敢让这样的人住到咱们府上来,也不怕被带坏了名声。” 周冉往厢房处看了一眼,见安六娘的丫头莺儿慌忙地躲了开去,眉头微扬,有些诧异地笑了笑,一边上了台阶,一边朝墨竹不急不缓地问道:“能有什么事儿?你仔细说说。” 墨竹哪里还用人问?不等周冉说完,自个儿就叽里呱啦地说开了:“今儿姑娘刚走,后头那安家五姑娘的丫头就找了过来,说是得了吩咐给她们家六姑娘送衣裳来了。我们原还有些纳闷呢,后头一瞧,呵――” 墨竹说着,脸上不自觉地有了几分鄙夷,冷笑着哼道:“那就是两件旧衣裳,袖口都快磨破了。那丫头拿了两样旧的进去,转身就换了两件新的衣裳出来。姑娘猜怎么着?那两件新的,就是前儿朱槿姐姐送过去的。还有条红绫裙,今儿一早那六姑娘还穿着呢,就那么眨眼的功夫,就到那丫头手上去了。偏那六姑娘还不吭声……” 说话间三人已经进了屋。朱槿跟紫叶两个忙端了水进屋,伺候周冉简单梳洗了,换了身家常的衣裳。 朱槿捧了杯苦艾茶上来,听见墨竹在嘀咕,忍不住笑骂道:“又在姑娘面前嘀咕了?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什么有的没的都拿到姑娘跟前说!” “不妨事,这是在咱们自个儿的院子,她乐意说,我听着也有趣,拘着她干什么?”周冉笑着摆了摆手,往炕上寻了个青绿色绣白牡丹的靠枕枕了,惬意地舒了口气,伸手接过朱槿手里的苦艾茶慢慢抿了一口,示意墨竹继续说。 墨竹得意地冲朱槿笑了笑,见周冉饶有兴致地听着,摸了摸鼻尖,咳道:“那个六姑娘今儿没怎么出声,我就听见她那丫头吵吵嚷嚷的,竟还怨上了自个主子,说话也不中听,还差点和主子打起来了。至于别的,我也没听清,就看后头秋香那丫头拉着朱槿姐姐悄悄嘀咕了一回,姑娘还是问朱槿姐姐吧。” 朱槿闻言,哭笑不得地啐了墨竹一口,朝周冉叹道:“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就是安家五姑娘看上了六姑娘的裙子,想跟她换一换,这就让丫头拿了两件旧衣裳过来。那六姑娘想来在家里也习惯了,没怎么吭声。她那丫头倒是恼了,说话也有些不规矩,被安六姑娘训了两句,后头也不知怎么的,就差点动了手。”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魏嬷嬷也笑着进了屋,见周冉歪在炕上听朱槿说安六娘的事儿,一时也好笑,接着朱槿的话叹道:“那个丫头是有些不规矩,手脚也不干净。至于安家六姑娘,虽说见钱眼开,爱巴着人,可到底没坏在根儿上。”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虽不喜安六娘的做派,但也不至于十分厌恶,她自己上辈子又何尝不是这样可怜又可恨呢?想了想,便起身朝墨竹吩咐道:“前儿针线房给我做的那两套衣裳都还没上身,你拿过去给安家六姑娘吧。就说我不大喜欢那艳丽的颜色,她若是不嫌弃,就收着,便是留着日后赏人也好。” 墨竹“啊”了一声,眨巴了两下眼睛,待回过神来,肩膀耷拉着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安六娘确实也算不上多可恨。顶多就是不招人喜欢,没个主子的样子,反正那她又不是自家姑娘,跟自己也什么相干,遂又笑着点头应了。 待墨竹捧着衣裳出了屋,朱槿方敛了笑意,压低了声音朝周冉蹙眉道:“早上三姑娘从老夫人院子出来就去了松翠园。月纹两个丫头去针线房时,听那屋里的婆子说,像是三姑娘说姑娘不好,大姑娘训了三姑娘。后头三姑娘回了沁芳院,又闹了好一通。晌午姑娘同宋二姑娘出去后,安家五姑娘的丫头过来,秋香拉着她说了会儿闲话。” 朱槿顿了顿,眉头紧皱,声音里也带了几分不快:“那丫头说漏了嘴,问姑娘是不是不是夫人亲生的,想是在沁芳院听到了什么。” 周冉轻轻“嗯”了一声,捧着茶杯慢慢抿了口茶,苦涩的茶水从嘴里一直蔓延到了喉咙口,又带着股暖意,让人分外清醒。 见朱槿跟魏嬷嬷都是一脸紧绷、满目严肃担忧地望着自己,周冉忙摆手笑道:“不妨事儿。” “怎么能不妨事儿?”魏嬷嬷一脸担忧,忍不住蹙眉数落起来,“姑娘还要议亲呢!这闲话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被那些嘴碎的传成什么样!” “嬷嬷别担心,这不算什么大事儿。”周冉笑着拉了魏嬷嬷的手宽慰道,“这京城各家各府里,谁家没点闲话?也不过是传两天,咱们不理会也就罢了。至于议亲,您家姑娘我才刚及笄呢,不急在这一时。” 周冉语气轻快,眼里浸着一层笑意,抱着魏嬷嬷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她原本是想过要先定亲,免得别人再拿她的婚事算计。可这是在京城、在周家,定亲的人选不是她说了就能作数的,她上头还有长辈。就是太婆,也不见得会事事依她。再加上老爷子突然逝世,还留了一堆东西给她,先前的许多安排就不见得合适了。 既然如此,她就索性换条路走。再说,就是要定亲,那也得人家愿意提亲才是,总不能真让她一个姑娘上门去提亲……周冉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的笑意溢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笑得有几分狡黠。 魏嬷嬷张了张口,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周冉的额头,知道自家姑娘向来沉得住气,遂也不再多说。 不多时,墨竹攥着个荷包进了屋,刚要给周冉回话,就见绿枝一脸莫名地抢进来回道:“才刚前院来了个婆子,说二老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谢谢大家的收藏推荐打赏支持。明天上架,早上七点半会准时更一章,下午应该还会有二更的。还请亲爱滴们继续支持哦^_^) 第五十七章 质问 屋里几人听了绿枝这话,都有些发愣,随后面面相觑,一时都疑惑起来。 “好端端的,二老爷怎么让姑娘去书房?”魏嬷嬷拧着眉头,神色带着七分疑惑三分不赞同,“想是那婆子听错了话。那前院书房哪是咱们姑娘能去的地方?” 绿枝闻言“哎呀”一声,拍着脑门解释道:“不是前院书房,是内院那个小书房。”说着又忍不住疑惑起来,满脸古怪不解地看向周冉,“那婆子还在外头候着呢,姑娘要不亲自问一问?” “许是二叔有什么要紧事儿呢。”周冉心里约莫有些数,脸上的笑意散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微的讽刺,从炕上坐直了身子,神色平静地朝绿枝吩咐道:“让那婆子去回话吧,就说我随后就过去。”说着又朝魏嬷嬷和朱槿安慰似的笑了笑,让几个丫头服侍着换了衣裳,一路往南边周广南和林夫人的院子去了。 周家如今这座宅院是在旧宅邸上扩建的,原本就不小,再加上周冉院子外头的那片桃林,占地极阔。如今向老夫人住着正院,二老爷周广南跟林夫人便住了南院。周冉带着朱槿,从桃园到南院,一直走了两刻多钟才进到院门。 门口的丫头婆子见状,忙笑着迎上来问安请好,领着周冉两人从回廊上穿过,绕过一处假山,往周广南的小书房去了。 因书房在内院,院子里除了几个端茶送水的丫头婆子外并没有小厮伺候,周冉直接就进了院子,示意朱槿在外头候着,自己则神色坦然地进了屋,扬声地朝里头书桌旁坐着的周广南喊了声“二叔”。 周广南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目光在周冉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皱,示意周冉近前,“坐吧。” 周冉屈膝应了。微低着头,往下方一张楠木交椅上坐了。语气略带疑惑地笑道:“才刚听婆子说二叔唤我过来,我还被唬了一跳,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 周广南抬眼看了周冉一眼,眉间的阴郁跟不悦一闪而过,一开口,声音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严厉,沉声问道:“我听你祖母说。你让赵勇拿着银子到南边周济贫弱去了?” 周冉诧异地张了张口,眉间带着几分意外,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是有这么回事儿,不过用的是景泰钱庄的银子。我想着景泰钱庄的老掌柜是念着父亲的恩情才在临终前送了个印章过来。这银子我却不该拿,索性用来周济贫弱更好。这事儿我早前就同太婆提过,还想着二叔必定知道。怎么二叔这会儿倒问起来了?” 周冉说着,又突然顿住了,眼里带着几分不安。疑惑又惊疑地看着周广南,迟疑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周广南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冉的,却并不理会周冉的疑惑,直盯着周冉看了好半晌,才出声喝问道:“除开那些贫弱之人。你是不是还让人接济了你父亲那些旧部?你从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周冉略显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周广南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着了一般,良久才回过神来,带着疑惑回道:“银子是让赵叔去找景泰钱庄的大东家那儿取的,我问了问,倒是不少。至于周济了哪些人,这我却没仔细问过。赵叔办事向来稳妥,我一个闺阁女子也不能往外头去安排这些事儿,索性就不问。” 周冉顿了顿,略想了想,眉头蹙起,又疑惑地补了一句,“父亲那些旧部,除了赵叔几个,别的我也不认得。还是前年我跟赵叔他们回南边祭祖,有一家祖孙找上来,说是当年父亲手下一个将士的老母遗孤,我看他们可怜,就让人给了她们几十两银子安家。后头也有几家人找上来,都是孤儿寡母的,我就让人一人给了十两银子……” “胡闹!”周广南突然扬起一掌拍在桌案上,啪的一下,惊得周冉猛地住了口,似有些困惑不解地看向周广南。 周广南面带厉声,眉间带着股隐忍的不虞,见周冉不说话,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劈头盖脸就训了下来:“你既然拿到了玉印,那存在景泰钱庄的银子必定不少。这上百万的银子,你就交给赵勇一个人去处置?你可知道他取了多少银子?都用在哪儿了?他打着周家的名号,行事稍有差池,坏的就是周家的名声!你让他去周济贫弱也就罢了,还由着他串通军中将士收买人心,这是大忌!是欺君灭族的死罪!” 周广南越说越气,痛心疾首地盯着周冉,眼里又是失望痛心又是阴沉愤怒。 欺君灭族的死罪?南边那些孤儿寡母,十几年没人过问,朝廷不作为,高台上坐着的那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忘了有这样一群老弱病残、丧子丧夫丧父的人!这些人心都是朝廷自己丢了的,他们既然不要,还不许别人要么?什么收买人心,不过是借刀杀人的幌子!若真是看中人心,上辈子朝廷就不会出兵越地,让才过了十来年安稳日子的南地尸横遍野,满目残垣断壁!那是几十万将士用鲜血,是她父亲周广廷用命换来的安稳! 周冉在心里嗤笑一声,迎着周广南的厉声厉色,脸色带着几分不忿,蹙着眉辩道:“赵叔不是爱钻营的人!我信得过他!我不知道二叔这话是从哪儿听说的。但打着周家名头,让周家名声受累的话却有些言过其实了。赵叔是得了我的吩咐才去的南边,就算是在外头办事,那也是以父亲――已故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名义。都说人死如灯灭,父亲当年意外战亡,到如今都十几年了,那些人却还拿父亲说事儿?恐怕安的也不是什么好心!就是圣上,也不能猜忌到这样的地步!何至于此就到欺君灭族的大罪了?” 周冉脸色涨红了些,似乎也动了气,不等周广南出声,人已经恼怒地站了起来,一脸气闷地朝周广南扬声道:“二叔担心赵叔行事有差。致使圣上问罪,我却不敢让赵叔背上这样的罪名!那银子是不少,这一个多月还不至于都散了出去。二叔不放心。就派人把剩下的银子取回来就是,我也不要它。连印鉴都一并给二叔,也省得那些小人诽谤造谣坏了周家的名声!” “你还有理了?”周广南蹙着眉斥了一句,声音却比先前要缓和了些,也少了几分严厉和阴寒。“你这性子也不知像了谁!这是关着家族的大事儿,外头的传言也不能一点不管!既然说清楚了,这事儿就暂且作罢。只是赵勇终究是外人,就是为了避嫌。你也不该事事都让他插手。大哥当年也不是这么用人的。” “二叔教训得是,我晓得轻重了。”周冉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心头却满是讽刺,这银子可真是个好东西。老爷子说得对。有了银子才能养兵,养了兵才有底气占山头争大位。上辈子,用这笔银子养成的兵最后不就打到了越地吗?看来这辈子她这位二叔还是想打景泰钱庄的主意。 十年前的战乱致使南边生灵涂炭、满目荒凉,新帝登基后便下旨免了南边五年的赋税,鼓励南边各地的百姓重新开荒造田、落户安家。连带着对商户也宽容了不少。因南边水土宜人,原本商户钱庄的底子也在,这么一来倒恢复得极快。可如此一来,十年下来,南边倒是繁华热闹了。朝廷在南边却有些插不上手,在商事上尤甚。 如今南边的几大钱庄,没有一个是官办的,原因无他,一是因为朝廷国库银子少,底气不够;二是各地商人们对官办的钱庄始终不大放心,若万一哪天朝廷缺银子,直接把钱庄里的银子征用了,那可就哭都没地方哭! 也怪不得别人想打景泰钱庄的主意,那可是数不尽的财源! 周冉暗自冷笑,听周广南训得差不多了,便屈膝告辞退出了书房,面带怒气回了桃园。 待进了拱门,周冉才松开眉头,扬起嘴角,轻声笑了出来,她这位二叔恐怕是派人到南边去细细查了,知道她手上的玉印不是商户存钱取钱的印鉴而是入股景泰钱庄的东家的印章,值的可不止一百万两银子。 不过也好,有个景泰钱庄在前头挡着,别的事儿他也暂时留意不到,即便只能拖上几个月,对她也极为有利。既然如此,那玉印她就大方点送给他!至于他拿到手的东西究竟能有多少分量,那就不好说了。 想着,周冉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来,神色平淡地朝墨竹吩咐道:“你去把景泰钱庄那个玉印拿出来。” 墨竹呆了呆,狐疑地看了周冉一眼,迟疑着转到内室一阵倒腾,将箱子底下的紫檀木匣子捧出来,小心翼翼地交到了周冉手上。 周冉扬了扬眉,顺手将里头的玉印取出来递给了目瞪口呆的魏嬷嬷,笑道:“还请嬷嬷去南院走一趟,把这玉印交到二叔手里。” 魏嬷嬷捧着那玉印恍然回神,倒吸了口凉气,这会儿却不多问,只拧着眉头点了点头,待送了玉印回来,方拉着周冉,不放心地问道:“那银子取了散了也就罢了。可这玉印,姑娘先前不是说要留着做个念想,怎么就……可是二老爷说了什么话?”魏嬷嬷说着,又忍不住叹气起来,“哎,也难怪,那么一大笔银子,谁看着不动心?” “正是这么个理儿,谁都想要,那我拿着也不能安心。”周冉点头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打趣,神情却不见可惜,反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如今给了二叔也好,倒让二叔操心去!” ps: 下午五点会有第二更滴,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打赏。 第五十八章 清理 端午节刚过,京城的天就突然暴热了起来,火辣辣的太阳烘得人浑身都是热气,根本出不得门。周府里各院子的人总算闲了下来,连桃园里也安静了不少。 五月初八,赵毅一个人静悄悄地离了京城,临走前托魏俊给周冉送了个极小的桃木匣子,让紫叶带进了桃园。 周冉看着匣子里的物件,出了好一会儿神,才笑着将木匣子收了。 隔天一早,赵勇就往桃园递了话,说是外头那十一家人的打算都已细细问过了,也得了回复。加上钱家和刘家在一块儿,一共七家人,都打算让儿孙们跟着二老爷周广南去求个差使。剩下的,连赵勇跟吴胜两家,一共是五家人,都说是听姑娘的吩咐。倒没人说要回南边去。 周冉得了信,看着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家,独自怅然了一阵,随后又慢慢吐了口闷气,将心头那点怅然自嘲和感慨压了下去,目光里透着股坚定决然,吩咐魏俊给赵勇传了话。 晌午,烈日当空,外头太阳晒得街面上跟火烤似的,赵勇顶着满头大汗往各家都走了一趟,把头一拨人聚齐了,才将周冉先前的话说了。 “要跟着二老爷办差的,姑娘各家给五百两银子的安家费。”赵勇抬手抹了把汗,灌了口凉茶下去,略歇了歇,神色平静地开了口。随后又沉声跟各家当家人仔细交代了,“外头的事儿姑娘实在是管不了,日后若有什么难事儿大家伙儿也只能求着二老爷。姑娘说了,丑话说在前头,二老爷规矩严,跟着二老爷就得讲规矩。小辈们若是不懂事,一时行事不妥受了罚。也只能认。大家伙儿可别指望姑娘,姑娘一个闺阁女子,管不了这些。老兄弟几个好自为之就是。”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说开了也就一句话:既然认了二老爷周广南当主子。那么无论日后这些人家是好是坏,周冉都不会再过问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愣住了,先前还高兴能跟着二老爷,有个好前程,没曾想还有这话在这儿等着,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直觉有些“吃亏”。但见赵勇一脸坦然。话里话外的意思也说得明白,众人一时又不好说不乐意,十几只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钱良跟刘安。 刘安同钱良交换了个眼色,上前虚拉着赵勇。扯着粗嗓门惊讶道:“赵老哥这话说得,倒让咱们几个老兄弟心里不安得很。哥儿几个在京城住了十年,家里小辈个个都成人了,这文不成武不就的,老兄弟们也就盼着儿孙能有个差使。少惹些事儿。就是日后小辈们在二老爷手下办差,兄弟几个可都还认大将军,认咱们姑娘!赵老哥这话,却让咱们兄弟几个如何是好?难不成咱们哥儿几个和小辈们跟了二老爷,就是对姑娘不敬?那咱们还是回了二老爷吧。” 刘安边说边拉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是叹气又是摇头,面上一脸的无奈为难,心头却飞快地盘算开了。姑娘毕竟是个女子,日后还要出嫁,跟着姑娘必定不如跟着二老爷有前程,再说了,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也不能老听一个小姑娘的吩咐。 可今儿赵勇这话,摆明了是要同他们撇清关系,这可不大好。姑娘身份在这儿摆着,样貌好,又同威远侯府、敬安候府还有薛家的少爷姑娘们交好,日后的夫家也低不到哪儿去。若是日后他们这些家里有事,求到姑娘跟前去,好歹也是个路子。这几年家里小辈出了事儿,有姑娘管着,好歹也省了不少心。 “赵老哥好歹替咱们兄弟几个想想。实在不行,咱们哥儿几个一同去给姑娘请罪,也免得姑娘多心。” 刘安的嗓门原本就有些粗,这会儿拉着赵勇一阵哭诉哀叹,那模样看着又滑稽又别扭,倒把一屋子的人都看得错愕不止。 有那按赖不住性子的,一听刘安说要去回了周广南安排的差使,这脸色就有些急了。 见赵勇迟迟不说话,似在犹豫,张万才心里一急,一步踏出来,脱口反对道:“话不能这么说,咱们自己认姑娘是主子,可小辈们没个差使,谁家不急?好容易二老爷给了个差使,这是二老爷体恤兄弟几个,怎么就非得去回了?姑娘毕竟是女子,又没出阁,若是实在为难,咱们哥儿几个也不敢让姑娘操心!”话是这么说,语气却有几分意不平。 张万才的话一出,另有一人也站出来附和了一句。 钱良跟刘安听得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训斥,就听得赵勇沉声道:“既如此,兄弟几个就好生跟着二老爷吧。甭管是小辈也好,老哥儿几个也罢,姑娘对咱们如何,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如今哥儿几个要跟着二老爷,这是好事儿。姑娘也说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姑娘替大家伙儿高兴。只是外头的事儿姑娘管不了。银子不多,是姑娘的一份心意,大家拿好。” 赵勇说着,将早已分好的银票挨个儿塞到了几人怀里,趁众人未回神间,朝钱良跟刘安点了点头,沉着脸走开了。 剩下的几家人,趁着太阳还没热到头顶上,赵勇又赶着跑了一趟,挨个说明了五家人合着分醉月楼三成干股的事儿。 孙家排在最后。孙长贵听了这话,又惊又喜,暗道那醉月楼一年至少有两三万银子的利钱,三成至少也有六千两银子,分到各家头上,一家少说也有个一千多两的银子。 虽说靠着姑娘,孙家如今过得也算宽裕,可这分红却是姑娘的心意,是姑娘看中孙家的意思!孙长贵只觉得心头一片滚烫,连道了好几声谢,一边拖着赵勇到屋里喝酒,一边吩咐自家媳妇儿郑氏赶紧收拾几个好菜。 郑氏闻言忙笑着应了,一边催自家儿子去醉月楼买两坛子好酒,一边转到厨房,同雇来的婆子一道。利索地收拾了几道热茶热汤出来。 这头堂屋里,孙长贵拉着赵勇落了座,将那泡了一年、自己平常根本舍不得喝的老参酒抱了出来。不由分说地给赵勇倒了一碗,笑呵呵地同赵毅对饮了一口。方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钱良跟刘安都要跟着二老爷,那几家人,姑娘是怎么打算的?” 赵勇也不遮掩,端起碗喝了口酒,直言道:“姑娘一家给了五百两银子安家费。日后外头的事儿,姑娘一个闺阁女子,自然管不了!” “我就知道。姑娘心里头亮堂着呢!若姑娘是个男娃子……”孙长贵又是得意又是遗憾地叹了一声,却没往后头说,末了片刻,方端着酒冷笑道。“他们又想巴着二老爷又想赖着姑娘,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儿?不说别的,那钱二娃闯了多少祸?若不是姑娘念着旧情,替他收拾烂摊子,钱二娃早被打死了!这人啊。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分……” 孙长贵说着,一连喝了两三碗酒,咂摸了两下嘴,已经有几分醉态了,啪的一下将空碗拍在桌子上。扯着嗓子嚷道:“老子这辈子就认将军跟姑娘!将军不在,老子就一个主子!除了姑娘,谁叫老子都没用!老子……” 赵勇见孙长贵酒上了头,忙将酒坛子移开了些,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了,略吃了两口菜,就要起身告辞。郑氏在厨房听见声响,好笑地骂了孙长贵两句,将孙大郎才刚买回来的两坛子酒塞给了赵勇,热情地送了人出门。 午时,太阳高挂在头顶上,炽热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了下来,晒得人皮肉都烤焦了一般。柳家胡同这会儿却凉快些,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树将胡同完全笼罩在树冠下,连带着胡同里的院子都有不少绿荫,偶尔还有穿堂风吹过,让人顿觉凉快。 钱良回到自家院子里,将五百两银票直接给了花大娘,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花大娘乍一见银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将那银子收了,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当家的,这银子是?” “是姑娘给的。”钱良皱着眉头,不怎么耐烦地应了一句,见花大娘喜笑颜开地转身要往厨房去,又扬声喊住了人,“我如今跟着二老爷办差,姑娘发了话,日后咱们有事都得去找二老爷,她不管。二郎也大了,得好好管一管!你别惯着他!回头他再闯祸,连我也保不了!” “不管?她怎么能不管?”花大娘又惊又气,瞪大眼睛,突然扯开嗓子嚷了起来,“她凭什么不管?当年若不是咱们护着她跟老夫人,她能活到这会儿?她这是忘恩负义!”花大娘越说越气,只觉得自家吃了大亏。想起钱二惯常的模样,这份气愤中又隐隐夹杂着不安。若自家儿子在外头被人欺负了,那周冉不管,她去找谁?总不能去找二老爷! “行了!”钱良厉声斥了一句,烦躁地拿着烟杆往炕上磕了磕,心里头亦有些不是滋味。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若不是为了那个孽障,他也不会…… 钱良自嘲地叹了一声,有愤怒气恨也有怅然苦涩。姑娘是个柔中带刚的性子,今儿这一步,她只怕早就料到了,就这么不动声色地清理了一群人,用的还是阳谋,明明白白,任谁都说不出不是!他早前竟没看出来!他这一步,也不知是走对了,还是错了…… 花大娘被钱良一声呵斥,气势便弱了几分,恼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时想起另一件新鲜事儿,又有些幸灾乐祸起来:“算了,不管就不管。她自个儿也是泥菩萨过河,只怕还要求着咱们呢!当家地听说了没有?这两天府里都传开了……” ps: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谢谢四似、君疏尘、一浊三位童鞋的打赏。 二更来了,打滚求订阅求粉红啦!有粉红的亲还请投给牛奶吧! 牛奶中午去麦当劳点了个儿童套餐,得了个公主玩偶,嘿嘿。儿童节,各位带宝贝的妈妈们估计也很辛苦,向妈妈们致敬!预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第五十九章 流言(上) “我听那府里的婆子说,二姑娘不是大夫人亲生的,说是生母来历不明。”花大娘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眼里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意味,朝钱良摊手道,“这下可好了,那府里老夫人正给她相看亲事呢!啧啧,她这身份原本就是个花架子,中看不中用!如今连个正经的嫡女也算不上了,说好不好,说坏又不坏的。人家身份高的未必看得上他,身份低的又不好上门来求,那亲事可不就得黄了!” 花大娘说着,一时牵出心病来,又有些可惜起来。声音顿了顿,见钱良眉头紧拧,似也有些意外,花大娘方试探性地笑道:“就是可惜了二姑娘身边的几个丫头,若是她日后嫁个小户人家,那几个丫头可不就得放出来?我倒是看中了那个叫朱槿的,模样周正,脾气性格也温和,又极会做人,勉强配得上咱们家二郎。” 见钱良并未出口反对,花大娘心头有了些底气,满心欢喜得意地盘算开来:“二郎如今也大了,当家的既然担心他闯祸,咱们不如早点给他把亲事定下来。等成了亲,他这心思也就收回来了。前一阵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丫头今天十七,父母早些年在南边时就饿死了,如今就剩了个叔叔婶婶,就在对面巷子里住着。她婶子姓文,在那府里当了个管事嬷嬷,我碰巧见过几回。当家的若是觉得好,我明儿就去探个话。” 花大娘这心思从去年起就有了,只是碍于周冉看重朱槿,自家儿子又屡屡惹事儿,她若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去说,料得周冉必定不会给她好脸色,是以暗中虽一直盘算着,可这话却没机会说出口。如今见周冉落了势。自家男人又得了二老爷看中,花大娘这份底气自然不同以往,心里暗忖。合该去让那些人长长眼,出一出她这心口的恶气。 钱良一个爷们。原本也不晓得内院的事儿,可前儿钱二犯了错,他压着人去京郊的庄子上给周冉请罪,正巧被朱槿一阵抢白说到了心病上。他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爷们竟被一个小丫头给训斥了,自然有些恼怒,是以对朱槿倒还有几分印象 听花大娘说得欢喜,又想着朱槿既然是周冉身边的丫头。那品性自然也不会差,钱良心里便有些意动了。那丫头虽说抢白了他一回,有些不知收敛,可话里却让人挑不出错来。若能管着自己儿子倒也不错。再者,姑娘念旧情、护短,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平心而论,他们这十来家人从到京城起,大到买院子置产业。小到家里头的媳妇婆子争风吃醋的糊涂事儿,姑娘哪样没费过心思?连几家小辈,也都因着姑娘一句话,进了周府的家学跟着先生学过两年认字。可如今小辈们大了,他们也老了。姑娘毕竟是个女子,他就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儿孙谋划…… 钱良敲着空烟杆,慢慢吸了口气,姑娘只怕比他预想中要精明得多。他领了二老爷手里的差使,心里头一直就有些不安稳,若二郎能娶了姑娘身边的大丫头,姑娘念着旧情,日后总还是会护着二郎几分。 如此想着,钱良便点头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花大娘喜得眉开眼笑,连走路都轻飘了几分,乐呵呵地往厨房去了。 周府里桃林里,魏嬷嬷也正因府里流言的事儿动了气,板着脸训斥春桃跟青柳两个丫头:“……你们先前在别处如何我不管,只要进了这院子,就得守本分,管好自己的嘴!再有那起乱嚼舌头的事儿,先照家法一人打几板子,再撵了出去!” 春桃尚有些不服气,却被青柳拉着,打躬作揖赔笑认罪道:“嬷嬷快消消气,原是我们不懂事,不该听了外头那些闲话,胡乱言语。嬷嬷就饶过我们吧,下次再不敢了……” 魏嬷嬷原也不过是一时动了气,有意敲打两个新来的丫头,见了两人的反应,心里已有了几分计较,却也不再多说,只蹙着眉教训道:“姑娘性子温和,嬷嬷我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这回念在你们初犯,也就罢了。若再有下次,你们也别怪嬷嬷不讲情面。” “哎哎,多谢嬷嬷,嬷嬷放心,再不敢有下次!”青柳松了口气,连连屈膝道谢,待魏嬷嬷冷着脸走开了,这才抚着胸口,有些后怕地吁了口气,脚下一软,直接跌到了门框上。 春桃却冷眼站在一旁,不甚气平地看了青柳一眼,皱着眉愤然道:“你先前拉着我干什么?那闲话府里都传开了,偏咱们一句也说不得?”春桃说着,又气闷地哼了一声,她原想着这院子活儿少,二姑娘是个宽和的性子,出手又阔绰大方,倒是比别处好。如今看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心里便有些不得意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青柳陪着笑意,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心劝道,“咱们如今已经是桃园的丫头,魏嬷嬷那话原也没说错。二姑娘是咱们的主子,若是姑娘被人说道,你我又能得了什么好?再说,背后议论主子,原本就是大忌,这也是咱们的不是。” 春桃心里不大乐意,却也不好辩白,只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青柳,负气走开了。 这头魏嬷嬷训了人,直接转到院子里,往正屋寻了周冉,将春桃和青柳两个丫头的事儿说了,末了又拧着眉头担忧道:“就这么两天,这府里的闲话就传得不像样子!我仔细问过了,竟还是从松翠园跟沁芳院传出来的。都是一家子姐妹,大姑娘跟三姑娘真是……”魏嬷嬷气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连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心头那点烦躁和愤懑勉强压了下去。 周冉看着魏嬷嬷不同于平常的焦躁和愤怒,心头涌出一股热流,眼眶也有些发热,忙笑着上前去拉着魏嬷嬷往凉席上坐了,一边示意朱槿倒茶一边宽慰道:“嬷嬷也别气,那闲话不过就是三五天的事儿。咱们先前不也料到了?那些人就是嘴上说说,原本就半分真半分假的,咱们若真去计较。倒让那些人得意了!再说了,他们也没说错。我确实不是母亲亲生的,这没什么好辩白。” 魏嬷嬷重重地叹了一声,心里也是无奈,听见周冉这话,又怕周冉多了心,倒反过来劝周冉:“姑娘可别把那起子小人的龌龊话放在心上。当年南边突然就起了战乱,徐州城里的人都往别处逃窜躲难去了。哪晓得一家人走散了。连着一年,大夫人都没个音信。那时候各地又在打仗,谁都以为大夫人不在了。” “大老爷在外头领着兵,一年半载也不见得回来一趟。那南边又乱。外头天天都要死好多人。当初老夫人也是怕,大老爷当年年过三十,却仍旧没个子嗣,那战场上刀剑又不长眼,万一有个什么……竟连个后人也没有。后头老夫人就做主替大老爷娶了秀姑夫人。那也是正正经经摆了两桌酒的。哪知道大夫人后来竟找过来了!秀姑夫人也是个烈性的,当时就要走。还是后头发现怀了姑娘,老夫人好说歹说,大夫人也拉着不让走,外头又是兵荒马乱的。大老爷也不在,秀姑夫人到底还是留了下来。” 魏嬷嬷说着,想起当年的旧事,竟有些哽咽起来:“后头徐州被乱军打进来,夫人怀着姑娘,跟着一家人逃难,逃了三十几里路,半途就发作了,最后还是在破庙里生的姑娘。也是夫人没福气,当时就……” 魏嬷嬷哽咽着,一时说不出话来,被周冉拉着好一阵劝,抽泣了半晌,才抹着泪叹道:“赵勇他们几个也是在后头找过来的,护着咱们一群女眷找到了一处偏僻的乡下宅院,一家人才勉强安顿了下来。大夫人早年就伤了身子,后头同一家人走散了,也受了不少罪,原也想着这辈子与儿女无缘,后头得了姑娘,真是当亲生女儿一样待。这些都是十几年了的旧事了,嬷嬷也没跟姑娘提过,如今却被那起子小人拿来胡乱编排,我就是一时气不过!” 周冉也是头一次听魏嬷嬷说起当年的故事,想起上辈子临死前她同赵叔和赵勇在越地逃难时的情形,情知当年母亲廖氏、向老夫人和她亲娘一群女眷只怕更难,心里头也忍不住酸涩发堵。 上辈子,她是在及笄后才知道自己并非母亲廖氏亲生,心里一直有疙瘩,不愿听太婆和魏嬷嬷说这些缘由。后头这闲话也传开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赐婚给了安溪侯世子……这辈子,到底还是不同了。 周冉慢慢吸了口气,将眼底那点翻涌的热流跟酸涩费力压了下去,这辈子,她总会走出不一样的路来。 “原本是我劝嬷嬷,这会儿反倒让嬷嬷劝起我来了!”周冉默了片刻,往魏嬷嬷身上靠了靠,红着眼圈笑道,“嬷嬷放心,我没把那些闲话放在心上。她们愿意说就说。”这闲话倒是可以用一用,若用好了,兴许她也能早点离了京城! 周冉想着,眼里多了抹笑意,扬声叫了紫叶进来,低声嘱咐道:“你把前儿我写好的那封信拿出来,让魏俊亲自交到赵叔手里,就说是往南边递的,得快!” 紫叶“哎”了一声,往内室拿着封好的信就转了出去。 周冉靠在魏嬷嬷肩上,有些晃神地看着紫叶的背影,脸上重又漫开了笑意。谁都以为这样的流言于她必定是打击,可她却不这么想呢!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ps: 亲爱滴们端午节快乐!谢谢纳兰容若、gfang两位亲的粉红票;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 继续求支持求订阅求粉红啦。 对了,下午五点还有一更,大家别忘了看哈。 第六十章 流言(下) 朱槿见魏嬷嬷抬手抹泪,也笑着上来劝道:“嬷嬷快别动气,昨儿我就嘀咕了一回,还被姑娘说了呢,骂我不该跟不相干的人置气。我想想,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大姑娘是个要名声的,如今才管了半年家,竟闹了这么件糊涂事儿!就是咱们不理会,那松翠园里也有的是人去理会。” 可巧墨竹刚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把帘子一甩,冷笑着哼道:“朱槿姐姐这话可说错了!咱们谁不知道大姑娘爱名声?哼,面上装着大度贤惠,背地里安的是什么心思,以为咱们一点察觉不出来?她就是面上瞧着对咱们姑娘温和客气,心里头还不知怎么看不上咱们姑娘呢!就拿上回姑娘及笄的事儿说,那中午日头那么毒,姑娘又累了一晌午,她还叫咱们姑娘去松翠园挑衣裳料子!她不是事事都要周全,怎么这点小事儿却考虑不到?哼!大姑娘要真像三姑娘那样,心里有什么说什么,我倒佩服她了!” 墨竹说着,抬手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嘴里仿佛带着火气似的,话一出口都带着灼人的火星,一连呸了好几声。 周冉听墨竹说得有些过了,便敛了笑意,目光淡淡的扫了墨竹一眼,靠着魏嬷嬷坐直了身子,从朱槿手里接过薄荷茶慢慢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浑身暴躁的墨竹,一边轻吹着茶水,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外头日头太毒了?倒晒出你这一身的火气来!你先喝口茶降降火,一会儿去外头坐着,再抄两遍佛经静静心。” 自家姑娘一看过来,墨竹心里就咯噔一声,面面讪讪地住了口,晓得自己又冲动了,不该这么大声议论主子。这院子外头可还有两个新来的丫头呢! 这么一想,墨竹便爽快地认了错,想起那一本子字体繁复晦涩的佛经。一时又忍不住哀叹起来。 墨竹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弓着腰往周冉跟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两步。腆着脸笑道:“姑娘看,我这一天到晚的压不住脾气,心不静,就是抄了佛经,佛主也不乐意收。要不,我还是抄那本诗集吧?上回抄了一遍,我还记着两首呢!我背给姑娘听听……” 待墨竹磕磕绊绊的背完了两首诗。周冉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墨竹心里一阵哀嚎,见自家姑娘不动声色,料到今儿这佛经是不可免了。只得耷拉着脑袋苦着脸无奈地吐了口闷气,垂头丧气地应道:“姑娘,我晓得错了,我这就去抄佛经。” 魏嬷嬷跟朱槿看着墨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内室,一时间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不多时。院子里的丫头嬷嬷都往大厨房用饭去了,只墨竹还抓耳捞腮地在外头屋里写字。周冉没什么胃口,歪在榻上慢慢翻着一本账册,目光却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枝。 紫叶往门房去了一趟,从外头一路小跑回了桃园。在门口略站了站,待身上的热气散开了些,方才打起竹帘子进到内室,将一个极好看的竹筒子交给了周冉。 “我去门口找到魏俊,才刚把姑娘的吩咐说了,可巧就碰见了吴大叔。大叔让我把这竹筒子带回来,说是南边来的急信,请姑娘过目。” 在外头抄佛经的墨竹闻言,好奇心起,伸长了脖子往紫叶手里望,被周冉淡淡地扫了一眼,又吓得赶忙缩回脖子,埋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 那竹筒子极细,品相也好看,外头还刻着一副竹林对弈图,精致得很。若外人得了,只怕也就当个竹雕物件把玩,谁能想到这里头还有机关? “吴叔还在外头等着?”周冉声音平静的问了一句,伸手接过竹筒,从榻上站起来,手指在那细小的竹管子上来回摩挲了片刻,也不知是哪里用了劲儿,那竹管子突然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出一条缝来。 一旁的紫叶看得惊奇得很,连外头的墨竹也顾不得抄佛经了,张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周冉的手。 周冉蹙着眉扫了墨竹一眼,墨竹心里一凌,晓得自家姑娘要训人了,赶忙一缩脖子,身子往桌子后头挪了挪,躲开周冉的视线,费力压着心里头的兴奋好奇,有一下没一下地舞着毛笔杆装样子。 紫叶也猛地回过了神,笑着回道:“还在呢。吴叔说怕姑娘一会儿有吩咐,就在外头亭子里先喝口茶等一等。” 周冉嗯了一声,顺手将竹筒子拧开,从里头取出一卷极细的信纸来,展开扫了一眼。那纸张原本就巴掌大,也写不下几句话,一眼看过去也不过就一行蝇头小楷:前事已妥,勿忧。 周冉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地抖了抖信纸,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信纸和竹筒子一并递给紫叶:“焚了吧。” 这字是成丰商号掌柜韩延文的字。这人心血来潮,就爱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明明一句话的事儿,找个人传话就罢了,偏偏他还弄个竹筒子!周冉也是哭笑不得。不过那信纸上的一行字却看得周冉心头大喜,只面上却未动声色。 “这竹筒也烧了?”紫叶看了眼那异常精致好看的细竹管,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嗯,都焚了吧。”周冉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这竹管子虽好看,可韩延文那儿可不止这一个,留在这儿还占地方! 紫叶依言将那信纸跟竹筒都丢在了外头温茶的炭炉里,不过一会儿,一缕青烟缭缭升起,信纸跟细竹管便成了灰。 墨竹看得连连可惜叹气,见那竹管子烧得差不多了,只得颓然地扯了扯头发,暂且放下好奇,专心抄佛经去了。 焚了信纸,紫叶重又转到屋里,在炕下站定,等着周冉的后话。 周冉躺在摇椅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眯着眼睛默了片刻,突然张开眼来。眸底划过一丝笑意,朝紫叶招了招手。语气平静地笑道:“你悄悄去跟吴叔说,南边的那两套宅子可以收拾了。再让他给秦跃和韩老夫子去个信,就说泰仲南他们那封奏折也别老压着,该往哪儿递就往哪儿递。” 紫叶眨了眨眼睛,脸上压着些雀跃,重重地应了一声,又飞快的奔了出去。 周冉扬眉笑了笑。重又躺回摇椅里,心情也跟着外头茂密的枝叶慢慢摇曳起来。老爷子留给她的那一堆东西总算收拾妥当了,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她在南边经营了近十年,又有老爷子看着。那一步一步撒下的网,也该起作用了。单是南边各府的知府、知县、巡按使,可有近六成都出自黔南书院!再加上军中的人,她手里的这张网就能拢了大半个江南,连南疆算在内。比北边也小不了多少! 南边始终是朝廷心中的一根刺。上辈子,庆和十二年,她从京城出嫁,在路上被伏击,紧接着朝廷驻军跟安溪侯的府兵就起了冲突。直到庆和十四年。南边再一次爆发大战,各地生灵涂炭,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场面惨不忍睹。 这辈子,她可没想让这样的安稳毁在朝廷手里。那是她父亲和几十万将士用命换来的安定! 当年父亲究竟是如何战亡的,如今已经无处查证。上辈子的她不明白,可这辈子的她却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知道“功高震主”意味着什么。上辈子,她只知道逃和躲,这辈子,她不想避也不想逃了。天时地利都有,她就不信她周冉这辈子还能走得那么窝囊! 老爷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女人也是不能小瞧的! 元庆帝不是忌惮安溪侯吗?那她也不介意往那位圣上心里再扎几针! 五月中旬,京城天天都是艳阳高照,连空气里都充满了炙热暴躁的气息。 从端午节过后,周府桃园里就显得异常安静,一连十天,周冉都待在院子里,除了早起往正院去给向老夫人请安,别的时候竟从未出过桃园,仿佛突然冷淡了起来。连同住在桃园的安六娘也察觉到不对,没敢上前去找不自在。 周府里关于周冉的流言却并没有歇下来,反而传得更热闹,还有模有样的,连当年大老爷周广廷始乱终弃的故事都编了出来。这闲话越传越厉害,也就正院里向老夫人未察觉到,底下的丫头婆子也不敢到老夫人跟前去说,只去回林夫人。 林夫人也是万分错愕,不晓得这闲话是如何传出来的,待审问了几个丫鬟婆子,才发现流言竟是从松翠园跟沁芳院传出来的。林夫人心头又惊又气,这样的闲话若是传出去,不仅是周冉,连周薇跟周悠两个只怕都要落下不是! 无论林夫人怎么担心盘算,这流言终究还是传出了周府,连威远候府的婆子也有所耳闻了。 威远候夫人秦氏初闻此事时还有些惊诧,待回过神来,却是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她原本就不大看得上周冉。心里琢磨着,虽说那丫头身份够高,可从小就无父无母的,又在乡下养了几年,难免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性。小时候还跟个哥儿似的,竟跟五郎打架,心里便早有几分不喜了。 宋文熠对周冉的心思,秦夫人这当母亲的,哪能半点不知道?奈何儿子犯了拧不听劝,又碍于婆母薛老夫人的面子,秦夫人也不好多说,只心里十分不乐意。 如今听得说周冉极有可能不是周广廷的夫人廖氏所生,那就连个正经嫡女也算不上。虽说周广廷封了护国公,他那独生女儿周冉怎么的身份都不会低,可他们威远侯府的嫡子嫡孙可没有去娶一个庶女的道理!这下秦夫人心里便多了几分反对的底气了。 这头秦夫人正暗自盘算要给儿子相看相看其他人家,不料宋文熠不知从那儿得了消息,突然冲进来,涨红了脸,声音急切地嚷道:“母亲去周家提亲吧!” ps: 第二更来了,继续求订阅求支持求粉红票啦。 然后是明天的更新说明:牛奶明天有考试,所以只有一更。更新时间应该会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大家不要等,可以第二天再看。 第六十一章 闹事(上) 秦夫人愣了一瞬,随即又惊又气,抬手点着宋文熠,好半天才吸了口气,出声斥道:“胡闹!婚姻大事,岂是你一句话就作数的?”秦夫人说着,一时又想起自家儿子的拧脾气来,只得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跟烦躁,皱着眉数落起来,“这是发了什么疯?火急火燎地就要我去提亲?你这样冒失,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威远侯府缺了教养,不单是你,就是周家的姑娘也要受人非议!” 宋文熠张口要辩,冷不丁地听到秦夫人说到周冉身上去,这份急躁就更甚了一分,想起才刚那两个婆子说的闲话来,又猛地意识到这话不好跟秦夫人说,原本到了嘴边的话赶忙咽了回去,改口道:“是儿子莽撞了。只是儿子听说母亲要为我相看亲事,这才急了些。” “亏你还知道自个儿错了!”秦夫人恨恨地瞪了宋文熠一眼。见宋文熠急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还浸着一层汗,衣襟亦被汗水浸湿了,显然是刚才进来时跑得太急,秦夫人一时又忍不住心疼埋怨,“你看看你,平常都好好的。为了这么个事就急成这样了?” 秦夫人说着从榻上站了起来,一边拿帕子替宋文熠擦汗,一边吩咐丫头赶紧拿了帕子端了凉茶进来伺候宋文熠。“我不过是让人打听打听哪家的姑娘好,若有合适的,咱们日后再看看。难不成母亲还能害了你?” 宋文熠听见这话,心头顿时一哽,急道:“母亲别忙,前儿祖母还问我周家二姑娘周冉怎么样。我想着别家的姑娘我也不大认识,跟周家二妹妹却是从小就见过,她跟二妹妹也要好,若非得要成亲。我看她就挺好。” 见秦夫人眉头紧拧,似有些不赞同,宋文熠忙又催促道:“母亲先前不是怕我跟着舅舅在军营里待久了不肯回京城。耽误了亲事。不如您这会儿就早点去周家提亲下聘,等两家结了亲。母亲也能放心。” “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媒妁之命,这一娶一嫁都得慎重,哪儿能草草了事?”秦夫人蹙着眉,语气明显有几分不虞,不等宋文熠开口辩驳,摆手断然道。“别的事儿母亲都依你,这事儿却不能依!你别忘了,你是威远候府的嫡子,日后要继承这侯府的爵位。你这媳妇儿也是半点马虎不得,得好生挑仔细了!再说,你才十七,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秦夫人说着,也不管宋文熠如何。直接喊累了,要往内室去歇息,半句也不肯多听,显然是下了狠心,不想听儿子的辩白。 宋文熠见状。心里又急又躁,抓耳捞腮地在外头屋子转了半圈,最掀开帘子奔了出去。 秦夫人偏头望着宋文熠的背影,眉头皱起来就没松过,好半天才苦闷地叹了口气,心里对周冉更加不喜,打定了主意不结这门亲。 宋文熠一口气奔到薛老夫人院子里,烦躁地挥手挡开了迎上来的丫头,气闷又烦躁地拎着扇子狠狠往案几上一扔,朝一脸诧异的薛老夫人行礼道:“我来给祖母请安――你们都下去!”后头这话却是在赶人了。 一屋子的丫头嬷嬷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迟疑起来。 薛老夫人见状,心里大约有些数,遂朝几人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头捧了凉茶上来,这才让人退了出去。 薛老夫人看宋文熠急得一脸涨红,头上满是汗,气儿都还没喘匀就急急忙忙奔了过来,心头亦是一叹,笑问道:“五郎过来,是为了冉丫头的事儿?” 宋文熠“嗯”了一声,被薛老夫人盯着,脸上更添了一层热度,一双眸子极为明亮,透着股坚毅之色。 与宋文熠一样急躁不安的,还有廖家老爷子廖程远,只是缘由却有些不同。今儿一早,廖家大太太杨氏也不知从哪儿听了闲话,说外甥女周冉不是大姑奶奶亲生的,竟还不要脸霸着他们廖家的嫁妆,当即就带着厨房的婆子,挽上袖子往周府说理去了。紧接着廖大老爷廖中兴也气冲冲地冲出了廖家。 廖老爷子还来不及劝,儿子儿媳就跑得没了影,只得急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扬声吩咐在外头树荫下乘凉的老于头赶紧去找廖中兴。 老于头忙答应一声,将烟枪杆子收在树根下,把鞋子在石头上磕了磕,往脚上一套,动作利索地往大街上寻人去了。 这边老于头在街上遍寻不见廖中兴,另一头廖家大太太杨氏已经奔到了周府大门前,在门口处顿住脚步,望着门口的两座石狮子,一时又有些迟疑起来。 “太太,可要去叫门?”跟在廖氏身后的成婆子眯着眼睛上前问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杨大太太抬头望了眼周府威严逼人的大门,临到门口却有些后怕了,勉强咽了口唾沫,转念一想,她今儿是来要嫁妆来的,理儿在她手里,她就是闹一闹,那周家也不能怎么着,遂强撑着朝成婆子指道:“你去叩门,大声点儿!让街坊邻居都听听,他周家这么阔绰,竟贪咱们廖家这点嫁妆,还有理没理了?” 杨大太太说着,又多了分底气,嗓门也大了起来:“各位老街坊邻居都来听听,他周家家大业大的,竟昧了良心贪图咱们小门小户的家底!哎呦,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周家所在的巷子里,原本就住了十几家人,大多都是周家的家奴。再远一些,就是一条胡同口,钱良跟刘安几人就住在那胡同口里。这会儿天热,手边又没什么事儿,大家伙儿都躲在屋里纳凉,听见有人哀嚎,一时好奇,都纷纷凑上去瞧热闹。 一瞧不要紧,再一听杨大太太的叫嚷,一群婆子媳妇登时就有些傻眼了。有那机灵的婆子,赶忙就换了衣裳,从角门处进到周府里,火急火燎地往林夫人处报了信。 林夫人正皱着眉教训一脸不忿的周悠,听见回话,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沉吟片刻,扭头朝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孙嬷嬷会意,忙叫上回话的婆子,匆匆忙忙出了南院。 桃园里也得了信,周冉听着外头媳妇的回话,脸上看不出半点气恼,只笑着让墨竹给那媳妇拿了一串赏钱。 那媳妇得了赏,连连道谢,随后才磕头退了出去。 人一走,墨竹脸色就耷拉了下来,眼里冒着火气,跺脚骂道:“说咱们贪廖家的东西?我呸!什么东西!我这就跟那颠倒黑白的疯婆子理论去!” “嗯,这回有点长进了。”周冉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脸上笑意清浅,点着墨竹夸道,“没直接喊打喊杀的。看来那佛经还管了些用。” 墨竹被周冉这莫名其妙的夸赞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有些摸不准,瞄着周冉的神色,苦笑道:“姑娘快别夸我了,那佛经,我抄得手痛了一天!”顿了顿,又摸着鼻子迟疑着问道,“姑娘,那我还去不去大门口?” “廖家大太太在门口这么吵嚷,到底有些不好看。”周冉轻哼了一声,丢了手里的账册,抬眼看向朱槿,“你跟墨竹两个去看看。若她是来走亲戚的,就客客气气地迎进来。若是来闹事的――” 周冉微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慢慢呷了口茶,略回味片刻,方朝朱槿眨了眨眼睛:“她既然敢来喊冤,你们先听听她喊了什么,咱们也有不少冤要诉呢,跟着喊就是。声音也不用多大,把那阵仗拿出来就成!关键是要哭得心酸,哭得让人感同身受!可明白了?” 墨竹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好半天才咽了口口水,动了动眼珠子,又惊奇又崇拜地看向周冉:“唉唉唉,姑娘说得是!姑娘放心,放心……” 周冉好笑地嗔了墨竹一眼,将手里的茶杯搁置在一旁,起身朝两人点头道:“罢了,这会儿无事,索性我也跟着你们去瞧瞧。你们先去小厨房里切两节葱往帕子上抹点儿汁儿,那帕子小心藏着,一会儿可有大用呢!” 朱槿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哭笑不得地哎了一声,拉着满脸兴奋的墨竹,果然往厨房去寻了两节葱白,同墨竹两个一人一根,小心地往帕子上抹了些葱汁儿,随后净了手,将帕子拢在袖口里,跟着周冉一道出了桃园。 周府大门口,杨大太太越嚷越委屈,一边哀嚎一边抬手拿帕子抹着根本没有的眼泪,嘴里的话也骂得有些不好听了: “周家这是欺我们廖家没人……我们姑奶奶嫁到周家,好日子都没过几天。如今人都去了十几年了,那周家竟然跟王八羔子一样昧了良心……” 孙嬷嬷带着个婆子从侧门出来,见到这泼妇骂街的阵仗,也被唬了一跳,心里鄙夷,面上却勉强陪着笑意上前劝道:“舅太太今天怎么得空来串门了?哎,这日头毒,舅太太快请进府里喝口茶,歇一歇。就是有什么委屈,舅太太一会儿同我们夫人说说就是,何苦在这儿受热,倒伤了自个儿身子。” ps: 抱歉抱歉,这章更得太晚。考完试码字慢了点,牛奶检讨。 另,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谢谢亲的打赏和评价票。 明天,不对,是今天了,今天下午一点会有一更,然后是五六点的样子会有二更的。 第六十二章 闹事(下) 杨大太太斜睨了孙嬷嬷一眼,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冷笑道:“你们这会儿倒是装起好心来了!我不稀罕喝你们周家的茶!我就是在这儿晒死了,那也是我们廖家的事儿。”说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扯开嗓子哀嚎,“哎呦,周家这般不要脸,假仁假义,我就是拼着晒死了也得让大家伙儿评个理儿!他们家一声不吭地占了我们姑奶奶的嫁妆,眼睁睁看着我们廖家一家人挨饿受冻,一声都不吭。这哪儿是亲家啊?分明就是仇家……” 孙嬷嬷忍不住皱起了眉,心头鄙夷更甚,眼见四下里看热闹的人多了起来,朝周围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忙三两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杨大太太。 杨大太太见状,眼睛一瞪,突然一下跳了起来,目光戒备地盯着那两个婆子,扯开嗓子干嚎道:“躲开点!你们周家的婆子也惯会仗势欺人!”说着竟伸长了脖子朝外头看热闹的人群大声哭喊起来,“哎呀,打人啦,打人啦,周家的人黑心肝不要脸,打人啦……” 两个婆子在高门大户里待惯了的,哪见过杨大太太这般撒泼闹事的无赖阵仗?听得杨大太太颠倒黑白地喊“打人啦”,一时间迟疑着,要上前去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得为难地朝孙嬷嬷讨主意。 孙嬷嬷嘴角往下沉了沉,刚要斟酌着上去劝人,余光瞥见朱槿跟墨竹两个丫头从二门口路过,正偏着头一脸莫名地看了过来,孙嬷嬷心思微动,将迈出去的一只脚收了回来,转而朝朱槿跟墨竹招了招手,哭笑不得地喊道:“你两个丫头快过来,你们舅太太这会儿正委屈呢!非得说咱们周府欺了廖家。可听了这大半天,我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儿!原想着拉舅太太去府里歇一歇,偏舅太太还误以为咱们要打人!” 那两个婆子闻言。忙苦笑着附和道:“天地良心,我们本想请舅太太进屋喝口茶,怎么舅太太就以为我们要打人?这可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咱们这样的人家,伺候的人都是规规矩矩的,何曾动手打过人?”说着就上前去抱住杨大太太的胳膊,哭求道,“舅太太可不能这么诬赖我们。府里主子们听见,我们几辈子的老脸就没了!这冤枉我们可真受不起……” 杨大太太一个晃神,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抱住了胳膊,登时又气又急又怕。见朱槿跟墨竹出来了。心思一转。也顾不得跟孙嬷嬷理论,抬手推开两个婆子,奔上台阶,指着朱槿的脸啐道:“你们姑娘呢?你让她出来。我倒要当着大伙儿的面问问她,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凭什么就心安理得占了嫡母的嫁妆?怪不得这些年不拿我们廖家的人当亲戚,原来根头在这儿!周家的人可真是不要脸!”杨大太太说着,又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挽起袖子,一脸愤怒地瞪向朱槿。 朱槿面上一片错愕,被杨大太太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愣了一瞬,待回过神来。一时间又是惊又是气:“舅太太这是怎么了?平白无故的,却恼了我们姑娘?我们竟连个缘由也不知。”说着,不等杨大太太反应,又拿帕子抹泪哭道,“您是长辈。一上来却指着我们姑娘骂,说什么来历不明的乡下丫头……这样的糊涂话,连我们听着都寒心。若是姑娘听见了,还不知道怎么委屈呢。” 墨竹在一旁哼了一声,红着眼睛接话道:“姑娘哪回过年过节不往廖家送礼?咱们姑娘刚回京城的时候,还特特让人备了厚礼到廖府去给老太爷跟舅老爷舅太太请安,偏舅太太看不上我们姑娘,嫌姑娘在乡下住了两年,不体面,登不得廖家的院子。偏您这会儿还拿来说事儿!红口白牙的,舅太太怎么就这般狠心来冤枉我们姑娘?”说着也跟着抹起泪来。 杨大太太被两个丫头说得一噎,想要辩驳,一时间又找不出话来,脸上又急又怒,嘴唇抖动了半晌,却不理会朱槿跟墨竹的哭诉,梗着脖子骂道:“你们别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让你们姑娘出来,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不声不响占了嫡母的嫁妆,难不成还有理了?打量着我们廖家人好欺负是不是?”杨大太太骂完了话,又扑通一声坐在台阶上,一边装模作样地抹泪,一边哭号,“大家伙儿给评评理,周家的奴才都这般仗势欺人,我们廖家怎么倒了八辈子的霉?偏偏让姑奶奶嫁到周家来了。如今连嫁妆也被人占了……还要受人欺凌……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不要,我也要讨个说法!” 朱槿跟墨竹急得抹泪,一边哭一边怨道:“舅太太这是成心让我们姑娘活不成……说什么占了嫁妆,这话也忒诛心了……难不成我们姑娘不是老爷跟夫人的女儿?不是舅太太的外甥女?” 墨竹听得朱槿反问,拿帕子往脸上抹了一把,又是气又是急,一边红着眼睛流泪一边冷笑道:“舅太太若是缺钱使,直说就是,何苦找这么个叫人诛心的由头?我们姑娘心善,廖家的人上门来要钱,只要说得出缘由的,几十两、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都给过,偏舅太太非但不念着我们姑娘的孝心,反而怨上了我们姑娘!再说夫人当年的嫁妆,嫁妆单子还在我们老夫人屋里收着呢。早前我也看过一回,那上头的东西折了银子也不过两千多两。难不成我们周家的姑娘还缺了这点银子?舅太太这么说,可真是让我们姑娘寒心!” 杨大太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喘着粗气一咕噜从台阶上爬了起来,抢上去指着墨竹骂道:“胡说八道!呸!我打死你这颠倒黑白的小蹄子!”杨大太太骂着,作势挽起袖子,却摄于四周都是周家的丫头婆子,并未真的动手,只避重就轻,跳着脚骂道,“两千两?亏你说得出口!那醉月楼就是我们姑奶奶的陪嫁!两千两银子就能折了?两万两还差不多!” “我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为了醉月楼来的!”墨竹冷笑着接了一句,脸上泪痕未干,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不忿。“舅太太既是为了银钱来,何苦非得败坏我们姑娘的名声?舅太太不想认咱们姑娘,咱们姑娘却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您这般,是逼着我们姑娘没活路……” 一旁的朱槿也是又气又怨,跟着抹泪哭道:“舅太太难道不知道?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您这般颠倒是非黑白地吵嚷,知道内情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倒真以为我们姑娘行事有差,这可教我们姑娘怎么活?” 那巷子口围观的人听得这话,顿时了然。醉月楼在京城极有名,京城这些人家,就是没去过,那也听过不少的。那地方十年前还是个破破烂烂的小酒楼,生意清淡得很,赶巧的时候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个客人。就这么一个破酒楼,别说两千两,就是能卖出两百两银子,都算不错了。那醉月楼是前些年翻新过的,又扩宽了些,在后头挨着建了个小院,布置得也极为别致静雅。重新开张后又换了个新掌柜,熬过两三年,才挣了些名声。也就这三五年,那醉月楼的酒愈发好,在京城里才渐渐有了盛名。 如今廖家大太太这么一闹,感情就是眼红了?众人心头鄙夷,看向杨大太太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嘲弄和不屑。甚或也有暗自艳羡的,也酸溜溜地指着杨大太太议论起来。 杨大太太气得脸涨得通红,狠狠地瞪向墨竹跟朱槿。 孙嬷嬷见状,不动声色地扫了墨竹跟朱槿一眼,同先前的两个婆子一道,趁势迎上去拉着杨大太太劝道:“舅太太快别哭嚎了,不知道的还当我们周家不懂规矩。哎,您这般也着实让我们二姑娘寒心。若是家里一时拮据,舅太太求上门来,难不成我们周家竟不管了?舅太太是客,咱们周家待客向来有礼。您快跟我们进去吧,我们夫人还等着您呢。舅太太有什么难处,不妨跟我们夫人说说。”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了一脸涨红的杨大太太从侧门进了府。 巷子外头围观的人群见状,意犹未尽地议论一番,不多时便散开了。 朱槿同墨竹跺脚抹泪跟在一群人后头进了门,两人彼此交换了眼色,看着门房的婆子关了门,这才攥着帕子一径往二门口的回廊上去寻周冉。 周冉在绿树荫下的回廊上坐着听了会儿,将外头的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见朱槿跟墨竹红着眼睛走了上来,扑哧一声笑道:“这模样当真可怜得很……咱们快回去洗把脸,把那帕子也赶紧洗了。” 朱槿跟墨竹对视了一眼,看着对方脸上的泪痕跟红眼眶,也都笑了起来,一边往桃园走一边跟周冉回话:“那疯婆子被孙嬷嬷请到南院去了,只怕还要撒泼。姑娘看,咱们要不要再往二夫人屋里去哭一场?” ps: 下午六点还有一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打赏。继续求支持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有粉红票的亲请把票票砸过来吧^_^ 第六十三章 动气 “不用。”周冉摇了摇头,看着墨竹打趣道,“怎么,你还嫌刚才那一场闹得不够?” “够了够了!”墨竹缩了缩脖子,赶忙摇头,“我才不跟那疯婆子计较!” 周冉扬眉一笑,同两个丫头一道走回桃园,斜靠在竹榻上眯着眼睛养了会儿神,估摸着向老夫人该醒了,便起身换了衣裳,往正院去找向老夫人说话。 杨大太太在周府大门口鬼哭狼嚎地闹了这么一场,不仅是周府里头,就是附近的人家也都传了个遍,正院里的向老夫人自然也察觉到不对,一问大丫头腊梅,才晓得杨大太太竟在门口撒泼骂人。要问缘由,腊梅却说得含含糊糊的,向老夫人见状,料得那话必定不好听,登时就来了气,杵着拐杖就要往南院走,抬头却见周冉掀开帘子露了张笑脸进来。 “我正纳罕这院子里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想着太婆必定还在歇午觉呢,没曾想太婆倒要出去?”周冉一边说一边笑着进了屋,朝腊梅使了个眼色,转而拉了向老夫人,指着外头明晃晃的太阳劝道,“您瞧瞧,这外头日头毒得很,我这身上都还是热气呢!这会儿可出去不得,太婆就在屋里同我说说话吧。”说着又往向老夫人身边蹭了蹭。 向老夫人听周冉笑意盈盈地说着话,情知这丫头是来宽慰自己来了,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嗔了周冉一眼,将手里的拐杖交给腊梅,一手拉起周冉笑骂道:“知道这外头太阳毒,你还走过来干什么?若是受了热,回头又要不好!” 周冉讪讪地咳了一声,默默听着向老夫人的训,从腊梅手里接过白瓷茶碗递了上去,笑道:“太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等养足了精神,一会儿再来骂我吧。” 向老夫人好笑着捏了捏周冉的鼻尖,接过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才敛了笑意,一脸严肃地问道:“我才刚听说杨氏过来闹嚷?你让朱槿两个丫头去跟他吵了?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我估摸着是大舅母有了什么难处,又不好开口明说,便找了个由头在门口吵几句。”周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顿,面上神色却如常,语气平静地笑道,“她是长辈。这大热天地到周府来。我就想着不该怠慢了。这才让朱槿跟墨竹两个出去请她进府里来。可巧孙嬷嬷先到了大门口,正在劝大舅母,一时没劝动,就喊了她两个去。” “太婆也知道大舅母的脾性。一见了朱槿跟墨竹就吵得更厉害。那两个丫头也是气急了,又是抹泪又是跺脚的,拉着大舅母说了好一阵,回来还跟我请罪呢!说起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儿。就是大舅母看醉月楼这几年挣了些银子,也不知从哪儿听了点闲话,心里头犯了酸,这才来吵嚷。毕竟那地方先前是母亲的嫁妆铺子,她有些眼热也是人之常情。” 周冉这话说得直白。三言两语,倒也明白,可向老夫人却蹙了眉头,神色已经有些不对了。 “那醉月楼她前两年就眼热,可还没到吵到咱们周家大门上来的地步!”向老夫人拧着眉头。语气里隐隐透着些气恼跟怀疑,紧盯着周冉追问道,“这必定是让人教唆的!要么就是从哪儿听了混账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周冉见向老夫人多了心,忙上前替向老夫人打着扇,一边叹气一边无可奈何地劝道:“这缘由却说不清了。她这么发了疯来闹一场,倒也让人哭笑不得,太婆也别理会她就是。才孙嬷嬷拉着她去了南院,想来这会儿还在二婶屋里。回头我再去问问二婶吧,若真是廖家出了什么事儿要使银子,帮得上的,我伸手帮一帮就是。若是为了别的来讹人――”周冉轻轻顿了顿,微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股狠厉,“事不过三。前两回是看在母亲的面上,我暂且忍了。这回,可没那么便宜!” 向老夫人皱着眉头叹了口气,想起杨大太太惯常的做派来,心里亦是不喜,略沉吟片刻,朝周冉嘱咐道:“罢了,我也不耐烦见她,就让你二婶去跟她掰扯去!你是小辈,这事儿你不用插手!长辈们都在,也不该你一个姑娘家去出头!咱们周家虽说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由着人讹诈闹腾的!” 周冉笑容温顺,忙点头应了,又跟向老夫人说起了别的事儿。 等周冉带着朱槿跟墨竹两个出了正院,向老夫人脸上的笑意蓦地沉了下来,抬手指着腊梅吩咐道:“你去二夫人院子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向老夫人说着,语气已经有些不好,显然是动了气,晓得杨大太太过来闹这一场必定不简单。“算了,你去看看二夫人得空不得空,请她抽空过来一趟!” 腊梅张了张口,想要劝话,见向老夫人神色不对,忙又将那话咽了回去,答应着往南院去了一趟。 南院里,林夫人被杨大太太气得面色铁青,只听得杨大太太张口闭口“周家人不要脸占了我们姑奶奶的嫁妆”,一进门就有撒泼打滚继续闹腾的苗头。 可惜这府里头不比外头众目睽睽之下,孙嬷嬷见杨大太太尤不自觉,朝两个婆子努了努嘴,两人迎上去就将赖在地上的杨大太太拉开了。 “舅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林夫人原就看不上杨大太太的做派,这会儿脸色更是不好看,语气也有几分不客气。“我们周家虽不算不上大富大贵,可也犯不着侵占你们廖家产业!再说,你廖家的姑奶奶既然进了周家的门,那就是周家的人!怎么大嫂都去了十几年了,舅太太倒吵上门来要嫁妆?我活了这么几十年,可从来没听说哪个规矩人家吵到姑爷府上喊着讨嫁妆的理儿!舅太太若非得这么蛮不讲理,咱们就好好算一算!既然你诬赖我们周家人占了大嫂的嫁妆,那我们周家是不是也该往街上去喊一喊,说廖家霸着周家的聘礼?舅太太是不是也该把我们周家的聘礼还回来?” “这哪儿能这么算?”杨大太太脑袋一懵,察觉到林夫人这话跟自己预想的有些不对,听见“聘礼”二字时便有些心虚了,这会儿也顾不得说肚子里那一堆由头,急红了脸反驳道,“我们姑奶奶都嫁进周家二三十年了,哪儿有让人还聘礼的?再说,那聘礼早跟着姑奶奶的嫁妆进了周家!这怎么能让廖家还?” “既如此,舅太太又何必吵嚷诬赖周家人,真当我们周家好欺负了?”林夫人虎着脸,语气半点没有缓和,反而带着几分质问和愤怒,显然是对杨大太太这做派极为不满。 杨大太太被林夫人一通质问教训下来,气势早没了。又见林夫人动了气,满身的气势震慑下来,杨大太太猛然想起周家满门都是武将,那周冉身边还有姑爷留下的几个旧部,一时间心里又升起一股畏惧来,倒有些后怕,原本盘算好的那点心思还没拿出来就被逼了回去,最后一脸错愕不忿地被孙嬷嬷客气地送到马车上,坐着周家的马车回了廖家。 杨大太太刚被送走,林夫人脸上的怒气还未消,就见腊梅匆匆进了院子,上前回话,说是老夫人请二夫人得了空往正院去一趟。 林夫人勉强应了一声,料想这府里的闲话怕是瞒不住了,想起这闲话的源头来,心里头更添了一层气恼。一时气周悠性子急躁娇惯不知轻重,一时又忧着为了这事儿会让两个女儿名声受累,一时又有些怨向老夫人瞒得太严实,竟从来没跟她和老爷提过。 待林夫人进到正院,将杨大太太的事儿避重就轻地说了,向老夫人肃着脸默了片刻,才抬眼扫了林夫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道:“你身边的那个嬷嬷,也该敲打敲打了!竟让冉丫头身边的人去出头!谁家也没有长辈端坐着,让家里姑娘去出头的理儿!她这是老糊涂了?冉姐儿向来沉得住气,她不肯说缘由,必定是因这事儿关着她自个儿,怕我动了气!你来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平白无故的,那廖氏怎么会上门来闹腾?” 林夫人心头一沉,听向老夫人这话说得极重,知道老夫人是真动了气,遂斟酌着说了缘由,却只口不提周府里的闲话是如何传出去的,末了,方自责道:“也是儿媳治家不严,底下的丫头婆子嘴碎,不知从哪儿听了这些混账话。儿媳已经让人挨着院子一个一个仔细问了,明儿就把那些不安分的打发了。” 向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白,眉头拧成一团,浑身颤抖着点着林夫人斥道:“简直是胡闹!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府里的人都散漫惯了,竟敢编排起主子来!薇丫头刚管家,不知道轻重也就罢了,你能不知道?冉丫头自小就没了父母,我把她交给你跟老二,也不指望你们待她跟亲生女儿一样,就是让她有个庇护。可你这个二婶就是这么护着她的?” ps: 谢谢亲们的支持订阅。继续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另,推荐一下朋友的书。 作者:豆豆发芽;书名:炼金师的科技文明生活; 简介:废柴?你是在说我吗?说我这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的神级炼金师吗?很好,你这个虽然很垃圾的试验品我收下了。当魔法文明的唯一的神级炼金师穿越到科技文明,与科技文明会撞出怎样的火花呢? 第六十四章 算计(上) 见向老夫人动了大气,林夫人也不辩解,连连自责:“这事儿怪我,让冉姐儿平白无故受了委屈,一会儿我亲自到桃园去给她陪个不是。” 向老夫人拧着眉头犹自恼怒不已,心头却还敞亮着。见林夫人连连自责,竟一句也没辩解,向老夫人回过味儿来,猛然想起前儿端午节的时候周悠过来请安中途又匆匆忙忙走了的事儿,心里已有了猜测,一时又气又恼又悔,最后颓然地往后倒在摇椅里,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头,神情疲惫地朝林夫人抬了抬手:“罢了,你去处置吧。这么闹一场,冉姐儿的亲事只怕也得耽搁。你既然知道冉姐儿受了委屈,往后就多用点心。” “您放心,我都留意着呢,就怕委屈了冉姐儿。”林夫人忙陪着笑意应了一句,又细细说了几家人,这才转出了向老夫人的院子,肃着脸让人往松翠园去叫周薇、周悠两个。 周悠先前就得了训,心里还留着几分怨气,这会儿听见丫头来叫人,脸色登时就拉了下来,刚要开口训人,又被周薇冷着脸看了一眼,只得揣着满肚子的火气去了南院。 林夫人一回了南院,这眉头就没松过。见周悠面色难看地甩帘子进了屋,林夫人眉头蹙得更紧,脸色更沉了一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你是大家姑娘,不能什么都摆在脸上!就是心里再不喜欢,面上也得客客气气的!你看看你这幅模样,长辈不过说你一句,你就恼成这样了?” 林夫人说着,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是我太惯着你了!冉姐儿再怎么说也是周家的人,你看不上她,在家里跟她挑刺儿也就罢了,那些话混账话也是你该说的?这要传出去,你这名声还要不要?” “那是混账话?”周悠一时也来了气,脸上涨得微红。梗着脖子反问道,“难不成我还冤枉了她?原本就是她同祖母瞒着咱们,谁知道她安了什么心!” “就是实话,那也不该由你来说,说出来就是你的不是!”林夫人被周悠气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地训了一句。 周薇见状,赶忙上前拉着林夫人好一阵劝。 且不说这头林夫人如何教导两个女儿,另一头沁芳院里的安五娘也得了消息,听小丫头兰儿绘声绘色地说了周府大门口的闹剧,跟着笑了一阵。 待听到兰儿学着墨竹的口气说“廖家的人上门来要钱。几十两、几百两就是上千两银子都给过的”。安五娘心思一动。又想起一桩心事来,略一盘算,心头便有了几分主意,揣着这份心思去寻许二太太。 可巧大爷周瑞鸿解了禁足。这几日因着天热烦闷,却没怎么出去,心里头正不得劲儿,在书房里烦闷地扔着骰子,余光瞥见安五娘穿得袅袅娜娜的走进了院子,倒有股子娇柔劲儿。周瑞鸿早前就匆匆见过安家三位姑娘一面,奈何他先前禁着足,安家三位姑娘后来又同府里的姑娘们一块儿住在内院,是以先前倒没怎么细细看过。 这会儿百无聊赖中细细一瞧。见安五娘虽长得不算绝色,可胜在身姿袅娜,倒有几分韵味儿,周瑞鸿眼睛一眯,心头便一阵发痒。眼珠子在安五娘身上溜溜地转。 周瑞鸿翘着二郎腿坐了片刻,眼见安五娘从远处走过来,临到窗边时却有意无意地往书房里头望了过来,正好同周瑞鸿的目光撞上。 两人都愣了一瞬,周瑞鸿先回过神来,朝安五娘挑眉一笑,神情轻佻,眼珠子仍旧落在安五娘身上。“这是五妹妹吧?” 安五娘脸色微红,却轻飘飘地嗔了周瑞鸿一眼,似羞涩,又似有几分不舍,似有似无地“嗯”了一声,声音低低地唤了声“大爷”,才红着脸慢慢转身,扭着纤腰走开了。 周瑞鸿被安五娘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阵火起,饶有兴致地盯着安五娘的背影,随后眼睛眯起来,得意地笑了笑。 正屋里,许二太太正同安大奶奶说着话。许二太太心里存着事儿,又一直没得回信儿,难免有几分急切,说到最后,到底还是问起了安二老爷的差使。 安大奶奶听许二太太一问,恍然笑道:“看我这记性,二婶今儿不问,我倒差点忘了跟二婶说!二婶放心,这事儿我早跟大爷提了。只是前段时间过节,各家各府都忙,大爷也不好在这当头去找人办事儿。再怎么的,大过节的也得让人歇歇不是?可巧前儿我们爷身边的小厮去吏部问了问,说着二叔的差使也不算多大个事儿。” 安大奶奶顿了顿,心思极快地转了一圈。见许二太太仿佛松了口气,安大奶奶方又笑道:“只是这知县好歹也算个朝廷命官,朝廷官员任职要走的过场也得跟着走。二婶若是舍得呢,就先拿五百两银子过来。少不得我再辛苦一回,命人去订几桌上好的席面,再置些礼,求大爷出面请吏部那些人吃一顿酒。待他们吃了酒,收了礼,大爷这头再多吩咐几句,他们也不好偷懒不办事。别的也不用二婶操心,您只管回去等着好消息就是!” 安大奶奶说得爽快,听着倒有几分成算。 许二太太原本听得说不是大事儿,还有些欢喜,可再一听安大奶奶的后话,这份欢喜虽也还在,可心头却多了些为难肉痛,免不得又有些怨安大奶奶不顾亲戚情面趁火打劫。 “哎,让姑奶奶费心了,只是这银子……”许二太太苦着脸叹了口气,极为无奈地求道,“姑奶奶也知道咱们家的情况。你二叔这些年就当了个主薄,一年到头也落不了几个银子,连养活一家人都不容易。这五百两银子,却是真拿不出来。我这趟进京来,还是找人借了又借,才勉强凑了二百银子……” 安大奶奶在心里嗤了一声,不等许二太太继续往下说,便为难地摊手道:“哎,这可就难了。京城里这些大酒楼的价钱,二婶不妨让人出去问问,那好点的席面。哪桌不是几十上百的银子?这吃了酒,总还得给人备点礼吧?这么一来,二婶算算,五百两银子只怕还不够呢!若不是想着咱们是一家子嫡亲的亲戚,我还不想操这个心呢!省得外人不知道,还埋怨我多要银子!我那些陪嫁二婶也知道,现银原本就不多,如今那些银子也散出去让人开了铺子,如今我便是想替二婶垫些银子,也是有心无力。奈何二叔这事儿又缓不得。这文书一递上去。上头大人们过目发了话。可就不好改了。” 许二太太闻言,犹豫了好半晌,看安大奶奶面色淡淡地往一边坐了过去,也不急也不催。料得安大奶奶必定不会松口了,只得无奈道:“姑奶奶这话倒说得我不好意思。哎,也是我为难姑奶奶了。只是这银子,一时半会儿确实没那么多,少不得我还得让人给你二叔带个信,让他好歹再筹个二三百两送过来。实在不行,也只能把家里那院子先典出去……” 安大奶奶神色平淡地听着许二太太半真半假的哭诉,心头冷笑一声,面上却不理会。 许二太太哭诉了一阵。方渐渐收了声,告辞出了正屋,才刚出屋门,迎面便见安五娘走了过来。 母女连个并肩回了客房,许二太太遣了身边的嬷嬷到外头守着。这才拉着安五娘,将安大奶奶的话说了,末了,又忍不住埋怨安大奶奶太过贪心。 安五娘一听安大奶奶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脸上也是青一阵白一阵,跟着许二太太怨了两句,转而又想起自己盘算的主意来,这心头的怨恨便缓和了些。 “娘先别管这事儿。她既然敢要这么多银子,这事情要是不成,那她也没脸!只不过咱们多费些银子,也算买个安心。” “你知道什么?”许二太太犹自肉痛,瞪着安五娘骂道,“那可是五百两银子,不是五十两……” 安五娘见状,忙上前拉着许二太太劝道:“您先别急,我跟您说个事儿。这事儿要是成了,不说五百两,就是五千两甚至五万两也都有的。” “你别唬我!”许二太太没好气地瞪了安五娘一眼,语气里又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期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唬娘干什么?”安五娘笑了笑,朝小丫头兰儿努了努嘴,示意兰儿往外头去守着,这才往前挪了一步,凑近许二太太跟前,压低了声音,将才刚杨大太太在门口吵嚷的事儿说了。 “……您想想,那两个丫头既然说得出那样的话,她们二姑娘就必定是个有钱的主!我先前还纳闷呢,有这府里的老夫人护着,那个二姑娘怎么就那么寒碜?哪想到原来这银子都到了廖家手里了!我都打听清楚了,那个醉月楼一年的利钱,少说也有上万两!” 许二太太狐疑地看向安五娘,尚有些不信:“这事儿我也听说了。说起来也是那个廖家大太太无理取闹。那醉月楼不过一家酒楼,哪儿能挣这么多银子?再说了,这是周家的事儿,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你去打听这些做什么?” “如今没关系,可说不得以后就有关系了!”安五娘扬了扬眉,眼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娘这几天没听见这府里的闲话?那个二姑娘周冉不是嫡母亲生的,听说是记在嫡母名下。若不然那廖家人怎么会来闹事,还吵着要嫁妆?那个二姑娘人长得不错,手里又有钱。我听这府里的丫头议论,说她们二姑娘性子温和,出手也阔绰。我想着,她倒是配得上大哥。” ps: 抱歉抱歉,牛奶今天中午下课很晚,更新也晚了好多。 第二更会在晚上九点左右滴。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继续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六十五章 算计(下) “这话是怎么说的?”许二太太一阵惊疑,心头却有些意动,嘴里迟疑道,“我远远见过周家二姑娘两回,看着倒是个性子温和的。只是她好歹是周家的姑娘,便是个庶女出生,她老子也是封了国公爷的。这身份摆在这儿,人家怕是看不上咱们家。” “这却说不准!”安五娘挑眉一笑,眼里带着些自得,语气极为肯定,“娘想一想,那个二姑娘虽说身份听着好听,可她爹娘都死绝了,身份高有什么用?我这几天冷眼看着,周悠就十分嫉恨她,那个大姑娘面上看着像个慈悲人,背地里说不得也看不上她!咱们家里虽说比周家差些,可也算是官宦之家。大哥又是个妥当人,相貌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去年刚考中了秀才,日后再中了举,授个官,那也是正正经经的官家人。她上哪儿去挑这么一门好亲?” 说起儿子,许二太太脸上便不自觉地带出几分自得来,拉着安五娘笑道:“你大哥就是什么都好。他如今也大了,我是想着给他看一门亲事,可左瞧右瞧也没瞧出个中意的来,又不想委屈了他,哎……”许二太太说着,一时又愁了起来,“你们兄妹俩的亲事都该提上日程了,只是这一娶一嫁,都得费银子。如今为着你父亲这差使,把五百娘银子一送出去,家里就没剩几个钱了!” “娘也别急,我正要说到这上头来呢。”安五娘忙拍着许二太太的手,语气颇为自信地劝道,“周家这位二姑娘是个有钱的主,手里还捏着嫡母的嫁妆。娘想想,她嫁了大哥,这份嫁妆自然也该到咱们家去。这府里大姑娘在管家,连周悠都跟着在学,偏偏却没听说这个二姑娘在学管家。我看她也不是个会经营的,人又软弱,要不然何至于廖家要一回钱就给一回?日后她进了咱们家。这份嫁妆倒是娘来管着才好。那些个铺子在娘手里管着,怎么也比她自个儿管着,一不留神就被那些掌柜们欺瞒了好。娘再想想,有这么一份产业在,我这嫁妆可不就凑出来了?” 许二太太听安五娘说得有理,又听得说醉月楼生意极好,免不了也有些眼热,心里忍不住盘算了一番,到底还存着几分迟疑。“她是大家小姐,难免有些娇贵。又不晓得日子艰苦。我就怕她到时候不会伺候人。倒委屈了你大哥。” “这您可想错了!”安五娘眨了眨眼睛。脸上笑得张扬,语气难免带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儿来,“这位二姑娘早前同老夫人在乡下住了好几年呢!我听说周悠身边的丫头说,她才被接到京城的时候。浑身上下传得跟那叫花子似的。” “竟有这么一回事儿?”许二太太啧啧叹了两声,“怪不得你说周家三姑娘看不上她。她既是在乡下住过的,想来也知道清苦。若真是个脾性温顺的,倒还真是不错。只是咱们这结亲的想头却没个法子能叫人知道。” 安五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又何难的?娘把这意思跟大姐姐说一说,少不得请她再帮忙问问就是了。不过就是往里头递一句话的事儿,大姐姐难道还好意思推诿?” 许二太太闻言却是蹙了蹙眉,面上仍旧带着几分犹疑。 安五娘见状,料想许二太太是怕安大奶奶再次狮子大开口。遂又出声劝道:“娘可别犹豫了,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儿,错过了就没了。等那二姑娘嫁到咱们家里,何愁没了银子?大不了事成之后,咱们再多给大姐姐一份谢媒钱就是。” 许二太太被安五娘说得意动。想着能拿着周冉的嫁妆是一重好处,同周家结亲又是另一层好处,总之怎么看都是好。这层层好处加起来,许二太太便已经按捺不住了,连心里头那点仅存的谨慎迟疑也抛到了一边,拉着安五娘一阵谋划。 这边安家母女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着话,那边安大奶奶得了许二太太的准信儿,便往书房去寻了大爷周瑞鸿。 可巧周瑞鸿先前被安五娘引出了一身的火气,心里头正有些痒痒,盘算着让钱二去唤个丫头过来,抬头却见屋里的丫头红玉端着茶上来伺候,柔柔弱弱地往这边一瞥,透着股说不出的娇柔。 周瑞鸿摇着扇子扬眉一笑,伸手便扯了红玉近前。 红玉压低了声音一声惊呼,抬手轻轻推了周瑞鸿一把,被周瑞鸿笑着一拉,又顺势倚进周瑞鸿怀里,声音娇娇柔柔地喊了声“爷”。 周瑞鸿身上起了一阵邪火,正要凑上去亲近时,余光瞥见安大奶奶进了书房院子,却也不在意,大模大样地搂着红玉坐到了自己怀里一阵肆意揉捏。 眼见安大奶奶到了书房门口,红玉气息不稳地推开周瑞鸿,红着脸站了起来,慌忙地理着衣襟,心头却又有几分得意,拿眼角轻轻嗔了眼周瑞鸿,这才往一旁退了开去。 安大奶奶早将屋里的一幕瞧了个清清楚楚,心头暗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目光淡淡地扫了红玉一眼,朝周瑞鸿冷笑道:“我来得不巧,倒扰了大爷的好事儿了!” 周瑞鸿不慎在意地笑了笑,却不答安大奶奶的话,反而朝红玉笑道:“快去给你们大奶奶倒杯茶上来!” “免了吧。”安大奶奶冷笑着看了红玉一眼,语气里带着些微醋意,“大爷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娇贵,我可不敢使唤。――你先下去吧。”后头这话却是吩咐红玉的。 红玉闻言,脸上羞红更甚,含羞带怯地望了周瑞鸿一眼。周瑞鸿被红玉这一看,身上又起了一层燥火,却碍于安大奶奶两只眼睛盯着,到底还是要留几分情面,遂朝红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儿。 安大奶奶暗自冷哼,只当看不见这两人的眉来眼去,见红玉出了屋,方在周瑞鸿跟前坐了,笑着嗔了周瑞鸿一眼。“这大热的天,爷也该多叫两个人在跟前伺候才是。怎么反倒让红玉一个人过来了?再说,那丫头昨儿才喊头疼呢,说是受了热,她既然病了,还怎么能尽心伺候爷?爷也该体谅体谅丫头们!” “我不过让她倒杯茶,你倒计较上了?”周瑞鸿虽说不着调,同身边的丫头也不干不净的,又是个朝秦暮楚的性子,但对安大奶奶勉强还算满意,觉得这个妻子身份不高,可人还算知趣。再加上周瑞鸿身上的火气未消,这会儿见安大奶奶带着些醋意嗔过来,火气上涌,凑上前去揽着安大奶奶笑道,“不过是个丫头!”说着话,手上却有些不规矩起来。 安大奶奶心头冷笑不已,面上却泛着些红晕,略略推了周瑞鸿一把,将安二老爷的事儿说了。 “……二婶求到我跟前来,我也不好回了她,只得烦请爷作个人情。二婶还许了几百两银子,说是请那些人喝酒的酒钱,这请人喝酒的事儿,也得劳爷费心……” 周瑞鸿听得安大奶奶让他去说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心里有几分不愿,后头又听得说有银子,便有些松动了。“就这么个知县的差使,搁爷这儿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吏部那些人好歹还同爷有几分交情。不过要找对人却不好找,谁知道吏部谁管着他们那个县?这要请人还都得请一遍,没个几百两银子却请不下来!” “我也跟二婶说了,”安大奶奶为难地叹了口气,朝周瑞鸿摊手道,“二婶说她手里就两百两银子的现银,再让人带信给二叔,让二叔赶紧凑一凑,兴许能再凑个一二百银子出来。我娘家的情况大爷也知道,二叔家里,只怕也就这么三四百两银子了,哎……” 周瑞鸿眯了眯眼睛,心里有些嫌少,不过因着前段日子被周广南教训了,手头正紧,有银子总比没有好,想了想,遂点头应下了。 “爷帮了你这么个忙,你可要怎么报答爷?”正事儿说罢,周瑞鸿手上又不规矩起来,凑近安大奶奶跟前一阵轻笑。 安大奶奶含糊地嗔了周瑞鸿一眼,心里有些讽刺,却又不想便宜了红玉等人,便顺势往周瑞鸿身边靠了过去。 外头伺候的嬷嬷见状,忙朝小丫头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将门掩了。 桃园里,周冉听墨竹眉飞色舞地说了杨大太太被客客气气地请回去的场景,讽刺般扯了扯嘴角,望着外头越来越浓密的桃叶出神。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天时地利人和,南边的事儿刚安排妥当,她正盘算着怎么顺理成章地离开京城呢。杨大太太这么一闹,这事儿过不到两天就能传开――这可是给她找了个极好的借口,离开京城的借口!一时半会儿的,任谁也不会怀疑到别的理由上去! 周家二姑娘在京城里被人议论嘲笑欺辱,名声受损,伤心欲绝,悲痛之下逃离京城,避到周家祖籍所在之地――这可是个极好用的由头,连太婆跟她那二叔二婶也挑不出不是来。难不成让她受了这样的委屈,二叔二婶还好意思强留她在京城? ps: 呼,总算码完了,这几天考试周,有点不在状态。 继续求订阅走粉红票啦。 另,明天的第一更估计会在下午五点左右。 第六十六章 赔罪 周冉正看着外头的浓密的树冠出神,紫叶却神情古怪地进来回了话。 “姑娘,二夫人带着人过来了。” 周冉回过神来,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一边从榻上站起来往外头走,一边朝紫叶吩咐道:“你快去泡茶吧!”说着话,人已经出了屋,朝往正屋来的林夫人迎了上去,神情淡淡地扯了扯嘴角,屈膝行礼道,“大热天的,二婶若有事,让她们来叫我就是。家里的丫头竟都偷起懒来了,怎么还让您亲自往桃园跑一趟?” 林夫人一把拉住了周冉,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一边摇头一边叹道:“我也无事,就是想着你这院子清净,到你这儿来坐坐。” 周冉心里嗤笑,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引着林夫人进了屋,往榻上坐了。紫叶忙捧了杯苦艾茶上去,被林夫人摆手挡开了,“我不爱吃这个,端给你们姑娘吧。” 紫叶哎了一声,忙又转身取了周冉常用的竹叶纹细瓷茶杯上来,重新斟了杯苦茶奉上。 周冉接了茶,略略闻了闻那有些发苦的茶味儿,蹙着眉将杯子放到案几上,点着紫叶笑骂道:“怎么这般没规矩?倒泡了这苦艾茶上来?还不去换一壶!” 林夫人闻言,忙摆手笑道:“不怪她,是我不爱吃茶。你也不用让这丫头换了,大热天的,倒累得她多跑一趟!” 周冉摇了摇手,拍着林夫人的手笑叹道:“哪里就累着她们了?这几个丫头都惫懒了惯了,连规矩也不知道,竟泡了这苦茶上来!哪有用苦茶待客的道理?也就二婶心慈,若是换了别人过来,还不得说我没规矩?” 紫叶闻言,苦笑着求饶道:“原是我泡错了茶。这就去换上来!”说着又折身出屋,重又泡了杯西湖龙井上来。 林夫人听着周冉的话,心里没有来地一阵烦躁。脸上的笑意滞了滞,看向周冉的目光不自觉地透出些不悦。这妮子这“没规矩”的话竟像是对她这个二婶说的!她是埋怨她这个二婶纵容下人不规矩了…… 只是这丝不悦不过转瞬间的事儿。眨眼间,林夫人面上又是一副温和慈爱的模样,让人恍觉眼花。 “哎,今儿大门口的事儿,想来你也听丫头们说了,让你受委屈了。廖家舅太太上门来,原也该我们当长辈的接着。谁知她竟说些混账话,还在大门口吵嚷着不肯走。这事儿也怪二婶没想得周到,冉姐儿可别往心里去。”林夫人拍着周冉的手,自责又无奈地劝慰起来。末了,又朝外头候着的孙嬷嬷使了个眼色。 孙嬷嬷见状,掀开竹帘躬身上来作揖请罪道:“今儿廖家舅太太在大门口吵嚷,我们劝了好久也没劝下来,倒让朱槿跟墨竹两个丫头受了连累。这也是我没本事。嘴笨劝不住人,还让二姑娘受了委屈,我给二姑娘赔个罪,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我当不得嬷嬷的礼。”周冉不紧不慢地起身让了半礼,神情寡淡地自嘲道。“这事儿怪不得嬷嬷,我还得谢谢嬷嬷呢。原是大舅母说话让人心寒,可她到底是长辈,又是母舅家的人,我一个小辈也不好抓着不放,如今也只能当作没听见罢了,哪里还敢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话?” 周冉说着,声音哽了哽,神情也似更落寞了些,朝林夫人躬身行了个郑重的大礼,倒把端坐在榻上的林夫人吓了一大跳,心头暗自惊异,除了刚跟着老夫人进到京城那回,她可从未见这妮子朝她行过这么郑重的礼! “这是怎么了?”林夫人想着,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剩下的便是疑惑和惊异,忙伸手将周冉扶起来,哭笑不得地叹道,“你这孩子,好好的,怎么倒跟我行起礼来了?原是二婶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你这般,倒让我心里头更不好受!” “不怪二婶。二婶跟二叔对我如何,我心里有数,是我自己不争气。”周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微微叹了一声,语气轻轻柔柔的,带着些自嘲,“三妹妹说得对,若不是二叔跟三叔肯到乡下去寻我,我如今也过不了这般富足尊贵的日子,兴许早就在山脚旮旯里饿死冻死了。这些年二婶一直尽心教导我,我却不争气,既学不来大姐姐那般温柔谦和,也学不来三妹妹的天真活泼。好在二叔二婶不嫌弃我一个乡下丫头,待我跟亲生的一样,我心里一直感激二叔跟您……” 林夫人听周冉这话说得有些不像,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耐跟尴尬,拍着周冉的手劝道:“冉姐儿快别说了,你这说得二婶眼睛也酸了。你爹娘去得早,你又生得伶俐,我心里拿你跟你大姐姐和三妹妹一样待,只是今儿这事儿却是二婶的疏忽,哪知道府里就传出那样的闲话来了!是二婶对不住你,让你受了委屈。你放心,二婶总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事儿总得有个结果,若不然,不止周冉,连周家都会被人笑话。何况林夫人心头还另有计较,不想让外人晓得关于周冉的闲话是从周悠口里传出来的。 周冉默默埋着头,嘴角轻勾,无声无息地笑了笑,听林夫人“声泪俱下”地自责了一通,面上神情寡淡,跟着叹了几句,看着倒像是受了委屈强忍着一般。 林夫人心思复杂地叹了口气,看着周冉面色惨白的模样,心里有些微厌恶,又有些不忍,最后却都归于了平静。这妮子看着温和好说话,心里却向来有主意,她自己也该看得明白,她跟薇姐儿和悠姐儿不同,周家能金尊玉贵地把她养到这么大,也算对得起她了! 至于别的……林夫人耳边恍然划过承安太后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周冉一眼,心里冷笑,二皇子的亲事是她是有私心,可是这事儿却还没定。以这妮子的身份,原也做得正妃,只是如今传出闲话来。正妃是做不成了,做侧妃却也不错。她不过是多提了一句,也不能算害了这妮子。这妮子若能嫁进皇家。那也是她的福气! 林夫人想着,便又心安理得了。拉着周冉的手劝了几句“放宽心”此类的话,随后方带着孙嬷嬷几人离了桃园。 安六娘坐在窗边,眼看着林夫人一行人远远出了垂花门,又偷偷瞄了眼面色平淡的周冉,蹙着眉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没敢凑上去。也不知怎么的,她还真有些怕周冉。即便是这府里的人都在传这位二姑娘要落魄了。她看着周冉的神情,还是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发憷。 林夫人往桃园去了一趟,随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去了松翠园,当天晚间就亲自审了人。将各个院子的下人都挨个问了个遍,发落了十几个传闲话的婆子丫头,吓得周府众人都心惊胆战的,轻易不敢多嘴。 这事儿还没完,隔天一早。大半年不怎么过问家事的林夫人突然又叫了几个管事婆子进去一个一个挨着问这半年的差使如何。几个婆子吓得一个机灵,中规中矩地回了话,出来后却一齐抬手抹汗。大姑娘周薇温柔谦和,又是个娇客,才刚管家。一来姑娘们不大懂外头这些事儿里头的弯弯绕绕,二来,就是知道也觉得不过是小事儿,没什么可计较的。因此这大半年下来,几个婆子或多或少都贪了些银钱,如今听得林夫人这么一审问,自然都有些慌神了。 不管周府里如何盘问审查,廖家大太太杨氏到周府大门前吵嚷喊冤,说周家贪心昧下了廖家姑奶奶的嫁妆的话却是飞一般传开了,连杨大太太说这话的缘由也被京城一众夫人太太们给打听了出来。这一打听,竟又是一桩糊涂事儿!众人都忍不住一阵唏嘘感叹。嘲笑者有,叹息者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总之,关于周冉身世的闲话随着杨大太太惊天动地的哭嚎,就这么在京城各府里传开了。 才刚被薛老夫人劝住了的宋文熠原本还在侯府里看着小厮收拾东西,预备着两日后跟着舅舅去军营,还没动身呢,就听说了杨大太太到周府闹事、为难周冉的消息,登时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还未有进一步动作,宋文熠就被一脸暴怒的宋韵拽住了胳膊,火急火燎地往周府去。 临到了周府侧门前,想起周冉一贯冷淡的态度,宋文熠又生出些退意来。虽说当着母亲祖母的面他能坦然地说出到周家提亲的话来,可当着周冉的面却不一样。每次看着那丫头,他喉咙就跟堵住了一般,明明想说的话,可出了口又是另一层意思…… 未等宋文熠回过神来,宋韵已经拖着人直接往桃园奔去。周府的丫头婆子见状吓得忙往松翠园跟桃园报了信。魏嬷嬷带着紫叶急急忙忙从桃园出去,客气地请宋文熠到客厅里用茶,被宋韵暴躁地瞪了一眼,方让了一步,直接让人打扫了桃林里的亭子,请宋文熠到亭子里坐,要再进桃园却是不能够了――人家嬷嬷说得十分明白,桃园是姑娘住的院子,就是再怎么熟识的人家,那也不能随便让个外男进到姑娘的院子去! ps: 呼,悲催的牛奶今天出门忘了带伞,结果中午回来遇到大雨。牛奶本想着下了这么久该停了,直接就往雨里冲,半途中淋得没法子,找了个电话亭躲雨。 旁边路上正好停了辆警车,警察叔叔看偶实在太可怜,就朝我招手,说姑娘你上车来坐会儿吧。牛奶很有骨气的拒绝了~~咳咳,其实偶当时想的是,警察叔叔,你干嘛不说直接送偶回去呢? 闲话少数,今天更得晚了,实在很抱歉,大家轻点拍吧。第二更应该是在零点以后了,大家不要等,明天再来看。 第六十七章 心思 宋文熠在魏嬷嬷严肃的眼神下尴尬地进了亭子。宋韵无法,只得丢下宋文熠,急冲冲地冲进了桃园,一边喘气一边暴躁地喊道:“阿冉!阿冉!” 周冉正在屋里听墨竹手舞足蹈地说着外头传的闲话的各种版本,猛地听见宋韵这一声喊,屋里的几个丫头都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宋韵风一样刮进门,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周冉的胳膊,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周冉一圈,随后才直起身子慢慢吐了口气。 周冉被宋韵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又好笑又无奈地示意墨竹赶紧捧了杯茶上来,拉开宋韵的手笑骂道:“这又是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还不是外头那些――”宋韵气得直跺脚,话说到半截却戛然而止,下意识瞄了周冉一眼,嗫嚅道,“还不是那些嘴碎的婆子,还有那个杨大太太!” 周冉一听这话就晓得宋韵是为着什么动气了,面上虽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弥漫着一股暖意,拉着宋韵坐下来,好笑地劝道:“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外头那些人的话哪能全信?她们传她们的,你气这些干什么?” “怎么能不气?”宋韵又气又燥,狠狠地磨了磨牙,“阿冉你不知道外头传得有多难听!那个杨大太太还敢到你们府上来闹事,真是可恶!” 周冉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分,慢慢呷了口茶,朝宋韵道:“罢了,我不理会她就是。你别担心我,这么热的天跑过来,倒还让人担心你。趁着太阳不大,一会儿你赶紧回去吧。” 宋韵见周冉神色平淡。不像是十分伤心的模样,又想着以阿冉平常的性子,必定不会同那些不相干的人置气。提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听得周冉劝自己。便点了点头,风风火火地就要走。 谁料脚刚伸出去,宋韵才猛地想起还有个宋文熠来,又讪笑着将脚收了回来,瞄着周冉的脸色咳道:“咳咳,阿冉,那个。五哥……还在外头亭子里,他同我一块儿来的,五哥今儿也是气急了,就怕你受了欺负……他明儿就走了。你要不要同他说句话?” “不用!”周冉果断地摇了摇头,语气近乎冷淡,“你替我谢谢他,只是他是威远候嫡长子,不该老把眼睛放在这内宅小事儿上。我同他身份不同。他如今也要议亲了,日后就该懂得避嫌!你让他保重就是。” 周冉说完,不出意料地看到宋韵脸上多了几分恳求和为难。周冉却只当没看见,在心里叹了口气,宋文熠为了她的事儿居然直接就跟着宋韵往周府里跑。这心思真是藏都藏不住,别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她对宋文熠无意,这京城也不是她的久留之地,她得绝了宋文熠这份念想。 宋韵可怜兮兮地望了周冉几眼,见周冉不为所动,只得无趣地踢了踢门槛,撇着嘴不情不愿地蹭出了院子。 桃林亭子里,宋文熠满心焦躁烦乱,面上虽还勉强维持着平静,手指却紧紧捏着扇坠,骨节泛白,透着股说不出的焦躁。见宋韵从垂花门出来,宋文熠嚯地一下站起来,迎上去盯着宋韵问道:“她呢?” 宋韵当然知道这“她”问的是谁,却郁闷地翻了个白眼,抬手推开了宋文熠,没好气地回道:“阿冉好着呢!五哥就别问了。” 宋韵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宋文熠一番,暗恨道,若不是五哥笨,哪能把阿冉得罪了?她哪回不是费心费力帮他?偏他倒好,要么就是不说话,一说话就尽招人气!这下好了,阿冉连见他的面都不愿意了!她宋韵又不是真傻,听阿冉那口气,那是日后也不跟五哥来往的意思了!哎,都怪五哥自己笨…… 可阿冉那话,到底跟不跟五哥说呢?说了,他必定要急,不说……他还是得急! 宋韵一时间又踟蹰为难起来。 宋文熠听说周冉好着呢,这心里的烦躁便少了一分。再看宋韵一脸纠结郁闷,宋文熠心里又莫名地打了一个凸,猛地顿住脚步,脱口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瞒着我?她……”宋文熠顿了顿,口里咀嚼着“阿冉”两个字,心里莫名地滚烫,临到最后却还是将口中的“阿冉”两个字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她到底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不要生那些闲气,不要担心她……”宋韵撇了撇嘴,在宋文熠突然阴沉下来的目光中吓得打了个机灵,心里一慌,声音不稳地咳道,“阿冉不想见你。她说……说,谢谢五哥关心她。只是,五哥是威远候府的嫡长子,不该把眼睛放在内宅小事儿上。阿冉还说……她跟你身份不同,你又要,咳咳,议亲……所以,日后得避嫌。阿冉让你自个儿……” 宋韵的话未说话,声音却是越来越低,在宋文熠黑沉沉的目光下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宋文熠面色极为阴沉,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平静,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冷气,只觉得胸口气得生疼。她居然说这样的话!她是要同他撇清关系?她怎么能…… 宋文熠微眯着眼睛,手指用力地捏着那玉扇。只听得“啪”的一声,那玉骨扇直接断成了几节。 宋韵吓了一跳,顿时回过了神,眨了眨眼睛,有些后怕地扯了扯宋文熠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五哥……”五哥这眼神也太渗人了,她还是头一次见五哥这么看人,五哥肯定是气急了! 这么一想,宋韵又生出些胆气来,怕宋文熠又一时冲动坏了事儿,急忙抱住宋文熠的胳膊劝道:“五哥,咱们走吧!你别去惹阿冉生气了。外头那些闲话传得这样难听,阿冉面上看着没事儿,可心里肯定还有些委屈的,你别去气她。你看看你这些年,哪回不是上去招人气?上回端午节不就是让阿冉气着了。阿冉心里肯定还有疙瘩呢,咱们等阿冉气消了再来……” 宋韵一阵叽里呱啦念叨下来,宋文熠的神情果然缓和了几分。一双眸子黑黝黝的,透出股坚毅来。声音平静地开口道:“你去跟她说,我没议亲,我也不管外头那些传言,我就是认准了――”宋文熠说着,又突然住了口,颇有些懊恼地捏紧了拳头,顿了顿。又慢慢松开,吸了口气,改口道,“你就跟她说。让她放心,我年底再来!” 宋韵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被宋文熠一瞪,只得嘟着嘴又折回了桃园里头,到周冉跟前说了宋文熠交代的两句话。因怕周冉训人。话一说完,宋韵便飞快地提着裙子跑开了,往桃林里拖着宋文熠一道出了周府。 五月下旬,宋文熠同秦家三老爷一道出了京城,一路往漠北军营的方向去了。宋文熠一走。秦夫人就借着小女儿的生辰,在威远侯府摆了一次家宴,广邀各府的女眷们。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是要相看媳妇儿的意思。威远侯府如今炙手可热,各家各府都想着攀上去,如今得了这么个机会,自然都争相往那府里去赴宴。连林夫人也抽空带着周悠跟周薇两个女儿去走了一趟。 周冉得到消息时并没有诧异,只是笑着感叹了一声,在桃园里安安静静地“养病”。 从杨大太太到周府大门口闹事的那天晚上起,周冉就突然有些不适起来,请医延药不断,连吃了几天的药,这病却是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连安神医的药也不管用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心病,光吃药不行! 周冉养病的这几日,桃园里分外安静,几个丫头连走路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主子。连带着在另一头厢房处住着的安六娘也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对着个“病怏怏”的周冉,除了小心翼翼地讨好巴结外,仍旧不敢擅动。 不同于安六娘的小心翼翼,安五娘这几日却是踌躇满满,天天往钱大奶奶跟大爷周瑞鸿的院子跑。原本安五娘是想着要同许二太太商量如何让钱大奶奶去做媒,说下周冉跟安大郎这门亲事,可这一来二去地跑,少不得就要往大爷周瑞鸿的书房院子经过,同周瑞鸿碰面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周瑞鸿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正觉得身边的几个丫头都有些腻了,如今见了安五娘身姿婀娜,心里头早就埋了一股火,便有意无意去试探安五娘。 安五娘已经过了十六岁,早就知些人事,原还有些自恃貌美,可到周府里见了周薇几个,两厢一比较,自然就有了高低。比不得人家貌美,安五娘心里终究有些不得劲儿。 如今却见周瑞鸿主动来招惹,一时又忍不住得意起来。再加上周瑞鸿皮相尚可,安五娘原本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从头一回见面起便也有些意动。又兼周府的吃穿用度比安家好了不知多少倍,连未出嫁前粗布麻衣不离身的安大奶奶也是穿金戴银的,气派得很,安五娘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免艳羡。 眉来眼去久了,两人之间便越走越近,举止也放肆起来。连在书房伺候的丫头也觉察到不对,却苦于无凭无据,不好告到安大奶奶跟前去。 这日,安五娘穿了件红绫裙,打扮得袅袅娜娜的往院子里来,在经过书房院子时,顿了顿脚步,朝窗边坐着的周瑞鸿轻轻撩了一眼,这才抿嘴笑着离去。 许二太太正要同安大奶奶说着想结亲的话,见安五娘过来了,忙笑着将女儿叫到了跟前,母女两个一道往正屋里去寻安大奶奶。 ps: 呼,第二更来了,咳咳,已经凌晨了。 亲爱滴们还请多多支持订阅!有粉红票的亲们也请投上一票!牛奶鞠躬感谢,嘿嘿。 第六十八章 痴心妄想(上) 因林夫人这几天整治了不少人,连钱大奶奶院子里的嬷嬷丫头们也都被一一问过话,钱大奶奶虽不管家,但对这个婆母却不得不敬不从,是以这两天也忙着敲打下人,盘查院子各处的大小事儿,倒忙了一阵。 见许二太太带着安五娘走了过来,安大奶奶嘴角一压,朝跟前回话的陈嬷嬷摆了摆手,起身笑道:“哎,这两天夫人要管事,我也忙得很,倒怠慢了二婶。” 许二太太笑着摇头,“姑奶奶可别说这样的话!原是我们来扰了姑奶奶的清净,还涎皮赖脸地在府上住了这么一阵,姑奶奶不赶我们,这都是姑奶奶心善了。” 许二太太说着,一边进屋,一边状似无意地疑惑道:“怎么这两天才刚过完节,姑奶奶倒忙成这样了?我昨儿恍眼一看,这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还吓了一跳!” “还不是为了府里那点糟心事儿!”安大奶奶语气含糊地应道,“我们府上人多,单是内院的丫头嬷嬷加起来就有两百多人,还不算外头的。这人一多,免不了就有人不懂事儿,大热天的又容易燥火,这些婆子没事儿乱叨唠,嘴上没个把门儿,言语间难免有些失和。前儿夫人发了话,让我们好生敲打敲打院子里的人,别一天到晚让下人们瞎吵嚷、偷懒。这不,我就让她们过来嘱咐几句,免得到时候犯了错还不自知。” 安五娘听安大奶奶这语气似有些炫耀,心里头免不了有几分酸意,暗自冷哼了一声,面上却笑着恭维道:“这是大姐姐有本事,要让我去管着这么一院子的人,只怕还没管,我自个儿就先被烦死了!” 安大奶奶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让许二太太坐了,一边笑道:“我当姑娘的时候只怕比五妹妹还不如呢。也就是嫁到我们府上来。才慢慢学了些。” 许二太太附和地笑了笑,紧跟着赞了安大奶奶两句,端着茶没滋没味地抿了一口,目光往四下里看了看,见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退了出去。方犹豫着开口道:“我问一句闲话。姑奶奶可别恼我。” “这是怎么了?”安大奶奶略显诧异地挑眉笑道,“二婶有什么话问就是,难不成我还为着一句话就恼了?我又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 许二太太勉强扯了扯嘴角。犹豫地张了张嘴,临到要说了,心里头却还是有几分莫名的忐忑。安五娘见状,忍不住撇了撇嘴,抬着胳膊轻轻撞了撞许二太太的胳膊,目光焦急中带着点期盼望向许二太太。 被女儿这么一幢,许二太太叹了口气,索性心一横,松口笑道:“姑奶奶向来心宽。又不爱同人计较,自然不会恼我们。只是今儿这话原是我不该问的,我就是心里头起了个意,才厚着脸皮到姑奶奶跟前问一句。” 安大奶奶心里不屑,很有些看不上许二太太要问不问的这幅做派,面上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二婶今儿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您有什么话只管问!” 许二太太闻言忙尴尬地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我就是前几日听这府里的嬷嬷议论。说你们二姑娘的出生有些不正。那个二姑娘我先前也远远见过两回,多好一个姑娘,怎么就传出这样的闲话来……”许二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连连叹了好几口气。 安大奶奶一听这话有些不对,却又没摸清许二太太的本意。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意凝滞了片刻。想起杨大奶奶到周府闹事的消息早就满府皆知,那些混账话也传了个七七八八,方斟酌着叹道:“原来二婶是听了那些闲话!先前我说要敲打人,原也有这一层原因。二婶不知道,我们府里规矩严苛,底下的丫头婆子嘴碎传闲话最是要不得的,前儿夫人还为这事儿发落了好些人。也是因着才过了节,丫头嬷嬷们一时淘气,倒让二婶笑话了。那些混账话,二婶当个笑话听听就算了,也别放在心上。” “没没没!没放在心上!”许二太太一个劲儿地摆手撇清关系,“这府上家大业大的,人又多,哪能没一两个嘴碎的婆子?那些闲话谁还当真?姑奶奶可别多心,我就是见姑奶奶这两天忙得团团转,替姑奶奶心疼,这才多嘴问一句。” “这算什么?”安大奶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还有更忙的时候,二婶没见到罢了!如今是因着大妹妹去年及笄,夫人有心让大妹妹历练历练,把这管家的事儿都交给了大妹妹。若不然,我也有的忙!这出了阁本就不比原来在家里当姑娘时轻松,早晚都是事儿……” 许二太太听安大奶奶略带感慨地念叨着,偶尔附和两句,却是一点也没找着机会去问安大郎的亲事。 安五娘见许二太太半天没说到正点上,早有几分急切了。 如今又听得安大奶奶越扯越远,许二太太跟着点头附和,安五娘便坐不住了,瞅着空开口笑道:“大姐姐先前未出阁,咱们姐妹倒常常见面。自从大姐姐嫁到周家,咱们都有一年没见了!我才刚听母亲念叨,说父亲凑了些银钱,明儿就让大哥带到京城来,大姐姐也有两三年没见到大哥了吧?大哥今年还要参加秋闱,母亲整天都念叨着要给大哥相看个好姑娘。” 安五娘说着,又笑着推了推许二太太,“前儿我提到府上的二姑娘,母亲倒是中意得很。如今大姐姐在这儿,可不就是现成的媒人?偏母亲却不好意思提!” 饶是安大奶奶再如何镇定,乍一听见安五娘这话却是目瞪口呆。人家周冉好歹是名门之后,即便她是个庶女,那也是国公爷的独生女儿!更何况那妮子人长得俊俏,同威远侯府、敬安候府的姑娘们也交好。真得亏许二太太敢想!以周冉的身份,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小县城的主薄的儿子? 安大奶奶倒吸了口凉气,盯着安五娘看了片刻,心里冷笑鄙夷,又将目光转向许二太太,哭笑不得地摊手叹道:“原来二婶是为着大郎的亲事操心!只是这府上的情况二婶也看到了,二妹妹人长得好不说,性子也讨喜,不但得我们老夫人喜欢,连常来往的那几家侯府的老夫人也极喜欢她。前儿她及笄,我还听见好几家夫人在我们老夫人跟前探话呢!就是上回端午节入宫,那宫里的太后娘娘对她也是赞不绝口。我们老夫人也发了话,二妹妹才刚及笄,亲事不用急,得慢慢挑个中意的儿郎。我记得大郎是跟我一年的生辰,今年也十八了吧?确实该议亲了,拖不得!我虽有那个心替大郎相看相看,只是京城里但凡有点体面的人家议亲都讲究得很,这一时半会儿的却也不好找人。二来,这媳妇娶回家,好不好的,也得二婶自己过目才行!这媒人啊,我却是当不得的!” 许二太太被安大奶奶这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安五娘亦是满脸涨红,也不只是羞得还是恼的。 安大奶奶这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安二老爷不过是一县小吏,那安大郎就是再好,如今却连个举人都不是,如何跟那些勋贵子弟相比?更何况人家周冉有的是人眼热求娶,连宫里的贵人都赞不绝口,怎么可能轮得到许二太太在这儿挑三拣四? 再有一重缘由,安大奶奶却并未明说。她原本就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嫁进周家快两年了,早把府里这些人的脾性摸清了,却一直摸不准周冉的性子。她冷眼瞧着那些个丫头嬷嬷,几乎个个对桃园都是恭恭敬敬的。按理说周冉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又是半途中从乡下接回来的,这府里的人惯会扒高踩低,难免有轻视嘲弄的举动。连她刚嫁进来时也受了不少闲气,如今里头那几个院子里有点体面的丫头嬷嬷对她都有些不客气,偏偏对桃园里的人客客气气的,就是在背后也不怎么敢议论! 能做到这一步,单是向老夫人的喜爱远远不够,还得有手段才行。可偏偏安大奶奶从没见周冉管过家事。唯一一次就是上回厨房的婆子媳妇闹的笑话……也不过一天的功夫,那厨房的刘婆子还打躬作揖地往桃园里送东西,半句桃园的不是都没敢说。 想到此,安大奶奶心里很快地沉了下去,脸上笑意不再,蹙着眉看了许二太太跟安五娘一眼,暗自冷笑,这一家子在周府上住久了,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再住下去,恐怕就要惹出麻烦来! 听安大奶奶的话里带有几分不悦,面色也冷了下来,许二太太心头一哽,瞪了安五娘一眼,朝安大奶奶苦笑道:“姑奶奶别听这妮子瞎说。原是我痴心妄想了,你们二姑娘这样的相貌品行,看着就招人疼,也怪不得贵人们都喜欢她!我就是听说老夫人发了话,说给二姑娘相看这些人家,不拘男方家世如何,只要人好就行,这才起了点私心。不是我偏袒自个儿儿子,姑奶奶也晓得大郎。那孩子脾性好,又肯上进,我就想着替他相看一个好姑娘,谁知左看右看都不中意。如今到这府里见了二姑娘,人是再好不过,可这身份却是咱们高攀不上的。也怪我一时异想天开,就这么提了一句,倒让你妹妹当真了!” ps: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会有两更的。 第六十九章 痴心妄想(下) 安五娘涨红着脸想要辩解,被许二太太暗中掐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将喉咙口那点火气憋了回去,目光冷蔑轻视地扫了安大奶奶一眼。 安大奶奶仿若未觉,只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朝许二太太冷笑道:“也怪不得二婶,二婶为了大郎好,这心思虽急了些,却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结亲说媒的话却不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该大肆议论的!怎么二婶倒拿到五妹妹跟前去说?今儿是在我这儿,我听听就罢了,若是说到外头去,那些不知道缘由的人免不得就要议论安家人不懂规矩。” 许二太太一噎,尴尬地陪着笑,连连点头:“姑奶奶说得是,原是我的疏忽,你五妹妹也是替她哥哥着急,心直口快说漏了嘴,我回去就好生教导她!” 安五娘脸色涨得青紫,张口就要反驳。许二太太忙紧紧摁住安五娘的手,目光严厉地朝自家女儿使了个眼色,眼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和警告。 安五娘气得无法,不甚气平地冷哼一声,暂且按捺心头的火气,没再搭话。 许二太太见状,忙拉着安五娘朝安大奶奶告了辞。 安大奶奶神色淡淡地送了两人出去,再进屋时,脸色便拉了下来,讽刺地哼了一声,朝外头候着的陈嬷嬷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郑重嘱咐道:“嬷嬷寻两个可靠的丫头,暗中盯着点那两母女,可别闹出笑话来!” 陈嬷嬷眼光一闪,心里有了数,点头应下,悄悄退出去寻安大奶奶的心腹丫头低声交代了。 这头许二太太使劲儿拽着安五娘回了客房。朝安家跟来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忙到外间门口处守着。安五娘怒气冲冲,一进了屋就没好气地甩开许二太太,跺着脚气恨道:“娘拉我干什么?她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嫁了个好人家,倒在咱们面前摆起谱来了!咱们姓安,她也姓安,她还以为自个儿能高贵到哪儿去?这会儿倒是嫌弃安家门第低了,咱们安家门第再低。那也是她娘家……” “你少说两句吧。”许二太太急得忙拽了安五娘一把,伸长脖子往窗外头望了一眼,见四下里静悄悄的,才勉强松了口气,回头盯着安五娘斥道,“周家在京城都是数得着的人家。她既有那个运气嫁进周家,那就是她的造化,这身份地位自然跟在安家做姑娘时不一样!不说别的。就说你爹这回的差使,不还得还得指望她?” “她不过就是赶着个好时候!”安五娘冷冷地哼了一声,脸上还带着几分恼怒,语气却明显弱了下来。 想起周瑞鸿的眼神,安五娘目光一闪,脸上又突然浮出几丝得意,略显不屑地冷哼道:“哼!我看她也得意不了多久!除了这院子,她连个家都还没管上,不过是在咱们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许二太太听安五娘的语气弱了下来,方慢慢松了口气。摇头叹道:“罢了,这高门大院的事儿也不是咱们能理会的。只要她在大爷跟前说得上话。能把你爹那差使定了就算了。等你爹得了差使,咱们就回常山县去。这府里虽说吃穿用度都不缺,可规矩却多,就咱们来了这大半个月,事情都一件一件的,倒不如咱们自己家里自在。” “那大哥的亲事。娘就这么算了?”安五娘原本就有些私心,如今听得许二太太这般说,心里一急,忙拉着许二太太,想着法儿劝道,“那个二姑娘手里还握着好几万两银子的嫁妆呢!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娘就不再想想?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大姐姐就是说得好听,她连管家的边儿都没挨上,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推诿?” 一听到几万两银子,许二太太就一阵肉痛,想着要这么放弃,确实又舍不得,一时间也犹豫起来:“可姑奶奶不愿往里头递话,这要我怎么说?你爹的差使还得靠她说话呢,总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这法子都是人想出来的,她不想递话,咱们就不能自己谋算?”安五娘沉吟片刻,嘴角轻勾,眼里渗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抬头往四下里扫了一圈,方压低了声音笑道,“娘不是也听说了,那个老夫人极为疼爱二姑娘,说只要男方人好,那个二姑娘自己看得上就行。她一个深宅大院的姑娘,能见过几个男人?大哥明儿不是要送银子过来,咱们想法子让她见一见大哥不就成了?” 见许二太太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犹豫,安五娘心里有了谱,不紧不慢地劝道:“您想想,大哥长得好,性子温和,又肯上进,十里八乡的乡亲谁不夸赞?等那个二姑娘见了人,咱们再让六妹妹去多透几句话,还怕她不乐意?只要她点了头,再往老夫人跟前一说,这事儿可不就成了?娘说是不是?” “这怕有些不妥当。”许二太太到底还是多长了些年纪,虽没过过高门大户的日子,可道听途说也听了不少,如今又在周府里住了大半个月,看也看了不少,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妥,可又舍不下那几万两银子,一时迟疑起来,拿不定主意。“不说周家这样的人家,就是咱们小门小户的姑娘要嫁人,那也得听从父母之言媒妁之命。那二姑娘没爹没娘的,这且不论,可周府里规矩森严,姑娘们都在内院住着,年纪稍微大点的小厮都不敢到内院去,难道还能让你哥哥往内院去?只怕还没进到门,就被人拦下来了!虽说议亲的时候,让小辈们自己相看相看也是有的,可这都是要长辈们点了头,还要让人跟着,匆匆看一眼就罢了。你这说的……却算是私会,这可是坏名声的事儿!你哥哥今年还得考举人呢,不能坏了名声!” 安五娘听见这话,晓得许二太太心里有顾忌,却也是真舍不得那点银子,遂笑着劝道:“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娘就晓得这不妥那不妥的,可您怎么不想想,若是成了,那可就是一大笔银子呢!哥哥日后还得考进士,授官,这一道道的,不都得要银子?娘就是不为我们想,也得为哥哥想想!” 安五娘顿了顿,见许二太太脸上有所松动,方又继续道:“再说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让那个二姑娘见一见哥哥,又没说非得让哥哥往内院去。娘可别忘了,大姐姐这院子也不算内院,哥哥可是进得的。咱们不过使个计策,让那二姑娘往这边过来走一趟就成,这哪能算私会?就算是被误作私会,那名声坏了的,也是周家二姑娘,要急的也是周家的人,只怕到时候他们还求着咱们家娶二姑娘呢!” 许二太太心里摇摆不定,一时又想,自家女儿向来有主意,这话也有道理,若真有什么闲话传出来,那也是周家二姑娘吃亏!到时候只怕周家还得求着安家娶她! 这么一想,许二太太原本犹疑不定的心思又稳了下来,再想想那几万两银子的嫁妆,遂打定了主意,咽了口口水,朝安五娘嘱咐道:“这得好好计议,六丫头那儿你先别去说!” “娘真当我不知分寸呢?”安五娘闻言,脸上爬满了笑意,抱着许二太太的胳膊哼了哼,转而又想起周瑞鸿的举止,心里盘算着,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许二太太拍了拍安五娘的手,母女两个往四下望了一圈,方压低了声音轻声商量起来。 隔天一早,安五娘先让小丫头兰儿往安大奶奶的院子走了一趟,随后才打扮妥当,带着丫头一道去了周冉的桃园。 周冉才刚用了早饭,正同朱槿一道在桃林里漫步,冷不丁地瞥见安五娘的身影,心里不耐烦见她,便朝朱槿使了个眼色。 朱槿会意,忙朝安五娘迎了上去,客气地屈了屈膝,叫了声“安姑娘”,有意无意拦住了安五娘的去路。 安五娘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气来,盯着朱槿看了两眼,冷笑道:“我正要找你们姑娘呢!你拦着我干什么?”安五娘说着,余光已经瞥见周冉的身影,抬着下巴瞪了朱槿一眼,对着周冉的背影喊道,“原来二姑娘也在这儿!我正想着来看看二姑娘呢!” 安五娘说话间,一旁的丫头兰儿走上去就扯住了朱槿的胳膊,安五娘朝朱槿挑了挑眉,抬步就朝周冉追了过去。 朱槿脸上的笑意沉了下来,没曾想这安家的主子跟丫头竟这般无赖,这会儿却也不客气了,抬起胳膊肘就往兰儿胸口撞了过去。 兰儿哪料到往常笑眯眯的朱槿能翻脸不认人,力气还这般大,一时吃痛闷哼了一声,手上也松开了些。朱槿冷笑一声甩开兰儿的胳膊,目光冷冷地盯着兰儿看了片刻。直看得兰儿心头一震发虚,脚下不自觉地踉跄着后退,朱槿才折身走开了。 另一头安五娘已经追上了周冉,笑着开口问了好。“前儿我就听说二姑娘病了,本想过来看看,又怕扰了二姑娘清净。今儿一见,二姑娘这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见周冉神情淡淡地没开口,安五娘也不恼,暗道周冉必定是为着前儿廖家人来闹事儿的事儿伤心,又自恃精明,有心试探两句,遂上前去拉着周冉的胳膊劝道:“廖家大太太的事儿,我也听说了些,二姑娘可别放在心上,倒累得自个儿伤心。” ps: 晚上十二点左右还有一更,比较晚,大家明天再来看吧。 第七十章 智商问题(上) 周冉闻言,顿住了脚步,却不理会安五娘这明显戳人伤口的话,神情淡淡地扫了安五娘一眼,语气客气而疏离地应道:“多谢安姑娘关心,只是我这两日没什么精神应付人,安姑娘若没事儿就请回吧。” 说着又朝后头跟上来的朱槿吩咐道:“朱槿替我送送安姑娘。” 朱槿答应一声,客气地上前朝安五娘笑道:“我们姑娘这两日天天喝药,乏得很,连老夫人也发了话,不让我们姑娘累着了,还望安姑娘体谅则个。” 安五娘被周冉这寡淡的态度弄得心头火气,可再一想今儿的盘算,又只得勉强将火气压了下来,略显惊讶地问道:“怎么竟病得这般严重?我就是远远瞥见二姑娘在院子里散步,原以为二姑娘这病必然好了些,这才想着过来找二姑娘说说话。” 话到中途,安五娘又挥开朱槿,抢上去拉着周冉,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笑着建议道,“二姑娘虽说在静养,只是这养病也不能老闷在院子里。不怕二姑娘笑话,往常我同家里姊妹们病了,一是静养,二则也到乡下去散心,走上几圈,心里头的郁结散了,这病也就自然好了。二姑娘如今老在院子里闷着,也不利于郁气消散,不如多走走,散散心,这郁结自然就消了。心里头顺畅了,病也好得快。” 要说安五娘这话说得也算真诚,若一开口便是这话,周冉也不好开口赶人,总有两句客套话应付应付。可今儿安五娘偏偏先探了两句话,一开口就让人不喜。再加上这一阵周府里的闲话,要说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桃园里的人哪能半点没数?只不过是看着那安家人终究还算是亲戚,不好动手罢了。 周冉也懒得听她废话,不甚客气地从安五娘手中将胳膊抽出来,蹙眉道:“烦请安姑娘少说些话,我听着聒噪得很!” 安五娘的笑意僵在脸上,一口怒气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喉咙口,脸上被怒火烧得一片通红,张了张口。一时却又无话可说。就是在县城里,她也没见过像周冉这般说话直白到让人下不来台的姑娘家。哪怕是跟三姑娘周悠对着,周悠对着她也大多是指桑骂槐,背后骂两句。 周冉面容平静地看着安五娘涨红的脸,一双澄澈的眸子里倒映着安五娘羞愤的脸。直看得安五娘没由来地一阵心悸,周冉才不紧不慢地收了视线。在安五娘愣神间漫步进了桃园。 朱槿跟上来,朝安五娘屈了屈膝,面上仍旧带着几分客气:“我们姑娘喜欢清净。这几日又病了,心里烦闷,更不大爱见人。安姑娘若无事,就先请回吧。” 朱槿的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墨竹也迎了出来,看着安五娘诧异地笑道:“哟,我还以为朱槿姐姐在跟谁说话呢,原来是安家五姑娘!” 墨竹说着,又不伦不类得朝安五娘屈了屈膝,算是见了礼。嘴上却带着几分嘲弄刺道,“安五姑娘若有事。差个丫头过来就是,何苦还辛苦跑一趟?再者,我们姑娘如今在养病,桃园里也不宜待客,连安六姑娘都怕扰了我们姑娘休息,这几日都没走动。偏您还跑过来。我们姑娘不好好招待您吧,保不准明儿传出去就是我们姑娘不懂礼数。可真要招待您,我们姑娘病了这几天,哪儿能有精神?一个招待不好又要落下闲话来!这也就罢了,还要累得我们姑娘费神,万一这病要是更重了,可让人怎么是好?回头老夫人只怕要罚人!” 墨竹一边说一边冷眼看着安五娘渐渐青紫的脸色。心里冷笑鄙夷,这府里的闲话,姑娘虽说了有用,可却没说一点不计较!桃园里的人几年没动手了,保不准有人当她们姑娘是软柿子!可想欺她们姑娘,那就得晓得担后果!这安五娘也是天真,真以为自个儿传了闲话,别人就能半点不察觉,还以为桃园的人都是吃素的?她还敢上赶着来讨嫌?能蠢到这个份上,还真是不容易! 安五娘气得咬牙切齿,心头压下的怒气又起了来,这怒火一烧,脑子里残存的理智也烧没了,对着朱槿跟墨竹两个丫头也没那么多顾忌,想着不过两个有点体面的丫头,主子还失了势,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讽刺她。她忍了周悠的丫头也就罢了,如何还要忍一个爹娘死绝了如今还失了势的孤女的丫头? 这么一想,安五娘冷笑一声,抬手就想一巴掌甩过去。只是这手才伸到一半,胳膊肘便被墨竹抓住了动弹不得。 “安五姑娘怎么动了气?”墨竹盯着安五娘,手上未动,低头往地上呸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些讽刺,“竟是要动手打人么?我们府上可从来没有让人动手打姑娘身边丫头的理儿!更没有主子们动手打人的事儿!您虽说姓安,可如今还在周府住着,我们府上规矩大,我劝安五姑娘还是收点规矩!否则――”墨竹眯了眯眼睛,手上突然用力,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安五娘,压低了声音低头冷笑道,“惹急了我,你也别怪我不客气!别当我们都是傻子!我劝你收着点!” 墨竹说着,满意地看到安五娘因疼痛而吸了口气,随后才慢慢松开安五娘的胳膊,拍了拍手,也不管怒火中烧的安五娘,朝朱槿撇了撇嘴,摊手哼道:“朱槿姐姐看看,你还劝我别计较!好了,咱们倒是不计较了,反倒让什么猫啊狗啊的都张狂起来了!也就是姑娘心善,换了我,早就一棍子打出去!” “怎么还是这么个暴躁性子?”朱槿好笑地斜了墨竹一眼,笑骂道,“前儿才吃了亏,让大姑娘罚了,你又不长记性?你就是嘴皮子厉害,只晓得口里逞强,整日喊打喊杀的。真要让你动手,你能有多大的力气?还打人呢!” 朱槿说着,又猛地住了口,似才意识到安五娘还站在旁边一般,忙朝安五娘屈膝赔罪道:“还请安姑娘莫怪,这丫头就是这么个暴躁性子,前儿在大姑娘跟前都敢乱说,嚷嚷着要打人,还被大姑娘罚了。偏偏这丫头不长记性,连我们姑娘也拿她没法子!只是这丫头也就嘴上逞强,我们府上可从来没有哪个主子屋里的丫头动手打人的事儿,更不用说让姑娘们动手了!这说出去都是笑话……” 安五娘听着墨竹跟朱槿一唱一和说着,胸口处火气蔓延,无奈胳膊肘被墨竹捏过还隐隐泛着疼,想要上去打人也使不出劲儿来。 见这连个丫头有恃无恐,墨竹手里显然是有些力气的,安五娘一时气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心头那点盘算,却又不敢上前去跟墨竹斗狠,只得恼怒地一把抓过还在震惊发愣的兰儿,抬手上去就狠劲儿掐了一把。“死蹄子,你发什么愣?还当自个儿是主子……” 小丫头兰儿疼得哎呦哎呦叫了起来,边哭边求饶:“姑娘饶了我吧……” 朱槿跟墨竹连个显然没心思去听安五娘指桑骂槐的话,遂朝安五娘客气地行了一礼。“安五姑娘要教训自家丫头,还是回沁芳院里教训的好,我们姑娘可受不得这样的闹腾!”说着竟直接进了垂花门,让人把院门关上了。 安五娘怒火中烧,狠狠地盯着那院门看了片刻,气得转身就往兰儿身上掐了好几把,扯着小丫头的头发略略出了气,这才跺脚离开桃林,往许二太太住着的屋子去了。 这厢许二太太才听外头的小厮来报了信,说是安家大爷到了,正高兴地要迎出去,余光瞥见安五娘怒气冲冲地奔了过来,一时又是诧异又是心惊,暗道莫不是出了差错,遂忙上去拽住安五娘,急急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不是去找周家二姑娘说话了?怎么倒惹了一脸的火气?” “还不是那些贱蹄子!”安五娘气得狠劲儿揉了揉手里的帕子,犹自气不平,却又不好跟许二太太明说,只往地上啐了一口,磨牙道,“那个病秧子不见人!” 许二太太吃了一惊,诧异于安五娘口气的转变之快,心里纳罕更甚。“难不成是周家二姑娘让你受了气?那丫头看着温温和和的模样,怎么竟……” 安五娘听得这话,猛地醒过神来,心思飞快地转了一圈,忙摆手打断了许二太太的话:“没什么,就是两个丫头说话不中听!那个二姑娘病病歪歪的,出来不得!” “那就算了,”许二太太语气里难掩失望,勉强劝道,“那些丫头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才刚外头来人传了话,你大哥已经到了。一会儿等他见了姑奶奶,我就叫他早点回去,也省得你爹老悬着心!” 安五娘撇了撇嘴,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那股怒火,眼里闪过一丝冷笑。那个周冉既然不想出门,说话还那么不客气,那也就怪不得她用别的法子!几万两银子的嫁妆,就是折了半,那也有三五万银子!有了这三五万银子的嫁妆,她安五娘干嘛还要看周家人的脸色? 这么想着,安五娘已经抬脚往沁芳院走了一段路,临到院门口时扭头瞥了眼头发有些散乱的兰儿,冷声吩咐道:“你去叫六姑娘过来一趟!” ps: 噗,偶错了,这章发晚了好多~、 牛奶要争取早睡,不能再熬这么晚了。嗯,从明天开始,要健康生活! 第七十一章 智商问题(下) 五月末的天气炙热难耐,连树荫浓密的桃林也挡不去那份酷热。临近午时,桃林里静悄悄的,桃园里的丫头婆子们得了空,都躲在屋里纳凉。 安六娘带着小丫头从桃林里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抬手抹汗。 临到正屋旁时,安六娘脚步停了停,迟疑了片刻,扭头朝莺儿吩咐道:“你去把我屋里那罐茶给五姐姐送过去,赶紧去!” 莺儿擦了把汗,哭丧着脸嘟囔了一声,明显有些不乐意,忍不住埋怨道:“这天热得跟火烤似的,谁还为了一罐茶专程去跑一趟?姑娘也是说得轻松,您也不看看这外头的日头毒不毒!还是等晚上再去吧!” 安六娘皱了皱眉,脸色有些不好看,抬手掐着莺儿催促道:“你还有理了?这是五姐姐要的茶,你赶紧送过去!若晚了,我也不管,自然有人能治你!” 那莺儿虽不怎么惧怕安六娘,可心里头却顾忌着安五娘,听见这话带着威胁,只得撇了撇嘴,气哼地哼了两声,不情不愿地往安六娘的屋子里去找了一罐新茶出来,一径往沁芳院去了。 等莺儿离了桃林,安六娘这才往屋里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裳,深吸了口气,抬脚去了正屋。 朱槿见安六娘过来了,心里诧异,面上却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迎上去屈膝行了礼,唤了声“安姑娘”。 安六娘笑了笑,侧身让了礼。朝朱槿问道:“我才刚到五姐姐那儿而去了一趟,这会儿得了空,一个人又闷得慌,就想来找二姑娘说说话,不知二姑娘是否得空?” 朱槿忙请安六娘到外间坐了,笑回道:“我们姑娘这几日乏得很,才刚歇了午觉,也不知醒没醒。安姑娘且等一等,我这就到里头去瞧瞧。” 安六娘忙笑着点了点头,见朱槿掀开竹帘子进了内室,不多时便又折回来笑道:“可巧我们姑娘刚起来,请安姑娘进屋里来坐。” 安六娘松了半口气,起身进了内室。 周冉的屋子里还是那副清幽简单的陈设,各处的摆设均不显眼,可在这酷热的夏日里却极为顺眼,看着就让人心静。进屋便有微风从窗户口吹进来,凉凉爽爽的,让人倍感清爽。安六娘下意识地舒了口气。定睛一看。原来那窗户旁的小几上还摆着小半盆的凉水,风一吹,那盆里的水也跟着晃荡起来。 周冉穿了件浅绿色宽袖绣桃花的衣裳,正拿了本册子歪坐在竹榻上慢慢翻看着,见安六娘进了屋,方起身见了礼:“安姑娘请坐吧。” 安六娘前儿被周冉吓了一回。隐隐觉得周冉不好惹,又摸不准周冉的脾性,谈话举止便收敛了不少。 刚进屋时心头尚有些忐忑,听得周冉客气地请自个儿坐,安六娘心里总算定了定。忙笑着道了谢,在竹榻旁的楠木椅子上坐了。犹豫了片刻,心里头琢磨着要怎么开口才好,一时半会儿却也没想出个好由头来,最后索性往直白了说:“二姑娘在养病,原本我不该来扰了你清净,只是才刚我往五姐姐那儿去了一趟,五姐姐竟拉着我问二姑娘的事儿,还让我到二姑娘这儿讨两件女工,说不拘是荷包还是手帕子都成。想是五姐姐近日被母亲拘着学女工,一时听说二姑娘女红好,便想跟着学一学。”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众丫头都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墨竹登时就要发怒,被紫叶拽着胳膊瞪了一眼,才勉强将怒气压了回去,只等着周冉发话。 周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冷厉,默了片刻,方丢开书朝安六娘笑道:“多谢你。不过我向来不动针线,那荷包啊帕子啊,也都是她们几个丫头在张罗。这几个也是惫懒的,能少做一个就少一个,真要找我要,我也拿不出多的来。前儿我想要个香料包,这几个丫头左翻右翻,愣是没找出个好的来。后头还是墨竹拿了你前儿送的荷包过来,我瞧着竟比平常用的好。针脚细密不用说,那上头的花竟跟活了似的,颜色也配得好。” 安六娘听得周冉说“谢”,心里头还悬着的那半口气总算松了下来。再一听周冉竟夸自己绣工好,愣了一瞬,竟是喜出望外,眼里浸出一丝光亮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姑娘可别夸了……我那也算不得好,都是跟着我姨娘学的,连我姨娘的五成都没学到——”安六娘说着,又突然闭了口,尴尬地望了周冉一眼,脸上有些讪讪的。 周冉见安五娘有些顾忌,也不点破,起身将竹榻边放着的香料包拿过来,笑着递给安六娘看:“我是真觉得好看,你自己瞧瞧,这是朱槿那丫头绣的,比你的可差得远了!朱槿还是我几个丫头里头女工最好的!别的我也不好意思拿给你看!” 安六娘忙从周冉手里接过荷包细细瞧了瞧,见周冉脸上的笑意浅淡而温和,心里头也放开了些,遂笑道:“这也算绣得好了。这女红针织得从小学起,我是从四岁起就跟着姨娘学,一天三四个时辰,一直学到十六岁,才勉强见得人……” 见周冉凝神听着,眼里笑意晕开,浅浅淡淡地,十分安静温和,安六娘不自觉地多说了些,临到末了,才带着些兴奋,微红着脸赧然道:“我一时忘形了,说了大半天,倒扰了二姑娘清净。” “无妨,”周冉摇了摇头,看着安六娘脸上的神采,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姑娘虽说见钱眼开,又爱巴结黏糊人,可那也确实是形势所迫,心思倒也不坏。“我一个人也闷得难受,偶尔听人说说话也挺好。” 顿了顿,见安六娘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显然是真心欢喜的,周冉笑了笑,有意提醒道:“我看你这荷包绣得十分别致好看,听你的意思,你姨娘的绣工更好。若是开个铺子,只怕客人都能把门槛踏平了!这样好看的东西,也便宜了像我这般的懒人!” “我跟二姑娘倒想到一块儿去了!”一说到开铺子,安六娘眼里的兴奋骤然浓了起来。随后又迅速暗了下去。“只是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没银钱二没本事,也开不了铺子。就是开了,那也得经母亲的手……若是一时缺了银子,也只好托人往针线铺子里去卖。” 周冉静静地听着,依稀想起上辈子在南边的事儿。那时候赵叔跟赵毅刚护着她到陇城,她用当首饰的银子赁了个小院子,赵叔跟赵毅找了个临时的活儿,朱槿就绣了东西往铺子里去卖……可惜那样的日子很快就没了。 周冉想着。感慨地叹了口气,一时也起了恻隐之心,遂朝朱槿招了招手。笑问道:“前儿你不是还夸安六姑娘的荷包绣得好。说兰娘那儿的荷包也没这个好?” “正是呢!”朱槿会意,忙迎上来笑道,“上回焦姐姐让人送东西进来,我还听见焦姐姐抱怨,说那些小物件不好看,一时半会儿的却又找不到更好的。正愁着呢。若是都像安六姑娘绣的这般别致好看,只怕焦姐姐得乐好一阵。我说句越矩的话,安姑娘可别恼,这样的荷包若是放到水云坊去卖,一个荷包一两银子都算少的。姑娘若是想添些银钱使,不如送几个道水云坊去。若是卖得好呢,好歹也是个进项。” 安六娘听得这话,猜得那水云坊必定是周冉的产业,一时又听说能绣荷包去卖,还比平常的价钱翻了好几倍,一时喜出望外,眼里放着光,连连点头笑道:“唉唉唉,使得使得!多谢你,多谢二姑娘……” 等朱槿将安六娘送出屋时,安六娘脚步还有些飘,喜笑颜开地拉着朱槿一个劲儿地道谢。 送走安六娘后,朱槿刚要折回屋,门口处的小丫头月纹跟上来拉着朱槿嘀咕了一阵。朱槿蹙着眉点了点头,跟紫叶交代了一句,又往外头院子去了一趟,再回来时,脸色便有些不对。 “怎么了?”周冉见朱槿进了屋却迟疑着没开口,方诧异地挑了挑眉,笑问道,“我看你这脸色不大对,跟往常可不是一个样!” 朱槿苦笑着叹了一声,方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了。原来是朱槿的二婶想给朱槿说亲,说的就是上回还挨了板子的钱二,还让朱槿来跟周冉说一说。 周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从榻上坐起来,冷笑道:“看来我这几年脾性是太好了些!” 墨竹在外头没听见这话,反倒是才刚进屋的紫叶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却也跟着动了气,磨着牙恨道:“这没天良的!亏得她还是长辈。那钱二的德行谁不知道?她竟好意思开口!这就是要把人往火坑里推!朱槿姐姐也别理会她!如今咱们都是姑娘的人,姑娘不发话,我看她能怎么着!” 可巧外头墨竹听见声响,忙掀帘子进来,眨着眼睛,又是急切又是茫然地问道:“你骂什么呢?那个安五姑娘还没收拾干净呢,难道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没什么,我就是天热心烦!”晓得墨竹是个压不住脾气的性子,紫叶忙住了口,敷衍地摆了摆手。 墨竹只不信,盯着屋里的三人看了一眼,十分郁闷地撇了撇嘴,连叹了好几口气。 “你别叹了!”周冉蹙着眉扫了墨竹一眼,默了片刻,朝紫叶招了招手,眼里漫过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嘱咐道,“才刚安家六姑娘的话你们也听见了,那个安五姑娘,我就交给你跟墨竹两个,外头要用人,就找魏俊去。姑娘我是什么性子,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道。人家既然三番五次要算计我,我可没那么大的肚量!再有,你们朱槿姐姐这事儿,她不好出面,这事儿我也交给你俩。姑娘我先教你们一个法子。紫叶前儿不是听松风院书房的丫头说安家人不检点吗?那钱二又是大哥的贴身小厮,这两件事儿兴许能一块儿解决了!” ps: 今天只有这一更了。哎,这几章写得有点冗长了,牛奶会尽量加快进度,省略一些不必要的情节。谢谢珍爱今生童鞋的提醒。 另,谢谢曾韵、納兰容若两位亲的粉红票,嘿嘿,都是很熟悉的名字啊,抱住亲一个!也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 这周估计都会单更,周末牛奶会双更的。 第七十二章 出气 墨竹眨巴着眼睛,眸子突然亮了几分,点头如蒜,“唉唉唉,姑娘放心,我跟紫叶姐姐两个保管能想个好法子!” 紫叶好笑地掐了墨竹一把,朝周冉点头笑道:“照姑娘的意思,这事儿咱们先往大奶奶那头递个话,没准后头倒用不着我们两个。我记得青柳跟大奶奶屋里的银链交情挺好,倒可以让她去说。”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点着墨竹轻斥道:“你跟紫叶学学!这才叫好法子,借刀杀人,兵不血刃,懂不懂?” 墨竹似懂非懂地讪笑了两声,涨红了脸辩解道:“我不像姑娘一样天天看那些兵法,不过借刀杀人这四个字我也明白,不就是让大奶奶去管这事儿吗?咱们难道就不管了?那还怎么教训人?她安家人都算计到姑娘头上了,咱们怎么能便宜了她们!” 周冉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嗔了墨竹一眼,“前儿才夸了你比往常沉得住气了,这会儿又犯了拧不是?这要教训人也得讲究时机,还要看场合。你们姑娘我这阵子还在‘养病’,正‘伤心’着呢,怎么能大张旗鼓地打上去?时机和场合都不对,人也不对,咱们就得拐个弯儿。明白了没?” 墨竹歪着脑袋想了片刻,也觉得自家姑娘说得有理,暗道这时节不适合动武,既然武斗不行那就文斗好了!想着,墨竹遂又咧嘴笑了起来。一个劲儿地点头应和:“姑娘教训得是!这会儿咱们不来武斗,那就文斗好了!我听紫叶姐姐的!” 听着墨竹这不伦不类的话,周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朝紫叶摆手,“紫叶快带这丫头出去好生商量商量,我只看结果如何,别的我可都不知道!” 紫叶答应一声,笑着拽着一脸茫然的墨竹出了内室。到外头小隔间轻声嘀咕起来。 朱槿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朝周冉笑道:“姑娘还真放心让她们两个去?可别闹出笑话来!” “没事儿。”周冉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笑意,“日后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有,你们几个也得学着办事儿。不光是自个儿院子里的,连外头的事儿也得知道些。紫叶那丫头是个有成算的,墨竹虽说脾气暴,可也不是没心眼。她两个在一处我倒不担心。” 朱槿笑着点了点头。见周冉脸上笑意轻快,显然是不担心的,朱槿心里也有了底。重又收拾起手边的书册来。 隔天一早。紫叶跟墨竹两个丫头商量了半宿,心里有了主意,先往正屋去给周冉回了话,随后便出了屋,像往常一样指挥着院子里的小丫头扫地浇花晒被子等。临到了中午,紫叶吩咐小丫头月纹去叫青柳跟春桃两个丫头。自个儿则跟墨竹两个一道在耳房里一边嘀咕一边收拾东西。 不多时,月纹引着春桃跟青柳两个丫头进了屋,在门口处就隐隐听见墨竹的气骂声,春桃耳尖,听了几句要紧的。心里一震,还未琢磨过味儿来。就见紫叶抱着两罐茶叶出来吩咐道:“这是外头掌柜们才刚送进来的新茶,从南边运过来的,这两罐你们给大奶奶送过去。”说着又朝青柳招了招手。 青柳愣了一瞬,看了春桃一眼。见春桃脸上带着些讥诮,青柳在心里叹了一声,也不再管旁人,忙跟着紫叶进了屋,听紫叶低声嘱咐道:“……我听说你跟大奶奶屋里的银链交好,安家五姑娘让她们家六姑娘来找咱们姑娘要荷包帕子的事儿,你瞅着空在银链跟前念叨两句。再有,他们书房院子还有些不好听的话,我前儿听那院子的丫头说漏了嘴,只怕大奶奶那头还不知道。你也提一提,可别闹出丑事来!倒累得咱们周家失了名声!姑娘说了,这是大事,可咱们又不好直接拿到大奶奶跟前去说。再者,姑娘这阵又病着,前儿府里的闲话还满天飞呢,连我们几个也不好出面。你是个明白人,这事儿也只得靠你了!” 青柳心头震惊万分,随后又是莫名的惊喜,晓得这是姑娘有意用她,若办好了,日后她就真正算是这院子里的人了,遂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 紫叶笑了笑,又拉着青柳仔细嘱咐了几句,这才让青柳同春桃一路,一人拿着一个茶叶罐往安大奶奶的院子去了。 春桃本就有心离了桃园,如今见青柳得了紫叶的青睐,心里更是不忿,待将茶叶送到了安大奶奶手上,自个儿折身便走开了,到书房院子去找到红玉,将先前在桃园听到的几句要紧话说了,末了才拉着红玉问道:“那个墨竹虽说脾气暴,可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我听那话,像是骂那安五娘举止轻浮,有失体面,同你们院里的爷们不清不楚。还有别的我却没听清楚,只恍惚听得墨竹提到了‘钱二’。哎……连桃园的人都听了消息,你还不知道?” 红玉这几天没得机会到周瑞鸿身边伺候,也不见周瑞鸿叫人,偷偷往书房院子去了两趟,心里早就有几分怀疑,听春桃这么一问,晓得安五娘十有八九是同大爷周瑞鸿有了牵扯,一时气得咬牙切齿。气过了,又有几分得意起来。这可是安大奶奶娘家人的丑事,真要捅出去,安大奶奶也没脸见人,可她也不想便宜了那个安五娘!她得好好想个法子! 想着,红玉遂也不点破,含糊道:“我就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亲戚!那钱二的老爹先前是跟着二姑娘的,想是钱二说漏了嘴,才让墨竹几个听到了消息!我呸!那安五娘还当自个儿是个主子呢,跟个小厮不清不楚……” 这头春桃拉着红玉说话,那头青柳也同银链笑着说到了一处,不过片刻,青柳便借机有事回了桃园。银链则肃着脸进到正屋,往安大奶奶跟前回了话。 安大奶奶越听脸色越寒。还不待安大奶奶有所动作,当天晚间,松风院书房院子里就闹出了一桩丑事来――大丫头红玉跟在书房伺候的另一个小丫头一道撞见了安五娘跟钱二在一处,两人都是衣衫不整的模样。红玉吓得失声喊了出来,惊醒了一院子的人。待安大奶奶带着人赶到时,安五娘红着眼睛已经跟红玉扭打成一团。 隔天一早,这事儿就在周府里传了个遍。 虽说安大奶奶寒着脸问清楚了,说是个误会,可内里情形究竟如何,也经不得推敲猜测。不明就里的人当个笑话听了,有那明白的,也早猜到了几分,连带着对安家众人越发鄙夷起来,连一贯对松风院视而不见的林夫人也极不客气地教训了安大奶奶一阵。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周家丢不起这人,也当不起许二太太一家的亲戚。 许二太太先时还有些不信,随后却是又怕又气又忧心,只恨不得揪着安姑娘问个究竟。这么闹了一场,许二太太心里又存着心病,越发心虚,也没敢再住在周府,只得带着三个女儿告了辞,临到走时又往安大奶奶跟前问了问安二老爷的差使的事儿,被安大奶奶的丫头冷着脸拦了出来。 安家人一走,周府里一众丫头都在拍手称快。 墨竹见这事儿居然这么容易就成了,喜得眉飞色舞,到周冉跟前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安五娘跟红玉打架的场景,末了又忍不住可惜道:“早知道这么容易,也不该便宜了她!怎么的也得上去给她两棍子,才能出了我这心头的恶气!” “得了,你留着点力气吧!这事儿还没完呢!”周冉好笑地打断了墨竹的话,“你把这故事拿到朱槿二婶跟前再去说一回,记得,得当着大家的面,边哭边说!就跟上回在大门口那样。你也别说钱二不好,就说昨儿这事儿怎么人尽皆知,说朱槿二婶怎么跟朱槿说的,怎么不把你家姑娘放在眼里!越委屈越好!” 墨竹嘿嘿笑了两声,眼里带着几分得意,保证道:“姑娘放心就是,上回跟着朱槿姐姐这么一哭,我这回保证哭得更好!”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拿着帕子奔出了桃园。 紫叶无奈地看着墨竹的背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待墨竹转过垂花门看不见人了,紫叶才折回屋,疑惑了半晌,迟疑着开口问道:“我跟姑娘说,不光墨竹,连我也觉得太便宜了安五娘跟钱二!只是钱二的事儿今儿一早就传开了,这丫头去哭一回还能有用?” “这叫示弱!”周冉笑了笑,凝神静气写了副字,直起身子看了片刻,方搁了笔,接过紫叶递上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继续解释道,“这府里乌烟瘴气的,我也没那心思去理会。可你们姑娘我要离开这府里,总得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才是!这送上门的借口,自然要物尽其用!” 见紫叶眨着眼睛点了点头,周冉轻轻吐了口气,眼里带着些狡黠,找紫叶招了招手,挑眉笑道:“我也觉得太便宜了他们!安家的马车只怕还没出城,你去找魏俊,让他带着孙小子几个悄悄往城门口外头去,吓吓那母女两!让他们小心些,别漏了马脚……” ps: 抱歉抱歉,今天又晚了。等牛奶考完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时间更新了。 呼,安家人的情节总算告一段落。牛奶下次不写这样的情节了,一写就不自觉地拖,自己也写得不舒服,哎,估计大家看得也不舒服。呜呜,这是牛奶的错,牛奶改正! 嗯,再次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打赏粉红票。 第七十三章 离意 紫叶眼前一亮,脸上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点头应了一声,飞快地往二门口去了。 不多时,墨竹红着眼睛回了桃园,直接往正屋里跟周冉手舞足蹈地回了话:“我听姑娘的,看外头人多,一上去就拉着文大娘哭。文大娘先前还愣了好久,后头一个劲儿地赌咒发誓说绝不敢怠慢姑娘……” 周冉站在窗边凝神听了,默了片刻,一边给窗边的藤萝浇水,一边笑问道:“那外头的人都是个什么反应?你如实说。” 墨竹哼了两声,撇嘴冷笑道:“大多都是看笑话罢了。有可怜朱槿姐姐,说文大娘黑心的,也有――” 话到中途,墨竹顿了顿,瞄着周冉的神色咳道,“也有可怜姑娘的,说姑娘失了势,连府里一个管事嬷嬷都能欺到姑娘头上来。再有,就是那些乱嚼舌头的,要么是帮着文大娘说我们几个年轻丫头仗着姑娘们给的体面不敬府里的老人!要么就是幸灾乐祸,冷嘲热讽的!” “罢了,这些人先不用理会。”周冉点头嗯了一声,看着墨竹笑着挥了挥手,“你先去洗把脸,歇一会儿再到松翠园去,找绿云哭一哭,就说你家姑娘我最近怎么不顺心,怎么委曲求全,怎么病又重了。总之,就往可怜里说。最好啊,让这府里内内外外的人都知道你家姑娘我可怜得很。” 墨竹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显然是有些意外。 看着周冉眼里轻飘飘的笑意。墨竹吐了口闷气,肩膀耷拉下来,哭丧着脸嘟囔道:“我今儿怎么尽是哭了……”嘴里虽有些不情愿,嘟囔两句,见周冉笑而不语,墨竹只得跺着脚叹了口气,又往松翠园去了。 周冉目送墨竹离了桃园,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拨拉着窗边的藤萝,怔怔地想出了神。算着日子,秦仲南几人的折子六月中旬就该递到京城,她这边也差不多了,等入了秋,她就去南边。这辈子,她在周家待了十年,这一趟出去,就没打算再回来了…… 周冉正愣愣地看着窗边的藤萝出神。没留神紫叶也回了院子,脸上隐着些兴奋,进屋笑道:“魏俊正闲着呢。我把姑娘的话跟他一说。他倒起了兴致,说让姑娘放心。我竟没瞧见他从哪儿找了两件破衣裳出来,裹了一包就走,同孙大哥两个神神秘秘地嘀咕了几句。我又不好多留,看他俩出了大门,只得先回来了。” “那小子鬼主意多着呢!你别担心他!”周冉闻言。嘴角上扬,嗔骂了一句,眼里漫开一层意味不明的笑意,一双眸子亮得让人移不开眼,朝紫叶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嘱咐道:“等魏俊他们回来了,你再往二门口去一趟。让魏俊往外头传个话。就往外头说,因着这府里府外的闲话,你们家姑娘我气恼得生了病。如今身份尴尬,连个议亲的人都没有,好些人家看不上你们姑娘,暗里还挑刺儿。那杨大太太到周府来闹事儿的情形,也好生说一说,让外头的人都听听你们姑娘我如今是怎么一个可怜委屈的模样!” 周冉说到此,眼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讽刺,慢慢吁了口气,转过身子,到竹榻上寻了个靠枕枕了,方冷笑道:“再有一句最要紧的话,你们姑娘我被外头那些人家挑来挑去也就罢了,还要忍着脾性听她们冷嘲热讽,心里早就憋了一股气,一时下了决心,在国公爷灵牌前发了誓,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女儿再怎么委曲求全也轮不到人家这般作践,你们姑娘我已下了决心不嫁人了,往后就招赘!日后我的孩子就继承国公爷的香火!父亲只我一个女儿,这女婿的人选嘛,自然不能差了。少说也得能文善武,至少能打过赵叔几个!” 此话一出,紫叶倒吸了口凉气,心头一阵吃惊,手上的茶杯差点滑了下去,张着嘴迟疑了半晌,方疑虑道:“这话要传出去,姑娘日后的议亲可就……” “没事儿。”周冉从紫叶手里接过茶杯,眼里隐着丝狡黠,抿嘴笑道,“我先前就跟你们说过,日后咱们只怕要去南边。如今我处境尴尬,京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夫人们必定看不上我,我也犯不着上赶着去看人家脸色。你们姑娘我也不想委屈了自个儿。要说招赘也没什么不好,难道我就非得在京城找那些富贵安乐窝里待惯了、一点事儿都经不起的少爷们?我让魏俊传这话,还真就是为着不想让人来提亲!”这话传出去,至少短时间内,朝堂上那位圣上不好赐婚。她要招赘替父亲延续香火,皇帝难道还能硬是不许?可要找个入赘的人选,却不是那么容易的,皇帝也犯不着为她操这份心! 紫叶向来信自家姑娘的话,又是从小跟着周冉的,这些话也不知听了多少回,早就见怪不怪了。再一想想,紫叶自个儿也不平了,她家姑娘这样的品性样貌,那些个锦衣玉食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还真配不上!算了,招赘就招赘吧,反正姑娘也念叨了不止一回两回了! 这么一想,紫叶瞬间又对自家姑娘这份决心跟魄力崇拜万分,连连点头笑道:“姑娘放心,我晓得了。姑娘招赘也好,那南边的女子也有招赘的,南疆一带的寨子不还有好几个女寨主吗?我看也挺好!”紫叶越想越满意,一边想一边笑,竟想出了神。 周冉好笑地看着紫叶发呆,摇了摇头,自个儿起身到桌边重新倒了杯热茶,指腹贴着茶杯杯面,温温热热的,一直浸到了骨子里。周冉慢慢呷了口茶,目光落在外头绿树阴下开得恣意灿烂的小野花上,脸上渐渐漫开一层朦胧的笑意来。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躲在别人的庇佑下。感激涕零地接受别人的施舍,自个儿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可惜最后却没有开花结果的好命。这辈子,她在周府这棵大树下靠了十年,拼命地往外头长。如今,她也不想再周府里继续装作那娇柔名贵的花儿了,她得走出去。为自己,为她身边这些人撑起一片天来。 傍晚,太阳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霞光四散开来,映得人的脸都红彤彤的,比之白日的酷热,却更添了一分迷离柔和的美。 周冉在桃园里用过饭,在落日的余晖下漫步出了桃园。一路往向老夫人的正院去了。 正院里,向老夫人才刚用了饭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见周冉进了院子。遂顿住脚步。仔仔细细地看了周冉一圈,方才摇头笑道:“看这气色倒好了不少。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这地上还留着余热呢,来回走一趟,回头受了热,更得难受!” 向老夫人说着。余光瞥见朱槿,想起另一件事来,脸色又突然沉了下来,拄着拐杖恨道:“我听说有人给你身边的丫头说亲?这事儿你先别管。你二婶跟薇姐儿如今管着家,我只问她们!” 周冉忙迎上去。抱着向老夫人的胳膊笑劝道:“太婆别气,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这府里的人在外头都被人敬着供着。难免有几分得意,敲打敲打也就罢了。” 说着,周冉又微微叹了口气,勉强扯着嘴角苦笑道:“再说,府里的闲话已经不少了。我原本也比不得大姐姐她们,也难怪这些人怠慢。前些年我发了一通脾气,虽镇住了不少人,可到底还是有人心里头不服气。” 周冉顿了顿,仿佛迟疑了一瞬,才又笑道:“太婆知道我的性子,我是不耐烦跟那些人掰扯的。如今府里府外的闲话也多,我这亲事只怕也议不好。门第高的就不说了,若是想寻个一般的人家,一来,那丈夫公婆也不一定能如意,二来,我如今这样的处境,身份高是高,可后头的助力却配不上这身份。好的人家未必愿意娶,人家好生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或者直接找个有助力的岂不更好?那能上门来求的,他们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还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呢!京城里这些富贵公子哥儿我也看不上……” 说到此,周冉轻轻笑了笑,仿佛下了决心一般,一双黑亮的眸子看向向老夫人:“我就想回南边去住一阵。” 向老夫人愕然地看着周冉,随后突然一下将拐杖杵在地上,手指点头周冉,一时又是气恼又是担忧。“你这孩子……你一个人,回南边去要如何?那南边离京城几百上千里的路,万一有个什么,你让太婆怎么放心?” 向老夫人说着,又重重地叹了一声,点着周冉的额头,语气无奈又心疼地劝道:“你这想法,只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婆也知道你不乐意留在这府里,你二叔跟二婶……哎,你二叔功利心虽重了些,可如今也还算稳重,他一个男人也不管内院的事儿,同你难免有几分生疏,你别怨他。你二婶有薇姐儿跟悠姐儿,还有彦哥儿,这当娘的,再怎么也都会偏向自个儿的孩子,她……” “我知道。二叔二婶对我挺好,若不是二叔,只怕我还真饿死在乡下了!”周冉点了点头,笑着打断了向老夫人的话,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打趣,心里却微微叹了口气。 她要怎么跟太婆说,上辈子林夫人为了自己的女儿,先想着要把她推给二皇子,后头又把她推给谁都不愿嫁过去的安溪侯府,而她的好二叔还曾想过要她的命?老人家就是再怎么气恼,最后终究还是会不自觉地维护子孙。她心里头再怎么怨,也不能把这话拿到老人家面前说。 ps: 这更是补昨天滴,晚上12点左右还有一更,是今天的。 牛奶总算考完了,明天休息一下,周末牛奶会双更滴。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打赏跟粉红票,谢谢各位亲们。 第七十四章 造势 “又说胡话了!”向老夫人无奈又好笑地嗔了周冉一句,“你三妹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那丫头被娇养得太过。这性子日后终究要吃亏,得好好扳一扳,至少得让她晓得个轻重。” 周冉笑了笑,不置可否,也不提周悠如何,拉着向老夫人,又把话给转了回来:“我如今在府里待着闷气,天天听京城里这些人传闲话,也听得烦。太婆别劝我了,等天气凉快些,我就回南边去散散心,图个清静。往年我回南边祭祖,同周家族里那些人也熟悉,先前住的院子都还在,这一去倒也便宜。太婆若是不放心,不如您也回南边去?咱们娘俩就在南边吃喝玩乐,也别回京城了,以后我给太婆养老!” “你这丫头尽会逗人开心!”向老夫人先前那点恼怒也散了,点着周冉的额头,没好气地笑骂道,“先前还说散心,这会儿就成吃喝玩乐了?罢了,你去南边住一阵也好,一来,你去年没回去祭祖,今年顺道回去看看也算两全了。二来,沈老爷子过世,你先前没能尽份儿孝心,如今回去看看,磕个头也好。”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拉着向老夫人求道:“那太婆也跟我一同回去?” 向老夫人感慨地叹了口气,摇头叹道:“太婆老了,经不得这些折腾。年底你三叔又要回京,这府里要忙活的事儿不少。再有,你这亲事,先前那些赌气话太婆听了就算了。人还得好好看看,满京城这么些儿郎,难道一个好的也找不出来?如今也不急,太婆慢慢看着就是。你让赵勇他们跟着你,别在南边久住,赶在过年前回京,我也放心些。” 周冉拉着向老夫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难掩失落和无奈:“太婆惦记着这个,惦记着那个,您自己也该歇一歇才是!”叹了几声,周冉又强笑道,“我这亲事太婆也别老操心。南边可是俊杰辈出之地,说不定等我回了南边,就相中一个合心合意的呢。周家的祖籍又在南边,到时候请三太爷做主,上门提亲就是!” “你这丫头!”向老夫人好笑地摇了摇头。拍着周冉的手笑骂了一句,“你向来有主意,太婆也不多劝你。只是这亲事。却不能都由得你做主!这人你可以自个儿看。看不中咱们也不要,别的事儿却还得长辈做主,你别胡来!” 周冉无奈地摊手叹了口气,苦着脸闷闷地嗯了一声,晓得向老夫人心意已决,她也劝不动。只得忍下心里的无奈跟寥落,又同向老夫人说起了别的闲话。 待周冉从向老夫人的正院回到桃园,紫叶已经从二门口回来了,脸上神情古怪,到周冉跟前。压低了声音回道:“魏俊跟孙大哥两个跟在安家马车后头,在京郊处的荒凉坡扮了回土匪。往那附近的村里寻了两个叫花子,将安家的马车拦住。两个人劫了安家两母女出来,把他们身上的首饰跟外头值钱的衣裳都扒了。安家四姑娘跟六姑娘的马车没动,给她们留了空任马车走。魏俊说那母女两个先时还有些张狂,后头被抢了首饰,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两个叫花子扒了衣裳就走,魏俊跟孙大哥在后头趁机喊了一声,村里的人都出来瞧热闹,看着那母女两个仓惶逃开了。那村里就归常山县管,有好些人认得安家母女两个,当时就吆喝开了。” 紫叶寥寥几句将京郊的事儿说了,末了才忍不住笑骂道:“真亏得魏俊能想这么个法子!” 周冉脸上也不自觉的漫开了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和赞赏:“那小子脑子转得快,鬼主意也多,让他在府里待着,倒真是屈才了!回头我得再给他找个好差使!” 可巧魏嬷嬷才刚从外头进屋,隐约听见紫叶说魏俊如何,末了又听得周冉这话,忍不住笑道:“那小子又出了什么鬼主意?倒让姑娘赞得他,姑娘这话可别让他听见了,回头又要得意,看把他老子气得!” “那也是魏叔教得好!”周冉忙笑着拉着魏嬷嬷在榻上坐了,示意紫叶倒碗凉茶上来。“魏叔又是嬷嬷教导出来的,说到底,还是嬷嬷教得好!” 魏嬷嬷笑得脸上开了花,忙从紫叶手里接过茶放至案几上,朝周冉摆手笑道:“姑娘可别说嬷嬷了。也是那小子自个儿肯上进,若不然,我也不能让他往府里来办事儿。” “我正想着给他找个差使呢,在这府里倒委屈了他。”周冉挨着魏嬷嬷坐了下来,闲话家常一般笑道,“我想着等七月末,天气凉快些就回南边去,也清净。南边那院子里缺个管事,倒可以让魏俊去。或者让他去铺子里跟着学做生意也行。这究竟哪一头,我也没想好。嬷嬷是怎么想的?” 魏嬷嬷脸上皱纹叠起,笑得干涩的眼眶都泛了红,连连摆手,直过了好半晌,才勉强舒了口气,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摇头笑道:“他能有多大?就能当个管事了?只怕别人还不服他呢!我看着还得再历练几年!至于做生意,嬷嬷看着姑娘,看着外头那些掌柜们,也能看出来,这做生意啊,也得有那份灵气才行。那小子虽机灵,可却不是那块儿料!姑娘差遣他做些小事儿还行,可别真把生意交给他,倒白费了银子……” 周冉听魏嬷嬷慢慢念叨着,脸上笑意浅淡而温和,只觉得眼眶里也跟着一阵温热。魏嬷嬷这些年一直跟着她,替她操心,如今孙子大了,嬷嬷也想让孙子继续跟着她,帮着她……上辈子,魏嬷嬷在她及笄前就过世了,后头魏叔被放出去,魏俊也跟着父母离了周府,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却一句话也没敢多说,后头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一家人。 好在,这辈子,她总算守住了这些人…… 五月末,京城的天越发炎热,在连续十来天的艳阳高照中,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京城,直把人热得连动也不想动。连街上茶楼的人也少了许多。 入了六月,京城总算下了一场雨,空气里也多了一丝凉爽,一连半月待在家里没动的茶客酒客们纷纷出来了,小贩们也趁机担着挑子出来吆喝,京城的大街小巷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这热闹一多,各种流言故事也跟长了翅膀似的,飞一般传开了。流言流传最广的地方莫过于茶馆酒楼,而里头的客人们议论最多的除了朝堂上的风闻。大多也都是各大府上的趣事儿。其中一件稀罕事儿,便是周府已故镇北将军、护国公的独生女儿――周家二姑娘要招赘的事儿。 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也起了兴致,拿块木头一拍。便唾沫横飞地开讲了:“要说起这周二姑娘招赘的缘由。那可得说几天几夜了。咱们就先从近的说起。前段日子周府里传出来一个流言,说周家二姑娘非嫡母所出,不算正经嫡女……”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极具渲染力,从周府的流言说到周冉的身份,再从周冉的身份说到镇北将军周广廷当年如何英勇。如何力战敌军,从周广廷又说回到周冉的亲事……总之,一个故事讲得那叫一个荡气回肠,曲折反复,让人激动澎湃的同时又忍不住潸然泪下。直把一众茶客酒客们听得入了神。 且不说这茶馆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如何编纂故事,故事里头的周冉这会儿却已经带着几个住到了京郊的庄子上去。顺道往观澜寺去见齐老太傅跟主持了悟,算是道个别。 从四月末天热起来开始,齐老太傅就住在了观澜寺后山脚下的别院里,闲了就往观澜寺去寻了悟下棋讲佛经,或是在别院里煮茶看书,日子过得极为悠闲惬意。 周冉带着朱槿跟汤婶子去到别院时,齐老太傅正饶有兴致地张罗着让人拎了网去院子里的溪水里捞鱼,听见周冉来了,索性光着脚往树荫下一坐,丢开网兜,朝孔嬷嬷催促道:“来得正好!你快去让那丫头来捞鱼!” 孔嬷嬷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转身嘱咐了在溪水旁伺候的两个丫头好生看着老太爷,这才穿过回廊,往外头去接周冉,迎上去边笑边叹:“姑娘来得可不巧。前儿下雨,老太爷瞧见那溪水里有鱼,今儿就起了兴致,张罗着要去网,我好说歹说也没劝下来。偏老太爷还让姑娘也去。” 周冉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正愁着这天热得没处凉快呢!去那溪水里捞鱼正好,一来水里凉快,二来,还能捞鱼吃,那也算两全其美了?我还带着汤婶子过来呢,可不就是跟先生想到一块儿了?”周冉说着,又笑着跟孔嬷嬷指了指后头的汤婶子。 汤婶子闻言,也忍不住笑道:“这溪水是活水,那鱼想是从河里游过来,倒是能做一道好菜!” 孔嬷嬷跟汤婶子原就熟稔,这会儿听得这话也是好笑,埋怨道:“你可别跟着瞎起哄,老太爷我劝不住就罢了,偏你还纵着姑娘往那水里去捞鱼?” 周冉眸光莹亮,脸上笑意弥漫,眉间跳动着欢快,笑容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摆手笑道:“不妨事,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咱们把丫头们遣开就是,别人又不知道!” 孔嬷嬷无法,只得摇头叹气,领着周冉到了溪边,心惊胆战地看着周冉脱了鞋袜,跟齐老太傅一道在溪水里一阵倒腾。一老一小还真倒腾出几条不大不小的鱼来。 岸边的汤婶子早从丫头手里接过竹笼子递上去,正往里头装鱼时,却见一个小丫头从回廊处奔过来回话道:“嬷嬷,那个长得跟神仙一样的世子爷又来了!” ps: 呼,第二更。 明天,哦,不,今天的更新,不错意外的话,应该在下午五点 第七十五章 试探 那小丫头顿了一瞬,又忙补充道:“除了那个世子爷,还有一位爷,看着贵气得很,我却不认得!” 孔嬷嬷一时愣住了,转而又好笑,朝溪边的齐老太傅问道:“老太爷您看,是把人请到这边雅间里,还是就在外头院子?” 齐老太傅套好鞋子,不甚在意地抬手指了指回廊旁靠溪水边上的雅间:“让他们过来吧——哎,丫头你那网可得兜好了,别一会儿让鱼跑了!”后头这话却是对着溪边的周冉说的。 周冉扬了扬眉,也不理会齐老太傅,转身将网兜递给了汤婶子,也跟齐老太傅一样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坐了,从朱槿手里接过帕子,擦干手脚,待套好了鞋袜,方起身笑道:“先生的得意门生来了,我还是避一避的好!我先去观澜寺上柱香,这鱼先生可得给我留着!” 齐老太傅没好气地扫了周冉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赶道:“你去吧去吧!几条鱼也值得你惦记着不放?你赶紧走!” 周冉挑眉一笑,也不接齐老太傅的话,理了理衣裳,拎着裙子朝齐老太傅屈了屈膝,叫上朱槿,沿着溪边往后角门上出了院子,一路往观澜寺去了。 这头汤婶子拎着竹笼装好鱼,便笑着招了小丫头,让小丫头领着,熟门熟路地往厨房去。 齐老太傅被人扰了兴致,正有些不高兴,意兴阑珊地挥手让人收了溪边的物件,就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棉布衣裳便进了雅间。吩咐丫头泡了茶上来。 不多时,孔嬷嬷便领着人进来了——其中一人自然是陆衍,另一人赫然就是二皇子梁彧。 “老太傅真是好闲心!”二皇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溪边的丫头们收拾着网兜竹笼等物件,语带艳羡地笑道,“早知道您老有这么个好地方,我就该早点过来,跟着您躲闲!” “老夫年纪大了,也就想清闲几天。倒让你们见笑了!”齐老太傅起身朝二皇子跟陆衍随意地行了一礼,两人忙侧身让过,拱手还礼。 两厢见礼毕,齐老太傅遂请两人落了座。孔嬷嬷亲自斟了茶上去,招呼小丫头一道,退到了门外。 齐老太傅慢慢呷了口茶,也不问两人为何而来,反倒慢腾腾地说起了这院子的景致如何好,跟南边的山水园林相比与又有何种差别。一番品评下来,便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二皇子听着齐老太傅的话,从雅间的窗棂看出去。慢慢环视了一圈。啧啧称叹。 陆衍则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脸上挂着丝笑意,温温和和的,却极为好看,偶尔接着齐老太傅的话说说南边的亭台楼阁,声音不急不缓。“先生这院子,倒像是江南一带的园林,这溪水更引得妙——” 陆衍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溪边看过去。视线在那一排被水溅湿的鹅卵石上停留了片刻,突然触及到一小角意外之物。陆衍眼里极快地闪过一抹诧异,这诧异之后。又是一丝极轻的笑意,却都在转瞬间掩了下去,不紧不慢的继续品评道:“俗话说得好,无水不成园……” 二皇子听陆衍有模有样地说起了建造园林的各种讲究,挥着扇子忍不住笑道:“哎,没曾想行之竟是个建院子的行家!” “不过是在南边各处听人闲话,勉强记了些罢了。”陆衍笑了笑,也没理会二皇子语气里的打趣,反而笑道,“你若是得了空,往南边走一趟,只怕听得更多!” 二皇子挑了挑眉,手里摇着扇子呼了两口气,又朝齐老太傅摊了摊手,苦笑着叹道:“行之可别说这话了,圣上这些天派了好几件差使下来!前儿还训斥了我,说我不务正业。我一天到晚地往户部跑,哪里得空?这也就罢了,大前天,圣上又把我召到宫里去,问我娶妃的事儿,后头太后也让人来传了话。如今我还没成亲呢,就一堆麻烦!日后成了亲,只怕烦的事儿更多!我今儿啊,也就是求着老太傅来了!您可得给我支个招!” 齐老太傅神色不动,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捻着胡子摇头笑道:“老夫如今不过问朝堂的事儿,二皇子若是学问上头有疑惑,老夫倒可以解答一二。别的,老夫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至于二皇子的亲事,你来找老夫,只怕还不如去找京城里那些媒婆们有用!我怎么听说圣上发了话,让你自己选妃?这还有什么可愁的?满京城这么些人家,各府里的女子也不少,你慢慢挑就是!” 二皇子皱着眉头,无奈地长叹一声,苦笑道:“您老这是打趣我呢!这亲事哪里轮得到我挑?圣上早透了话,要在魏家跟周家的姑娘里头选一位出来。” 二皇子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郁闷地叹了口气,瞄着齐老太傅的神色咳道:“魏家的几位姑娘我都见过,个个都是那副端庄的模样,我看着也无趣。周家那几个吧,太后又不怎么满意,前儿还跟我说看中了镇北将军周广廷的女儿——周家二姑娘,要人家给我做个侧妃!” 话到中途,二皇子有意无意地瞥了陆衍一眼,又换了副戏谑的语气,“说起周家二姑娘,我倒是极满意,可行之还同人家订过娃娃亲呢!我看行之对人家姑娘也挺中意,我也不能抢。” 顿了顿,见陆衍神色如常地端着茶碗喝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看不出半点不对来,二皇子暗自挑眉笑了笑,盯着陆衍看了片刻,又朝齐老太傅叹道,“再说了,我这正妃都没娶呢,哪儿还有功夫想侧妃的事儿?哎,若是您老还有个孙女,我铁定就求圣上直接赐婚了!偏偏您老嫡亲的孙女都嫁人了!” 二皇子连连惋惜叹气。留意到齐老太傅微微蹙了蹙眉,转瞬间却又恢复了平静,二皇子心里诧异,面上却笑问道:“老太傅您说,这却让我挑哪家好?” 齐老太傅捻着胡子瞥了二皇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哼道:“老夫听二皇子这话,你心里恐怕早有打断了,还来问老夫干什么?这媳妇是你娶的,又不是老夫娶的!” 不等二皇子开口,齐老太傅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显然是不想听二皇子半真半假的哭诉了,起身朝外头的孔嬷嬷问道:“才刚那几条鱼做好了没有?熬一锅汤端上来,也让行之他们尝尝鲜!” 孔嬷嬷哭笑不得,忙回道:“正在做呢,只怕还得等一等。”看着日头也要近午时了,孔嬷嬷方又笑着建议道,“这会儿厨房的人也该做好饭菜了,我这就让她们摆上来。老太爷看,是直接摆到这屋子里还是在别处?” “就摆在这屋!”齐老太傅果断地吩咐了一句,随后又落了座,饶有兴致地同二皇子跟陆衍说起各处的吃食来,对南边的各种鱼鲜海味更是赞不绝口。 二皇子见状,苦着脸叹了一阵,只得听齐老太傅滔滔不绝地说起了各地菜品。 待几人三人用晚饭,齐老太傅意犹未尽地赞了汤婶子的鱼汤,又慢悠悠地准备去钓鱼。二皇子心里有了计较,料得老太傅今儿是不会再多说了,略待了一阵,便起身要告辞。 齐老太傅朝二皇子拱了拱手,也不多留,却指着陆衍道:“你小子先别走!老夫有话问你。” 陆衍似有所料,笑着点了点头,又朝二皇子拱了拱手,等送了二皇子出去,方跟着齐老太傅折了回来。 “你小子跟老夫说实话,那个什么娃娃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齐老太傅突然板起脸,眼睛瞪向陆衍,满目严肃地质问道。眼里隐着地那点兴奋之光却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陆衍哑然失笑,却也不意外齐老太傅的问话,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原是长辈的一时戏言。先生也知道,家父同周将军有些交情,听说是当年酒后戏言,说了要结亲话。不过是一句玩笑话,岂能当真?” 齐老太傅眼睛瞪大了一分,没好气地白了陆衍一眼,心思一动,眼里突然冒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他老人家对陆衍是极满意的,这后生样貌不用说,性子温和又不失活泼,行事处变不惊,有大将之风。这么个好后生,还真配得上冉丫头! 齐老太傅早前就有几分意动,如今再一盘算,遂又满意地笑了起来:“谁说不能当真?这是你老子跟那丫头的老子亲口说好的,那就算是订了亲的!怎么就不能当真?哎,那丫头你先前也见过,虽说那字写得难看了些,可那丫头脾性好,样貌好,又有灵气,你娶了她,也不亏!好在那丫头还没定亲,你如今也在京城,这会儿去提亲,正好!” 陆衍错愕地看着齐老太傅突然转变的脸色跟语气,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想起周冉的模样,心里微微动了动,随后又摇了摇头,笑道:“先不说这玩笑话能不能当真。只怕先生还不知道,京城里都传开了,说周家二姑娘发了话,要招赘!” 第七十六章 改变 齐老太傅脸上的笑意僵了片刻,登时又惊又气,瞪着眼睛呼了口气,突然扭头去找孔嬷嬷,急道:“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那丫头人呢?把她给我找来!” 孔嬷嬷听得陆衍的话,愣住了片刻,正惊讶担忧时,猛地听得齐老太傅这么一喊,一时又有些无奈,忙上前应道:“老太爷忘了,姑娘才刚说了要去观澜寺上香,只怕还得等一阵才回来。” 末了,孔嬷嬷又忍不住蹙眉叹道,“那外头的谣传,想来姑娘也不知道。我看姑娘今天倒是高高兴兴地。” “那丫头脸上能看出来才怪了!”齐老太傅说着,忍不住气恨地揪了揪胡子,自言自语似地念叨气来,“那丫头鬼着呢!这京城的消息能有她不知道的!她必定早知道了!竟然一点口风也没露,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先生了?竟瞒着我……” 揪着胡子骂了一阵,老太傅才猛地意识到陆世子还在,气恼地呼了口闷气,一边走一边连哼了好几声。 默了片刻,齐老太傅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护短,又猛地顿住脚步,转身对着陆衍招了招手,没好气地训道:“京城里哪天没点谣言?那也能信?亏你还跟你老子打过仗,这点真假都辨别不出来?也不知那丫头得罪了哪些小人,这必定是有心人传的!” 齐老太傅眯着眼睛哼了一声,目光突然透出一股逼人锐利来,转瞬间又被恼怒取代,也不知是气那些小人还是气周冉不争气。“竟算计到老夫学生头上了!拿一个小丫头作伐。这京城里的人行事是越来越没章法了!那丫头也是,亏得她还是老夫的学生,竟这么不中用!轻而易举就让人给算计了,她还不跟老夫说!真是气煞老夫!” 陆衍无奈又好笑地听着齐老太傅含着怒气的念叨,却也不好冒然上去劝,想起先前无意中在瞥见的溪边的帕子,明显是姑娘家用的。再一想齐老太傅的话,便早猜到周冉必定在他跟二皇子之前来了这院子,只是不知为何又去了观澜寺。 这么想着,陆衍的目光突然闪了闪,想起先前周冉对他毫不掩饰的嫌弃态度。忍不住扬了扬嘴角,这一笑起来,恰如晴空碧月一般,好看得让人不自觉地沉醉。只怕那丫头是想避着他! 齐老太傅扯着胡子骂了两句,猛地瞥见陆衍竟发起呆来,还突然一笑。一口怒气哽在喉咙口,心里头更添了一层闷气,点着陆衍骂道:“你小子发什么愣呢?老夫的话你听见没有?那都是传言。不可信!你别跟老夫打马虎眼!” 齐老太傅恼怒地瞪着陆衍,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突然古怪起来,视线在陆衍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又往前走了半步,紧盯着陆衍问道:“才刚二皇子说你对冉丫头中意得很,老夫让你去提亲,你也没说不好。你小子跟老夫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瞧中了那丫头?” 陆衍一时失笑,脸上的诧异一晃而过,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这话。可让我怎么答?她还是个小丫头呢!我能见过她几回?也不过是瞧着那丫头合眼罢了。” 微微停了停,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陆衍眼底慢慢浸出一丝笑意,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无奈,感叹道:“我小时候还见过那丫头一回,想来她也不记得了,我倒是留了些印象。那丫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如今,对我都有些敌意,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齐老太傅闻言,狐疑地盯着陆衍看了片刻,想起上回周冉对陆衍的态度,心里头也有些疑惑,却又忍不住瞪了陆衍一眼,没好气地哼道:“冉丫头性子死倔,不肯认输。还不是因老夫上回夸了你小子的字比她好,她还以为老夫嫌弃她呢!你小子又比她还长得好看,那丫头心里指不定怎么不服气呢!” 陆衍苦笑不得地听着齐老太傅的话,暗自叹了口气,心头亦有些自嘲,他这副样貌是太过好看了些。这样的皮相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他这些年也习惯了。 只是那丫头看他的眼神,隐隐约约透着股挑剔,甚至是――嫌弃?想着,陆衍又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丫头自己只怕不知道,她那样看人,一双莹亮的眸子盯过去,眉头微蹙着,脸上隐忍着挑剔,却掩不住眉间的那分灵气,整个人都透着股灵动,那模样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看个究竟。 齐老太傅正气恨地数落着周冉跟陆衍,余光却瞥见后头孔嬷嬷得了回话,迎上来笑道:“老太爷,姑娘从观澜寺回来了,听说老太爷这儿还有客,便先往厨房去了。” 齐老太傅眉头皱成一团,又气又恼,点着孔嬷嬷恨道:“哼!她那是惦记着那几条鱼呢!老夫当年怎么就收了她这么个学生,真是……” 老太傅气得一时失语,呼了口气,又皱着眉头朝孔嬷嬷吩咐道:“你快去看看,那丫头怕是还没吃上饭!你让厨房的人赶紧给她做点。叫她吃了饭再过来!”说着又指着陆衍哼道,“你小子还没跟老夫说明白呢!什么叫‘合眼罢了’?那丫头上上个月就及了笄,也能嫁人了。你能有多大,倒嫌弃她年纪小……” 陆衍被齐老太傅一连串的问话问得一时失语,愣了片刻,方才苦笑着劝道:“先生消消气,我是真没想过要娶那丫头。再说……我如今求娶那丫头……也不合适。” 陆衍点到为止,也不说为何不合适。齐老太傅却转过了心思,面色微滞,随后便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盯着陆衍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看了一瞬,心里尚有些可惜。 陆衍是安溪侯世子。安溪侯手握重兵,在南边占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偏偏自十来年前的动乱开始,朝廷在南边就一直插不上手,到如今,圣上登基都十年了,朝廷在南边还是缚手缚脚的,远不如安溪侯的影响之大。 圣上如今要倚重安溪侯,可心里头未必不会忌惮。 要说安溪侯世子同周家的姑娘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再者,周广廷死了十来年了,周冉又是个姑娘,连个嫡亲的兄弟都没有,若仅仅如此,让周冉嫁给陆衍,兴许还能合了圣上的心意。一来,周冉背后没什么助力,虽有个二叔周广南,可周广南明显是圣上的人,断不会为了个侄女儿去帮着安溪侯。二来,这亲事多少也能阻了陆家同别家结亲的路。 可问题就在于周广廷虽说死了十几年了,在南边的余威却还在,且这份余威不容小觑。当年他麾下那些将士兵丁,如今尚在军中的只怕也不少。尤其是南边的驻军,谁也辨不清那里头有多少是出自周广廷麾下、或者与周广廷有渊源的人。 按理说人死灯灭,就算周广廷当年再怎么英勇无敌威震四方,人已经死了十来年,余威应该也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这样的情形,里头多多少少有些人为的缘由。 朝廷对南边不怎么插得上手,这些年除了减免税负外,竟没拿出个有用的法子来!南边那些赈灾救济的银子也一直卡着。圣上到底还是缺了些魄力,怕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索性不作为。可如此一来,南边百姓对朝廷就更不能信服了。朝廷对南边的事儿大多都是后知后觉,连个可靠的消息都不一定能探得出。若不是因齐家祖籍在南边,齐老太傅先前又往南边游历了一趟,只怕也不能看得如此明白。 周广廷的余威尚在,一是源于朝廷不作为,二,只怕也是因着周冉这些年在南边扶贫就弱的义举。 齐老太傅拧着眉头叹了口气,心里暗忖,那丫头周济贫弱应是源于善心,可却也不一定是无意,她若是个男儿…… 想起老友的一句戏言,齐老太傅脸色猛地一变,随后又暗自摇头,自嘲地叹了口气。罢了,且不说那丫头在南边散银子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为之,如今让安溪侯世子娶她,却是真有些不妥当。圣上原本就忌惮安溪侯,若安溪侯世子再求娶余威犹在的镇北将军的独生女儿,圣上也该怀疑安溪侯的用心了。 听陆衍这话,至少安溪侯如今还想维持住南边的平静,齐老太傅心里大致有了数,也不再指着陆衍问,反而可惜地摇了摇头。 “也罢,你们小辈的事儿,老夫也不多问了。那丫头又是个讨人嫌的,老夫还懒得替她操心!”齐老太傅赌气般哼了一声,背着手进了溪边的阁楼。 陆衍一时失笑,只得跟了上去。 不多时,孔嬷嬷引着周冉也上了阁楼。周冉原本同孔嬷嬷低声说着话,脸上笑意弥漫,余光瞥见陆衍竟然还在,脸上的笑意滞了滞,眼里有片刻的怔愣,随后才敛了眉间的诧异,客气地朝陆衍屈了屈膝。 “我来得不巧,倒扰了先生跟世子爷。” 周冉说着,就要退出去,刚转过身,就被齐老太傅气急败坏的声音给喊住了:“站住!冉丫头你跟老夫说清楚,那京城里说你要招赘的谣言是怎么回事儿?别跟老夫说你不知道!哼” 周冉扬了扬眉,顿住脚步,扭头朝齐老太傅眨了眨眼睛,仿佛有些不解,声音平静地应道:“那话是我说的啊,不算是谣言。” ps: 呼,终于能恢复早上更新的节奏了。今天下午五点左右还会有一更。 亲爱滴们请多多支持订阅哦,有粉红票的亲还请投给牛奶。 另,谢谢君疏尘、珠圆润玉圆润两位亲的打赏,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 第七十七章 招赘 此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齐老太傅气得吹胡子瞪眼,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颤抖地点着周冉,张了张口,却半天没想出句训人的话来。 陆衍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滞了滞,眉头微扬,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面上却仍旧带着笑意,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周冉,眸子里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打量。 孔嬷嬷则是一脸担忧,欲言又止地看了看齐老太傅和周冉,最后只得无奈地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索性不言语。 周冉神色平静地扫了屋里几人一眼,视线触及到陆衍带着笑意和打量的目光时,眉头动了动,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下拉了些,移开目光,再看向齐老太傅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戏谑的笑脸。 “先生可别动气,您先坐。”周冉说着,人已经走了上去,笑着拉了拉齐老太傅的胳膊,语气轻松地解释道,“这招赘的话确实是我说的,没曾想这么快就传开了,连先生也知道了!先生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怎么连您也得了消息?” “你――”齐老太傅气得把胡子一揪,又气又怒地瞪向周冉,手指指着周冉的鼻尖,气得胡子乱颤,好半晌才从被怒火灼得发烫的喉咙口里挤出一句话来,“你要气死我!” 见老太傅真动了气,周冉忙敛了笑意,凑上去拉着老人家的胳膊,好声好气地劝道:“您快消消气,是我错了,我认错。您先坐下喝杯茶。歇一歇,一会儿再教训我吧。”周冉说着又赶忙往旁边案几上倒了杯热茶端上来。 齐老太傅呼了两口怒气,狠狠地瞪了周冉两眼,扯着胡子坐下来,目光嫌弃地扫了眼周冉手上的茶杯,一边挥手挡开一边没好气地哼道:“拿开拿开!这会儿你倒知道来讨好老夫了?哼!” 齐老太傅哼了两声,又突然扭头盯着周冉。板着脸,语气里带着些威胁质问道:“你坐下!今儿跟老夫说清楚了,那招赘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一个姑娘家,能随随便便说这样的话?你还想不想嫁人了?” 老太傅说着,又郁闷地撇了撇嘴。扯着胡子挑剔地打量了周冉一眼,语带嫌弃地点着周冉哼道:“你一个小丫头,连自个儿的府邸都没有,还好意思招赘!你往哪儿招啊?往周府里招?你太婆跟你二叔,能这么看着你折腾?你也就自个儿瞎闹腾!我看你怎么收场!” 周冉听老太傅这话,显然是已经消了气。再一听老太傅这明显有些护短的“嫌弃话”,心里温暖的同时亦觉好笑。 刚想要开口解释,余光瞥见一脸兴味的陆衍。周冉的眉头又不自觉地压了下来,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人还真是讨人嫌!他一个大老爷们坐在这儿听她一个姑娘家的闲话,还听得有滋有味。也不知道避嫌!亏他还是个世子爷! 周冉暗自哼了一声,一时又想起上回在这院子里,陆衍大模大样地叫她“小丫头”的情景,在心里骂了句“唯小人与男子难养也”,脸上的嫌弃意味儿也浓了些,拿眼角扫了陆衍一眼。 见陆衍眸光明亮地看过来,眼里有轻微的错愕。眉角微抬,眸子潋滟好看得过分,周冉又气恼地移开了目光,暗自冷哼,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人长得有些女气了!好看是好看,可一个大男人顶着这样一张脸,还真让人觉得碍眼。 见陆衍坐在齐老太傅右下方,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周冉在心里更添了一层不喜,索性不再理会陆衍带着大量的目光,直接在齐老太傅跟前坐了,不紧不慢地笑道:“先生先喝口茶,再听我慢慢解释吧。我这两天还病着呢,这趟到庄子上来,也是养病来了,顺道才来看看先生的。至于我要招赘的话,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没想让先生为我担心,哪里知道先生竟听说了这事儿。哎,我这个学生愚笨得很,终究还是让先生操心了!” “你就瞎扯吧!”齐老太傅又气又笑,点着周冉哼了一声,撇嘴道:“你这丫头的性子,老夫还能不知道?指不定在打什么鬼主意呢?”老太傅顿了顿,呷了口茶,方又扫了周冉一眼,“你这像是病了的模样?我看你倒是好得很!专门来气老夫来了!” “感情先生先前那消息竟没听全!”周冉好笑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分诧异,眉间却隐着丝狡黠,蹭到齐老太傅身边咳道,“我是真病了,心病!现如今心里头还堵着气呢!一直就没顺下来!若不然我怎么能说出要招赘的话来!我那也是逼急了,破罐子破摔。那外头传闲话的人竟没说缘由么?这缘由可是早前就有流言传出去的。这传话的人也忒不懂事了,连个来龙去脉都没弄清楚,就往先生跟前乱说!” 周冉说着,有意无意地斜了陆衍一眼,目光里的嫌弃也没怎么掩饰。 陆衍诧异地看着周冉的眼色,那一双莹亮的眸子看过来,明亮有神,眸底隐着丝狡黠,让人移不开眼。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嫌弃他,也不知他究竟是哪儿得罪了她! 陆衍想着,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自觉地出声解释道:“是我先前听了京城里的谣传,跟先生提了一句。至于这其中缘由,倒没细说。这事儿说到底,确实是我的不是。我给姑娘陪个不是,还请姑娘原谅则个!” 话毕,陆衍竟真的站起身来,拱手长揖着朝周冉行了一礼。 周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暗自磨牙,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笑道:“没想到陆世子竟跟我们一样,喜欢听外头的闲话。还喜欢跟人议论!” 刺了一句,周冉又移开目光,没理会陆衍脸上一瞬间的错愕跟笑意,一转头又被齐老太傅瞪了一眼。 “你怪行之干什么?还不是你自个儿瞎折腾!”齐老太傅吐了口闷气,敲着周冉的额头训道,“说吧,你这‘心病’又是怎么来的?” “还不就是外头传言。说我生母不明,出身不正。”周冉笑了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再有,我如今不是得议亲吗?可这京城各府的夫人们也瞧不上我。我这身份就是个好看不好用的花架子。那些夫人们心里难免嫌弃。再加上我生母不明的传言,有些人说话就不好听了些,无非就是明着暗着挑剔我怎么没教养。就拿前儿威远侯府秦夫人办的家宴说,那些赴宴的夫人太太们也没少在一处议论,我人没去,却听见不少闲话传出来。这还是规矩森严的侯府呢!别的人家。就更不好说了!” 周冉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略带自嘲地冷笑道:“我再怎么也是先帝御封镇北将军、圣上亲授的护国公的女儿。还容不得那些人这般败坏名声!周家的人别的没有,骨气还在,人家既然嫌弃我不好,我为什么还要上赶着去看人脸色?再说了。我也不稀罕京城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儿!不说别的,那些在富贵安乐窝里享受惯了的少爷们,只怕连我都打不过,他们也配得上当镇北将军的女婿?” “你这丫头――”齐老太傅嗖的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慢慢吸了口气,又气又笑,“你一句话。把京城那些小子们都骂了一遍,就你这倔脾气,你让老夫骂你什么好?你看不上人家就算了,偏还要说什么招赘的话!难道京城这些小子,就没一个好的?你这么一说,把自己的退路都给堵死了!老夫平常是怎么教你的?那破釜沉舟的法子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得看天时地利,还要看你身边的人合不合适。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自己把退路给堵死了!你倒好,意气用事,这是犯了兵家大忌!你自己说,你要招赘,你拿什么招?” 训完周冉,老太傅又忍不住动起气来,敲着椅子扶手骂道:“那些个内宅妇人也是可恨!简直是胡说八道!老夫的学生能没教养?谁能娶了你回去,那还是他们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这些人简直是愚不可及,鼠目寸光!真是气煞老夫!”齐老太傅骂着,又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了周冉一眼,“你也是,尽给老夫丢脸!你那些兵法、人情世故,都白学白看了?” “先生不是说了,这兵法也得活学活用。我倒觉得我这招用得挺好!再怎么说我也是您的学生,哪儿能被点怒气冲昏头脑了?”周冉挑了挑眉,眸子亮了一分,压低了声音咳道,“再说了,我老跟那些内宅妇人用计,这不是大材小用吗?也有碍您老的英明!您放心,我早想好了,这招赘的地方我有!南边的镇北将军府还在呢,这么大座宅邸,还不够我一个人成亲的?” 此话一出,陆衍拿着扇子的手突然一颤,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冉听得声响,蹙着眉瞪了陆衍一眼,随后又极快地将眼里的嫌弃敛去,笑呵呵地看向齐老太傅。 陆衍被周冉一眼瞪得好笑,手指摩挲着白玉扇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周冉的侧脸上,一时看出了神。这丫头小时候就大胆,如今还是那么个性子,倒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却又丢不开手来。 齐老太傅被周冉一席话哽得无语,郁闷地哼了几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动了动,随后突然丢开茶杯,朝周冉挤眉笑道:“丫头,你看我们家五郎怎么样?我让他入赘给到镇北将军府上去!” ps: 抱歉,更新晚了点。谢谢曾韵童鞋的粉红票。 继续求支持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七十八章 渊源 这下轮到周冉愣神了。周冉无奈地皱了皱鼻子,朝齐老太傅摊手道:“我说实话,先生又该骂我了!” “你不就是嫌五郎不好吗?”齐老太傅哼哼两声,有气无力地往后仰倒在椅背上,“五郎那孩子就是迂了点,是有些配不上你。可你要招赘,那上门入赘的人还能由得你挑?我们家五郎凑合凑合也还过得去。” 周冉皱了皱眉头,对齐老太傅突如其来的做媒热情实在是有些无奈,余光瞥见陆衍还拿着扇子漫不经心地扇着,像是极有兴致,周冉暗自冷哼,目光不善地移了过去。 原本面带笑意的陆世子,听见齐老太傅这话,脸上的错愕根本来不及掩饰,就被周冉一眼瞥见了。 周冉亦有些愣神,一时没弄明白这位世子爷一脸的错愕是为了哪般,心里尚有些嫌弃这人没眼色,嘴角往下拉了拉,又收回目光,朝齐老太傅哼道:“您老这不是说笑呢?我可没说齐五哥不好。只是齐五哥是个读书人,人家心里头想的是能吟诗作画、温婉娇柔的大家闺秀,可不是我这样的俗人!再说,我都发了话了,想当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女婿,少说也得过了两关才行!” “诡辩!”齐老太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周冉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真发了话了,先生不是教过我,人无信不立。我都发了话了,总不能自己反悔吧。先生若不信,您问陆世子。这消息不是他听来的吗?难道外头那些人没说我要找什么样的夫婿?”周冉说着,又挑眉看向陆衍。目光莹亮中带着些挑剔,让人恍然失神。 陆衍哑然失笑,迎着周冉的目光笑道:“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像是说得能文善武,至于究竟如何。却没听说了。”陆衍顿了顿,捏着扇坠的手指也停了下来,好看的眉毛往上挑起,一双眸子潋滟有神,换了副打趣的语气,“我也有些好奇,你想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周冉一哽,目光沉了沉。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陆世子不都听说了,要能文善武。这文吧,能过了我这关就行。至于武,虽说不一定非得比得上我爹,可怎么的也得胜过赵叔他们几个!” “你这叫挑夫婿?”齐老太傅闻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点着周冉的额头骂道。“你这分明就是为难人!你老子身边的旧部,功夫跟心思都不会差。你那个赵叔,满京城里都找不出几个在功夫上能胜过他的小子来!我看你这两关就是比着宋家那小子来的吧?你真看上宋家那小子了?” 周冉郁闷地呼了口气。无奈道:“我又没打算在京城找,天下这么大,难道只有京城才有俊杰?您老也别骂我了,话我都说出去了,也没想收回来。我今儿来就是跟您说一声,我这口气没怎么顺下来。心气郁结,要往南边去散散心,顺道去祭祖,特来跟您道别!” 齐老太傅气恼地瞪了周冉一眼,一时拿周冉无法,嫌弃地摆手哼道:“你去你去,老夫还懒得管你!”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眼里却有一瞬间的寥落。她这一去,就没想着再回京城了。这些年,先生教她兵法,让她读史书,给她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 这辈子,她何其有幸,遇到了两位贤师,一是先生,二是沈家老爷子――她的外公。先生教她去看人心,看天下大势,看朝堂纵横,教导她要怎样站在高处放眼天下。老爷子则教了她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跟她讲那些女子的传奇,跟她分析怎么让风起于微末,用小事去影响大局,教导她如何韬光养晦收敛锋芒,也教她如何取巧,如何在绝境中寻找生机。 如今,老爷子不在了,她又要离开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先生。以后的路,都得她自己去走。 周冉心里突然有些感慨,胸口处被一股酸涩而坚定的情绪涨得慢慢的。那股酸涩温暖一直涌到眼眶,周冉轻轻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翻涌,朝齐老太傅笑道:“先生别担心我了,我如今才刚及笄,亲事也不急。没准儿我在南边就遇见个合心的呢?到时候咱们直接上门提亲就是!”周冉说着,又笑着去拉了拉齐老太傅的胳膊。 齐老太傅烦不胜烦,没好气地扯回袖子,瞪着周冉笑骂道:“亏你还是个姑娘,你也好意思说这话!行了行了,老夫不管你。你什么时候走?遣个人来跟老夫说一声。” 齐老太傅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朝陆衍笑道,“要说起南边呀,确实比京城的景致好些,吃的玩的也是五花八门。我看这丫头就是眼馋嘴馋了!回头她去了南边,你小子多替老夫照看着点。可别由着她瞎折腾。哎,你小子什么时候回去?” “可是巧了,我也打算近日回越地去,今儿来也是跟先生来告辞的。”陆衍声音清润,脸上笑意依旧温和,余光落在周冉身上,将周冉眼底的错愕跟气恼收进眼底,忍不住勾唇轻笑。“若这丫头要去南边,我倒可以跟她们一道,路上也有个照应!” 周冉一听“丫头”二字就有些郁闷,偏这人先前还客客气气地叫着“姑娘”,一转眼就成了“丫头”了? “不用!我一个姑娘家,同陆世子一路,也照应不到什么,反倒容易招人闲话!”周冉声音平静而客气地拒绝道,“往年我回南边祭祖,有赵叔他们跟着,也顺当得很。” 周冉这直白疏离的语气说得陆衍一时失言。看着周冉眼里的嫌弃跟气恼,微皱着鼻子,眸子里浸着一层水光,透着股不同平常的娇俏。陆衍忍不住暗自一笑,这丫头生闷气的模样倒是极有意思。 “就你这丫头不知好歹!”周冉正吐着闷气。冷不丁的额头上就挨了齐老太傅一栗子,听齐老太傅无奈又气恨地骂道,“行之那是好意!你不领情就算了,还给人摆脸色?你也就欺负这小子脾气好!不就是老夫上回说你的字不好看吗?你还记恨到现在?” 周冉张了张口,没好气地扫了眼忍着笑意的陆衍。朝齐老太傅叹了口气,心里堵着闷气,又说不清。难道她还能说她上辈子被这厮误杀了……也不能算误杀,当时那情形,又是战乱,也容不得人多思忖,两边都是下了死手的。可惜她势单力薄,还没看清人家长什么样就丢了性命! 他欠她那几刀。她这辈子还没砍回来呢!也不知道这厮究竟是不是伤她那人!按理说在越地安溪侯死后,的确是世子陆衍承了爵位。可她上辈子也没听说安溪侯世子长得祸国殃民,反倒是有传言说他面容有些吓人。 周冉皱着眉头呼了口气,暗自哼了一声,她也是在端午节宴后才想明白,上辈子元庆帝会给她跟安溪侯世子赐婚是因为那样对朝廷有利,可并不意味着这辈子元庆帝也会赐婚! 这辈子,她在南边经营了这么多年。又有老爷子帮着,她身后的那张网已经足够影响到朝廷的举动――元庆帝不可能再给她和安溪侯世子赐婚。 反倒是她招赘,不管是安溪侯还是元庆帝。都会乐见其成。她是女子,又是镇北将军的独生女儿,她招赘,对南边的局势不会有什么影响。元庆帝跟安溪侯还没那么多闲心去忌惮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老爷子说过,在这世间女子比男子更加不易,可有时候。女子的身份也是最好的迷-惑阵! 周冉出了会儿神,想着反正也说不清,便索性耍起赖来,往椅子上一倒,摊手道:“圣人不是说了嘛,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是女子,心眼小,见识又短,一时转不过弯儿来,说些气话,那也是常理!世子爷是大男人,想来也不会同我一个小丫头计较的!” 听周冉耍赖似地说着话,语气慵懒而散漫,陆衍眉头微微动了动,心里被那样散漫中带着敌意的语气牵出一丝异样的波动,似不甘又似无奈,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收了扇子,看着周冉半垂着的眸子,笑道:“你小时候戒心就重,我若真跟你计较,只怕你如今更不待见我!” 周冉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迷茫诧异,狐疑地看向陆衍:“小时候?” “嗯,四五岁的时候吧,在靠山村。”陆衍眼睛微眯着,脸上带着几分感慨的笑意,语气缓慢低柔,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笑意。“那时候刚入了冬,我带着一对兵丁帮周将军找人,你骗我饶了一座山。嗯,我还记得你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缩在一件旧袄子里……” 周冉眼眶微微张大了一分,迷迷糊糊回想起当年的事儿来,似乎是这辈子的事儿。她那时候刚从上辈子的惊梦中醒来,心里闷得难受,又想让人去给父亲传信,让父亲免于一死。可赵叔他们得了死命,绝不能擅自去找父亲。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说怎么哭都没能说动赵叔。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知道,父亲只怕早就凶多吉少了。 可她心里还抱着奢望,有一回偷偷跑了出去,想到外头去找个人问一问,结果半路上就遇到个小少爷带着一对兵丁过来了。她经历过战乱,也知道乱世中人心不可信。当时乍一见这么多人,她其实愣得脚都迈不动,可她不能让他们找到祖母,找到她。 她也不知道她那时候脑子怎么就突然清醒了。当那个长得异常好看的少年来问她话时,她就势往地上一倒,哆哆嗦嗦地编了个谎话,然后看着他们朝相反的方向绕了过去。其实她连她说了什么话也记不大清了。 如今想来,那个少年竟然是安溪侯世子陆衍? 周冉眸光迥然地盯着陆衍的脸看了好半晌。直到这张脸渐渐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重合起来,周冉突然泄气般叹了一声,她竟然这么早就见过陆衍! 早知道,她当时就该偷偷跟上去砸他两块石头报仇!也不至于到现在想去砍回来也砍不成了! ps: 这章比较肥啦。 亲爱滴们请多多订阅支持哦!有粉红票的亲也请投给牛奶吧,牛奶感激不尽。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以及粉红票跟打赏。 下午五点左右还有一更。 第七十九章 清醒 “世子爷记性倒是好!”周冉勉强扯了扯嘴角,敷衍道,“那么久的事儿,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对了,我中午那几条鱼呢?先生竟没给我留着?”后头这话却是问着齐老太傅了。 见周冉有意岔开话题,陆衍暗自一笑,也不再多问,目光落到周冉身上,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听周冉跟齐老太傅看似气恼实则亲昵地说着话,陆衍轻轻挑了挑眉。 齐老太傅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咳了一声,点着周冉没好气地骂了几句,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老夫乏了,要歇午觉,你们都散了吧!快走快走,省得一个个的都来气老夫!”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起身朝齐老太傅屈了屈膝,又勉强朝陆衍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往门边走。陆衍紧跟着拱手告退,几乎与周冉并肩出了门。 待两人出了屋,陆衍先一步下了楼,周冉则顿住脚步,看着孔嬷嬷轻手轻脚掩了门,方低声笑道:“先生今儿动了气,还请嬷嬷回头多劝一劝。我让汤婶子这几天留在院子里,等先生消了气,我再让人来接汤婶子。” 孔嬷嬷摇头直笑,一边笑一边应道:“老太爷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姑娘放心就是。只是汤婶子在这边待久了,回头姑娘再来要人,只怕老太爷又得生闷气。” “到时候再说,先生一把年纪了,总不至于扣着我的人不放吧?”周冉掩嘴轻笑,眸光莹亮有神,眉间隐着些俏皮。 孔嬷嬷也被逗笑了。一时又想起一事儿来,忙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绣着竹叶纹的帕子来。递给周冉笑道:“差点忘了!这是她们几个小丫头在溪边收拾东西时收回来的。我看着像是姑娘用的帕子,就先收着了。” 孔嬷嬷说着,又笑着叹了口气,爱怜地拉着周冉,低声嘱咐道。“这在自家院子,倒也无妨,只是日后姑娘在外头,身边的东西还得清点清楚。丢了东西是小事儿,就怕被那不知道的人捡了去,白糟蹋了不说,带累姑娘名声就不好了。” 周冉见那帕子有些眼熟,料得是今儿在溪边捞鱼时落下的。也暗道自己太过大意了,遂笑着点了点头,心里温暖着,拍着孔嬷嬷的手应道:“嗯,我知道了,多谢嬷嬷。”说着便伸手接了那一方手帕,仔细瞧了两眼,才递给身后的朱槿。摇头笑道,“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原来是今儿一早她们找出来的那方帕子。晌午去观澜寺时竟忘了带在身上。” 朱槿闻言,忙偏头瞧了一眼,心里一惊,自责道:“怪我,这帕子不是姑娘惯常用的,我一时没留神。竟落下了!怪我!怪我!” “这一回也就罢了,日后可别疏忽了!”孔嬷嬷温言笑了一句,这才岔开话题,送了周冉下楼。 待几人绕过茂密的树丛,过了小溪时,周冉一眼瞧见还在回廊上等着没走的陆衍,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心里不想理会,低头就要走,却被陆衍笑着喊住了:“我同你一道出去吧。正好今儿我带了一匣子书过来,里头也有武安侯的手稿。等一会儿出了门,我让小厮拿过来给你。” 周冉郁闷地呼了口气,烦不胜烦,暗自气恼,这人上回就想送她书,怎么这回还没完?他是书多得送不出去了? 周冉顿住脚步,目光审视地看向陆衍:“不用!陆世子的好意我心领了。那些书您还是自个儿留着吧,给我倒糟蹋了!”说着抬脚就要走。 后头孔嬷嬷见状,也是哭笑不得。看着陆衍无奈却温和的目光落在周冉身上,孔嬷嬷心里暗忖,要说这位世子爷也配得上姑娘。两人站在一处,竟真跟那壁画上落下来的人一样,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偏偏姑娘也不知为何不怎么喜欢这位世子爷,哎…… 陆衍跟在周冉身后走了上去,落后半步,脸上仍旧是那副谦和的笑意,眸子里却带着丝异样好看的光彩,将周冉略带不耐的神色的收入眼底,语气随意地笑道:“你准备到南边去招赘?南边俊杰辈出,少年英杰也不少,只是会武的却不多……” 听到中途,周冉心里蓦地一沉,陆行之的话说到这份上,她再听不出来这位世子爷的有意试探,那她这辈子就白活了! 是她太过大意,沉溺于上辈子的往事,一时意气用事,倒没留意到别的事儿!哼,这位世子爷不仅是她上辈子的没见过面的未婚夫,他还是安溪侯世子!是越地未来的主子! 他或许不会关心她跟谁结亲,可他却不可能不关注她身后可能站着的那一群人的态度! 上辈子陆衍能在安溪侯死后快刀斩乱麻,毫无悬念地接任了侯府的势力,还在朝廷的围攻下守住越地,靠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世子爷的身份!这位世子爷可不像面上看着这般良善温和! 周冉脑子极快地转了一圈,理清了思绪,将心里那点惊疑跟恼怒暂时压了下去,顿住脚步,转身盯着陆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瞬,随后突然扬唇一笑,眼里绽放出一层迷离的笑意来,整个人都透着股明媚娇俏的灵秀。 “听世子爷这意思,您是担心我找不到夫婿?说实话,我看世子爷就挺合适的,能文善武,长相也是万里挑一。您若是愿意入赘周家,我周冉求之不得!”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被惊住了。朱槿眨了眨眼睛,勉强吸了口气,垂着头中规中矩地站在周冉身边。孔嬷嬷则一脸惊讶担忧地张了张口,目光在陆衍跟周冉脸上转了一圈,一时竟没找着话去劝。 陆衍脸上的笑意也滞了滞,眼里的错愕一览无余。他怎么能想到,这丫头先前还不怎么待见他。这会儿居然能笑眯眯地说出让他入赘的话来?这小妮子还真是不同寻常……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世子爷以为如何?”周冉脸上挂着一层浅淡迷离的笑意,一双黑亮的眸子里流光四溢。眼角弯弯的,神情里还似模似样地带了几分期待,目光直接而大胆地望着陆衍。 “你这丫头……”陆衍被周冉明亮的眸光看得微微失神,手指轻轻动了动,胳膊刚抬到一半。又哗的一下合拢扇子,拿着扇柄点了点周冉的额头,失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就这么不待见我?我记得上回在京郊,你这丫头还客客气气的,怎么如今就不耐烦了?” 周冉冷不丁被陆衍敲了敲额头,错愕片刻,暗自气恼地嗤了一声。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抬手挡开扇子,盯着陆衍的眼眸,展颜笑道:“世子爷说笑了!”说着竟没了后话,朝朱槿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走。说实话,她挺佩服陆衍,可她这会儿没兴致跟这位世子爷虚与委蛇! 陆衍错愕地看着周冉扭头就走。娇小纤细的背影合着在微风中摇曳的衣袂,显出一丝让人留恋的生气与灵动来。陆衍莞尔一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扇子。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朝孔嬷嬷拱了拱手,紧跟在周冉身后出了院子。 眼看着周冉的马车渐渐驶远了,陆衍收回目光,捏着扇子的手挥到半空。随后面色一滞,又突然换了另一只手上去敲了敲尚还有些呆愣的贵川,沉声吩咐道:“回头你把爷那一匣子书送到周家的庄子上去,给周家二姑娘!” 贵川“啊”了一声,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周家?哪个周家二姑娘?” “才刚从你跟前过的那个周家二姑娘!”陆衍神色淡淡地扫了贵川一眼,抬脚上了马车。 贵川被自家爷那一眼看得心头一凉,随后恍然醒悟过来,才刚那位可不就是给爷摆脸色看的小姑娘嘛?贵川想着,一时又疑惑起来,这人家小姑娘摆明了不待见爷,怎么爷还让他给人家送书?难道自家爷真看上那小姑娘了? “哎哟,这可不得了!”贵川心里一震,忍不住哀嚎起来,自家爷来京城前,侯爷可是千叮万嘱,可不能让人近了世子爷的身!他哪里知道自家爷会看中一个小姑娘,还上赶着去讨好人家!哎,自家爷这年纪,按理说也该娶亲了,可爷怎么就看中京城的姑娘了?这可了不得……若是夫人知道了,那他就等着挨板子吧! “你哎呦什么呢?”陆衍的声音从马车帘子后头传了出来,带着些微不悦。 贵川脚下一个踉跄,吓得脑袋一缩,赶忙应道:“是小的没站稳,差点摔了一跤。小的这就送书去!”说着又赶忙爬上马车,将一个红木匣子取出来,唉声叹气地驾着车往周家的庄子上去了。 这头周冉坐着马车,不大一会儿便绕过观澜寺到了庄子门前,几个婆子迎出来接了周冉下车,赵勇跟吴胜两个则在门口处等着回话。 周冉朝朱槿使了个眼色,朱槿会意,忙吩咐几个婆子往外头去忙,赵勇跟吴胜则跟在周冉身后,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道:“姑娘,秦大人他们的折子已经递到礼部了,今儿一早到的。” 周冉点头嗯了一声,笑道:“我估摸着他们那折子这两天也该到了,递到了就行,别的暂且不用管。我准备七月中旬动身去南边,吴叔先回去安排安排,顺道也给长贵叔透个信儿。赵叔家里没什么人,这几日就住在庄子上吧,回头我有事儿,也好找人。”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后院,紫叶上了茶,三人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旁坐了下来。周冉呷了口苦茶,惬意地舒了口气,朝两人笑道:“可算能回南边了,这京城待着也闷气得很!就是不知秦仲南那几封折子递上去能起多大用。” 第八十章 阳谋 吴胜也跟着舒了口气,看着周冉脸上轻快的笑意,忍不住笑道:“上上个月我跟赵老哥去南边,倒听秦大人提了两句,说这折子递上去,必定能换些东西下来。我问他那折子究竟写了啥,他又不说了!” “不是他不说,是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周冉眼角轻扬,呷了口茶,一边摇头一边笑道,“那折子里大多都是歌功颂德的话!也没几句要紧的!能不能换下东西来还两说呢!这得看秦仲南的折子写得如何。” 吴胜同赵勇换了个眼色,笑着叹了口气,摇头感慨道:“我跟赵老哥都是粗人,说到朝堂的事儿都是两眼一抓瞎,也只能听姑娘派遣。这要怎么上折子,怎么变着法儿地要东西,还真得靠南边那几位大人!” 周冉莞尔一笑,接着吴胜的话打趣道:“他们都是在官场同人周旋惯了的,这不说几百折子,几十道总写过。若是连写个折子要东西都写不好,那还不如辞官归田来得便宜!要让秦大人几个跟您和赵叔比带兵,只怕那几位大人一个月都撑不过!” 一席话说得吴胜跟赵勇都笑了起来,连一旁伺候的紫叶也掩嘴轻笑,瞅着空忙又上去替三人续了茶。 吴胜心情舒畅地喝了半碗茶,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笑道:“秦跃那小子也带了口信过来,说是钱庄那头已经照姑娘的吩咐安排妥当了,估计到七月末就能有确信,请姑娘放心。” “还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是沈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赵勇接着吴胜的话蹙眉冷笑道,“二老爷身边的卫管事卫言上个月就到了南边。同沈家的人多有接触。” 周冉嗯了一声,手里捧着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白瓷杯底,目光落在轻漾着的浅绿色茶汤上,无声无息地弯了弯唇角。既然她那位二叔想要景泰钱庄。她倒想看看他能不能一口吞下去! 成大事者,不能不懂阴谋,但不可多用。很多时候,阳谋往往比阴谋更有用。这一次,她设局,至于入不入,那是周广南的事儿。最后周家能不能吞下景泰钱庄,那也是凭各自的本事。 “这事儿我先前也猜到几分。”周冉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慢慢转动着茶杯,往后仰倒在藤椅上,十分惬意地舒了口气,语气平静而缓慢地笑道,“二叔找我问过景泰钱庄的事儿,还斥责我不该在南边周济父亲麾下那些旧部,收买人心,让周家背上欺君的罪名。这样的罪名咱们谁都担不起。我索性就把景泰钱庄的玉印给二叔了。想来二叔也早收到了消息。知道那方印章值的可不仅仅是一百万两银子。” 吴胜倒吸了口凉气,手上的茶碗一个不稳,晃荡两下差点翻了过来。察觉到手上一湿。吴胜回过神来,赶忙端稳了杯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一时惊得连连吸气。 姑娘手里的那方玉印,何止一百万两,一千万两都不止!那可是小半个景泰钱庄!三成啊!连景泰钱庄的大东家沈家――上上下下加起来才三成的干股! 上次秦跃去沈家。就是说要退股,要么沈家买下,要么就卖给别家。沈家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却不想景泰钱庄易主。沈老爷子的几个儿子又忙着分家产,顾不上这头,才勉强应了一百万两,算作安抚人心的银子。 那上千万两银子姑娘居然就这么送出去了?这玉印送出去简单,拿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想着,吴胜一阵心惊肉跳,随后胸口处又不可抑制地漫起一层恼怒来。 当年将军手底下的那些人,立了功的,朝廷给几句嘉奖,一人发几两银子就打发了。那些受了重伤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直接被发配到了黔南,一人分了几亩荒地。新帝即位后,朝廷对他们一直视而不见。周家二老爷呢?他踩着自己大哥的功勋站到了镇南将军的位置,对跟着将军出生入死的旧部却不屑于顾。他周广南心安理得地占了功勋,却从没想过要担责!这些年若不是姑娘,黔南一带哪儿能有如今这般富足安稳的日子? 吴胜慢慢吐了口气,将胸口处那股烧到喉咙口的火气勉强往下压了压,端着茶碗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一分力,瞄了眼一脸平静悠闲的周冉,迟疑着咳道:“玉印给了二老爷,那景泰钱庄的银子,姑娘是打算……不要了?” “吴叔也糊涂了?”周冉从藤椅上坐起来,朝吴胜轻轻扬了扬眉,眼角隐着些狡黠,眉目如画,似水墨晕开,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慧黠,“那玉印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二叔拿了玉印,就一定能吞下景泰钱庄?老爷子说过,沈家那几位做生意虽说有些愚笨,可争权夺利的事儿却都门儿清。让二叔去跟他们掰扯,倒省了咱们动手!再说了――” 周冉顿了顿,眸子里掠过一丝潋滟笑意,手指轻轻晃动着茶杯。水雾缭绕中,茶香早已四散开来,周冉微眯着眼睛,轻轻吸了口气,陶醉般沉浸了片刻,方慢慢呷了口茶,抬眼看向吴胜跟赵勇,眸子里的亮光溢出来,让人恍然失神。 “景泰钱庄说到底就是块牌匾!老爷子还在的时候,那牌匾就值不少银子。如今老爷子没了,‘景泰钱庄’四个字能值多少钱?沈家上上下下所有人加起来,连老爷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过。钱庄交到他们手里,用不到三代,就能败光!那牌匾既然二叔想要,我就大方点送给他,咱们再重新立一块就是!至于能不能成,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赵勇蹙着眉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周冉,心头有震惊亦有欣慰感慨。姑娘这份心智谋略跟将军简直是如出一辙。但姑娘又比将军更温和,更懂得如何不动声色地占据要地。他跟着姑娘这些年,看着那么个小丫头一步步摸爬滚打走下来,从当年那个瘦瘦小小躲在他怀里哭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吴胜也恍然地点了点头,轻轻吸了口气,心里勉强顺畅了些,脸色却又突然古怪起来,“姑娘先前让我跟赵老哥去南边……是早预料到这一步了?” 猛地听见吴胜这么一问,周冉心里有事儿,倒吃了一惊,一口茶水含在口里,差点呛了下去,端着茶杯的手在唇边停了停,不动声色地咽了茶水,随后才含糊地笑道:“我又不是神算子,哪儿能料到这么多?只不过沈家是个狼窝,我想着能掏点银子就先掏点出来罢了!” 吴胜闻言,同赵勇对视一眼,随后哈哈哈地笑出了声,一时间又是感慨又是佩服。 六月中旬,京城仍旧是一片艳阳天,热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笼罩了大街小巷。在这片沉闷压抑的炎热中,以黔南知府秦仲南为首的南边五府知府联名上了好几道折子。 几封折子都不算十分长。前头几百字,言辞恳切朴实,都是说南边各府各县怎么比往年好,春耕如何,百姓起居饮食如何变化,街上商铺如何热闹,这同几年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南边能有如此转变,全有赖于皇恩浩荡、圣上庇佑,百信无一不感念圣上恩德,等等,洋洋洒洒又是一千余字。 到了末尾,几位知府才又“捎带”提了一句,说端午节前,南边刮了一场大风,紧接着又下了暴雨,正好把早年南边百姓替镇北将军周广廷建的几座将军庙给冲垮了。有好些百姓到衙门里请愿,想把几个庙都重新修缮一番,更有甚者,还想要筹钱扩建。只是这修庙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位知府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得暂且压下了,奏请圣上定夺。 折子是魏相在朝堂上当着朝臣的面宣读的。一连读了两封,元庆帝才略显疲惫地抬手止住了魏相,抬眼环视了殿内众人一圈,沉声道:“都议一议吧。”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各人心里都有计较,谁也没敢冒然上前表态。 大殿内鸦雀无声,元庆帝蹙着眉扫了众人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都说说。” 礼部尚书秦怀德迟疑了片刻,率先站出来,躬身道:“镇北将军周广廷乃当朝重臣,为其修建庙宇,本就是冒犯天威,实乃欺君罔上的死罪!但碍于周将军逝世已久,又于国有功,圣上仁慈,恩准百信为其修建庙宇,这已是万般宽容了。如今将军庙被毁,实乃天意。臣以为,将军庙非但不能扩建,也不可再修缮旧庙了!” 此话一出,大殿里又恢复了宁静,群臣相视片刻,御史台御史钱得良亦站了出来,躬身道:“臣附议!” 随后又有几位大人站出来附议。朝中十几位胡子花白的老臣却是一个也没动。 又默了片刻,吏部侍郎王辰寿才上前一步,沉声道:“老臣不敢苟同。臣以为百姓所请,实乃民心所向。周将军当年战功赫赫,于国有功,在南地百姓中难免还存有几分威名。朝廷可因势导之,不可过分逆之。修将军庙一事虽有违祖制,但因皇恩浩荡,圣上仁慈,已默许此事。如今却不许人修缮旧庙,此乃出尔反尔之举,易失民心!故,臣以为,将军庙虽不该扩建,但应准许百姓修缮旧庙,以示皇恩。” 第八十一章 圣旨 大殿上的元庆帝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视线在殿内环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魏相几人身上:“魏相以为如何?” 魏相忙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出声道:“老臣以为,秦大人所言固然有理,然民心不可不察。南边蛮夷之地,百姓教化未开,此次修缮庙宇,正好向南地百姓昭示圣上宽厚仁爱,皇恩浩荡,此亦安定民心之举。故臣私以为,王大人所言甚是。” “姚相跟文相呢?”元庆帝不置可否,面容平静无波,目光不喜不怒地看向姚相跟文相。 姚相忙躬身应道:“老臣附议魏相所言。” 文相紧随其后,却是拧着眉头出口反对道:“臣以为秦大人所言有理。天威不可冒犯,镇北将军虽于国有功,但功不至此。赏罚有度,方乃仁君之道。圣上宽厚,已经容忍南地百信胡作非为多年。臣以为,朝廷不仅要示恩,亦可示威。南地百信多年不敬朝廷,此时宜让此等蛮夷知晓天威不可冒犯。” 三位相爷都表了态,却是各有考量,群臣各自有了计较,不等元庆帝开口再问,便纷纷出言表态,不过片刻功夫,朝堂上就议论开来。 奈何群臣争得面红耳赤也没争出个结果来。元庆帝面色平静地听了一阵,方蹙眉沉声道:“此事明日再议,退朝。” 待下了朝,元庆帝往承乾殿里换了朝服,到殿里挑了几本折子看过,眉头蹙起来。面上似有几分不虞,随后将折子丢开。朝内侍总管冯立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地问道:“今儿都有哪些人来了?” 冯立留意着元庆帝的神色,忙躬身上前应道:“回圣上话,御史台钱大人跟礼部尚书秦大人最先进来求见,奴才已经让人回了。这会儿姚相跟文相还在外头候着。” 元庆帝嗯了一声。面容隐在阴影下,让人看不真切,声音里却带着几分疲惫,摆手道:“朕乏了,让他们回去吧。――周广南没来?” 冯立答应一声,听见元庆帝问周广南,又忙回道:“没来。周将军今儿一下朝就独自一人出了宫。” 冯立在原地躬身站了片刻,见元庆帝没再询问。方弯腰低头退了出去,往殿外寻姚相跟文相传了话。 “圣上有些乏了,今儿不见人,两位相爷请回吧。” 文相跟姚相对视了一眼,两人都蹙着眉,朝冯立点了点头,一前一后出了宫。 待冯立传完话回来,原本仰躺在龙椅上假寐的元庆帝抬了抬眼皮。示意冯立近前,语气缓慢而低沉地问道:“近日周家可有什么事儿?” 冯立心头一凌,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琢磨着元庆帝的脸色,心思飞快地转了一圈,笑道:“奴才倒是听了一桩稀奇事儿,说是镇北将军的女儿――周家二姑娘,放了话要招赘,这入赘的人选还得能文善武。别的。奴才就没听说了。” 元庆帝睁开眼睛,蹙着眉默了片刻,示意冯立继续:“你细说说!” 冯立闻言,晓得自个儿这话说到点儿了,心头松了半口气,忙笑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末了,冯立瞄着元庆帝的神色,斟酌着叹道:“奴才听说这位二姑娘的性子平常看着都和善得很,偏这回被惹恼了,倒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元庆帝松开眉头,面色回复了往日的温和,从龙椅上坐起来,出声笑道:“那妮子出生将门,脾性倒是刚烈。叫什么?” “回圣上话,周家二姑娘闺名周冉。”冯立忙笑着应了一句,从小内侍手里接过茶碗奉了上去。 元庆帝默了片刻,伸手捡了几本折子一一看过。待翻到秦仲南的折子时,元庆帝的目光顿了顿,沉吟片刻,头也不抬地出声道:“拟旨,护国公周广廷早年平叛有功,朕感念其英年早逝,子女失怙,特封其女周冉为昭宁郡主,着工部即日建造郡主府。” 元庆帝顿了顿,眉头蹙起,脸上有片刻的沉思,随后方抬手补充道:“把黔南划给她做食邑吧。” 冯立愣了愣神,随后突然醒悟过来,暗自心惊那位周家二姑娘运气之好。向来郡主封号大多都是个名头。能得御赐府邸与食邑的,可是皇家郡主才有的殊荣。 想着,冯立也顾不得感慨,忙点头答应着往外头寻了内阁阁臣陈汉中,将元庆帝的旨意一字不落地交代了。陈汉中拟了旨,交予元庆帝过目、盖过玺印,冯立才又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道:“奴才愚笨,圣上的旨意可要立即传下去?” “明日早朝之后再传吧。”元庆帝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几分疲惫,却并不见恼怒。 冯立松了口气,忙点头应下,看着小内侍送了各色吃食上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元庆帝用了,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隔天一早,群臣就黔南知府秦仲南的折子又争论了一番,元庆帝面色平静地听过一阵,方下了旨,命官府出银修缮将军庙,但只得修缮,不得扩建。着吏部郎中秦瑞为巡按使,七月出巡南地,教化百姓,以示圣恩,并兼查各府吏治、民情。命兵部郎中郭明升为黔南五府巡抚,即日赴任,许其扩充府兵。黔南知府秦仲南等人治下有功,各赏银千两,良田若干。 圣谕一下,群臣都敏感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南边一带始终是朝廷的心病。镇北将军周广廷在南边的威望太过,好在人死得正是时候,圣上也没计较。可如今安溪侯在南边的势力却不容小觑。 朝廷这些年派了好些人到南边任职,可都收效甚微。黔南五府的巡抚形同虚设,更谈不上有什么府兵。圣上这次直接往黔南五府派任巡抚,这可是一方军政大员之位!要说单派个人过去,也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许其扩充府兵一项,却让人不得不深思。 不管群臣暗地里如何揣测疑惑,圣谕一下,吏部跟兵部两位大人得了任命便各自准备赴任。 早朝刚过,又一道圣旨传到了周府里。内侍总管冯立亲自往周府走了一趟,早有小内侍往周府里报了信,言明让周家二姑娘周冉接旨。 周府里的人得了信,都愣了好半晌,一时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去报了老爷、夫人、老夫人。 周广南听了周大管事的回话,忙起身迎了出去,一边走一边示意周大管家赶紧派人去把周冉接回来。 周大管家得了吩咐,掉头就找了两个机灵的小厮,骑着马一路疾奔出城往京郊外的庄子上去报了信。 这头周广南在周府大门口迎了冯立进屋,原本冷厉的脸上多了些几分笑意,看着人上了茶,方笑道:“冉丫头近日在庄子上避暑,原不知道圣上有旨意,这会儿我已经让人去接了,倒老公公久等。” “无妨,”冯立摆了摆手,客气地笑道,“且等一等就是。”却只口不提旨意为何。 周家的小厮疾奔到庄子门口时,已经是辰时中了,两个小厮都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从马背上跳下来,也顾不得体面了,扑上去就敲开了庄子大门,急嚷道:“快……快让二姑娘回府接旨!快些!” 守门的婆子瞪大眼睛愣了一瞬,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推了一把,脚下一个趔趄栽了下去。那婆子哎呦一声醒过神来,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赶忙爬起来往后院报了信。 周冉这会儿正穿着件天青蓝的窄袖上衣,在院子里舞着棍子呼呼作响。眼见墨竹趔趄着脚步一脸急切地奔了过来,周冉才收了手势,将棍子扔到一旁,从朱槿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上跟脸上的汗,笑问道:“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墨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涨得通红,费力咽了口口水,急道:“圣旨……府里来了人,让姑娘赶紧回去接旨。人还等着呢!”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丫头们都怔了片刻,周冉微微挑了挑眉,眉间也有片刻的诧异,手上的动作却有条不紊,将帕子递给朱槿,声音平静地嘱咐道:“收拾收拾,我换身衣裳就走。墨竹快些出去让人把马车备好。朱槿赶紧去给我找身能晃花人眼的衣裳出来。” 两个丫头愣了片刻,扑哧一笑,各自忙去了。 巳时初,周冉的马车一路驶进了周府二门,早有几个婆子迎上来,请周冉到外头客厅去。魏嬷嬷早得了信,心头七上八下的,见自家姑娘回来了,悬着的心又蓦地稳了下来,瞅着空便拉了周冉低声提醒道:“姑娘,我打听了,是内侍总管冯公公亲自过来的。看着冯公公的脸色,倒不像什么坏事儿。” 周冉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魏嬷嬷的手,这才随着众人一道往外头去了。 早有小厮先往外头厅堂报了信。冯立抬头往回廊上看过去,见周冉穿着一身繁复的浅粉色绣蝴蝶的宫装,面容清丽,眉目如画,一双眸子更是碧透莹亮,让人止不住赞叹。行走间衣袂翩然,似真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冯立在心里赞了一句,方起身笑道:“二姑娘倒是好样貌!” ps: 抱歉抱歉,今天睡过头了,原本要早起码字的,结果晚了这么多。大家拍我吧,我不逃~ 第八十二章 圣旨(下) 周广南蹙着眉头扫了周冉一眼,见周冉脸上带着笑意,款款上前,朝冯立规规矩矩地屈了屈膝,展颜笑回道:“我可当不得公公您的夸赞!” 冯立忙侧身让过了礼,又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赞赏地落在周冉身上,点了点头,朝周广南道:“还请将军跟二姑娘接旨。” 因这旨意是给周冉的,内侍总管冯立又指明了让周冉接旨,未提到周家其余内眷,又有当家人周广南在外头候着,所以向老夫人同林夫人并周薇周悠几人也只是派人往前院打听消息,并未冒然出门。 周广南闻言,心里暗自料想,应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旨意,忙陪着笑意应了,同周冉一道往周府大门口跪了,听冯立站在门前,声音高昂地宣了旨:“……兹有周氏女,冉,聪慧灵敏……特封其为昭宁郡主,赐黔南为食邑……” 圣旨一下,院子里跪着的众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周冉。 周冉眼里带着几分迟疑、惊诧跟欣喜,声音却十分平稳,恭敬地应了一声“臣女接旨”,方从冯立手里捧过圣旨,同院里众人一道齐呼了几声“圣上万岁”。 众人朝禁宫的方向磕过头,周广南方起身从周冉手里接过圣旨,恭恭敬敬地供在了香案前,又念了声皇恩浩汤,随后才转身朝冯立笑道:“辛苦公公跑一趟。也是冉姐儿有福气,得圣上眷顾。回头我就让夫人带着冉姐儿进宫谢恩。” “倒不用。”冯立笑着摆了摆手,面上却瞧不出别的来。只语气平淡地叙述道,“这几日天热,圣上不大见人,且听说二姑娘还病着。就发了话,不用二姑娘在往宫里去谢恩。省得再折腾一趟,回头再病了可不好。” 冯立这话明显透着几分长辈关心小辈的亲昵喜爱,听得周广南心头一震,疑惑更甚,亦有些担忧焦躁。摸不准元庆帝的意思。周冉也愣了一瞬,低垂的眼帘盖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讽刺。 见冯立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周冉暗自蹙了蹙眉,心里存了几分怀疑,面上却仍旧是惊异中带着些许镇定,抬手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手里仍旧捧着千斤重的圣旨一般,为蹙着眉头朝冯立笑叹道:“不怕公公笑话,我这会儿心里头还有些不安,真是……受宠若惊。圣上怎么突然就下了这样的旨?我一个内宅女子。于国无功,父亲当年也不过是尽职尽力,前头还得蒙圣上封了护国公,已是圣上眷顾,皇恩浩荡。如今又……我实在受之有愧!” 周冉说着,又长长地舒了口气。眉头微蹙着,眼里有欣喜亦有担忧,目光干净坦然地看向冯立。 冯立闻言,心头微微一怔,目光在周冉身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多了一分计较,随后方摆手笑道:“姑娘且宽心。这是圣上仁慈,皇恩浩荡。护国公当年出生入死为国尽忠,圣上感念多年,如今又听闻姑娘及笄招婿。圣上还赞了姑娘不愧出身将门,有乃父之风。” 周冉眼睛微微张大了一分,眉间有些许动容,却又似突然忍住了一般,一双眸子水盈盈地看着冯立。笑意与感慨从眼角漫开,声音里隐着些起伏,缓声道:“多谢公公。圣上洪恩,周冉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我……” 周冉说着,声音突然顿住了,直到此刻,眸子里才透出些无法言说的委屈来,这委屈不过片刻,随后便又隐了下去,只剩感慨跟压抑的激动。 冯立见状,心里对周冉又多了一分满意,遂出声笑道:“圣上宽厚,姑娘记在心里便好。――来了这么一阵,老奴也该走了!”后头这话却是对着周广南说了。 周广南见状,忙朝周大管事点了点头,一边客气地送冯立出去,一边将周大管事手里的托盘接过来递给冯立,笑道:“辛苦几位公公特地走一趟,这是给几位公公的茶钱,还请冯公公代为收着。”说着又从拿过另一只明显更为精致的荷包,塞给了冯立,“这是谢公公的。” 这样的打赏原是应走的人情,京城里各家各府都是如此,冯立也不推迟,顺手接过东西,客气地朝周广南道了谢,便直接将托盘里的几个荷包散给了跟着来的几个小内侍。那几个小内侍早成了精的,荷包一上手,不用掂量,就晓得里头的银子分量颇重,个个喜得眉开眼笑,朝周广南行礼道了谢。 待一群内侍出了门,周府里顿时炸开了锅,周冉得封郡主的消息不过眨眼间便传到了内院众人耳里,众人都是错愕万分。欣慰激动的有、嫉妒讽刺者有,惶恐不安者也有。 且不说内院诸人如何反应,接了旨意的周冉却恢复了一脸沉定,不等周广南蹙着眉头开口便朝周广南屈了屈膝,出声道:“圣上浓恩,竟赐了我郡主的封号,这也是父亲与先祖庇佑。我心里还有些不安,想去灵堂给父亲磕个头。余下的事,还请二叔多费心。” 周广南张了张口,神色肃然地盯着周冉看了片刻,目光凌厉威严中带着些审视。见周冉面色坦然,神色微变,周广南方蹙着眉点了点头,不甚愉悦地摆手道:“也罢,你先去吧。” “多谢二叔。”周冉客气地屈膝道了谢,说完便转身进到二门,带着朱槿跟紫叶两个丫头,由魏嬷嬷跟着一路往灵堂去了。 周广南目光沉沉地盯着周冉的背影看了一瞬,眉间带着几分阴沉跟怀疑,全然不复先前的欣慰跟喜悦,反而透着几分冷厉的气息。 院子里的小厮们先前还眉飞色舞你拉我拽地议论着,这会儿却猛地意识到不对,脸上刚有点疑惑,就被一脸严肃的周大管事遣了开去。 待院子里的人四下散开,周大管事方随着周广南进了书房院子,斟酌着问道:“老爷,可要派人去查查赵勇跟吴胜?” 周广南拧着眉头默了片刻,沉声道:“不用!那丫头说要招赘不过是气话,她一个小姑娘,更没本事把手伸到朝堂上去!何况这是圣上的旨意,容不得人妄加揣测!”周广南顿了顿,脸色紧绷着,眼里有片刻的怀疑跟沉思,自言自语般琢磨道,“这事儿应是南边那几道折子引来的。圣上的心思……” 后头这话却有些模糊难辨,周大管事更不敢多问,垂头躬身,神情木然地在书房门口站定,仿佛半个字也没听到。 这头周冉带着人也进了内院,魏嬷嬷瞧见周冉的脸色不大对,料想周冉必定有事儿,遂朝朱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客气地挡住了想要上来恭贺探话的婆子丫头。 待几人到了灵堂,院子里忽地安静了下来。这灵堂是单独的院子,原就比别处僻静些,这会儿周府里各个院子都免不得议论纷纷,却更显出灵堂的冷清跟僻静来。 周冉示意朱槿几人在外头等着,自个儿进到内室,往蒲团上跪着磕过头,一言不发地上了香,一个人望着周广廷的令牌默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随后方起身到外间叫了紫叶吩咐道:“你赶紧去外头找魏俊,让他同吴叔去打听打听,今儿早朝可有什么旨意下来。” 紫叶哎了一声,忙提着裙子往二门口奔了出去。 “可算找着二姑娘了!”紫叶刚出去,向老夫人院里的大丫头腊梅便找了过来,朝周冉笑道,“老夫人今儿高兴,让我来请姑娘过去一趟。” 周冉点了点头,将眉间的疑虑掩了下去,抬手指了指自个儿身上的衣裳,摇头笑道:“腊梅姐姐先回去吧,我先回去换件衣裳,一会儿往正院去。” 腊梅笑着答应一声,这才退了出去。周冉看着腊梅的背影,蹙着眉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才带着朱槿跟魏嬷嬷回到桃园,换了身家常衣裳,便又去了正院。 正院里,满头银丝的季嬷嬷正欢喜地指派小丫头忙这忙那,瞧见周冉过来,笑得皱纹叠起,眼睛都眯了成了一条缝:“哎,二姑娘可过来了,才刚老夫人还念叨呢!”季嬷嬷说着,又忍不住挥着手笑叹道,“圣上封了二姑娘为郡主,连我们也都沾光!今儿这院子的人可都乐得不成样子!――哎,姑娘快进去吧,我才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得赶紧往各处去看看,可别让丫头们一时高兴,闹出什么笑话来。” “嬷嬷自去忙吧。”周冉笑着点了点头,在季嬷嬷喜悦赞叹的目光中进了正院。 屋子里,林夫人正陪着向老夫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大姑娘周薇跟三姑娘周悠也在一旁陪坐,只周悠的脸色并不怎么耐烦。 听见丫头来报,周悠抬着下巴讽刺般扯了扯嘴角,被周薇蹙着眉看了一眼,才冷哼着别开脸去。 “快请二姑娘进来!”林夫人忙吩咐了一句,起身往门口去,满脸笑意拉起周冉的手,忍不住感叹道:“早上我听见前院的人传话,说有圣旨下来时,心里头还有些不安稳。如今听见这旨意,又是高兴又是……”林夫人摇着头叹了口气,后头的话虽没说出口,但神色间的无奈却是明明白白。 ps: 这几天到周五大概都是一更。从周六开始牛奶会两更滴。 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再次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八十三章 反应 “能得圣上如此眷顾,这是父亲跟先祖庇佑,也是我的福气。”周冉不动声色地从林夫人手里抽回手,面上笑意浅淡,眉间带着些感慨,抬脚进了屋,朝向老夫人屈膝行了礼。 向老夫人脸上并不见喜色,伸手拉了周冉近前,蹙眉道:“怎么往庄子上住了这几天,人倒瘦了?” 林夫人闻言,又细细看了周冉一眼,亦点头怜惜道:“是瘦了些。那庄子上虽说地方宽敞,景致也好,可人手少了些,再加上庄上的人家都散漫,也不大懂规矩,伺候得到底不如府里下人那般经心。依我看,不如再给冉姐儿添两个人。这阵子就让周安媳妇跟夏荷两个先过去伺候着,待挑好了人,再送到桃园里去。” 此话一出,原本就满脸不耐的周悠更添了一分烦躁,心头憋了一股火气,忍不住冷嘲热讽起来:“二姐姐封了郡主,身份又比先前尊贵些,只怕她还看不上咱们周府这样简陋的地方!” 林夫人跟周薇俱是神色一变,厉声喝斥:“悠姐儿!” 周悠闻言,一口怒气哽在喉咙口,手指用力将帕子揉成一团,忿忿地瞪向周冉。 周薇见状,暗自拽了周悠一把,陪着笑意朝周冉叹道:“阿悠一向是小孩子心性,听见二妹妹封了郡主,心里头难免艳羡,这会儿倒是吃起味儿来了!真要说起来,不止阿悠,连我也羡慕二妹妹好福气。” “大姐姐客气了。”周冉点了点头,对周悠的冷嘲热讽恍若未觉。眼帘微垂,根本没理会周悠的怒目而视,连周薇歉然的目光也没去接,只安安静静地到向老夫人跟前坐了。朝林夫人辞道,“多谢二婶好意,只是我身边这些丫头婆子也够使了。我到庄子上原就是为着清静自在,倒不用这么多人伺候。再说,庄子上的那些大娘们都是和乐的性子,我听她们闲话。心里头也欢喜。等七月份,天气稍微凉快些,我也想回南边去散散心,顺道给先祖们上柱香,朱槿她们几个都跟着过去。” 周冉的话音刚落,冷不丁就听见一声冷哼,却见周悠抬着下巴,目光里带着三分不平七分讽刺,冷笑着瞥了过来。“原来二姐姐是怨咱们府里不自在,嫌这些下人扰了你的清净了!二姐姐如今是郡主了。日后周家这些人只怕也伺候不过来!” 向老夫人微蹙着眉头,脸色明显不快地扫了周悠一眼,朝林夫人冷声道:“悠姐儿今年也十四了,等来年及了笄,紧跟着就要议亲,她这规矩也该学起来了。在家做姑娘时父母疼爱。姊妹谦让,她性子骄纵些倒也无妨,若是日后出了阁也这般说话行事,免不得人家就要挑周家的不是。你也是一族之母,该晓得规矩轻重!” 向老夫人这话虽说得有些重,可心里头到底念着周悠是自个儿孙女儿,就是再不喜也要维护一两分,这话也的的确确是为了周悠好。 林夫人自个儿心里也有数,晓得周悠的性子日后出了阁只怕不讨婆家喜欢,自己也正愁着呢。听见向老夫人敲打,忙点头应道:“老夫人说得是,我这几日正想着这事儿呢,前儿才让人去打听了宫里放出来的几位嬷嬷。我想着若是能请她们过来教教几个丫头,那也是这几个丫头的造化。” 周悠听见这话。哪里坐得住,原本就不好看地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气得咬牙切齿,刀子似的目光全都落到了周冉身上。若不是碍于一旁的周薇脸色严肃使劲儿拽着自己,周悠早就要摔东西了。 “这府里的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不过白嘱咐你一句!”向老夫人微微松开眉头,语气平淡中透着几分疲惫,勉强朝林夫人摆了摆手,“你忙去吧,让冉姐儿陪着我老婆子说话解闷就行!” 林夫人哎了一声,临走前又朝周冉笑道,“大哥大嫂的尸骨都安葬在南边,冉姐儿要回去祭祖,我也不好拦着。只是你如今是圣上亲封的郡主,又赐了宅邸食邑,这身份就不一样。但凡郡主郡王要出去也都讲究个排场体面,这会儿你既然不愿添人,回头等郡主府建好了,再多挑几个人去伺候吧。” 周冉暗自挑了挑眉,心里冷笑更甚,面上却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多谢二婶费心。” 林夫人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朝向老夫人行过礼,叫了周薇周悠一道,转身出了正院。 屋子里少了几人,一下子就显得有些空旷安静。向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紧蹙着眉头无奈又担忧地叹了口气,怜爱的拍着周冉的手。“你那招赘的话,也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竟还传到了圣上跟前。你身边几个丫头,都是从小跟着你,打心眼里敬着你的,必定不会往外头传这样的话,只是别的人未必不会说漏嘴。你那院子得好好查一查!这事儿可大可小,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向老夫人说着,又叹了一声,“哎,圣上突然下了这么一道圣旨,也不知是好是坏……” 周冉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也并未打算跟向老夫人细细解释,只抱着向老夫人的胳膊笑劝道:“圣上封了个郡主,满府上下都高兴呢,怎么太婆倒唉声叹气了?依我看,这也是好事儿,有这么个郡主的名头,再加上御赐的府邸,日后我要招赘,可不就是名正言顺了?” 向老夫人又笑又气,眉间的担忧却是隐而未去,良久才拉着周冉叹道:“也罢,你这亲事等一等也好,如今京城里风言风语太多,听着也让人闷气。等你从南边回来,再看人家也不迟。这京城的贵女们,二十岁嫁人地也不是没有!你年纪还小,也不用太急……”向老夫人说到后头。却又像是劝慰自个儿,一连叹了好几声。 周冉见状,忙拉着向老夫人好一通劝,语气诙谐打趣地说了几个笑话。才哄得向老夫人又露了笑脸。 待周冉从向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紫叶已经又往二门口去了一趟,将从魏俊那儿听来的话细细回了:“昨儿早朝,魏相当朝宣读了秦知府的折子,朝臣对是否准许百姓修缮跟扩建将军庙一事似有些意见不合……” 紫叶的话才说到一半,周冉便蹙着眉打断了紫叶:“昨儿的事儿我心里都有数。你接着说今儿早朝的消息。” 紫叶点了点头,忙回道:“今儿早朝圣上下了旨,命吏部郎中秦瑞为巡按使,七月出巡南地。又命兵部郎中郭明升为黔南五府巡抚,即日赴任,并许其扩充府兵。秦知府几人治下有功,赏银钱田地若干。” 顿了顿,见周冉神色未动,紫叶方又补充道:“魏俊还让我带了话,说外头刘大叔几家人得了圣上赐封郡主的消息。又听说要建郡主府,今儿一早就求到吴大叔跟前去了,想让家里小辈往郡主府里谋个差使。吴大叔晓得姑娘的性子,就做主先回了刘大叔几人。” 周冉嗯了一声,进屋到榻上坐着歇了片刻,从朱槿手里接过茶杯。手指慢慢摩挲着润透滑腻的杯面,心思慢慢飘散开来。 吏部侍郎秦瑞是礼部尚书秦怀德的亲侄子,秦怀德最重君臣之道,对南边各府游离于朝廷的控制之外向来有些介怀,秦瑞的态度或多或少都与叔父秦怀德相合。至于郭明升,这人跟文相有些渊源。文相向来清高,视不服朝廷管辖的南地百姓为野蛮之人,对黔南一带更是如此。 让郭明升扩建府兵,也是耐人寻味之举,这里头能让人琢磨出不少东西来。别的不说。至少,元庆帝想震慑收服南地的心思却是有的。 这是明着给她一颗甜枣,对南边众人示恩,暗地里却盘算着要往南边插一把刀呢! 直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冉才慢慢吐了口气。朝紫叶吩咐道:“你去找魏俊,让吴叔把先前赵叔说过的那一席话跟外头几位大叔大娘们再说一说。我虽是个不大爱计较的性子,也不苛求身边的人个个都对我掏心掏肺。可有一点,我早就明明白白地说过,但凡从我身边出去的人,无论是好是坏,前情旧事一概揭过不提。若想要再回来,那就得拿出我看得上的本事才行!” 紫叶答应着,重又退出去寻魏俊去了。 不过半天的功夫,元庆帝的旨意就在京城里传开了。京城里的百姓们原还津津有味地议论着周家二姑娘要招赘的事儿,如今突然听得这么个消息,顿时又起了一层兴致,兴奋地议论开来:哎呦,这周家二姑娘要招赘看来是真的,连圣上都惊动了…… 亥时初,夜幕初降,各大酒楼、戏楼等处都陆续点起了灯笼,比白日里倒多了几分热闹。二皇子梁彧兴冲冲地拉了陆衍到倚兰苑的娇月姑娘那儿去听曲儿。 两人往雅间里落了座,娇月亲自替两人斟了酒,目光落在陆衍身上,带着几分娇羞,声音柔柔绵绵地问道:“不知两位爷今儿要听什么曲儿?” 二皇子歪坐在椅子上,挑眉看了陆衍一眼,用扇子点着娇月笑道:“今儿世子爷心情不大好,你可别问他!有什么新曲儿没有?你弹来听听。” 娇月忙应了一声,脸上漫着些许红晕,朝二皇子笑道:“还请两位爷稍后片刻,奴家这就去换身衣裳,取了琴过来。” 待娇月出了屋,二皇子往椅背上一倒,斜睨着陆衍,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边笑边叹:“圣上竟封了周家那丫头为郡主!那丫头也是个有意思的,竟敢放话要招赘,人长得又好,哎,若不是顾忌着你,我还真想求了圣上,让那丫头进我府里去!” ps: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粉红票跟打赏。 第八十四章 不如意 陆衍捏着茶杯微微一晃,摇头笑道:“周家二姑娘有圣上御赐的郡主府,你那府邸的影儿都还没有,让人往哪儿去?单凭她敢放出要招赘的话这点,那小妮子的性子就不是个绵软的,你若能让她心甘情愿点头,那也是本事,何苦还赖上我?你先前不是见过她?若真有这心思,你不妨往周家去一趟,找人家小姑娘探个话。兴许周家二姑娘见你有诚意,身份又尊贵,就顺势点了头呢?” 二皇子喝到口里的茶噗嗤一下喷了出来,连咳了好几声,才黑着脸用手指点着陆衍磨牙道:“你这是教我去私相授受?这礼法还要不要了?”二皇子说着,又被自个儿口水呛了一口,边咳边瞪了陆衍一眼。 见陆衍脸上带着些许讶异,眉头微挑,二皇子气得一哽,改口咳道:“爷虽说荒唐了些,可也不是不知规矩的人。无媒无聘的,你让爷亲自去问人家小姑娘的意思?爷的脸还要不要了?” 二皇子气呼呼地哼了两声,随后目光突然一闪,眉头蹙起,满脸古怪地打量了陆衍一圈,啪的一声甩开扇子,身子往后重新倒在椅背上,慢腾腾地笑道:“你真没看上那丫头?昨儿我听冯公公漏了一句话,圣上只怕要给你指婚。你可得想好了,若真看入了眼,就赶紧去求圣上。圣上金口一开,周家二姑娘要招赘的话也不作数了。” 陆衍脸上波澜不兴,挑眉看了二皇子一眼,作揖笑道:“我看你拉媒保纤倒也不错。你一个皇子替我的婚事忧心。我还得多谢你。” 二皇子斜睨了陆衍一眼,摇着扇子呼了口闷气,余光瞥见娇月抱着琴近前来了,方又恢复了先前吊儿郎当的模样。抬腿踢了陆衍身下的椅子一脚,扇子指着面若桃花的娇月,朝陆衍挤眉笑道:“美人有意,奈何公子无情啊……”后头这声感叹拖得意味深长。 娇月听见这话,脸上飞满了红晕,含羞带怯地瞥了陆衍一眼。朝两人屈膝行了礼,方抱琴进屋。 陆衍神色淡淡地扫了二皇子一眼,慢慢呷了口酒,往椅背上靠过去,却没再言语。 夜色渐垂,华灯初上,白日的热气退了些,各大酒楼戏楼里人来人往,也更添了一分热闹。周府里这会儿却比白日里要安静些,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按捺着心思。眼巴巴地瞧着桃园众人的反应。无奈桃园里众人竟是一天也没怎么露面,天色一暗就熄了灯,安静得仿佛根本没有接到过圣旨一般。 南边院子里这会儿却还点着灯,各处都亮堂得很。正屋里,林夫人正蹙着眉,心烦又无力地看着周悠。 “跟你说了多少回。你这性子得压一压,不能什么话都露在脸上!”林夫人无力地揉着眉头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如今也要及笄了,日后出了阁,难道对叔伯妯娌也是这幅口气?让人家说咱们周家的姑娘没教养?” 周悠梗着脖子,张口就要辩驳,被周薇狠劲儿拽了一把,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才忿忿地偏开头。揪着帕子出气。 周薇亦是无奈,拍了拍林夫人的手,开口劝道:“母亲也别急,阿悠虽说性子急了些,可也不是不知规矩。她跟二妹妹从小就有些不对付。说话难免就带了些气性。二妹妹那脾气,母亲也知道,面上看着温和,实则却是个好强的。阿悠但凡有一句话不对,她既不劝也不理会,倒更引得人动气。” 林夫人蹙着眉头点了点头,扫了尚在生闷气的周悠一眼,沉声恨道:“那丫头爹娘去得早,从小也没个人教她。就是她说话行事一时差了,别人也会怜她幼年失怙,宽宥一二。你们俩却不一样,我早前就教过你们,姑娘家的名声最要紧。便是她一时好强些,你们让她两分就是,别人只会赞你们大度心宽!外头的人都长着眼睛呢,她就是不好,也用不着你们姊妹来说!” “让她?”周悠听见这话,一股怒气涌上脑门,甩脸冷笑道,“她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要我让她?她怎么不让我?从小到大,她什么都要跟咱们抢!我就没见过她这般得寸进尺的!挑院子的时候她一个人先占了桃园,丫头婆子也是她先挑。京郊那个庄子,父亲原本说要给大姐姐,后头却给了她!还有那个宋――” 林夫人蓦地变了脸色,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喝道:“悠姐儿!” 周薇脸色也猛地一滞,想起前儿威远候府秦夫人的话,眼里有片刻的尴尬跟羞恼,手指紧捏着帕子,气恼又失望地吸着气,只气得眼眶泛红。 话一出口,周悠也猛地意识到不对,嗫嗫地瞟了林夫人跟周薇一眼,心里一时又气不过,只急得脸色通红。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林夫人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跟担忧,刚要开口教训小女儿,就见丫头来回话,说老爷过来了。 周广南一进院子便瞧见两个女儿脸色不大对,眉头一皱,脸色便沉了下来,朝林夫人问道:“这是怎么了?” 周薇勉强压下心头的委屈跟气恼,起身朝周广南行了礼。后头周悠见状,张了张口,也勉强行了礼,脸上却还带着些恼怒。 林夫人苦笑着叹了口气,一边让丫头上了茶,一边摇头叹道:“今儿圣上不是下旨封了冉姐儿为郡主吗?我想着冉姐儿身边只怕得再添几个人。可巧老夫人提了一句几个孩子规矩的事儿,我前儿也正惦记着请个嬷嬷到府里来教教冉姐儿几个,就这么应了下来。没成想这两个孩子倒跟我怄气了!” 周广南闻言,眉头松了些,看向女儿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就温和了下来。“薇姐儿性子温婉,必定不会气人。悠姐儿这性子是得好好压一压!” 周悠脸上霎时又多了层燥火,被林夫人一瞪,又心虚地看了周薇一眼,只得将那股闷气给憋了回去,赌气道:“我回沁芳院了!”说着一摔帘子就走开了。 后头周薇也跟着告了退,带着大丫头绿云一道回了松翠园。 眼看两个女儿出了院子,林夫人忙上前服侍着周广南褪了外裳。见周广南的脸色重又沉了下来,林夫人心头紧跟着一顿,只听得周广南沉声道:“薇姐儿的亲事先缓一缓吧。” 林夫人心里咯噔一声,敏感地察觉到周广南语气里的不对劲儿,勉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慰,强笑道:“怎么突然就要缓一缓?前儿威远侯府秦夫人还跟我透了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看中了薇姐儿。他们家五郎人倒是极好,只是先前老夫人想说给冉姐儿,我怕老夫人多心,就没松口。哪知道后头京城里就传出了冉姐儿要招赘的闲话?老夫人也说冉姐儿那性子只怕不适合进侯府。秦夫人是个和善人,跟薇姐儿也投缘,他们府上也清静,我想着这倒是门好亲,推了却有些可惜,正想同老爷商量商量呢!” 周广南嗯了一声,却没接林夫人的话,拧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我今儿碰见二皇子了。” 林夫人一听这话,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心里打了一个凸,失神地望着周广南暗沉的脸色,好半天才从喉咙口挤出一句话来:“是为了二皇子选妃的事儿?可都说好了是冉姐儿……薇姐儿怎么行……” “冉姐儿的身份不大妥当,她又说了要招赘,连圣上都默许封了郡主,日后也不可能入二皇子府。”见林夫人慌了神,周广南沉着脸叹了口气,劝道,“这事儿还没定下,且等一等吧。” 林夫人心头凉了半截,慌道:“可薇姐儿的性子……那怎么行?那皇家就是个虎狼窝!二皇子又是个荒唐不羁的性子,什么勾栏瓦肆的女子都要怜惜一番,这可让薇姐儿怎么活……” “那都是些玩意儿,不足为虑!”周广南脸色一凌,挥手打断了林夫人的话,“年轻人难免荒唐些,他又是皇子,身份尊贵,行事自然不羁些。” “可……”林夫人慌了神,脑子里嗡嗡作响,手上不自觉地颤抖着,慢慢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里的惶恐担忧,心思动了动,颤声道,“可太后瞧中了冉姐儿,便是冉姐儿不妥,那魏家……” “这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好。”周广南沉声打断了林夫人的后话,面上虽有几分凝重,可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强硬,“你既然打算请教养嬷嬷,也正好,回头请个宫里出来的老人,好好教导薇姐儿。” 林夫人颤抖着嘴唇勉强应了一声“好”,面色却如死灰一般,心里头乱成一团,见周广南脸上已有几分不耐,忙又强自镇定下来,服侍着周广南用了碗醒酒汤。一阵沉默后,夫妻两个才歇了下来。 半夜里下了一场雨,隔天一早,周冉起身往正院里给向老夫人请了安,又遣人到南边院子跟林夫人回了话,还没用早饭,就从侧门上了马车,一路往京郊的庄子上去了。 因下了雨,京郊外一片清爽。魏俊跟在马车一旁,远远瞧见前头小山包上的马车跟车边的人,揉了揉眼睛,眼眶微微瞪大了一分,随后才面色古怪地咳道:“姑娘,前头像是那位世子爷。” 第八十五章 回礼 周冉闻言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蹙,将手里的信纸丢到一旁,撩开车帘子往外头瞧了一眼,果然看见陆衍的马车正停在前头。周冉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无端地冒出些恼火来,暗自嘀咕,这陆行之的性子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她不收他的礼,他还跟她拧上了?他这是示好还是示威来了? 周冉吸了口气,撇着嘴冷哼一声,也不理会前头的人,放下帘子,重又拾起书信看了起来。 陆衍一袭天青色的袍子,脸上带笑,眉目明丽如画,站在车边,目光落在周冉一行人身上,视线在晃动的车帘子上微微顿了顿,眼看着一行人近了,才示意小厮贵川将一个两尺见方的木匣子捧了出来。 魏俊眨了眨眼睛,盯着那木匣子看了片刻,想起自家姑娘上回那嫌弃的语气跟眼神,神情古怪地咳了一声,强忍着笑意上前拱手道:“小的给世子爷请安。” 后头几个丫头小厮也忙跟着行了礼。 陆衍面色温和地嗯了一声,示意贵川将盒子递过去,余光落在周冉的马车上,不急不缓地笑道:“昨儿的圣旨我也听说了,还没来得及给你们姑娘道贺。这匣子手稿,就当我送给你们姑娘的贺礼,你收着吧。” 魏俊嘿嘿笑了两声,面上带着七分恭敬三分无奈,也不伸手接那匣子,一个劲儿地打躬作揖道:“多谢世子爷。只是姑娘前儿才教训了小的们,不让小的们随便乱收外头的东西。世子爷收的这些手稿千金难求,这样的宝贝小的们可不敢乱收!若不然。回头又该遭姑娘骂了。还请世子爷可怜可怜小的们……” 贵川一脸闷气地捧着木匣子,嘴角下拉,不怎么气平地盯着魏俊看了半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忍不住哀嚎,自家爷怎么偏偏就得上赶着去讨人家嫌?这匣子里的书上回就没能送出去,他吃了个闭门羹不说,还被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给教训了,至今心里都不怎么痛快呢…… 想着,贵川又烦闷焦躁地叹了口气。他怎么瞧着爷这回是犯了拧?说难听点,那就是犯浑!自打爷十二岁起,这都多少年了,爷还真没这么犯过倔!爷小时候就是个倔脾气,还暴躁得很,后头跟着先生学,偏就学成了这幅文弱模样,明着是不怎么动武了,可一犯起拧来,谁也别想劝动。 哎。自家爷的心思还真是让人琢磨不透……人家姑娘都说要招赘了,爷总不能真去入赘吧? 贵川暗自哀叹着,手里举着匣子,胳膊早有些发软,见魏俊还不接,只得哭丧着脸朝陆衍求道:“爷。这匣子……” “你给他!”陆衍指了指魏俊,声音依旧温和朗润,却隐隐透着股锐气。“收着吧,这不算什么重礼。” 魏俊打了个寒颤,眼见贵川伸手就要把匣子塞过来,吓得面色一变,一边摇头一边赶忙往后退了两步,苦着脸摆手道:“世子爷见谅,小的真不能收……”说着,又后怕似地退到了周冉的马车旁。嗫嚅着咳道,“这日头渐渐大了,我们姑娘还要往庄子上去,小的们也不好打扰世子爷。您先请――” 魏俊的话刚说到半截,猛地听见周冉的声音传了出来:“收着吧。我若再不收这礼,只怕世子爷该怪我不知好歹了!” 魏俊眨了眨眼睛,原本想好的满肚子的推辞话又给憋了回去,在贵川气恨不平的目光中将木匣子接了过来,下意思地瞄了车厢一眼,却见周冉撩开帘子下了车,朝陆衍屈了屈膝,眉角带笑,客气地谢道:“多谢世子爷的贺礼。” 说罢,周冉又扭头扫了眼魏俊手里的木匣子,低垂的眼帘将眸子里那点恼火给掩了下去,暗自吸了口气,抬手示意朱槿将自个儿收书的紫檀木匣子捧了出来,再看向陆衍时,已是一脸笑意盈盈。 “这匣子里有几本前朝的书。世子爷跟我同在先生门下,您比我晚些入门,按理说,我是师姐,早前在师门前见礼时就该给世子爷备一份礼。只是我性子惫懒,一时竟给忘了,这会儿正好补上。些许薄礼,比不得世子爷这些孤本手稿,让您见笑了!” 周冉的话音刚落,朱槿已经将匣子塞给了一脸呆愣惊愕的贵川。 贵川眨巴了两下眼睛,看了看手里的匣子,又瞅了瞅自家爷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无措道:“爷,这书――” “还不收好?”陆衍微蹙着眉瞥了贵川一眼,视线划过周冉灿然莹亮的眸子,一时竟哽住了,微微愣神后方点了点头,郑而重之地朝周冉拱手长揖行了一礼,“多谢。” “世子爷客气了。”周冉眉头轻扬,笑意从眼角晕开,声音清脆地应了一声,朝陆衍屈膝行了礼,重又进到车厢,心情极好地命魏俊驱车离去。 陆衍目送周冉的马车咕噜咕噜地驶远了,眉头蹙起,良久才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黑沉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沉思。 贵川双手抱着紫檀木匣子,呆愣地看着周家的马车扬长而去,随后往前走了一步,咽了口口水,迟疑地瞄着陆衍的神色,小心问道:“爷,这匣子要怎么处置?” 陆衍淡淡地扫了贵川一眼,视线落在书匣子上,随后又极快地收了回去,折身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拿进来!” 贵川哎了一声,怔了片刻,手忙脚乱地爬上车厢,小心翼翼地将那匣子呈了上去,随后才蹭下车,抚着胸口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腹诽着,幸亏爷如今学了个斯文模样,若换做以前,爷早拆了这马车了! 叹完一句,贵川又忍不住心疼起那一匣子孤本手稿来,那可都是值钱的宝贝,白花花的银子啊,爷就这么给了人,连个好也没捞着。人家姑娘明明就不待见爷,真是白浪费了…… 与贵川一样心疼送出去的东西的还有在马车里伺候周冉的紫叶。 “那一匣子书还是今年闻掌柜送来的,都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姑娘拿在手里还没捂热呢,就这么送了出去。送出去也就罢了,偏还是为了赌气,回头就该心疼了。那陆世子也不见得领情,哎,真是……白可惜了那些孤本!” 紫叶拧着眉头一叠声地叹着气,无奈又郁闷地推了推歪在案几上旁看书的周冉,嫌弃地点了点才刚拿上来的木匣子,“姑娘好歹看一看吧,那一匣子劳什子书要怎么处置才好?那些孤本手稿我又不大认得,万一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白浪费了?” 周冉无奈地收了书,勉强伸了个懒腰,点着紫叶笑骂道:“行了行了,你都念叨一路了,咱们那些书又不是白送出去的,不是还换了这一大匣子的孤本手稿来?真要论起来,还是咱们占了便宜!总不至于人家来送礼,咱们一点回礼都没有吧?再说了,那些书册你家姑娘都看得差不多了,前儿不是还让你们都抄录了?那些书也就是外头说得贵,还不是那些闲着没事儿的公子哥儿为了附庸风雅闹的?真正有用的东西是你们手录的那些!” 顿了顿,见紫叶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周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咳:“你家姑娘我是个粗人,学不来那些风雅,只看什么有用就留什么!不过那些文人学士们却最看重这个。等到了庄子上,我让你朱槿姐姐帮着你一块儿把这匣子书都收拾收拾,回头咱们拿到南边去,没准儿还能换些好东西回来!” 紫叶动了动眉头,直觉自家姑娘说得有理,也顾不得心疼了,果断点头应道:“姑娘放心,这些孤本手稿我定好好收着。” 说着,紫叶方慢慢打开木匣子瞧了眼里头的书册,正要说话时,眼前一暗,却见墨竹伸了个头过来,瞪大眼睛往匣子里瞧了一遍,皱着眉头啧啧叹了两声,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那个陆世子也忒爱送书了些!偏还送些发了霉的破书过来!若是他入赘到将军府,拿这些书来当嫁妆,那姑娘可就真亏了!” 周冉听得这话,一时怔住了,随后回过神来,乐不可支,伏在案几上笑得眼角的泪都流了出来,眸子水盈盈地,晕着一层朦胧斑斓的光彩。 几个丫头也是笑不可支,车厢里一时欢乐了起来。 一场大雨下来,京城里的炎热仿佛突然就被浇息了一般,慢慢淡了下去。到六月末,京城里还余留着几分夏日的炎热,但早晚总算凉快了下来。 安溪侯世子陆衍要离京的消息也在京城里传开了,与之同时传开的,还有圣上极有可能要给陆世子赐婚的消息。各家各府里小姑娘们眼巴巴地等了好几天,在安溪侯世子离京的前一天总算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圣上下旨给陆世子和姚相嫡亲的孙女姚四姑娘赐了婚! ps: 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还有打赏跟粉红票。下午五点还有一更。 继续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八十六章 人心不足 消息传到京郊外的庄子上时,周冉刚在院子里舞了一会棍子,出了一身汗,正要回屋去洗漱。猛地听见圣上给陆衍赐婚的消息时,周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挑着眉轻轻吐了口气,将手里的帕子丢给墨竹,心情极好地点着几个丫头吩咐道:“今儿咱们去碧波湖上看荷花去,再不看,就该没了!墨竹快去厨房跟汤婶子说一声,让厨房的人收拾收拾,咱们晚上到湖边的亭子里烤肉吃!” 墨竹兴奋地答应一声,提着裙子飞快地往厨房跑了过去。 朱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姑娘还在‘养病’呢,前儿不还说了不能招人眼,偏姑娘自个儿倒先坏了规矩!” “无妨,出去赏花那也是为了消散心中郁气。何况先前圣上还封了郡主,咱们安静了这两天,再不高兴点,回头人家又能挑出不是来了!”周冉扬着眉笑了笑,眸子里流光四溢,显然是心情极好,“更何况今儿你们姑娘我正高兴呢!自然得乐一乐。” 周冉说着,拿着棍子轻轻一晃,笑着往后院去洗漱了,换了身半旧不新的密合色宽袖绣花上衣,让人在院子外头的葡萄架下摆了张椅子,悠闲惬意地品茶看书。 绿枝看着自家姑娘一脸的惬意,拉了拉朱槿,疑惑道:“我瞧着姑娘今儿怎么比往日高兴许多?” “你可别问我!”朱槿好笑地摇了摇头,“从今儿一早魏俊进来回话起,姑娘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我估摸着是为了外头的事儿。横竖咱们也不懂,你也别瞎问,姑娘高兴就好!” 绿枝眨了眨眼睛,憨笑着点了点头。又往外头去叫人进来摆早饭。 不同于京郊外头庄子上的和乐宁静,周府里这会儿却弥漫着一股异样的压抑沉闷。一大早,从大姑娘周薇跟三姑娘周悠到南边院子去请安起,林夫人院里的丫头嬷嬷面色就有些不对,连带着满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战战兢兢起来,生恐又出了什么叉子。让主子给处置发落了。 正屋里只林夫人与周薇并一个孙嬷嬷。林夫人蹙着眉欲言又止地看了眼周薇,伸手替周薇拢了拢发丝,声音怜爱地叹道:“二皇子的亲事还没定下,这事儿也不是一点转圜都没有。那皇家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若非不得已,母亲也不想让你嫁进去。只是你父亲说了那样的话,你这规矩还是得学着,总比日后……什么也不懂好……” 林夫人说着,眼圈不自觉地红了些,拉着周薇的手连连叹了好几声。只觉得心头一片空荡。这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她怎么舍得自个儿孩子去皇家受罪! 周薇木着脸慢慢吸了口气,将眼里的震惊跟错愕担忧掩了下去,拍着林夫人的手,声音干涩地劝道:“我知道了。母亲别担心我……这都是外头的事儿,我……听父亲的。” 林夫人长叹一声。又是心疼又是揪心,爱怜地抚着周薇的面颊,却是一时无话。 孙嬷嬷眼观鼻鼻观心,垂手侍立在一旁,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一般。门外的几个丫头也都是屏气凝神,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外头周悠却有些坐不住了,脚尖点着地面来回转着圈,随后烦躁地将茶杯往案几上一顿,抬脚踢向一旁的椅子。那椅子吱呀一声擦着地面滑开了些,声音尖利刺耳。一屋子的丫头婆子都愣了愣神,随后面面相觑,彼此换了个眼色,谁也没敢上去劝话。 内室里林夫人猛地听见这刺耳的声音,忍不住眉头一拧。目光里也带了几分不耐和无力。孙嬷嬷见状,忙往外头退了出来,往周悠跟前劝道:“夫人正同大姑娘说管家的事儿呢,三姑娘若是不耐烦,不如往院子里逛逛去?” 周悠慢腾腾地收回脚,抬起眼皮斜睨了孙嬷嬷一眼,拿着茶杯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赌气哼道:“我不去!前儿母亲不是还教训了我不知规矩,不懂家事,今儿我就跟着母亲学一学!”末了,周悠又偏头扫了内室一眼,盯着孙嬷嬷问道,“母亲在跟大姐姐说什么呢?都好一会儿了,连我也听不得?” 孙嬷嬷神色不动,躬身回道:“才刚说了说大姑娘的亲事。” 周悠被这话一哽,暗自咬着嘴哼了一声,晓得自个儿前儿说错了话,惹恼了周薇,到底还是有几分愧疚心虚,听得孙嬷嬷这话,便也没再去问,心里头却还有几分好奇,脚尖打着圈儿一下又一下地划拉着。 孙嬷嬷暗自叹了口气,余光瞥见神色温和的周薇,又瞧了眼烦躁不耐的周悠,心里暗叹,这大姑娘跟三姑娘的性子也差得太多了!三姑娘这模样,倒不如桃园那位镇定懂事。那位十四岁的时候,手里可管着好几个铺子了! 想着,孙嬷嬷收回目光,微微蹙了蹙眉,见门外头一个丫头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心下疑惑,遂朝那丫头招了招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压低声音问道:“你探头探脑地干什么?” 小丫头在孙嬷嬷耳边念叨了几句,孙嬷嬷眉头皱得更甚,脸上的讽刺跟不屑衣一晃而过,又低声嘱咐了小丫头几句。 周悠看孙嬷嬷没留意这头,烦躁不耐地吐了口闷气,心里微微一动,趁孙嬷嬷不注意,便起身往内室门口挪了过去。 门口的丫头见状,刚苦着脸要开口劝话,被周悠掐着胳膊一瞪,只得讪讪地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周悠挥开两个丫头,站在内室门口仔细听了听,正巧听见林夫人跟周薇说着二皇子的亲事的话,心头顿时一震,面色也古怪起来。 孙嬷嬷嘱咐了小丫头,一进屋就见周悠眼眶微瞪,一脸震惊错愕地看着内室,面色一沉,心里有几分无奈,却不好开口训人,只得出声喊道:“三姑娘怎么在这儿站着?” 里头林夫人跟周薇听见这话,一时回过神来,诧异地扫了周悠一眼。林夫人脸色便有些不好看,眼里失望更甚,原要训斥两句,被周薇拉着劝住了:“母亲这儿还有事儿要忙,我就先回去了。阿悠跟我一道吧。”后头这话便明明白白是跟周悠示好。 无奈周悠却似没听见一般,只呆愣地盯着周薇看了片刻,随后竟自个儿往外头走了。 林夫人见状,眉头往下一压就要出声呵斥。周薇心知有异,忙上前劝了一句,随后方循着周悠的背影追了出去。 林夫人看着两个女儿出了院门,疲惫又揪心地揉着眉头叹了口气,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朝孙嬷嬷摆了摆手。“怪我太宠着她了,悠姐儿这性子也不知像了谁!是得叫教养嬷嬷好生扳一扳她这脾气!崔嬷嬷那头可回信了?” 孙嬷嬷忙摇头道:“还没呢。”顿了顿,孙嬷嬷又蹙着眉头冷笑道,“才刚门房上的婆子来回话,说刘安媳妇跟钱良媳妇两个想求见夫人。夫人看看,可要回了?” 林夫人面色一冷,声音漠然中带着几分不耐:“是为了什么?” 孙嬷嬷默了片刻,方斟酌着回道:“想是为了郡主府的事儿,我听说前儿外头那几家人求到二姑娘那儿去,想让家里小辈到郡主府谋个差事,二姑娘没应。” 林夫人眉头往下压了压,语气不耐地冷笑道:“这些人是越来越不知规矩了!你直接回了就是!” 孙嬷嬷答应一声,这才退出去,招来才刚传话的小丫头,到二门口跟刘安媳妇两人回了话。 这头刘安媳妇跟花大娘听小丫头语气不怎么客气地要赶人,心里顿时憋了股闷气,却又不敢在二门口撒泼,只得揣着一肚子的气愤不平出了周府。 直到出了巷子,刘安媳妇才拉着花大娘恨道:“一个奴婢出生的贱丫头也敢指着咱们的鼻子骂,把咱们当什么人了?”说着又恨恨不平地往地上啐了几口,斜着眼角哼道,“二夫人不愿理会我们也就罢了,谁让人家身份尊贵呢。可当年若不是我们当家的几个护着二姑娘,她早没命了!这会儿好了,她封了郡主,倒把咱们这些救命恩人撇在一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花大娘也是一脸愤恨,气红了脸,点头恨道:“就是!咱们不过是给家里孩子求个差使,搁二姑娘那儿,也就是动动嘴皮子,一句话就能办妥的事儿。偏她还不乐意!说什么当家的跟了二老爷,她也不管咱们。我呸!当年她在南边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这会儿倒不乐意管咱们了?她这是忘恩负义!我倒要去问问,她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也不怕坏了名声!” 刘安媳妇也是越听越气,越想越不平,只觉得周冉对不住他们外头这几家人,一时又替闲着无事的小儿子忧心,心思转了片刻,目光一闪,便撺掇着花大娘去找周冉。“前头是当家的几个让吴胜给魏家小子传的话,兴许人家怕咱们得了利,没把这话传明白。咱们去庄子上找二姑娘当面问一问。若她真是忘恩负义,咱们也让大家伙儿来评评理,她周家二姑娘就是这么报恩的?她若是不怕人笑话,咱们就可劲儿地闹,我就不信她还真能不要名声!” ps: 第二更来了,很抱歉晚了点。哎,女人逛街神马的,果然是件极度消磨时间的事儿…… 第八十七章 脾气(上) 花大娘听见说要去找周冉,脸色顿时一僵,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怕周冉,一时生了退意,迟疑着想了片刻,拉着刘安媳妇劝道:“那庄子附近的人都是二姑娘的,咱们就这么去闹,保不准还会吃亏!不如让咱们当家的去问问。一来他们是男人,手上又是有功夫的,也不怕吃亏,二来二姑娘再怎么的也要给当家的几分面子,倒比咱们去了便宜!” 刘安媳妇听这话有理,面上的愤恨散了些,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又琢磨着自个儿对着二姑娘周冉心里老没由来地发憷,保不准到时候见了人就闹不起来了。更何况周冉身边还有几个能说会道的丫头嬷嬷,她跟花大娘两个还真抵不过。 这么一想,刘安媳妇顿时觉得花大娘的提议极妥当,遂点头应道:“你这话有理,咱们就这么去,保不准就要吃亏。还是让他们男人去问问的好,回头我跟我们当家的说一说,最好把大家伙儿聚到一块儿,都去!我就不信二姑娘还能端着不发话!她虽说身份尊贵些,可外头的事儿还不得外头的男人去办?保不准她什么时候还要求着咱们办事,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了!” 花大娘赞同地点了点头,直觉这事儿有谱,遂同刘安媳妇一道匆匆回了胡同口的小院,各自找到自家男人,将一路上商量好的话说了。 末了,花大娘又叹着气劝道:“二姑娘那郡主府总得添人,把咱们家里的孩子安排过去,总比外头那些摸不清底细的人强!一来郡主府有人管着。也不至于荒废了。二来,家里孩子们有个差使,总比干闲着好。” 钱良手里握着烟枪杆子,一言不发地往门框上磕了磕。拧着眉头听完了花大娘流泪抹眼地委屈话,直觉有些不妥,看着花大娘的模样,心头一阵烦躁。“二郎如今不是领着差使?他如今跟着大爷。你让人怎么给他安排差使?难不成让姑娘去找大爷要小厮?我看你是糊涂了!” “我怎么糊涂了?”花大娘气得一哽,抬手抹了把眼睛,红着眼眶气道,“我还不是为了自家孩子有个好前程。大爷不是二夫人亲生的,如今又不得二老爷欢心,二郎跟着大爷能有什么出息?撑死了也不过一个管事!我就是让姑娘安排个差使又怎么了?单说前头朱槿那丫头的事儿,姑娘身边要用人,不乐意让朱槿嫁人,我想想也就算了。半句话也没多说。可如今二郎的差使。也就是姑娘一点头就能了的事儿。她连这点旧情都不念?” 钱良神色不耐地吸了口气,想起周冉让吴胜传的话来,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显然是不会再念旧情的。 钱良出了会儿神,勉强将心头的无奈跟苦涩压了下去。烟枪杆子重重地敲在门槛上,目光暗沉地盯着花大娘,冷声道:“我早前就跟你说过,我既然跟了二老爷,日后就不能求着姑娘了。我不会去找姑娘,你也别惦记着去!姑娘的性子你该知道点,平常温温和和的不跟人计较,可一旦触了底线,她也下得去狠手。” 花大娘张了张口,却又无话可辨,心里头到底还是有些发憷。若不然上回朱槿的事儿她就直接求到周冉跟前去了,也就是怕对上这位姑娘心虚,她才找了朱槿二婶去说。此时听得钱良郑重其事地发了话,花大娘心里不平归不平,却没敢再提要去找周冉的事儿了。 另一头,刘安媳妇向来比花大娘的嘴皮子更快,性格也泼辣些,回到院里三两句话一说,好处坏处都说得极明白,又拿着小儿子的前程劝刘安,却比花大娘那话更让人信服些。 刘安原就比钱良会专营,听自家媳妇说得也确实有理。这郡主府一建,总得有人管着,找他们这几家人的小辈,总比找别人好。虽说几个小辈贪玩了些,可到底还算自己人,这事儿又是一句话能办妥的事儿,料想周冉必定不会半点情面不留。 再者,虽说前头听了吴胜的话,几家人都有些气恨不平,转念一想,心里到底还是存了几分怀疑,估摸着许是因前头他们从二老爷那儿领了差使周冉心里存了些不满,这回便没轻易松口。 这么想着,刘安心里头摸不准周冉的意思,便想着借机去试一试也好,遂朝自家媳妇儿嘱咐道:“你中午多烧几个菜,我请钱老哥几个小酌几杯,下午就出城去。” 刘安媳妇眼前一亮,欢喜地应了一声好,忙招呼着院里的婆子一道往厨房去了。 刘安则转出去寻了张万才几人出来合计。到钱家院子时却没能请动钱良,因钱二早跟着大爷周瑞鸿了,钱良又向来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有些失望,不去倒也在情理之中。刘安也没甚在意,暗自冷笑一声,招呼兄弟几个往家里喝了顿酒,几人一合计,都觉得去走一趟也不妨事。 几倍烈酒下肚,刘安感慨地叹了口气,压着嗓子苦笑道:“先前二姑娘的身份再怎么尊贵,没了爹娘庇佑,那身份就是个花架子。咱们跟着二姑娘实实在在不如跟着二老爷有盼头。可谁曾想到二姑娘冷不丁地就被封了郡主?圣上不仅赐了府邸,连食邑都封了!这可是实打实的郡主封号!哎,谁能想到……” “刘老哥别叹气了。”张万才灌了一杯酒下肚,脸上涨红着,粗着嗓门,不怎么在意地摆手道,“先前那般也怪不着咱们。俗话说得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们老兄弟几个就算了,可小辈们的差使姑娘一直都没个说法,这让人怎么不动心思?我看姑娘上回那话也就是说着吓唬人。她一个女人,日后就是真招了赘,那外头的事儿不还得靠咱们帮着?依我的意思,咱们早前就该直接去找姑娘!谁知道吴胜跟赵勇两个人在中间藏了什么猫腻……” 张万才说着,打了个酒嗝,拍着刘安的肩膀笑道:“还好刘老哥今儿提了,咱们哥儿几个索性就一块儿去!我们家老大虽领了份差使,可老二老三还闲着,我这也愁了好些天,如今只得去求姑娘了……” 申时末,刘安同张万才几人便一路往京郊的庄子上去了。 庄子里,周冉正同几个丫头预备着要出门往碧波湖去看荷花,听见门房婆子来报,说刘安几人过来了,周冉眉头一压,暗自冷笑一声,叫了魏俊嘱咐道:“你去回了,就说我不见人!” 魏俊点了点头,刚回头走了两步,又被周冉蹙着眉叫住了。 周冉却又没立刻发话,直慢条斯理地理着袖子,沉吟片刻,眼里突然掠过一丝笑意来,朝魏俊挑眉笑道:“请他们到外头厅堂坐会儿。” 魏俊疑惑地摸了摸脑门,略愣了片刻,见周冉眼里浸着些笑意,眉角轻扬,显然是心情极好,魏俊嘿嘿笑了两声,忙点头应下,转身往门房上去了。 周冉扬了扬嘴角,眸子里隐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嘱咐朱槿:“你先看着她们慢慢收拾着。一会儿咱们月下赏荷去!” 朱槿好笑地哎了一声,倒了杯热茶上去。看周冉慢吞吞地歪在榻上,拿了本史册慢慢翻着,朱槿摇头一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这头刘安几人被魏俊客气地请进了院子,却好半天没见周冉人影,几人脸上便有些不好看了。 张万才看了刘安一眼,又四下里环视了一圈。余光瞥见魏俊站在门口同一个小厮说着话,张万才眉头一竖,手上的茶杯砰的一下顿在案几上,手指点着魏俊,不耐烦地叫道:“魏小子你过来!你给老子说清楚,姑娘人呢?” 魏俊闻言,暗自撇了撇嘴,挥手让小厮下去了,方不紧不慢地进屋笑道:“姑娘在后头院子呢,这几日病才好了些,总得把饭用了再过来吧?您几位稍安勿躁,且等一等。” 张万才被魏俊堵得喉咙一哽,张口骂道:“你小子想糊弄老子――” 话一出口,刘安见张万才动了气,心里一思量,也有些没底,忙起身拉着张万才笑着劝和起来:“行了行了,张老弟也别嚷了,姑娘既然请了咱们进来,断不至于故意让咱们等着。再等一会儿就是。――魏小子再进去跟姑娘禀报一声吧,就说我们老兄弟几个确实有事求见姑娘,只耽搁姑娘几句话的功夫就成。若不然,都这么干等着,一会儿这天黑了,路上也不好走。” 魏俊脸上神色不动,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鄙夷,不解道:“看您这话说得,您几位都是练过功夫的人,以前在军营里夜里还没行过军?”见刘安面色一滞,张口就要反驳,魏俊又摆了摆手,将刘安的话给堵了回去,撇嘴疑惑道,“就算是天黑了不好走路,难不成还让姑娘迁就您几位?这可真没有道理了!” 刘安被魏俊毫不掩饰的讽刺语气堵得面色涨红,刚要张口训斥人,余光却瞥见周冉从回廊上走近了。 “刘叔今儿怎么过来了?”周冉一边抬脚进屋一边笑问道,半点没提让几人久等的事儿。 刘安吸了口气,目光冷厉地盯了魏俊一眼,脸上有些不好看,朝周冉拱了拱手,“原不该来打扰姑娘的,只是一来姑娘封了郡主,我们老兄弟几个还没来得及给姑娘道贺,二来……”刘安顿了顿,叹道,“也是为了家里几个小辈的事儿,我们几个无法,只得厚着脸皮来求姑娘指个出路。” ps: 下午五点或者晚上十点会有第二更滴。 第八十八章 脾气(下) 周冉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几人,失笑道:“刘叔糊涂了?这事儿您怎么问起我来了?我一个姑娘家,管不了外头的事儿,您几位该去求二叔才是!莫不是赵叔跟吴叔没把话说清楚?” 刘安一哽,面色僵了片刻,瞄着周冉带笑的脸色,心里头一时又悬了起来,陪笑道:“也不算是外头的事儿……我们老兄弟几个老了不中用,好在家里小辈们个个都大了,我们几个合计了一番,就想让家里的小子们跟着姑娘。还望姑娘念在多年旧情的份儿上,给小辈们安排个差使。不拘好坏都使得,能让小子们跟着姑娘学着办事,知道轻重就好。” 周冉神色如常地听着刘安的话,到上首的楠木交椅上坐了,示意魏俊捧了碗茶上来,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末子,却并不接刘安的话。 刘安默了片刻,见周冉一脸泰然地端着茶碗品茶,心里一沉,脸上也有些尴尬起来。 张万才几个看周冉没吱声,一时也有些急了,想想又有些不平,心里憋了股火气,张口就要质问,话还没出口,就见周冉不慌不忙地放了茶碗,目光沉静地看向张万才,漫不经心地问道:“张叔几个也都是这样的想法?想让家里的小子们跟着我?” 见张万才开口就要回话,周冉弯唇一笑,抬手止住了张万才,视线在屋里的几人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笑问道:“我再问明白点,今儿您几位过来。可是想让我安排家里小子们到郡主府里办差?我记得前儿二叔给每家人都安排了差使,张叔家大郎不就到军营里去了?难不成还让我到二叔跟前要人?” 张万才脸色一滞,瞧见周冉笑得分明,胸口的烦躁跟火气散了些。心里有了点谱,忙拱手回道:“我们也不敢让姑娘为难。领了差使的小子们,我们也不能来麻烦姑娘。就是家里老二老三两个,眼看都要说亲了。还没个正经差使,我愁了好一阵,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求姑娘。” 后头几人闻言,也忙笑着出声附和。 周冉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听几人一一说了原委,随后又看了刘安一眼,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碗呷了口热茶。眼帘微垂。面上波澜不兴。让人看不出半点情绪来。 屋子里一时静得让人心慌,外头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晚霞在天边散开。染红了整个天际,照得院子里的人都是一脸微红。 屋里几人的脸上都漫上了一层橘红色。也不知是外头的霞光还是脸上本来就有的红晕。 周冉喝茶的动作缓慢悠然,奈何一行人都看得心头起了一层燥火,连带着才刚定下了的心又高高地悬了起来。 眼看有人神色恼怒焦躁坐不住了,周冉扬唇一笑,抬眼看向刘安,语气平静地开口道:“这事儿魏俊先前跟我提过,我也让吴叔给您几位带了话。如今看来,想是大家伙儿没怎么听明白,今儿我不妨再说一遍。” 周冉顿了顿,眉角轻扬,菀颜一笑,声音里却带着股莫名的冷厉。“我周冉不奢求身边的人个个都要对我忠心耿耿。若是有人想走,我也从不拦着。但走了又想要回来的,不论先前是好是坏,都得拿出我看得上的本事才行!我敬你们是长辈,看在长辈的份儿上,如今家里小辈们要到我身边办事,我也不求他们的本事非得高人一筹,但起码也得有个勉强拿得出手的本领才行。您几位倒是跟我说说,家里小子们都有什么本事?” 周冉微微停了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屋里几人,笑问道:“是赌钱闹事?还是喝花酒逛勾栏?” 屋里几人面色骤然一变,脸上涨红着,都被堵得垭口无言。听周冉这话明显说得有些不顾情面了,众人心里虽气恨不平,可对自家小子的行径哪个不是心知肚明的?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默了片刻,刘安拿眼角看了众人一眼,勉强定了定心神,起身朝周冉拱了拱手,苦着脸叹道:“小子们不争气,是我们老兄弟几个没教好,也怨不得姑娘看不上他们。只是当爹的谁不盼着儿孙好?我们几个也都教训了他们,让他们好生改了,日后一心一意跟着姑娘办事。只求姑娘能看着我们几个半老头子的面上,好歹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 “是是是!刘老哥这话说得是!”张万才闻言,忙点头附和道,“我们家老二老三是好玩了些,也不争气,可本性不坏。我都训过那两个小子了,他们也都应了要改!还请姑娘念在往日的情面上,给他们一个机会。” 周冉轻轻笑了出声,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安跟张万才,眸子黑黝黝的,透着股让人心颤的沉静。 张万才不自觉地住了口,咽了口口水,恍然觉得看到了当年的将军,一时竟被震住了。 “姑娘看,这事儿……”刘安瞄着周冉的脸色,心里往下沉了又沉,忍不住再次开口问了起来。 周冉收回目光,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慢慢端起茶碗抿了口茶。 听得刘安发问,周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突然扬手将那盛着大半碗滚烫茶水的青花瓷茶碗扔了出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那茶碗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刘安脚跟前。茶碗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刘安惊得猛地抬头看向周冉,脸上、衣服上、鞋上都洒满了水渍,随后又忍痛吸了口气,脸上的神色便有些难看了。 其余几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一时愣住了神,都怔愣地看着一身水渍的刘安,半晌发不出声而来――十几年了,他们几个可从来没见二姑娘像今儿这般动过气,竟直接朝人摔杯子! 偏偏周冉脸上半分波动也没有,嘴角还隐着些笑意,微垂了眼帘,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着手,语气平静地笑道:“我这几年惫懒了些,也不爱计较太多。外头的人都当我好说话,倒真以为我没脾气了。您几位该知道我的性子的,怎么还以为我是个任人揉搓的主儿?――把这儿收拾收拾,可别让这碎瓷片伤着人了!” 魏俊尚还有些吃惊,眼睛微微瞪大了一分,崇拜又佩服地看着周冉,听见周冉发话,忙回过神来哎了一声,动作麻利地挤开张万才跟刘安,舞着扫帚三两下便将地上的碎瓷片扫开了。 “行了,我也乏了。”周冉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却并不看刘安几个的脸色,直接往门外头走了过去,声音懒散地嘱咐道,“难得您几位专程来跑一趟,这份慈父之心确实可敬,倒让我羡慕得紧!今儿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你们回去吧。” 张万才猛地回过了神,一股火气涌上喉咙口,奔上去就想要骂人,“你――” 无奈胳膊肘被一脸阴郁的刘安拽住了没能动,张万才只得涨红了脸,满身火气缭绕地看着周冉一脸淡然地出了屋,从回廊一头转到后院去了。 “刘老哥你拉我干什么?她一个小丫头,她竟敢……”张万才气得口不择言,只觉得一股火气冲上脑门,哗的一下扯回胳膊,红着眼睛瞪向走廊尽头,“当年将军都不会这般欺辱人,她怎么敢……” “张叔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姑娘向来温和,一没打人二没骂人,反而客客气气地跟您几位讲道理,偏您几位还不领情。再说了,您几位如今是二老爷的人,来求我们姑娘办事,我们姑娘愿意帮,那是我们姑娘心善。我们姑娘若不乐意,那也无可厚非。怎么您几位倒以为我们姑娘好欺负?” 魏俊在一旁撇了撇嘴,脸上的不屑跟嘲讽明明白白,不等张万才再说,两步串上前,抬手便捏住了张万才的胳膊往门外拽。张万才冷不丁地觉得胳膊上一痛,却又抽不出手,心里一沉,手上暗暗用了劲儿。 无奈魏俊早前就同赵毅一道跟着秦岳阳习武,功夫底子原就比这些行伍出身的人要好,再加上张万才几人在京城过了十年安稳日子,久不动武,一时竟拿魏俊没辙。 张万才气得额上青筋直冒,目眦尽裂地瞪着魏俊,口里的话也没顾忌了:“龟儿子的,你敢动老子?” 魏俊寒着脸扫了眉头紧拧要上来动手的几人一眼,冷笑道:“我劝几位还是早些离开的好。我们姑娘前段日子才受了闷气,心气郁结,如今都还病着呢,可没工夫在这儿听你们闹腾!” 张万才气得双目充血,眼看着就要动手,一直心神不宁的刘安见状暗道不好,忙拽住张万才,蹙眉劝道:“张老弟,算了!咱们哥儿几个先回去吧。”说着又拍了拍身边的人。 几人皱着眉头,目光不善地看了魏俊一眼,随后交换了个眼色,绷着脸出了庄子。 魏俊看着几人出了门,挑着眉哼了一声,这才转到后院跟周冉回话。 周冉正坐在葡萄架下看着草丛里的萤火虫慢慢飞舞,听魏俊三言两句说了后头的事儿,方起身伸了个懒腰,眸光莹亮地注视着翠玉般的葡萄,头也不回地嘱咐道:“你带两个机灵的小子往京城里去一趟,瞧瞧张家老二老三。我记得张老三最爱赌钱,最近似乎还干起了欺男霸女的勾当,你瞅着空上去给他一顿教训!记住,得当着众人的面打人!就说是我发的话。至于原委嘛……” 周冉顿了顿,抬手扫了魏俊一眼,笑问道,“你可知道怎么说?” ps: 噗,牛奶自己写着写着,又觉得貌似把咱家姑娘写得有点凶残了……哎。 第八十九章 看戏 魏俊眼睛亮得出奇,“姑娘的意思是,这打人是打给别人看的?至于缘由……” 魏俊说着,嘿嘿笑了两声,挤眉咳道:“就说刘叔几个想逼着姑娘给家里不成器的小辈安排差使,姑娘看不上那几个小子的行径,没同意,却招了那几位的怨恨。后头姑娘又听说张老三仗着周家的名头欺男霸女,败坏周家的名声,姑娘一时动了气,就让小的去教教那几个小子规矩。” 魏俊顿了顿,挤眉弄眼地问道:“姑娘看,这话可有什么不妥的?” 周冉被魏俊脸上的兴奋逗得噗嗤一笑,点着魏俊的脑门赞道:“这就极妥当。你快些去吧,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小心些,可别吃了亏!” “哎,姑娘放心就是。小的叫上财旺跟皮老二一道去。”魏俊摸着鼻子呵呵笑了两声,黑亮的眸子里带着些兴奋,得了吩咐掉头就往外头奔去了。 周冉看着魏俊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院子里的朱槿问道:“咱们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厨房那头的铁架子跟肉呢?这会儿月亮也出来了,正好去赏荷!” 朱槿忙笑着点了点头,“早都收拾好了,就等着姑娘发话呢。墨竹那丫头都快念叨得我耳朵生茧了。她力气大,我让她去帮着汤婶子搬东西去了。” 周冉满意地嗯了一声,边走边嘱咐道:“让他们多备一辆马车就是,咱们都坐车过去。你多带两件衣裳,回头夜里凉。可别冻着了!” “姑娘放心就是,我都备着呢。”朱槿忙扭头应了一句,同紫叶一道安排着院子里的几个小丫头守夜看院子。 这头魏俊叫了财旺跟皮老二两个,紧跟在刘安几人后头进了京城。皮老二瘦得跟猴子似的。眯着眼睛往长安街巷子里的几个混混喝酒的地方一挤,不大一会儿便打听出了张老二跟张老三的去处。 魏俊听着皮老二的话,鄙夷地哼了一声,朝财旺使了个眼色。三人隐在人群里,沿着灯火灿烂的长安街一路往倚兰苑的方向去了。 倚兰苑隔壁的酒楼里,张老三正跟邱家三少爷并几个落魄公子哥儿一道喝着酒,一桌人都喝得面红耳赤的,说话也是荤素不忌,凑在一处挤眉弄眼地说着哪家院子的女-伎身段好,哪家府上的姑娘真个是绝色,哪里卖了个小丫头又极有意思此类的话。 张老三打了个酒嗝,嘴里嘿嘿笑了两声。手指七倒八歪地点着桌上的一圈人。醉醺醺地笑道:“我跟你们说。你们是没见过周家二姑娘,那才真叫好看!那身段,真是。啧啧……”张老三啧啧叹了好几声,咂摸着嘴。回味般晃了晃脑袋。 邱三闻言,眼睛一眨,脸上多了抹笑意,一手搭在张老三胳膊上,脑袋凑上去,吐着酒气笑道:“前段时间周家二姑娘要招赘的事儿在京城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可那个二姑娘长什么样,咱们哥儿几个还真没见过。听说是长得极好?你快跟哥儿几个说说,怎么个好法?”邱三说着,冲几人挤了挤眼睛,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桌上的几人都是在一处厮混惯了的,闻言便都一脸兴奋地笑了起来,连连起哄:“对对对,你说说,那个周二姑娘究竟怎么个好法?” 张老三得意地舔了舔嘴角,眯着眼睛打了个酒嗝,口齿不清地哼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跟你们说,那周家二姑娘长得真跟那画上落下来的人似的。她跟小爷我还有些缘分,我爹当年……”张老三说着说着就漫无边际地扯开了。 几人听了一阵,都不满意,扯着张老三的胳膊啐道:“你老子又不是女人,你说他干什么?说周家二姑娘!” 张老三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手挡开了邱三,醉醺醺地喝道:“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你们听着,那周家——” 谁料张老三的话才说到一半,后头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冷不丁地脑袋上就挨了一棍子。张老三晕晕乎乎地,只觉得脑门上一疼,后知后觉地扭头看过去,却见魏俊跟财旺两人寒着脸站在桌前,正满目阴寒地看着几人。 邱三刚要去扯张老三,余光瞥见魏俊两人,顿时愣住了,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后不耐烦地拿扇子点着魏俊,“走走走,别来扫爷的兴!” 点了半天,见魏俊不动,邱三晕头晕脑地看了看扇子,又扭头同桌上几人对视了一眼,几人都有些不耐,有气无力地指着魏俊两人喝道:“走开走开!没看爷几个正——” 几人的话音未落,随后都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一脸呆愣不知方向的张老三被魏俊一棍子敲晕了。 邱三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呆愣地抬头看了魏俊一眼,随后突然“哎呦”一声跳了起来。 与此同时,其余几个公子哥儿也猛地意识到不对,还以为是赌坊的人寻上门来,一时都从椅子上爬了起来,一边哀嚎叫嚷,一边狼狈地往邻座逃窜。偏偏几人脑袋还有些发晕,刚从凳子上站起来,还没跑两步呢,就七倒八歪地摔作了一团。 酒楼里的人听见动静,一时都好奇地望了过来,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魏俊冷冷地扫了眼摔在地上的几人,将手里的短棍晃当一声仍在地上,冲财旺使了个眼色。财旺点了点头,木着脸上去飞起一脚就往那几个公子哥儿身上踹了过去。几人吃痛,顿时痛得在地上打滚,哎呦哎呦地叫嚷起来。 一群酒客们见状,都唬了一跳,怔怔地看着财旺一连几脚踹了过去,半空中似乎还留着一道残影。众人心里惊骇莫名,暗道这人功夫了得,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财旺,一时间竟没人上去劝和。 财旺见踢得差不多了,方往后退了一步,同魏军一左一右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张老三,随后两人一人一脚轮着踹了上去。魏俊边打踢边恨道:“我们姑娘的名声也是你能败坏的?什么东西!” 张老三闷哼一声,痛得醒转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腰上便挨了一脚,顿时痛得哎呦一声叫了起来。这一声还没出口,冷不丁地身上又挨了一脚,张老三顿时只有“哎呦哎哟”地抱着头躲的份儿,哪里还顾得上辩白什么,只怕连魏俊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魏俊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提着张老三的衣领子就将人拎了起来,五指张开一巴掌扇了过去,磨着牙将先前在周冉跟前说的那番话添油加醋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酒楼里的酒客们向来精乖,消息也灵通,一听这话,哪里还猜不到缘由?连先前周冉的身份被人议论的事儿也扯了出来。 众人一时又忍不住啧啧叹了起来,暗道这张老三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他老爹几个也忒贪心了些。不说人家周二姑娘封了郡主,如今身份尊贵,单说人家先前没封郡主的时候也是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女儿,那也差不到哪儿去。偏几个离了军营十几年的兵丁还敢仗着旧功逼到人家头上去,也怪不得小姑娘动气了。 可巧二皇子梁彧在倚兰苑里给陆衍践行,恰好将酒楼里的事儿瞧了个清清楚楚。见到魏俊跟财旺上来就打人,二皇子微微瞪大了眼睛,错愕地咳道:“那小妮子身边竟有这样的高手?这一上来就打人,真是……”二皇子皱着眉头,一脸讶异地啧啧了两声。 陆衍执着酒杯,目光在对面的就楼上停留了一瞬,却并未接二皇子的话。 隔天一早,魏俊在酒楼里教训张老三的事儿便传了出去,连带着各种原委也被酒客们绘声绘色地传开了。甚至连禁宫里也得了消息。 承乾殿里,元庆帝靠在龙椅上听冯立说了魏俊打人的事儿,眯着眼睛默了片刻,起身扫了眼案几上的折子,伸手挑开其中几本,捡秦仲南等人的折子重又看过一遍,随后方撩开折子摇头笑道:“朕倒挺喜欢那妮子的性子,只是她到底年纪小了些,免不了年轻气盛。你把前儿供上来的那些苏稠挑几匹,给她送过去,就说是朕赏给她压惊的。” 冯立忙点头应了,躬身退了出去。 待冯立遣人将十几匹苏稠送到京郊的庄子上时,周冉正笑眯眯地同赵勇感叹着:“……这就是打给有心人看的,总有人会看进去!” 正说着,外头婆子喜滋滋地来报,说圣上赐了东西下来,外头公公正候着呢。周冉挑了挑眉,同赵勇对视了一眼,忙出去接了赏赐,又客气地谢了前来传旨的内侍。 送了内侍出去,周冉方回到院里,指着那十几匹颜色鲜丽的苏稠,朝赵勇低声笑道:“赵叔看看,那打人的戏,可不就是有人看进去了?圣上只怕不乐意看到我同你们亲近。这不,如今我动了气让魏俊打人,宫里反而有赏赐来了!” 赵勇蹙着眉,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默了片刻,见周冉眼眸莹亮,笑容狡黠,赵勇一时也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周冉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笑意轻快,扬声喊了丫头进来,将那一堆苏稠收了,随后又嘱咐朱槿:“你看着人好好收拾收拾东西,等过几天,咱们也该启程去南边了。” ps: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和打赏跟粉红票,下午五点或者晚上十点会有第二更滴。 继续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九十章 黔南府 入了七月,夏日的余热总算褪去不少,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京郊的垂柳绿得让人心喜,碧波湖上的荷花已经开败了,郊外的野花却开得纷繁夺目,让人流连忘返。 周冉悠闲惬意地带着几个丫头在庄子四处走了一圈,把京郊附近能看的好看的景致都看了个遍。直到七月初五,周冉才意犹未尽地往周府里跟向老夫人和林夫人回了话,说想趁着天气凉快了下来,启程去南边散散心,顺道回去祭祖。至于郡主府的事儿,就只得劳烦林夫人。 外头周广南听到这消息,也只是皱了皱眉,却没说不让去。 向老夫人跟林夫人只得应了,又遣人送了一堆东西到桃园里。朱槿跟魏嬷嬷指挥着一众丫头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收拾妥当,吩咐外头的人连夜备了五六辆马车,将箱笼包裹都搬了上去。 隔天一早,辰时初,天刚蒙蒙亮,街上人影寥落,一行人就乘着车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南门,沿着京郊的官道,一路往南边驶去。 周冉一行人在路上走走停停,走得极为悠闲。沿途中周冉又起了兴致,顺道往各处名川大山去游历了一番。待众人抵达黔南府时便已经是八月十四了。 八月的天已经开始泛着凉意,日落后夜幕低垂,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黔南知府秦仲南带着几个长随,一身官服理得平平整整的,早早地就往城门口去迎了周冉一行人。 城门外寂静得很,只听得马蹄子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不多时便见五六辆马车驶了过来,在秦仲南跟前十来步的地方停住,随后灯影晃动,便见车里的人撩开帘子走了下来。 秦仲南忙上前俯身行了个大礼。声音肃然地问了好:“下官秦仲南,见过郡主!” 周冉脸上的笑意一滞,随后皱着眉头扫了秦仲南一眼,摆手道:“秦大人不必多礼。我到黔南府不过是为了散心来的。倒让大人耽搁公务来接我,这却是我的不是了。” 秦仲南一哽,余光瞄了眼周冉的神色,心里有些没底,忙直起身子,先前还十分平静肃然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姑娘可别打趣下官了!明儿就是中秋,府衙里这两天都不办公。前儿接到消息说姑娘这两天就到,下官盼了好些天,可把姑娘给盼到了。姑娘先前住的院子下官已经看着人收拾妥当了。”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谢道:“让秦大人费心了!” 几人说着话。秦仲南带来的几个长随忙机灵地迎上去同周家随行的小厮三言两语混熟了,交代清楚行程。待周冉重又上了车,几个长随方引着一群人进了城。从幽静的街道穿过,到一处古朴宁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厚重的木门吱呀吱呀地开了。一个老婆子并两个丫头一脸喜色地从院里迎出来,朝周冉屈膝笑道:“哎呦,姑娘可算到了!” 满头银丝的老嬷嬷笑得嘴角都凹了下去,一边躬身引着众人进院子,一边不停地念叨开来:“姑娘去年没回来,这院子里也冷静得很!今年可算回来了!哎,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钱管事也是,说起姑娘要回来,那嘴巴都笑得合不拢……厨房里还备着姑娘爱吃的笋,是今儿才去山上挖的,新鲜着呢!今年院子里的菊花长得尤其好看……” 周冉噙着笑意,静静听着老嬷嬷的念叨,看着熟悉的院子,慢慢吸了口气,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弥漫着一股亲切和温暖――这才是她的院子,不是周府里那个让人觉得心累的地方。 说话间,几人已经到了前院饭厅,周冉笑着拉了老嬷嬷,出声问道:“嬷嬷才刚说厨房里还有笋?我正有些饿呢,正好秦大人也来了,咱们就在外院厅堂摆饭好了。您让大家伙儿别瞎忙活,就炒一盘酸笋,热一碗汤,再给秦大人炒几个家常小菜便罢了。” 周冉说着,又指了指朱槿几个,“外头那些东西,就让这几个丫头看着人收拾就行。她们也不是没来过,晓得怎么安排。这天也晚了,嬷嬷早些去歇着要紧。咱们明儿还得赏月喝酒呢!不养足精神怎么成?” 老嬷嬷笑得眼睛都看不见,额头上皱纹叠起,声音却十分爽朗,拍着周冉的手笑道:“姑娘可别担心我,我精神好着呢!我这就往厨房去一趟,等回来再歇也不迟!”话音刚落,老嬷嬷便迈开步子,动作麻利地往厨房去了。 周冉同秦仲南进到厅堂,后头跟着的丫头忙捧了茶上来,随后便退了开去,在门口处垂手侍立。 周冉似笑非笑地打量了秦仲南一圈,往屋里的椅子上一坐,挑眉笑道:“我看你比前年倒斯文了些!” 秦仲南愣了愣神,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随后握拳咳了咳,“前年下官才到了黔南府,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下官一时心切,行事难免急躁了些,如今自然要改……” 秦仲南说着,又迟疑着看了周冉一眼,笑着打趣道:“姑娘也比前年长高了些。下官听说……姑娘要招赘?” 周冉脸色一黑,想起秦仲南头一回见她时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地指着她问旁人“就这么个小丫头,只怕连十岁都没到……”的情形,没好气地瞪了秦仲南一眼。 “我是有这想法来着。”周冉顿了顿,嫌弃地斜了秦仲南一眼,“怎么,你想给姑娘我说媒?” 秦仲南被周冉那一眼看得一阵心虚,连忙摆手道:“下官自个儿都没成亲呢,哪敢给姑娘说媒。下官就是一时好奇,问一问姑娘。”秦仲南嘿嘿笑了两声,朝周冉挤眉咳道,“姑娘放心,咱们黔南府的少年英杰多着呢,文的不说,武的肯定都差不了,姑娘慢慢挑,保管能挑出个满意的!” “感情人家都由着我挑呢?”周冉自嘲地笑了笑,瞪了一脸诡笑的秦仲南一眼,没好气地恨道,“我看你们个个都巴不得我早点成亲!还早着呢,姑娘我自个儿都不急,你急什么?有那闲工夫,你赶紧给自己找个媳妇去!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好歹还是个知府,却连个媳妇都没娶上,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 秦仲南被堵得哑口无言,神情尴尬地咳了咳,端着茶杯掩饰般喝了口茶,支吾道,“下官这也是听说宫里下旨给安溪侯世子赐了婚,心里有点急躁了。那安溪侯府这半个月可是热闹得很。什么时候姑娘订了亲,咱们也热闹热闹!” “我能跟陆行之比?”周冉气得一哽,瞪着秦仲南哼道,“他今年都二十了!你们姑娘我才十五!还早着呢。你们倒眼红人家了?” 见秦仲南张口就要辩解,周冉一眼瞪过去,端着茶杯喝了口热茶,慢慢压下心头的无奈跟气恼,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地哼道:“我就知道你们要盘算这事儿!都想劝我跟安溪侯府结亲。可我凭什么要把自己辛苦得来的东西拱手让给陆行之?他陆行之何德何能值得我倾力相助?你也是男人,你自己想想,若你身边的女人手里握着跟你旗鼓相当的势力,还随时都能反咬你一口,你能放心?” 秦仲南咽了口口水,瞄着周冉的神色支吾着笑道:“下官以为,女子……亦不能小觑。若下官日后的……”顿了顿,秦仲南张了张口,被周冉似笑非笑的目光看得老脸一红,又咳了两声,“若下官日后的夫人比下官有能耐,那也是下官的福气,贤妻难求……这夫妻之间要琴瑟和鸣,可不就是要本事相当嘛……” 周冉眼眶微微瞪大了一分,盯着秦仲南看了片刻,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乐不可支地倒在椅背上,边笑边丢了手里的茶杯,“看不出来,你一个没娶媳妇儿的大老爷们竟知道这夫妻相处之道!难得难得,这话说得极是!” 周冉笑着顿了顿,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略歇了两口气,方才坐直了身子朝秦仲南摊手道:“你这话我倒是极赞同。贤妻难求嘛,我也想找个贤婿。那陆行之除了长得不怎么好外,别的倒确实不错。实话跟你说,我先前早问过陆行之愿不愿意入赘,可人家不乐意,那我也没法子。你们也趁早打消了劝我跟陆家结亲的念头!” 秦仲南被周冉这轻飘飘的语气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睛渐渐瞪大,满脸错愕惊骇地瞪着周冉,好半晌才找回点理智来,迟疑着问道:“姑娘是见过陆世子了?” “见了。”周冉语气随意轻快地回了一句,嘴里啧啧叹了两声,朝秦仲南撇嘴哼道,“那位世子爷长得那叫一个花容月貌,连京城第一美人站他面前都要失色三分。单凭那一张脸,想要嫁进安溪侯府的姑娘就能排出长安街去!不过我是不大喜欢他那长相,太过女气了些。你说他一个爷们,长那么好看能顶什么用?” 周冉嫌弃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一脸呆愣惊愕的秦仲南。“你知道圣上给陆行之指的是谁?姚相嫡亲的孙女!那姑娘我还见过几次,才貌俱全,待人也温柔可亲,算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哎,陆行之倒还真是好福气。” 第九十一章 心意 秦仲南闻言,神色一滞,将心头的惊讶错愕暂且压了下去,微微皱了皱眉,疑惑道:“南边此时不宜动武,至少安溪侯跟圣上都不想打破南边的如今稳定,却都想要占到先机。陆世子此去京城,应是向朝廷示好,圣上赐婚也应该在陆家人的意料之中。只是朝廷那些人个个都精乖得很,圣上才下旨让郭明升任黔南巡抚,摆明了是想慢慢收拢南边。姚相此人大智若愚,不争不显,他怎么肯在这节骨眼儿上跟陆家扯上关系?” 周冉脸上的笑意褪了下去,手指慢慢敲击着椅子扶手,眼里浸着些讽刺,轻轻吸了口气,突然开口道:“姚兴平升了户部尚书,这是我前天在路上接到的消息。” 顿了顿,周冉方扯了扯嘴角,冷笑起来:“用一个无关轻重的女子换户部尚书的位置,想来姚家人也觉得这笔买卖挺合算。至于姚相争不争,我不下定论。不过大皇子妃可是出自姚家,姚相想置身事外却不可能。从二皇子选妃起,朝廷里就有些苗头了,日后只怕也不能太平!” 周冉嘴角往上扬了扬,将眉间的讽刺敛了下去,眼里慢慢浸出一层迷离的笑意来:“他们争他们的,咱们且看着就是。至于安溪侯的打算,与咱们倒是不谋而合。算着日子,郭明升也该从京城启程赴任了,圣上许了他扩招府兵,这事儿倒可以合计合计。” 秦仲南心思一动,沉吟片刻,方点头笑道:“姑娘放心。这事儿下官心里有数了。郭大人要招府兵,人自然得在黔南府挑,多少也会问问我这个知府。这事儿下官先找陈将军合计合计,过两日就给姑娘回话。” “嗯。黔南五府也该有自己的兵丁了。”周冉沉吟着开了口,面上波澜不兴,仿佛闲话一般说道,“新招的府兵得找个人好好练一练。” 秦仲南面色一凌。无声无息地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顿了顿,秦仲南又拧眉思忖了片刻,朝周冉建议道,“这练兵的人,下官心里头倒有个人选,就是赵老哥家的赵毅。下官前儿听陈将军提了一嘴,说赵毅功夫十分了得,又稳得下心思。短短三月便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令众人信服。这份本事确实不小……” 周冉闻言。眉头急不可见地蹙了蹙,摆手打断了秦仲南的话,“这事儿不急。等你跟陈将军再合计合计。” 秦仲南忙点头应了。“下官明儿就跟陈将军说说这事儿。” 正说着,外头朱槿跟紫叶两个已经提着食盒到了门前。站在门口处笑问道:“姑娘,厨房的饭菜好了,这会儿可要摆上?” 周冉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朱槿几个摆了饭,又招呼秦仲南坐了,两人安安静静地用了晚饭。饭后,秦仲南略坐了片刻,听周冉语带笑意地问起了如何张罗娶亲事,秦仲南老脸一僵,忙借口躲了出去。 周冉掩着嘴轻笑一声,吩咐朱槿几个收拾了碗筷,这才往内院去洗漱歇息了。 八月十五,一大清早,黔南府上下就弥漫着一片热闹的气息。街上的小摊贩早早地挑着担子出来吆喝,临街的酒楼茶馆也陆续开了门,远远就能听见酒楼伙计清脆嘹亮的唱喏声。各家商铺里亦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靠近城门口的长兴街上这会儿却十分宁静。正值城门口的守卫换班,几人彼此点头打了个招呼,有条不紊地换了位置。 早上的天还带着几分凉意,风一吹,倒把瞌睡也吹过去了。新来的兵丁们打了个哈欠,在晨风的凉爽中甩了甩头,将一身睡意抛开,在城门口来回巡逻起来。 不多时,哒哒哒的马蹄声从城门外头传了进来,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个守卫远远一瞧,待看清来人时,忙都笑着作揖问好,随后便放了行。那一人一马从安静的长兴街上疾驰而过,到周冉住的蔚南园前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紧抿着嘴,黑亮的眸子里却隐着些跳动的期待和情怯,定定地看着厚重的雕花木门,随后才轻轻吐了口气,下马叩了门。 不过片刻,里头一个小厮应了一声,只听得吱呀一声,那木门便开了一条缝。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揉着眼睛探出头来,看着门口的人,愣了片刻,瓮声瓮气地问道:“这位军爷您找谁呀?” 那门房才问了一句,冷不丁地头上就挨了一栗子,忙哎呦一声护住脑门,还没怎么回过神呢,眼前一暗,就见后头跟来的门房头子窜到了自个儿跟前,点头哈腰地朝门口的人笑道:“赵爷快请进!请进――” 门房头子说着又赶忙回头示意尚在发愣的小厮去牵马。 赵毅朝门房头子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小门房,抬脚进了门,也不用门房头子领路,自个儿就熟门熟路地往院子里去了。 待进了垂花门,赵毅方开口问道:“姑娘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儿晚上就到了,秦大人亲自去接的姑娘。”门房头子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见赵毅绕过垂花门往回廊上去了,才告辞退了出去。 可巧魏俊在前院院子里练了功,正要往外头走,刚上了台阶,抬头便见赵毅走了过来。魏俊眼里蓦地迸出层光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忙迎了上去,又是惊喜又是诧异地问道:“赵大哥怎么回来了?” 不等赵毅答话,魏俊不由分说地拉了赵毅的胳膊往院子里走,嘿嘿笑着念叨起来:“才刚姑娘还念叨呢,说让咱们中秋节聚在一处赏月喝酒,就是不知道赵大哥回不回来,还让朱槿姐姐给您留一壶酒。哎,快走快走,姑娘见了您,肯定要高兴!哎,赵大哥在军营里好不好?我听说陈将军治军严得很……” 魏俊说着便一路拖着赵毅往内院周冉住的院子走。 赵毅眼里渐渐溢出一丝光来,又有些情怯,被魏俊拖着走了几步,声音干涩地问道:“姑娘,好不好?” 魏俊愣了愣神,眨巴着眼睛,偏着头看了赵毅一眼,恍然笑道:“赵大哥放心,姑娘好着呢。昨儿姑娘一到这院子就说还是这院子亲切,还念叨说以后要在南边常住。今儿一早,朱槿姐姐几个就指挥着下头的人收拾院子,我才姑娘的兴致也极好……” 魏俊原本就把赵毅当半个师傅看,见赵毅回来,心里头自然欢喜万分,早没了往日的那般超乎年纪的稳重跟爽利,反而拉着赵毅一个劲儿地说这说那,俨然一个在长辈面前讨好的毛头小子。 眼看着就要到院门口,赵毅猛地顿住脚步,低头打量了自个儿一眼,反手拉开魏俊,转身就往外头走。“我换身衣裳再来见姑娘。” 魏俊“哎”了一声,怔愣片刻,哭笑不得地跟上去。还没走两步,迎面却见穿着一件淡黄滚边白底印花褙子的周冉同朱槿一道笑着走了过来。 赵毅猛地僵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冉身上。留意到周冉莹亮的眸子突然亮了一分,脸上笑意绽开,一双水盈晶亮的眸子里全都是欣喜,赵毅只觉得胸口处砰砰砰地跳动着,手心里莫名地就起了一层细汗。 “阿毅?”周冉看着比先前明显黑了一圈的赵毅,又是欢喜又是讶异地喊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却是明明白白,脚步也自然快了几分。“你怎么回来了?陈延寿舍得放你走?” 后头朱槿见状,看着赵毅呆愣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忧心地叹了口气,朝在一旁傻笑的魏俊招呼道:“正找你呢,你倒躲到这儿来了!今儿过节,姑娘说了要给各家送份礼,一会儿我写个单子给你,你赶紧安排好人给各家府上送过去!” 魏俊闻言回了神,忙点头应了一句,又朝周冉跟赵毅嘿嘿笑了一声,拱手告了退。 周冉好笑地看着魏俊转过了走廊,转身朝朱槿笑道:“你去厨房瞧瞧,让她们赶紧做碗面上来,再炒两个小菜,一会儿就送到后头枫树林子里去。” 朱槿笑着答应一声,忙往厨房去了。 院子里一时又安静了下来,赵毅怔怔地看着周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便见周冉眉角轻扬,声音轻快地开口问道:“我记得陈延寿的军营离黔南府有五六十里路呢,你天不亮就走的?陈延寿竟让你回来了?” “我前几天就跟陈将军告过假。”赵毅含糊地应了一句,只觉得周冉眸子里流动的笑意仿佛顺着她的目光一直蔓延到他身上,灼得他胸口发烫,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周冉走,却一直落后两步。 待进了枫树林子,周冉见赵毅一直没出声,无奈又好笑地叹了口气,顿住脚步,转身看着赵毅,没好气地笑道:“怎么到军营里去了三月,你倒成了闷嘴葫芦了?你这么紧赶慢赶地赶回来,就没什么话问我?” 赵毅被周冉看得耳根微微泛红,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只觉得喉咙干涩,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来:“京城里的事儿我听说了些,我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后头的声音却有些轻了。 ps: 晚上十点还有第二更。 第九十二章 心意(下) 周冉却将赵毅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偏头瞧着赵毅紧绷着的脸,忍不住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性子,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倒是你,在军营里好不好?你都黑了一圈儿了,人也瘦了不少!” 赵毅眸子里突然亮了一分,余光看着周冉脸上轻轻浅浅的笑意,手指微微握拢成拳,暗自压下心头的翻涌,抿嘴应道:“也没什么不好……军营里跟京城不大一样,同几年前想比,也不一样。我跟着陈将军,获益良多。”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阁楼,笑着建议道:“咱们往那儿去坐会儿吧,等厨房的人送面过来。你先吃点东西,回头再去换身衣裳,咱们――” 周冉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滞了滞,撤回胳膊,扭头看着赵毅问道:“瞧我,倒忘了问你,你这假是告到什么时候的?” “我明天晚上走。”赵毅忙答了一句,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了周冉脸上,忍不住解释道,“圣上下旨命新任巡抚扩招府兵,军营里这几日因着这事儿正有些忙。我跟陈将军说好了,今儿回来过中秋,明天再回军营。你――” 赵毅停了停,“阿冉”二字在口里咀嚼了好几遍,黑亮的眸子紧盯着周冉,手指微微用力捏成拳头,努力克制着心头的期待跟忐忑,声音干涩地问道:“我听魏俊说,你打算在南边长住?” 周冉静静地看着赵毅,听见赵毅这话,心里微微一动。一双眸子灿烂莹亮带着些狡黠迎上赵毅的视线,嘴角轻扬着,低声笑道:“这事儿先前我不还跟你提过?如今机会正好,我这亲事一时半会儿的也用不着京城那些人操心。就是在南边长住也无妨。至于以后,那就不好说了……”说到此,周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却没往下说。 她记得上辈子的时候,庆和十二年,她一把火“烧死”了自己,之后朝廷的驻军就跟安溪侯治下的军士发生了冲突。至于这辈子会如何,她也算不准……似乎从庆和五年她在雪地里碰到陆行之起,这辈子与上辈子就已经不一样了…… 赵毅见周冉眸子里的笑意黯淡了些,眉头跟着一蹙,语气笨拙地出声劝道:“南边是比京城行事便宜些,你若是不想回去。留在南边就是。圣上也不至于为这事儿难一个小姑娘。” 周冉点了点头。眉头微扬着看了赵毅一眼。突然起了些玩兴,抬脚上了台阶,扭头盯着赵毅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道:“京城那些公子哥儿我没怎么瞧得上眼,偏秦仲南他们又盼着我赶紧成亲。昨儿还拐弯抹角地在我跟前念叨。阿毅你说,我在南边挑一个夫婿如何?” 赵毅心头猛地一震,胸口处的血液叫嚣着,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劲儿冲到了喉咙口,在嘴边打了个圈,随后却又被压了下去。 周冉嘴角噙着抹笑意,静静地看着赵毅的反应。见赵毅张了张口没出声,目光却并未躲散,周冉心里微微一动,莞尔一笑,眸子里光彩溢出,脸上霎时散开一片轻柔迷离的笑意来,让人恍然失神。 不等赵毅回过神来,周冉便收回目光,扬声吩咐一旁的小丫头上茶。小丫头忙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奔了出去,不大一会儿便提着茶壶进了屋,倒了茶奉上去。 赵毅的目光一直落在周冉身上,胸口处仿佛被堵住了一般,藏在心头的情愫一遍又一遍地往喉咙口涌,最终却还是都被压了下来。 秦知府跟陈将军等人的想法,他不是一点没察觉,也知道几人并非出于私利。可从他离京时阿冉笑意盈盈地叮嘱他、把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起,他就想明白了,他不想看着她嫁给别人。他临走前没问出口的话,如今仍旧哽在喉咙口。 可阿冉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他却问不出口……她从小就不一样,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拿着跟棍子跟在他身后学武、还同他一起谋划偷跑出府去看灯会。 她是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女儿,是高门贵府里的主子,他跟她身份有别。可他同她一块儿长大,看着她从一个矮矮小小、面黄肌瘦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心里那点隐秘的渴望和期盼也在不知不觉中生根萌芽,越来越难以克制。 他想就这么站在她身边,看她对着他低语浅笑……可他如今还不够资格,她身后站着整个黔南五府,还有大半个南疆,就算她愿意,可秦知府等人未必乐意。他不想让她为难,她这些年过得有多不易,他都看在眼里,他只想让她过得自在些…… 待小丫头上了茶,赵毅才斟酌着从喉咙口里挤出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来:“秦大人前儿还问过我的亲事,我没应他。” “他自己三十好几了都还没成亲呢,倒有心思给别人说媒!”周冉极快地看了赵毅一眼,暗自忍着笑意,皱着鼻子轻哼一声,详作恼怒地数落起来,“我看他就是一时得了闲,没事儿瞎搀和别人的亲事……” 正说着,厨房的婆子已经提了食盒进来,在门口处回了话。周冉见状,忙止住话头,笑着示意婆子将食盒提进屋,将里头的一碗面,一罐老鸭汤并两个小菜摆了出来,随后才让人退了出去。 “你先用饭,一会儿咱们再说。”周冉笑着催了赵毅一句,顺手盛了碗汤递过去。 赵毅的目光在周冉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帘微垂,将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掩了下去,伸手接过汤碗,轻轻吸了口气,飞快地将一碗汤喝了个干净,随后又狼吞虎咽似的吃了半碗面下肚。 周冉微微错愕地看着赵毅的模样,心头渐渐漫起一层温软轻柔,晓得赵毅是饿狠了。从陈延寿的军营到黔南府,虽说路程只有五六十里,可沿途大多都是崎岖不平的山路,再加上晚上一片漆黑,四下里林子又多,极容易迷路。就算是骑着马,只怕也得走三四个时辰……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对她都用尽了心。上辈子的她根本没留意到他的心意,直到他倒在她眼前,血水混着雨水蔓延了一路,她才恍然明白了过来。 她没奢望过阿毅这辈子还会这么全心全意去护着一个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她……可他心甘情愿地护着她,克制却又笨拙地为她好,偏偏还什么也不说,也不晓得开口争取……这傻子! 她若是没察觉到,他还真能一直压抑着不开口。他心里的顾忌,她也猜得到,好在如今总算有了点改变了!至少,他对着她不再是克制疏离地喊“姑娘”,也不会时时刻刻想着要依规矩行事。她都有两三年没见他这么狼吞虎咽地用过饭了,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周冉轻轻吸了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流勉强压了下去,看着狼吞虎咽的赵毅,忍不住数落道:“你也不知道带点吃食在身上,这一路上就这么饿着过来的?亏你还学过兵法呢,到自个儿身上倒是都忘干净了!” 赵毅听着周冉如小时候一般嗔怪却亲昵的语气,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一分力,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浸到了滚烫的热水里,浑身上下都灼热得发烫,胸口处涨得满满的,恍然记起有一年冬天,他偷偷带着阿冉到外头烤红薯吃时的情形。阿冉同他挤在一处,眼睛亮盈盈地盯着火堆里的红薯。后头见他吃得太快,阿冉就笑着打趣他,从他手里抢吃的……这样的情形,他这两年根本就不敢再去想。 “夜里走得急。”赵毅含糊地应了一句,重又埋头将剩下的两个菜吃了。 周冉见盘子都空了,忍不住扑哧一笑,扬声吩咐外头的小丫头进来收了碗筷。 待人都退了出去,周冉才往桌边倒了杯茶递给赵毅,“过些日子郭明升也该到黔南赴任了,只怕年底就要招收府兵。昨儿我跟秦仲南提了一句,那些新招的府兵得有人带,秦仲南说你合适,我没应,就让他跟陈延寿再合计合计。总归这练兵的人得有咱们信得过的。你是怎么想的?” 赵毅从周冉手里接过茶杯,视线在周冉白皙柔软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定了定心神,皱着眉沉吟片刻,方摇头道:“我不合适。一来我刚进军营,资历尚浅,恐不能服众。二来,圣上防着南边,既然下旨让郭明升扩招府兵,这练兵的人选十有八九也早定下了。” 周冉点了点头,“领兵的将帅应该已经定了,但下头主事儿的人却不一定。朝廷要在黔南招兵,总得顾忌着黔南的人心,不会让郭明升一来就独断专行。秦仲南跟陈延寿多少能左右几个人选。府兵大多只能在黔南府新招,或者直接从镇南军里选,这本来就对咱们极为有利。若再有两个信得过的参将统领,这事儿便有谱了。” ps: 抱歉抱歉,牛奶有点卡文,这章写了好久……感情戏神马的,哎…… 第九十三章 欣喜 赵毅心领神会,已猜到周冉未言明的想法,拧着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周冉捧着茶杯的手上,随后又克制地移了开去。“镇南军里的人背后多多少少都牵扯到了朝廷跟安溪侯,若想找个来历清白干净的将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难。” 顿了顿,赵毅目光突然一闪,看着周冉建议道:“这事儿或许可以问问余老夫子。老夫子门生遍布天下,交友甚广,又极惜才,心里未必没有适合的人选。” 周冉微微愣了愣神,眸子里突然溢出一丝明亮欢快的笑意来,眼角弯弯地看着赵毅,拍手赞道:“这法子好,我竟没想起来!老夫子那儿可藏着不少能人,我后天就往黔南书院去一趟!” 周冉说着,扬着眉头啧啧叹了几声,又笑着伸手推了推赵毅,眸子亮盈盈的,脸上笑意晕开,轻快而欢喜。“今儿我才去看过你的院子,都收拾好了的。你快回去洗漱,好生歇一歇,回头用了午饭,咱们悄悄往街上去看热闹!” 赵毅被周冉眸子里的欢快狡黠看得微微失神,只觉得周冉手指上的温软浸透了他肩上单薄的衣料,随后渐渐漫到胸口,如藤蔓一般无声无息地缠绕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怔怔地应了一声“好”。 午后,魏嬷嬷指挥着蔚南院里一众婆子丫头忙了一晌午,紧赶慢赶地总算将院子里的各处角落都收拾妥当,连墙上的藤蔓都细细修剪过两遍。随后魏嬷嬷才笑着让众人散了,嘱咐各处的管事们回去准备晚上的赏月宴。 正院里。周冉吩咐紫叶几个散了,往竹榻上眯着眼睛养了会儿神。待院子里的人都退了下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到风吹着枝叶晃动的声音。周冉才起身朝朱槿使了个眼色,换了件月白色滚边绣荷花的窄袖上裳并一条浅粉色软缎百褶罗裙,腰间系着条豆绿的宫绦,两端都缀着流苏。右边系着个极为精致小巧的荷包,左边则依着黔南府的习俗挂了个小福袋,再将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绿莹莹的翡翠簪简单挽成髻,并无其余头饰,便同在街上游玩的寻常小姑娘们相差无二了。 朱槿含着笑意细细瞧了瞧,又从镜台旁的雕花红木匣子里挑了两支南泥国进贡的水滴红玛瑙镯子递给周冉:“姑娘带这个可好?这颜色红得通透,也极衬姑娘。” 周冉拎着裙子细细打量了自个儿一圈,脸上笑意莹然。晃了晃手腕上的绿玉缠丝镯子。朝朱槿眨着眼睛笑道:“我戴着镯子呢。这就够了!多了我还嫌重!这东西又打眼得很,保不准就被哪个小毛贼盯上了!” 说着,周冉又笑着推了推朱槿。“你去瞧瞧魏俊套好马车没有?咱们早些往街上去瞧瞧,等晚上看了灯就回来摆宴。” 朱槿忙放下镯子。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到院子外头去,不多时便折回来笑道:“都好了。魏俊说今儿他来驾车,赵大哥也在外头等着。姑娘看看,可要叫紫叶她们几个跟着?” 周冉摆了摆手,脸上笑意弥漫,声音里带着几分打趣,“倒不用。她们几个今儿累了一晌午,只怕这会儿都没力气了,且让她们歇一歇。咱们先瞧瞧去,等瞧见好的,回来再让她们去看。咱们快走吧,晚了只怕秦大人他们就找来了!” 朱槿闻言,只得哭笑不得地答应一声,随着周冉一道静悄悄地出了院子,到二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往黔南府最别致的酒楼――云客楼去了。 不同于街上林立的大小酒楼,云客楼是依山而建,山上高树成林,山势起伏,绿水相绕。林间亭台楼阁借势而建,山石古木楼台俨然一体,杂陈错落于丛木之中,蔓延了近半个千酿山。若是逢着下雨天,水气弥漫,整个林子都会蒙上一层迷离朦胧的雾气,让人恍然如坠云中,如临仙境,云客楼便缘此而得名。 从山腰往上,山势便陡然一变,山路也绵延曲折起来,却又直通山背。从狭窄的山路穿到千酿山的另一边,又是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致――山崖下溪水蜿蜒,崖边遍布着各种知名的不知名的野花,一年三季,一茬接一茬地开,纷繁灿烂,让人眼花缭乱。是以这地方也是极好的赏景之地。 云客楼的掌柜秦跃亲自往山脚另一头的小侧门处接了周冉几人,又朝一旁的赵毅点了点头。瞧见周冉的一身清丽简单的装束,秦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拱手长揖行了一礼,笑眯眯地请道:“姑娘快请进。您这两年没过来,映月阁里都冷清得很。姑娘不知道,咱们楼里可添了不少好酒,菜也换了好几轮。姑娘最爱吃的酸笋辣子炒鸡也被厨房的师父做出了好几个花样,姑娘今儿可要尝尝?” “你打住吧!”周冉没好气地瞪了秦跃一眼,哼道,“一盘鸡就想打发了咱们,你也好意思!” 秦跃闻言也不辩解,顺着周冉的话笑道:“看姑娘说的,你是东家,要吃什么,自然由您说了算!” 周冉扑哧一声,摇头笑道:“我们今儿过来是赏景的,晚饭可不在这边用。你让厨房的人收拾几桌好菜送到蔚南院去就成。” 秦跃忙笑着应了,“哎,姑娘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保管在酉时前就送过去!” 说话间,几人已经进了一处阁楼,从悬空的扶梯走过去,便到了映月阁。秦跃亲自给周冉几人泡了茶,随后才亲自往厨房去寻到几个老师傅仔细交代了周冉的话。 映月阁里,周冉捧着茶杯站在窗前,脸上笑意浅淡,出神地看着山脚下人来人往的红娘庙。 赵毅顺着周冉的目光往山脚下看了一眼,看着周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心里突然就起了一阵冲动,一时也没来得及多想,忍不住出声道:“咱们一会儿可要过去看看?”语气虽平静,但声音里却隐着些不易察觉的忐忑。 周冉怔了一瞬,笑意从眼角漫开,水盈盈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赵毅看了片刻。直看得赵毅脸上发烫,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周冉才移开视线,轻笑着出声道:“我正想着去看看呢。我记得前年中秋的时候,从那庙到长兴街,一路上都热闹得很,庙门口还有灯会。” 周冉说到此,声音突然滞了滞,随后轻轻扬了扬眉,往赵毅跟前走了一步,偏头看着赵毅,低声笑道:“阿毅你还记不记得前年中秋节的时候,咱们正好也回了黔南府,就偷偷到那庙里看热闹,冷不丁地瞧见好多年轻姑娘跟小伙子成双成对地依偎在一处说话,我当时还吓了一跳,正要回头问你呢,你二话不说拉着就我跑了……” 周冉边说边笑,想起两人当时的尴尬狼狈模样,还有后来她去问秦仲南,赵毅在一旁黑了又红红了又黑的脸色,一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赵毅紧绷着脸,突然想起那红娘庙的由来,眼底有片刻的尴尬,这尴尬之中又隐着些期待跟忐忑。 看着周冉眉间笑意飞扬,身子离他越来越近,赵毅胸口处砰砰砰地一阵乱跳,心头涨得满满的,仿佛被无数轻柔绵软的细丝缠绕牵引着,胳膊下意识地动了动,轻轻碰了碰周冉的耳边的发丝,随后又突然回过神来,脸色一滞,手刚要收回去就被周冉瞧了个正着。 赵毅的手僵在半空中,张了张口,喉咙似被堵住了一般,在周冉的灿然莹亮的目光中耳根处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却并未移开视线,只静静地看着周冉。 “阿冉,你……”好半晌,赵毅才从干得发涩的喉咙口里挤出些声音来,仿佛“阿冉”两个字在嘴里已经咀嚼了无数遍,再出口时便带了些异样的轻柔。 “嗯?”周冉眼里浸着层迷离的笑意,眉头微动,又有些诧异,“怎么了?” 赵毅吸了口气,手指下意识地握拢成拳,身子紧绷着,声音近乎呢喃:“那庙里是年轻男女求姻缘的去处,我……” “阿毅,”周冉看着赵毅脸上刻意掩饰的紧张,心里又笑又叹,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赵毅的话,“你是觉得跟我一道去不合规矩,还是你心里不愿意?” 赵毅张了张口,下意识地想要说不合规矩,话到了嘴边,脸色却突然一变,猛地意识到周冉话外的意思来,脑子里嗡的一声,心口猛地一缩,随后极快地跳动起来,仿佛要飞出去一般,嗓子干涉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错愕又震惊地看着周冉。 周冉好笑又好气地瞪了赵毅一眼,声音极轻地骂了声“傻子”,手指用力点着赵毅的胸膛,语带戏谑地哼道:“这一句话的事儿,你还要想半天?阿毅啊,我怎么瞧着你比先前还愣了些?你说说你跟着陈延寿都学了些什么?现在倒越发不会说话了!” 赵毅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处跳动得更厉害,目光里的震惊跟错愕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克制的欢喜,胳膊动了动,粗糙的手掌慢慢碰了碰周冉的指尖,一字一顿地应道:“我跟你一道去。” ps: 今天暂时只有一更。 明天的更新在下午五点左右,晚上十点应该会有二更。至于今天的二更能不能补上,牛奶尽力…… 第九十四章 热闹(上) 从红娘庙到长兴街的一路都热闹得很,路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摆成了一条长龙,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各色吃食和小玩意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路上行人如织,年轻男女结伴而游,一说嬉笑打闹走走停停,四处都是轻快欢乐的气息。 黔南一带靠近南疆,民风淳朴,风俗人情都跟南疆相似,不像京城那般讲究男女大防,对女子的约束也少了许多。南疆有名的十庄八寨中,女人当家的就占了六成。是以在黔南府的大街小巷上,极容易见到年轻小姑娘们提着花篮子在街上同小贩们争论或是盛装打扮结伴出游,一路上便能听见清脆飘扬的笑声。 因逢中秋,红娘庙里人来人往,路上的年轻男女络绎不绝地往庙里去求签。也有不少已经定亲或成了亲的男女一同到庙里还愿,年轻的脸上笑意飞扬,让人看得心暖。 周冉同赵毅一道,悄悄从千酿山的后山绕了下来,直接拐到了红娘庙背后。 红娘庙坐落在千酿山跟醉卧山之间,与黔南城里相隔不到十里,占地极阔,从前门到后殿,一大圈转下来,慢悠悠地就能走小半个时辰。 相比于庙前的热闹拥挤,红娘庙的后山却要安静不少,只偶尔看得到几个人影隐在树丛中,间或也有轻轻浅浅的笑声传出来。 周冉脸上笑意莹然,同赵毅并肩而行,偏头看着红娘庙的后殿。忍不住赞叹道:“这地方建得真是好,可惜咱们前年却没来得及看清!” 赵毅嗯了一声,脸上也带着笑意,心头压抑着欣喜。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像被浸在山泉水一般,从头到脚都是舒服轻柔的清凉。 看着周冉笑盈盈的眸子,赵毅稳了稳心神,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握了握拳。随后又迅速松开,指尖无意间碰到周冉的手指,顿了顿,却并未收回,只犹豫着没敢再伸过去。 周冉往四下里环视了一圈,笑得眼角弯弯的,脸上全是赞叹跟欢喜,扭头却瞥见赵毅脸上紧绷的线条,视线顺着赵毅目光一瞧。愣了一瞬。想起先前在千酿山上赵毅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指尖。却又迟疑着没敢再有别的举动,可眼里欢喜根本就没掩饰住。 “阿毅?”周冉好笑地喊了赵毅一声,倒退着往后半步。同赵毅并肩而立,伸手推了推赵毅的胳膊。眼里笑意流动,“咱们到前殿看看去,一会儿人多了再往后殿来!” 赵毅被周冉脸上灿然的笑意晃得一时失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手指微微动了动,费力压下心头的翻涌冲动,到底还是没去拉周冉,只错后半步护在周冉身后,转到前殿去,绕过渐渐拥挤的人群,一径出了庙门,奔着让人目不暇接的路边小摊去了。 周冉欢喜地看着一路上的小玩意儿,只觉得这样的热闹让人从心底开始暖了起来,胸口处的暖流直冲眼底,眼眶一阵发酸发热……她极喜欢这不同于京城的热闹繁华。黔南府的热闹总是轻松而自在的,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了下来。想来也是因着她上辈子没机会参与这样的热闹,这辈子便分外偏爱这样的场景。 赵毅跟在周冉身后,暗中挡开了拥挤的人群,胳膊微抬,似将周冉圈在怀里一般。 低头看着周冉眉间跳动的欢快,赵毅胸口处漫开了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出神地注视着怀中巧笑焉兮的女子。正愣神间,胳膊被人群用力一挤,冷不丁地便往周冉身上靠了过去。赵毅身子一绷,赶忙站稳了些,手却已经碰到了周冉肩上散下来的一缕发丝。 赵毅紧抿着嘴迟疑了一瞬,心里的渴望跟期待翻涌而出,刚想伸手过去替周冉拢一拢头发,却见周冉突然“咦”了一声,在一处摆着各色玉雕小件的摊前停了下来。 赵毅呼了口气,手指慢慢握拢,收回胳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懊恼和失落。 周冉却仿佛并未察觉到赵毅的不自在,反而极有兴致地捡了一对兔子模样的玉雕,拿到手里细细瞧了一圈,方将其中一只递到赵毅跟前,笑问道:“阿毅你瞧这个可好看?我看着这跟咱们小时候淘的东西倒极相似。” 摆摊的小贩眼尖,瞧见周冉跟赵毅的虽穿着普通,可身上的东西却都精致好看得紧,又见两人举止亲昵熟稔,样貌又好,站在一处还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便料得两人必定出身富足,赶着中秋节这会儿出来瞧新鲜来了。 摊贩心里有了计较,忙热情地招呼起来:“两位可瞧好了,这都是老手艺,用的玉料虽算不得顶好,可手艺却是家传的,别处您还真碰不见!” 黔南府一带盛产玉料翡翠等物,玉雕玉饰也极为寻常,随便一家稍微富足些的人家便能有几件玉器,年轻姑娘身上的首饰十有八九都是玉质的,不同的也只在于手艺跟玉料成色了。 听得小贩炫耀家传手艺,周冉不置可否,笑着嗯了一声,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了拉赵毅的胳膊,眼里隐着些狡黠,白皙柔软的手指仿佛不经意般触碰着赵毅粗糙却修长的手指,将玉兔塞到赵毅浸着些薄汗的手掌里,扭头朝小贩笑道:“你这儿可还有什么精巧的小物件?都拿来我瞧瞧吧!这雕刻的手艺如何,你说了可不算,得我们自个儿瞧了才行!” “唉唉唉,您瞧好就是,包管在黔南府找不出第二家来!”那小贩喜得眉开眼笑,晓得这样用心的主儿才是真要买的,遂忙弯腰从摊子底下掏出一个桃木匣子来,将匣盖儿打开,笑着递了过去,“姑娘您瞧瞧这个,这里头都是我爹的得意之作,我好容易才收罗了这些,若不是遇到您二位,我今儿都没舍得拿出来,您瞧瞧可有哪件看得入眼的?” 周冉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那桃木匣子上,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伸手拿了最上头一块半掌大小的翡翠,成色并不算通透,巧的是白中飘绿,雕刻师傅顺着色泽的分布,镂空雕了一副夏日赏荷图,荷花莹润光泽,荷叶绿得喜人,整幅画面如栩如生,色泽恰到好处,让人不由得生了喜爱之心。 “这也是你爹的手艺?”周冉抬手指了指赵毅手里的玉兔,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我怎么瞧着不像。” 那小贩摸了摸脑门,嘿嘿笑道:“那位爷手里拿着的物件是我倒腾的,手艺还赶不上我爹,就是在模样上头讨个喜。今儿也算凑巧了,难得遇到您这样识货的客人,又是大过节的,您若是看得上眼,我就白送给您二位了,也算讨个彩头!” 周冉好笑地打量了小贩一眼。见眼前的小伙儿也不过二十出头,长得还算眉清目秀,笑起来一脸憨厚,说话却极有分寸,周冉遂从赵毅手里将玉兔拿了过来,递到小贩面前,笑道:“你倒是会说话,把这小东西白送我们,就指望着我们买那匣子里的好东西?实话跟你说,我今儿就瞧中了这一对玉兔,那匣子里的东西却没打算买。” 那小贩尴尬地笑了笑,却也不恼,忙将另一只玉兔递了过去:“姑娘喜欢这玉兔,只管拿去就是,我这就当是结个福缘。” 见小伙儿一脸憨厚的笑意,周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扭头冲赵毅笑了笑。赵毅会意,从袖兜里摸出一小角银子递给了小贩,“这些可够了?” 小伙儿原本还有些可惜,冷不丁地见赵毅摸出银子来,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点头道:“够……”话才出口,又猛地摇了摇头,摸着鼻子笑道,“这玉兔我既说了要送给您二位,银子是断不能收的。不如,您二位再看看别的?” “别的我还真不看了!银子你收着就是!你那匣子里的东西我不买,不过这样的好东西却不该拿到路摊上来卖,你不妨抽空去玲珑阁问一问,兴许那边有人出价买!”周冉摇了摇头,好笑地同赵毅对视了一眼,轻轻伸手拽了拽赵毅的袖子,手指触碰到赵毅温热的手掌,略顿了顿,不等赵毅挣扎着抽回手,便顺势靠了过去。 赵毅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处突然一阵猛跳,脑子里懵了片刻,原本想着要抽回手,奈何身子却不受控制一般,极度贪念着手心里的柔软,五指不由自主地收拢,轻轻握住了周冉的手,心头却还是猛跳不止,脸上紧绷着,拼命克制着心头起伏的振动跟欢喜,顺手将银角子塞给了小贩。 周冉暗自好笑,从尚在尴尬呆愣中的小贩手里接过玉兔重又塞到赵毅手里,轻轻推了推赵毅,抿嘴笑道:“这路上的热闹也瞧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庙里去看看吧。” “嗯,好。”赵毅脸上紧绷着,声音喑哑地应了一句,只觉得掌心处的温软从手上一直浸到了血液里,随后又蔓延到胸口,将自个儿心底里那些日思夜想的渴望一股脑儿地引了出来。 赵毅微微吸了口气,拼命压下心头的澎湃,握着周冉的手不自觉地放柔了力道,胳膊下意识地环成圈,将周冉护在自己跟前,从拥挤的人流穿过去,重又进到红娘庙中。 ps: 晚上十点会有二更滴。 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以及粉红票跟打赏。 再次求订阅求粉红票啦! 第九十五章 热闹(下) 前殿中供着月老像,人也比平常多了不少,不过倒也比殿外安静些。不少年轻姑娘小伙儿跪在月老像前的蒲团上,虔心许着愿。 周冉同赵毅进到殿里时,月老像前已经围满了人。周冉悄悄拉了拉赵毅的袖子,仰头看着尚未回神的赵毅,眸子亮盈盈的,压低了声音笑道:“我记得咱们前年的时候稀里糊涂也拜过这像,当时竟不知道是谁!” 赵毅低头听着周冉绵软的声音,心头一直砰砰砰地跳动着,只觉得欢喜得无法言说――他就这么和阿冉在一处,拉着她的手,听她巧笑嫣然地同他说着话……他在梦里想了无数遍,想这么靠近她,触碰她,听她说话……幻想着他终有一日能娶她! 这么一想,赵毅耳根处微微泛红,紧绷的脸色却慢慢缓和了下来,顺着周冉的话轻轻嗯了一声。 余光瞥见后头的人群挤了进来,赵毅忙一步上前挡开人群,将周冉护在自己身前,低头注视着周冉,黑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异样的光彩,声音沙哑而干涩地咳道:“咱们今天再去拜一拜?”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往赵毅身边靠了靠,仰头看着赵毅眉间的欢喜跟雀跃,忍不住弯着嘴角打趣道:“阿毅你先跟我说说,你要求什么,嗯?”周冉最后那一声拖得很长,语气里带了几分俏皮和戏谑,笑容灿然地盯着赵毅。 被周冉这亮盈盈的目光盯着,赵毅黝黑的脸上轰的一下发起烫来,耳根处的红晕漫开,连眼里都有了几分不自在,拉着周冉的手却不自觉地动了动。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阿冉……” 周冉被赵毅脸上的窘迫跟无奈逗笑了,摆手嗔道:“罢了罢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周冉说着,又轻轻眨了眨眼睛,垫脚凑近赵毅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戏谑提醒道,“你不想答话就算了。可也别闷头闷脑什么也不说,就等着我来问!若是我什么也不问,你是不是就不打断开口了?” 赵毅只觉得周冉说话的气息从耳旁一直蔓延到脖子上、脸上,仿佛同他的呼吸缠绕在一处,他的下巴甚至能触碰到她的额头。赵毅心头一漾,胸口处霎时慢来一层异样的涟漪来,忙屏气凝神,绷紧了身子,手上却下意识地将踮着脚尖的周冉往自己跟前揽了揽。挡开了来往的人群,却根本没听清周冉的话。 周冉看着赵毅脸上的茫然跟无措,一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伸手点着赵毅的胸口笑骂道:“阿毅!你发什么愣呢?你自己算算,今儿一天你都愣了多少回了?你就没一句话要跟我说?” 赵毅气息一滞,急急地辩解了一句。“不是!” 一口气松下来,赵毅心头的涟漪顿时荡漾开来,胸口仿佛陷进了柔软的棉絮中。连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低头看着被他拉着护在身边的周冉,留意到周冉娇小的身躯被挤得缩在他怀里,仿佛被他抱着靠在胸前一般,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赵毅抿了抿嘴,低头看着周冉带着笑意和嗔怪的眸子,突然抬起手来,动作笨拙却又小心翼翼地替周冉别过耳边的发丝,随后才收回胳膊,手臂在半空中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靠近周冉,轻轻将人往自己跟前揽了揽,眼里的亮光一点一点溢出来。 周冉嘴角微微动了动。眉间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碧透的眸子里带着些惊讶和惊喜,仿佛没料到赵毅呼突然有这意外之举,只浅浅地笑着,也不再催,静静地等着赵毅自己开口。她明示暗示都用过了,如今就等着他的回应。总不能到时候真让她一个姑娘家开口去提亲吧? 赵毅被周冉看得脸上一阵发烫,从他离京时起就在嘴边盘桓不去的话蓦地又涌上心来,心里凌乱地跳动着,那股血液里的冲动怎么都克制不住,一股脑地从喉咙口挤了出来:“若是我入赘将军府,你……愿不愿意?” 周冉脸上的笑意猛地滞住了,她哪里想到赵毅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还直接就奔着入赘的话去了,明明想笑,心头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一震,心跳也凌乱了一拍――两辈子加起来,她还是头一回碰到有人当着她的面提亲,还提得这般让人……措手不及。 她不过就是想听他亲口说说心里头的想法,想让他少些顾忌。谁知道他就能直接奔到入赘上头了?她那招赘的话也不过是糊弄外头人的权宜之计、玩笑话,他还真就信了? 愣了好半晌,周冉才勉强找回理智,从赵毅掌心里抽回手,稳了稳心神,仰头盯着赵毅的眼睛,咬着下唇,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这算是……求亲?” 话一出口,赵毅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顿时红了又黑黑了又红,目光却还留意着周冉的神色。听见周冉这么一问,赵毅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处剧烈地跳动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干发痒想要应“是”,却偏偏发不出声来,还没来得及回应,却被周冉推着往月老像跟前去了。 才刚还了愿的小夫妻同两人擦身而过,夫妻两个彼此对视一眼,善意地冲周冉点了点头,随后又抬头瞥了赵毅一眼,掩着嘴轻笑着离了开去。 赵毅满心忐忑跟懊恼,被周冉拉着跪了下去。看着周冉双手合十,眯着眼睛许愿,赵毅心头又揪成一团,一头期待着听阿冉说“好”,另一头又暗暗埋怨自己太过冲动心急,他还该等一等,等他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再提这事儿。 直到周冉许完了愿,赵毅才勉强压下了心里的懊恼不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犹豫中便被周冉拉着转到了后殿。 等两人从回廊上转过去,不过片刻的功夫,四下里便安静了下来。 “阿冉,我……”赵毅紧紧跟在周冉身后,脸色紧绷着犹豫了好半晌,才一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周冉,语气凌乱地解释道,“咱们身份不一样,我如今还不够资格,我只是想……” 赵毅顿了顿,低头看着周冉红润的脸颊,吸了口气,默了片刻,声音突然利落了起来:“我只是想一直守着你、护着你,想要你过自在些,可我如今还不能服众……” 周冉绷着脸听赵毅断断续续说了一通,却半天没说到点儿上,一时气结,转而又好笑,没好气地瞪了赵毅一眼,手指点着赵毅的胳膊恨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哪有你这样一上来就求亲,偏偏求亲的话才刚说出口就想要反悔的?――那兔子呢?” 赵毅被周冉数落得脸色通红,冷不丁地听周冉突然拐弯问了一句,一时愣住了,随后猛地反应过来周冉问的是什么,忙从袖兜里摸出那对在小摊上买的玉兔递给周冉。 周冉长长地叹了口气,从赵毅掌心里拿了其中一只出来,看着赵毅怔愣的表情,忍不住皱眉嗔道:“真是越学越笨!” 赵毅张了张口,愣了片刻,脸上蓦地浮现出一丝惊喜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掌上的玉兔,小心而克制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周冉好笑又无奈地嗔了赵毅一眼,“咱们回去吧,朱槿那丫头也该等急了。” 赵毅看着掌心里的玉兔,目光又慢慢往下移到另一边,静静地注视着被自己牵着的手,眸子里渐渐溢出一层光来,点头嗯了一声,同周冉并肩出了红娘庙后殿。 才刚转到千酿山脚下,周冉远远瞧见前头一群人正指指点点地围着一个老叫花子,一时倒有些诧异,顿住脚步,示意赵毅往前头看:“阿毅你瞧瞧,我怎么看着那人有些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 赵毅闻言,顺着周冉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眼瞧见一个五十来岁、胡子花白、浑身穿着邋遢破旧的老人被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当中还停着一辆轿子,轿边站着两个身着光鲜整洁的小厮,正一脸鄙夷地朝那老者吐着唾沫星子:“……就凭你,也敢冲撞咱们少爷……” 赵毅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又细细看了那伛偻着腰不停地赔礼道歉的老者一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影来,眉头皱得更甚:“像是吴长山。” 周冉恍然记起来,却是有这么一个人,再仔细一瞧,可不那个怪脾气的老头子嘛!当年她到南边时听余老夫子举荐此人,还专程去拜访过他,谁知道人家嫌弃她是个小姑娘,根本没怎么理会。她被气了一回,当时又要赶着回京城,遂也没再去请。没曾想这会儿却碰见了,那个吴长山明显比两年前更加落魄邋遢,竟连件好衣裳都没有! “既然碰上了,咱们就看看去!”周冉扭头朝赵毅笑了笑,眉间藏着丝狡黠。“阿毅你说,这回我再去请他,他还会不会拒绝?” ps: 抱歉抱歉,又晚了,这几章写得很卡,哎,总算写过去了。 牛奶估计晚上还得再码一章,算是补昨天的,不过肯定很晚了,大家可以明天再来看。 第九十六章 吴长山(上) 赵毅会意,眉头松了些,看了看前方的人群,又低头瞧了一眼浅笑着的周冉,嘴角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出声道:“至少他不会在这时候应下。”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沉吟片刻,眉头微扬,同赵毅笑道:“吴长山熟读兵法,又在战场上洗练过,用兵奇诡,从无败绩,这份心智谋略不可多得。这样的人难免有几分傲气,不过这两年他这傲气大约也磨得差不多了,大不了我回头再去请他一请就是!” 说着,周冉又朝前头指了指,摇头笑道:“我看他是遇上个难缠的公子哥儿了,既然要请他,咱们索性这会儿就过去给他解解围!” 见周冉眼底带着些笑意,语气戏谑,赵毅脸上也多了抹笑意,低头看着周冉,沉声劝道:“还是我去吧。他兴许还认得我,知道我是你的人,这比你直接出面好。” 周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头赞道:“阿毅你这话说得极是!你是我的人,”周冉顿了顿,满意地看到赵毅脸色一滞,耳根处再次红了起来,黑亮的眸子里却浸着层欢喜,周冉才不紧不慢地咳道,“那吴长山就是这会儿不认得,明儿也该认得了!咱们明儿下个帖子请他,我正有事儿要用着人呢,可巧就碰上他了,这也是可遇不可求的缘分。不过咱们也不能太过顺着他,要不然他更能端架子。” “吴长山这身份,若有人举荐,倒适合安排在府兵里。”赵毅思忖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只是这人自恃才高。又有些迂腐,瞧不上女子,不一定可用。” “谁说我要让他去管那些府兵了?”周冉轻声笑了起来,眉间笑意飞扬,一手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语带戏谑地笑道。“那可是郭巡抚跟秦大人要商量的事儿,我一小姑娘家可插不上手!哪儿还能往里头安排人?我就是请他来给我做个管事,帮着挑几个护院,督促他们练练身手罢了。” 赵毅的眼眶猛地瞪大了一分,错愕地盯着周冉看了片刻,良久才慢慢吸了口气,蹙眉问道:“你想……练一支亲兵?” 周冉点了点头,脸上的戏谑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静跟严肃:“这是其一。我身边的人不可能太多,至少面上不能多过五十人,不过人少也有人好的好处。其二,咱们在南边得有能镇得住场面的军队才行。虽说秦仲南跟陈延寿他们几个心里都大约有数,可整个黔南五府毕竟还有不少人。若是朝廷跟南边起了冲突,镇南军究竟帮哪一边也说不定。” “老爷子说过。想要守住众人觊觎的东西,一少不了权,二少不了势。可权势二字背后终究离不开两样东西――威慑和诱惑。前者大多表现为武力,后者则多为钱!钱咱们有,这些年咱们在南边经营了不少生意,老爷子又留了些东西给我,如今不止黔南五府,就是江南一带,咱们在商事上头也能排得上号。银钱倒不用愁,差就差在武力上头,不管是同安溪侯府还是同朝廷想比,咱们都差了一大截。” 末了。周冉又顿了顿,朝赵毅笑道:“吴长山背后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牵扯,他又有见识谋略。是个极好的军师人选。至于这将帅嘛……回头咱们再仔细议一议,这会儿你还是先去帮咱们未来的军师解围吧。”周冉说着,朝被两个小厮为难得满头大汗的吴长山扫了一眼,笑着推了推赵毅。 赵毅见状,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在周冉笑盈盈的目光中拧着眉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大步朝前往人群里挤了过去,袖子微微一抖,手上便多了一锭银子,直接扔到了那两个小厮跟前。 两个小厮正冷笑着骂着吴长山,冷不丁地瞥见跟前突然多出个人来,愣了一瞬,眼前一花,隐约瞧见一抹银光,忙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去,顿觉手上一沉。再定睛一看,不止两个小厮,连围观的众人也跟着愣了一瞬,随后哗的一声惊叹开来。 当中一个小厮看着银锭子错愕地张了张嘴巴,悄悄往后头看了一眼,随后便冲赵毅拱了拱手,出声问道:“敢问这位爷是何意?” “替这位老先生陪银子!”赵毅指了指伸手的吴长山,面色平静地朝轿子里头的人拱了拱手,沉声劝道,“我看这位老先生也不是诚心冲撞,想来贵府上也不缺这点银子,何苦让人看了笑话去?老先生既然诚心道了歉,这银子我便替他赔了,还请贵府少爷得饶人处且饶人。”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见赵毅不像寻常人,也不好开口得罪,有些劝赵毅走,却又不便开口解释,正犹豫间,却听自家少爷的声音传了过来:“也罢,既然这位兄台有心替他说话,爷也不计较了!――走吧。” 那两个小厮闻言,忙扭头看了过去,瞧见自家少爷蹙着眉打量了吴长山一眼,又朝那位说情的爷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帘子。两个小厮见状,忙抬手招呼着抬轿的小厮:“走吧走吧!” 周围围观的人瞧见没热闹可看了,便都陆续散了开去。 赵毅看着这一行人的动静,又低头打量了正抬着袖子抹汗、一脸苦笑的吴长山一眼,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不等吴长山理着那一身破旧衣裳作揖道谢,转身绕过山石不见了。 吴长山摇头哀叹着抹了把汗,正理着袖子呢,余光瞥见这替他解了围的恩人竟然走了,一时也顾不得身上的衣裳了,只随便两下往身上拍了拍,忙追上去喊道:“哎,这位小爷,您且等一等,老朽还未谢过您呢…… 吴长山一边跑一边喊,才跑了十来步就累得喘不匀气了,一时又有些哀叹,他这身子骨究竟不比当年在军营里的时候……这么想着,吴成山的脚步突然滞了滞,脑子里猛地划过几个模糊的人影来,吸了口气,疑惑地拧了拧眉头,忍不住腹诽起来,无缘无故的,这小伙儿怎么会帮他?他瞧着他竟有些眼熟――怎么看着像是…… 心头的嘀咕还没念叨开,吴长山就猛地瞪大了眼睛,错愕又尴尬地盯着不远处笑意盈盈地看过来的年轻小姑娘,一时又惊又羞,干咽了口口水,慌忙低头打量了自己一圈,扯了扯已经被磨破的袖子,又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摆。 无奈那衣裳原本就十分破旧,又洗得褪了色,哪里还经得住扯?被吴长山这么慌里慌张一拉一扯,竟哗的一声开了条口子。 吴长山气得一哽,老脸羞得通红,最终却是苦笑着叹了口气,只得破罐子破摔,也不去理会那衣袖上的口子了,尴尬地笑了笑,伛偻着腰上前朝周冉两人拱了拱手。 “多谢您二位替老朽解围,老朽感激不尽。只是老朽……”吴长山看着自个儿露出来的半截胳膊,赶忙伸手拉了拉袖子上的破口子,却又不好再拱手,只得长揖着作了一揖,苦笑道,“老朽这副模样不堪入目,冲撞了您二位,还请二位海涵。” 周冉同赵毅顿时一眼,挑眉打量着胳膊上还在漏风的吴长山,忍着笑意问道:“你竟不认得我了么?两年前我还到你府上去拜访过,没曾想今儿在这儿碰上了,也算是有缘。举手之劳罢了,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话到中途,周冉顿了顿,见吴长山脸上涨得通红,遂停住话头,含笑看着吴长山。 吴长山嘴上动了动,花白胡子抖动着,低头看了自个儿一眼,摇着头叹了口气,朝周冉长揖着行了一礼,讪笑道:“姑娘见识非凡,非一般女子可比,老朽也自叹不如,岂敢忘了?只是姑娘如今身份尊贵,老朽怕是入不得姑娘的眼,便索性不讨姑娘嫌了。” “身份尊贵?”周冉似笑非笑地盯着吴长山的胡子看了一眼,饶有兴致地笑道,“想不到你吴长山还会关注我一个小姑娘身份尊不尊贵的事儿。” 听周冉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吴长山顿时一哽,呐呐地笑了笑,老脸一阵发烫,忙拱手咳道:“姑娘乃镇北将军、护国公的女儿,不止老朽,南边众多人都留意着姑娘。姑娘被封郡主的消息月初的时候就在黔南一带传开了,老朽只是碰巧耳闻,耳闻……” “罢了,我也不管你是怎么耳闻的,”周冉好笑地看着吴长山,也不拆穿,“我如今那院子里还缺个外院的管事,想请你一请。不知你意下如何?” 吴长山错愕地抬头看了周冉一眼,又忙低下头去,默了片刻,却是出声拒绝了:“多谢姑娘好意,只是老朽行事糊涂潦倒,连自个儿都管不了,更遑论当个管事去管他人了!老朽汗颜,只能辜负姑娘的好意了!” 周冉闻言,脸上笑意不减,扭头朝赵毅轻轻扬了扬眉,无声无息地动了动唇“果然如此”,赵毅会意,忍不住摇头一笑,从袖子里拿了只装银角子的荷包递过去。 ps: 这更是补周三的二更。今天还有两更。 看在牛奶还算勤劳努力的份儿上,请大家多多投粉红票啦~ 第九十七章 吴长山(中) 周冉的视线同赵毅的目光相触,抿嘴笑了笑,将荷包接过来,朝吴长山笑道:“这事儿你不用急着回我,再想一想也无妨。明儿我要在蔚南院设宴,请余老夫子跟秦知府几人赏月,也有心请你。你若是得空,不妨去蔚南院同大伙儿喝喝酒小叙一番。”说着便将手里的荷包递了过去。 吴长山迟疑了一瞬,忙伸手接了过来,荷包刚一落手。吴长山便晓得是银子,一时间拿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些尴尬。 “姑娘,这……” “你拿着吧!”周冉笑着打断了吴长山的话,“反正你都欠了我一锭银子了,再多个一两二两的,能有什么差别?再说了,我有心请你赴宴,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周冉微蹙着眉顿了顿,目光便落在吴长山袖子上的破口子上,摇头失笑,“你这衣服回去还得补一补,我估摸着明儿也赶不上,你就先买件新的好了。这银子都当是我借你的,你什么时候想起了,再还我也不迟。” 吴长山被周冉含笑地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头瞧了眼自身这破衣裳,喉咙口一哽,老脸更是羞红,尴尬地笑了笑,并未再推迟,手里紧攥着荷包,朝周冉谢道:“既如此,老朽就多谢姑娘了!” “吴先生客气了!”周冉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我们先告辞了,你请便!”说着便看了赵毅一眼,眉间隐着些狡黠。 赵毅会意,心头微微一动,客气地朝吴长山拱了拱手,这才错后半步跟在周冉身后。同周冉一道往千酿山后山绕过去,从云客楼的侧门上了山。 等周冉几人从云客楼回到蔚南院,便已经是申时末了。正巧秦跃亲自带着人将云客楼的老厨子整治的几桌酒席也一并送了过来。那食屉竹笼还有大大小小十来个酒坛子,满满当当地装了三辆马车。 门房头子瞧见这阵势,喜得眉开眼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跟秦跃行了礼,又赶忙推了推同样是一脸傻笑的小厮。笑啐道:“你小子发什么愣呢?还不快去院子里回话?赶紧去找魏爷!” 那小厮得了吩咐,嘿嘿笑着摸了摸脑门,赶忙奔到院子里去回了魏俊。 魏俊得了消息,带着财旺几个笑着迎了出来,朝秦跃拱手笑道:“姑娘才刚吩咐了我们几个一会儿得出来搬吃食呢,可巧秦大掌柜就亲自送过来了!哎,多谢多谢!大老远的竟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秦跃笑着回了一礼,看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往院子里缷东西,财旺几个也是有条不紊地忙开了。遂拉着魏俊往旁边站了站,又细细地打量了魏俊一眼,笑骂道:“两年不见,我一时竟没认出来!你小子这会儿倒跟我装起来了!” 魏俊忙扯了秦跃一把,止住了秦跃的话,嘿嘿笑了两声。又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咳道:“这哪儿能一样?两年前我才多大,也就跟在姑娘身边跑跑腿的份儿。可如今姑娘说了,让我好生跟着大家伙儿学一学。我爹和我阿婆也叮嘱了我,要稳重些,万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的!这满院子的人都盯着我看呢,我也不能给姑娘丢脸不是?” 秦跃又笑又叹,一巴掌拍在魏俊肩膀上,忍着笑意点头赞道:“嗯,看不出来,你小子倒长进了不少!今儿姑娘还跟我说,问我愿不愿意收你当徒弟,你小子还想学做生意?” “学不学的也不在这上头。”一听这话。魏俊肩膀就耷拉了下来,苦恼地摊手叹道,“我没你们这样的眼光见识。哪能做生意?我阿婆说得好,真让我去做生意,没把本儿赔进去就算谢天谢地了!那俗话说得好,没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儿,我可不敢真去做生意,不过就是想学着点深浅,日后给姑娘办差也晓得个轻重。姑娘也说了,我就是不做生意,可也不能不懂里头的门道,不然万一被人坑了,哭都来不及!” 魏俊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不等秦跃反应,眼珠子一转,又忙拉着秦跃笑道:“今儿你既然提了,我也就厚着脸皮求一求你,你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如何?你放心,我虽说没做生意的脑子,可还算吃得苦,必定跟着先生好好学!不给先生丢脸!” “这么一会儿,我倒成先生了?”秦跃没好气地啐了魏俊一口,捶着魏俊的胳膊笑骂道,“你小子惯会顺杆子爬,我都还没应下呢,你自己倒先叫上了!你这是赖上我了吧?” 魏俊摸着鼻子嘿嘿笑了两声,晓得秦跃如此说话,那十有八九就是应下了,遂作势拱手长揖着行了一礼,笑着喊了声“先生”。 “行了行了,你也别叫我先生。我虽说比你虚长几岁,可也才二十出头,你可别把我叫老了!”秦跃皱着眉头无奈又无力地挥了挥手,磨牙恨道,“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学门道,一时半会儿的可学不成——” 话到中途,秦跃突然停了下来,狐疑地打量了魏俊一眼,眉头蹙起,盯着魏俊问道:“姑娘身边要用人,你小子机灵,办事也麻利,姑娘必定不会单留你在南边。如今姑娘让你跟着我学做生意……”略停了停,秦跃眼眶猛地一缩,吸了口凉气,“姑娘是打算在南边长住了?” “这我哪儿能知道?”魏俊眼睛也不眨地回了一句,“你问我还不如去问姑娘。反正姑娘的心思我向来都猜不到。不过赵大哥必定知道,要不,你去问问赵大哥?” 秦跃气得磨牙,点着魏俊恨道:“看不出来,你小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竟也跟着长进了!” 魏俊微眯着眼睛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接秦跃的话,转而又提起了周冉的吩咐:“差点忘了,姑娘还交代我跟你传句话,说明儿要在这院子里设宴,请秦大人几位过来小聚,还请了那个吴长山。姑娘问你明儿可有空,若不忙,不妨带着师母一道过来。” 秦跃气得咬牙切齿,拍着魏俊的脑门气恨道:“你小子惯会胡说八道!什么师母?你倒是给我找一个来!” “这你可是冤枉我了!”魏俊笑眯眯地往旁边躲了躲,挤眉咳道,“这话是姑娘的原话。姑娘说了,你、韩大掌柜,还有秦大人三人,个个都年纪一大把了,如今却连个媳妇儿都没有,偏偏还有心思催姑娘结亲,真是够让人操心的!” “年纪一大把?”秦跃气得一哽,气过了又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他不过就是顺口问了一句,姑娘偏就说到他头上了,他还不到三十,再怎么也赶不上秦知府吧…… 秦跃想着,又无可奈何地吐了口闷气,心里哀嚎起来,敢催着姑娘结亲的,也就秦知府跟陈将军那几人了,他这必定是受了他们的连累!这真是祸从天降!他怎么就这么倒霉,竟赶着这时候嘴碎,偏要去问一句? 哭丧着脸连连瞪了魏俊一眼,秦跃才认命般叹了口气,刚要再问一句,张了张口,猛地想起魏俊话里提到的另一人来,顿时吸了口气,悄悄拉了魏俊一把,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刚才说姑娘还请了谁?吴长山?——那个,差点让姑娘吃了闭门羹,还当着姑娘的面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吴长山?” “可不就是那个吴长山嘛?”魏俊神色古怪地笑了笑,眼里隐着丝兴奋,朝秦跃挑了挑眉,“姑娘说是在路上碰见这人,才临时起意要设宴的。我明儿可要仔细瞧瞧这人长什么样,再想个法子试他一试!” 秦跃眉头一动,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精光,脸上也多了层意味深长的笑意,拍着魏俊的胳膊笑问道:“这也是姑娘吩咐的?” “姑娘怎么会吩咐这样的事儿?”魏俊挑着眉头,啧啧啧地摇着头地看了秦跃一眼,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秦跃气笑了,“得得得,我不该问这话!那吴长山姑娘必定要用,你别办砸了事儿就成!明儿我就来看看你小子怎么办差的,正好瞧瞧你小子的资质如何!” 两人说话间,不远处几个小厮跟云客楼的伙计已经将三大车的酒菜搬得差不多了,秦跃遂笑着同魏俊点了点头,带着云客楼的几个伙计出了院子。 垂花门后头的书房院子里,赵毅也正同周冉低声说着吴长山的事儿:“今儿那轿子里的人跟吴长山应该有些渊源,我去查一查?” “你去干什么?”周冉好笑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明儿还要回军营呢,这么紧赶慢赶的能查出什么来?你放心,明儿我让秦跃问一问就是。” 赵毅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周冉,藏在案几下的手指握拢成拳,随后又渐渐松开,“阿冉……这招兵的事儿得暗中来,你又不好出面,不如再等一等?至于练兵的人,吴长山若是可用,也能算一个,至于领兵的人……” 赵毅顿了顿,心里起伏不定,在周冉带着温和笑意的目光中渐渐定下心来,迟疑着问道:“我年底就跟陈将军请辞?” ps: 晚上还有一更,估计会比较晚,大家可以明天早上看。 第九十八章 吴长山(下) “为什么要请辞?”周冉挑眉一笑,嘴角轻扬着看像赵毅,眉角笑意莹然,“两年前陈延寿就想劝你进军营,如今好容易得了个宝,要是没个好的由头,他可不会就这么放你走!你要怎么跟他说?再者,这些年咱们虽说学了不少兵法谋略,可那都是纸上谈兵的功夫,能不能用、怎么用都得拿到战场上去试了才知道。” 周冉说着,一时想起往事来,失笑叹道:“我先前跟着老爷子学做生意时还先拿了好几个铺子练手呢,打前头一年就亏了近一万的银子。我记得当时看了账本还拉着你叹气来着,哭眼抹泪地骂自己笨,不中用。后头还是老爷子一通骂,训我太过小气,做事畏首畏尾,就知道没头没脑地往牛角尖里钻,还埋怨我那些兵法都白读了,简直丢他跟先生的脸,当时就把我给骂懵了,后头才慢慢好了些。这行军用兵也是一个道理,有陈延寿带着你历练历练,真刀真剑地同人过几招,才能真正琢磨出味儿来。” 周冉顿了顿,看赵毅张口要解释,摇着头笑了笑,心头涨得满满的,又是温软又是酸涩,出声嗔道:“我就晓得你又要瞎担心!你这是信不过别人还是信不过我?” “不是――”赵毅脸上涨得通红,手指紧捏成拳,眉间布满了担忧,语气也有些急了,“我是想着这领兵练兵的人得找个口风紧且信得过的人才行,吴长山那头能不能用还得另说,至少招兵练兵这头得先有个人管着。我不在,你身边也就魏俊一个人身手好些,他还要护着你。也不能走得开……” 周冉静静听赵毅解释着,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碰了碰赵毅的手背,见赵毅诧异又疑惑地看了过来,方笑嗔道:“阿毅啊,我怎么觉得你变笨了呢?我虽有要练兵的意思,可也没说非得赶着这么一会儿就要练起来啊。你倒急上了?咱们就先招几个护院练练手,招兵的事儿还得再合计合计。朝廷在南边的人少,消息也不灵通,可却不是全然无知无觉,咱们不能太急,否则容易给人留下把柄。万一招来祸事,那就有违咱们的初衷了。我想着,不如等郭明升到南边招府兵的时候,咱们再做打算。兴许还能用一用这机会。你在镇南军里挂个一官半职,到时候行事至少也能有个由头。” 赵毅拧着眉头默了片刻,看着周冉脸上轻松欢快的笑意,只得点头应道:“嗯,我听你的。” 周冉看着赵毅脸上仍旧不放心的表情,抿嘴一笑。手掌轻轻覆上赵毅的手背,笑劝道:“你就别瞎担心了。你放心,我有分寸。平白无故要吃亏的事儿我可不干!” 赵毅拧着眉头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周冉的手,轻轻抚着周冉的手指,忍不住出声道:“阿冉,你不用跟我说这么多……你身后站着整个黔南五府,还有大半个南疆,这些我早都知道。我想要站在你身边,就得有足够的本事才能让秦大人他们信服。你……可愿意等我?” “你还知道问?”周冉眸子透亮,眉间笑意飞扬,眼角弯弯地看着赵毅。眼里浸着一层朦胧迷离的光彩。 赵毅被周冉看得心头一紧,留意着周冉的神情,脸上不自觉地也有了笑意。手指微微用力握着周冉的手,只觉得心里溢满了轻柔绵软的细流。 酉时末,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夜里凉风四起,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厨房的婆子笑呵呵地热了酒菜,在朱槿跟魏嬷嬷的指挥下,往外院回廊处摆了三大桌酒席,内院也摆了两桌,在二门口的书房院子里又摆了一桌特地招待秦仲南秦知府以及府衙的几位大人,却是由赵毅陪着喝酒。 朱槿跟魏嬷嬷则忙前忙后,笑着交代外院的管事嬷嬷仔细安排了守夜的小厮和婆子。两人先请这些人到外院跟一群人喝过两杯酒,看着几个婆子小厮意犹未尽地告饶离去,遂笑着命人给各处门房守夜的人各摆了一桌席面,用炉子煨着送到门房上去,菜色并不少,只是不添酒罢了,由着几人吃菜唠嗑。 几个门房小厮跟婆子见状,不料还有这待遇,一时喜得眉开眼笑,忙作揖拱手谢了来送饭菜的丫头,张罗着搬了桌椅过来围在一处唠嗑,却都还留着一分心,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魏俊、财旺几人同外院的几个管事一道坐了一桌,近二十来个小厮又围了另一桌,外院的管事嬷嬷和十来个小丫头则在回廊另一头摆了一桌,都围在中庭边,看着头顶上明亮的圆月,一边喝酒一边笑盈盈地念叨开来:“哎,还是姑娘回来了好,这院子里比往年都热闹了不少!连咱们也跟着沾光……” 内院里这会儿也十分热闹,墨竹兴奋地指挥着小丫头们忙这忙那,青柳则跟在紫叶后头,笑呵呵地招呼众人入座。 待朱槿跟魏嬷嬷两个进了垂花门,墨竹忙两步奔上去拉着魏嬷嬷笑道:“哎呦,嬷嬷您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都要馋死了!我刚刚用筷子沾着那酒尝了尝,好喝得很!嬷嬷您快些!” 魏嬷嬷好笑又好气地点了点墨竹的脑门,摇着头到院子里的席面旁坐了,朝周冉笑回道:“外头的事儿我跟朱槿这丫头都安排下去了,才刚还巡了一遍院子,各处都极妥当。那几个在门房上当差的人也极用心,我瞧着都挺好。就是书房院子那头,留了两个丫头并两个小厮在门外头伺候着,我才刚顺道去瞧了瞧,秦大人似乎兴致极好,还打开门在吟诗呢!姑娘一会儿可要去瞧一瞧?” “不用。”周冉笑着摇了摇头,朝魏嬷嬷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咳道,“人家秦大人是这地方的父母官,我就是想着以后万一有事要麻烦人家,先就讨个好。俗话说得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吃了咱们的酒,真有了事儿总不能一点不通融!” 一院子的丫头听见这话,俱都笑了起来。 蔚南院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戌时末,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意犹未尽地散了席。秦仲南喝得脸色微醺,由府里两个幕僚一左一右扶着,一路上诗兴大发,指着那又圆又亮的月亮连作了好几首诗,直到几人在侧门门口上了车,二门口几个婆子远远地还能听见秦仲南断断续续地吟诗的声音。 隔天一早,蔚南院里一众丫头婆子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夜里的狼藉,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又恢复了先时的整洁干净。 厨房的几个婆子得了吩咐,姑娘今儿晚上要宴客,得赶着预备一桌席面。因周冉才回南边,几个婆子昨儿过节又没来得及在周冉跟前显显手艺,早憋了一股气,有心想给自家姑娘做几道拿手好菜尝尝,得了这吩咐正好中意,遂从一大早便忙开了。 内院里这会儿却有些安静。只隐约听得后院里又霹雳乓啷的声音传来,却是周冉正舞着棍子同赵毅过招。 待出了一身一头的汗,周冉才气喘吁吁地朝赵毅摆了摆手。 赵毅眼里隐着丝笑意,从周冉手里取过棍子放到一边,又递了帕子上去,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周冉,只觉得心头被填得满满地,根本不想挪动步子。 周冉勉强抹了把汗,抬头瞥见赵毅怔愣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出了这一身的汗,我得回去换身衣裳,你先去外头用饭吧。一会儿我让人给你收拾收拾东西,你用了午饭就回军营吧,那一路上不好走,你早点出城,正好能赶在天黑前到。” 赵毅目光一暗,伸手替周冉拢了拢耳边被汗湿的碎发,无奈地点头嗯了一声。 午后,赵毅便从后角门出了蔚南院,手上抱着个靛青色的包裹,上马直奔城门口而去。 申时末,前日喝得醉醺醺的秦仲南恢复了精神,身上穿了件家常长袍,带着两个心腹长随,慢悠悠地往黔南书院去接了余老夫子,随后又晃晃悠悠地坐着马车到了蔚南院,让小厮驾着马车直接从侧门驶了进去。 周冉身上罩了件月白撒花对襟褂子,下身一袭翡翠撒花洋绉裙,身上并无半点缀饰,也是一副家常打扮,往垂花门处笑着迎了两人进院子。 直到三人往外院书房里坐了,又笑着说了一阵闲话,吴长山才穿着一身干净簇新的月白色长袍姗姗来迟。 门房的小厮忙客气地请了吴长山进门,又往里头回了话。不多时便有个穿着体面的婆子上来,笑着朝吴长山屈膝问了好,引着吴长山进到书房院子。 见秦仲南跟余老夫子果然都在,且两人同周冉笑相谈甚欢,吴长山脚步顿了顿,在门口处犹豫了片刻,将心里头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进屋作揖道:“老朽来迟一步,实在是汗颜汗颜……还请主人家多多包涵。” ps: 呼,果然很晚啦,不过总算补上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订阅还有打赏高呢粉红票,牛奶鞠躬感谢。 第九十九章 钦差 “也不算迟,时辰正好,厨房的人刚要摆饭,秦大人正愁没人喝酒呢。吴先生快请进来坐。”周冉笑着起身朝吴长山摆了摆手,又示意丫头赶紧上茶。 吴长山拱手道了声谢,浑身不自在地动了动,这才迈步走过去,朝余老夫子跟秦仲南长揖着行了一礼,方在余老夫子下手勉强坐了。 余老夫子惊讶地看着人模人样的吴长山,又看了看一脸淡然平静的周冉一眼,眉间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胡子抖动着点着吴长山笑道:“在我这把年纪的老头子跟前,你也好意思自称老朽?” 吴长山脸色一滞,忙陪笑请罪道:“原是学生一时失言,还望先生勿怪。学生实在是该罚,该罚!” “无妨,我也有一年不见你了,倒没曾想在这儿碰上了。”余老夫子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近日可好?我竟不知道这丫头请了你。” “劳先生挂念,学生都好。”吴长山忙起身做了一揖,脸上尚还存着几分尴尬,又朝秦仲南拱了拱手,不大自在地解释道,“昨儿在路上有幸得姑娘解围,听闻姑娘在府里设宴,学生便厚着脸皮过来了,让先生跟秦大人见笑了。” 余老夫子好笑地摇了摇头,朝周冉笑道:“我就说无缘无故的你怎么突然下了帖子请我,原来是先请了我这学生,顺道才把我这个老头子搬过来帮忙压场的?” 余老夫子对于吴长山先前的傲脾气也心知肚明,自然晓得两年前吴长山为难周冉的事儿,如今见周冉居然真把这倔脾气的半老小儿给制住了,心下微微一动,看向周冉的目光里便多了一分赞叹。 当年那个敢爬到山上去拦他路的小丫头如今羽翼渐丰。身边的能人一年比一年多……这丫头识人的眼力极为厉害,收服人心的本事亦不容小觑。至少,她一个女子,能让陈延寿跟秦仲南等人对她俯首贴心,这就并非易事了。南边一带的人心非是一朝一夕能聚得起来的,她一个弱女子竟能靠着父辈留下的几个人在南边站稳了脚跟,这不能不让人刮目相看。 周冉抿嘴一笑。学着秦仲南两人的模样朝余老夫子拱手作了一揖,“您老这可是冤枉我了!原是我年纪小,又没什么本事,就怕请不动您,这才先请了知府大人跟吴先生两个人过来相陪。秦大人昨儿还有些不乐意来呢,听说是要请先生,才勉强点了头。吴先生只怕也是为着先生要来才应下了。我这都是沾了您的光呢!” 正说着,外头婆子笑着上来回话,说厨房那头的人已经送了酒菜过来了。问周冉可要摆上。 周冉笑着点了点头,朝回话的婆子吩咐道:“就摆在隔壁厢房吧。” 婆子得了吩咐,忙应了一句,转身吩咐丫头们往隔壁去摆饭,随后方来请几人入席。 席间,周冉并不多话。只笑眯眯地听秦仲南跟余老夫子天南地北地说了一通,随后又论起来圣人之道。吴长山对那些文人之道向来有些看不上眼,原本就还有些不自在。这会儿听见两人议论,又不好插嘴,便索性闷头喝酒。 到酉时末,天色昏暗下来,几人方散了席。秦仲南笑着朝周冉告了辞,又同吴长山拱手见了礼,在侧门门口上了马车,依旧先送余老夫子回黔南书院,随后才让小厮驾着车,慢悠悠地晃回了府衙。 那府衙里的小厮伸长了脖子坐在府衙门口。手指抖动着磕在门槛上,显得十分急躁,远远瞧见自家老爷的马车回来了。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喘吁吁地奔上去回道:“老爷,钦差!那朝廷……朝廷里的钦差大人来了!” 原本靠在车厢内壁眯着眼睛小憩的秦仲南闻言,腾地一下坐了起来,哗啦一声撩开帘子,从马车上直接跳了下来,皱着眉问道:“你跟老爷说明白点,什么钦差?什么时候到的?” 那小厮咽了口口水,勉强喘了口气,忙回道:“回老爷的话,那位钦差大人说是姓秦,还带了朝廷的圣旨,毕师爷亲自看过后,客客气气把人请了进去。那位大人到了有半刻钟的功夫,毕师爷才刚遣了人去寻老爷,可巧老爷就回来了!”小厮说完便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头上的汗。 秦仲南嗯了一声,料得来人必定是新上任的巡按使秦瑞,手里一下一下地拍着扇子,皱眉思量了片刻,随后方理了理衣裳,一边吩咐几个长随赶紧下去安排住处,一边大步流星进了府衙,急急地往客厅里迎了过去,连连告罪道:“不知秦大人今日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失敬失敬!还请秦大人多多包涵。” 秦瑞三十五六岁,面容儒雅温和,与秦仲南既是同科又是本家,年龄也相当,见秦仲南迎上来告罪,忙拉着秦仲南笑道:“文远兄不必如此,要告罪的人该是我才是!今儿原也算过节,又是府衙休沐的日子,正该出去凑热闹,我冒昧而来,倒扰了文远兄的雅兴了!” “大人说笑了!”秦仲南神色不动,语气里仍旧带着几分恭敬,拱手笑道,“您是钦差大臣,原就有皇命在身,又大老远地从京城赶过来,下官竟没去迎一迎,实在是失职了!”说着,又忙扭头吩咐小厮,“快去醉仙楼订一桌酒席给大人接风!” 小厮忙点头哈腰地应下了,正要折身奔出去,却又被秦瑞叫住了:“快别去!我今儿冒昧而来已经是不该了,可不能让文远兄如此破费!” 那小厮为难地看了看自家老爷,秦仲南苦笑着摇了摇头,方朝秦瑞笑道:“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既如此,下官便让府里的厨子收拾几个家常小菜,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秦瑞笑着点了点头,“家常小菜便好。你我二人也有七八年不见了,正好叙一叙。” 依照黔南一带的旧俗,八月十五、十六两天均算作中秋节,府衙里当差的人都放了公假,连在府衙里头做工的丫头婆子也都往家里歇息团聚去了,是以这会儿院子里也有些冷清。 秦瑞满脸和气,跟秦仲南在客厅里分宾主坐了,方笑道:“这一路走过来,昨儿到黔南境内一瞧,我竟有些晃神,那街上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看着倒像过年一般。我也是一时起了兴致,往街上去走了一圈,倒忘了让人给文远兄送个信。” “黔南这边是比不上江南一带,可百姓喜欢热闹,再加上南地旧俗向来以中秋为一年之重,倒确实跟过年差不多。下官几年前刚到黔南时,头一回过中秋节给人送礼,差点就闹了笑话。”秦仲南感慨地叹了几声,同秦瑞两人一人一句仿佛闲话家常一般扯开了。 待厨房的人上了酒菜,一壶酒下肚,旧情也叙得差不多了,秦仲南方笑着说起了正事儿:“从得了圣上的旨意起,下官就日日盼着大人前来,前几日才让人收拾了两处住处。一是府衙边儿上的一处小院,地方是小了些,可胜在清净,又跟府衙相临,大人若要办公,倒也便宜,上两位钦差大人也都住过。二是长兴街上的迎宾馆,院子宽敞,地段儿也热闹,就是离府衙远了些。下官也拿不定主意,就让人把两处都收拾了。大人您看是要住哪一处?” 秦瑞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方又笑道:“让文远兄费心了。我就住府衙边儿上的院子吧,日后办公也便宜,若是得了空,也能找文远兄叙叙旧。” 秦仲南忙笑道:“下官求之不得,大人不嫌下官粗鄙就好。” “文远兄太过谦逊了。”秦瑞笑着摆了摆手,朝秦仲南举了举杯。 两人彼此又客气地寒暄了一番,一杯酒下肚,秦瑞放下酒杯,仿佛不经意一般问道,“听说昭宁郡主这两日也到了黔南?” 秦瑞说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摇头笑了起来,“昭宁郡主先前在京城发了话要招赘,圣上赞郡主有镇北将军的遗风,临走前还交代了,说让我顺道也替郡主留意留意南边的儿郎们,若有让郡主满意的,就回了圣上,圣上只怕要赐婚。” 秦仲南心头一凌,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时又惊又叹又笑。“这是圣上仁慈,皇恩浩荡。想来郡主也会感念圣上如此用心。” 话到中途,秦仲南又掩着嘴咳了咳,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哭丧着脸叹道:“不瞒大人说,下官也听说了这事儿。昨儿中秋,郡主设宴,下官也去了。可时间仓促,下官也没能备份儿好礼,今儿原是要过去补上一份礼的,可巧被郡主拉着敬了一杯酒,下官当时就吓得……” 秦瑞愣了一瞬,见秦仲南抬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一脸心有余悸的模样,随后突然醒过味儿来,手上的动作一顿,点着秦仲南,又是笑又是叹,“你这真是……这话要是传到昭宁郡主耳里,只怕你就收不得场了!怎么你还没成亲?” (注:迎宾馆是古代地方重镇接待外宾、外史的地方。) ps: 十分抱歉,更新又晚了。牛奶下午累了个半死,晚上一觉睡到十点过,醒来码字就码到这会儿了,囧o(╯□╰)o 另外,亲爱滴们请看过来,6月30号到7月中旬期间,牛奶估计只能每天一更。更新时间牛奶会尽量固定在早上八点之前,如果八点后还没更新,亲们可以等晚上十点再来看。 给亲们造成不便,牛奶先道个歉,偶错了,呜呜呜。 第一百章 示好 秦仲南为难又惆怅地叹了口气,连连摆手,“哎,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见秦仲南不愿提这事儿,秦瑞脸上笑意更甚,却也不再多问,只笑道:“文远兄若有何难处,不妨跟我说一说。我俩既是同科又是本家,原就该比别人亲近些。文远兄有事,我也义不容辞。” “多谢大人好意,”秦仲南忙摇了摇头,笑着朝秦瑞拱手谢道,“难处是有,倒也算不上十分艰难。不瞒大人说,下官刚到黔南时,着实为难了一番,时日久了,倒顺当了不少。下官在大人跟前说句实心话,这几年下官也看明白了,为官做事少不得总有些难处,谁都是如此,挨过就好了,下官岂敢给大人添麻烦?” 秦瑞笑着点了点头,亦跟着感慨了一句:“你这话倒说到理儿上了。在京为官有在京为官的难处,做外父母官的也有做父母官的难处,谁也不比谁便宜。好在圣上仁慈,皇恩浩荡,咱们为官的,也不过是遵圣命、为百姓求福,但求落个好听点的身后名,不至于让祖宗家人蒙羞罢了。” 言罢,秦瑞又长叹一声,执杯敬了秦仲南一杯酒,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同秦仲南长吁短叹了片刻,随后方又笑道:“文远兄在黔南府任了近三年的知府,对黔南也算了如指掌了,圣上还下旨赞你治下有功。若说到公事上头,在黔南,我还真帮不上你什么,只怕我还要求着文远兄帮忙。不过文远兄的亲事,我倒可以搭把手。你我原是一族。文远兄若不嫌弃,我即刻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请家里长辈替你留意留意,若有好人家的姑娘,就替文远兄相看相看,如何?” 秦仲南闻言,脸色一急。忙不迭摆手道:“不可不可!大人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 秦仲南说着,又迟疑着顿了顿,替秦瑞斟满了酒杯,语气诚恳真切地解释道:“哎。在大人面前,下官也不说那些矫情话。大人也知道下官的出身,算不得什么书香门第,祖上就是清苦农户。下官早年与寡母相依为命,只知埋头苦读。于弱冠之年侥幸中了进士,后来又得圣上看中授了一方父母官,在知县上头一任三年,却是考绩平平。下官当年也是心高气傲,卯足了劲儿想做出个好样来。怎料三年后,下官还未来得及尽孝就听闻寡母病逝!下官母恩未报。又辜负了皇恩,实在是心灰意冷。若不是皇恩浩浩荡,圣上仁慈……” 话到中途。秦仲南声音哽住了,抬手用袖子抹了把眼睛,哽咽道:“下官如今三十有五,也不想耽搁年经姑娘家,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给老秦家留个后,不至于百年后无颜面见祖宗罢了。下官由寡母独自抚养长大,晓得穷苦人家的辛苦,也知道女子掌家理事的不易。京城里那些贵女门,下官是不敢奢求了。不怕大人笑话。下官自知粗鄙,又有些拧脾气,同那些书香门第或是高门大户里教养出来的女子只怕连句话都说不上。下官不想害人。亦不想害己啊!” 听秦仲南这么声泪俱下诚恳真挚地说着拒绝的话,秦瑞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却又不好再劝。 隐在暗处的辛师爷一直屏气凝神听着外头两位秦大人言语之间的试探交锋,听到秦仲南声泪俱下的剖白时,忍不住捻着胡子在心里赞了一句。自家老爷都说得如此诚恳明白了,就是不想娶京城的姑娘,娶了就是害人害己,难道他一个钦差还能真逼着自家老爷成亲不成?这不是摆明了害人吗? 果不其然,辛师爷才点了点头,便听得外头秦瑞无奈地笑道:“罢了罢了,文远兄既然如此说,我也不好插手。若点错了鸳鸯,倒是我的不是了。哎,今儿天也晚了,我就不打扰文远兄了,咱们明日再絮吧。” 话毕,辛师爷便听得一阵悉簌声,见墙上影子晃动片刻,晓得是钦差大人起身告辞了,随后又听自家老爷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客客气气地送了人出门。 不多时,秦仲南送了人折回来朝辛师爷点了点头,摊手笑道:“得了,这祖宗来了,咱们就好生伺候着吧。明儿准备准备,给咱们这位钦差大人接风!” 辛师爷笑着应了一声,“老爷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天也晚了,您快去歇着吧。” 秦仲南嗯了一声,长吁了口气,在椅子上坐着醒了会儿酒,这才起身去了后院。 另一头,蔚南院里的吴长山却还微醺着,一步落后没能走掉,被周冉叫住了,只得满脸泛红地留了下来。。 “天色晚了,吴先生又喝了酒,不便出行,你就在客房将就一夜吧。” 吴长山一听这话,酒醒了大半,一个劲儿地摆手辞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多谢姑娘好意!不过几步路程,老朽走惯了夜路,无甚妨碍的。今儿多谢姑娘款待,老朽这就告辞了。” “哎,你急什么?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周冉好笑地叫住了拔腿就要往外走的吴长山,示意吴成山往外院厅堂里坐了,又让朱槿上了茶,随后才慢条斯理地笑道,“我昨儿说想请先生当个管事的话并不是玩笑话,还请先生回去好生想一想。” 吴长山面色一滞,抬手抹了把根本没有汗的额头,在周冉含笑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地讪笑道:“老朽穷困潦倒,所知有限,只怕帮不得姑娘……” “我知道做个管事委屈了先生!”周冉出声打断了吴长山的话,端着茶杯呷了一口,方摇头笑道,“不过先生也该知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弱女子,又没有父母兄弟庇佑,能做主的不过是我这院子里的管事之位。先生想要的,只怕我这会儿也许不出。” 周冉略停了片刻,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笑意浅淡温和,声音平静地继续道:“这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先生既然熟知兵法谋略,又极善用兵,如今要管几个人必定也是无碍的。你若是实在闲得发闷呢,不如再替我招几个护院,督促他们连连身手。” 吴长山这回是真起了汗,下意识地瞪大了眼睛,脑袋微醺着,怔愣了片刻,慢慢品出味儿来。这位姑娘可不像面上这般温和柔弱,她那话里未必就没有藏着别的意思――他想要的,她这会儿许不出,那以后呢?朝廷派了巡按使跟巡抚到黔南府,圣上还下旨让新任巡抚扩招府兵,这些府兵日后也得有人练,有人领才行…… 吴长山想着,又听得周冉突然说了句让他招护院的话,心头更加肯定了几分,拧着眉沉吟了片刻,方起身长揖着朝周冉行了一礼,笑回道:“承蒙姑娘看中,老朽姑且试一试吧。” 周冉笑着嗯了一声,起身虚扶了吴长山一把,目光在吴长山身上转了一圈。直看得吴长山浑身不自在,周冉方出声笑道:“先生能答应便好。日后这院里的事还请先生多费心。” 顿了顿,周冉又笑着请吴长山坐了,自个儿也往椅背上靠了过去,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慢慢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地问道:“不过我倒有些好奇,先生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陈家三爷?” 吴长山喉咙口一哽,眼眶微缩,仅剩的那点酒意立马散开了,绷着身子默了片刻,随后仿佛突然泄了气一般,颓然地倒在椅背上,苦笑道:“姑娘既然开口问我,想必也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气息滞了滞,吴长山才掩着脸继续叹气,“老朽先前收了个学生,姓陈,是老朽对他不住……” 周冉静静地看着吴长山,手指捏着茶杯慢慢转动着,默了片刻,方敛了笑意,出声道:“罢了,这事儿我并不关心谁对谁错,先生也不用多说。”周冉说着,又慢慢扫了吴长山一眼,语气平淡地问道,“我让人去查你,你心里不舒坦?” “不敢!”吴长山气息一滞,忙起身拱手应了一句,“姑娘心思缜密,若要用人,的确该查查底细才行。” “不敢?”周冉微微抬头,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吴长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是在心里头看不上这般的做派吧?” 见吴长山张口要辩,周冉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将吴长山那一肚子话给堵了回去。“我是女子,终究比你们小心谨慎些,今儿也就多问了一句。至于日后嘛,那就看先生本事如何了,我用人向来没什么章法,先生日后多担待。” 吴长山闻言忙又作了一揖,“不敢不敢!是老朽要请姑娘多担待才是!” 周冉笑着摇了摇头,侧身让过了礼,笑道:“今儿天也晚了,我就不多留先生了。我过几日便让人去接先生。”说着便扬声吩咐魏俊备车,一路送了吴长山回去。 马车在靠近城门口的一处破旧小院停了下来。魏俊目不斜视,从车上跳下来,笑着打起了帘子。吴长山忙道了声谢,目送魏俊驾着车远去,在院子门口出神地站了片刻。直到夜风飘过,吴长山才猛地觉得身上一冷,打了个哆嗦,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推开破旧的木门,进了小院。 第一百零一章 各有打算 隔天一早,黔南府府衙里就开始忙碌了起来。趁着中秋节刚过,院子里的小厮婆子用那剩下的灯笼和贴纸等物在府衙内外张红挂绿放炮竹,那阵势真个跟过春节一般无二。 知府秦大人自然起得更早,天不亮就沐浴更衣,往后院净室里上香拜完了关公爷,这才慢腾腾地理着袖子往外头装模作样地迎钦差大人去了。 辛师爷跟在秦仲南身后,看着自家老爷一脸虔诚地在关公爷跟前嘀咕了好一阵,眉毛跳了跳,暗自压下要翻白眼的冲动,抬手握拳放在嘴边咳了咳,兀自站在一边而不动作。等秦仲南拜完了神,辛师爷才无可奈何地朝关公像拱手长揖行了一礼,暗请“关老爷勿怪,勿怪”,随后方退出屋门,疾步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府衙门口,秦仲南伸长脖子往空荡荡的大街上望了一眼,料得时辰还早,遂朝门房的小厮招了招手,“去,让厨房赶紧给老爷我跟师爷一人做碗面,多放点辣子。” 那小厮还没应下,秦仲南又赶忙摆手改口道:“算了算了,少放辣子,省得味儿重,就多添点肉末好了!” “哎,小的这就去!”那小厮笑呵呵地应了,转身就去了厨房,不多时便捧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请示道,“老爷,这面是摆在里头客厅,还是就在这……门口?” 秦仲南没好气地敲了那小厮一扇子,“自然是客厅!哪有让老爷我在门口处吃饭的?这岂不是丢老爷的脸?” 那小厮被骂得嘿嘿一笑,忙不迭地又将面送到了客厅里。 辛师爷见状,眼皮狠狠地跳了跳,随后摇着头叹了口气,朝衙门口尚在打哈欠的几个衙役嘱咐道:“瞌睡都醒一醒。一会儿钦差大人来了,都警醒些!” 待秦仲南跟辛师爷两个一道吃了面出来,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陆续有了行人,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也渐渐密集热闹了起来。大家伙儿瞧见府衙门口这阵势。晓得必定是有大事儿,遂都一脸兴奋地围在府衙门前猜测议论着。 不多时,秦仲南隐约听得锣鼓声传来,伸长脖子一看,远远瞧见钦差的仪仗走了过来,遂一边拨开人群,一边理着衣襟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后头辛师爷则一脸温和地劝围观的人群站开些。随后门房的小厮边拎出好些炮竹来,挂在桑树枝上,用火引子点着了,噼里啪啦一通响。 那周围的人群顿时捂着耳朵又往外头退了退。待烟雾散尽。众人耳边听得极有韵律的锣鼓声跟唱喏声渐渐近了。定睛一瞧。便见钦差大人的仪仗慢慢移了过来,知府秦大人笑呵呵地迎上去同那位分外年轻的钦差大人拱手问好,两人看样子还相谈甚欢。 人群里议论纷纷,等看足了热闹。方才慢慢散开,往那茶罐酒楼里一钻,彼此勾肩搭背招呼到一处,饶有兴致地议论开来。 秦仲南恭恭敬敬、热热闹闹地迎了钦差大人秦瑞一行人进府,百姓看了场热闹,往外头一传,不过半晌午的时间,朝廷的钦差到了南地的消息便在整个黔南五府传开了。连稍远一些的安溪侯府也在午时后收到了消息。 偌大的安溪侯府里显得异常安静,宽敞幽静的书房院子里。安溪侯蹙着眉让两个儿子坐了,拧着眉沉吟片刻,方慢慢扫了两个儿子一眼,开口问道:“都说说吧,朝廷这次派了秦家人过来。明着是巡查黔南五府,暗中所图的只怕不小!” 陆衍脸上半点声色都没动,只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末子,并不应话。 安溪侯长子陆铭看着陆衍悠闲平淡的脸色,眉头一压,脸上却并未见怒色,反而笑道:“二弟在京城待了这些时日,又同二皇子走得近,想来也该知道朝廷的用意为何。” 陆衍嘴角上扬,扭头对陆铭回以一笑,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慢慢呷了口茶,方才朝面色不郁的安溪侯摇头笑道:“圣上想整治南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这几年年年往这边派钦差,如今咱们既然示了弱,朝廷再派秦家人来,也当在意料之中。既然前头都忍了,再忍一时又何妨?秦大人巡视的是黔南五府,不是安溪侯府的治地,暂且还轮不到侯府的人来说三道四。” “这话倒是在理。”陆铭笑着点了点头,眸子里却隐着些阴郁,蹙着眉默了片刻,方又抬头看向安溪侯,“只是朝廷有打算,咱们却不得不防。这前头来的钦差倒也罢了,可后头还有个握着兵权的巡抚。若是任由朝廷在南边招兵买马,蛊惑人心,只怕跟咱们早晚得有一场冲突,怕就怕咱们毫无准备,被打得措手不及。” 顿了顿,陆铭似犹豫了片刻,方才深吸了口气,沉声劝道:“依我的意思,不如趁着郭明升招兵之际,咱们也暗中添几个人。” 安溪侯面容俊朗刚毅,双目犀利有神,脸上却看不清喜怒来,只淡淡地扫了两个儿子一圈,视线停留在陆衍脸上。见陆衍岿然不动地喝着茶,嘴角还挂着笑意,安溪侯眉头一皱,脸上便带出几分不喜来:“胡闹!” 陆铭心头一凌,顺着安溪侯的目光看了看陆衍。见陆衍眉角轻扬,脸上的笑意在安溪侯话音刚落之际反而比先前更深了一分,偏偏安溪侯却没有后话,陆铭心里有些疑虑,也摸不准安溪侯先前那话究竟是何意,遂不敢再冒然开口。 安溪侯沉着脸默了片刻,见大儿子皱着眉一脸迟疑,小儿子却是满脸春风拂面似的笑容,仿佛事不关己一般,悠闲自在地品着茶,安溪侯冷不丁地就生了一股怒气。这怒气汹涌澎湃,一路窜到了喉咙口,临到了嘴边却终究没吐出去。 安溪侯深吸了口气,手指捏紧茶杯,只听得那茶杯砰地一声响,竟在安溪侯手上碎得七零八落,茶水也溅了一地。 好在那杯里的水不多,又早凉了,是以倒没伤到人。不过安溪侯的脸色却是阴沉得可怕,陆铭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心里七上八下地,又蹙着眉扫了陆衍一眼。 陆衍仿佛没察觉到安溪侯的怒气跟陆铭打量的目光一般,嘴角笑意不变,好看得让人目眩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层温和安静的浅笑,足以迷惑人心。 “老大先回去!”安溪侯目光阴鸷地看了眼陆衍,随后又蹙着眉,语气不耐地喝道,“老二你留下!” 陆铭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陆衍一眼,慢慢吐了口闷气,方起身告退,无声无息地退出了书房。临到外屋门口时,陆铭脚步顿了顿,侧身看着里头的人影,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讽刺。不过眨眼的功夫,在外头候着的万管事便迎了上来,不动声色地朝陆铭喊道:“大爷怎么在这儿站着?” 陆铭闻言回过了神,客气地朝万管事点了点头,“父亲跟二弟有话要说,我这就先回去了。”说着便折身绕过万管事,一言不发地出了院子。 万管事忙弯腰拱手送了陆铭出去。待陆铭背影转过拱门不见了,万管事方直起了腰,眼睛微眯着看向拱门处,随后却又摇着头讽刺般叹了口气,重又转到屋门前候着。 屋子里,安溪侯面色阴冷地盯着陆衍看了片刻,最后突然泄了气一般,拧着眉叹了口气,往后倒在椅子上,不轻不重地冷笑道:“你老子还在,你就容不下你大哥了?” 陆衍闻言,眉头微扬,诧异了一瞬,随后突然展颜笑了起来,这一笑,恍如千万树梨花悄然绽放,美得让人心颤,这股心颤背后却又有股莫名其妙的战栗。 “大哥藏不住心事。”陆衍含笑回了一句,似答非所问,却一句话把安溪侯给噎住了。 藏不住心事,就是还缺了点火候,那也还轮不到他忌惮了?安溪侯气笑了,抡起手边的砚台就朝陆衍砸了过去,“你以为你本事就够了?” 陆衍偏头躲开了砚台,只听得乓的一声,那砚台结结实实地撞到墙上,随后又轱辘几声滚落到地上去,留了一路的墨印。 门口的万管事冷不丁地听见这声响,惊了一瞬,随后又无奈地皱着眉头叹起气来。世子爷小时候脾气暴得很,身上功夫又好,跟侯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像,脾气性格也像。偏后来出了那么一场意外,当年在若不是世子爷被那个小姑娘骗着饶了远路,只怕世子爷就……哎,那小丫头也算是世子爷的福星了。从那场意外开始,世子爷就渐渐收了脾气,可如今这副笑盈盈模样看着,却更让人心惊胆颤。侯爷心里只怕也有疙瘩,都是亲身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总不至于赶尽杀绝…… 书房里,陆衍面色平静地看着安溪侯,安溪侯则满目含怒,眉头越拧越紧,眼里却又隐着些无奈。 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彼此看了片刻,陆衍才摇头笑道:“我也差了些本事。”话到中途,陆衍顿了顿,眉目突然温和了起来。 ps: 谢谢大家的订阅跟粉红票。 第一百零二章 安溪侯府 安溪侯见儿子眉目缓和了些,眼睛一瞪,神情古怪地打量了陆衍片刻,扯着胡子问道:“怎么,是这趟去京城遇上有真本事的人了?”说着又狐疑地上下扫了陆衍一眼。 对于小儿子的脾性,安溪侯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听陆衍这语气不大对,心里早存了疑惑,又不好直接问,遂试探性地先问了这么一句。 陆衍神色微动,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眉目间的温和感慨却看得安溪侯心头一凌,脸色也严肃了下来,紧盯着陆衍追问道:“是个女子?” 陆衍并不意外安溪侯有此一问,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分,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直把安溪侯气得胸口痛。 见儿子半天不吱声,安溪侯神色一沉,“啪”的一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从椅子上跳起来,点着陆衍磨牙道:“你跟老子说实话!贵川那小子说你在京城看中个小丫头,难不成是真的?” 不等陆衍回应,安溪侯又揪着胡子气呼呼地吐了口怒气,只觉得自家儿子这幅默认的态度简直让人气炸了肺。安溪侯顺手操起桌边的笔筒架子就往陆衍跟前摔了过去。“老子跟你说,没门儿!你要是看中南边的人,老子都由得你去。京城的人,你就趁早死了心!” 陆衍脸上的笑意散了些,随后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却并不理会安溪侯的怒气,仿佛根本没看到安溪侯额上的青筋一般,反而极其淡然地起身离座,将地上的笔筒捡起来递到安溪侯跟前,才出声笑劝道:“父亲这是动的什么气?我没打算娶她……就算我有这想法,她也看不上我。更何况圣上已经指了婚,姚相的孙女,想来管家理事相夫教子都不会差了,我也知足了。” 安溪侯晓得这儿子向来有分寸,既然说了这话。那必定就是心里有数了。二儿子小时候跟着他在军营里,脾气暴躁,不肯吃亏认输,却也懂得审时度势。后来脾气收敛了,人也变得极为冷静克制……想到此,安溪侯的目光突然暗了暗,烦躁地叹了口气,随后又甩了甩头,将心底那点暴躁压了下去。 可再一回想陆衍那话,安溪侯顿时吸了口气。满目圆瞪。又是惊诧又是幸灾乐祸似的盯着陆衍:“你说人家小姑娘看不上你?这是怎么说的?” 见安溪侯满脸古怪的笑意。陆衍眉头动了动,同安溪侯对视着默了片刻,随后摇着头边叹边笑,身子往后倒在椅背上。声音有些轻,仿佛在感慨回忆,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她问我愿不愿意入赘。” 安溪侯喝在口里的茶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也顾不得桌子上、衣服上的水渍,手指指着陆衍,好半天才从喉咙口呛出一句话来:“这是哪门子的混账话?”顿了顿,安溪侯又吸了口气,暗道一个小姑娘竟敢要老子的倾力培养的儿子入赘。好大的口气,这不是打老子的脸?就是皇家公主也没资格说这样的话!这就明摆着是戏弄!偏偏这不争气的兔崽子竟然还……他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他心里头那点想法?真是气煞人也! 安溪侯想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狠狠地瞪了陆衍几眼,气恨不平地问道:“她不知道你是――”话到中途。安溪侯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有怒气有惊愕亦有怀疑震惊,默了好半晌,才皱着眉头沉声问道,“是周广廷那丫头?她不知道你的身份?” 陆衍感叹着笑了笑,却并不应安溪侯的问话,仿佛自言自语般叹道:“那丫头心气儿高,本事只怕也不小,齐老太傅收了她当学生,待她如亲孙女。我先时还有些意外,见了人才知道为何。那丫头身上有股灵气,看着娇娇弱弱的,竟跟着老太傅学兵法……” 安溪侯眉头挑得老高,越听越心惊,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心里那点恼火暴躁给掩了下去。他并不关心周家那丫头如何,但儿子这语气却明显不对――周家那丫头有灵气有本事,他赞叹欣赏也就罢了,可那语气里明显还有些男子对女子的兴趣跟宠溺,这也算了,更让人恼火的是只怕这兔崽子自己都没察觉出来!他竟还说没想娶人家小姑娘!这叫没想娶? 安溪侯深吸了口气,猛然意识到自家儿子再怎么冷静稳重,他也还是个刚到弱冠之年的年轻小子!这个年纪的小子最易动心思,可这兔崽子怎么偏偏就看上周家那丫头了?若是南边形势明朗些,或者再过两年,让他娶了那丫头倒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可如今南边还动不得,得慢慢筹划,皇帝又才赐了婚,周广廷的女儿根本娶不得。 “不过是个小丫头!她老子当年也是用兵的好手,那丫头像她老子,学点兵法又怎么了,她还真能去打仗?就这点也值得你这般赞,真是越长越没出息!”停了停,扯着胡子呼了口气,安溪侯方又板着脸吩咐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没个人不行。姚相要嫁孙女,怎么也要撑足场面,算着日子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年末。这段日子,就让你母亲给你挑个人吧。” 陆衍不置可否,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在安溪侯审视威严地目光中直起身子,笑道:“父亲不用忧心,这事儿我自己去跟母亲说就是。”说着竟直接就出了书房。 安溪侯气得目瞪口呆,随后猛地吸了口凉气,一脚踢在陆衍刚坐过的椅子上头,暴躁地跳脚骂道:“兔崽子……” 直到陆衍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外头万管事进来收拾了东西,安溪侯才跺了跺脚,有气无力地倒在椅背上。 哎,一转眼周广廷的女儿都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那丫头竟敢放话要招赘,还设了个文武双全的门槛,胆量倒是不小。真要说起来,他倒是极喜欢这样的性子,有这样的决断跟气魄才配得上安溪侯府的主母之位。更何况,能让齐恒生看中的人,品行才智都不会差……哎,若是再晚几年就好了。 安溪侯无奈又暴躁地叹着气,见万管事捡了砚台送上来,又朝万管事恨道:“他竟然看中了周家那小丫头!这还真是老子的儿子!” 万管事愣了片刻,随后为难地摊了摊手,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劝了一句:“世子爷从小就有主意,又极稳重,兴许只是说说罢了……” “那是他还没昏头!”安溪侯烦躁地往椅子上踢了一脚,后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更是添了一层怒气,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皱眉磨牙道,“贵川说那兔崽子把他那些兵书手稿都送人了。老子先前还纳闷呢,那小子从小看得跟命根子似的东西怎么说送就送了,原来根由在这里!” 安溪侯气得扯了扯胡子,点着万管事吩咐道,“那丫头不是到南边来了?让人备一份儿礼,你亲自送过去,看看那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她一个小丫头竟敢让老子的儿子入赘,口气倒是不小,的确像她老子!” 万管事愕然地张大了嘴巴,猛吸了口凉气,随后又不怎么相信地问了一句:“入赘?” “行了行了,你快去!”安溪侯烦躁地朝万管事摆了摆手,催促道,“礼别备得太重,就用夫人的名义,算作给晚辈的礼。” 万管事忙点头应了,才张开口要问一句,就见安溪侯满脸烦躁地哼了一声,两下踹开椅子出去了。 另一头,陆衍从书房出来便直接去了安溪侯夫人陈氏的院子。陈氏忙让人上了茶,拉着陆衍到屋里坐了,笑问道:“是才刚从侯爷那儿过来的?” “父亲动了气,我到母亲这儿来躲一躲。”陆衍点头笑道,语气却有些漫不经心。 陈夫人一听这话就摇头笑了起来,料得安溪侯肯让儿子走,那必定没什么大事儿,遂又提起心头另一件事情来:“圣上既然赐了婚,这一两年就该筹备起来了。只是你身边也不能没个人。你父亲的意思是先纳个妾,等姚氏嫁进来再一同请个封诰,算作侧室。母亲的意思是让你房里两个丫头依旧伺候着,就开个脸,拿姨娘的份例便罢了,等姚氏进了门再说侧室的事。一来也显得尊重,朝廷跟姚家面上都好看些。二来,日后直接纳侧室,可挑的人家也多。你自己看呢?” 陆衍无奈地笑了笑,“儿子身边伺候的人不少了,纳妾的事儿暂且缓一缓也无妨。” “也罢,总归要你自己满意才好。这正室……”陈夫人说着叹了口气,怜爱地拍了拍陆衍的手,“姚家是大皇子妃母家,这外头的事儿多多少少会牵扯到内院,姚氏未必能跟你齐心。日后纳个侧室,你也多一分助力。你大哥……”陈夫人蹙了蹙眉,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 “外头的事儿子知道轻重,母亲放心就是。”陆衍见状忙笑着劝了一句,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又陪着陈夫人说了会儿闲话便起身告退。 ps: 这是昨天的一更。今天的更新在晚上十点左右。 第一百零三章 各自忙碌 晚间,天色刚暗了下来,安溪侯便沉着脸进了内院。陈夫人忙迎出来给安溪侯解了外衫,又让人端了银耳汤上来,笑道:“今儿午后衍哥儿还过来了一趟,说是惹了侯爷不高兴。我跟他提了提纳妾的事儿。” “他怎么说?”安溪侯仍旧黑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气性,显然不怎么气顺。 陈夫人听这语气不对,心里头一时也起了疑惑,暗道衍哥儿不知哪儿惹了侯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略迟疑了片刻,赔笑问道:“侯爷今儿是真生了气了?衍哥儿那性子,什么话都留在心里,连我也猜不准,就是侯爷还知道他几分。哎,回头我去劝劝他。侯爷快别跟他置气了。” 安溪侯皱了皱眉,烦躁又闷气地哼了一声,“他跟你说什么了?” “衍哥儿说纳妾的事儿暂且缓一缓也好。我也是这么个想法。总得等姚氏嫁进来,这样两边面上都好看。”陈夫人笑着念叨开了,如闲话家常一般,一边拧了帕子递给安溪侯一边叹道,“京城同南边隔了几百上千里路,姚家姑娘如何,咱们也不好打听。她又是圣上赐婚的,日后就是不好咱们也只能认了。都说是娶妻娶贤,衍哥儿的正妻好不好咱且不论,这侧室还得仔细挑挑。总得他自己满意了才好。他既然不愿,就暂且压一压吧。” 安溪侯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烦躁地伸手挡开了陈夫人,自个儿挽起袖子到水盆边捧了两把水胡乱洗了洗脸。再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随后便直接把帕子往水盆里丢了过去。 陈夫人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料得安溪侯只怕动了大气,忙朝一旁的温嬷嬷使了个眼色。温嬷嬷会意,示意几个丫头退出去,顺手掩了门。 “父子俩怎么就置起气来了?衍哥儿有错,侯爷只管教训他就是,何苦气着自个儿?”陈夫人跟在安溪侯身后,语气无奈又好笑地劝道。“衍哥儿性子温和稳重,在别人跟前鲜少动气,我还担心他太过沉稳了,跟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的。也就是在侯爷跟前他才像个少年人的模样。” 安溪侯脸上的怒气散了些,心头却还有些气恨不平,这不平背后又是隐隐的担忧,默了片刻,再一回想陈夫人的话,顿时拧着眉头磨牙恨道:“那兔崽子就知道糊弄老子!” 陈夫人心头微一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遂留了心。 隔天一早。贵川就被正院的嬷嬷请了过去。贵川胆战心惊地在原地转了片刻,口里念叨不停,只模模糊糊听得清几声“阿弥陀佛”“佛主保佑”。 陈夫人端坐在屋子里,见贵川笑得一脸心虚,不用问话,就猜到不对了,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质问道:“怎么回事儿?” 贵川前儿才被安溪侯提问了一番,原本就有些心有余悸,生怕说错了话被自家爷给处置了,又怕侯爷再来问。提心吊胆过了才几天,贵川原以为风平浪静,此事就此揭过,自家爷也不追究了,谁知道正院里又来了人,说夫人要问话。他这到底说还是不说?说了,他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走。不说,只怕他今天也别想走了! “回禀夫人,也没什么事儿……”贵川支支吾吾地瞄了陈夫人一眼,被陈夫人冷厉的脸色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往地上一跪,哭丧着脸求道,“夫人明鉴,能说的小的前儿都跟侯爷说了,一点没敢隐瞒。” 陈夫人神色一滞,原想着要问问昨日的事,却听贵川的话里还有原委,心头顿时一凌,语气也越发冷厉起来:“你跟侯爷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贵川吓得脖子一缩,支吾道,“就是世子爷把那一匣子手稿给送出去了……” 陈夫人越听越古怪,却耐着性子听贵川支吾着说了好几遍,总算听出点味儿来,一时惊得吸了口凉气,也顾不得贵川了,摆手让贵川下去,寻了温嬷嬷进来一阵吩咐。 贵川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退出了正院,在门口处徘徊了一阵,慢慢吐了口气,勉强定了定心神,顶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回了陆衍的院子,一言不发地往书房里走,余光瞥见陆衍在,直接就往地上一跪,苦着脸哭道:“爷,小的错了,小的……” “起来吧。”陆衍眼皮都没抬,只静静地写着字,声音清润平缓,听不出半分喜怒来。 贵川却觉得心头沉了又沉,浑身上下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声音里也带了些哭腔:“爷――” “出去吧。”陆衍神色淡淡地扫了贵川一眼,好笑地看着贵川流泪抹眼的模样,叹道,“让卫明进来一趟。” 贵川得了吩咐,愣了一瞬,眨巴着眼睛不确信地瞄了陆衍一眼,见自家爷又低头写字去了,丝毫没有要动怒的迹象,贵川这才勉强松了半口气,忙不迭地点头应了,从地上爬起来折身去找卫明。 不管安溪侯府里两位当家主子对周冉如何好奇,于周冉都没有丝毫影响。趁着秋日正浓,天气凉爽,周冉往黔南府各处都游历了一番,直到八月末,才意犹未尽地回到蔚南院,让魏俊去催吴长山。 魏俊驾着车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吴长山的破院子,跳下车叩了叩门。 不多时,那破旧的木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吴长山从里头探出半截身子来,瞧见是魏俊,方笑着朝魏俊拱了拱手:“劳烦魏管事亲自前来,老朽实在是愧不敢当!” “吴先生客气了!”魏俊笑眯眯地回了一礼,“您是文雅人,我们是粗人,我还盼着能跟吴先生多学一学呢!姑娘前儿还骂了我,说我粗笨得很!” “不敢当!”吴长山客气地笑了笑,又拱手回了一礼,随后方往门后头拎出个旧布包来,朝魏俊点了点头,“魏管事请――” “您先请!”魏俊忙躬身请吴长山先行,待吴长山上了车,这才跟着上了马车,示意跟来的小厮驱车回了蔚南院。 魏俊领着吴长山到外院书房,跟周冉见了礼。 周冉正在案几前临字,见两人进来,笑着打量了吴长山一圈,朝魏俊点了点头,这才搁下笔朝吴长山笑道:“先生可算来了!你那屋子早几天就收拾了,一会儿让魏俊带你过去看看,再到院子里转一圈,让这院子里的人认认脸。午后先生再过来一趟吧。” 吴长山拱手应了,余光瞥见周冉临的字,心头微动,却并未开口询问,跟着魏俊退了出去。 周冉轻轻笑了笑,待两人出了门,方收回目光,低头仔细瞧了瞧那一副字,随后摇着头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笑道:“确实是锐气有余,沉稳不足。” 另一头,魏俊笑着送了吴长山到外头西南角的小院子里,仔仔细细地跟吴长山说了各处的摆设、用处等等,随后方拱手笑道:“吴先生先歇一歇,巳时初我再过来领着先生到院子里去转一圈。” 吴长山拱手谢了魏俊,拿着包裹推门进道屋里,目光复杂地看着素净雅致的院子,慢慢吸了口气,心里却有些不平静――书房里那副字,那是前朝武安侯的字体,那位娇娇弱弱的姑娘竟能写出锐气来。都说是字如其人,他这未来的主子,也不是面上那般柔弱好欺呢。 吴长山想着,自嘲般笑了笑,将手里的包裹解开,方上前去开了柜子。这一开,吴长山顿时就愣了一瞬,看着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鞋帽等物,只觉得眼眶酸涩发胀,好半晌才关了柜子,跌在椅子里,静了片刻,起身拿了包裹里的两件旧衣裳,郑而重之地放到了箱子柜子底下。 午后,魏俊领着吴长山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让厨房的人送了饭菜过去,待吴长山用了饭,魏俊才带着吴长山到后院去寻周冉。 周冉才刚歇了午觉,正在后院看着含苞待放的几株绿菊,见吴长山过来了,遂起身指着不远处的亭子笑道:“先生快请坐!” 吴长山拱手道了谢,错后一步跟在周冉身后到亭子里坐了。 “这两天先生先熟悉熟悉这院子,有什么事只管找魏俊就行!”周冉笑着指了指魏俊,看着朱槿几个将茶壶、茶杯等物送了上来,亲自动手泡了壶茶,替吴长山斟了一杯,笑着递了过去,“先生尝尝这茶。这是我前儿到潞州时得的。” “多谢姑娘。”吴长山摸不准周冉的心思,忙道了谢,双手接过茶杯,送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才细细抿了一口,略回味片刻,才搁下茶杯,拱手笑道,“甘甜润口,确是好茶!” “这回先生可品错了!”周冉扬眉一笑,眼里浸着些狡黠,顺手替吴长山倒了杯白水递过去,笑道,“甘甜润口的是这水!” 吴长山忙接过杯子,重又品了一番,有些赧然地摇头笑道:“是好水!水好,茶也好!咳咳,老朽粗鄙,不大懂这些文雅之事,让姑娘见笑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招人 周冉笑着摆了摆手,自嘲办叹道:“我也不是个文雅人,就知道这茶好喝水也好喝。至于好在哪里,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顿了顿,周冉又慢慢呷了口茶,语气平淡地问道,“不过这好茶确实要好水才能泡出味儿来,先生以为呢?” 吴长山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所言极是。” 看着吴长山忙不迭地点头的模样,周冉莞尔一笑,将手里的茶杯搁下,方才说起了正事儿:“再过两天,等先生熟悉了这院子,就着手管管外院那几个小厮吧。”周冉说着又笑着看了魏俊一眼,“这小子手底下还有几个小厮,都练过几天拳脚功夫,有点底子,就是散漫惯了。若让他们在外院端茶送水,倒有些可惜了,不如都充作护院,还请先生多费心。这院子虽不大,但三五个护院也少不了。可巧圣上又赐了座郡主府给我,京城那府里也得要几个人。我想着统共二三十个人便够了。现成的人就有近十个,剩下的还得再招。至于这招的人嘛,就从先前镇南军里的那些将士兵丁家里的小辈中选几个好了,好歹也是份儿营生,也能贴补贴补家里。回头我就让魏俊把想来的人带过来,先生看着挑二十个就是。” 吴长山心头颇有些讶异,面上却未动声色,拱手应了声“老朽尽力而为”,随后方告辞退了出去。 待回了自己的小院,吴长山才慢慢吁了口气,微皱着眉头。在原地站了片刻。忍不住腹诽起来。听那话里的意思。这位姑娘要招护院的心思只怕早就起了,且早就有安排。她才到南边半个月,就能挑出超过二十人来,且都是先镇北将军旧部的遗孤,那些人多少都牵着镇南军里现有的将士兵丁……这位姑娘背后只怕还有不少人。怪不得这么十来年了,镇北将军在南边余威尚在,且到了让人不得不顾忌的地步……若她是个男子,这黔南五府加上南疆。便已经足以跟安溪侯和朝廷抗衡了。 可她一个小姑娘……能干什么?她背后人越多反而越容易招麻烦啊! 吴长山想着,又拧着眉头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时想起旧事,又有些感慨。当年她去找他,那么个瘦瘦矮矮的小丫头,脆生生地跟他争辩圣人之道,大言不惭地把从古至今的圣人都骂了一遍。问他既然要女子无才,那为什么又要求女子有德?要让女子相夫教子?一个粗鄙无才的女子能相夫教子? 还说什么“男子都想求贤妻,又要人家贤惠又要人家无才,还不能管得太多问得太多。你来试一试……不能?不能你还要求女子贤惠大度宽容……男主外女主内?这是谁规定的?你没看人家南疆那么多女寨主?人家凭的就是真本事。你不是打过仗嘛,那你真刀真枪地去跟人家过过招。看看谁厉害!明明是你们男人窝囊,还非得赖在女人头上……” 他就从来没见过这般能说会道的丫头,理直气壮地说着歪理,却辩得他哑口无言。 他后来想了一夜,却不得不承认这丫头心思奇诡,却极有慧根,当时还动了收她当学生的心思。怎料到后来这丫头直接回京了,倒让他哭笑不得。再后来他去黔南书院,同余老夫子说起这事儿,才知道那丫头是镇北将军的女儿,身边的能人不少,在黔南一带名声极好。她那时是也真的存了心去招揽他去了――就带了两个人,直接找到他的住处,还把他骂了一通。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真是让人意外。 想起当年的情形,吴长山感慨的同时又有些心惊。这姑娘的性子早前就与常人不同,如今及了笄,面容看着也娇弱得很,却比先前又更多了一分浑然天成的气度跟威慑力,也更让人捉摸不透了。 她若是个男儿,他还真就心悦诚服奉她为主。可她偏偏是个小丫头,还是个不输于任何男子的小丫头,这让他能怎么办?若真跟着她……这世上对女子到底规矩多些,她一个小丫头,若真要在南边撑起一份儿势力来,日后必定艰难。 吴长山纠结万分的吐了口闷气,随后又甩了甩头,抬脚进了屋。 下午,魏俊带着外院的几个管事来跟吴长山见了礼,几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一阵方散了开去,后头便是几个小厮上来跟吴长山抱拳行了礼,恭恭敬敬地称“先生”。 魏俊在一旁笑眯眯地看几人依次行了礼,方上前笑道:“日后你们几个就跟着先生办事。先生说留就留,先生若是不让留,你们也别来求我,直接出这院子就是。姑娘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既然把外院的事交给先生,就由着先生说了算,你们都仔细些!回头也跟大伙儿说说。” “唉唉唉,魏爷放心就是!小的几个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晓得规矩轻重。”当中一个小厮忙作揖笑道。说着又朝吴长山作了一揖,“小的们没读过几年书,见识粗鄙,日后还请先生多教教小的们。” “客气了!”吴长山点了点头,转身朝魏俊拱了拱手,“多谢魏管事了。” “不敢不敢,”魏俊笑眯眯地回了一礼,“姑娘吩咐的事儿,原就是我们的本分,日后还请先生多指教。我外头还有些事儿,这就先告辞了,先生请便。”说着又作了一揖,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院子里几个小厮暗中递了个眼色,笑呵呵地等着吴长山的吩咐。 “你们都回去吧。”吴长山朝几人摆了摆手,神色平淡地发了话。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换了个眼色,先前开口的小厮迟疑了一瞬,出声笑问道:“先生看,小的们外头的差使已经交接了,这新的差使……” “那就大后天再过来吧,老朽头一回进来办事,得好好想一想排一排,看看你们都适合什么差使。”吴长山满不在意地朝几人挥了挥手,语气笃定地催促道,“老朽心里有数,你们都先回去吧。” 几个小厮彼此看了两眼,见带头的小哥微微点了点头,方一同笑着应了声好,随后便极有秩序地行礼退了出去。 等一行人走了,吴长山才捻着胡子笑了笑,这些小子年纪到底轻了些,什么都写在脸上。不过底子倒都不错,若能有五十个这样的小子,他好生练一练,兴许能练出一支精兵来。不过那位姑娘要的是护院,他也得把这些人练成护院的样子才行……吴长山想着,又眯着眼睛满意地笑了起来。他离了军营十来年了,就拿这几个小子练练手好了! 另一头几个小厮从吴长山的小院子转出来,几人彼此使了个眼色,勾肩搭背地去寻魏俊去了。 “魏爷,那新来的先生没给小的们安排差使,小的估摸着,这先生留着后手呢!” 魏俊没好气地拍了拍那小厮的脑门,笑骂道:“你以为姑娘请这先生是干嘛来的?你们那点花拳绣腿还得好好练一练才行!实话跟你们说,那位先生是军中出生的,听说早年用兵奇诡,屡战屡胜,还得了个什么鬼才的名号。你们自个儿悠着点,可别坏了事儿!” “唉唉唉,魏爷放心!”几个小厮忙笑着应了,“小的们见好就收。” 见魏俊要走,几个小厮又赶忙上前拉了魏俊,讨好般笑道:“哎,魏爷留步留步,您好歹给小的们指点指点,姑娘那儿可有什么忌讳没有?可别小的们到时候犯了姑娘的忌讳,那可真没处说了!” “去去去!就你几个鬼得很!”魏俊一脚踹了过去,点着几人骂道,“姑娘的性子你们不知道?只要守规矩守本分,那就好说话。吴先生是姑娘好容易请来的,你们记着这点就好。” 几个小厮会意,晓得这是让他们悠着点,遂笑着应了,簇拥着魏俊出了院门。 魏俊笑着踹了几个小厮一脚,直接往后院去跟周冉回了话。 “孙平那头回了话,统共挑了一百来人,都是学过功夫的,也识字。姑娘看,可要找个时候让他们过来一趟?” “倒不用专程过来。”周冉笑着摇了摇头,看着魏俊笑道,“这么多人齐齐整整地过来,你还嫌你们家姑娘不够招眼?这样,你让他们先发个告示,就说蔚南院要招几个护院,还有京城的郡主府,写明要求、时间,让他们到时来蔚南院就是。这告示的地方得让有心人看得见,也不能让什么人都看得见。若不然人多了也费事儿。” “姑娘放心,小的就在这告示上说明,得有功夫底子,能吃苦耐劳,还要识字,俸禄同一般护院。就这几条便能筛过不少人。小的直接让人往孙平他们住的那附近贴几张,再往衙门口贴一张告示。”魏俊嘿嘿笑了两声,眼睛贼亮,满脸兴奋地盘算开来。 周冉好笑地看着魏俊一脸算计地模样,摇着头感慨地叹了口气,挥手让魏俊退下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抢人 隔天一早,魏俊就写了几张告示,让人往外头去贴了,府衙门口自然也没错过。不到半个时辰,衙门里的衙役们便得了消息,饶有兴致地聚在衙门口议论着。 辛师爷拿着个蒲扇从衙门口出来,冷不丁地瞧见黑压压的一群人围在门口,猛地吃了一惊,原想拨开人群去看个究竟,哪料到挤了半天也没挤进去,只得顺手拉过外头的赵小六,皱着眉头问道:“出什么事儿了?你们一个个都的看什么呢?” 赵小六昂着脖子,两手掰着前头两人的脑袋,费力地往前头瞅了一眼,却愣是没看清楚前头写的啥,只得有气无力的叹了口气,扭头朝辛师爷苦着脸摊手道:“小的就知道是张告示,可这会儿连个纸片都没瞧见,就听人说像是什么‘护院’,要不,您老自个儿来看看吧。”说着,赵小六又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拉着辛师爷往前推了一把。 辛师爷五十出头,胡子都花白了,哪有那力气跟一群二三十来岁的小伙子瞎起哄,闻言忙挣开赵小六的胳膊,拧着眉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我老骨头老腿的哪里挤得进去就?你先瞧着吧,一会儿看好了,进来跟我回句话。若是大事,还得往老爷那儿说一说。” “行行行!您放心!”赵小六嘿嘿笑着点了点头,点头哈腰地应道,“小的一瞧清楚就进去回话。”话音刚落,人已经重新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辛师爷摇着蒲扇叹了口气,嘴角微微下来。颇有些无奈地看着一群衙役兴奋地议论着。略站了片刻。方折身回了府衙。 不多时,赵小六跌跌撞撞地从衙门口奔进来,喘着粗气回道:“师爷,那告示……是郡主要招护院……” “郡主?”辛师爷一时没反应过来,挑着眉狐疑地问了一句,话音未落,自己却猛地想起已经封了昭宁郡主的周冉来,一时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呼啦一下奔到了赵小六跟前,盯着赵小六问道,“招什么护院?”话到中途,辛师爷又猛地改了口,用大蒲扇点着赵小六吩咐道,“你去,把那告示给揭过来!” 赵小六呆愣愣地啊了一声,眨了眨眼睛,在辛师爷颇有些无奈的目光中总算醒过神来,忙点着头应了。在原地转了半圈,呆头呆脑地出了大门。凭着一股蛮力迅速拨开人群,大嚷道:“都散开!都散开!师爷要看这告示――” 说话间,人已经挤到了告示跟前,边说边动手将那一整张告示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朝周围尚有些莫名的衙役摆了摆手,“都散了吧,这告示师爷说了要看,兴许大人也要看。大伙儿都散了啊……” 一群衙役闻言,一时面面相觑,随后都散了开去。 赵小六裹了告示,急匆匆地就奔回了府衙,递到辛师爷跟前,不用辛师爷发问,自个儿就一股脑地把先前问到的听到的给交代得一清二楚:“这告示是蔚南院的小厮来帖的。听说除了蔚南院,连京城的郡主府也要招人。郡主正好在南边,看着咱们黔南的儿郎满意得很,就想先挑几个,回头进了京再带过去。不过郡主发了话,她要的人不仅要会功夫,还得识字才行,至于别的,还得当场再考验考验。俸禄嘛,就比平常人家的护院多半吊钱,有好的,就再多些,不过头两个月大伙儿都是一样的工钱。才刚门口几个兄弟还在议论呢,说能跟着郡主也是脸上有光的事儿,咱们衙门里的几个兄弟都是又功夫底子的,又勉强认得几个字,也不知道郡主看不看得上。才刚还有人说后天要去试一试呢。” “这简直是……”抢人! 辛师爷拿着那告示,浑身颤抖着,眉头拧成一团,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惊的,连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从喉咙口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咱们衙门里当差的人都想去?” “小的估摸着大伙儿都有这么个心思,去不去却不一定了。”赵小六犹自不觉,摸着脑袋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方笃定道,“小的估摸着,至少有一半人会去。” 辛师爷倒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脑门突突突地跳,好半天才吐了口浊气,匆匆忙忙将那告示卷了,连蒲扇也不要了,直接就往后院去找知府秦仲南。 秦仲南正躺在摇椅里摇头晃脑地哼着曲儿,见辛师爷一脸阴沉地过来了,诧异地笑道:“一大早的,师爷这是怎么了?” 辛师爷张了张口,最后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里的告示递给了秦仲南,苦笑道:“姑娘让人往衙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要招护院。又要会功夫又要识字,可不就是冲着咱们衙门里头这群人来的?才刚外头好些人围着看,都打算去试一试呢。哎,这人要一走,咱们衙门里可就没人了。姑娘这哪儿是招护院,这明摆着就是从衙门里抢人……” 辛师爷恼火地坐在石凳上,满脸无奈地朝秦仲南摊了摊手,“姑娘做事儿向来让人捉摸不透,老爷可知道姑娘这回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儿?” 秦仲南满脸疑惑地看了辛师爷一眼,直起身子半信半疑地将那告示展开了一瞧,眉头顿时也忍不住一跳,随后颇有些苦闷地应道:“老爷我都小半个月没见姑娘了,你问我,我问谁去?姑娘向来不按常理做事儿,用人也没有章法,偏偏极有谋算,让人不服也不行。她既然让人把告示贴到衙门口来,那就必定是有用意!” 秦仲南说着,冷不丁地吸了口气,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拎着告示直接就往外头走,才刚走了几步,又猛地折了回来,盯着辛师爷看了又看。 辛师爷被秦仲南看得莫名其妙,浑身发痒,不自觉地抬手抹了抹胡子,迟疑着问道:“老爷,可由什么不对?” 秦仲南严肃地嗯了一声,重新坐到椅子上,又低头看了眼那告示,朝辛师爷蹙眉道,“这告示只怕是贴给咱们那位钦差大人看的。” 辛师爷狐疑地看了秦仲南一眼,不怎么确信地问道:“那,再让人把这告示贴出去?” 秦仲南被辛师爷满脸的怀疑气得一哽,一手抖着那告示,朝辛师爷强调道,“姑娘若真有心要招衙门的人,直接让人带句话过来就是了,哪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这分明就是看着咱们那位钦差大人还在这衙门附近住着,专门给有心人看的!” “就为了招几个护院……”辛师爷对自家老爷私底下的举止向来都有些不放心,这回同样也不敢深信,只满脸不确信地皱了皱眉头。话到中途却猛地变了脸色,与同样回过神来震惊万分地秦仲南相视一眼,眉头皱得更甚,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姑娘这只怕不是要招护院啊……” 辛师爷正说着,外头小厮猛地在门口回道:“老爷,秦大人来了!” 秦仲南闻言,同辛师爷交换了个眼色,默了片刻,才皱着眉吸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裳,朝辛师爷点了点头,自个儿到屋里换了官服,一边吩咐小厮一边往外院去了。 从八月中旬到下旬这十来天,秦瑞在黔南五府都走了一遍,果然如圣旨所说的“巡查黔南五府”,至于督促吏治嘛,也就是道各府衙门里去看了看,却都是笑眯眯的,夸赞几位知府治下有功。这两天秦瑞也正好回了黔南府,一大早便听说了衙门口的稀罕事儿,原也有些诧异,怎料到衙门口一瞧,那传说中的告示却没了,再一问,却是被府里的师爷给拿了去,一时便留了心。 见秦仲南匆匆忙忙地迎出来就要客气见礼,秦瑞忙拉着秦仲南笑道:“我才刚在外头听见好些人说什么郡主府招护院的事儿,这会儿却没瞧见告示,正有些纳闷呢。怎么昭宁郡主就要招护院了?还招到你这衙门口了?” “哎,可别提这事儿了,下官正有些为难呢!”秦仲南纠结万分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无奈苦笑,“郡主这护院招的,分明就是直接往下官这衙门来抢人来了!偏下官还不知说什么好!这可要下官怎么去说。只得先让人把告示给借了,哎,这真是……可让人怎么是好。”秦仲南顿了顿,又两眼放光地看向秦瑞,满目希冀地拱手笑道,“大人既然碰上了,要不,您替下官给郡主说一说,好歹给下官留几个人吧,若这衙役都走了,下官这衙门还怎么办事?可郡主那儿吧,下官前儿还有些后怕,这会儿又不敢去。还望大人帮帮下官!” “这……”秦瑞被秦仲南求得一脸无奈,又是好笑又是摇头,想要劝吧,又不好劝,不应吧,被秦仲南这放光的两眼看着,他还真说不出个不字来,何况这秦仲南的底细他还没摸清楚呢! 想着,秦瑞只得勉强应道:“这,文远兄且让我斟酌斟酌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说和 “哎,可等不得了!”秦仲南跺着脚叹了口气,又将手里揉成一团的告示递给秦瑞看,“大人您瞧瞧,郡主后天就要招人,哎……下官说句不敬的话,这真是来了尊菩萨!下官供着也不是,不供也不是。下官真是……哎,进退两难!” 秦仲南连连叹了好几口气,满脸都是无奈苦笑,拉着秦瑞一个劲儿地求道:“大人好歹替下官说句话吧,这事儿下官也不好冒然去找郡主说。郡主的脾气下官可摸不准,万一得罪了郡主,她一个小姑娘真要为难下官,下官也不好说什么,可不就是只能白挨着?下官就怕是因着前儿的事儿得罪了郡主,郡主这才到衙门口来招人,哎,这真是……” 秦仲南说着,又连连摇头叹气,使劲儿拽着秦瑞的袖子不放。 秦瑞被秦仲南死拽着袖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也跟着唉声叹气来,“这,文远兄容我想想,想想……” 见秦仲南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完全不听劝,只死劲儿拉着自个儿袖子不松手,秦瑞抽也抽不开身,实在是无法,只得松了口应道,“文远兄总得容我先想想怎么说吧,这昭宁郡主的性子,我也不大清楚……” 秦瑞话说到一半,就见秦仲南欣喜万分地抹着眼睛,不等秦瑞再说后话,赶忙拉着秦瑞一阵道谢:“哎,多谢大人,大人大恩大德,下官感激不尽……” 被秦仲南这一打岔,秦瑞也不好再问别的。只得哭笑不得地告了辞。 辛师爷在院门后远远瞧见自家老爷这幅模样。眉头跟着狠狠跳了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一脸无奈地摇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而又挥着大蒲扇将一群不明所以的衙役给赶开了。 酉时末,秦瑞就被秦仲南拉到了蔚南院,让门房小厮递了拜帖进去。不过眨眼的功夫,门房的小厮便折了回来,恭敬客气地请了几人进去。往里头走了几步,转过一道石屏。便另有小厮上来引路。 秦瑞被秦仲南一路拖着,根本没来得及瞧这院子如何,就被领到了客厅。魏俊在门口笑眯眯地朝两人作揖行礼:“小的见过两位大人,两位大人快里边请!两位大人可用过饭了?小的这就让厨房收拾酒菜去。”说着又忙招呼小厮端茶送水。 秦仲南皱着眉头一脸不得劲儿,不慎耐烦朝魏俊摆了摆手:“老爷我们不用饭。郡主可在?” “大人稍安勿躁。”魏俊笑得一脸殷勤,忙点头应道,“姑娘今儿没出门,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练功夫呢。小的才刚让婆子进去回话了。两位大人先进屋喝口茶吧。” 秦瑞狐疑地打量了显得有些过于年轻的魏俊一眼,同秦仲南面面相觑,皱眉问道:“练功夫?” 魏俊眨了眨眼睛。随后恍然笑道:“两位大人只怕不知道,我们姑娘小时候跟着一位江湖师父学过点功夫底子。也是巧了。那位师父也姓秦,早年是跟着我们老爷的,后来又跟着姑娘到了乡下,教了姑娘两年,再后来二老爷接姑娘跟老夫人回京,秦师傅就云游天下去了。” 魏俊顿了顿,见两人一脸了然,遂又笑道:“我们姑娘说了,后日招护院她得亲自看看,这功夫也是我们姑娘亲自来考校。两位大人若得空,不妨也来瞧瞧?” 秦仲南张了张口,脸色也憋红了,似吃惊又似气恼。秦瑞见状,心头一阵好笑,又有些感慨这秦仲南的性子十几年没个长进,忙暗中拉了秦仲南一把,刚要开口劝话,余光却见一行人走了过来,当中的姑娘十五六岁,面容清丽,眉目如画,笑起来就跟那水墨里的山水似的,淡然恬静,让人移不开眼来。 秦瑞在心里赞了一句,猜到这必定就是那位在京城里极有“盛名”的昭宁郡主了,忙笑着上前作了一揖:“下官见过郡主。” “这是……”周冉的语气微微顿了顿,目光在秦瑞跟秦仲南身上转了一圈,随后又恍然失笑道,“可是秦瑞,秦大人?才刚我听他们说秦大人过来了,还以为只是秦知府呢。”说着又笑着朝两人屈了屈膝,眉角轻扬,笑得极为热情,“我竟不知道秦大人也来了,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两位大人快请坐,可用过饭了?” “用了用了,多谢郡主挂念。”秦仲南忙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把脸,又暗中朝秦瑞拱了拱手。 秦瑞忙侧身让了周冉的礼,被秦仲南拉得无法,只得拱手笑道:“劳郡主挂心,下官跟文远兄都用过饭了。这会儿来,倒扰了郡主的雅兴,实在是罪过!” “秦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周冉微微挑眉看着秦仲南一脸憋闷的脸色,轻声笑了出来,“您二位快请坐吧,我看秦知府脸色有些不好看呢!” “不敢不敢,下官这是热的……”秦仲南嘿嘿笑了两声,往秦瑞身后站了站,视线同周冉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忙又讨好般笑了笑,眼角往秦瑞身上移了移。 周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请秦瑞进屋,“两位秦大人快请进来坐吧。” 秦仲南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忙又在后头扯了扯秦瑞的袖子。秦瑞被秦仲南扯得一阵无力,只得苦笑着地朝秦仲南微微点了点头,同秦仲南一道进了屋。 周冉在后头朝魏俊使了个眼色,魏俊会意,笑呵呵地转到吴长山的院子去了。 这头秦仲南跟秦瑞到屋里坐了,秦瑞总算仔细瞧了瞧屋里的陈设――客厅比平常人家的宽敞不少,却不同于别处的陈设。外头两溜楠木交椅,两边各有一张案几,背后则用多宝阁大木驾分出里外来。两溜椅子前头斜架着一扇翠屏,将里外隔开来。绕过翠屏便进到里屋,里屋同外头的空旷简单又有些不同,桌椅摆设都十分精致,右手方的案几上还摆着一盆含苞待放的菊花,另一头窗框上也有两盆绿油油的盆栽,看着就让人心喜。 秦瑞暗自赞了一句,一时又多留了一分心。这位昭宁郡主跟外头的传言相差太多了,单凭她对着他跟秦文远谈笑自若的这份沉定大气,这就比寻常闺阁女子好了不少了,也怪不得熠哥儿对她…… 秦瑞想着,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位郡主都放了话要招赘,先不说缘由是什么,这举止就够让人吃惊了,不过倒合了圣上的心意。这也是她的福气,若她是个男子,依着周广廷在南边的余威,只怕她这日子也没这么自在……南边终究太过散漫了,得好生治一治。 正出神间,秦瑞只觉得袖子上猛地一紧,偏头一瞧,可不又是满心焦躁急切的秦知府嘛。 秦瑞被秦仲南盯得满心无力,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伸手拉开秦仲南,朝周冉拱手笑道:“下官跟文远兄今儿过来,是听说郡主要招护院的事儿,这事儿……” “原来是为这事儿?”周冉笑着打断了秦瑞的话,边摇头便叹,“这事儿怪我怪我!我原是想着衙门口那儿热闹,府衙里识字的人也多,就让人往府衙门口贴了张告示。后头一打听,才晓得不对,赶着就让人去府衙揭回来。谁知道他们掉头回去就没见着那告示了。哎,这也是我没想周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诚心要跟秦知府抢人呢!” “岂敢岂敢,郡主要用人,下官衙门里的人自然也任凭郡主差遣!”秦仲南忙顺着周冉的话笑着应了一句。 周冉不置可否,只笑着打量了秦仲南一眼,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方朝秦瑞笑道:“为这么件小事,还劳烦秦大人跑一趟,这真是我的罪过了。我就是想着南边民风淳朴,黔南一带会武的也多,索性就招几个护院,哪成想竟然惊动了您二位。”周冉说着,又笑着扫了秦仲南一眼,“秦知府放心,我可不敢抢衙门里的人。后天若是有衙役过来,我亲自去给他们陪个不是,说明原委就是。” 秦仲南眼皮一跳,看了看一脸温和笑意的周冉,又看了看秦瑞,脸上的笑意似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勉强谢道:“郡主宽厚……” “得了得了,”周冉好笑地摆了摆手,挑眉打趣道,“秦知府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你放心,这事儿原是我的不是,我自然不敢让你这位知府大人来担罪名!” 秦仲南干笑了两声,又顺着周冉的话连道了好几声谢,这才同秦瑞一道告辞出了蔚南院。 直到马车驶过了半条街,秦仲南才抚着胸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秦瑞苦笑道:“今儿多谢大人援手!下官改日在醉仙楼设宴,大人一定要赏光……” 待送了秦瑞回去,秦仲南脸上的苦笑渐渐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沉思。直到马车进了府衙,秦仲南才松开眉头长长地吐了口闷气。 他原以为姑娘是想把吴长山安排到府兵里头,可如今吴长山竟成了蔚南院的管事!吴长山用兵奇诡,极善练兵,姑娘把他留在身边…… 秦仲南想得心头莫名地起了一阵战栗,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惊愕,正愣神间,迎面差点撞上了匆匆而来的辛师爷。秦仲南忙拉了辛师爷一把,沉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安溪侯府来人了!”辛师爷紧拧着眉头应了一句,随后又沉默了下来。(未完待续。。) ps:实在是抱歉,昨天的更新,牛奶今天估计补不了了。这几天要干活儿,等周日牛奶再补上。 第一百零七章 拜访 秦仲南眉头也压了下来,“侯府谁过来的?说为了什么事儿没有?”安溪侯府这几年都在对黔南五府示好。安溪侯年年派人到黔南送年礼,对黔南的用心不下于朝廷。可如今才九月初…… “来的是安溪侯身边那位万管事。”辛师爷拧着眉头应了一句,面‘色’也有些不好看,“说是安溪侯夫人听闻姑娘到了南边,遣人过来问好的,还想请姑娘去侯府作客。” “请姑娘?”秦仲南眉头皱成一团,捻着胡子转了半圈,突然又顿住脚步,沉声问道,“韩延文那边来信没有?” “来了,是景泰钱庄的信儿,却没有侯府的信儿。”辛师爷恼火地挥了挥大蒲扇,忍不住疑‘惑’嘀咕起来,“好好的,安溪侯怎么会让万成安过来?安溪侯世子才得了圣旨赐婚,这会儿正是安溪侯要向朝廷表忠心的时候,那位秦大人也在,侯府的人就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了,还指明是拜访姑娘……” “大张旗鼓才不会落人口实!”秦仲南吸了口气,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拧着眉默了片刻,方朝辛师爷使了个眼神,沉声道,“姑娘那边可收到消息了?” “韩延文在江南,姑娘那边的消息向来比这边快,这会儿也该收到了。”辛师爷挥着大蒲扇勉强扇了两把,随后又将蒲扇丢开了,捻着胡子沉‘吟’片刻,眼眶突然缩了缩,吸了口气看向秦仲南,“老爷不是说姑娘在京城见过安溪侯世子?难不成……” “难不成什么?”秦仲南眼睛一瞪,没好气地看了辛师爷一眼,甩开袖子一屁股往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拧着眉连吸了好几口气,才恼火地哼道,“圣上都给安溪侯世子赐了婚了,他侯府还能同姑娘结亲?安溪侯是只老狐狸,赔本儿的买卖不会做。他就是想让姑娘进陆家的‘门’也不会在这时候来探话!更何况姑娘还不乐意呢。” 秦仲南说到此。又无奈地叹了一声,朝辛师爷嘀咕道:“姑娘说了,安溪侯府不是善地,咱们没必要给他人作嫁衣裳。还说什么。那陆行之都订了亲了,难不成让她去给人家做续弦?还说陆家始终会忌惮黔南五府,除非陆家真正收了南边。可到那时,黔南五府是个什么样还难说呢。安溪侯府同朝廷早晚有一场仗要打,到时候首当其冲的只怕就是黔南。姑娘说咱们费了 近十年的功夫才把黔南这荒山野岭整治好,凭什么要送给别人去打得稀巴烂?” 秦仲南顿了顿,颇有些无力地‘揉’了‘揉’眉头,“你听听这话,姑娘心里头不乐意呢!哎,我回来一想。也觉得不妥当。黔南五府也就这几年才好了些。姑娘这几年年年往黔南投银子,好容易有了如今这局面,朝廷跟安溪侯府倒都想凑上来了。咱们跟安溪侯府没什么‘交’情,也范不着凑上去给人当靶子。还是依着姑娘的意思好,朝廷跟安溪侯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不打着黔南,咱们也乐得清闲!”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辛师爷也在秦仲南跟前坐了,跟着叹了口气,同秦仲南大眼瞪小眼看了片刻,又忍不住劝道,“老爷也不用急,姑娘向来有成算。且先看看万成安如何行事吧。” 蔚南院里,魏俊一早也得了万管事到了黔南的消息,也顾不得跟吴长山多说,忙往里头跟周冉回了话。 周冉正坐在葡萄架下看朱槿几个‘侍’‘弄’‘花’儿,头也不抬地问道:“万成安递了帖子来了?” “没有。”魏俊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瞄着周冉的脸‘色’。见周冉脸上笑意弥漫,魏俊也‘摸’不准自家姑娘心里头的想法,讪笑着咳道,“人是今儿酉时到的黔南,秦大掌柜让人送的信。” 周冉闻言轻声笑了出来。直起身子点着魏俊没好气地骂道:“帖子都没送,你急什么?他万成安就是来了,你不知道出去接着?最不济,不还有吴长山吗?他这个外院管事明儿不是空着吗?你先前没跟他说?” “才刚说了两句,小的就接到消息说安溪侯府的人到了。”魏俊嘿嘿笑了两声,支吾着解释道,“这万成安身份毕竟不大一样,小的就赶着先来跟姑娘回话了。” 周冉笑着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朱槿手里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摇头笑道:“万成安在安溪侯府是个什么身份跟咱们有什么相干?”周冉说着又将帕子递给了朱槿,不紧不慢地嘱咐道,“你记着,他只是安溪侯府的一个管事,也只能是一个管事。别的,跟咱们可不相干。” 魏俊眨了眨眼睛,愣了一瞬,脚下提到‘门’槛,差点摔了下去,随后总算回过了神,忙端了杯茶奉上去,嘿嘿笑着点头应道:“哎,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找吴先生商量去。” 周冉 嗯了一声,从魏俊手里接过茶杯,好笑地嘱咐道:“你先去魏嬷嬷那儿,嬷嬷有话跟你说呢。” 魏俊狐疑地哎了一声,见周冉笑得一脸温和,才嘿嘿笑着应了一声,折身去外头寻了魏嬷嬷,随后才往外院去找吴长山,仔细‘交’代了周冉的话。 吴长山听得心头大震,他早年在军营里待了十几年,同万成安也有过接触,晓得此人是安溪侯的心腹,猛地听见万成安来送礼,不免又有些狐疑起来。 捻着胡子转了半圈,吴长山才招呼魏俊坐下来,皱眉问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话‘交’代?” “没了。”魏俊果断地摇了摇头,“就那两句。姑娘吩咐了,让我都听先生的。” 吴长山盯着魏俊看了片刻,颇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挥手打发道:“罢了罢了,既是姑娘的吩咐,老朽接着就是。你先回去吧,等安溪侯府的人来了再说。” “行,您老有事只管吩咐就是!”魏俊笑着起来朝吴长山拱手做了一揖,这才告辞退了出去。 吴长山看着魏俊的背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良久才皱着眉长叹了一声。安溪侯就是只老狐狸,若只是想关心关心故人之‘女’,也不会派万成安来…… 隔天一早,万成安就带着人往蔚南院递了侯府的帖子,又笑眯眯地跟魏俊说了来意。 “万管事您快请,快请。”魏俊忙笑着做了一揖,客气殷勤地请了万成安进院子。 两人刚一进‘门’,吴长山就带着小厮匆匆迎了上来,笑着拱手道:“万管事!” 万成安忙笑着回了一礼,眼里的诧异跟惊疑一闪而过,看着眼前一身月白长袍,头发梳得规规整整,身上透着股儒雅之气的中年人,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是……长山兄?” “正是在下!”吴长山笑着应了一声,客气热络地招呼万成安进了客厅。魏俊惊讶地看着收拾得人模人样的吴长山同万成安熟络地攀起了‘交’情,眨了眨眼睛,随后又示意几个小厮赶紧端茶倒水。 这头万成安心头亦是震惊万分,吴长山当年可是有鬼才的名号,用兵奇诡,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不过他这脾气也跟才气一般高。这样的人竟然愿意委身在一个小院子里当管事?还是在一个小姑娘手下…… 两人客气地寒暄了一阵,吴长山方笑道:“我们姑娘听说夫人特地让人送礼过来,还感慨了一阵,说这些年也不曾去拜望侯爷夫人,倒失了礼数。” “这话从何说起?”万成安心头微动,忙笑应道,“我们夫人前儿还念叨呢,说这些年郡主在京城,侯爷跟夫人也照顾不到,竟辜负了周将军的托付……” 两人又是一阵恭维客气。不大一会儿便有小厮上前回话,说姑娘请万管事到后头客厅叙话。吴长山忙又笑着领着万成安到后院客厅见了周冉。 周冉笑着谢了万管事,“多谢你跑一趟。劳侯爷跟夫人记挂,倒是我的不是了。等过段时日,我再亲自去侯府拜望两位长辈。” 万成安侧身让过了礼,余光留意着周冉,见周冉笑得温和灿烂,心里却有些疑‘惑’起来。就这么个小姑娘,颜‘色’也算不得顶好,虽说看着灵秀,可江南一带的灵秀小姑娘满街都是,世子爷真能看中…… 万成安想着,视线落在吴长山身上,目光突然滞了滞,心头重又一凌。单凭她能让吴长山心甘情愿当个管事,这份本事就不容小觑! 略坐了片刻,见周冉笑容恬静温和,话却不多,除了道谢却只字不提别的事儿,也没开口问话,万成安只得告了辞。 待万成安一行人出了院子,魏俊笑着凑上前问道:“姑娘,可要让人送送万管事?” 话音刚落,魏俊就被周冉淡淡地扫了一眼,后头的话又赶忙咽了下去。 “这事儿你该问吴先生!”周冉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嘴角轻扬,看着吴长山笑道,“先生跟万成安应该算是旧识吧。您可看出您这位老友是为了什么事儿来的?” 吴长山皱着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地看了周冉一眼,“这……倒不像是为了刻意拉拢示好的。时候不对,安溪侯不会在这当头给朝廷留下把柄。我听他这意思,倒像是专程来瞧姑娘的。”吴长山顿了顿,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那位侯府夫人对姑娘似乎格外关心……” ps: 抱歉抱歉,这几天更新可能不定,大家可以等周末再来看滴。周日牛‘奶’会把昨天和上周日的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