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路》
第1章
南方四月下旬,日头已烈如焰火。.info[]田间劳作的人弯身割菽,挥汗如雨。割了一把又一把,等叠到半腿高,才直起身用干稻草结成的绳子捆绑起来,以便挑回家里晾晒。
树上蝉鸣不停,吱吱声长短不一。到了午时过后,才陆续有人到树头下稍作休息。汉子坐得稍远,那妇人们已聚在一起,哪怕是劳累一个上午,嘴巴也不会累着。说着东家长话,西家短话,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不过是图个痛快。
这说着说着,就有人问道,“谢家嫂子,你儿子年纪不小了,该领个媳妇进门了吧?”
被问话的是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兴许是常年劳作,风里来雨里去,面相倒像是年过半百的人。生得慈眉善目,笑起来脸上皱纹更是含着岁月风霜。听别人问起,沈秀笑笑说道,“那也得有合适的姑娘不是,几位嫂子有哪家姑娘合适的,只管说说,好处定不会少的。”
“哎哟,你家儿子可是个读书人,立志做大官的,瞧不上我们家姑娘。”
腔调间隐隐有嘲讽,让沈秀听了面子有些挂不住,只好尴尬笑笑,吃起干粮来。吃完后又回了田里,等日头快落,才将菽挑回家里去晾晒。
晚霞橙红,铺洒大地,对劳碌耕作了一天的人来说却不得空欣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沈秀踏着落日余晖回到家中,闻到饭香,知道是儿子卖了字画回来了,苦累一日的心得了些许宽慰。
儿子谢崇华听见院子里有声响,放下锅铲出去,见了母亲已笑道,“娘,炒个菜就好了,您先吃吧,我去地里把剩下的挑回来。”
沈秀忙拦住他,“你吃,娘去就好。”
“不碍事。”谢崇华答完,就接过扁担去地里挑豆杆。
沈秀心得安慰,进了屋里拾掇,却见桌上放着满满字画,数了数,不过卖了两幅罢了。刚得片刻安宁的心又沉到了底,她这儿子,是跟别人不同的。别家农户的孩子早早就娶妻生子,安分做工耕田。她的儿子却不知是听了谁的话,说唯有念书方能出息,于是便一直没放下念书的事。哪怕是去劳作一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也要看会书方才睡觉。
因将钱拿去供弟弟念书,他自己反倒送不起束脩,一直没先生肯收。他便自己找了书来看,倒也算顺利地过了县试府试做了童生,可因年轻气盛的他得罪过县老爷,阻他去考院试。好在今年那县老爷调任别处,这儿再不归他管,儿子也能安心念书,等明年考试。
也因为县老爷一事,让她觉得儿子变得更能忍了。磨去了棱角,更有担当。丈夫常说的那话是什么来着,韬光隐晦?
沈秀有个秀才丈夫,一辈子窝囊没出息,穷得吊儿郎当还总去帮扶别人,家里的日子就过得更苦了。他病死时沈秀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完了,但为了三个孩子,咬牙撑了下来。那时偶尔还会有娘家帮扶,倒也不是过得非常辛苦。
女儿前年出嫁了,小儿子在外念书,而今她首要操心的是二儿子的婚事。
许是读书人心高气傲,大字不识的农户家女儿他不喜欢,总说要找个也识字墨的。这不,同龄的男子已是做爹的年纪,他还没动静。
沈秀虽然担忧,但也没催促儿子,只是自个发愁。她时而也觉得,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才,也是一般姑娘配不上的,当然得挑好,不能急。
谢崇华回来见母亲还没动筷子,菜上面扣着碗没动,禁不住说道,“娘,您又等我。”
沈秀笑笑,这才拿碗盛饭,给他压实当了,“快来吃饭。”
谢崇华拗不过母亲,只好坐下吃饭。沈秀见他不夹菜,自己也不吃。直到半碗下肚,菜要剩下了,这才开始吃菜。
“儿啊。”沈秀试探说道,“娘知道有家姑娘适龄,正在寻夫家,也不求什么聘礼,只要拉一头猪过去就好,你看我们家正好有两头猪。一头拿去做聘礼,一头拿来婚宴的时候吃,顶好的。”
谢崇华稍顿,“这婚事不急,等儿子考了试再说罢。”
“怎么不急,趁娘还有力气,可以给你们带孩子。能带大几岁是几岁,你也不会那么辛苦。今年把婚事办了,明年就能安心考试了。”沈秀说着说着,已叹了口气,“你早早当家,辛辛苦苦赚了银子送你弟去学堂,你自个却……”
她看了看儿子身上穿着的粗布衣服,还有四五处补丁,看着更是难受。
谢崇华笑道,“娘,船到桥头自然直,日后儿子定会好好孝敬您。快吃菜吧,再不吃可要让儿子吃光了。”
沈秀又重叹一气,恨自己没用。
谢崇华又道,“明儿不去卖画,不好卖,过几日再去,先把地里的豆给收了。”
沈秀应了声,去卖字画要遭人冷落,倒不如跟她去做农活。她能时刻看着,也放心。
夜里睡下,谢崇华合眼想着今日看过的书。想着想着,就想到早上又来摊前看画的姑娘了。
他是有欢喜的人的,只是那姑娘未必瞧得上他,要是说出来,母亲肯定又要自责,说她没本事,让儿子跟着受苦,就忍在心里了。
那姑娘他打听好了,是仁心堂家的。
第2章
仁心堂在元德镇无人不知,掌柜姓齐。(..info棉、花‘糖’小‘说’)据闻齐老太爷曾任宫廷御医,医术了得。告老还乡后回老家建了仁心堂,去世后由长子继承。齐老爷膝下子嗣众多,而那齐妙,正是他和齐夫人的掌上明珠,齐家八姑娘。
齐妙生得水灵俊俏,今年刚过十五,听闻前去求亲的人都要将门槛踏破了,齐老爷一个都瞧不上,说要为女儿挑最好的。
所以谢崇华是想等考完试,若能做秀才,再去提亲试试。只是到那个时候,指不定齐妙已经被许配了人家。
这也是他这两日发愁的缘故。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实在愁得很。
几日都随母亲去做农活,这日收完菽得了空闲,谢崇华就拿着字画去摆摊,想赚几个小钱。农作物是卖不了多少钱的,弟弟上学堂还要送钱过去,只能双管齐下,能凑多少是多少,不能让弟弟在那边挨饿,被人瞧不起。
摆好摊子,谢崇华又拿了书看。偶尔有人来问价钱,多数是不买的。
“原来你还在这呀,我以为你不卖了。”
声音清脆,是专属少女的活泼音调。谢崇华微顿,抬头看去,一身淡绿对襟襦裙映入眼中,边缘绣着的蝴蝶暗纹精致简便。青丝半绾,发髻上插着一片绿玉钿,明艳俊俏。[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见是齐妙,谢崇华按捺了欢喜,问道,“齐姑娘又要买画?”
齐妙点头,“上回买的那两幅被我家猫儿给撕了,我骂了它一顿,今日再来添两幅,一定好好保管。”
听见她骂猫儿,谢崇华笑笑,“猫儿怕你骂么?”
齐妙鼓了腮,“它不怕,听不懂。”
“那为何还骂?”
齐妙俏美的脸上露了得意,“我心里舒坦。”
谢崇华不由笑笑,她的话听来总觉十分有趣。这样好的姑娘,只怕错过了就再遇不上了。可惜……如今的他要是去求,齐家定不会同意。
齐妙购置了两幅字画,付了银子就领着下人走了。走远了才问贴身婢女,“杏儿,你瞧刚才那人是不是挺好的?”
杏儿比她长两岁,隐约明白她的心思,答道,“那位公子人挺好的。只是……太穷了。”
“人穷志不穷呀,每回见他都是在看书,都三年了。”
杏儿听出话里的蹊跷来,偏头看她,“姑娘,你在意那穷书生三年啦?”
齐妙脸一红,才不会告诉她她就是瞧了他三年,只是以前不知那是喜欢,就是看得顺眼,觉得顺心。后来心底的芽儿一点一点的长成,直到那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她一个都瞧不上时,才惊觉原来她早就喜欢那人了。
可这样羞人的事,她才不要说。
杏儿的心也咚咚咚地跳着,嘴上说那人不错,回到家中,转而就去告诉齐夫人。
齐夫人赏了她银子,心里好不气恼。养了十五年的女儿,竟看上个穷小子,顿时心气不顺。等齐老爷回来,就将事情说了一遍,末了愤愤道,“定是那人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妙妙还小,涉世不深,只怕是被那人诓骗了。”
齐老爷比她开明许多,起先还为那不曾谋面的穷小子说好话。直到听夫人说那人家中是务农的,还有个在念书的弟弟,这才觉得事情不妙,女儿该不会真是被人骗了吧?这可不得了,当即唤了女儿过来。
齐妙自小被护得好,也是个直率人,听爹娘问起,说道,“那谢公子人挺好的,谈吐也得当,跟那县太爷员外家的儿子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倍。”
齐夫人气道,“赶紧将你那念头断了,再敢去见他,娘非要折断你的腿。”
从未被大声呵斥的齐妙愣了愣神,顿觉委屈,“为什么折女儿的腿,娘亲说过,要是有欢喜的公子就和您悄悄说,您会看着的,怎的现在一张嘴就要折女儿的腿?”
齐夫人喝声,“为了那穷书生你还跟娘顶嘴?!”
齐妙红唇微动,不敢再顶撞,泪涌眼眶,跑回房去了。
齐老爷心疼女儿,让管家去打听谢崇华。齐夫人听见,说道,“一个‘穷’字就够了,还查什么查。难不成要我的女儿去做个庄稼人?妙妙她可是连自己的衣服都没亲手穿过的。”
妇人的话闸一开,就像涛涛江水停不下来了。齐老爷苦不堪言,耳朵都要生了茧子。翌日齐夫人跑去寺庙烧香,念着观音大士一定要给女儿好姻缘,让那谢家穷小子滚远些。
管家办事得力,打探清楚后,还专门去谢崇华的摊前买了一幅画和一副字,一并拿了回去。谁想进门就被齐夫人瞧见,瞅了一眼就让嬷嬷拿去扔掉,寻了几件普通字画让下人拿去。
管家的饭钱是齐夫人管的,不敢忤逆,只好硬了头皮拿给齐老爷。
齐老爷拿了画看,临摹大作,尚缺神韵,没有什么太出彩的地方。拿了字瞧,也是寻常笔墨,这一看心中最后一点想为女儿说话的心思也没了。夜里就同妻子说道,“那谢崇华不过是个普通人,毫无出彩的地方,你多劝劝妙妙,让她死心吧。”
齐夫人听见,唇已上扬,轻哼,“妾身说什么来着,就说那穷书生不是好货色,老爷还想奇货可居。”
齐老爷给她赔笑,心里又纳闷了,女儿的眼光素来不差,怎么就瞧上这种庸俗之辈了?
第3章
六月已至,一年中最热的时候。.info卯时起来,天已蒙蒙亮,薄雾像轻纱笼罩着榕树村。
榕树村因村口有棵千年榕树得名,古榕树干长至两丈,高约七八丈。枝繁叶茂,树冠大如撑开的绿伞。一簇一簇绿叶郁郁葱葱,苍劲繁茂,可以遮天蔽日。垂挂而下的根茎已经茂密成林,直扎地下。
辰时快至,晨曦洒落树叶之上,绿得更是青翠。
谢嫦娥撩开轿子布幔,远远看见自小就在那玩耍的古榕,一直不得笑颜的脸终于露出些许笑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儿时虽然穷,但那时父亲还在,总会带她来这看别人下棋。虽然总是挨饿,但一家和睦,苦中作乐。
四人抬的平顶皂幔轿子上雕花纹,精致细腻,纹路清晰,是乡绅豪门所用。跟在轿子旁边的老嬷嬷和丫鬟的衣服也可看出并非一般人家所有。
轿子很快从榕树下经过,地势坑坑洼洼,走得魏嬷嬷直皱眉头,差点把脚给崴了。旁边的小丫鬟忙扶住她,“嬷嬷小心呀。”
魏嬷嬷拧眉拍拍帕子,禁不住瞧了一眼轿子,恨不得将冷眼抛给轿中人,“来一回就得伤一次脚,我的鞋也脏得不像话了,这真真是个鬼地方。”
谢嫦娥听见外头嬷嬷的讽刺,捉紧手绢没有做声,当做没听见。
又走了一段路,快到村子尽头,轿子才拐进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小,原本坐在门口挑拣豆子唠嗑的妇人们瞧见,忙把凳子搬回门口,等轿子过去,才往那伸长脖子认了认。
“定是谢家的大女儿回来了。”
“每回都是顶好的轿子抬回来的,夫家看来待她不错。”
“再好也是个不下蛋的,迟早要被休了。”
一个妇人说到最后一句,终于有人笑了笑,将方才的羡慕都散到脑后去了。虽有同情,但同情很快就被嫉妒给淹没,倒是恨不得谢嫦娥快点被夫家给休了。
沈秀知道女儿今天回来,昨晚就把院子收拾好了。一早上想了几百回女儿怎么还不来,做活也不得趣。巷子里稍有动静就去瞧,刚跑了第七回,还是没瞧见。
正在做木工的谢崇华见母亲失意而归,笑道,“娘,姐她说了大概辰时以后到,您就坐着安心等吧。”
“你姐嫁得远,难得回一次家,能多看一眼是一眼。”沈秀坐在一旁给他递墨线,又低声,“你弟不写信来要钱,可钱还是得想法子的。正好你姐回来,娘问问她有没余钱,省得你这样辛苦。”
谢崇华拿过墨斗,还未取墨线,听见这话已是一顿,“娘……姐夫他是什么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铜板都要抓在手里。她的日子已经过得很不容易,您别找她要钱了,不然她心里又得难受。”
沈秀被儿子这么一说,也觉在理,叹气,“你说你姐夫家怎么这样做人?当初他们家也不过是猎户,来求娶你姐的时候多有诚意。你姐有帮夫命,嫁过去后常家就发财了,田地房屋店铺多得这两年都要比我们村还大。可没想到……”
没想到女儿却从常家的宝贝疙瘩变成了碍眼的,嫌她肚子没墨水,空长了一张脸,还生不出儿子。姨娘都添了两个了,听说今年还要添。可一妻两妾,都不生孩子,那铁定是常家儿子的缘故。可常家偏不信,咬定是女的生不出来,被责难得最厉害的就是身为妻子的谢嫦娥了。
谢崇华想到胞姐在常家受的苦,心思沉沉。
巷子又有动静,沈秀下意识就往外跑,终于是看见常家的轿子了,不由喜逐颜开。
轿子停落,不一会轿里弯身走出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妇人,发髻如墨云挽起,梳得十分精巧。还插着几支簪子,贴着玉钿。高挑的身段着金丝绣花长裙,端正富贵。
谢嫦娥久不见母亲,只觉母亲又老了许多,一时目有泪光,又怕母亲担忧,强忍下来,笑笑唤声,“娘。”
沈秀叹息一声,女儿比上回又瘦了。见常家的老嬷嬷在,不敢多问女儿近况。这魏嬷嬷在常家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因懂一点土方,把常家老太太瘫了多年的脚给治好了,从下等下人一跃成为一等下人,说话很有分量。
“姐。”
谢嫦娥听见这沉稳唤声,抬头往后看去,就见个俊朗青年走了出来,眼里顿时满染做姐姐的疼惜神色,“二弟。”
谢崇华笑道,“姐,快进里头吧,在这站着做什么。”
沈秀领着女儿进去,谢崇华刚弹了墨线,去井边打水洗手。刚提了一桶水上来,就伸来一只脚。
第4章
魏嬷嬷说道,“给我洗洗鞋,你们这的路啊,泥真多,都脏上鞋面来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她在谢家最瞧得顺眼的就是这谢家二郎了,生得好,穿上好衣服就是个富贵公子哥。
谢崇华脸上僵硬,看看双手,眸光微闪,浇了一点水到她的鞋面上,伸手一抹,立刻留下黑漆漆的三四道痕迹。他收回了手,说道,“忘了手没洗,就这么抹了上去……”
魏嬷嬷一瞧,差点叫了一声,“这可是我的新鞋!”
谢崇华面露自责,“都怪我刚做完活,忘了洗手。要不魏嬷嬷将鞋脱了,我给你好好洗。”
“罢了。”魏嬷嬷将脚收好,死了让他伺候的心,撇嘴说道,“将手洗干净吧。”
谢崇华笑笑,“嬷嬷提醒得是。”
这一笑更添几分俊朗,看得魏嬷嬷都叹气怎么这样俊俏的男子偏生在这穷人家,可惜哟。
沈秀拉了女儿进屋里,趁着魏嬷嬷没有过来,轻声说道,“家里很久没给你三弟送钱去了,估计他的钱早用光了。你二弟的头都愁白了一半,你手里有没有钱?”
谢嫦娥迟疑片刻,见母亲满目期待,才从头上拔下一根玉簪,“这个可以典当点钱。.info”
沈秀接过玉簪,又瞧向她头上的金钗,“那个……倒是值更多钱的。”
谢嫦娥紧握成拳的手一抖,咬了咬牙取下塞母亲手里,“拿去解解燃眉之急吧,娘也要保重身体,不要太过操劳。”
沈秀大喜,将金钗和玉簪拽在手里,起身去锁箱子里。谢嫦娥看着母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头一疼。
只待了一个时辰,魏嬷嬷就催着谢嫦娥回去了,“路远,还得出村子吃饭。吃完饭回去也晚了。”
沈秀说道,“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吧。”
魏嬷嬷露了嫌恶,“这的水喝了都塞牙,饭就更不用说了。”
沈秀无法,只好和女儿道别,送她出去。谢嫦娥将要上轿,又和弟弟说道,“你要照顾好母亲,别总让娘做活。”
谢崇华点头,“会好好照顾娘亲,姐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若有什么事,叫人送信来。”
见弟弟仍旧这样懂事,谢嫦娥放心上轿。
轿子离了巷子,行了不过十几步,谢嫦娥就听魏嬷嬷冷声说道,“夫人出门前千叮万嘱,少夫人的首饰一件都不能少,那是装点门面用的,可是如今看来,少奶奶没有将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啊。”
谢嫦娥身子一颤,低头默不作声。没事,回去不过是挨骂罢了。只是这样一来,婆婆又要很长时间不许她回娘家了吧。
送走女儿,沈秀还在巷子那瞧了很久,直到完全看不见轿子,才回了家。谢崇华在旁说道,“姐姐好像比上次又瘦了许多。”
沈秀强笑道,“哪有,分明长了些肉。”
谢崇华没有继续说话。
回到屋里,沈秀从房里出来,将一个纸包塞他手里,“你姐给的,你去当铺当点钱,送一半你弟,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买点笔墨。”
谢崇华摊开一看,见是首饰,皱眉说道,“娘,我说了您不要跟姐姐要东西。常家不喜她周济娘家,您知道的。”
沈秀理亏,又不想被儿子责骂,搓了搓衣角说道,“这、这不是娘找她要的,是你姐强塞给我的。现在他们走远了,你还要还回去不成?到时候你姐更难过。”
谢崇华紧握首饰,心中不快。如果常家给了她钱,她就不会拿首饰给母亲。那分明是如今常家还不给姐姐当家,而常家素来爱面子,轿子是好的,衣服是好的,首饰也是顶好的。要是缺了一件两件,只怕常家又要责备了。
“不行,得送过去,现在追还来得及。”
沈秀见他真要去还,一把拉住他,已急得带了哭腔,“你这是何苦啊,给都给了……”
她舍不得这钱,她还有儿子在书院里等着钱吃饭。女儿顶多受点责备,可儿子没饭吃可是要命的事。
谢崇华轻轻拍拍母亲的手背,定声道,“弟弟的钱儿子会想办法,姐姐已经为我们家吃了很多苦,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沈秀见他决心已定,知道他的犟脾气又上来了,唯有放手。
谢崇华快步往外跑去,快到村口才追上常家轿子。
谢嫦娥见弟弟追来,好不意外。又见他将首饰递来,面色微变。魏嬷嬷直勾勾瞧着她,果真是给娘家人了。
谢崇华说道,“刚才姐姐落在家里的,好在我看见了,做弟弟可要说一句,姐姐以后可别丢三落四了。”
谢嫦娥神色复杂,不想收下。偏递来的手推不回去,强烈的眼神也无法回避。她只能收下,同他一起做戏,“姐姐记住了,弟弟回去吧。”
谢崇华笑笑,“嗯。”
谢嫦娥弯身进轿,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因眼已有泪,不愿让胞弟瞧见她落魄失意的模样,徒增担忧。
第5章
谢崇华一大早就扛着锄头上山,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挖到好药材,卖点钱给弟弟。[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实在不行,就去跟朋友借点应急。
翠鸣山以高山,鸟儿繁多闻名。山上有座寺庙,香火鼎盛。主持喜鸟,香客为了积攒功德,总会带些鸟食上山投喂。又因曾有猎户猎鸟,在山上摔断了腿,更让人心有敬畏,将这里的鸟儿奉为神明,不敢惊扰猎杀。
大清早外出觅食的鸟儿鸣声惊天,还时而有鸟粪跌落,谢崇华无暇顾及,一心寻药。(..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晨起听见鸟声而非人声,虽同样喧哗,却十分悦耳。
往深一点的山谷寻了两个时辰,倒也有些收获。谢崇华总算是安心了些,背着满满药篓寻到山路,看看山路通向的方向,应当是永安寺。
永安寺里有活水可洗手,再去上柱香,为家人祈福也好。打定主意,他便往那边走去。
因有小路,很快就到了永安寺。此时快到正午,来上香的香客已经陆续回去。在活水边走动的人也渐渐少了。
谢崇华坐在石头垒筑的一角,尽量不给别人添不便,默默洗净了手,擦拭衣服。被藤蔓刮出几处绿痕,本就老旧的衣服更难看了些。实在是擦不掉,他也没理会,将药篓的药拿出准备清洗。
桃金娘的果实入秋可食用,而根茎也能入药。从土里挖出的桃金娘根沾满了泥,十分难洗。他专心洗着,泥少些,药铺老板也不好压价。洗着洗着,眼底就出现一双粉色绣花鞋。他以为是碍着了别人,往边上挪了挪,不一会那鞋又出现在眼底,跟着他挪。他抬头看去,一张俊俏少女的脸明艳十分,笑盈盈看来。
手中的桃金娘差点就失了手,他忙站起身,“齐姑娘。”
齐妙可没想到会在这碰见他,看看他旁边的药篓,恍然道,“我说你怎么最近又不摆字画了,原来是改行卖药了。”她转了转眼,“你可以把药卖给我们仁心堂呀,我家收药的价格很公道的。”
谢崇华笑道,“以前去过,说是不要这一点药,都是从药贩那一牛车一牛车成袋拉来的。”
“那等会我跟掌柜说一声,让他收你的药。”齐妙又看看他的衣服和鞋子,脏兮兮的,可哪怕是脏兮兮的,她也不觉难看。
谢崇华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觉窘迫,“你在这做什么?”
齐妙收回视线,笑道,“当然是来上香呀,难不成来这看脑袋光光的和尚?”
谢崇华笑笑,见她后头没跟着下人,说道,“虽然这里是寺庙,但到底是山里,不比山下安全,你一个姑娘家,带上下人稳妥些。”
“嘘。”齐妙轻嘘他一声,摇摇头悄声,“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娘他们还在前殿求佛。太闷,我自个跑出来了。我娘对佛可诚心了,不会发现我不见的。等一会我就回去,不然被发现要被骂了。”
明知道会被骂还到处跑,果真还是个小姑娘心性。像无瑕美玉,还不知世间凶险。谢崇华下意识地多看她两眼,已被齐妙发现。面颊顿时绯红,将帕子递了过去,“你衣服脏了。”
“回去拿水洗洗就好。”谢崇华没有接,接姑娘的帕子本来就不对,让人看见了总归不好。
见他又蹲身洗药,齐妙也蹲下身,拨了拨那药材,“挖药是个苦差事,行价也不好,你急着换钱么?”
“我三弟在宁安镇念书,快月初了,得送钱过去。”
齐妙抱膝看着他的手,本该是拿笔的手,如今却沾了泥,还被刮伤了几处,看着都疼,“这点卖药钱,也不够吧。”
“找朋友借些就够了。”
齐妙耳朵微动,从怀里拿了个荷包出来,“我借你。”
第6章
谢崇华看着这绿色荷包,可见银锭形状,没有接,“这怎么行。..info”
齐妙鼓腮说道,“为什么不行,跟别人借也是借,跟我借也是借,有什么不一样。而且我又不是不要你还,日后等你有钱了,一定要记得还我。”她见他还不肯接,又认真重复道,“一定要还我。”
谢崇华见她执意,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难不成齐家姑娘喜欢自己?可以她的性格,怕是对谁都会这样好。他接过这沉甸甸的钱袋,若是以这种方式能换来下一次名正言顺的见面,倒也好。
齐妙见他接了过去,笑眼似浩瀚星辰般明亮,想到母亲快出前殿了,有些不舍,“我得走了。”
谢崇华点点头,“我会尽快还你钱的。”
齐妙暗暗撇嘴,谁要你真还钱了,书呆子。
少女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谢崇华洗净药材,往山下走时,恰好就看见齐家一行人往山下走去,忙等在一旁,等他们先行。[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齐夫人从他身旁经过时,多瞧了一眼,模样是清俊,可惜衣着太寒碜。只是顺眼看了看,就过去了。齐妙挽着母亲的手,回头看看他,只是瞧着他,就觉高兴。
齐夫人问道,“高兴什么呢?”
齐妙低头笑笑,“没什么。”
“真是个什么事都能笑上一笑的主。”
“爹爹说女儿这样的性子最好了。”
“好什么,没心眼,要吃亏的。”
“才不会。”
齐夫人又道,“娘方才替你求了姻缘,说你缘分到了,今年成亲最好。”
缘分?齐妙想到方才偶遇的人,俊俏的脸又染胭脂红晕,“那菩萨有没有说是怎么样的人呀?”
“当然是大富大贵的人,所以啊……”齐夫人语气轻缓,“那种穷小子定不是你的归宿,你要听菩萨的话,知道么?”
齐妙禁不住问道,“娘,为什么你这么讨厌他?”
“穷啊,你嫁过去肯定会跟着受苦的。没下人伺候,没余钱花,娘家还得倒贴,每日脚上手上都是泥,你会插秧么,会种豆么?会做菜?”
齐妙忽然想到谢崇华刚才满脚满手的泥,一瞬有些恍惚,要真的嫁了,要做那些活么?她确实不会呀,而且看着很辛苦。
齐夫人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知道是自己的话奏效了,心里舒坦了三分。转念一想,说道,“妙妙,明日城隍庙施粥,你也去瞧瞧吧。”让她看看穷人落魄的模样,吓唬吓唬她也好。
“我们家又去义诊么?”
“对。”
“嗯。”齐妙答了一声,又回头去看,已下了数十阶梯,看不见那年轻男子了。
谢崇华将药送到药铺,掌柜称了重量,说道,“你要是想赚快钱,就得挖名贵的药,这些不顶事。”
“那掌柜可有什么好去处指点?”
掌柜笑笑,“我若是知道,自个就去挖了。你将我给你的图鉴好好看看,上山时多留意吧。越深的山宝贝越多,这话倒是不会错的。”
谢崇华略微为难,“去深山得好几天,就怕出什么危险,家里的母亲无人照顾,就愧对母亲了。”
掌柜想了片刻,说道,“明日城隍庙施粥,缺人手,你要是得空又不嫌丢人,我给你介绍过去做个短工,半天就好,比这些杂药值钱。”
谢崇华大喜,“那就谢过掌柜了。”
掌柜说道,“你们读书人最爱面子,你倒是个不计较的。”能屈能伸,这年轻人不同别人,不由看重三分,结算药钱时又多给了几个铜板。
谢崇华离开药铺,把钱装进兜里,这一摸摸到齐妙借给自己的荷包,还没看见就觉手暖心暖。
荷包做工精细,针线缝合的地方在外头看不出来,缎面上绣的花儿蓬勃盛开,隐有香气,拿在手上都觉要弄脏了。他看了好一会,才把荷包放回怀中,没有将铜钱混在一块装。
第7章
谢崇华回到家中,还在门口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母亲的声音听来十分高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进门一瞧,不由也露了笑,“五哥。”
正同沈秀一起挑拣豆子的陆正禹听见好友呼唤,抬头看去,一张俊朗儒雅的脸满是温和笑意,“六弟。”
两人并非是亲兄弟,连亲戚也算不上,只是以前是邻居,自小和同村的一起玩,便称兄道弟地喊。感情颇深,后来陆家搬走,又因陆娘和沈秀曾有口角,两家并不往来,但两人关系不受影响,仍旧密切。
沈秀嫌恶陆正禹的娘,但对陆正禹却是打心底的喜欢,见儿子回来,便起身说道,“我去给你们做饭。”
陆正禹忙说道,“不用了大娘,我等会就走。”
“坐着坐着,可别等大娘出来你就走了。”
谢崇华笑道,“我娘高兴,你就由着她去吧。”等母亲进去,他拿起簸箕挑拣豆子,问道,“你最近忙什么?”
陆正禹叹气,“忙着怎么躲媒婆。”
两人同岁,甚至出生的月份都一样,一说到媒婆,那必然是婚配的事让人烦心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谢崇华深有体会,“陆大娘可比我娘还厉害。”
陆正禹苦笑,“可不是,耳朵真要生茧子了。”他回头瞧瞧方才沈秀进去的门,确认一时半会不会出来,才从怀里掏出个钱袋放他簸箕上,“上回你说缺钱,这些该能应急了。”
谢崇华见钱袋不小,又瞧他衣裳,也不见新的,只怕是把家里给他做衣裳的钱拿来救济自己了。陆家虽然近几年不用务农,家境殷实起来,但他还有三个弟弟妹妹,要用钱的地方多着,“你又偷偷攒钱了?让你娘发现,又得念叨你。”
陆正禹问道,“那你是要饿死你弟弟呢,还是让我被我娘念叨几句完事?”
谢崇华笑笑,又将钱袋还给他,“当然两个都不愿瞧见,我有钱了。”
“你发财了?”
“有人先你一步借我了。”
陆正禹好奇道,“你没有同窗,除了我也没其他好友,你跟谁借的?”
谢崇华淡笑,“一个姑娘。”
陆正禹讶然,“竟是个姑娘。”他当即将凳子往他挪近半寸,“说说是哪家姑娘,瞧你这样子,莫不是喜欢那姑娘。到底是哪家的,我帮你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不可。”
“有何不可,你若是真的喜欢,只管去求来,这才是真汉子。”说着,陆正禹回味了下这话,又摇摇头,笑道,“我竟会说这种话,果真教训别人是一等好手,换做自己却是怂包。”
声音低落无奈,与刚才是爽朗全然不同。谢崇华知道他心中有刺,拍拍他肩头,“赶紧将我姐忘了,寻个好姑娘吧。”
陆正禹问道,“你姐过得如何?”
谢崇华不想说她过得不好,否则他心结更难放下,“挺好的。”
陆正禹点点头,又仔细挑豆子去了。
第二日日头高照,酷夏一至,晒暖了人心,也晒得人汗流浃背。
这种天气在屋里坐着不动尚且要涔涔冒汗,更何况是在外面做活的人。
谢崇华舀了半日粥水,那大勺子少说八两重,舀了粥水更是沉甸甸,起起落落几百次,加之昨日挥舞了锄头,如今胳膊酸胀得不行。隔壁那汉子问道,“累的话就去棚子下喝口水,歇歇吧。”
“不累。”
“瞧你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卷起裤管跑这来了,不怕人笑话么?”汉子见他气质彬彬,和那些做粗活的全然不同,便这么打趣他。
谢崇华笑道,“靠自己的手脚赚钱,有什么可笑的。”
汉子被堵得没话,笑笑没再打趣。
卢嵩县百里之外十余州县闹旱灾,灾民一路南下,进了卢嵩县。城里商会一商讨,便在城隍庙前施粥一日。下午那义诊的大夫也会过来,这倒是谢崇华不知道的。
午时休息吃饭时,他还想齐妙不知会不会来。不过这种灾民多,对富人来说脏乱的地方,她该不会来吧。
想着,将那碗筷放去大盆子里让老嬷嬷洗时,又拿出荷包看了看。看多几眼都怕看坏了,又放了回去,刚抬眼,就瞧见前面一行人衣着光鲜,往这边搭起的棚架子走来。
那在十余人中走着的玲珑姑娘,不正是齐妙。
齐妙此时正挽着齐夫人的手,四处看着,并没有瞧见谢崇华。倒是齐夫人瞧见了他,那白净的脸和挺拔的身材在一群光膀大汉中十分显眼。低眉一想,这人她见过的,不就是昨日在永安寺见到的年轻人。方才他放怀里的荷包,怎么那么像自己女儿的?
她微微蹙眉,再抬眼看去,那年轻人竟避开了她的视线,倒真是奇怪。
第8章
齐妙瞧向那草棚子时,谢崇华已经弯身下去,没有露脸,生怕她看见上来相认。.info
“妙妙。”齐夫人温声问道,“你的钱袋可带了,给这些灾民分发些吧,亲自做做善事。”
“嗯。”
等她拿出钱袋,齐夫人问道,“你平日常用的那个呢?”
齐妙稍稍语塞,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赠与了男子,定会挨骂的,干脆扯谎说道,“昨天丢了,定是让偷儿偷去了吧。”
齐夫人了然,目光又移向方才谢崇华消失的地方,那人果真有鬼,定是他将自己女儿的东西偷了。如今竟在这碰见,也算是他倒霉了。冷淡收回视线,附耳同旁边的嬷嬷说话,末了说道,“办稳妥些,不要惊扰了城隍爷。”
“奴婢明白。”
齐妙见嬷嬷领着几个下人疾步离去,好奇问道,“娘让他们做什么去?”
不想女儿受到惊吓的齐夫人笑道:“去搭把手。”
齐妙没有多想,拿了钱袋去发善财。
日落西山,斜阳倾照,映得大地橙红,余热不散。
谢崇华得了一日工钱,小心放入已经空荡荡的钱袋中。[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里头的银两早上拜托顺路的同乡送去在宁安镇念书的弟弟了,如今只剩一个空钱袋,回去洗净放好,待里头装足了钱,就还给齐家姑娘。
正想得入神,忽闻后头有人叫喊,回头看去,便见一柄长棍敲来,落在他脑袋上,疼得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未瞧清楚人,又有棍击,忙抬手挡住,手骨好似要被敲裂。只见人多势众,心下想是抢钱的,犯不着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如此未免不值当。便两眼一闭,躺倒装死。
哪知对方没搜身,反倒是罩来一个麻袋,将他抬上不知是马车还是牛车,便往一处赶去。
谢崇华被击中两棍,脑袋昏昏胀胀,到后来也不是装死,而是真的差点晕死过去了。
齐家下人捉了他押进大厅,将麻袋丢在地上,可吓了齐夫人一跳,问道:“这是什么?”
那嬷嬷说道,“就是那偷八姑娘钱袋的贼人。”
齐夫人拧眉说道,“不是让你直接送官府去,带回家来不是脏了地么?也真是,生得眉清目秀,却有颗做贼的心。穷人家果真是出不了好苗子。”
嬷嬷一心想邀功,赔笑道,“这么送进官府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奴婢想让夫人出出气来着。”
刚进后院的齐妙听见管家带着家丁捉了个贼人回来,问道,“是什么贼呀?”
杏儿答道,“可不就是偷姑娘荷包的那人,今日夫人在城隍庙瞧见他了,便让人悄悄跟着,刚捉到,等会就送官府了。”
齐妙差点两腿一软瘫在地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自己可算是闯祸了。她脑袋瓜子嗡嗡地叫着,想冲到大厅去,一想母亲素来爱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说她弄错了,母亲一生气,就不听了。她咬了咬唇,便往齐老爷那跑,追得杏儿气喘吁吁。
齐老爷正在房中下棋,正要解开残局,门却被撞开,惊得他手一抖,十余个黑白棋子散在棋盘上,残局便乱了。见是最疼爱的女儿,不好发火,只是痛心道,“妙妙啊……”
“爹。”齐妙扑到他脚下,只差没跪下,急得直晃他的手,“娘抓了个人回来,说他是贼,可他不是,那钱袋是女儿给他的,他没偷。你去偷偷跟娘说,让她放了那人吧。”
齐老爷被咋咋呼呼的她一晃,又晕了。齐妙无瑕和他多做解释,推着他往外走,急声,“爹爹先救下那人吧,不要被送去官府了。”
“行行行。”齐老爷晕乎乎地被推到大厅,见妻子命人将那一团麻袋送去官府,没有吭声。等管家扛着人一走,就追出去,让管家将人放了。
管家颇为为难,“这里头的人可是偷八姑娘钱袋的人,而且是夫人特地吩咐的。”
齐老爷瞪眼,“你是听老爷的话还是听夫人的话,将麻袋放下。”
管家无法,只好在这巷子中将人放下,自个回去。
齐老爷解开系口,一眼就瞧见这年轻人额头有血,不由一惊,要拉他去药铺上药。谢崇华方才虽然晕乎,可也听清齐夫人一行人说的话,颤颤起身,说话也十分气弱,“欠八姑娘的钱,晚辈定会尽快还上。”
齐老爷莫名道,“妙妙说你不是偷儿,是送你的,难道不是?”
谢崇华微顿,一手捂着额头,说道,“是我偷的。”
齐老爷好不奇怪,见他跌跌撞撞步伐不稳地走,也不要人搀扶,越瞧越想不通。
管家这边跑回去,急忙同齐夫人禀报,说老爷将那偷儿放了。齐夫人不由气道,“老爷糊涂了不成。”
她要去瞧个明白,女儿却将自己拉住,那温软声音带着些许怯意,一双明眸更是隐含恳求。
“娘,那钱袋是我送给他的,不是被人偷了。”
第9章
齐夫人脑袋一嗡,下意识紧捉她的手,“你说什么?”见女儿似要确认方成才说的话,她急忙摆手,让下人通通下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齐妙低声,“他就是那个在街上卖字画的人……那日我们在永安寺碰见,他弟弟在临镇念书没钱,我就借给他。女儿怕娘责备,就说钱袋掉了……”
齐夫人又气又急,“妙妙!你怎会这么糊涂?这一看就是骗钱的伎俩,连弟弟念书都没钱的人,还会跑去寺庙烧香拜佛?”
“他不是拜佛,他是在山上采药,采药给他弟弟换钱用。”
“那你也是糊涂,姑娘家的东西怎可随意送给男子,若是让人知道,你的名声可就坏了。”
齐夫人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齐老爷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如此”。语毕,门已被推开,齐老爷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脸惊奇,“原来他宁可说自己是偷儿,也不说这钱是妙妙借的,是这个缘故,怕毁了你名节,倒是有骨气。(..info$>>>棉、花‘糖’小‘說’)”
“老爷。”齐夫人见他竟有赞赏,急得要呕血了般,“这骗子就是那穷书生,那个作画不好,字也写得难看的穷酸书生。”
齐妙嘀咕,“他的画确实一般般,但字可好看了。我房里还有他的字画呢。”
齐夫人怕她真跑去拿,那自己做的事就露馅了,便先声夺人,怒得拍桌,“你们鬼迷心窍了不成!”
这桌子一拍响,父女两人就没再说话了。
齐夫人见两人被镇住,也为自己寻了个台阶,淡声说道,“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娘也不追究钱的事,不用他还了。”
难得见母亲竟开明了,齐妙好不诧异。可不能得了便宜还卖乖,抱了她的胳膊展颜,“还是娘最好了。”
齐夫人轻叹一气,“你真不要再见他了……娘知道他是个穷书生,可是哪里想过竟穷到这种地步,竟连自己的弟弟都养不起,你真的跟了他,也要一起挨饿受冻么?”
齐妙没有吱声,母亲是为自己好,可总觉得心底有哪里不大舒服。
夜色一落,蛰伏的虫子就开始奏曲,小路两边杂草隐有萤火,路面被照得光亮了些。谢崇华蹲身细认那杂草,拔了那艾草用石头砸烂,敷在额头上。抬手时胳膊也生疼得很,回去煮个蛋敷敷,但愿母亲已经躺下了,否则瞧见他这模样,非得心疼追问。
今日横遭祸事,令他心压千斤,也更是肯定,以他如今的身份,齐家定不会把八姑娘嫁给他,哪怕他去求了,齐家也不同意。
“穷人家果真是出不了好苗子。”
齐夫人语气里,满是对穷苦人家的嫌弃。
额头上的伤已不觉得疼了,他另有所想,想得心思沉甸,像被黄连熬的水浇灌了一遍,苦涩非常。
拖着步子回到家中,在破败的大门就瞧见里头灯火未灭,母亲竟还在等自己归家。想着,不由心头一热。
黄豆大小的煤油灯下,照着沈秀有些佝偻的身体。她手戴顶针,正一针一线纳着鞋底。听见动静,方才抬头,见是儿子进了院子,才将鞋子放下,却见他偏身去井边,打水洗脸。
她在后头问道,“听说那城隍施粥早就散了,你这是去哪了?”
“去同五哥做学问去了。”
一听他是跟陆正禹在一起,沈秀就放心了,又问,“吃过饭没?”
谢崇华假意洗脸,水扑到伤口,疼得他脸色青白,忍痛说道,“吃过了,娘你去睡吧。”
“洗澡水已经煮好了,娘去给你盛满再睡。”
谢崇华不好起身拦着,否则非得被瞧见。等母亲走了,才急忙进屋里,谁想拿了换洗的衣服出来,却和母亲碰了个正面。
沈秀一眼就看见他额头上的伤,登时惊吓,“你这是在哪里弄伤的?疼不疼?怎么就敷个艾草,去瞧大夫没?”
第10章
谢崇华笑笑,“不小心磕伤的,当然不疼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这药草是大夫敷的,说没大碍,过两天就好。”
沈秀目有狐疑,可看样子确实是像撞了什么硬物,心疼不已,“等会洗的时候别让水泼了伤口,娘再去给你拔点草药,你去洗吧。”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找草药,您歇着吧。”
沈秀摆摆手,让他进去,自己拿了灯去找药。看着母亲出门,谢崇华心有愧疚,这种日子不知还要多久,但愿明年院试能拔头筹,做了廪生,就能每月领钱财米粮,母亲也不会总跟着受苦了。
因有意避开,早上谢崇华又早早出门,没和母亲照面,沈秀便也没看见儿子手上还有伤。只是在桌上看见儿子放的铜板,数了数应当是昨日帮工的钱。心下欢喜,匀了三个给他留着买点笔墨,其余放进钱盒锁好,这才去田里。
身上不带一文的谢崇华走到村口,才想起该想法子还齐妙的钱。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那齐老爷不是已经知道钱是齐妙借给自己的么?如果不早点还了,指不定她要挨骂。
他叹了一气,果然一开始就不该接她的钱,只怪当时起了异心,想多同她见面,结果就闹出这种事来,但愿她不要受什么责备才好。
进了镇上,他就去铁匠铺找陆正禹。
陆老爹是铁匠,手艺不错,慢慢打铁也出了名,赚的钱多了,便全家搬到镇上,没再回村里。
谢崇华过去时,陆老爹刚好打完一块铁,放入水里吱吱声地冒着白烟。等白烟散开,他才瞧见人,“大侄子可有一阵子没来了。”
“最近有些忙。”谢崇华笑问,“我五哥呢?”
陆老爹说道,“和书院的其他几位生员一起被知县老爷请去喝酒了,估摸得夜里才回来。”
生员日后有出息了,信手拈来就是个官,知县和他们提前交好,也是有先见之明。谢崇华心想到了夜里肯定也不能立即跟他借钱,那得等到明日。心里一思量,就同陆老爹要了纸笔,先去信一封给齐老爷,说那钱会尽快还上。
信是让个小童送去齐家的,管家拿到信,问是给谁,说是给老爷的,又正好夫人不在,便自己放好了。等齐老爷一回来,将信交给他。
齐老爷见信封没署名,也薄得很,不知是谁写的。边进屋边拆来瞧看,这一看,可让他精神一震。
这封信上的墨字铁画银钩,有着笔扫千军的气势,构架精巧却不失大气。百字之间,笔笔刚健有力,字字气焰如虹,能瞧得出是在道歉,可并没有卑躬屈膝的意思,其中雄健气魄,跃然纸上。
管家见他眼有惊艳,也探头瞧了一眼,“这人的字可真好看。”
他一说齐老爷就黑了脸,“你可知这是谁写的?”
“小的不知。”
“就是那谢崇华。”
管家想了好一会,这才想起,“可是那卖字画的穷……”话到嘴边,他就生生咽下去了――他想起来上次被夫人调包的字画了。
齐老爷并不愚笨,见他语塞,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是个做事利落的人,原来不是,这种事都办不好,我留你何用。”
管家的饭钱是齐夫人给的,可现在再隐瞒可就连饭碗都没了,跪身说道,“老爷不是小人的错,当时是买了那谢家小子的字画,可没想到被夫人瞧见了,夫人就让小的去换了别的庸俗字画……”
齐老爷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夫人在捣鬼,心口顿时闷得不行,只差没将信砸在他的脑袋上,“都说见人见字,这年轻人的字,绝非庸俗之辈,你呀,差点让你坏了大事!”
管家一心挨罚,可还是听出话里的玄机,诧异道,“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齐老爷一脸讳莫如深,又嘘了他一声,“不许跟夫人说这事,你就当做不知道。”
管家巴不得这事就这么落幕,他一说就立刻答应了,只差没发个誓以保证自己会守口如瓶。
第11章
齐老太爷曾是御医,为人十分耿直,在暗藏危机的皇宫里待了三十年,离宫后回老家元德镇开了仁心堂,和妻子生有四个子女。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齐老爷是长子,三十出头继承家业,如今正好是第十个年头。往来的人见得多了,也有了认人的本事。
而那谢崇华,凭着一封像描着铁画银钩的信,就让齐老爷有了想法。
从女儿荷包一事来看,品性不错。又从这字来瞧,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也不俗。
齐老爷拿着信来回看了几十遍,又想深了几回。直到听见门口传来妻子的声音,才将信收好,佯装下棋。
齐夫人没想到他今晚会在这,好不奇怪,“今天你不是该去二姨娘那吗,怎么还在这。”
齐老爷哭笑不得,“怎么听着好像要赶为夫走,难道不能有个例外?”
齐夫人不可抑制地轻笑一声,坐在一旁拢拢衣角,“八年风雨无阻,突然来个例外,也是让妾身惊奇了。(..info棉、花‘糖’小‘说’)”她凤眼微挑,虽然年轻不再,但年轻时是美人,如今也比同龄的妇人貌美三分,“老爷有什么事要说?”
这当真是没有,往常今日他都是去二姨娘那就寝的,今天光顾着深思这写信的人身上去了,一时忘了时辰。他开口说道,“在想妙妙的婚事。”
见他是在为女儿着想,齐夫人便收起冷脸,说道,“妙妙的婚事不急,才刚长大成人,嫁过去保不准就会怀上,她身子骨小,我可舍不得。等再过两年吧,我瞧十七岁时最好,如今先挑着。”
齐老爷喝了一口茶,问道,“那你心里有属意的没?”
齐夫人想了想,“有倒是有……但妙妙瞧不上。我就这一个宝贝女儿,当然要挑我们喜欢的,妙妙也喜欢的。”
别人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人,接连为齐老爷添了三个儿子,怀第四个的时候,大夫说她元气受损,这可能是最后一胎了,她慌得忙去天天拜菩萨求女儿。生下孩子后,产婆说是千金,她便觉人生圆满,痛痛快快地晕过去。
比起三个儿子来,她最疼的还是女儿,怕她身子骨太小是一回事,私心是想女儿再多留两年的。
见他问起这事,齐夫人禁不住说道,“老爷突然提起这事,难不成您有瞧上的人了?”
齐老爷确实是心偏谢崇华,但人品尚未了解清楚,不好说是,便说“没有,只是关心妙妙罢了”。话落又道,“那谢家公子没偷妙妙钱袋,被下人打了一顿,心里过意不去,我让人送点药过去吧。”
一听见谢崇华的名字齐夫人就面色不佳,一双凤眼转了转,说道,“送什么药,妙妙借他的钱我也不要他还了,两清。日后别再扯上什么关系,这种人,不就是想借机亲近我们齐家,老爷也是个看不明白的。而且妙妙现在不也是好像瞧上他了,这可万万使不得。”
齐老爷见她慌张,苦笑,“谢家公子长相俊秀,手脚齐全,为何就使不得了?”
齐夫人瞪眼,“穷。我可不要妙妙去受苦。”
“人穷志不穷尚可挽救,日后我们帮扶帮扶就好。”
“这也不成,同妙妙玩在一块的姑娘,哪个不是寻了好人家,就连那面有麻子的安家姑娘,都找了个茶铺家的,虽然铺子小,但好歹不用做农活。那谢家穷小子算什么,没爹,还供个弟弟念书,没钱了去山上挖药材去帮工,这算什么事。”
齐老爷听出门道来,“夫人打听得真仔细。”
齐夫人哼了一声,“知己知彼总是好的……”她一顿,警惕道,“老爷该不会是想把妙妙下嫁给他吧?”
见她眼又瞪得更圆,他要是点头今晚就别想安睡了,讪笑道,“当然不是。”
齐夫人略有狐疑瞥他一眼,“那就好……”
陆正禹夜里回到家,听父亲说谢崇华找过自己,正要出门去寻他,就被母亲喊住了。
陆大娘皱眉说道,“这都这么晚了,他也没说是急事,指不定已经睡了。”
第12章
“六弟哪里有这么早睡,他白日要做活,晚上都挑灯夜读的。(..info$>>>棉、花‘糖’小‘說’)”
“六弟六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有六个孩子。”陆大娘不满指责,“那些媒婆一听说你是长子,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立刻为难得不愿意为你说亲事,你却满不在乎,一点都不听劝。”
陆正禹知道母亲对自己的婚事可谓是耿耿于怀,从每日的念叨里可见一斑,笑笑温了声,“娘,好媒婆的话会将我们家的情况打听好再说给对方姑娘听,坏心眼的媒婆才听风是风听雨是雨,那样介绍的人家也是诸多隐瞒,不可信。”
陆大娘一张嘴能说哭一个人,可就是对儿子没办法。别人越吵越急躁,一急躁她就不饶人了,可儿子总说软话敷衍,她是说不过的了。
陆正禹到底还是顺利出门了,夜里不见有风,走了十余步就觉闷热,步行至榕树村,里衣都湿了。
一到晚上村落总会显得特别安静,偶有几声犬吠,依稀能瞧见几盏灯火。[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陆正禹快到谢家时,正好沈秀出来倒潲水,瞧见有人往这边来,眯眼看去,陆正禹已先打了招呼,“大娘,是我。”
听出来人声音,沈秀意外道,“怎么这么晚过来,有急事?”
陆正禹见她并没有忧虑,那定是无关家里的事,而是好友要寻自己。不告知长辈的,自然也不用他来告知,怕她担心,便笑道,“没事,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附近了,就过来坐坐。”
话一说完,果然沈秀原本有些紧张的声音就安定下来了,“你六弟在屋里看书。”
果真是在看书。陆正禹心里笑笑,他要是有这好友一半勤恳用功,就不会整日被母亲念叨了。边想边走到他房前,敲敲门,“六弟。”
正在给手抹药的谢崇华被突然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以为是母亲,生怕她瞧见,弯身就要将药胡乱收起来,听出是陆正禹的声音,这才没有继续收拾,将门开来一条小缝,见母亲不在他一旁,才将门打开。等他进来,又将门关上,看得陆正禹好不莫名。
他瞅瞅自己又瞅瞅他,“这是你在做贼呢还是我在做贼呢?”还没打趣完,就看见他额头上的伤,“怎么弄伤的?还有你胳膊……”
“嘘。”谢崇华让他噤声,再这么喊下去母亲想听不见都难,“不小心伤着的。”
“不小心?”陆正禹仔细瞧看,“这是什么硬东西打的吧?谁打的,我给你打回去,不行我就叫上几十个人一起去,把那人往死里揍!”
谢崇华见他握拳,笑道,“你当自己还是黄口小儿么,打人要进官府的。误会而已,不碍事。”他又说道,“我白日找你是想跟你借钱的。”
“借钱看病?我等会就回去拿。”
“不是,是还人。”
陆正禹气恼道,“你果真是被人威胁了吧,怎么被人打了还要还钱……等会,这是一码子事吗?”
谢崇华叹气,“说来话长。”
深谙他脾气的陆正禹接话道,“所以你就是不打算说了。”他找了找身上,摸出几十个铜板,“上回要给你的那袋银子放在家里了。”
“等有钱了还你。”
“考科举还要去京城,长路漫漫,好好攒钱做路费吧。”提及路费,陆正禹倒为好友担心起来,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说道,“我去多给你跑动跑动,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短工又不大费力气的找给你做做。”
谢崇华说道,“费力气的无妨,能赚钱就好。你也是,知道要考试了,也该静下心用功念书了。”
一听他说读书的事陆正禹就头疼,在书院被先生折磨就算了,而今又被念叨。他抱了脑袋踉跄挪步,“我头疼,先走了,明早见。”
见他耍赖逃走,谢崇华哭笑不得,这好友什么都好,惟独不爱念书。只是凭着脑子好,学业倒也没落下,但再勤奋用功些,更能上一层楼的。他忽然想到他以前倒是有一段日子十分爱看书的,还常往他家跑,什么时候来着……
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
姐姐还在家的时候。
第13章
天还没全亮,齐老爷按照以往的时辰起身去仁心堂。.info[]谁想刚出门,就见有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石狮子旁,像棵孤山松柏般站定。等他回过身来,才认出是他。
谢崇华远远作揖,上前说道,“齐老爷,在下是来还八姑娘钱的。因不好碰面,惊怕闲话,所以烦请齐老爷代为转交。”
齐老爷说道,“听说你家境并不是十分的好,这钱是哪里来的?”
“跟好友借的。”
齐老爷微微笑道,“既然跟好友能借得到钱,为何要跟小女借?”
谢崇华这才知道方才那话是圈套,自己还不假思索就跳进去了,心思被看穿,一时面红耳赤,弯身将钱袋放齐老爷手上,就匆匆告辞了。
齐老爷瞧他落荒而逃,几乎捧腹,这年轻人哪里是夫人认为的狡诈之徒,分明是个老实的年轻人。心中好感又添三分,真可考虑考虑。
片刻功夫,谢崇华已经跑到了大街上。(..info无弹窗广告)方才齐老爷那态度,倒不像是在觉得自己是想攀高枝。不过没细看他就走了,辨别不明他的意思。他回到画摊前,将木桌底下的画都拿了出来,挂放时还在想着这事。
晨曦普照,一早就显得闷热。快至午时,顶上薄布已遮不住那从四面袭来的烈日强光。别人都是持扇扇风,想驱逐余热,唯有谢崇华还拿着一本书,看得专注。额上渗出细汗,衣服都可见湿处,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模样,看者都觉得热了。
齐妙在摊子前站了好一会不见他抬头,又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哥我要买画。”
谢崇华神情微顿,视线终于从书上离开,抬头看去,只见是个戴着纱笠的姑娘,“齐姑娘。”
齐妙吃了一惊,这才撩开白纱,“你怎么知道是我,你眼能透视不成?”
“认得声音。”
“哦……”齐妙心里不由地沾了蜜,“我爹把你还的钱给我了,说这是你跟别人借的。这事我已经跟我娘说清楚了,她不会再把你当贼的。都是我不好,本以为说是被贼偷了麻烦事会少,谁知道我娘竟然能找到你,还……还叫人揍了你一顿。你头上的伤一定很疼吧。”
谢崇华下意识摸了摸,早上还觉得疼,现在突然不疼了,“不疼。”
“骗人。”齐妙撇撇嘴,又问,“现在街上的人都回家吃饭去了,再不济的自己也带了吃的,你不吃?是要把书当饭吃吗?”
谢崇华笑笑,“不饿。”
又骗人。齐妙心里嘀咕一声,从跨着的小篮子里拿出几罐东西,放在没有多少空隙的桌上,“都是上好的刀伤药。”
谢崇华终于站起身,因个头高,被画阻了视线,要弯下身和她说话。齐妙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说道,“这是我爹让我拿给你的,不是我偷偷拿的,你要谢的话,就去谢我爹吧,要还的话也找他。而且你的伤本来就是我们家弄的,给你治好不是应该的么?”
“齐姑娘。”谢崇华话出口,见她一双明眸看来,脸被薄纱遮了大半,轻轻撩起,隐约看得见脸,红润俏媚,一时话堵心口。
齐妙同他正面相视,面颊渐染红晕,伸手将白纱拨下,拢了拢将视线遮住,埋头说道,“我走了,让我娘发现她又要教训我了。”
既然会被教训,为什么还要来?
谢崇华心起疑惑时,齐妙心里又何尝不困惑。
她向来听母亲的话,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不听话吧。她本来已经想好少见他,可父亲拿了钱来说是还她的,气得她立刻就甩开婢女跑过来,要寻他问个清楚。但瞧见他认真钻研,在这烈日下也纹丝不动的模样,就说不出重话了。
姑娘俏丽的身影越走越远,连这酷暑里都含了一阵春风,拂去热意。直至再瞧不见,他才将视线放在这七个药罐上。
七种刀伤药?
那未免太多了吧。
他拧开一个,想瞧瞧有什么不同。一看,倒是愣住了。
第14章
里面放着的哪里是刀伤药,分明是六个饼,叠加而放,大小正好被药罐容纳,看来买的时候也是特意琢磨过的。(..info无弹窗广告)他急忙去看其他几个,七个罐子里,两个是装了草药的,另外五个放的都是饼,足够他吃两天了。
难道方才她说自己不吃午饭是这个意思?
莫非她来过一回,见自己没去用饭才买了饼折回送来,又怕自己不肯收,所以用这个法子?
无论是哪个,这个举动还是让谢崇华心生意外,心底的软肋又被戳动。
饼不是酥饼,并不太甜,一个下肚,嘴里不会干得厉害。看着爽朗大咧的千金姑娘,其实心思很细腻。
谢崇华吃了两个,就将饼放好――他舍不得吃完,哪怕分量够他吃上两天。
七月流火,又因接连几场大雨,更加凉快了。
农活已经做完,再过一个月又得接着忙活。晒了几日的稻谷已经可以进仓,谢崇华和母亲一起将稻谷放入粮仓中,农忙才算是真正结束。
早上沈秀下面时特地多敲了一个蛋给儿子补身子,油也多舀了小半勺。[..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端到外面见他在洗农具,说道,“吃了再洗吧。”
“一会就洗好了。”谢崇华看了看天,日头十分好,准备等会去镇上卖画。这半个月一直忙不得空,下个月又得给弟弟寄钱去,今天怎么也得去赚钱了,卖稻谷是卖不了几个钱的。他拍打着有些湿的袖子进了屋里,说道,“一会去镇上摆摊。”
“不歇歇?”
“去看摊子也不用做活,一天都是坐着,也算是歇了。”谢崇华见母亲去拿东西,将碗里的鸡蛋放到母亲面底下。等她回来,他已经吃完,“我去镇上了。”
“早点回来。”
摊子在镇上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寄放,也免去他走远路推车的辛苦。步行到小镇约莫要一刻钟,并不算远。到摆摊的地方,两刻钟就足够了。
久没来,隔壁饺子摊的小哥见了他打了招呼,随后说道,“总是来你摊前买画的姑娘,这两日也来了,还问我有没见你。”
谢崇华第一个念头就是齐妙,但不敢肯定,“那姑娘长什么模样?”
小哥双眼狭小,一笑更是眉眼不见,“常在你这买画的,还能是哪个姑娘,就是长得很好看,笑起来特别喜气的那位。”
谢崇华和他道了谢,倒觉奇怪,以前也会在家里帮上十天半个月忙不出来,齐妙也没这样打听过自己,怎么这次跟旁人打听了。要是担心他的伤,在最后一次见时,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难道找自己有事?
他边挂上画边想着这事,有些不安。心想还是去齐家瞧瞧得好,便将摊子交给旁人看着,自己往齐家走去。
齐家门前并没有什么变化,正是大清早,下人在门口扫着地,一切平静无异常。
瞧了一会,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不是齐家的亲朋好友,却这么趴在人家门口看,实在是奇怪。那刚才是怎么来的?心里担心着齐妙,不知不觉就跑过来了。他揉揉眉心,逾越了。
不过看见齐家如常,他也放下心来,回去时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此时街上的人已多了起来,正是集日,来赶集的人陆续多了起来。将街道上的冷清都挤走了,喧闹不已。
未回到摊子前,他远远就看见有人在那坐着,许是要买画的,在那等着。疾步跑了回去,气还有些喘。不过是瞧见低头坐在那里,还戴着纱笠的人,单是那娇小身子,他就认出是谁了,“齐姑娘。”
齐妙闻声,抬头看去,说道,“我要买画。”
谢崇华笑道,“你挑,刚离开一会,你就来了,也是巧。”
齐妙抿抿唇,她才不会说她每天都会从这里走一回,假意去胭脂铺,如今她桌上都堆了十几盒胭脂水粉了。她想站起来挑,可这破旧的木凳子竟然觉得坐得很舒服,不想起来了。
摊子在角落里,行人要拐个弯才能走到这,离了闹市不过三寸远,却好像整个角落都安安静静的,她想待在这。
谢崇华终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哪怕没看见脸,可气氛却全然不同。他微微弯身,问道,“怎么了?”
齐妙看着轻声问话的眼前人,隔着薄纱还是能看清对方眼里的担忧真挚。
“我家碰见烦心事了。”
第15章
谢崇华不好坐下身,仍旧站着,听她仰头说话的声音,有些空。[.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齐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前些日子仁心堂来了个妇人看病,爹爹给她诊脉开了药。谁想第二天她跑过来,说喝了药后就心口疼,要我爹赔钱。我爹还特地去重看了药方,根本没事,才知道那人肯定是来讹钱的,谁想那妇人叫了她相公来,每天在仁心堂守着,还说如果不赔钱,就告到官府那去。”
“多久的事了?”
“十来天。”
谢崇华蹙眉说道,“按理说你们家在县里也是有名望的人家,怎么不跟知县说说这事,让知县将那无赖抓走?药方有没有问题,可以让同行判定。”
齐妙摇摇头,“我们去过官府了,县老爷说会来瞧瞧,可根本没衙役来,催了几遍,都不叫人来。”
谢崇华年少时开罪过上任县官,知道若县官有心整治,自己身为平民,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的,“那户人家定是有权有势的吧。”
“打听过了,只是普通人家,卖草履为生,亲戚里也没做官富贵的。(..info)”
谢崇华略有意外,不是大富大贵有权势的?那为何知县宁可得罪有名望的齐家,也不愿惩治,甚至连衙役都不来查问。知县那分明有猫腻,只怕不那么简单。
齐妙叹气,“爹娘这些日子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我看着心疼,可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爹娘都想赔钱了事了,省得烦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跟他说,那些姐妹问起,她都不愿说,怕在她们面前没了那胆大包天八姑娘的样子。
谢崇华说道,“不可遂了骗子的愿,尤其是赔钱的事,宁可让他们继续闹,也不能赔钱了事。”
齐妙禁不住问道,“为什么?”
“若是赔了钱,也就等于是你爹承认自己的医术不行,治坏了人。一旦传出去,名声就败落了。而且不能保证其他骗子不会再用同样的法子,来一个就赔一个,仁心堂迟早撑不住,倒不如暂且耗着。”
齐妙恍然,恨恨道,“我真想让管家带人去狠狠揍他们一顿,骗子!”
她紧握粉拳,语气凶煞,像只发怒的白兔。谢崇华一时多看,等她又抬头,忙偏移视线,“这件事会过去的,不要太担心。”
得他半句安慰,齐妙心里舒坦了些。像是被看穿了般,又听他说道,“不要想着揍人的事。”
齐妙压下的怒火又冲了上来,“为什么?他先欺负我们家,我为什么不能欺负他?”
“被抓住了把柄,事情更难办。”谢崇华安慰道,“总会解决的。”
齐妙泄气道,“能怎么解决……”
见她埋首沉闷地嘀咕一句,谢崇华真想摸摸她的脑袋,让她不要急。比起这样苦闷的她,他还是更喜欢见她总是挂满笑颜。
齐妙走后不久,饺子摊的小哥见谢崇华也收拾摊子,问道,“今天这么早就收摊了?”
谢崇华答道,“有事。”
他将车子推回亲戚仓库放着,就往仁心堂走去。
仁心堂开在镇上最好的地段,别说集日,就是平时,街上往来的人也不少。谢崇华在仁心堂斜对面的小巷站着,时而往那边看去。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见到一男一女进了里头,却是直接坐下,一会就见齐老爷过来,弯身和他们说话,又客气又焦虑,那两人却摆手不理。
那定是来闹事的草履夫妇了。
蹲守半日,仁心堂渐渐门可罗雀,进去的人也被那夫妇赶走,看得齐老爷和一众学徒大眼瞪小眼。
人善被人欺,这话说得着实没错。
快至正午,才见那夫妻两人离开。谢崇华尾随在后,不远不近跟着。
如齐妙所说,那夫妇确实是普通人家,住的民房离城心颇远,进了条巷子还要走许久。所住的房子外墙脱落,已经有一些年份了。
一连蹲守几日,谢崇华发现那对夫妇如今已不卖鞋,可每日花销却并不小。每早那妇人都会去集市买菜,多是荤菜。用过早饭两人上午都待在仁心堂,晚些时候那男子还会去赌坊,大多是叫骂着出来,看来输了不少钱。
没有去赚钱,花钱却大方如流水,怎么想都透着诡异。又过几日,男子不再去赌坊青楼,妇人买东西也不像之前大方。
这日一早,妇人并没有去集市买菜,而是和那男人一起出来,去的方向也不是仁心堂。谢崇华跟在后头,觉得今日他们两人警惕了许多,时而还会回头张望。
慢吞吞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家宅子前停了下来。两人似乎和里面的人已经很熟络,下人开门后连通报都没有,就直接请两人进去了。
第16章
谢崇华等了半刻,两人就出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出来时神采飞扬,怀里揣着个鼓鼓当当的东西,将衣服都撑开了些。他抬头看看那门匾——梅府。他心头咯噔,这梅家……该不会是镇上另一个医馆梅大夫家吧?
此后几日,那草履夫妇花钱又阔绰起来。
同行相欺的事向来不少,而仁心堂远远比梅家有名气,若是以诊治病人的比例来分,齐家占六成,梅家占三成,剩下一成是其他医馆的。
若说梅家使手段让草履夫妇去给齐家下绊子,陷害齐家,这并不是没可能。有梅家给钱他们,也可以解释为何他们不用做活,却会有那么多钱可花。
但知县也不管这事,难道知县也被收买了?
谢崇华虽然并不是埋头死读书,但每日做完活就念书,从旁人那听来的事甚少,想要找人打听事情,才发现没认识多少可以打听的。他突然意识到念书可以,可拓展人脉,还是有必要的,无论是当今还是往后,眼界都不能被禁锢。
这几日书院小休,陆正禹去找了几次谢崇华不见他人影,只知道他早出晚归,去镇上也没见他摆摊子,好不奇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今日睡到晌午还不愿起来,母亲又在外头“咚咚咚”地敲门,烦得他拿被子捂住脑袋。
“五哥?五哥?”
陆正禹听见是谢崇华的声音,一咕噜跳了起来,连带着被子一起拖到门口,一开门还真是他,当即骂道,“我以为你掉哪条阴沟去了。”
话落头就被一旁的母亲狠狠敲了一记,“兔崽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陆正禹苦叫一声,谢崇华忍笑进去,见他满脸睡意,说道,“怎么不帮你爹的忙,都日晒三竿了。”
“别先发制人问我的事,倒是你,这十天跑哪去了。陆大娘说每天能瞧见你我是放心了,但你不摆摊子是跑哪去了,做活?”
“不是,等会我再和你说。”谢崇华说道,“我同你打听个事,你知不知道镇上的梅家医馆?”
陆正禹想了想,“当然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梅家跟新知县有没有关系?”
陆正禹皱眉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谢崇华将事情简要的说了一遍,听得陆正禹直打量他,话一落就捶他胳膊,“出息了啊你,不想做状元想改行做捕头了。我说你跑哪去了,原来是为这事操心去了。”他卷着被子挪了挪,眼里有笑,“齐姑娘知道你在做这事吗?”
“不知道。”
陆正禹笑了一声,“真是瞧不出,书呆子竟然也有情窦初开的时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谢崇华在这种事上向来面子薄,架不住好友没脸没皮的话,瞥他一眼说道,“我瞧我应该每日辰时就过来喊你一块去跟我卖画。”
潜在意思是每早过来扰你清梦,休想睡到晌午了。陆正禹忙停了打趣,挺直了腰板说道,“上回我们十余生员跟着先生去拜见过新知县,还一起吃了顿酒。不过跟梅老板有没有关系,还得查查。这个容易,你在这吃午饭吧,午饭前我就能打听出来了,等会。”
他迅速穿好衣服,胡乱刷了牙洗好脸,临走前眼一转,嬉笑,“我房间半年没收拾过了,你要是闷得慌,就给我拾掇拾掇吧。”
谢崇华抿抿唇角,点头。等他走了,先去铺子帮陆老爹打铁,等闲了,才折回好友房间。瞧着这乱糟糟的屋子,有点明白为什么爱子如命的陆大娘不来打扫了,许是想逼得他死心,找个手脚勤快的媳妇吧。
书架上的书已经落满灰尘,他果真没有很勤奋的用功念书。谢崇华将书取下擦拭,看见上面有几本书倒是很干净,取下一看,是一套五本的《国策》。书已经被翻得很旧,跟书架上的其它新书完全不一样。翻开扉页,一列娟秀的字映入眼中——
“愿吾弟,心有韬略,胸怀天下。”
字很端正,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这字他认得,是姐姐的。他又想起来,这套书是姐姐托他送给陆正禹的。
就在姐姐出嫁,陆正禹要来拦亲的前夕。
送了书后,陆正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现,半年后才游学归来。
原来那书上还写了这十一个字。
愿吾弟……
谢崇华盯看这三个字,以前姐姐从来不喊陆正禹六弟,总是直呼他的大名。
可这扉页上,却称他弟弟。
姐姐不愿和他走,也不希望他来拦亲。只是将你当做弟弟来看,姐弟之前唯有亲情可言。
——怎可将心思困在儿女私情上,胸怀天下,才是你应当做的。
谢崇华叹了一气,将书重新放回书架上。书架上的灰尘可以掸净,可落满灰尘的人心,却是掸不净的。
第17章
陆正禹果然在正午前回来了,一头冲进屋里,还以为走错地方。[.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收拾得太干净,差点不认得了。他瞧着将袖子放下的好友,正要称赞,就听他说道,“我正收拾着书架,大娘就进来了,其余的都是你娘拾掇的。”
陆正禹脑袋一嗡,“你没跟她乱说什么吧?”
谢崇华淡定道,“哦,没说什么,只是说你让我给你收拾房间。”
“……”
“还有,你娘让你弟去找鸡毛掸子放她桌上,说等她烧完香回来要见见你。”
陆正禹差点跳起来,“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午饭休想吃到肉。”
见他跳脚,谢崇华心里就舒服了,掸掸衣服上的灰,问道,“打听出来没有。”
陆正禹重哼一声,说道,“当然打听出来了。知县和梅老板是亲戚,还不是远亲,按辈分知县还得喊梅老板一声舅舅。平时两人往来不多,不过这两个月倒是往来频繁,昨晚还一起去喝花酒了。.info[]”
正想跟他邀功,却见他蓦地一笑,笑得有些讽刺,看得他把邀功的话咽了下去。每当好友如此,他就知道他是认真起来了,不但是认真了,还生气了。
谢崇华低眉细想了半会,说道,“要想好好解决这件事,只怕不可能了,唯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正禹并不蠢钝,和他相交多年,立刻明白过来,急忙拦住,“这事你想亲自去?这可不行?”
“为何?”
陆正禹悠悠笑道,“万一以后你做了齐家女婿,被知县和梅老板知道,可就留后患了。这事……我去。”
七月半,天色阴沉,铺满阴霾,像是随时要下暴雨般。
在中元节白日里愿意出门的人也很少,到晚上会有人去河边放花灯,悼念亡人。梅老爷打算早早关门,这种日子瞧着总是觉得不吉利,尤其是晚上鬼门关大开,还是早点回家的好。
伙计已经将门关上一扇,就见个年轻人叫住,说要看病。
梅老爷见他面生,衣服质地也不华贵,无心搭理,说道,“明早再来吧,我今日有事。”
陆正禹捂着肚子吃痛道,“明儿来晚上非得疼死,掌柜行行好,开个药吧。”见他还是不愿搭理,他说道,“那只好去仁心堂了……出了那档子事,生意冷清,定会乐意给我看病。”
梅老爷一顿,“你等等……你从这过去保不准得疼得打滚,医者父母心,我给你瞧吧。”
陆正禹急忙过去,伸手给他诊脉,又道,“仁心堂上回不是差点治死个人吗,那人天天在那闹,我去过一回就不想去了。不过大夫,那齐大夫真的开错药了?”
梅老爷神情不动,“开没开错,得齐大夫才知道。”末了他又轻描淡写道,“只是……空穴不来风。”
“那看来定是有蹊跷的。”
梅老爷收回手,问了他相关,说道,“不过是吃坏东西了,不碍事。给你开三包药,回去煎服就好了。”
“多谢大夫。”陆正禹拿了药付完钱,就拿着药走了。
这两日谢崇华得了空,边等进展边寻了个短工做。每日做完活就累得不行,回到家倒头就睡,看得沈秀十分忧虑。
早上鸡刚叫第一声,谢崇华就起身了,一看镜子,眼里染了血丝。他想将前几日没赚的钱补上,那也意味着要付出多一倍的辛苦。到井边打水洗完脸,听见厨房有声音,往里看去,母亲竟也起来了。
沈秀打了个鸡蛋汤给他就着饭吃,简单开胃,见他吃下两碗,才觉舒坦,“你近来忙什么去了,人都不到家了。”
“去做活赚钱。”谢崇华抬头说道,“这半年三弟怎么都不来信提钱的事了,有时候晚送了,他在信上也不催促,倒是奇怪。”
“有什么可奇怪的,说明你弟懂事了。”沈秀边纳鞋底边说道。
谢崇华不太放心,“等忙完这事,我去宁安镇看看他。”
沈秀收针说道,“也好,娘这个月多攒点鸡蛋,到时候你一起带过去。”
农忙丰收,卖了不少稻谷,手头有了余钱,日子暂时不会那么拮据了。只是沈秀想给儿子存点娶媳妇的钱,怕告诉他家底后他就放宽了心去买书,又不吃好穿好,就瞒着了。
陆大娘早上起来,发现儿子竟然已经坐在饭桌前掐胳膊,看得她一脸莫名,凑近了问道,“儿子,你病了吗?”
第18章
陆正禹反复掐着胳膊那几处,笑道,“没。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那怎么起这么早?”
“想早点起来了呗。”
陆大娘指指他三个正一脸稀奇盯看他的弟弟妹妹,“你瞅瞅他们,被你吓的,下回没事不许起那么早。娘瞧见了,你每晚都在房里看书,好好的挑灯夜读什么的,瞎弄得这么辛苦。以后真考不上了,跟着你爹打铁,出息着呢。”
打铁是力气活,赚得了一时的钱,却不能赚一辈子。陆正禹心底不想爹娘一直做这个行当,太辛苦了。胳膊已经被他掐出几道淤青来,见他还想继续,吓得陆大娘一掌拍开他的手,“你给我住手!真疯了不成。”
陆正禹笑笑停手,“我出门去了。”
拎着一包药离了家,他又边走边掐,穿过两条街道,才停下来,站在门庭若市的保济堂门口,清了清嗓子就往里冲,“啪”地把药摔在梅老爷面前,大骂,“你这庸医!这开的是什么药,我吃了两服药,上吐下泻,全身青肿。.info”说罢就抡起袖子给他瞧那青色疙瘩,“瞧瞧你这庸医做的好事!”
一时满堂寂静,梅老爷脸色涨红,说话也哆嗦起来,“休、休要胡说!老夫行医二十年,从没给人开错过药,天地良心。你想讹人吧。”
陆正禹大声道,“我只是来讨个公道,你竟说我来讹人,我瞧你是做贼心虚。”
梅老爷气道,“你存心要搅和我们保济堂的生意,走,跟我见官去,让县老爷评个理。”
“行,等县老爷来评评理。反正我这种廪生无权无势,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最好将我投入大牢,关上两年,将科举耽误了去。”
听见他是廪生,梅老爷一时犹豫。
廪生其实也不过是秀才,但秀才分三等,廪生便是秀才中能得第一,其中的佼佼者。能做廪生的,要么是家世好得了门路,要么是自身实力不俗。可这人衣着普通,定是后者了。
读书人确实无可惧怕,但若过了乡试,做了举人,就不得了了。举人已有选官资格,豪绅地方官都要给几分薄面。前不久还听说他那外甥知县请了几个秀才吃酒,现在和他闹到衙门,外甥也不好办。
正想着,衣襟就被他一把抓住,震得他帽子差点掉落。
“不是说去见官吗,跟我去见官,让县老爷给个说法。”
梅老爷哪里敢给知县添事,到时候让他下不来台,吃亏的还是自己,急声,“那你要如何?”
陆正禹轻笑一声,“要么就赔三万两给我,要么就让县老爷判罚。”
“三万两?”梅老爷气得差点没晕过去,怒声,“你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分明就是来骗钱的!”
陆正禹掀起衣服给他瞧,“这是骗钱的?你让大家评评理,如今不是我不想去官府,是你不肯去,到底是谁心虚,一目了然。”
梅老爷不想和他争辩,边骂着“你这骗子”,边让伙计将他赶到外头。憋得一张老脸通红,气得哆嗦。
陆正禹被赶到门外,一屁股坐在门口,不肯走了,惹得门口围了数十人往保济堂指指点点。梅老爷再没法待下去,悄悄从后门溜走,去找他外甥去了。
小镇并不算太大,保济堂的事传得广,很快就传到了仁心堂。
齐老爷一听同行又出了这事,重叹道,“那梅大夫也是老中医了,怎么也摊上这种事。”
在旁研墨的齐夫人心思多了几分,说道,“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捣鬼?我们两家可算是镇上最热闹的医馆了。”
齐老爷拿笔的手一顿,“要不……叫人去看看那闹事的是谁,和来我们家找事的人有没瓜葛,若是有,便没猜错。”
齐夫人当即喊了管家去查个清楚明白。
管家做事利落,很快就打听好了,回禀道,“是个年轻人,打听了,跟那夫妇并没任何关系,而且还是个秀才。”
两件事没联系反而叫人失望,要是有,指不定能从中找出线索来,将局势扳回。
齐妙在闺房中也听见了这事,杏儿说得天花乱坠,听得她拧了柳眉,“你说,我们两大医馆都碰见这种事,不会是巧合吧?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为之?”
杏儿瞧见管家出门才问的其他人,不知管家回来了,也不知管家带回来的结果,只是跟齐妙说了梅家医馆出的事,“奴婢也不知。”
齐妙深思半会,起身道,“瞧瞧去。”
第19章
梅老爷此时已经到了衙门,穿过内衙院落,在大厅上等候。.info[]不多久,许知县从内堂出来,身着青色常服,三十岁上下。两边嘴角紧抿,将本就单薄的唇线抿得更薄,双眼精亮有神。待梅老爷尊称一声“大人”,他才将视线落到他身上,叫了“舅舅”。
许知县坐在宽大的梨花木椅子上,抿了一口热茶,才道,“舅舅今天过来所为何事?”
梅老爷叫苦道,“不知哪里来了个无赖秀才,说吃了我的药后浑身不舒服,可我记得那药方是没问题。他非拽着我要我赔钱,要么就来见官。我怕外甥你为难,所以就先过来问问,那秀才能不能动。”
“哦?”许知县轻放茶杯,问道,“那秀才叫什么名字?”
梅老爷想了想那日药方上写的名字,说道,“姓陆,陆正禹。”
不等他说是哪两个字,许知县已是一顿,沉思稍许,问道,“可是个高高瘦瘦的俊朗年轻人?”
梅老爷见他竟记得那人,心下一沉,这事看来不好办了,“对……穿得很是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许知县轻笑一声,“那人我记得,他可比大户家的公子有出息多了。我上月请宴,席上他话最少,可一开口,便是字字珠玑,又不会锋芒毕露,真能为官,前程大好。莫说舅舅,就连我,也不愿去得罪他。”
听他这么一说,是不愿帮忙了。梅老爷稍作揣摩,迟疑道,“私了是万万不可的,否则我梅家医馆的名声就败坏了。”
许知县问道,“难不成舅舅要害你外甥难堪?”
“这如何能敢。”名义上是亲戚,可里头哪里有半分亲情。梅老爷可不想开罪他,否则以后非得吃不了兜着走,“舅舅就是不敢让你为难,所以才过来。外甥能不能做做中间人,跟他说说这事,他好歹会看在你的面子上,不再闹了吧。”
许知县没有答话,转着手上的两颗玉珠,合眼细思。
梅老爷暗骂一声,说道,“上回仁心堂的事,也是多亏大人帮忙,连同这事,等会再送点纹银过来。”
许知县这才睁眼,并不马上答应,说道,“仁心堂那事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旁人要说衙门无能了。”
梅老爷小心道,“我会让彭家两口子逼急点。”
许知县说道,“回去吧,晚点我会让人去叫陆正禹过来。”
梅老爷为难道,“可否现在就去喊?保济堂的生意好不容易热闹起来,闹得越久,就越……”话说一半,他才明白里头的意思,分明是要他赶紧拿钱来。什么时候拿钱,就什么时候办事。心里立刻唾弃他千百回,说道,“我这就去取钱送来。”
离了衙门,梅老爷合计一下,两头花钱,生意再好也亏了不少。只盼能将齐家打垮,日后才能好好赚钱。
保济堂门前看热闹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陆正禹坐在大门口正中央就显得显眼了。杏儿探头看了看,回头低声,“小姐,就是他。”
齐妙挪了挪步子,也往那看去,“长得相貌堂堂,没病没痛的样子,不是说吃了药上吐下泻吗?他哪里像是生病的人。哼,骗子。手脚好好的偏去做这种勾当,呸。”
杏儿怕她说着说着说出难听的话来,插话道,“看也看过了,我们回去吧。”
“我怀疑他和来我们家的骗子是一伙的,专门敲诈我们这些大医馆的人。”
杏儿脑袋一嗡,“姑娘你想做什么?”
齐妙眨眨眼,“没什么呀,只是说说。”见那骗子好像要走,明眸一转,推推杏儿,“我饿了,去万客楼给我买盒桃仁酥。”
“万客楼离这里很远啊。”
“快去快去。”
第20章
支走杏儿,齐妙便跟上陆正禹,像个出来散步的姑娘,动作丝毫不惹人注目。[.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走了一刻钟,就见他进了一条巷子。七拐八拐的竟然跟丢了,令她好不懊恼。找了半刻,才又瞧见他,只是此时他身旁多了个人,这一瞧,差点惊叫,那人竟然是谢崇华,那卖字画的书生。
两人交谈甚密,看得出关系不浅。
齐妙贴身墙上,很是意外。他怎么跟骗子在一起?难道他这半个月都没有去摆摊子,是改行做骗子去了?她晃了晃脑袋,这怎么可能。她闪身躲进另一条巷子,不多久两人分开,谢崇华往另一边走去。她拧眉稍想,提步跟了上去。
不将心头的结解开,她就没法安心。
齐妙跟的脚步很轻,距离也并不太远,谢崇华没有察觉到。趁着中午东家给木匠吃饭休息的时辰,他想去彭家再蹲守蹲守,免得计划出了纰漏。
瞧着他进入巷子中,齐妙傻眼了。.info[]这里……可不就是那可恶的彭家夫妻住的地方。芳心一沉,步子更沉。
巷子幽深,方才驻地愣神,现在已经跟丢了。所幸这里地势不复杂,很快她又瞧见了他。果真是在常家附近,像是对这里非常熟络般,站的位置很隐蔽,差点就走眼了。
齐妙粉拳紧握,仍是恍惚,她想过去问个明白,可步子一动又停住了,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在这僻静地方当面问是要吃亏的。忍了忍没过去,转身离开,往大路人多的地方走去。
她瞧了三年的人,是个骗子?可他怎么会变成那种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可亲眼所见,连自己都没法骗自己。想着,心里泛了酸,是误会吧?
谢崇华不知有人跟踪,更不知跟踪的人是齐妙。隐约觉得附近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匆匆离开,竟觉得像齐妙,可齐妙怎会来这?一定是他看错了。
他倚靠在墙,等着草履夫妇出来。
待这件事解决,就去摆摊,又能见到齐妙了。想着,这半月的辛苦,好似也不算什么了。
陆正禹到家不久,就被在铁铺帮忙上水的陆大娘拧了耳朵,“兔崽子你跑哪里去了?”
“办正事呢。”陆正禹揉揉耳朵,笑着要接过她手里的桶,“娘,我来吧,您去歇着。”
陆大娘不给,“方才知县大人叫下人来请你过去喝酒,赶紧换身干净的衣服去。他要是问起你怎么这么晚才到,你就说你去你舅舅家了。”
陆正禹嗤笑一声,看来梅老爷刚才急匆匆进了内堂不是躲风头去了,而是从后门溜走去见他的外甥许大人去了。真是狼狈为奸,等他日他做了官,第一个先斩了这狗官。不为民办事,还欺压百姓,这才是真的兔崽子。
正想得痛快,头又被母亲敲了一记,“你倒是去啊!”
眼见母亲要唠叨,他忙捂着耳朵跑进去。
陆老爹大了胆子说道,“儿子不小了,你别还把他当孩子,老打脑袋,打傻了怎么办?”
“他这么聪明,指不定就是我打出来的。”陆大娘眯眼笑笑,“你说知县大人叫他过去,是不是看重他的意思?”
儿子有出息,陆老爹脸上十分添光,嘴上含糊谦虚着,“只是吃个饭而已,用不着张扬。”
陆大娘已经在美美计算着,“等他回来我就把风声放出去,那媒婆又要踩破门槛了,这回可以好好挑儿媳了。”
陆老爹嘀咕,“再好的儿媳也比不过阿娥……阿娥你都嫌弃了,其他姑娘……”
“呸呸呸。”陆大娘听他提起谢嫦娥,脸色立刻黑如锅底,“不许再提她。当初沈秀怎么说的,说把女儿嫁给猪都不会嫁给我们家。”
“你也说儿子就算娶母猪也不会娶她……”
陆大娘和沈秀积怨已久,一提起对方就气得心肝疼,大声道,“不许提那个嘴刁的死寡妇!”
陆老爹嘘她一声,示意儿子出来了。陆大娘又立刻变脸,笑道,“早点回来。”
陆正禹应了声,往衙门走去。刚才的话他听见了,那么大声,想没听见也难。
听了几年,本该习惯。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办法习惯。
他耸耸肩,继续往衙门走。
第21章
谢崇华见时辰快到,东家那要开工了,没等来常家夫妻,从巷子里离开,准备回去做工。[..info超多好看小说]没用午饭,腹内空空,寻了附近人家借用水井,准备打点水喝。
井水澄清,在桶里将顶上日头都收了进去。正要舀水,那一圈水面上,又映来一个倩影。他偏身看去,见了来人好不意外,“齐姑娘。”
齐妙微微抿嘴,盯看着他,一时不知要怎么开头问话。眼前人衣服上沾着木屑,袖子挽起,哪怕是这个模样,因文质彬彬的模样,也没有让人觉得是个脏乱人。
谢崇华见她瞧自己,退后一步拍拍身上因做木匠时沾上的碎屑,又问了一遍她怎么在这。齐妙好一会才说道,“我听说有人在保济堂闹事,手法跟来我们仁心堂的人一样,心有怀疑,就过来看看。谁知道我不但瞧见你跟那人熟识,还出现在常家附近。”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她有误会了,忙说道,“你千万不要误会。”
“就是有误会才来问。”齐妙咬了咬唇,虽然爹娘没有将她养在深闺一步不许出门,可一旦说开,就等同要将她的心意摆放在他面前。.info如果他知道自己欢喜他,却只是她一厢情愿,那日后如何能再见。
可不问个清楚,她的心结难解。
如果真的是她一厢情愿的话,如今知道了也好。
谢崇华隐约听出话里的意思,见她双目炯直,咬得唇色青白,沟壑中突起波澜。他再怎么只读书不闻窗外事,天性使然,也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无意中肯定了她的心意,谢崇华惊喜得有些懵。
齐妙见他不答,下意识便扬手狠狠在他身上捶了一拳,泪滚双眸,“你说话啊。”
“齐姑娘。”谢崇华身体微晃,没有阻拦也没有捉她的手,“这两件事的确有关联,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齐妙高悬的心放下一半,想把泪收回去,却收不回,“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崇华看看四下,没有别人盯看。这才将事情慢慢理顺和她说了个明白,听得齐妙的心又高升摆动――原来他是为了她才去做这种事的,而且还不打算让她知道。
因解释得详尽,说完这事,谢崇华才意识到去东家的时辰晚了。他又担心没有跟齐妙解释清楚,“心里还有疙瘩吗?”
齐妙摇头,“没了。”
“那我要去做工了,这几日都不得空,改日再见。”
齐妙还想和他多说两句,他却急着去干活,“我竟比不过你赚的银子。”
“跟东家商定好了时辰的。”
齐妙恍然,替人做活,守信守时极为重要,这一想虽然心里有点酸,倒也赞许,面色宽和下来,“那你去吧。”
谢崇华陪她到大路人多的地方,这才和她告辞。齐妙在屋檐下瞧看那隐没在人群中的身影好一会,若有所思,芳心急跳。
衙门正门是办公事的,偏门是办私事的。陆正禹从偏门进去见许知县,坐在内堂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扑鼻满香,但要让他一直喝好茶,还不如喝家里的粗茶。
许知县故意要晾他一晾,没有立刻出去相见。在房里和小妾下了一盘棋,才问盯梢回来的下人,“那陆正禹如何了?”
下人答道,“陆公子正在闭目休息。”
许知县拾棋的手一顿,“一点都没急躁的意思?”
“没有。”
妾侍笑了笑,“老爷就让他等着吧,挫挫他的锐气。”
许知县轻笑一声,将棋子一放,黑白棋子便在棋盘上打滚旋转,转了许多圈,“你懂什么,能忍的人日后定能做大事。这人是得罪不可了。”
妾侍不敢多言,见他起身,知他要出去见那人,也一同起来,弯身给他理顺衣裳上的褶子。
陆正禹在保济堂蹲守了一上午,被晒得头昏眼花,现在有好茶好点心,又清静,自然是要好好休息的,哪里有空闲去生闷气。真生气了,不就中计了?
他气定神闲坐着,巴不得许知县不要太早来。
可天不如人愿,门外隐隐有声,从那下人恭敬的声音听来,就是许知县了。他缓缓睁开眼,朝那边看去,果真是他。
许知县进门就笑道,“让陆秀才久等了,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早,正好手头有公务没处理完,只能先办妥了,还请见谅啊。”
陆正禹笑笑,这个台阶他接了,“许大人心系百姓,为官就该像您这样,别说等半个时辰,就算是等十二个时辰,也是不能有怨言的。”
两人将太极推了一圈,才一起坐下喝茶。茶过一盏,陆正禹才问道,“不知许大人叫在下来,所为何事?”
第22章
许知县顺水推舟说道,“本官年初才担任知县一职,离老家甚远。[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可不想本官的一个表舅舅竟也在这镇上。早上表舅来寻我,说有人在他门口闹事,我一听这可不得了,急忙派人去瞧,谁想舅舅口中所说的人,竟是陆秀才。”
陆正禹佯装吃惊,“原来梅老爷就是许大人的舅舅,这我可不知道,若是早早知道,我怎敢多言半句。”
许知县见他这番说辞,温和一笑,“我这舅舅虽然年过半百了,可耳聪目明,行医数十年,可从来没有开错过药方的。”
“那是那是,定是我吃错了什么东西。”
“那此事……便这样私了吧。”
许知县满心以为他会点头答应,谁想他浓眉紧拧,颇为为难的模样。
“这只怕难了……”陆正禹叹道,“先前不知梅老爷就是大人的亲戚,气愤难忍,我就寻了我的同窗好友说这事。.info”
许知县说道,“那你也可以说是自己吃错东西了,不碍事。”
“难就难在……大人让人来请的时候,那些同窗也正好在,都知道我是来衙门见您。若是回去就说是我自个的缘故,只怕他们要多想。”陆正禹稍停半会,又继续说道,“最近仁心堂出了那事,大人没派人去查,我们秀才中倒也有提过这事,但没太在意,都知晓大人公务缠身,不得空派人去。可若是保济堂这事这般解决,我管得住自己的嘴,就怕有些人嘴碎……”
许知县脸色已变,他已收了梅老爷的钱,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而且梅家家底殷实,他还指望在这穷乡僻壤里任职三年多捞点钱,回京的时候好拿钱打点打点,免得再被外放。可若是这次不帮,梅家哪里会再傻乎乎的将钱送入他口袋中。
可单是有钱也没用,还得有政绩,有口碑。秀才们不顶什么事,倘若有人以笔诛之,那就麻烦了。
当真是两边都得罪不得。
陆正禹以余光观察,见他左右为难,一会才道,“大人要查,必定是要仁心堂保济堂的事一起查,否则舆论怕有偏颇。”
这点许知县赞同,只是一旦开查,仁心堂那边的事无凭无据,肯定没办法给齐老爷定罪赔钱。也就是等于他一出面,仁心堂的事就告一段落。
“听说仁心堂那边闹事的是一对夫妻,但我娘认识他们的邻居,说出了事后就一直没做活赚钱了,两人怕是骗子。”
许知县心头咯噔,“真有这个说法?”
“此事不假。而且……”陆正禹小心翼翼道,“因为大人久不查案,我们自然是知道是因为大人公务繁忙,可其他人不知。那茶棚下的人都说……是大人纵容的。”
“胡说!”许知县只差没激动得拍案而起,“本官怎会做那种事,那不就是卖草鞋的穷人家,我能得什么好处?”
“就是就是。”陆正禹说道,“齐老爷的父亲曾任御医,在宫里这么多年,保不准认识什么达官贵人。大人如果只查保济堂的事,而不理会那边,就怕齐老爷心有怨恨,找什么旧识说上一说。倒不如一起查两家的事,我这边就做做样子,配合大人,好给同窗一个交代。仁心堂那边闹事的是不是真骗子,大人一查无妨。”
许知县倒不知齐老爷的父亲竟然曾是御医,暗骂梅老爷竟然瞒骗自己最重要的事,差点坏了他的官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曾任御医,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有陆正禹这句话,保济堂的事是无后患了。可仁心堂那边……
他低眉沉思,没想到这件事竟传得那么开,连秀才中都商讨起来,这对他的名声而言实在是损害极大。常家夫妻他当然是不能抓的,那贫贱夫妻刁横起来,捅出梅老爷了怎么办,指不定梅老爷一转眼就将自己给卖了。
送走陆正禹,许知县又叫了梅老爷过来,同他分析了利弊,说道,“仁心堂的事不可以再闹下去了,就这么收手吧,搅和了他大半个月,也解恨了。”
梅老爷哪里能解恨,当初给他的银子可不少,连本钱都没回来,急红了眼,“这可不行啊外甥。”
许知县冷笑,“什么不行?是你欺瞒我齐家出过做御医的祖宗不行,还是你不想保济堂安然无恙?我要是只查梅家不管齐家,齐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梅老爷急道,“可这钱……”
“如今还说什么钱,谁让你碰见的是个疯秀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仔细想想吧。”
民不与官斗,他都这么说了,梅老爷还能说什么。怪就怪自己运气不好,下了绊子给对手,谁想自己也踩空了一脚。失了财不说,良心也没了,“那就听大人的……”
许知县安抚道,“要想寻整人的法子,日后机会还多着呢。”
梅老爷暗暗唾弃,真要有,也不会寻你这白眼狼了,光吃钱不做事。
第23章
齐妙中午回到家,管家一见她老脸上的褶子就铺平了,片刻又皱在一块,“八姑娘啊,您跑哪里去了,杏儿说您不见了,家里的下人都去找您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胡说,‘都’什么的,管家不是在这吗。而且……”齐妙努努嘴,指指前头扫院不慌不忙的下人,“他们不也是在那吗?哪里都去找我了。我爱跑我娘又不是不知道,次数多了,她才不慌。”
这话说得实在不假,管家就没瞧过这么爱疯跑的姑娘。八姑娘上头还有三个庶出的姐姐,哪一个不是文文静静,大门不迈的,偏这幺儿是个关不住的性子,胆子又大,有时真让人架不住。
齐妙堵了他的话,这才迈着轻巧的步子去见母亲。担心不担心不必深究,回家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和爹娘请安。
齐夫人正打算午睡,听见嬷嬷说八小姐回来了,便推了推丈夫,“妙妙不比以前了,再不能让她乱跑,等会我要骂她一通,你不许帮腔搭救。(..info$>>>棉、花‘糖’小‘說’)”
齐老爷笑笑,“你舍得骂吗?”
“当然舍得。”齐夫人坐正身子板着脸道,“让小姐进来。”
门一开,未见人,先闻声,一声“娘”喊得齐夫人心都酥软了。等女儿到了跟前,哪里还骂得起来,反而温声问道,“吃过午饭没?都吃什么了?吃饱了没?”
齐老爷差点没忍住笑,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齐妙摇头,“没吃,因为女儿办正事去了。”
齐夫人瞪眼道,“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正事办,又是在哪玩疯了吧?”
齐妙不服气道,“才不是,女儿真的是去办正事了。”她坐在旁边凳子上握了母亲的手,神情神秘,笑靥难掩,将谢崇华为仁心堂作为的事说了一遍,便等着爹娘夸他。
谁想齐夫人听完,面色一沉,“傻姑娘,你又被他骗了。”
齐妙嘟囔,“他没有……”
齐夫人冷冷笑道,“他穷得家里都揭不开锅了,还会有闲情帮我们齐家?一定是为了从我们这捞钱,想得美。”
齐老爷忍不住插话,“夫人,你怎么总将他说得这样坏,他倒不像是有异心的。”
“哟,老爷又帮他说话,你真想把妙妙许配给那穷书生吧?”
齐妙还是头一回听这话,脸唰地红了,轻眨眼睛,只当做没听见,免得尴尬。
齐夫人又道,“我不信他有那种本事可以摆平那两个无赖。”
齐老爷说道,“那要是有呢?”
齐夫人冷笑,“那我也不信他是没异心的。”
“那要是还是没有呢?”
齐夫人气道,“你是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他是吧?”她气得发抖,“你休想,妙妙是我的女儿,我打死也不会要那种穷女婿,让我女儿受苦一辈子。”
齐妙吓了一跳,忙握了母亲的手,“娘不要生气。”喜欢的人和母亲之间,她还是更在乎后者的。换做是她自己,大概也不会希望女儿这样。虽然她不在乎,但母亲在乎。想着,心头又笼了阴云,不得开心颜。
齐老爷心里对谢崇华越发满意,只是还没满意到让他觉得女婿非他不可,自然不想夫人难过,收敛了想法和女儿一起安慰她。
不过……如果这事谢崇华真的摆平了,就是齐家的恩人。也可让他刮目相看,恩人如果跟他提亲……他可就有十足的理由答应了。
这一想,竟有所期盼。
夜里,许知县派了衙役同时去齐家梅家,梅家那边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回来了。卖草履的常家夫妻有梅老爷的叮嘱,也是被问了几句话就了事。
不过一个晚上,许知县就判了两个案子——常家夫妻和陆正禹都是自己吃错了东西,只是恰好又喝了药,因此闹了误会。让他们亲自去向两家道歉。齐梅两家巴不得事情快点结束,接受了道歉,没有异议,事情就此落幕。
齐夫人知道是谢崇华的功劳,可不愿去道谢,怕他钻了空子。而且他要是这个时候提亲,丈夫说不定会同意,这可不行。但她提心吊胆几日,却没见他前来,让她好不奇怪。
第24章
齐老爷也觉不可思议,难道这个时候不该趁机再添一把火,他也好顺势点头啊。(..info好看的小说他实在觉得心中疑惑难解,这日见妻子不在一旁,便问女儿,“爹要去拜访他你不让,可爹等着他来,他却又不来,他到底图什么?”
齐妙倒对他这个问题意外,“爹竟然想不明白?他就只是在帮我呀。”
齐老爷咋舌,“不求回报?不是说跟踪了半个月吗?”
“对啊。”齐妙撇嘴,握着鱼竿继续钓院子鱼塘的鱼,“我说了他是好人,你们偏不信。”
齐老爷忙为自己正名,“爹可没有不信,爹可喜欢这种正直上进的年轻人了。”
齐妙差点又为意中人说好话,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她一会才缓声说道,“他要是借着这件事上门来讨好处,就不是他了。”
齐老爷深思半会,也觉如此。趁人之危,又算什么君子。这种年轻人,配他的女儿,绝对配得起。回到房中,他仍在细想这事,总觉这姻缘断不得,可夫人又怎会同意?以她的硬脾气,到时不要闹得家宅不安才好。.info[]
齐夫人一早就去上香了,给女儿求签时,又特地求了姻缘签,看见是上上签,安心了些。她又将打听来的谢崇华八字交给算命先生,求了前程。那先生算得一卦,曰:
将军志气大英雄,莫道前程黑雾浓。
跃马扬鞭宜进步,丹墀不日拜恩封。
那先生说道,“此乃上上签,此人虽然前路有碍,并不会一帆风顺,可从卦象看来,只要此人上进,他日必有出息。这丹墀乃是宫殿前的石阶,可见这人是要做官的。”
旁边的嬷嬷听得精神一凛,“那是多大的官?”
算命先生捋捋胡子,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齐夫人脸上阴晴不定,喜的是这人总算是有福气的,愁的是而今看来他哪里像是有福气的。出了庙宇,又重叹一气,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儿喜欢他她看得出来,可喜欢能让她吃饱饭么?
为何女儿就碰不见一个家境富裕又是她喜欢的。
爱女之心不能容忍她下嫁于人,只要想到她会被她的姐妹嘲笑,她心里就不舒服。而且那庶长女都嫁了个殷实人家,她唯一的女儿却嫁个庄稼汉,她不甘心,那二姨娘定会在背地里笑话她吧。
回到家中,仍是面有愁容。坐在窗前想了许久,已快要说服自己了。正沉思着,齐老爷走了进来,她却浑然不觉。等他到了旁边,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齐夫人好面子,不愿告诉他自己开始心软了,免得被他笑话,“没什么,老爷怎么这么晚回来。”
齐老爷坐下说道,“你出门的时候收了封信,说是大姨病了,想见见妙妙,我想让你带她过去探望。”
那大姨向来体弱多病,又不喜喝药调养,齐家几乎每年都要去探望一回。可一般都是入冬之后才老得病,今年还没入秋就病了,这身子骨怕更不同往年了。她答应道,“等会我让嬷嬷告诉妙妙,这来回要一个月,老爷可要好好照顾自己。”
齐老爷顺嘴答道,“不是有……”
话到嘴边他强咽下去,看得齐夫人差点没冷眼瞧他,“不是有什么?有二姨娘是吧,还有三姨娘,我走一年半载也不碍事是吧。”
齐老爷慌忙赔笑,“你走一日都如隔三秋,走一年为夫就变成望夫石了。”
齐夫人不冷不热地笑了笑,又叮嘱道,“不要太操劳,也少同她们年轻的玩太晚,她们年轻,不懂疼人。”
齐老爷一一点头答应,心里琢磨的不是怎么和莺莺燕燕玩,而是另一件事。
翌日齐夫人带着齐妙出远门去了,她们前脚刚走,齐老爷就叫了管家进屋里,说道,“你赶紧去和谢崇华说一声,让他叫媒婆来。三媒六聘什么的,在一个月内办妥当。”
管家诧异道,“老爷你这是……”他恍然明白,更是惊愕,“老爷难道你是故意支走夫人的?”
齐老爷说道,“不许外扬,消息要是传到夫人耳中,我就折了你的腿。”
管家立刻闭嘴不言,只是等夫人回来,怕是要大发雷霆了吧。听过生米煮成熟饭的,却没听过这样煮的。身为奴才,为了一口饭夹在家主主母里头,当真不容易。
他领命下去,偷偷前往榕树村,找谢崇华,让他赶紧来说媒了。
第25章
管家从齐家领命出来,心里纳闷得不行,怎么都想不通老爷怎么就铁了心要把八姑娘嫁给那种人家。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暗暗轻笑一声,早知道老爷这样糊涂,他就不让自己的儿子娶媳妇,跟老爷提亲了。指不定他念在自己伺候了齐家二十年的份上,会点头答应。
不过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还是愁一下夫人回来后怎么跟她禀报吧。他想支使小厮去,老爷不乐意,说万一谢家以为他是戏耍他们的怎么办,无法,唯有自己去。
从这里去榕树村还得走一段路,等到了村口,也没想出法子。见村口有人在树下纳凉吸烟,裤腿卷起,脚上还有已经干了的泥,也不知道洗洗,十分脏乱,看着惹人嫌。
正迟疑要不要上前问路,那几个汉子先瞧见了他,见他身上穿的是锦缎,面相宽厚,隐有富贵,敲敲烟杆问道,“可是找人来的?”
管家问道,“请问那谢崇华,谢家公子住在何处?”
有人往远处指了指,“你走到村子尽头,门最破旧的那家就是了。[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多谢。”
房屋遮挡了视线,一眼还看不见尽头,管家抹去额上汗珠,心里叫苦地往那边走去。他刚走,那几人就聊开了。
“那人像个老爷吧,衣服挺好的。”
“像个什么,我看是哪个大户人家体面的下人吧,真要是老爷就该坐轿来了。”
“也对。不过他找谢家二小子干嘛?”
“谁知道呢。”
管家虽然是齐家下人,但出生在镇上贫寒人家家中,也不是农村出身,头上烈日,走在这七拐八拐不成形又窄小的路上,苦不堪言。一路还得心惊胆战地提防那土狗扑咬,好在狗只是吠人威胁,并没有真的扑上前来。
因地形略复杂,见着岔路口就拦人问那谢崇华住何处。村子并不大,问了五六人后,东传西传,很快村子就传开了,有些还传的十分离谱“谢家二小子要被人请去做官了”“不是不是,是要请去大户人家那做先生”“我可是亲眼瞧见了,是来谢他救命之恩,抬了一箱金银来的”……
饶是村子将事情传得乱七八糟,还在家中的谢崇华全然不知。
管家总算是找到那最破旧的门了,敲敲大门,一会才见个妇人开门,他问道,“这位嫂子,这里可是谢崇华,谢公子的家?”
沈秀先是打量他两眼,面生,没见过。但儿子在家,也不怕他乱闯,“是,我是他娘。”
管家松了一气,“在下是仁心堂齐家的管家,姓莫。今日老爷托我来寻谢公子和谢夫人商议一件事,请问谢公子可在家?”
找自己的儿子就算了,竟还要找自己。沈秀心中莫名,请他进来,又回头唤儿子。
管家稍稍看了看这院子,并不是那种花园前院,而是农户家典型的院子。栽种了葫芦架子,还有鸡圈。再往前有一口水井,临近水井的房间从窗户烟熏的痕迹来看,是厨房。左边就是房间,也没有正式的大厅。一眼就能把这个家尽收眼底了。
他不动声色站着,突然听见那口水井传来应答声,吓了他一跳。沈秀说道,“今年不是大旱吗,井里没多少水,就准备挖深点。”
管家笑笑,“原来如此。”
谢崇华不知谁来找自己,顺着梯子上来,半身都湿漉漉,衣服上都是掘井时沾上的泥。井里狭小,稍微没留意,就会刮到石壁的苔藓。脸上胳膊上都蹭有青色,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俊朗模样。
从井口出来,谢崇华见到来人,颇为意外,“莫管家。”
面对未来姑爷,哪怕是歪瓜裂枣莫管家也得对着他笑,也就不能嫌他脏了,上前作揖恭敬说道,“谢公子好眼力,小的今日来,是受老爷嘱咐,可否请您和您母亲放下手中活计,听听这要事?”
沈秀泡了茶出来,听见这话,更觉奇怪,到底来寻他们作甚?仁心堂在镇上可是无人不知,是数一数二有名气的富贵人家。
第26章
一会谢崇华换好衣服出来,三人坐在葫芦架下的石桌旁,莫管家才说道,“谢公子认得小的就好解释了,就怕两位将我当做骗子。(..info)”他面向沈秀说道,“我们齐府八姑娘和令郎熟识,老爷也颇为赏识令郎,有意想将八姑娘许给令郎,就想看看两位的意思如何。”
谢崇华脑袋一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秀也是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管家说道,“就是我们家老爷想让谢公子做齐家的姑爷。”
意思简洁明了,这回沈秀可算是听清楚了,倒是谢崇华懵了神,仍觉像做梦时的梦话。齐家不是嫌弃他的出身么?而且不久前还闹过钱袋的误会。怎么会突然要把齐妙许配给自己?难道是齐妙将草履夫妻的骗局说给了齐老爷齐夫人听?真说了的话,那是不是把他当做趁人之危的小人了?一时心下不安,“齐老爷齐夫人为何突然做这种决定?”
管家不好说这事儿是瞒着齐夫人所为,说道,“老爷为何这么想,小的也不知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但老爷最疼八姑娘,毕竟嫡出的就这一位,如果不是看中谢公子的人品,也不会将八姑娘许配给您不是?您如今只要叫媒婆去就好,要尽快。三书六礼的还得费些时日,入秋后好日子多,拖到入冬后,就不好了。”
谢崇华仍觉奇怪,忽然想到了什么,“齐夫人可是同意了这门亲事?”
管家心头咯噔,这人真是有眼见力。可他世面见多了,怎会因为这个而露出破绽,笑道,“当然是老爷夫人都同意的了。”他挪了挪不太稳当的凳子,低声,“八姑娘也是乐意的,谢公子只管放心吧,只要你来,就是我们齐府的姑爷了。”
听见齐家人都同意,谢崇华的疑心太消散。虽然仍是云里雾外,可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他正觉和齐姑娘大概今生无缘了,却峰回路转,这是在让他喜出望外。
这是他没想到的,更是沈秀不曾想到的。
沈秀越听脸上就越露愁苦,一心想着要花许多钱了。她本来觉得再苦半年,就能给儿子办个体面的喜宴,谁想来了一门富贵亲,那钱真是塞牙缝也不够的。
她面有急意,擒紧衣角,问道,“齐老爷当真没有弄错?会不会是看错了人,不是我儿子,是其他村同名同姓的公子”
管家笑笑,认真道,“绝对没有弄错,就是令公子。榕树村的谢崇华谢二公子。”
见他字字坚定,沈秀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将那齐家下人送走后,沈秀进屋了还晕乎了好一阵子,抬头问儿子,“那、那齐老爷当真要把女儿许配给你?”
谢崇华也很意外,自己没去提亲,反倒是被齐老爷看上,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来的人是齐家管家,他犯不着跟自己开这种玩笑,也略微恍惚地答道,“嗯。”
沈秀仍是晕乎乎,坐在矮凳上发愁,“这婚事可如何是好,要让齐家人笑话了吧。”
她先想到的不是那姑娘如何,而是那姑娘他们家好像娶不起,哪怕是娶过来,又怕伺候不起。她宁可儿子娶个力气大会干活的,不然家里多个娇气姑娘,儿子更苦。
谢崇华见母亲又发愁,以为她是愁聘礼,安抚道,“娘,不必担心。人家既然有这个意思,就已经想到我们家的状况不是经得起铺张的人家。若他们在意这个,想将婚事办得十里风光,也不会瞧上我了。”
沈秀点着头,这婚事是她意想不到的,人家肯把那么富贵的女儿嫁来,她又喜又忧,没有拒绝的意思。但还是想把儿子的婚事办得体面些,就怕给儿子丢了面子,在岳父家抬不起头来。她又叹了一气,“那种娇滴滴的姑娘,日后哪里能做农活,给你减轻担子,只怕还要成为重担了。”
谢崇华这才明白母亲的想法还是没变,如村中很多朴素的妇人一样,喜欢力气大,会干活的姑娘,但他要娶的是妻,而不是一头会干活的牛,所以自然是要娶心仪的人。
想到齐妙要嫁给自己,一直平静的心,又像放置了一面擂鼓,咚咚咚地响着。听见母亲说去请媒婆,心又急跳起来。
别说母亲不信,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真?
第27章
贫苦百姓娶妻的礼节不会做得那么齐全,只要八字不相冲,不克夫克妻的,就可以择定日子成亲了,甚至太过贫穷的,直接披个红盖头撑把红伞就算嫁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沈秀不想儿子被齐家瞧不起,而且长子成亲,在村里也想风光些,不愿让村里的人说三道四。所以准备把礼数做全,四处问了下,将那三书六礼的规矩记在脑子里,就开始着手儿子的婚事了。
先是纳礼,得拜托村里的媒婆去齐家说媒。媒婆那时正在门口乘凉,摆着扇子和邻里唠嗑。沈秀同她一说来意,媒婆就眉开眼笑,“哎哟,二小子他可算是想通愿意成亲了。是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我就算是说烂这张嘴,也会说下这门亲事的,老嫂子就放心好了。”
邻里也纷纷起哄,问是哪家姑娘。要是沈秀不知齐老爷的意思,她是万万拉不下脸说的,可知道了对方意思,说这话时心里就像放了沉甸甸的秤砣,稳当着呢,“就是那仁心堂家的八姑娘。”
话落,那起哄声戛然而止,随即哄堂大笑,笑得连已知结果的沈秀都有些慌。.info[]
媒婆吃吃笑道,“老嫂子,不是我说你,你要是让我去说说哪家开铺子家的姑娘,我还有把握,毕竟二小子是读书人长得也俊,可那齐家是什么人家,祖上出过吃皇粮的,别处也有慕名而来的贵人瞧病,购置的铺子比咱村的屋子都多,田地比咱村还大吧。而且那八姑娘人人都知道是齐老爷的掌上明珠,别说她是嫡出的齐家不肯,就算是那姨娘生的,齐老爷也不会答应啊。”
旁人也是嗤笑道,“可不就是,二小子的心可真大,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读书读傻了吧。”
沈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腔调都哆嗦了,“你不去就算了,我找别人去。”
媒婆掸扇说道,“对对,找别人去吧,我可不敢接这活,只怕我还没到人家家门口,就被打出来了。”
沈秀气得不行,在一片哄笑声离开。本来还各种担心齐家八姑娘嫁进来之后的事,而今只想快点让她嫁过来,让村里的人看看,她儿子娶的是谁!
谢崇华已经挖好了井,正将井底挖松的沙石放入篮中,让在上头接应的陆正禹提上去倒了。
陆正禹坐在井边低头问道,“你说是不是齐老爷知道你为他们赶跑了那骗子夫妇,才决定把八姑娘嫁给你的?”
谢崇华将沙石装满簸箕,扯了扯绳子,上面就开始运沙。他擦去额上汗珠,说道,“听莫管家的话不像,他说齐老爷喜欢我的字。”
陆正禹哑然失笑,“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以后我喜欢哪家姑娘了,也一定先送一副字画过去。这简直是娶妻好方法子。”
井里四面无风,但地势低,水也淹了半身高,一点也不热,反倒是井下更舒服。谢崇华抬头问道,“要不要我上去,你下来。”
陆正禹已将簸箕提上,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在井里乘凉的是什么吗?是那来自西域的贵重玩意,西瓜。我可不想做西瓜。”
谢崇华蓦地笑笑,不再劝了。
凑齐一担沙石,陆正禹挑到外头去,刚好拿来填那老鼠坑。
上面没了人,井内更显得安静。谢崇华站得累了,倚在光滑石壁上,又想起有些意外的婚事。莫管家有一句话让他心中安定――齐妙也乐意这门亲事。
欢喜的人也喜欢自己,竟能让人如此安心。
沈秀又去寻了新的媒婆,好说歹说,先塞了银子,那媒婆才勉为其难去。想着村人的冷嘲热讽,她在路上越想越气,气冲冲回到家,没看见陆正禹,瞧见儿子在井里,说道,“娘已经让媒婆过去了,对了八字,就赶紧送聘礼然后成亲,越快越好!”
谢崇华见母亲神情异样,问道,“怎么了娘?”
沈秀这会倒冷静下来,这一静,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因垂头看去,眼泪差点就滚落了,“儿啊,你爹死的早,留下你们三个。娘好不容易把你们拉扯大了,你们可要争气些,好好念书,以后要有出息,不要再让人瞧不起了。”
谢崇华知晓母亲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急忙爬上去,脸色颇沉,“谁欺负您了,我这就找他去。”
沈秀摇摇头,眼纹积攒着多年的苦楚,“那媒婆说你心大,嘲笑你呢。娘有什么委屈可受的,这些年早就受完了。娘只是瞧不得那些人对你嘴碎。”
第28章
“我们不跟他们计较。(..info好看的小说”谢崇华轻拍母亲的背,儿时是母亲拍自己的背,为自己撑起了天。如今该反过来了,他要做这个家的参天大树,假以时日,再不让亲人受苦,“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用不着将他们的话往心里去。您也不要多想,免得急坏了身子。”
饶是儿子这么说,沈秀心里也没多舒服。陆正禹挑着簸箕回来,在门口听见一些,没有立刻进去。等过了一会里头没什么声响了,才哼着小曲走进里头,说道,“那老鼠洞真大,肯定偷了不少粮食进去。我刚给埋起来了,要是再被破开,记得往里烧柴火,熏死它们。”
沈秀听见声音,起身说道,“家里粮食都放进缸里了,偷不走。让老鼠把家养在那也好。”
这话两个年轻人都听不懂,“为什么?”
“要是什么时候闹饥荒,就能捉出来吃了。”
“……”
沈秀知道他们没经历过那种饥荒的时候,见他们两人脸色一变,倒觉被吓蒙的模样好笑。一下笑出声来,心中愁云暂时忘却脑后,“不吓唬你们了,我去做饭。[..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转身进了厨房,两人不由捂了捂胃,想到老鼠脏兮兮贼兮兮的模样,十分不舒服。
用过午饭,谢崇华挖完井,换了身衣裳准备趁天还没黑去镇上买点修缮房屋的东西。齐妙要嫁过来,他如今也没有办法购置新房,只能修修补补,将房子修得体面些。
陆正禹边走边思量,“你那门得换,我认识个木匠,去求他给你刨一面好木板。我爹会打锁,这个不用买了。屋顶得好好修一下,院子里的鸡圈暂时挪开地方,好摆酒席。”
谢崇华见他出谋划策如此殷勤,笑道,“你这么周到的帮我忙,你娘知道后肯定又得唠叨上半年。”
“何止会是半年,我看八年都有可能。”陆正禹还是挺怕母亲念叨的,宁可挨骂,他心里还舒服些。他又说道,“要是你姐说要来帮你忙,记得告诉我一声。”
谢崇华微顿,“……你要见她?”
“我倒是想。”陆正禹说道,“我得避开她。她都成亲了,万一被你姐夫看出端倪来,她也难做。”他自嘲地轻笑一声,“我可不想变成唐婉和陆游,再相见,却将唐婉愁出害死人的病来。”
他不待见陆游,那时陆游和唐婉虽然因长辈拆散,但再相见,陆游不避嫌,反倒在墙上留下怀念诗句,让唐婉重生郁结,最后香消玉殒。陆游倒是妻妾儿孙满堂,高寿而死。
他不会让谢嫦娥变成唐婉,他也不想做陆游。
如果可以,他还想最好此生都不要见,事成定局,她已被冠为“常夫人”,他难道要去抢?男十色不谓淫,女过二便为辱,这话他明白。不再见,她心里或许会更舒服。
快出村口,去田里做活的人瞧见谢崇华,远远就喊道,“谢家二小子,听说齐家八姑娘要嫁给你了不是啊?”
板上钉钉的婚事只有他们母子和陆正禹知道,别人怎会知道?而且话里分明有嘲讽的意思。谢崇华听着陆续过来按照辈分得喊叔叔婶婶的问话,面无波澜,答道,“已经请媒婆过去了,还得等媒婆回来。还请婶婶们不要早下言论,免得让齐家姑娘听见难堪,也损了名声。”
谢崇华客气和他们说了这话,眼见陆正禹要发火了,便赶紧离开了。他这好友,对自己的事不上心,对别人的事却总是很仗义。
两人刚离开人群,就见有个浓妆妇人跑了过来,一条红帕子十分显眼。许是瞧见人多,步子微顿,快要过去时,看见谢崇华,隐约认得,便问,“可是谢家二郎呀?”
谢崇华刚点了头,旁边便有人认出她来,“这不是邻村的宋媒人嘛。”
又有人恍然,“原来老嫂子是去找她说媒了。”又笑问,“那齐家老爷怎么说?”
宋媒婆刚才跑得气喘吁吁,现在停下,满面红光,双眼尽是神采,“我到了齐家,刚一说,齐老爷就拿了八姑娘的八字来,说让人去占算。一会就回了话,好着呢,是良缘,还让我来回话,让谢二公子过大礼,这事儿成了啊!”
谢崇华心下一定,陆正禹也笑了笑,瞧着眼前一众人吃瘪的模样,这会倒没人说一句话了。他开口说道,“哎呀,看来我该准备贺礼了啊。”
像是被提醒了,这才有人道贺。只是众人心里却都无比纳闷――怎么齐老爷就看上这种穷小子了呢?
第29章
成亲的吉日定在九月二十,南方那时已入秋,但并不会太冷,不下雨的话,会是办喜事的好天气。(..info$>>>棉、花‘糖’小‘說’)
齐夫人带着齐妙去探望齐家大姨回来,离家一月有余,心里记挂着丈夫,那二姨娘只会哄他的钱,也不知会不会炖些补汤给他喝。
齐妙见母亲越近家门,就越焦虑,握了她的手笑靥渐起,“娘还说爹爹不好,真不好的话,娘会这么想见爹爹么?”
齐夫人被看穿心思,轻骂道,“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说这种话。”
齐妙抿嘴笑笑,红唇如桃花红润,“在自己的娘亲面前我才这么说,娘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奶娘也不能比。”
这话齐夫人听得心里舒服,女儿没白疼。既然就要回到家中,她又想起这个把月被自己忘记的事情,那自然是谢崇华的事。
她去别州探望的时候,特地问了人哪里有半仙。又拿谢崇华的八字算了一回,同样算得命格颇好,官途顺畅,恒心不变的话,做大官也是成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拿女儿的八字同他的一算,两两得意,帮夫帮妻,十分合意。
那几****左思右想,丈夫说的兴许没错,人穷志不穷,比那人不穷却志穷的更好。那谢崇华维护女儿名誉的举动,还有为齐家赶走骗子,查明梅老爷背后捅刀,却一声不吭的事,也令她有所改观。
如今快要到家,这事便又浮现脑中。她看着女儿天真模样,有不舍,却又觉得那谢家书生也不是不能嫁,她低声问道,“妙妙,你跟娘亲说实话,你可是真的欢喜那谢家公子?”
齐妙没想到母亲突然提这个,一时面染绯红。齐夫人说道,“你方才说过的,在娘亲面前有什么话不能说。你且说实话,娘不责怪你。”
得了母亲承诺,齐妙这才点了点头,神情满是姑娘娇羞,轻声,“女儿喜欢他三年了。”
齐夫人暗叹一气,“那时你才多小,怎会那时喜欢,如今还喜欢,只是喜欢他的皮囊吧。”
齐妙垂眉默然片刻,再抬眼,眸有星河浩瀚般明亮,“是真的喜欢三年了,那时我染了水痘子,娘将我关在屋里养病,我闷了十天,实在熬不住了,就威胁杏儿把丫鬟衣服给我,我从后窗偷偷溜出去。谁想走在街上,突降大雨,我同别人借伞,别人却骂我‘麻子’,嫌我丑,嫌我有病,不肯借我。可他瞧见我后,将伞借我,自己却淋着雨回去了。后来病好后,我又碰见他,去跟他买画,他却不记得我了。也正是如此,我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那时那个丑姑娘就是齐家八姑娘,借我伞,毫无私心,而是真心要帮人的。”
齐夫人如今才知道女儿和那谢崇华有这种过往,也亏得女儿能将心思藏这么久。
齐妙缓声说道,“他对个陌生人尚且能如此,怎么可能会是个坏心肠,贪图荣华的人。我要借他银子时,他不肯,是我说他一定要还,他才接了。哪怕是母亲曾让人伤过他,他知道我不开心,什么也不说就去找那陷害我们家的人了。如果不是我说他不解释我会误会他,我想他是真的不打算说了。”
齐夫人轻轻叹息,如此看来,那谢崇华当真不是恶人。家境贫寒……也罢了,只要对女儿好,这已然足够。
马车悠悠驶向齐府,斜阳落日的余晖倾洒,暖意融融。
到了家门口,齐夫人刚下马车,邻居赵夫人正好出门,两家都是大宅,正门离得稍远。平日都是微微颔首问好,今日赵夫人移步上前,还离得一丈远就笑道,“齐夫人真是好福气,这事儿也真是做得保密,要不是我家相公去窜门,还不知这事。改日啊,你可要好好请我吃茶。”
齐夫人不知何事,想来是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出了什么好事,难道是她大儿媳又有孕了?能想到的也唯有这个了,她回以温和一笑,“一定一定。”
进了家门,见管家相迎,却头也不抬,齐夫人皱眉问道,“你是脸伤了呢,还是怎么了?”
管家心里慌得很,答道,“牙疼,脸肿了,怕惊吓到八姑娘。”
齐夫人一听,也不让他抬头了,只是往里走,又问,“家里近来有什么喜事么?”
管家额上已渗冷汗,喜事可不就是您的宝贝女儿要出嫁了,“许、许是有吧。”
第30章
齐夫人蹙眉,“身为管家,如此答话,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info无弹窗广告)”
管家已觉等会家中要翻天覆地,真是想不通老爷怎么要用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法子,弄不好,夫人可能会气得跑回娘家去啊。
齐夫人没有再多问,让齐妙去休息,自己也回了房。夕阳将落,她料想丈夫不会在房里,应当是在二姨娘屋里下棋。见门口有下人,便知丈夫在里面,在等自己?这让她意外,却又受用。
理好衣服敲门进去,果真见他在摆弄残局,不过没有姨娘在。
齐老爷一听见动静,立刻放下棋子,迎上前去,“夫人你可回来了。”
齐夫人心中欢喜,可面上不动声色,凤眼瞧看,“不就是四十余天没见么,老爷这些日子可潇洒了吧,没人管着你。”
齐老爷说道,“没人管着我是好,可我没人惯着,也烦。”
齐夫人差点被这甜言蜜语噎着,老夫老妻了,他反倒是比年轻时更会说话了。坐下身,瞧着丈夫给自己倒茶,越发觉得奇怪,放下不喝,“老爷难道闯祸了?”
“为夫又不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有那么错来犯。[.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齐老爷又将茶递给她,“这茶是我配的药茶,你长途劳累,喝这个去心火,又养神,最好不过。”
他对自己好,齐夫人也先受着了,喝了一口并不苦,“那给妙妙也送去些吧,小姑娘的身体,要好好养着。”
齐老爷连连说是,又道,“为夫……有件事想和夫人说。”――说女儿和谢崇华已说媒的事。
齐夫人温声,“妾身也有事想和老爷说。”――说答应女儿和谢崇华婚事的事,“您先说吧。”
齐老爷话到嘴边,已十分不安,默了默才嗓子干涩的说道,“那、那……夫人不在家的时候,为夫越想就越觉得那谢家二公子是个可靠的人。”
齐夫人同感,继续听他说。
“女儿嫁给他定不会吃亏的,兴许会暂时吃苦,但绝不会长久。”
齐夫人没有插话,这事想到一块去了。
“所以……”齐老爷暗暗先压好桌子,免得被她掀了,“为夫就让管家知会一声,他便请了媒婆来,我……我就答应这门亲事了。”
意料之外,妻子竟没有生气,让他好不诧异。
齐夫人以为他只是答应了,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倒也不算什么。没和自己商量过还是不痛快的,但尚可接受,“我在路上也想通了,妙妙嫁他……倒也不是不好,唉,心里也允了。”
齐老爷诧异,一拍桌子,惊喜道,“夫人早说你想通了,为夫这半个月也不用发愁如何跟你解释把女儿许配出去了。那问名纳吉请期又何必做得遮遮掩掩,倒让为夫像做贼般。”
齐夫人神情一僵,难以置信看着他,“日子都定下了?”
“对,九月二十,吉日。这两个月夫人可得好好替妙妙准备了,嫁妆那些……”
“老爷!”齐夫人蓦地站起身,身体已如风过树叶,抖得厉害,瞬间腔调已有哭音,几乎要从心口闷出一口血来,“你要我带妙妙去看大姨,只是为了支走我吧?你想要那女婿,却担心我不肯,所以用这个法子。如今吉日都已定,消息传出去了,我就算是想阻拦也阻拦不了,对不对?”
齐老爷见她满脸怒容,一时语塞。
齐夫人两行清泪滚落,撕心裂肺的疼,“什么将军志气大英雄,分明是个卑鄙小人,竟和老爷你合谋骗婚。老爷,你是妙妙的爹啊,你怎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将妙妙这样草率的嫁出去。我们夫妻二十多年,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齐老爷想说并非合谋骗婚,可妻子如此笃定,他如果再反驳,只怕她要哭成泪人,倒不如等她平复了心绪,再解释清楚。
齐夫人如今最难过的不是女儿要嫁给谢崇华,而是丈夫竟骗了自己,为了个没见过几回的人骗自己。她再无力站着,坐在椅子上捂住心口哭得厉害,心当真要裂开了般。
“夫人啊……”齐老爷手足无措,一瞬真的后悔了,“为夫错了,为夫只是太过爱才……”
“够了!”齐夫人颤声,“你休想将我的女儿嫁给他,休想!”
齐老爷急了,“这聘礼收了回礼也回了,日子都定了,已经没法回头了啊。”
齐夫人不愿听,自知无力回天,恨声道,“这个女婿,我一辈子都不会承认!”
第31章
齐妙虽性子比一般大家闺秀都要开朗,也更胆大,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方又是自己欢喜的,也就没多言,一时面露欢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这一瞬的欢喜被齐夫人瞧在眼里,更让她心寒,原来伤心欲绝的唯有自己,这使得她连齐妙都不愿见,在房里以泪洗面。
女儿的婚事她不想多说,也不打点嫁妆,心结已拧死了。
齐妙见母亲几日不出门,便以为母亲仍是怕自己嫁到谢家受苦,忐忑不安。这日端着饭在母亲房前站了许久,见伺候她的嬷嬷出来,忙低声问道,“我娘呢?”
嬷嬷见她想进去,为难拦手,“夫人不愿见姑娘您,您回去吧。”
齐妙紧咬着唇,几乎要咬破了。她将嬷嬷推开,跨步里头,唤了一声“娘”,可屋里并没动静。未点灯火,瞧不见路,一不小心腿撞在凳子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暗处终于有了动静,好似要过来瞧看,可又像是一瞬忍住了,到底没起身。
齐妙摸索着往前走,找到桌子将饭菜放好,轻声,“娘,您两天没吃饭了,吃些吧。”
她寻了火柴将蜡烛点上,这才看见母亲。
齐夫人倚在床柱上,一双眼又红又肿,并不看她。齐妙看得心疼难过,走到她一旁,再开口已带了哭腔,“娘……”
一字跌进耳朵里,齐夫人便落下两颗豆大泪珠,哽声,“你走,去谢家住去,反正你和你爹一样,是认定那书生了。.info[]娘丑话放在前面,这辈子都别想让娘承认他是我女婿。”
齐妙见她落泪,自己的眼泪也扑簌滚落,双膝一弯,便跪在她前面,伏着她的膝头哭道,“女儿不嫁了,娘不要哭。一辈子都不嫁了,陪着您。”
知道自己被定了一门亲事,让她慌张不已,又知道对方竟是谢家二郎,才放心下来。不得不说,起先她是高兴的,毕竟算是如愿了。可近日瞧见母亲如此,却越发难过。
比起心仪的人来,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更重要。
她抱着母亲的腿,不想母亲难过,可说出这样的话,想到要和喜欢的人擦肩而过,又觉伤心。这一哭,听得齐夫人又泪落如雨,“妙妙,为何你爹要如此?如今你们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媒婆也过去了,婚事一退,你的名节不保,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的。”
齐妙摇头,“只要娘不难过就好,女儿这就和爹爹说去,不嫁了。”
说罢已打定主意要去和父亲说,可她懂事起来,齐夫人反倒心软,可想着想着,心底又恨了。这事得怪丈夫,怪谢家小子,坑害她的女儿。
可是她哪里舍得女儿一世被人指指点点。
她弯身搂着女儿,泪水潺潺。
齐妙眼又酸涩,看着母亲痛心模样,扑在她怀中,“娘不要难过,女儿不嫁,不嫁。”
齐夫人哭得更是哽咽,“婚书已立,你说不嫁就是不嫁的么?”这样抱着女儿,才发现女儿不再是小姑娘了,要离开她的庇佑了。
“娘。”齐妙抬手给母亲拭泪,轻声,“女儿不嫁,真的不嫁了,您不要难过。”
再怎么不好,也没有办法回头了。齐夫人想罢,眼一涩,不想再看见女儿的担忧面容。她将一切苦涩咽下,困恼了半日,母女两人嗓子都要哭哑了,终于哽声,“娘许你嫁……许你嫁。”
一连念了两声,身为母亲的齐夫人心却是要碎了。她已打定主意,丈夫她不想原谅,女婿她也不会认了。
齐妙却知母亲仍不乐意,只是迫于婚书已立,才痛心答应。她伏在母亲怀中,眼又湿润。一时已对这婚事开心不起来。
永安寺风光旖旎,鸟儿在夏日行动更欢。药材在这个时候采挖,并不容易。泥土已经被晒得坚如磐石,锄开一块土,要比平时费更多力气。
不过半个时辰,谢崇华已热得汗湿衣襟,直起腰身喝了口水,又继续弯身凿地。
齐妙和自己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虽不可思议,但又很欢喜地接受了这个惊喜。齐妙那日差点误会自己的时候,他已明白她的心意。知道她点头答应后,更是肯定,也令他放心。
想着,做活就一点也不觉得累了。
午时过后,他才背着一篓子的药去寺庙活水池子清洗。洗去淤泥,放草地晾晒,再回去挖,下午回来,可以减掉不少重量,下山就不会太辛苦。
穿过山丘,步入竹林,少了日照,清风又徐徐拂面,散了半身热意。穿过竹林,就到了活水池。那池边往来五六人,装水洗手的都有。倒是有个人坐在边上,一动不动。池水反照的光扑朔在她俊俏的脸上,十分美好安宁。
谢崇华没想到又在这碰见齐妙,而且看起来像又有了心事。因池子边缘高,坐在那边垂着两腿,一言不发,旁边也没下人跟着。他看了好一会,迟疑要不要过去。想来想去,没有别人瞧见的话,应当没事。
——实则不过是放心不下,为自己寻个借口罢了。
待池子那没了旁人,他才走过去,站在日头倾照的地方,给她遮了半壁强光。
齐妙微微抬头,四目相对,她有些愣神,很快就跳下地,转身要走。
“齐姑娘。”谢崇华唤住她,又看看路口,免得有人过来。见她面色沉沉,实在难以放心,“是随你母亲来上香吗?怎么又不带下人?”
声音轻柔,碰了齐妙心中软肋,再抬头,一双大眼又染了红色:“娘不理我了。”
“为什么……不理了?”
齐妙看了看他,便收回视线。摇头,要是她说是爹爹瞒着母亲把她许配给他,他一定会自责。如今按照律法来说,婚书已立,那便是夫妻了。难不成是要他去退婚,到时候母亲更是难堪吧。
第32章
谢崇华不知内情,只是齐夫人向来疼她,她言辞眼神间都是瞧自己,欲言又止,便想起一个最大的可能性来。[.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齐夫人不是一直嫌弃自己家世贫寒么,而今……怕是还是不乐意将女儿嫁给他的,连带着,连齐妙也不待见了。
“我回去了。”
“齐姑娘。”谢崇华远远道,“可是因为你母亲嫌恶我?”
齐妙没想到他竟猜出来了,一瞬诧异,又将神情压下。可谢崇华全看在眼里,果真如此……他默然片刻,胸膛心跳起伏骤快,“我家世虽不好,只是家世清白,我也不曾打算一直让亲人受苦。你……你给我一些时间,假以时日,定不相负。”
齐妙听得面红,这分明是当面说明心意了。她轻咬红唇,抬眼看他,才见他也是赤红了脸。.info两人视线偶碰,很快就挪开,一时忘语,话也不知说什么好。
谢崇华身为儿子,知道母亲最大的期望便是儿子好。齐夫人不愿女儿嫁给自己,也是不想女儿受苦吧。那唯有他出息了,齐夫人才会将心结解开,也不会再为难她,更是定声,“我定会上进,不会让你一直过苦日子。”
齐妙差点捂了脸,脸颊烫得不行,低低应了一声,就疾步离开这了。
谢崇华看她倩影渐远,伫立许久,才收起视线。
流水潺潺,声音悦耳,伴着空山鸟鸣,酷暑不见。
元德镇半里之内,已挂满红绸,今日是仁心堂齐家八姑娘出嫁的好日子。
齐妙出门时,是由齐夫人为她梳头的。见母亲神情平静,没有那日恼怒,迟疑半日,想跟她说话,又怕母亲哭起来。倒是齐夫人为她梳好头,贴了细钿,笑道,“我的女儿真好看。”
听着话里有笑,她抬脸看去,齐夫人笑盈盈看她,“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可不要哭鼻子,两家离得这么近,有空常回来。”
齐妙明眸微转,母亲想通了?忐忑了许久的心终于也跟着欢愉起来,高高兴兴地点头应声,“一定会常回来的。”
齐夫人笑笑点头,静静看着女儿由喜娘装扮好,直到盖上那金绣凤凰的红盖头,强颜欢笑的脸蓦地滚泪,也不吱声。
她的心结怎么可能解得开,只是她到底是做母亲的,不愿自己的女儿在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苦就苦自己吧,何必让女儿也跟着心累。
见喜娘将她扶出闺房,齐夫人差点难过得晕过去。
谢家的房子修缮一番,里外打扫干净,原本坍塌了一点的墙也修补好,挂上红布红灯笼,显得十分精神喜庆。
齐妙所坐的八抬大轿进村时,小小的村子热闹喧哗,足足闹了一日。
到了夜里外面宾客仍是高声热闹,屋子里面显得安静多了。
新娘子坐在木床上,趁屋里没人,晃了晃床,果然听见吱吱哑哑的声音,原来方才她由喜娘扶坐下后听见的动静,真的不是她的错觉。她掀起被子看了看,原来床是由几块大木板拼凑而成的,难怪不结实。
谢崇华不擅饮酒,被敬了几杯已是半醉。被众人推进来恰好看见齐妙在看床,走过去问道,“怎么了?”
齐妙说道,“床不结实,不会塌吗?”
“不会,睡了十几年,好着呢。”谢崇华看着面上添了脂粉的她,更将五官衬得出众,美艳极了。
齐妙瞪大了眼,“十几年?”原来真有人会把家具用上那么多年的,她不由吃惊,又仔细看了起来,“那会长虫子吗?”
谢崇华笑了笑,仍是看她,不舍得移开视线,“不会。”
第33章
齐妙还是不放心,见他瞧着自己,这才想起两人已是拜过堂的夫妻了,面上更是绯红,偏身娇嗔,“不许瞧我。(..info无弹窗广告)”
谢崇华仍是笑笑,看着看着,身上燥热,借着酒劲,将她的手握住,倾身抱住。
齐妙窝他怀中,缓缓闭了眼,探手腰身,去找那腰带。
窗外喧闹未停,宾客还在。屋内已是红绡帐暖,秋日情长。
新妇进门,早上该给婆婆奉茶。齐妙出嫁前母亲和奶娘说了千百次各种规矩,她谨记在心,饶是昨晚折腾,也早早起身了。谢崇华也被惊醒了,半睁开眼问道,“怎么了?”
“奉茶呀。”
谢崇华想了想,又看看天色,“娘这个时辰未必在。”
齐妙笑笑,“怎么可能,喝儿媳茶不是规矩吗?”
她穿衣梳妆费了半日功夫,泡了茶端出去,却不见婆婆。找了好一会才回屋,问已起来的谢崇华,“娘呢?”
谢崇华说道,“不在外头?那许是去田里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齐妙有些莫名,“不喝儿媳茶吗?”
“乡下规矩没那么多。”谢崇华伸手给她揉揉腰背,“还累吗?”
齐妙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脸又绯红,“不累。”
“还疼吗?”
佳人脸更红,“不疼。”
谢崇华见她羞赧,胜过娇花。又搂住她亲了一口,喜进心底。
等快用早饭,沈秀已经劳作回来,进了巷子见自家有炊烟升起,心里舒坦了许多,这儿媳还是会做事的。谁想进了院子,却见儿媳坐在石桌前,不知在瞧看什么,这才明白在厨房里的是自己的儿子,不由暗气。
齐妙见了她,笑迎上去,“娘。”
这一声娘喊得心甜,沈秀也不好开口责骂,就应下了。齐妙又道,“那石桌看着不错,可缺了个腿,我怕它会塌。”
“桌子是在村口捡的,用了几年都没坏,塌不了。”
齐妙一听是捡来的,忍不住多看几眼。那可是要吃饭的地方呀……她问道,“我嫁妆里不是有新桌椅吗?”
沈秀在井边打水洗手,“我放着了,等桌子用坏了再拿出来用,这不是可以用吗?”
齐妙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难道不等桌子用坏,新的就不拿来了?那放着有什么用?她动了动嘴想辩驳,到底还是忍住了。等用过饭,齐妙才偷偷和谢崇华说了这事。
谢崇华说道,“娘勤俭惯了,等会我去同她说说。”
齐妙高兴道,“嗯。”
不多会谢崇华回来,说娘答应了,去搬新桌子,齐妙更是高兴。可沈秀心里是不痛快的,觉得这儿媳难伺候。怎的东西没用烂,就不要了。那年年换新,家里哪里有钱。
看着儿子将那桌椅搬出,她瞧得心疼,“儿啊,你倒是管管你那媳妇,败家啊,日后哪里养得起。这是她的嫁妆,娘不好管着藏着,但有一就有二,往后是折腾不起的。”
谢崇华听出话里的不满,笑道,“妙妙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如果是,刚才就直接来拿了。她心里是敬着您的,早上还要给您奉茶来着,谁想您去了田里。”
沈秀摇头,“娘不要她懂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她能帮着干活娘就高兴了。”
“妙妙没吃过苦,也没干过活,娘给她一些时日适应。儿子努力些,帮您分忧。”
哪怕他这么说,还是难让沈秀对齐妙改观。单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让她诸多微言了。可到底还是没有为难她,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盼着她哪天开窍。
只是因齐妙进门,她去做活时,村里人都说她好福气,女儿嫁得好,儿子娶的又好,还有人想将女儿嫁给她的幺儿,也不嫌她家穷了。
有了面子,沈秀底气更足,连走路都更快、更轻。脸上的皱纹也慢慢舒展开来,更喜跟人笑谈了。
一晃过了三日,谢崇华要陪齐妙回门。
第34章
齐妙知道娘亲对自己的亲事曾有心结,一早起来就同丈夫念叨,“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千万不要和她顶嘴,否则她会生气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我爹都说,娘最厉害的就是嘴了,可惜她不去做说客。”
谢崇华笑道,“我怎会跟岳母顶嘴,放心吧。”
齐夫人确实不满他,但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因为她佯装得病,躺在房里不去见他们。齐老爷拿她没办法,又因理亏,不敢多说,怕她又待他更冷淡,只好自己出去。齐妙还真以为母亲病了,急忙去探望。倒是谢崇华猜得岳母仍旧嫌恶自己,故意躲着不见。只是面上不流露,陪着一起做戏。
直到正午用饭,齐夫人才出来。这会认真看了看女婿,才觉这人皮相当真不错,生得端庄俊秀,但身子板瘦弱,加上同丈夫一起诓骗自己,于他的人品不敢恭维。吃饭时也十分冷漠,这冷漠得连没心眼的齐妙都察觉出来了。
申时左右,谢崇华和齐妙才离开齐家。齐夫人连送也不去送。
回到房中,屏退下人,齐老爷才禁不住说道,“你倒是个见识短的。你这样给女婿脸色看。”
齐夫人冷笑,“我给他脸色看又如何,只许你们伙同骗我,就不许我瞧不起他?”
齐老爷犹豫再三,想来想去反正女儿已嫁,这才说道,“是我让管家去告诉他,让他快点叫媒婆来。(..info好看的小说他问过你和妙妙可同意这门亲事,我骗他自然是同意的。他这才请媒婆来……”
齐夫人怔了片刻,泪又难以抑制地滚落,“你真是骗得我好苦……”她也是殷实人家的姑娘,根本骂不出太难听的话。说了这一句,也难受得再说不出话来。
谢崇华如今看来并未做错,至少还尊重她和妙妙。可因丈夫极端所为,真心让齐夫人对这女婿喜欢不起来。
齐老爷忙安慰道,“你方才那样冷脸,他可有半分动怒?能忍之人,日后定成大器。相信为夫吧,这女婿前程大好,女儿不会吃亏的。”
齐夫人冷冷一笑,他还是不清楚自己生气的不是他隐瞒自己私自将女儿许配给了别人,而是气他同床共枕二十年,却这样对不住她!这口气,她如何能消,“妙妙有你这样的爹,到底是哪辈子倒的霉。”
齐老爷差点跳起来,气道,“你这是什么话!”
“妙妙的嫁妆,老爷动了手脚是吧。”
“我给她多添了两间铺子,有什么不对?”
齐夫人冷声,“那你将我列在那的奶娘丫鬟都抹去是什么意思?”见他不答,她声音更冷,“因为你不想你的女儿太过招摇,让你的好女婿被村里人说他吃软饭。你宁可自己的女儿吃苦,也不要女婿吃苦,老爷,你的心好狠。”
“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丈夫没了面子,妻子过得再好又如何。而且我给了妙妙那么多铺子,连幺儿都说我偏心,为夫都没有理会。她大可以用那钱过好日子,不过是明面上没有人伺候罢了。”
“这如何一样?妙妙是可以不必务农耕地,可家务事难不成还要做婆婆的全做,妙妙可是连衣服都没自己穿过的。马上就要寒冬了,你要她自己蹲在井边洗衣服吗?”
齐老爷和她说不通,也不愿吵得旁人皆知,一气之下,拂袖而去。看得齐夫人心下更冷,无可奈何。
齐妙和谢崇华是步行回去的,回到村子里要走出大道,再进一条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才到村口。
不过是申时,光照还很充裕,进了小树林中稍微暗些,可齐妙脸上神情,谢崇华还是瞧得清楚的,“可是累了?我背你。”
齐妙摇摇头,谢崇华还是弯了身。她趴在上头,环住他的脖子,纤细白净的十指垂在他胸前,谢崇华看见,真觉她受委屈了。
“我娘心眼是好的……”齐妙想着词给母亲开脱,“只是她还没有想通,等她想通了,就会对你好了。”
谢崇华知道齐夫人不喜自己,亦或是不喜自己的家世。让疼爱的女儿下嫁受苦,换做是他,也不会乐意,“我明白,你不用自责。”
“我怕你不高兴。”齐妙枕在他肩头上,“我宁可自己不高兴,也不要爹娘和你不高兴。如果当初不是爹爹坚持,我是嫁不了你的。可是每每在你身边觉得很开心时,又会觉得对不起娘亲。我原以为娘亲已经想通了,谁想原来没有。”
谢崇华还不知原来她忧虑那么多,心有动容。倒是庆幸心仪的是这样的好姑娘,没有欢喜错人,“妙妙,事已至此,再多虑无用。蒙岳父厚爱,我不能让他失望,更不愿让你娘一世看轻,将你放在尴尬地位。”
齐妙知道他有上进的心,定声道,“我知道你不会甘于此境,我信你。”
说罢,已低头在他脖上亲了一口,又快又轻,让谢崇华心起热血。
快到村口,齐妙才从他背上下来,免得被村里人瞧见。
此时已过正午,在村口榕树下纳凉的人不少,见两人远远走来,到了近处就扯了嗓子打趣道,“谢家二娃子,娶了媳妇后就变得像镇上的人了,我都以为是哪家少爷来了。”
第35章
“可不就是,娶个家底殷实的媳妇就是不同,衣服都好看起来了。(..info)”
谢崇华笑笑,一一打过招呼,没有多留,带着齐妙走了。倒是齐妙听得不舒服,走远了才道,“听他们的话,怎么像是在说你攀高枝了?”
“不用放在心上,笑贫不笑娼。”
齐妙见他全然不在意,好奇道,“为什么你不生气?”
“生气并没有用,嘴上赢了也同样没用。”谢崇华看得开,这些闲言碎语如果在意起来,他们一家早就抬不起头来了,“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他的神色又悠然起来,“而且我的确是攀高枝了,他们没有说错,与其说是嘲讽,倒不如说是嫉妒我娶了个这么好的媳妇。”
齐妙眨眨眼,突然发现他也不是个呆书生,还说嘴上赢了没用,现在可不就是在耍嘴皮子。只是啊,她听了心里舒坦喜欢,她可不爱受气,如今看来自家相公也是不会受气的人,不过是韬光隐晦罢了。
谢崇华见她无端高兴起来,一张俏脸满含春光,也不由笑笑。
夫妻两人还未进巷子,见门口停着一辆宽大轿子,将半个巷口都堵住了。进去的邻人都要侧着身子,他走到那轿夫面前说道,“叔,把轿子挪边上一些吧,挡了人进出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那轿夫不予理睬,倒是旁边的小厮赔笑,“原来是谢家二少爷。”抬手让轿夫赶紧把轿子挪到边上。
谢崇华见是常家的小厮,心想是姐姐来了。见轿子不是姐姐平时回娘家坐的,更宽大又是男子所乘坐的,知道姐夫也来了。
那一年都不来一次的姐夫竟然来了,两人成亲时,还送了不菲的贺礼。
他是知道这姐夫的,一家都是视金钱如命的人,但凡舍得脱手的钱财,定是为了更高的回报。他自然是没有可求的东西,那就……他神情微变,低声说道,“许是姐夫来了,要是他问你家里的事,你马虎答就好。”
齐妙点点头,因离家门近了,没有多问。
推门进去,就见魏嬷嬷正领着几个丫鬟小厮站在院子里,神色谦卑,跟上次来时全然不同。见了谢崇华和齐妙,立刻齐齐欠身问好。
里头的人听见动静,也忙走出来,走在前头的正是谢崇华的姐夫常宋。
常宋年二十有三,祖辈本是猎户,后来家里发迹,整日同镇上富商往来,这几年气质也变了不少。五大三粗的模样不见了,但嗓门依旧很大。笑声朗朗唤他“二弟”,又使劲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拍得谢崇华眉头微皱。
“姐夫在我成亲时赏脸来了,今日又跋山涉水过来,路不好走,累坏了吧。”谢崇华见姐姐也来了,面色才宽和些,和他说着客气话,又迎他进里面。
沈秀见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齐聚一堂,心里不知多欢喜。尤其是女婿,竟接连来了两次,可让她意外。待他们坐定,就说道,“娘去杀只鸡,你们聊着。”见齐妙没有反应,叫她,“妙妙。”
齐妙完全不想跟着去杀鸡,她受不住那一刀横抹鸡脖子的画面,让她吃她倒是很乐意。一听婆婆喊自己,吓了一跳。常宋插话笑道,“弟妹可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怎么会做这些。阿娥,你去吧。”
谢嫦娥刚起身,沈秀便说道,“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就是客了,这种事怎么能让你做,自然是儿媳做的。”
谢崇华轻拍齐妙的手背,眼神满是安抚,“杀鸡要烧水,你去烧水吧,以后再慢慢练。”
看火比起杀鸡来,可不止好了十倍。见婆婆没说什么,她便跑去烧火了。沈秀心底是不痛快的,可儿女在这,也就忍了。她这儿媳,当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常宋笑道,“果然是刚成亲,知道疼媳妇。”
谢崇华不咸不淡说道,“媳妇当然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看的。”
谢嫦娥听出弟弟是在暗讽他,但常宋并不是个聪明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反而又朗声笑着附和,听得谢崇华心中好不耐烦。
谢嫦娥问道,“三弟这两天该回来了吧?”
谢崇华点点头,“快的话,今晚该到了,姐姐姐夫可以留一晚,见一面再回去。你和崇意也很久没见了。”
谢家三郎谢崇意在临镇念书,谢崇华成亲时正好书院考试,家里就让他安心考试先。考完后就赶回来,约莫晚上就到了。
他一来是想姐姐和小弟见见,二来是让母亲和姐姐多待待。
谢嫦娥没有立刻答应,看向丈夫。常宋大方道,“那就住一晚吧,我也想见见三弟了,个头肯定又长了不少吧。”
说罢,他又自顾自的笑着,谢嫦娥也陪他一起笑。
沈秀这边已经去鸡圈抓了鸡出来,拔掉鸡脖子上的寒毛,就拿着鸡进厨房。一进去差点没被浓浓白烟熏了眼,呛得她猛咳嗽。一会才瞧清里头的人,只见儿媳正在灶台前拿着火筒往灶里吹气,可越吹烟越浓。急得她将鸡塞她手上,拿铁钳子夹柴火,“塞这么满,难怪生不起火。”
齐妙已经被熏得有些晕了,边咳边挪位置给婆婆。恍惚想起婆婆给自己塞了个东西,透过白烟一瞧,竟是一只活鸡,吓得她惊叫一声,抬手一甩,鸡就扑哧着翅膀飞了出去。
顿时厨房鸡飞狗跳,惊叫不断。
第36章
厨房收拾了半日才收拾好,沈秀的脸黑得比锅底还黑,看得齐妙大气不敢喘。(..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不是谢崇华赶来,估计她就要挨骂了。她讪讪躲着婆婆收拾那落得满厨房的鸡毛,又探头往外看看。婆婆正在杀鸡,那一刀横抹鸡脖子的手势好像很大,果然是生气了。
她叹了一口气,回去继续收拾厨房。沈秀特意挑了一只大公鸡,本性就比母鸡凶悍些,这一挣脱,满厨房乱飞,打破了一个油罐、两个碗、一个汤勺,还将鸡毛弄得到处都是。
在旁帮忙的谢嫦娥见她苦着脸,笑着安慰,“娘不会责骂你的,别放在心上,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就行了。”
齐妙问道,“可是娘好像在生气……”
“只是心疼那些被打碎的锅碗瓢盆罢了。”
齐妙转了转眼,说道,“大姐以前也念过书么?”信手拈来一句《左传》里的话,谈吐也得当,故有一问。..info
谢嫦娥笑道,“父亲他是个秀才,虽然没有考上什么功名,但他相信惟有读书高,所以我们三姐弟在儿时受父亲影响,念过不少书。后来父亲过世,就看得少了。只是儿时记的,一直没忘,但多年不提笔,难一些的字,我也不会写了,会说而已。”
齐妙恍然。
两人正说着话,谢崇华走了进来,神情微僵,对谢嫦娥说道,“五哥他来了。”
谢嫦娥一顿,低应了一声,就继续收拾。看得齐妙奇怪,大姐虽然看着软弱了些,但待人还是很热情的,这反应却很冷漠。看样子谢崇华也不打算让姐姐出去,只是眼神示意她出来。
齐妙放下帕子随他出去,见是一个年轻人,瞧得眼熟,一想,这人可不就是闹洞房闹得最热闹的那个。
陆正禹没有进去的意思,颇为尴尬,“我本想趁今日有空过来见见你们,没想到你姐也在。”
谢崇华说道,“我姐夫也来了,正在做晚饭。你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
陆正禹“嗯”了一声,走时还是看了一眼院子,没看见想见的人,略有失意。
这一来一往的眼神可让齐妙瞧出点门道来了,自个寻思着跟在谢崇华背后进去。沈秀瞧见,真觉这儿媳像儿子的尾巴。
魏嬷嬷被自家少爷使唤来帮忙,没察觉沈秀走神,正倒水烫鸡的手一抖,那滚烫的水滑过她的手指,烫得她叫了一声,敢怒不敢骂。
晚饭虽然吃得晚,好歹也是吃了个饱。
安顿好姐夫姐姐睡觉的屋子,齐妙这才捶着肩头回房。
新房的喜庆红色还没撤,回到屋里齐妙心头生出两分亲切来,倒身一躺,全身窝进松软的被褥中。不一会给弟弟收拾房间的谢崇华进了屋,见她像猫儿一样陷在被里,好似睡着了。坐到一旁想把她挪进被窝里,才发现她没睡熟。
齐妙眼神微微朦胧,困得不行,“你要等三弟回来再睡吗?”
“嗯。”谢崇华给她拢拢被子,暂时先将她裹起来,“去梳洗吧,不是要洗头么,还要好一会才干,头发这么长……”
青丝又长又软,握在手上像绸缎顺滑,轻轻拨弄,就从指间滑走了。
齐妙见了他困意已去了大半,更何况她还有事想问,“大姐和你的好朋友是怎么回事呀?”
提及这事,谢崇华脸上止不住露出无奈,轻声,“五哥一家以前和我们是邻里,我们玩得好,但娘跟陆大娘不合,常有口角。五哥和姐是青梅竹马,可因为两家长辈缘故,也没婚嫁的可能。所以到了姐姐谈婚论嫁的年纪,正好姐夫家请了媒婆来,娘就把姐姐许给常家了。”
这事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齐妙枕在他腿上,又道,“难怪今天陆大哥连院子都不进来,娘也当做没看见。这事儿姐夫不知道吧?”
“不知道。”
“那就好。”齐妙放心道,“这种事还是一辈子都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否则会责难姐姐的。”
第37章
谢崇华意外她竟看得通透,抚着她鬓角上的乱发,说道,“等姐夫姐姐走了后,娘可能会提起今天厨房的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娘训导人时语气会重些,但也是为了我们好,要是说重了话,你多让着。”
“嗯,这事本来也是我做错了。只是……”她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那鸡真的太可怕了……”
说完还特意抖了抖,谢崇华不由被逗乐,“明天我和你一起做早饭,先教会你生火,其他的再慢慢学。”
“嗯。”
齐妙白日回娘家赶了车,回来又一直没停,答应一声困意又浓,不多久就睡着了。谢崇华见她疲累,没再叫醒她,给她盖好被子,便起身去大门口等人。
巷子里没有灯火,谢崇华点了煤油灯放在门口,好让回来的弟弟顺着灯回家。弟弟因考试没赶回来,说今晚能回来。等了小半个时辰,听见村里传来狗吠,由远及近,心想许是弟弟。又过了一小会,巷子那传来脚步声,他探头望去,天太黑,看不见人。.info[]等快到近处,才借着煤油灯看清。
那清瘦的少年,不正是三弟谢崇意。
谢崇意也瞧见了他,有些意外,又很是高兴,少年俊气的脸上满溢笑容,“二哥。”
谢崇华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笑道,“轻点声,娘他们睡下了。姐夫和姐姐来了,我说你今晚回来,他们也就没走,下人也在这住,等会你在客厅打个地铺将就一晚吧。”
“不碍事,在院子睡都成,就是蚊子多了些,我怕早上起来我会被蚊子抬走。”谢崇意随他低声,“嫂子睡了没?”
他还没见过自家嫂子,很想看看让怎么都不肯成亲的二哥突然答应的姑娘是长什么样,脾气又好不好,对母亲又好不好。不过夜已深,想必兄长也累了,没多问,便说自己累了,早早歇下。
早上谢崇华起来的时候,发现弟弟已经起来了,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走到院子洗漱,就见他正站在院子里的鸡圈旁,拿着玉米粒喂鸡。
“三弟。”
谢崇意偏身看去,“二哥。”
谢崇华边卷着袖子边问道,“怎么起这么早。”
“在书院里都是天没亮就得起来念书,习惯了。”谢崇意又说道,“对了,二哥明年就得去赴考了,得开始存进京的路费了吧?京城和我们这可以说是天南地北,吃喝住肯定要用不少钱,二哥不用再给我拿钱了,你自己攒着吧。”
谢崇华问道,“那你吃喝怎么办?”
谢崇意笑道,“我跟个经商的同窗一起做点小买卖,小钱不会缺了。只是到时候学费可能要二哥操心,不过也是明年的事了,所以今年二哥好好攒钱吧。娶嫂子进门,肯定也花了不少钱的。”
谢崇华见弟弟懂事,心有安慰,嘱咐道,“到底还是要以学业为重,不可荒废了。”
“知道了,二哥。”谢崇意喂完鸡,见里头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陌生姑娘,却梳着妇人髻,猜出她的身份,笑笑,“嫂子早。”
齐妙迎着直照的晨曦眼有些睁不开,听见唤声,抬手挡了日光,这才看见喊自己的人。虽然年纪与自己相差不多,但五官和谢崇华还是有些像的,又是喊自己嫂子,那定是谢崇意了,“三弟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怕吵了你们,就没去拜见了。”谢崇意见她生得面善,俗话相由心生,觉得她脾气不会差,这才放下心来。见二哥过去和她说话,也是眼含笑意,看着和善,看来是真心愿意待在这个家的。
仁心堂家的八姑娘有朝一日竟会肯做他们谢家人,见多了富贵人家瞧不起贫穷子弟的他仍觉惊奇。
沈秀昨晚心气不顺,今天起得晚了些。见到幺儿归来,心情才好了起来,拉着他问长问短。
谢嫦娥听见外面有动静,推推睡死的丈夫,“娘他们都起来了。”
常宋哼唧一声,并不理会,也没有起来的意思。谢嫦娥只好自己起来,梳好发,才听他说道,“记得找齐妙说那事。”
谢嫦娥暗叹一气,这才出门,和弟弟说了会话,知道齐妙在厨房生火做早饭,便往那过去。
第38章
厨房今早没有再生浓烟,沈秀中途还不放心,跑去看了一眼。(..info无弹窗广告)见儿子手把手教着儿媳,虽然费事,但见她肯学,也就不再多言。转身回去迎面见到女儿,说道,“又来帮手,你是客,还是常家少奶奶,不好再做粗活,有你弟妹呢。”
谢嫦娥笑道,“有事要和妙妙说,而且我哪里是客。”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客了,是别人家的了。沈秀明白这个。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走。谢嫦娥撩开帘子进了厨房,只见齐妙坐在个矮凳上,小心放着柴火,神情十分专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进行什么重要的仪式。
齐妙一心都在生火上,完全没发现有人进来。谢嫦娥不想吓了她,快到近处喊了她一声,齐妙偏头看去,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安心神色。她也搬了凳子坐到一旁,说道,“刚才是以为娘进来了么?”
“嗯。”齐妙吐吐舌头,“我以为娘要来教训我了,怕死了。”
谢嫦娥没想到她一点心眼也没有,脾气实在耿直,不遮遮掩掩的。这可算是让她有些明白为什么二弟欢喜她了,自己做姐姐的,也觉这种姑娘好。(..info)她笑笑:“这些话不要对别人说,对你丈夫和大姐可说,外人可就不要说了。”
齐妙点点头,这个道理她懂。见姐姐不多言语,帮着生火,问道:“姐夫还没醒吗?”
她见谢崇华于这姐夫的态度奇怪,实在不像他平时所为,便问了姐夫的事。谁想那姐夫竟是个混蛋,家中落魄时将大姐疼如宝贝,富贵了却说大姐出身贫寒配不起他们。简直就是负心汉,呸!
常家发财后,一年都不来谢家。如今她嫁进来后,姐夫十天里来了两次。在岳母家尚且睡到日晒三竿,在家里更可见是何等游手好闲。
齐妙瞧不起那样的人,见大姐脾气温和,更觉糟蹋了。
谢嫦娥温声笑道:“昨晚他没睡好,今日就起晚了。”
齐妙默不作声,她的夫君白昼做活,挑灯夜读,可每日还是起得早。
“妙妙。”谢嫦娥瞧瞧外头,才低声道,“永乐街那有一块地是你们齐家的对吧?”
齐妙想了想,“有,是祖父留下的。”
“那……你能不能跟你爹说说,将那块地卖给我们?”
齐妙微微恍然,“难道最近在永乐街收地的就是常家?”
永乐街并不算是镇上最繁华的街道,多是一些小户人家所住,开个小店营生。最近有人去那边收地,价格开的并不高,很多人不乐意卖。于是白日就有人去捣乱,夜里时常失窃,折腾得那里的人苦不堪言,陆续有人将地卖了。
而齐家的地恰好就在中间,左右都已被收走,惟独剩下他们一家。只不过齐家只是将地买了放在那,从没有开过铺子。
这一想齐妙倒记起来了,那块地好像作为嫁妆给她了。嫁妆太多,她对钱财又少几分心思,还没有仔细瞧过。
谢嫦娥点头说道,“确实是我们常家。”
齐妙转了转眼珠子,“那地不能卖,因为是我祖父留给我爹和两个叔叔的,日后要建祠堂。”
一听是留作建祠堂,谢嫦娥就无法再劝了。
齐妙见她眉间有愁云,想帮她,可常家这么可恶,帮了她不过是害了她。保不准日后常家一看上齐家什么,就让谢嫦娥来求。一开始就断了常家的念想,或许才是好的。
果不其然,常宋一听谢嫦娥没办成事,连午饭都没吃,就带着她走了,走时面色十分不好。
谢崇华和齐妙送他们到村口,回来时齐妙才和他说了这事。谢崇华听后说道,“你做的对,姐夫一家贪得无厌,用那种法子逼走别人,本身所为已经不对。”
是非判断完全一样,齐妙心里更是舒服。
回到家中,沈秀已经给谢崇意收拾好要去书院的东西,进门就听她叮嘱道,“这袋米里放了二十个鸡蛋,不要用力放,怕碎了,到了书院就挑拣出来洗干净,送给先生。在这兜里娘给你装了十个煮熟的,你在路上吃,还有这草鞋,新做的。在书院要好好念书,没钱了就写信来。”
谢崇意一一应声,见两人回来,笑道,“二哥,嫂子。”
齐妙问道,“这么快就要回去了?”
“嗯,来回要三天,趁着天气好,山路好走。”
齐妙俯身进了屋里,一会出来,将一个钱袋交给他,“你哥给你的,好好收着,不要被贼瞧见。”
谢崇华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见她眼神示意,才顿了话。
第39章
谢崇意迟疑稍许,没有说话,默默收下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用过午饭,谢崇意就赶路回书院了。沈秀送幺儿离开后,回到院中,神情已是低落,叹道,“镇上的书院虽然说不上好,可是也犯不着将他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念书。”
谢崇华安抚道,“那儿先生好,弟弟这么聪明,在那儿学对他更好。”
沈秀不想儿子去做没用的读书人,可儿子非要念,她也不会拼死阻拦。现在看来,好像念书也有那么点用处,至少娶回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虽然她至今还没想通齐家人是怎么想的。
等儿子进了屋,她才同去厨房拿水的儿媳说道,“明日跟我去地里种种菜吧。”
齐妙没有耕种过,一时还觉得好玩,没有推辞就答应了。拿了茶壶回屋还十分欢喜,“娘跟我亲近了。”
正拿着扫帚清扫屋子的谢崇华抬头笑问,“怎么亲近了?”
“娘说明儿带我去种菜。”
谢崇华好奇道,“这便是亲近?”
齐妙见他奇怪,自己倒觉莫名,“对呀,娘不怕我给她添乱,还愿意教我,这不是乐意亲近么?”
谢崇华哭笑不得,她是一点都不知烈日当头下劳作的辛苦,还这么开心,“干活很累的,你还是不要去了,我去吧。[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种菜怎么会累,而且还是娘第一回叫我,哪里好说不去。”她是想快点和婆婆交心,人呀,到底还是坦诚些好的,更何况还是丈夫的母亲,自己的婆婆。
谢崇华扫完屋子,齐妙已经泡好了茶递给他。
“方才的钱……”他没有给弟弟准备钱,自己成亲家里还同别人借债了,一时半会哪里有多余的钱。
齐妙没有接话,认真道,“我嫁妆里有七间铺子,下个月就能收租金了,等有了租金,娘和你都不用做活,日子会好过起来。到时候我得去买个丫鬟,娘就不用洗衣服做饭,你也能安心念书了。”她又添了一句,“对,得买个会杀鸡的丫鬟。”
听见最后一句,谢崇华心泛酸楚,说道,“这些钱,要记在账上。”
“夫妻俩记什么账?”齐妙微顿,见他神情微凝,忽然明白过来,他还是介意他的家世的。嘴上说不介意村里人嘲讽他吃软饭,靠妻子,可男人都是有自尊心的,怎会毫不顾忌地享受妻子带来的荣华,那种男人,才是真没出息的。她倾身抱住他,说道,“那就记着吧,以后你要加倍还我。”
谢崇华默然,轻声,“那还不起怎么办?”
齐妙头埋得更深,“那就把你整个人都卖给我。”
谢崇华心跳骤快,搂了她问,“我没二两肉,值那么多钱么?”
“当然值,重过泰山,胜过金山。”齐妙说罢,抬眼看他,却见他目光温柔,暖如夏日山涧。未来得及再开口,就被封了唇。
这一吻不似之前温柔,更重更深,少了相敬如宾的距离,更像真心相待的夫妻了。
翌日一早,谢崇华就去镇上摆摊,又多拿了两本书去。陆正禹午时也过来了,还送了饭来,一见他就说道,“我就知道你会光顾着念书不吃饭,将书放下吧,吃饭吃饭。”
本不觉得饿,他一说就觉饥肠辘辘了,很快就将饭吃完,问道,“你何时要回书院?”
陆正禹翻看他刚才看的书,都翻旧了,“今天,不想去。”见他要指责,先指了指一处批注,“这儿当年我府试的时候有考。”
谢崇华没有被他岔开话,说道,“不去书院,就自己在家看书。”
陆正禹叹气,“难道我在这儿也要听这些唠叨?”
谢崇华见他失意,没有多言,“怎么,碰见什么烦心事了?”
陆正禹笑笑,收了食盒说道,“我娘给我说了一个姑娘,说八字吻合,对方家世也不错,那姑娘长得也不错。还说如果我再摇头,她就死给我看。”
往日陆大娘从不会用这个法子,最多只是唠叨。而今是真的急了,无怪乎好友也发愁。谢崇华心知他心系着谁,可姐姐已经成亲,他再等也不过是苦了他自己,“你总这样吊儿郎当,难怪陆大娘要担心你。”
陆正禹像醍醐灌顶,忽然有些明白,“那是不是我发奋念书,我娘就不会担心我了?”
“许是如此。”
陆正禹以拳击掌,这就起身要走,“我回去用功了,你早点回去,弟妹还在家里等你呢。”
见他飞快走了要去念书,谢崇华说不出是喜是忧。刚拿回书要看,摊前投来一片阴影,抬头看去,却是个中年妇人背光看来的脸,略觉阴沉。
他忙起身作揖,“岳母。”
第40章
齐夫人还以为看错人了,没想到竟真是他,沉声,“成亲不过几日,你就丢下妙妙。(..info好看的小说仁心堂家的姑爷在这卖字画,你是要妙妙的姐妹知道后笑话她,还是想给我们齐家丢脸?”
谢崇华心下一顿,像有刺戳进胸腔,“岳母教训得是,只是自食其力,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妙妙今日随母亲出门去了,我得了空闲,便过来摆字画。”
齐夫人冷笑一声,“是不是齐家给的嫁妆还不够你们温饱?要你这样勤奋来证明自己并非无能?”
这话最戳谢崇华痛处,别人他尚可不理会,可这人是岳母,话从她嘴里说出,竟万分难受。妻子跟自己受苦他知道,但考试不是说考就能考,得到明年二月。短短半年光景,竟这样难熬。
齐夫人对他心有芥蒂,多半是丈夫的缘故。想接受这女婿,却做不到,“你都不怕丢脸了,我这外人,好像也太操心了。”
“岳母。”谢崇华抬头说道,“您不是外人,您是妙妙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这字是我所写,画是我临摹的,卖的钱干干净净。[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用这钱买饭吃,我吃得心安,并不是丢脸的事。妙妙的确是跟着我受苦了,您身为母亲,小婿明白您疼惜女儿的担忧,小婿也是心疼妻子,但若我倚靠妻子在家中只顾吃喝玩乐,不抛头露面赚一两半分,那才是真正丢人的事。可否请岳母恩赐几年光阴,我定会上进,不再让妙妙受苦。”
齐夫人见他面红耳赤,说这些话时满眼诚恳,声音却微抖,知晓他平日定是少同人争辩,否则也不会这样困窘。话入耳中,芥蒂又减三分,终是不愿亲口承认他的身份,“那就且看日后吧。”
送走岳母,谢崇华心中滋味百转千回。看着面前悬挂的字画,在风中飘摇,水墨画唯有黑白两色,画中淡描,隐含孤零寒凉。他沉默稍许,暗暗将心头的血抹去,拿了书看。
齐妙早上起来就被沈秀叫去地里帮忙,担子不会挑,最后拿了还算顺手也不太重的锄头。沈秀看看她穿的衣服,皱眉,“裙角都要拖到地上去了,换身轻便的。”
齐妙回了屋,挑拣许久,才终于找到一件比较轻便的,还是看得沈秀直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邻里瞧见,纷纷笑道,“老嫂子,这么娇滴滴的姑娘你也舍得让她出去干活啊?你不怕二小子心疼?”
沈秀说道,“心疼也是要吃饭的。”
齐妙如今还觉得新奇,并不觉难受,拨拨头上的草帽,展颜道,“娘要去干活,我夫君也去赚钱了,我总不能自己待在家里呀。”
这话沈秀听得舒服,邻里也是笑着称赞。
出了深长窄小的巷子,又走了半刻,齐妙低头看看鞋子,鞋面已经全都被扑上了泥,俯身拍拍鞋面,手又脏了。见婆婆仍旧脚步奇快地,她拖着锄头追上去,说道,“娘,我租赁出去的铺子下个月就能收到钱了,到时候我去买个丫鬟吧。”
沈秀皱眉,“买丫鬟?”
“对呀,这样你和二郎都不用干活了。”
沈秀心头闷气,“我手脚好着呢,要丫鬟做什么。而且买丫鬟不用钱吗?每个月还得给工钱吧?你把那钱留着,给你丈夫买几件衣服吧。”
齐妙眉头微蹙,“可是并不用花很多钱呀。”
沈秀气道,“村里有谁家请丫鬟的,那是镇上老爷们做的事,我们这是乡下,乡下你懂么?”
齐妙无端挨了骂,还不知自己错在哪了,好不莫名。这就跟她无法理解为什么有新桌子不用非得等放烂了才舍得拿来用一样。她闷声跟在婆婆后面,没走两步,又见婆婆回头,竟瞪眼了,“把锄头扛在肩上走,这么拖会坏的。”
她鼻子一酸,将锄头扛起,想跟婆婆说她教的她会尽力去做,但能不能不要老是凶她。
九月底十月初,正是丰收时节,番薯和花生都要收了,稻子过两天也得收,金秋十月,忙得很。
隔壁几块地已经有人在劳作,沈秀和齐妙来了也没有抬头。倒是几个幼小的孩子跑过来叫“婶婶”,看得齐妙高兴,从兜里拿了糖给他们,一时乐得他们欢天喜地。
沈秀唤了齐妙到近处,说道,“顺着这薯藤撩开,不要锄太深,免得把番薯铲断,卖不值钱,也放不久。”见她握的姿势不对,手把手教了。谁想她一锄头下去,地啃了个裂缝,人也踉跄一步,跟绣花枕头似的,中看不中用。
齐妙饶有兴致地拨了拨薯藤,手染上白汁,擦也擦不干净,留在手掌上慢慢变成褐色,看得她嫌恶不已。
第41章
沈秀没心思教她,也不得空,接了锄头说道,“你去那边坐着,我将番薯拿过去,你挑拣好放担子里,这总会了吧?”
齐妙忙应声,找了找没找到有阴影的地方,全都暴晒着。(..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不多久,朝阳散去清晨暖意,越来越毒辣。齐妙的脸和手背晒得滚烫,脊背直冒汗,晕乎不已。
沈秀弯身做了半日,将满满一篮子番薯拎到齐妙面前,见她手里拿着番薯脸色苍白,不由吓了一跳,“妙妙?妙妙?”
齐妙缓缓睁眼,见是婆婆,精神一凛,扼断藤条,分开放好。
沈秀暗叹一气,拍拍她的手,“回去吧,回去做饭。”
齐妙犹如大赦,拿着几根婆婆要她带回去蒸煮的番薯就回家了。走了一段路还迷路了,问了人才找到家。到了家门口发现忘记拿钥匙了,抱着番薯在门口好一会,干脆跟邻居借了高凳,准备翻墙进去。
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家,喝水、吃饭,还得送饭给婆婆。
她将番薯丢进院子,也不管丢得七零八落,一心想着待会进去捡起来就好。正想跨步进去,谁想泥地松塌,凳子一晃,她就跟着倾倒,重重摔在地上……
六分地的番薯已经快要收完,哪怕烈日当头,沈秀也舍不得多休息一下,想在午饭前将这些收好。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先卖几日番薯,卖不完的,再做成粉。要做的活还有很多,她没法安心休息。
要是儿媳能搭把手……
她擦去额上快滴进眼里的汗水,边想边锄开泥。
“谢家嫂子,谢家嫂子。”一个妇人急匆匆跑过来,几次差点摔了,跑到田边喘气道,“你儿媳摔着了,脑袋都摔破了,刚我男人和婆婆送她回娘家了,你赶紧去瞧瞧吧。”
沈秀一惊,一时懵了。旁边几块地劳作的同乡说道,“赶紧去吧,我们给你挑回家去。”
经旁人提醒,她才回过神来,急忙和那妇人匆匆忙忙往镇上仁心堂跑去,声音都发抖了,“怎么好好的就摔着了?”
“说是没带钥匙进不去,跟人借了凳子要翻墙,谁想没站稳,就摔下来了。我让人去告诉二小子了,估摸比你快到那。”她边说边扶着沈秀跑,生怕她也摔一跤。
此时齐妙已经躺在了仁心堂后院小屋,这平日是给病人躺的。齐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女儿会躺在这,看着女儿睁着眼却不喊疼,气得发抖,“谢崇华说你出门了,我以为你出的什么门,原来是去干活了。瞧瞧你的脸,瞧瞧你的手……”
齐妙微动了唇,挤出笑来,“以前你老是说女儿不乖,现在我乖了吧,不能乱跑了。”
齐夫人差点没伸手打她,“你还有没有良心!”
嬷嬷忙拦住她,急声,“小姐这是在哄您呢!”
齐夫人眼泪扑簌,坐在床边抹泪,“你的背摔伤了,半个月都不能动,要是再摔重点,就一辈子不能动了。”她后悔了,后悔当初太在意女儿的名声而没有拼死阻拦这门亲事。越后悔,就越自责。越自责,就越恨丈夫和谢崇华。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门一推开,就看见那让她憎恶的人。
谢崇华一路跑来,衣衫有汗,略显狼狈,“妙妙?”
声调已变,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齐妙隐约觉得他在哽咽,还来不及心疼,就听见母亲喝声,“不许过来。”
齐老爷稍晚进来,闻声,也急了,“又不是女婿让妙妙摔着的,你凶他做什么?”
齐夫人嘶声道,“如果不是嫁了他,妙妙怎么会受伤!”
谢崇华想去看看妻子可安好,却被齐夫人死死拦住,死活不让他过去。那嬷嬷是看着齐妙长大的,见她焦虑,于心不忍,便同谢崇华打了个手势,一切都好,勿忧勿忧。
齐老爷见夫人蛮横,气道,“天灾人祸,本就是躲不过的,谁不会受伤,不是说妙妙自己不小心摔的吗?你责备女婿有何用,疯了不成。”
本来齐老爷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是将齐夫人心底的怨气激怒,差点同他吵起来。可到底是丈夫,不敢呵斥,转而对谢崇华骂道,“你滚,休想再靠近我女儿一步。我将女儿嫁了你,是我瞎了眼!”
争吵之中,沈秀已经赶来了仁心堂。别的没听见,只听见这句辱骂儿子的话,气上心头,颤声道,“你不稀罕我儿子,我也不稀罕你女儿!”
齐老爷一见是亲家,头皮顿时扯得疼,“你们别吵,有话好好说。”
沈秀上前拉住儿子就要往外带,“我们走,去官府那,和离吧。”
齐夫人冷笑,“好,好得很。”
齐老爷已快晕了。
谢崇华驻足不动,惹得沈秀急红了眼,“你还要在这里被人瞧不起不成?”
突然间,他双膝一跪,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面色凝重,眼已染了血丝,缓缓向三老磕头。
一时屋内俱静。
“母亲岳母请不要再伤和气,请让我……先见见妙妙。”
第42章
搅拌了一点糖的水进了嘴里,清甜无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齐妙咽了好几口,还想再喝,却见那碗离了视线内。她扁嘴,“没喝够。”
谢崇华给她抹去嘴边的水渍,看着躺身不能动弹的她,眸光不定,若有所思。
齐妙也看着他,想伸手抹平他额上紧拧的皱纹,可手骨摔折,动不了。她看着他,眼微红,像是被眼泪浸泡过,可又像是强忍了下去,看得她的心也跟着疼,却不敢当面安慰,怕他难堪。
许久他才开口,“母亲和岳母都想我们分开。”
齐妙明眸微动,“我不想。”她咬牙,“你想?你要我们变成第二个姐和五哥吗?”
谢崇华握住她的手,那手上还留有腾条汁液的痕迹。他欢喜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细嫩的手出现过这些。嫁给他半个月不到,就受了这么多苦。
齐妙见他神情复杂,知他心里难受,低声,“你说过要对我好的,现在才十天,你就不要我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要,怎会不要,怎敢不要。”谢崇华握着她的手,目光柔柔定定,“你不想分,就没有会分开的一日。”
他的心是有动摇的,每每见她受苦,就觉得对不起她。可现在明白她的心意,他也没有理由再动摇了。
齐妙眸中微微带泪,鼻子又酸了,转而笑道,“你不要内疚,其实摔了挺好的,因为我可以偷懒了。”
“不要说傻话,快点好起来。”
齐妙嘟囔,“不要,躺着挺好的。”
谢崇华摸摸她的额头,将发拨开,语气轻轻,“寒冬将至,墨要结冰了,我还等着你给我研磨。”
齐妙微怔,谁说他不会说情话,这就是最好的情话了。她“嗯”了一声,再不说傻气的话。
因齐妙伤及筋骨,没有回夫家,而是送到齐家,以便照看。有人在那里日夜守着,谢崇华也放心。沈秀十分不愿,被儿子劝出门还说道,“都是我们谢家的人了,又不愿和离,那就得住夫家,哪有住娘家的。让别人知道,定会说我们无能。”
“如今妙妙的病重要,其它的顾不了了。”谢崇华知道母亲方才气的不轻,又安抚了许久,可母亲仍旧是不悦。
一会有马车追来,停在一旁,车夫说道,“老爷让小的送您们回去。”
沈秀冷脸道,“不必了,坐不起。”
车夫一时难堪,谢崇华温声道,“我们走路回去就好,还得去摊子那收拾东西,劳烦大叔和我岳父说一声,谢他好意。”
车夫只好离去,沈秀默不作声。和儿子到了画摊前,收拾好东西送去亲戚仓库那,这才回家。
谢崇华见母亲发藏银白丝线,脸被日头晒得黝黑,手上也满铺褶皱,指甲上还有泥,颇为难受,“娘,你不是说今日不做活,只去开开水路么?怎么又去锄地了。”
沈秀说道,“突然想到番薯该收了,就顺路过去。”
“您是不想我搭把手,才支走我的吧。”
“说了是顺路,是顺路。”
谢崇华顺从应了一声,又道,“天色还早,等会我去地里干活,稻子该收了,菜地里的草也该拔了吧。”
沈秀说道,“你好好去念书,不要想着干活。你爹说的没错,惟有读书高,你出人头地了,就不会被人说配不起齐家八姑娘。你要争气,要做大官。”
她念念叨叨着,将这几年忍着的话都说了。说着便觉委屈,想到丈夫死后自己受的苦,想到还没有身孕的大女儿,还有气人的亲家,就落了泪。
南方的十月还不用穿太厚的衣裳,无雪无雨,是农忙的好天气。
谢崇华每天早出晚归,收稻子收花生,每晚从地里回来,怕岳母嫌弃,便洗完澡才徒步去镇上,看看齐妙和她说会话才能安心回去。接连大半个月,农忙完了,齐妙的伤也好了。
想到明早就能和丈夫回家,齐妙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不用他再来回奔波了。齐夫人见她欢喜,坐在凳上直直盯她折叠衣裳。齐妙抬着俏眼看她,“娘,今晚你在这陪我睡吧,不要回房了,我想跟你说说话。”
第43章
齐夫人不在意地一笑,“别撒娇,我看你是更想回谢家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二郎他每天走很累的,我瞧他都瘦了三圈,我不忍心。”齐妙挽住她的胳膊,“他每天来看我也不是办法,可是我回去后,娘都不来看我。”
“别指望我会踏进谢家一步。”齐夫人不可抑制面上冷笑,“这事儿你说软话也没用。”听女儿叹气,她也没有说软话,半晌才道,“你可不要再胡闹又伤了自己。”
“嗯。”齐妙依偎在母亲身旁,许久叹息,“不想离开娘了。”
齐夫人真想说那就别走了,可忍了忍还是轻拍她的背,“好好过日子吧,别让娘发现他对你不好,否则娘立刻把你接回来,哪怕跟你爹翻脸。”
她是打定主意如此,大不了跟丈夫翻脸,带着儿女回他们外婆家去。儿女都长大了,流言蜚语她受得住。见女儿还傻呵呵的,她便来气,“你真是整个心窝子都掏给他了,日后他若待你不好,你就只管哭去吧。(..info棉、花‘糖’小‘说’)”
“他不会的。”
“你爹以前也这么说,结果呢。”
齐妙一顿,原来爹爹跟娘说过誓言,可现在二姨娘三姨娘……还有四个庶出的哥哥姐姐。
“借着妻子做垫脚石上去,最后抛弃妻子的男人,从来不少。”齐夫人不是诅咒女儿的姻缘,只是想让她长点心,免得最后只剩自己伤心欲绝。她这女儿太傻太专情,做母亲的颇为担心。
齐妙这才想起来,好像自己从来没问过谢二郎喜欢不喜欢自己,日后又会不会变心。他会不会变得跟爹爹一样,最后又抬好几个姨娘进门呢?
早上起来,婢女就来敲门说八姑爷来了。齐老爷笑道,“你看看这女婿,多疼女儿。”
齐夫人不愿理会他,自个下床穿衣。被冷落了一个多月的齐老爷心里好不憋气,因是自己理亏,又不敢责骂。
齐妙听见夫君来了,让下人请他进来。
谢崇华进了她的闺房,关上门,没看见人,等走到帷幔那,突然跳出一个人,直扑在他身上,笑得满面春风。却吓得他忙揽住她,“别乱跳,你伤刚好。”
“就是为了证明全好了才这么跳的。”齐妙松开手,还要转圈给他瞧,却被他抱得死死的。见他紧张,噗嗤一笑,“我真的都好了。”
“好了也不许这么跳。”
一会齐老爷让两人去用早饭,谢崇华和齐妙出去,果不其然,没有看见齐夫人。两人知道母亲生气,没有追问。齐老爷才不至于尴尬,让女婿女儿多吃,吃完后又叮咛一番,才让车夫送他们回榕树村。
马车出了镇上大门,路就开始颠簸了。谢崇华让齐妙靠他身上,免得太颠簸。齐妙倚得舒服,伸手摸摸他有点冒出青渣的下巴,“出门很急吗,胡子冒尖了。”
谢崇华下意识摸摸,笑道,“想接你回家,太急了。”
齐妙抿嘴笑笑。又仔细看他,想起母亲的话。他真的会跟爹爹一样么?
谢崇华低头看她,“怎么了?”
齐妙默了许久,才道,“我娘说,以前刚成亲的时候,爹爹对她很好,后来爹爹有了二姨娘、三姨娘,还给我生了很多哥哥姐姐。”
谢崇华听出她的担心,弯身说道,“我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世上哪里有比你更好的人。”
齐妙面上绯红,“那你发誓你不会变心。”
谢崇华笑笑,“海誓山盟不过是那些没信心遵守诺言的人才做的事。”
齐妙扁嘴,“姑娘家的心思你不懂。”
见她认真,谢崇华这才低语,“嗯,一辈子都不会变心。”姑娘的心思他确实不懂,说了不照办,真会有老天爷惩罚么?那结为鸳鸯的人,每对发誓就好,何须其它。可偏是他说了,好像她就安心了许多。也罢,她高兴就好。
沈秀知道儿媳回来,特地没有外出。在家里等了半个时辰,见院子里的鸡在面前走来走去,狠了狠心,还是去宰了一只,熬了补汤。
不多久,听见马啸声,急忙从厨房出来,在裙子上搓着还沾水的手,在门口探头看去,那相随而行的人,正是儿子和儿媳。
第44章
齐妙回到家那天,沈秀熬了鸡汤,喝了两天。..info然后接连七八天都不见荤菜,在娘家住了一个月,什么食物都做得精细美味,回来后着实吃得不惯。午饭时沈秀还在菜地里拔草,谢崇华送饭回来,见她只吃了点饭,菜没动,问道,“怎么了?”
“娘没回来吧?”
“没有。”
齐妙这才苦了脸说道,“没荤菜,不想吃。”
谢崇华这才想起来,“难怪这几天你没食欲。”他起身说道,“你等等。”
“你要去买肉吗?那得走很远的路,改天吧。”等铺子那边算好账,这两天就该送租赁的钱来了,再等两天无妨。等拿到了钱,她就拿给婆婆看,她每个月都能收不少钱,不是守着嫁妆坐吃山空的人,不必这样节省。想着,心情便好了起来。
谢崇华想了想,说道,“那我去给你炒两个蛋。”
虽然不是肉,但也比青菜好吃,齐妙起身挽袖,“我去给你生火。”
如今她生火已经驾轻就熟,但除了会生火,做的菜依旧难咽。.info沈秀拧眉教她做了几次,后来实在是心疼那些食材,就作罢了。
有点荤菜,齐妙可算是吃饱了些。谢崇华让她将剩下的吃完,齐妙摇头,“给娘留着吧。”
婆媳斗气的事谢崇华并没少见,见她这样紧要自己的母亲,心觉宽慰,又更是心疼她。
齐妙虽然对婆婆心有芥蒂,但如果因为这些跟婆婆斗气,只会让丈夫难做。她并不是迁就,只是觉得这样和睦些,于整个家都好。她是要在这个家过一辈子的人,弄得这么尴尬,只显得自己傻罢了。婆婆大多数时候还算讲理,这点也算是安慰。
用过午饭,谢崇华去菜地帮忙,齐妙留在家里准备收拾收拾里外。收拾了些杂碎出去丢,刚出门在巷子里玩闹的孩子就围了上来“婶婶我想吃糖”“婶婶跟我们一起玩吧”“婶婶要不要帮忙”……
齐妙脾气好,又总是不吝啬拿好吃的分给他们,俨然已经是一众孩子的头目。她便领着他们一起进了院子,将里外都打扫干净,事后拿了一罐子龙须糖给他们分吃。
沈秀和谢崇华回来后,发现家里明净了很多。齐妙在葫芦架子下面剪着残枝,打算修剪得好看些。沈秀心里舒服,便不吝赞言,“手脚倒是很勤快,这么快就将家里收拾齐整。”
齐妙笑道,“我喊了巷子里的孩子一起帮忙的,给了他们一盒龙须糖。”
“龙须糖?”沈秀喉咙微干,那糖入口即化,是顶好的糖,脸上微垮,“自己打扫就好,为什么偏要叫别人,自个辛苦些不行么?好逸恶劳,以后还怎么勤俭持家。”
无端挨骂的齐妙好不奇怪,谢崇华明白两人心思,都无恶意,只是想不同,圆场道,“娘,我和妙妙中午炒了蛋吃,在锅里给您留着,快进去吃吧。”
“鸡蛋?”沈秀更是着急,“那是我留给你补身子用的,你念书辛苦,妙妙身体不是好了吗?不需要进补了。”
齐妙咬了咬唇,拿着剪子满心委屈。又不愿和婆婆顶嘴,但心里也不乐意,便转身继续修剪葫芦藤。
谢崇华劝着母亲进去吃炒蛋,自己出来,见妻子闷声剪枝。上前接过剪刀,“我来吧。”
齐妙抬眼看他,“我要是天天买荤菜回来,娘是不是要将我骂得狗血淋头?”
谢崇华笑笑,温声,“你好好吃肉,我给你挡着。娘养大我们三姐弟受过不少苦,勤俭惯了,她舍得在儿女身上花钱,自己却舍不得多吃一点好东西。”
“说到底……她还是没把我当女儿,而是把我当儿媳,要我跟着她一样,将全部好东西都留给你,自己却吃苦。”齐妙能懂,但不能接受,她会将全部好的都给丈夫,可是在手头有银子还过得这样苦,她觉得着实没必要。
谢崇华见她发上有落下的细碎枯叶,一点一点给她挑走,“我会劝着娘的,你委屈我也知道,等我慢慢跟娘说,你也多体谅母亲吧。”
齐妙心里还是郁闷,身一倾,靠在他身上,“你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只护着娘就好。”
于他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让他偏帮哪个他都为难。也唯有帮理不帮亲,照着理来了。不过如今看来,身为小辈的齐妙,还是更受气些。他想了半会,说道,“要不,你跟我去卖画吧。”
两人相处少些,矛盾也会少许多,而且还不用干农活,齐妙当然乐意,点头道,“嗯。”
第45章
晚饭时谢崇华和沈秀说了这事,沈秀一听皱眉,“那家里的事怎么办?”
“家里现在不用做什么活,让妙妙一个人在家,就怕又发生那样的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沈秀稍有迟疑,一会才道,“她不是有七间铺子的嫁妆吗,让她匀一间给你不行,就不用风吹日晒了。”
谢崇华笑道,“铺子都租赁出去了,最快的也得等到后年才能收回来。而且那几位掌柜和妙妙家是世交,后年也不打算收回铺子,只会一直收租金。如今我是不放心她一人在家,让她跟我去卖字画,帮我搭把手也好。”
沈秀不由轻笑,“搭把手……你以为娘不知道你一天才卖多少……罢了,娘知道你心疼她。会疼媳妇也好,只是别什么都听她的,让她少花点钱,给你省着。”
“钱是妙妙的,替我省着做什么。”谢崇华末了说道,“妙妙虽然嫁了我,但我也不愿她总跟着我吃苦。她自小就吃好喝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嫁了我从不要求什么,娘叫她做的事她虽不会但也会尽心去做,娘给她一点时日学,也多疼疼她,毕竟离了爹娘嫁过来,我们要是不疼,就太对不起她了。.info”
话说得顺耳,沈秀也不是个硬心肠的人,被说动了些。又想到自己,不由叹气,“当年我嫁了你爹,你奶奶总跟我横,每日都要戳着我的鼻子骂,娘是不知咽了多少眼泪。”
“母亲受苦了。”谢崇华温声,“家和万事兴,妙妙视您为母亲,娘也多担待她吧。”
沈秀想了半日,想来想去这儿媳除了不会干活,在钱财上面好像也没胡乱用钱,只是花钱太大方,不过不是小家子气,也好。重要的是儿子喜欢她,她待自己儿子也好,这就够了。
这么一想,心也放宽了许多。
似乎是心结解了一半,夜里睡得安稳,早上起晚了些,儿子儿媳已经去镇上了。揭开扣住早饭的碗,米饭上面卧着一个煎蛋,看得她心暖。又拿了个干净的碗盛蛋,放回锅里,留着给儿子吃,自己去坛子里拿了腌菜配送。
齐妙在认识谢崇华之后,就总想着让他挪地方卖画了,这儿位置不好,也不是繁华街道,人少卖不了多少,人多起来又很难看见这小角落。从亲戚那取了车出来,她就说道,“我们去别处摆吧,那儿人少。一般人都不爱往那逛。”
“那儿不用付租金,去别人的店门口,多多少少要给钱。”
“那去我们的铺子那吧,七个地方,你喜欢哪个?”
我们二字,让谢崇华心有感触,“哪儿好?”
他甚少去那些街道走动,自然不及齐妙熟悉。齐妙说了一处,两人便往那去。谢崇华问道,“不怕别人看见笑话你?”
齐妙扁嘴,“笑什么,夫唱妇随,天经地义。人呀,不要自己看轻自己就好。”
谢崇华颇为意外,她的性子跟普通姑娘是不一样的。只是仔细看,她说这话时面上微泛红晕,到底还是拉不下面子,不过是不愿让他难堪罢了。也是,养在深闺十几年,这样抛头露面,难以接受并不奇怪。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方才她说的话来,心弦微动,低头看她,“你总往东华街跑,是特地来买我的画?”
本以为她会羞赧回避,谁想她瞪眼诧异,“你竟然才知道。”
谢崇华面已烫,齐妙噗嗤一笑,“书呆子。”
见她笑话自己,谢崇华也是笑笑,也觉得自己是书呆子。早知她的心意,他也不用在原地困步那么久了。可一想年月,又好像不对,“我记得你三年前就爱往我这跑了,难不成那时你就欢喜我了?”
他起先只是当她普通客人,后来来的次数多了,觉得她脾气直爽,略有好感。真正欢喜上,大概是一年多前。
齐妙微微点头,“你不会记得,你曾借过我一把伞。”她抬眼瞧他,浓密的睫毛轻眨,双眸又羞涩又明亮,“三年前我得病,顶着麻脸穿着丫鬟衣裳跑出去,突降大雨,别人都不肯借我伞,你却将唯一一把给我,自己淋雨回去。从那时起,我就欢喜你了。”
这事谢崇华真不记得了,却没想到是这个缘故令她垂青。
齐妙将往事说出,舒坦了不少,像是将自己做姑娘时的真心全放在了他面前,更亲近他了。
谢崇华轻柔一笑,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两人却都不知道。所幸的是,月老的红线始终将两人牢系,没有剪断。虽并不算太顺利,可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垂怜,让他们结为伉俪。
街道往来的人熙熙攘攘,喧嚣的杂乱声却乱不了两人更无间隙的心。
第46章
转眼已入腊月,无雪无雨,穿了四件厚实衣服,将自己团成雪球般的齐妙却还是冷。.info[]镇上还稍有人气,回到村里似乎更冷三分,边走边抱着暖炉哆嗦,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嫁到这两个月,连村里的狗都认识她了,她从旁经过也不再乱吠。路过见到村里人,她也远远打招呼。不过六十多日的光景,已经很得乡邻称赞,说谢家有个好儿媳,对富贵人家小姐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偏见印象也少了许多。
齐妙回到家里,才进院子,就见丈夫在井边打水。
谢崇华听见声音回头,见了她便放下水桶,走上前拢她的帽子,“冻得鼻子都红了,快进屋。”
“你这么快就从县衙回来了?”齐妙知道他今日要去县署那看明年府试的公告考期,原以为要很晚才回来,谁想比她还早一步。
“公告放得快,看完后我去了仁心堂想接你一起回来,谁想岳父说你刚走,说要办事。我便想你应当是去巡视铺子了,结果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又想你难不成是回家了,我就回来了。”谢崇华边说边将她带进屋子,屋里已经生好了炭,进去便觉暖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我是去裁缝店和点心铺了,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吗,让他们做几身新衣服,准备些年货。”她没将钱财藏着,租金只收了一个月,钱箱就已很丰盈。她便趁热打铁,去将年货办齐全了,还给母亲和丈夫做新衣裳。她坐在铺了松软毯子的凳子上,笑盈盈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能干?”
这样当面邀功已不是第一回,谢崇华被她逗笑,“是是,妙妙是贤妻,厉害得很。”
谢崇华将她递给自己的钱袋放回钱箱,一眼看去见白银很多,说道,“可以请个丫鬟了。”末了学了她的腔调,“雇个会杀鸡的丫鬟。”
齐妙噗嗤一笑,扁嘴说道,“不许学我,坏透了。”一会又道,“娘现在也不让我杀鸡了,而且也不要我去做活,我只要吃吃喝喝就好,不需要丫鬟了。”
想要个人打点家里上下一直是她念叨的事,如今却说不要了,让他好不奇怪,“可是还要生火,偶尔还要去菜地拔草。”
齐妙还是摇头。她想明年二月考了府试后,便到八月才是乡试,再过一年,才要去京城科考。足足有十几个月的租赁钱,她是一点也不愁他的路费了。只是路途太遥远,怕他省着花,苦了自己。干脆断了买丫鬟的念头,将钱都攒起来的,那笔钱可不少。
谢崇华不知她是在考虑这个,又弯身问道,“真的不要了?”
“嗯。”
正说着话,外头有声响,出去一看是沈秀回来了。
见她棉裤又沾了泥,齐妙就觉不舒服。她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让婆婆丢掉三分半亩的地,全都揽着做,早出晚归。一说钱的事,她便说那是她的钱,不是自己的钱,也不是自己儿子的钱,她心里不踏实。
齐妙也明白了一件事,儿媳就是儿媳,永远没办法被婆婆当做女儿看。就好像亲生母亲和婆婆放在一起让她选,她心里还是会将母亲放在前面。只是婆婆于她的态度算是好了许多,兴许几年之后,又会更亲密一些。
沈秀见两人要上来接担子,她便摆手说道,“别弄脏了你们的手,回屋回屋。”
谢崇华还是将担子接了过来,见里面全都是草,问道,“割这么多草做什么?”
沈秀说道,“你二舅家的羊生小羊了,说要牵一头过来,就这几天的事。”
谢崇华笑道,“怎么突然要养羊了,之前二舅就说要给我们养,娘还嫌辛苦不要。”
见儿媳进了厨房,沈秀才收回视线说道,“等有奶水了,每天挤了煮给妙妙喝。你舅妈说这样好生养,生出来的孩子也好看。你没瞧见你小表弟,真是个胖小子。”
说着说着,就好像已看见自己的大胖孙子,脸上也溢了笑。谢崇华这才明白母亲的用意,一会又听母亲说道,“儿啊,你可要加把劲啊。”
他呛得咳嗽一声,被正打了热水出来的齐妙听见,凑近了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俯身提了一桶水,兑好温水让母亲擦脸洗脚。又被母亲推回屋里去,便和齐妙进去了。
齐妙可不是个容易打发的人,又追问方才的事。谢崇华无法,只好说道,“娘想抱孙子了。”
她瞪大了眼,“我才进门两个月呢。唔,我可不想这么快有孩子。”
谢崇华心头微顿,“为什么?”是觉得……他如今还养不起孩子,不愿他在这个家受苦?
第47章
齐妙说道,“因为你这两年要考试,我怀孕了你肯定要分心,生了孩子你肯定又不放心。(..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所以呀,还是晚一年吧。”
见她是在忧虑这个,谢崇华心有动容。俯身抱了她,说道,“嗯,晚两年不迟。”不是因为怕自己分心,而是想等他将日子安定下来,能靠自己让家里温饱了,再要孩子,免得让她跟着操心。
又过两日,谢崇华算着日子,弟弟快要考试了,考完试回家得要点钱。估算上回托人送去的钱也快用完,便早早拿了钱,去镇上朋友那,托他送去。谁想那人说近日不得空,一时寻不到人去。
夜里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厨房做菜,妻子依旧是在生火。
沈秀见他手上拎着一块肉,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又买荤菜。”
齐妙动了动耳朵,不用说这肯定是因为自己他才买的,他荤素都喜欢,唯有自己无肉不欢。可丈夫已先开口,“想吃了。”
沈秀这才没说什么,一会才说道,“还是得省些,不要乱花钱。”
谢崇华笑道,“知道了娘。”目光看向齐妙时,裹得像只雪白狐狸,脸颊也因熏了火光而飘着绯红。[..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歪了歪脑袋,模样更是俏皮可人。
用过晚饭,谢崇华想到弟弟的路费,说道,“等三弟考完试,我将钱送过去,和他一起回来,也好有个照应,冬天路难走。”
书院离得不算太远,而且是两个儿子一起回来,沈秀没有太担心,许他去了。倒是齐妙嫁过来就没和他分开过,晚上睡觉时问了许多话,又问会不会有山贼。谢崇华侧身把她圈进怀里,认真道,“不但有山贼,还有会吃人的妖怪,还有山鬼,还有……”
齐妙低叫一声,捂住他的嘴,嘟囔,“骗子,哪里来的妖怪。”
他笑了笑,张口要咬,她立刻缩手回被窝,低头就在他脖子上回咬一口。两人闹了好一会,暖和的被窝都有冷风蹿入,这才不玩了。
“条条都是大路,山贼不会这么笨在那么开阔的地方出现的。而且那不是商道,往来的都是平民百姓,山贼看不上这点钱。”
“嗯,你要早点回来。”
“……还有十天呢。”
“那我每天念叨一遍。”
就算她不念着,谢崇华也不愿在外面多待。家有娇妻,外头好似也没什么能让他留恋驻足的。
去书院接谢崇意还有十天的时间,谢崇华便想将腊味做好,北风这么大,等他们回来已经能尝个鲜了。
还没去镇上买肉,莫管家就送了几篮子腊肉来。猪肉和鸡肉,也有鸭肉,说是齐老爷让他送来的。
齐妙嗅了嗅篮子里的腊味,满心欢喜,“是奶娘亲手做的,她做的腊味最好吃了。”见下人手上还有几个篮子,走近一看,满满的都是年货。这些下人都是平日伺候在母亲身旁的,如今送东西来,那这些都是娘亲打点的吧,只是娘亲不愿说,就让莫管家借了父亲的名义。
她并不笨,瞧出端倪来,也没有拆穿。让下人将东西送进去放好,就让他们回去了。
莫管家领人走时,正好在巷子里见到沈秀,弯身问好。
沈秀到了家,见桌上都是年货腊味,眉头又锁起,“你娘送来的?”
“是我爹爹。”
沈秀面色这才宽和。
自从上一回齐妙摔伤,她去仁心堂听见齐夫人辱骂自己的儿子后,她就一直不待见这亲家母。
齐妙又怎会不知她心里芥蒂的事,尽量避开这话题。好在谢崇华跟人做木活回来,她便随他去院子木架上一同将腊肉挂好,没让婆婆有多问的机会。
一晃,腊月过半,却下起雨来。下雨的冬日更加湿冷,齐妙怕冷,已经连门都不想出了。从屋里走到厨房都冻得哆嗦,嘴唇紫红,看得沈秀都觉作孽,让她不要多出门,怕她的身子骨冻坏了。
快至二十,二舅那也牵了羊羔过来,刚好就是谢崇华出门前一天。
夜里谢崇华披着蓑衣给羊羔做羊圈,等盖好了屋顶,齐妙也从屋里出来,抱了杂草给羊羔铺了个软厚的窝,瞧着它哆哆嗦嗦的样子她也跟着一起抖,便又去抱了一捆回来,弄得一身的秸秆,连头发都插了几根。进屋后还没来得及掸赶紧,便看得谢崇华笑话她,“像个乞儿。”
齐妙俏眼微扬,“见过这么好看的乞儿吗?”
谢崇华哑然失笑,斗嘴是斗不过她的,伶牙俐齿。岳父说岳母该去做说客,他倒觉自己的妻子得岳母真传,也是能去做说客的。
见他笑话自己,齐妙想到他明早就要出门了,心觉不舍,发上杂乱的干草也不拨了,抬头看他,低声,“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谢崇华点了点头,在她凉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翌日,谢崇华便往邻县宁安镇去接谢崇意回家。
第48章
宁安镇和元德镇并不隶属一个县,相隔五十多里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前者比后者要大上一半,甚至较之元德镇,要更繁荣。太平县衙门也在宁安镇上,较之其他小镇,更安定。
进了镇后谢崇华还走了半日,才到了墨香书院。
雨水未停,依旧磅礴滚落,地上溅起的雨珠将裤管都打湿了,蓑衣根本不能遮挡多少雨水。他站在书院大门前,只见左右环以园墙,阻隔了一窥的心愿。从未在书院待过的他对这种地方有一种身为读书人的憧憬,弟弟能考进这里,他身为兄长很高兴,所以咬牙也要供他在这念书。
许是已经过了上课的时辰,大门紧闭,唯能听见雨声。他敲敲大门,好一会门才打开,一位老者开门探头,见了他,稍作打量,问道,“公子找谁?”
谢崇华作揖客气道,“老丈人,我弟弟在这念书,我是来寻他的,麻烦您传达一声。”
老者又问道,“你弟弟叫什么名,我去问问。(..info好看的小说”
“谢崇意,崇山越岭的崇,意气风发的意。”
“公子稍等。”
老者将门半掩,便进里头去问人确认了。谢崇华一得空闲,才觉手脚发冷,看看手指,已冻得紫红。又摸摸钱袋,还在怀里揣着。安心等了许久,等他都怀疑老者是不是忘了的时候,才终于见他出来。
“这位公子,书院里没有叫谢崇意的少爷。”
谢崇华一愣,“怎么会没有?”
老者思量半会,才道,“半年前倒是有个叫谢崇意的少爷,不过六个月前就没来书院了。”
谢崇华更是错愕,一时失语,见他要关门,忙伸手挡住,“能否再请问老丈,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老者摇摇头,便将门关了。
谢崇华怔愣原地,想了许久仍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在墨香书院念书的弟弟,却没有在这?半年前就离开书院了?那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他回家和在信上半句不提?
他又敲敲门,那老者出来,他便问,“那请问林莫林先生可在?”
林莫是教弟弟的先生,当年他送谢崇意到书院时曾见过。而今在这认识的人,也唯有他了。
“林先生今日没来书院。”老者见他不像是坏人,被雨淋得寒气直窜,心肠一软,说道,“你可有住的地方?等林先生回来,我告诉他。”
谢崇华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他总要找到弟弟后才能回去,想到方才来时途经的客栈,说道,“住在永福客栈。”
谢过老者,他又走入雨中,准备先去永福客栈住下,知会掌柜一声,好让林莫能找到自己。住进客栈房间,他还有些晕乎,许是被在冷雨里走太久,心情又低沉担心,寒气冷入骨子里,十分不舒服。在屋里烤了一会火才舒缓过来,便换了身干衣裳,披上蓑衣去找胞弟。
然而想要在一个偌大的镇子找人并不容易,他一路问去,都没有知情人。又饿又冷的去面摊点了个面,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只觉胸闷气短。便又披上蓑衣去找。
中午到了宁安镇,找到下午,仍是不见他。又寻至夜里,还是没找到。回到客栈,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面雨打瓦砾的声音,不过是在临镇,已心生一股人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挫败。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屋外有人敲门,他竟睁不开眼。想伸手抓住什么起来,却碰翻床头花瓶。“砰”的一声落地碎响,外面的人终于进来。却看不清人,那人声音急促,将他扶住,“这位爷这是怎么了?”
是小二的声音?
额头一凉,像是小二在探他额头,随即又听他急声“怎么烧成这样”,便匆匆离开了。
谢崇华双眼模糊,半点力气也没。只知道有人将他抬起下楼,不多久就闻到药材的气味。
谢崇华醒来时,发现竟是在个陌生地方,身上盖着厚实棉被,隐有香气,不由慌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便听个男子说道,“你病刚好转就想再病一回么?”
他循声看去,见是个白发老人,又见这屋里都是医书,想到昏迷之前的事,心想他是大夫,忙跟他道谢,“谢过大夫,只是我还有要事要办,改日再来谢过。”他起身穿衣,发现钱袋还完整无损的在床边放着,便又问道,“敢问药钱……”
第49章
大夫说道,“掌柜不认得你,见你也带了行囊,许是外乡人吧。.info老夫不收你的钱,只是你想现在走?老夫可不愿看着你去外头淋雨,又晕倒了,坏我名声。”
老先生一脸孤傲,说话也十分冷淡。只是不愿收钱也要治好他的病才能让他走,谢崇华知他心肠不坏,说道,“小生是元德镇人,来此是为了寻我三弟,不料却一直找不到人,我十分担心他,恐不能再安心留下。”
见老先生稍有迟疑,他放下钱袋,又弯身作揖行了大礼,便开门出去。哪料门一开,就迎面撞上个人。只听得瓷器破碎的声响,地上已溅满茶水。一个年轻妇人倒在地上,咬牙不言疼,可脸色却已苍白。
老先生闻声出来,“阿宋你没摔伤吧?”
“万分抱歉,是在下走得急了。”谢崇华满面惭愧,要去搀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想给她银子瞧病,才发现钱都做药费给这老先生了,更是窘迫。
那妇人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可面色却青白,刚才摔的可不是一般的疼。
老先生像想起了事,说道,“阿宋你人面广,替这公子寻个人吧。(..info)”
妇人爽朗问道,“要找谁,只管说。”
谢崇华见她被撞伤不问责,还一口答应要帮他找人,真觉这妇人度量大。老先生安抚说无妨,他这才说了人,又将弟弟的样貌说与她听。妇人听后就走了,让他在这安心等。
妇人走后,他寻了扫帚将地上茶杯碎片清扫干净,一会那老先生出来,将方才他给的钱袋还给他,说道,“一人在外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吧。”
谢崇华不肯要,同他推辞一番,被强塞回手中,心里感触万分。再做推让就辜负他的好意了,这才收回,恭敬问道,“还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姓邵,在这宁安镇开医馆有三十余年了。”邵大夫又道,“方才那人姓宋,是我远亲侄女,这几日都是她在照料你,别人都喊她宋寡妇,你也可以这么喊。”
谢崇华心头咯噔,寡妇?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年长他两三岁的模样,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如此喊……不妥当吧?”
邵大夫倒是一脸淡漠,说道,“做了寡妇,她倒是更高兴的。”
谢崇华一顿,“这是为何?”
“她那丈夫好赌,输了便喝得烂醉,醉了便拿她出气。那时她常来我这治病,每每瞧见,便觉她丈夫禽兽不如,下手着实太重。苦的是婆家人还指责她的不是。”说着,他已冷笑一声,目有轻蔑之色。
杏林之人说出这样的重话,可见那人有多可恶,而护着他的婆家,想必也是做得过分。
邵大夫隐约想起什么,问道,“方才你说你是元德镇的人,弟弟叫谢崇意?”
“正是。”不知他为何又重提,谢崇华恭敬回话。
“那……”邵大夫欲言又止,多瞧他几遍,又不太确定,“那你……你叫什么?”
谢崇华作揖答道,“跟弟弟名字相差一字,崇华,华贵的华。”
邵大夫双目已露诧异,又上下细看他两回,“你莫不是榕树村的人?”
谢崇华一愣,“正是……邵大夫怎会知道?”
邵大夫朗声大笑,原本冷厉的脸顿时散了冷漠,“你岳父便是我师兄啊,你和妙妙成亲那****还去喝过喜酒。可刚去就被人灌了一壶酒,新郎官也没看清楚。”
他一说,连谢崇华也觉意外,末了为这奇缘由衷一笑,实在是巧得很。那小二哪里不送,偏是送到这来。连邵大夫也觉颇有缘分,当即唤夫人来,去做一桌的菜来。
因算是自家人,谢崇华少了拘谨,和他说起弟弟的事。邵大夫听后沉思半晌,说道,“那墨香书院的温洞主学识渊博,院规甚严,连知州也慕名而来和他做学问。我还听闻有学生有事外出忘记和书院说一声,一日没去,他还亲自登门询问,可是不愿念书了。可为何你弟弟已在那里念了一年,后来半年没去,却是一点风声也没有?”
这也正是谢崇华觉得奇怪的地方,心下更是担心胞弟,害怕他闯了什么祸。腹中太过饥饿,见了菜吃个半饱,吃着吃着才想起来,“不知我昏迷了几日?”
“三天。”
“三天?”他愕然,忙跟他借了纸笔,想让人送信回家中,免得母亲妻子担心。
邵大夫在旁看他提笔落字,笔笔有力,折弯顺畅不拖泥带水。难怪师兄说他不是先瞧上这人,而是先看中他的字,确实下笔非凡。正暗暗称赞,门外就有人跑了进来,宋寡妇跑得气喘吁吁,一张俏脸通红,寻了谢崇华,说道。
“找着你弟弟了。”
第50章
连日冬雨,地上泥泞泛滥,街道也被雨水冲刷出几个坑。.info行人寥寥无几,店铺生意也很是萧条。这种天气愿意出门的人并不多,摊贩也不乐意出来。可那墙角下,还是有人挑了担子蹲在那,揉着双手直呵气。少年俊朗的脸被冻得紫红,裹紧衣服极力往屋檐下挤着躲避石阶上溅起的雨水。
像只找不着窝的猫,蜷在墙角,看得谢崇华不知是要上前狠狠扇他一巴掌,还是领他回家取暖。又恨又痛,病刚好的他心如有黄连水浸泡,苦涩非常。
邵大夫见他驻足不动,说道,“听说他每日早上走三里路跟人买一担饼,然后就在前头那卖,晚上去城隍庙那跟乞儿挤一处,也有半年光景了。”
谢崇华想到母亲和自己在家辛辛苦苦为弟弟攒学费,每个月为他的吃饭钱愁得发根银白,咬牙也要让他在书院念书。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是没想到……弟弟非但不念书,还在这卖饼。甚至隐瞒了家里人,如果不是他偶然来这,是不是要被他一直骗下去?
街上人少,若是有人定足不动,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谢崇意卖不出去东西,便闲了下来,很快就发现对面巷子口那站了两个撑伞的人。
右边那高瘦的人身形越看越是眼熟,直到伞微微抬起,只瞧见下巴,他已微微一顿,再仔细一看,心顿时从胸腔沉落。只是愣了一小会,见那人大步往这走来。他惊诧起身,拔腿就跑。
谢崇华气上心头,差点没闷出一口血来,“三弟!”
一声喊出,街上的行人店铺的掌柜便纷纷探头来看,面子向来薄的谢崇华已无暇顾及,往谢崇意的方向提步追去。
谢崇意跑得很快,而且这里地形他很熟悉,不多久后头就没了追跑声。他这才停了步子,弯身大口喘气。冷冷寒风夹着雨水吹着身体,也吹得脑袋嗡嗡直叫,脸色已然苍白。
鞋子重踏水坑的声音又传入耳中,他蓦地抬头,眼前人也是跑得气喘吁吁。他又要跑,却听见兄长含了巨大苦楚和失望的声音,“三弟……”
他猛地停下步子,不敢去看他。
谢崇华大病三日,还没有彻底痊愈,如今一跑,又被冬雨淋了一路,只觉快要体力不支晕倒。也不知是怎么走到他面前,一把捉住他的手,哑了嗓子痛心道,“你为什么没有去书院?”
谢崇意垂头看着雨珠打落的地面,没有答话。
谢崇华将他胳膊捉得更紧,大声道,“你为什么没有去书院?”
“不想念了。”谢崇意想甩开他的手,一瞬胳膊却被握得更紧,好似兄长要将他的手都折断,“读书这么辛苦,有什么用。爹念了一辈子的书,穷了一辈子,没出息了一辈子,最后却连温饱都给不了我们,那念书有……”
“啪。”
一记耳光扇在少年清俊的脸上,印落五道红痕。谢崇意愣神抬头,谢崇华怒声,“天下的人你都可以自大的说他们没出息,唯有双亲不可说。父亲再如何贫寒也好,可有做过对不住你的事?他手里哪怕只有一个馒头,也会全给我们,你怎敢说父亲的不是?”
谢崇意双目已红,雨水落在脸上,分不清有没有落泪。见兄长拽住自己要折回,他已猜到他的意图,死活不愿跟上去。
“你要回书院,好好念书。哪怕将来考不了功名,也尽力做个私塾先生,至少温饱不愁。”谢崇华因病有些气弱,冷雨一浇,步子都快提不动。可手却还紧紧抓着胞弟,不愿让他再入迷途。
“我不去。”谢崇意颤声,“哥,你放手,我不去,我不会回去了。”
“三弟!”谢崇华被气得哆嗦,“你为何这样不懂事?”
谢崇意狠狠将他手甩开,又要跑。可这一甩,却见兄长踉跄一步,竟是没站稳,跌落地上,摔得满背黄泥。唇色苍白如雪,看得他心生惊愕,“二哥?”
邵大夫年老跑得慢,一手拿着谢崇华方才丢下的伞一边寻来,远远见了此景,疾步跑了过去,见他又已昏厥,怒声,“你二哥为了找你,染了风寒,昏迷三日,刚刚醒来便来找你!你却这样胡闹。”
谢崇意猛然愣神,心有万箭刺来,再不敢逃,背起兄长随邵大夫去医馆。
冬雨不歇,寒意浓郁。坐在屋里烤火的谢崇意已经不冷了,他求了菩萨千遍万遍,只愿兄长平安无事,快点醒来。
宋寡妇煮了驱寒汤出来,见他仍在祈求,本来还觉得他不懂事,可现在又觉不是,“谢三公子,先喝了这汤吧,免得你也生病。”
谢崇意道了谢,将汤水喝下,又小心问道,“我二哥还没醒么?”
“没,还躺着呢。”宋寡妇见他脸色也不好,说道,“你也去躺着吧,瞧瞧你的脸,都白成纸了。等你二哥一醒,我就去喊你。”
谢崇意不肯,宋寡妇不耐烦道,“你真想自个也得病是吧?赶紧去睡。”
他只好起身随她去空房,临关门又道,“我二哥醒了你一定要喊我。”
宋寡妇点头,拿着空碗送回厨房出来,见有个中年男子在药铺门口张望,也不像是看病的,面生得很,问道,“找谁呢?”
男子作揖说道,“请问这儿可有一位叫谢崇华的年轻人?是几日前从永福客栈送到这来看病的。”
宋寡妇好奇打量他两眼,“有是有,不过你是谁?”
“在下林莫,是墨香书院的先生。”
宋寡妇可不是个笨人,当即明白过来,便领着他去谢崇华房里。
邵大夫刚给谢崇华针灸完,见他缓缓睁眼,心里不由叹了一气,面上仍是平淡神情,“醒了就好,我让阿宋去熬药了,等会她就会送来。”
话落,门就被敲响了。他意外道“竟这样快”,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宋寡妇就道,“这里有位林莫林先生要找谢二公子。”
第51章
谢崇华一听是自己弟弟的先生来了,忙强撑起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房间不大,林莫走快几步,已能伸手托住他。见他如此,面有自责,“真没想到,你竟亲自找来了。我外出几日,刚到书院,王伯便说你找我。可我去了客栈,又听闻你得病被送到了这。”
这些话并不是谢崇华最想听的,问道,“林夫子,我弟弟是十分喜欢念书的,可是为何突然不去书院,书院又没有将此事告知我们谢家?明明我托人送钱来,每次都是到书院由你转交的,为何你却一字未提?”
林莫迟疑稍许,不大愿意开口。谢崇华又求了他几句,他才道,“是崇意以死相要挟,不让我告知你。”
谢崇华错愕,“为何严重到要以死要挟?”
林莫放在膝头上的两拳紧握,眉头拧如川字,重叹一气,才缓声道,“书院去年为激励学生用功念书,便想了个法子,考第一的学生不但可以免除学费,甚至有三十两银子可得。此公告一出,书院念书的风气确实好了很多。而崇意更是用功念书,挑灯苦读,我不敢说别的书院可有比他用功的,但墨香书院他最为努力。后来他真考了第一,可是……”他说着,又重重叹气。
叹得性子急的宋寡妇也急声,“可是什么?”
林莫摇摇头,颇为遗憾,“可是另一个学生的父亲想为儿子夺这个虚名,于是贿赂了温洞主。[..info超多好看小说]温洞主便将崇意降格第二,让那人得了去。崇意气恼不过,去找温洞主理论,温洞主不愿改口,两人就动起手来。温洞主理亏,怕事情闹大,不敢赶他走,让我去跟他说,给他五十两银子。可崇意不愿,一定要温洞主重新布告。但这事关书院名声,自然不了了之。崇意一气之下,执意离开书院,最后都没有拿那银子。”
谢崇华愣神,刚平复的心绪又波澜急跳。身为兄长,他却连弟弟受了这种委屈都不知道。甚至责骂他不回书院。不愿告知家人,是不愿家人也一起和他受这种气吗?
五十两于他们家而言意味着什么,弟弟不会不明白。可是哪怕如此,他也没有弯了自己的腰,折了自己的志气。
邵大夫见他掀被下地,问道,“你这是去哪里?”
谢崇华沉声,“去找温洞主。”
林莫引路到宽长的巷子树下,没有继续领路,“再往前,第一间大宅就是温洞主的家。我……不好露面。”
谢崇华明白,没有功名的读书人要找一碗金饭碗不容易,能告知他真相,为他引路到这,他已心有感激,“林先生回去吧。”
林莫禁不住说道,“依照温洞主的名望,你是斗不过他的,想要说理,也绝无可能。”
这点谢崇华知道,谢过他的提醒,缓步走进巷子。看得林莫在后面叹气摇头,谢家兄弟……都是一身傲骨啊。
朱红大门高有一丈,狮子铜叩更让大宅显得威仪慑人。他叩响铜环,不一会门就开了,一个下人装扮的男子问道,“公子找谁?”
“我找温洞主。”
谢崇华今日穿的是齐妙去铺子里为他裁量新做的冬衣,一身黛青色宽大长袍,将他的身形衬得挺拔。面貌俊朗不凡,因心中沉冷,更显人沉稳从容,眸光冷漠高傲。让见多识广的管家下意识觉得这公子不简单,又不听自谦,直接是“我”,暗想来头不小,就直接请他进大厅坐着,再去通报老爷。
温洞主一听来了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问及姓名,管家不知。正好手上无事,便放下笔墨,去外头瞧瞧。到了大厅,跟他一照面,当即觉得眼熟,可又肯定没见过,心有疑惑,“不知公子是哪位?”
谢崇华见了他,瞳孔微缩,“谢崇华,谢崇意的兄长。”
听得那半年不曾听过的名字,眼前人又是其兄长,温洞主脸上就沉不大住了,暗想事情过了这么久,竟然还来寻他晦气,顿时没了好脸色,“管家,送客。”
“等等。”谢崇华冷声,“听闻温洞主嗜才如命,可是没想到,背地里却做收受贿赂的龌龊事。我弟弟离开这样的书院,看来并没有错。”
温洞主忍气,“那你如今来做什么?想讨回公道,还是要当面冷嘲热讽,你心中才会舒服?老夫告诉你,我四十年的名声就摆在这,凭你这初出茅庐的小子便想毁它半分,做梦!”
谢崇华双眸满是冷意,紧盯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语气森冷,字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温洞主最好不要让谢某有出头一日,否则……定不会忘了往日所辱!”
这是他这二十年来,说过最狠,也是最自大的一句话。他从不早言成功,可如今这话,却好像在跟温洞主宣战――有朝一日,定会加倍奉还!
温洞主一时惊愕,等要喊人赶他走时,谢崇华自己已经转身离开。这种地方,他不愿多待一刻。可不为弟弟当面斥责这小人一句,他气愤难平。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回到医馆。宋寡妇见他鞋子又湿了,喊他去唤。谢崇华摇摇头,问了弟弟住在何处,径直往那走去。
屋里没有动静,里面的人已睡熟了。谢崇华走到床边,看着双目紧闭却面色不安详的弟弟,心中滋味百转纷杂。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一旁,一会便见他睁眼。谢崇意见了他,瞬间欢喜,欢喜的神色却又转瞬沉落,生了怯意,“二哥……”
谢崇华应了一声,拍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平静沉稳,“二哥听林先生说了缘故。二哥不怪你,也绝不会逼你回那种污秽地方。走,跟二哥回家。”
谢崇意蓦地愣神,看着自己的兄长,眼里顿时生涩。
不知何时,二哥已能为他们守住这风雨飘摇的家。
那他又有什么理由再逃避,再忍心让兄长操心。
少年点头,强忍泪水,“嗯。”
第52章
腊月二十八,齐妙买的年货都已经送到家里,里外也打扫干净了,可桃符还没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她和沈秀心中忐忑,没心思去。
沈秀打起精神去镇上问人,还是没有儿子回来的消息。失落回村时,见有人卖鱼,想到儿媳这几日食欲不佳,鸡蛋也该吃腻了。摸了摸口袋,拽着钱袋过去问了价钱,买了十几条手指宽长的鱼,打算回去煎煮。
回到家中,齐妙已经烧好了饭。如今她除了生火,还会烧饭了,只是做菜依旧难吃。见婆婆买了鱼回来,便立刻去拿了盆到井边看她清洗。想帮忙又不敢碰,怕腥。
沈秀埋头清理鱼肚秽物,说道,“进屋去灶台那吧,有火,暖点。”
用过饭,齐妙便去喂养。沈秀抢着去,她忙拦下。只觉丈夫不在家后,婆婆待她便和善了许多。也不知是何故,许是因为家中只有两人,有点互相依靠的意味?然而要是有第三人在,她的地位又会被婆婆摆在第三位。
她拿了晾干的草去了羊圈。羊圈还是丈夫离开前一晚做的,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也没有垮,外头挖了排水沟,里面铺着厚实的草,羊住在里头好像也挺暖和的模样。可齐妙却发现它又在吃窝里的草,扁嘴道,“咩咩,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却吃个不停。你再吃自己的窝,晚上会冷的,不许吃,吃这些,快过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羊羔好似听懂了,起身走到前头。齐妙摸摸它的脑袋,“真乖。”
“咩~”小羊欢腾地叫了一声,这才低头吃草。
齐妙回头说道,“娘,咩咩好像在笑。”
沈秀正在屋里缝补衣服,闻声禁不住说道,“羊怎么会笑,别说胡话,喂完就赶紧进来。”还有,给只羊取什么名,果真是个还没长大的姑娘家。不过天真些也好,比那些心眼多的好多了。
“嗯。”见窝里的草被它吃出个缺口,齐妙便又去抱了一把草准备铺上。才行几步,只见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露了脸。她稍愣片刻,手中干草哗啦全散落在地,人已飞快往前奔去,扑在那人身上,紧紧抱住,“二郎。”
谢崇华差点没站稳,妻子穿得又多又厚,像个雪球扑进怀里,却撞得他高兴安慰。轻抚着她的头,说道,“我回来了。”
“瘦了。”齐妙睁大了眼抬头,又摸了摸他的腰,明眸睁得更大,“瘦了好多。”她收手捂在他冰凉面颊上,“我给你养肥的肉不见了。”
成亲以后她总嫌他吃得太少,顿顿都要夹许多菜给他,可没想到好不容易养出的一点肉,竟然就没了。
谢崇华握了她的手,笑笑,“娘和三弟都在呢。”
齐妙这才瞧见小叔跟在一旁,羞赧笑了笑,“我去给你们做饭。”
沈秀心下也是松了一气,拉着他俩就进屋,“进去等着,娘去给你们敲两个蛋。”
谢崇意一路忐忑,不知要如何跟母亲交代。如今见母亲欢喜模样,更是心中有愧。视线投以兄长,谢崇华微微摇头,面色平静,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才忍下来,随母亲进了屋。
晚饭吃得不算丰盛,早上有霜,菜冻得半熟,炒了也不好吃,下午就没摘,沈秀和齐妙便将鱼都吃完了。现在只炒了个蛋,看得齐妙心里不舒服,“要是知道你们回来,我和娘就不把鱼吃了。”
谢崇华笑问,“鱼好吃吗?”
齐妙转了转眼,“不好吃,难吃。”
“嗯,那就没念想了。”
“嗯。”
沈秀和幺儿对视一眼,果真是新婚燕尔,都不顾及旁人仍在。吃过饭沈秀让他们休息去,连齐妙要帮忙也赶她走,低语说道,“快回屋去捂热被子睡觉。”
这个时候说睡觉,齐妙可听出来了,这是赶她快去给她造大胖孙子呢。她脸微红,洗了手才进去。进屋见他背身在铺被子,背影看来更是消瘦三分。
谢崇华闻声,还未转身,就被人从背后抱住,贴脸靠来,“妙妙。”
“你不是去接三弟吗,怎么迟了这么多天,还瘦了这么多。”
脑袋在他背上磨了磨,磨得他背痒。捉了她的手拉到前面,捧了她的脸瞧,以额相顶,说道,“一定是太挂念你了。”
齐妙没好气道,“你怎么也油嘴滑舌了,不许说假话。”
谢崇华仍笑看她,又见她瞪眼,才道,“三弟半年前就没去书院了……”他将事情挑重点的说,因要提及邵大夫,只能将自己得病的事简略一提,“……便是这样耽误了几天的。”
齐妙咬牙道,“那个温洞主真不是东西,身在书香之地,却沾了一身铜臭味,道貌岸然伪君子,我呸!”
谢崇华轻捂了她的嘴,“犯不着为这种人说脏话。”
“我气。”齐妙哼声,“迟早要将这笔账算回给他,二郎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报仇的想法倒跟他一样了,其实反之来想,不就是如今还奈何不了那温洞主么。又觉悲凉又觉感慨,不过至少没有垮下,便仍有翻身的机会,哪怕是需要十年。
齐妙又恨恨地骂了他一通,心气这才顺了,又眨着明眸大眼问道,“你不会觉得娶了个悍妻吧?”
“挺好的。”谢崇华和她分开近时日,真有种小别胜新欢的感觉。弯身将她抱起就往床上走,压身相抵时说道,“明日去镇上买桃符,再去拜见岳父,也提提邵师叔的事。”
齐妙已经有些情迷意乱,应了一声环住他的脖子。
年二十九,街上仍旧很热闹。小年之后一直雨落不停,耽误了百姓采购年货。那以墨着字的桃符更怕沾水,如今雨停两日,摆得通街都是。从上面俯视,像滚滚红潮,从街头延至街尾。
第53章
齐妙今日特地披了件红梅色绣花披风,脸上还抹了胭脂,脸蛋红如嫩红花儿,俏媚可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连谢崇华都目有惊艳,不知向来疏于装扮的她为何这样精细打扮起来。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怕不抹红妆,他也觉无人可以比得过她。
两人先去了仁心堂,父亲果然在那,正领着学徒贴对子换桃符。明日仁心堂不开门,因此提早一日贴好。见了女儿女婿,喜逐颜开,唤他们进屋吃果点。
“你气色倒是不错,女婿却瘦了啊。”齐老爷悬壶济世多年,习惯性地让他们伸手把脉,都觉无事才放心点头,“妙妙身体素来不错,只是女婿你的身体还需调养调养。等会我开个补药,过完年你就熬了喝吧。读书人不应只念书,还得有个强健的身体不是。”
“岳父有心了。”他喝了一盏茶,左右不见岳母,问道,“岳母今日没来仁心堂么?”
“不知领着丫鬟去哪里了。”齐老爷本想让他们回家吃午饭,就能见着了。转念一想,妻子心结未解,等会见面免不了要横眉冷对,这就要过年了,何必让两人心里添堵,就没提。
谢崇华和齐妙当然不好先开口要留下用饭,闲聊一会就走了。已快到正午,街上行人才稍微少了些,路也比方才好走,但仍旧喧闹。他怕总往四下看,对什么都看得开心的齐妙走丢,牵了她的手在人群中挤着。
齐妙挽住他的胳膊,说道,“等会回去买一盒龙须糖吧,娘爱吃。[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还有买把大梳子。”
谢崇华想到房里的梳子还是她嫁妆里头的,齿儿齐整不缺,又崭新好看,好奇道,“买大梳子做什么?”
“给咩咩梳毛。它总是在窝里滚,每天身上都一堆干草,我都要分不清哪些是它的毛哪些是干草了。”
听见她要给羊打理毛发,谢崇华略有酸意,“哦……你都不曾给我束过发。羊比我还重要来着。”
齐妙眉眼染笑,“吃醋了,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束发。”
谢崇华笑道,“我自己来,我起得早,你多睡会。”
两人有说有笑,买了桃符对子,又买了沈秀爱吃的龙须糖,还有给羊梳毛的大梳子,这才盆满钵满地满载而归。
许是新春将到,添新东西看着喜气,沈秀见他们买了那么多东西也没责怪。接了过来放进里屋,明天杀鱼贴对子,晚上吃团年饭。
谢崇意在家里帮了半日的忙,这会见兄长回来,趁母亲不在,低声,“我想跟母亲说那事,总瞒着母亲,心里不安。”
谢崇华自有分寸,说道,“二哥会挑个合适的机会说,先将年过好,再说不迟,免得娘知道真相后难过。”
母亲好面子,也要强,这件事要是让村里人知道,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只怕母亲要难过的。
谢崇华也对这事发愁,自家人还好说话,但旁人只会说是弟弟没本事,被书院赶了出来。思量半晌,说道,“二哥将你送去更好的书院如何?”
一听又是书院,在墨香书院吃过羞辱的谢崇意脸色已是难看,却仍是笑道,“听二哥的。”
这流露面上的心思谢崇华又怎会不明白,弟弟是不愿再去那种地方了,可偏生懂事,不想让自己操心为难。那他又怎么能让弟弟心中不安,温声,“先不提这事,把年过好。”
“嗯。”
各自进了屋,谢崇华拿了桌上的书看,翻看几页,心事重重。弟弟不愿再去书院,总不能让他在家务农耕种,那样一辈子不能出头过上安生日子。弟弟脑子好,他舍不得让弟弟的才华就这么埋没了。
齐妙梳洗好回来,跑进屋里便钻进被窝里,趴身床沿想将放在远处的炭火勾过来。奈何手不够长,又不愿离开暖暖被窝,便趴那不动了。
谢崇华见她更像懒猫,挪了炭盆过去,却见她发还湿着,便拿干帕轻抚,“怎么这么怕冷。”
齐妙有气无力道,“洗完头要洗身时才发现,来癸水了。”
谢崇华忙又多拿一条干帕给她擦拭湿发,伸手进被窝许了她的手,手心又凉了,“难受么?”
“唔。”齐妙这才把脸从软褥挪开,俊俏的脸已压出两道红痕,揉了揉肚子说道,“胀。做姑娘就是不好,下辈子要变成男的才行。”
谢崇华弯身问道,“所以你是不打算下辈子还嫁我了?”
齐妙两眼弯弯,“你下辈子还要娶我?”
“嗯。”
齐妙眸光轻漾,探身亲了他面颊一口,“我下辈子还是要嫁你的,所以继续做姑娘好了。”
如此一想,好像肚子也不疼了。她枕在他膝头上,舒舒服服地闭眼让他擦湿发,躺着躺着就想睡了。听见屋外有声,知道婆婆还在忙。又想起三弟的事来,便问了他。
谢崇华方才正愁这事,说道,“三弟他不愿再去书院,要是让母亲知道,怕会觉得在村里人面前丢了脸。”
齐妙想了想,说道,“那我让我爹收他做学徒好了。三弟要是还想入仕途,那我让爹爹少教他,让他有时间念书。要是三弟想学医,爹爹定会好好教他的。”
谢崇华忽然觉得这主意不错,一提到仁心堂,别说榕树村的人,就算是其他村子的人,也知道那是大户人家,能进去做学徒的人非但不用拜师的钱,还有银子得,吃得也好,前程更是大好,是让人艳羡的事。
反之,读书人反而因为常两袖清风而让人瞧不起。
他不由又想起笑贫不笑娼的话来。
读书人的处境尴尬,又无奈又确实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年三十,齐妙也早早起身,和丈夫小叔一起将对联贴上,还在门口挂了两盏灯笼。一瞧见邻里的孩子,齐妙就唤他们过来,每人给了一个拿在手上玩,却跟大灯笼构造无二分的小灯笼,喜得一众孩童高兴不已。
第54章
齐妙让他们去玩,可偏是不走,非要拉她一块去玩,她便是说道,“那你们每人去抓一把咩咩吃的草来吧。.info[]”
听见能喂羊,一众孩童更是开心,哄散开来去找干草了。
谢崇意笑道,“二嫂这么喜欢孩子,那就赶紧生个,让我长一个辈分吧。”
沈秀也在旁帮腔说道,“可不是,我是不嫌有人喊我奶奶的。”
昨晚才来癸水的齐妙知道这月没戏了,笑笑不言。她才进门三个月婆婆就提过两三回了,等再过几个月,攒了半年时间,怕耳朵就要被念叨得生茧了吧。她是不愿生这么早的,一来不想丈夫操心,二来……她仍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不想这么早做娘。
而且奶娘不是说了,男人一有孩子,就专心疼孩子去了,于妻子的疼爱,可是会大打折扣的。[.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想到孩子要跟自己分疼爱,她心里竟然酸了。
心里想着事,在对子上抹的米糊也多了。被沈秀瞧见,大声道,“多了多了,等会纸要皱巴巴的,贴得难看。”
齐妙忙收手,谢崇意圆场道,“多了好,年年有余。”
沈秀还想责怪她两句做事糊涂,要懂持家,被幺儿这么一说,也就咽了肚子里的话,转而说道,“你哥应该快捞着鱼了,送个盆过去吧,跟他一起抬回来。鱼要晚上才宰,得活的才鲜。”
齐妙说道,“我去吧,三弟个子高好贴对子,我够不着。”
送盆过去是假,想去看看他在鱼塘里到底捞着什么才是真。齐妙还没见过别人在水塘里网鱼,心里好奇得很。年年家里的鱼都是别人送的,这回她想亲眼看看。
得了婆婆允许,她便抱着大木盆过去。搬到途中搬不动了,便有孩童簇拥过来,帮她一起将东西搬过去。
鱼塘的鱼是整个村子一起打理喂养的,每到开春便放鱼苗,组成五户一起轮流割草喂养,每到年末,便来丰收。
还在远处,她就听见众男子的吆喝声,还有哗啦水声。她加快步子,终于是在一人吆喝“起网”时赶上了。
鱼塘下面七八个男子挽起裤管抡了袖子,约莫相隔二十寸就有一人紧抓渔网,将网往一面鱼塘缩进。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丈夫。
谢崇华站在最里边,提着穿插在渔网中的木棍往里走。露出的脸和手臂都可见溅起的淤泥,每次呵气都能看见白气从嘴里涌出,这么冷的天气还在水里泡着,不冷才怪。
她转身撒丫子跑回家里,跨越半个村的距离,跑到家时谢崇意都贴完了,好奇问她做什么。却只听见喘气声,答不出话。一会就见她怀里拿着兄长的衣服,又似裹了什么东西跑了。
齐妙跑回鱼塘,刚好网完了鱼。谢崇华正从鱼塘上来,脚上都是泥,都瞧不见五趾了。
搓搓快冻僵的手,便见一只暖炉塞到他手中。
齐妙气还没喘顺,俏脸跑得泛满胭脂红润,“我、我下辈子……下辈子不要做男人,也不要做女人,我、我要做妖怪,一眨眼就能到另一个地、地方,多好。”
第55章
谢崇华哑然失笑,“又说胡话。[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你平日抱的香薰炉都被我弄脏了。”
“洗洗就好。”
“快去树头下坐着,我去挑鱼。”他拿着香炉领她到那边,用干净的衣服掸干净石凳,让她坐着。将香炉放到一边,这才回去。
一同做活的男子瞧见,皆是羡慕。
“弟妹脾气好还懂体贴人。谢三兄弟好福气。[.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还长得好看,前面有后面有。”
说笑间便有人往齐妙脸上身上看,谢崇华一顿,也不去拿鱼了,转而走到还在和别家嫂子说话的妻子面前,挡了后头那些人打量的视线,低头说道,“我拿回去就行了,你回去吧。”
齐妙举了举手上给他拿的衣裳,“我还等着你洗干净手脚就给你穿上的,看看你都冷成什么样了。”
“我不冷,快回去。”
话里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她扁扁嘴,轻哼一声。要抱着衣裳走,衣服却被他接过,披在自己身上,又听他低声,“回去吧。”
齐妙瞧瞧他,心里好不奇怪,唯有自己回家。
谢崇华等她走远了,才回去分鱼。因鱼是大家一起养的,斤两也分得清楚。折回去看虽然没有一条特别大的,但斤两也足,只是多几条。盛在盆里扛回去,鱼还是鲜活的,一晃便不安分,鱼尾扫起的水拍得他衣领都湿了。
回到家中,沈秀已经给他煮好了水。谢崇华洗完澡出来要宰鱼。谢崇意已经在提刀杀鱼,暂时没他做的,便回屋找齐妙。进了屋里,见妻子正把衣服放在她从娘家带来半人高的香薰炉上烘烤。这样烘干的衣服会带有一股淡淡香气,闻得人精神清爽。
听见脚步声,齐妙抬眼瞧瞧他,偏身不理。
谢崇华走到一旁,伸手烤火,弯身瞧她,“生气了?”
“对。”齐妙避开他的眼神,“我说过很多回了,我是不能吃苦,但我也不要总在你背后躲着,能为你分一分辛苦就分一分。可每次一有活你就赶我走,今天那么多人在那,你还赶我。难怪那些孩童跟我说,谁谁谁又背地里说我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哪有人不用干活还不高兴的。”谢崇华又走近她半步,见她微恼,又贴近半寸。
齐妙简直觉得他无赖极了。
“他们在看你。”谢崇华将那熏炉上的衣服摊平,又说道,“不但一直盯看,还评头论足。”
齐妙这才恍然,垫脚在他身上嗅了嗅。他皱眉,也犹豫起来,“还有鱼腥味?”
“有醋味。”
谢崇华微抿了唇,见她展颜,知道她不误会不气恼了。捧了她的脸亲了一口,虽然偶尔任性,可却很讲道理,“出去帮忙一起做年夜饭。”
“嗯。”
齐妙又说道,“那要是他们不瞧我,你让不让我帮忙?”
谢崇华想也没想,“不让。”
齐妙不解,他又说道,“我能做得动。”
“那他们又说我是绣花枕头怎么办?”
谢崇华笑道,“那至少是有做绣花枕头的福气,有何不好?”
齐妙眨眨眼,她竟差点被这个说法给说通了。无论如何,心里已没云雾笼罩。唔,哪怕她是绣花枕头,也是有人疼的枕头。
第56章
鱼在大水缸里游得欢快,齐妙见它们没有半点冷意,羡慕不已。(..info)还想多看几眼,一条鱼飞甩尾巴,差点溅了她一脸的水。她皱了皱鼻头,戳戳水面,“坏鱼。”
刚骂了一声,便有敲门声。她跑去开门,见是同个巷子的邻居,笑问,“婶婶什么事?”
村里大多同姓,这人也姓谢,旁人都唤她阿喜嫂。阿喜嫂见了她,笑道,“正好是来找你的,婶婶家里的桌子可不巧被小娃子撞坏了一条腿,想问问你有没有新的。”
齐妙正想着,阿喜嫂又说道,“你嫁我们村的时候,后头抬的嫁妆,有桌子的。”
“那个呀。”齐妙想起来了,“我们自己家正用着呢。阿喜嫂家急用吗,那借你好了。”
阿喜嫂可不敢将人家正在用的桌子借走,便说道,“那你借我张凳子好了。”
齐妙莫名,不是桌子坏了么,借凳子做什么?不过既然邻里开了口,她便回去拿了来。阿喜嫂喜滋滋拿着凳子走了。还没等她关上门,又有人过来问她借东西。
一连来了七八人,除了平日用的,连棒槌都跟她借,借得她好不莫名。
沈秀和谢崇华去村里榕树下拜完土地公回来,见她坐在院子里,问道,“怎么在这坐着,不冷么?”
“热。”齐妙扇扇袖子,“我来来回回跑了七八回了,那仓库真的得清理清理那些嫁妆了,东西翻都翻不着。(..info无弹窗广告)”
谢崇华笑道,“翻什么了?”
“大到椅子凳子,小到针线盒。”
正要将香烛放到屋里的沈秀蹙眉问道,“针线盒就算了,椅子这些屋里不都有么?而且……你放哪了?”
“借人了呀。”
沈秀一顿,“借人?”
齐妙笑道,“对呀,借人了。方才村里陆续来了好多人,跟我们家借东西。我想反正是用不着,就借了。”
话落,却见婆婆脸色一变。原本温和的模样立刻刻薄可怕起来,吓得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那些不要脸的!”沈秀气得哆嗦,“谁跟你借了,谁?”
齐妙被吓了一跳,转而看向丈夫。谢崇华脸色也不大好,轻声,“年底跟人借东西,便是跟人借财气。这个习俗村里人都该懂的,可……”真是人心不古,村里大多同姓,同宗同族,可没想到竟趁着他们不在家,这样坑骗新妇。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饶是一个镇的,齐妙也不知榕树村有这规矩,一时也跟着气恼,“怎么这样坏心肠!”无怪乎方才借桌子不成,便借凳子。还跟她借针线盒,帕子也借。原来是为了借财气。
让她气愤的不是被借财气,而是被他们这样欺骗。
难道他们就不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吗?
沈秀咬咬牙,“不行,得去跟他们要回来。”她不怕自己穷,可她怕自家的财气被借,影响儿子明年考试啊!那就是断儿子前程的事,她如何能忍。
齐妙也很是气恼,挽了婆婆的手说道,“去跟他们要回来。”
谢崇华也觉村里人这回过分了,借东西无妨,但诓骗人就不对了,“走吧。”
沈秀见他要跟来,说道,“你去做什么,男人跟人讨回东西多丢脸,快回去。”
齐妙也觉如此,她的夫君是读书人,这种事她才不要他去。便也推他回屋,拍拍心口,“我和娘去就好了。”
谢崇华苦笑,转念一想,说道,“你们说,我不插话,我去扛东西。”
哪怕他这样说,婆媳俩还是不让。谢崇华暗叹,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苦笑着又觉奇怪。这两个多月来,谢崇华还是头一回看见母亲和妻子同一阵营。借出去的东西再讨回来,是何等尴尬的事。可妻子竟一点也没窘迫的模样,气愤满溢脸上。真觉她们两人像征战沙场的战士,让他自愧不如。
沈秀摆了一张臭脸,一敲开开门,村人见了她就先怂了。齐妙已是一脸委屈,“刚才借给伯父的东西,我们家要用,能不能还给我们?”
要是单单这新媳妇来,邻里还有说辞,但加上沈秀,就立刻没了话。谁也不想大过年的吵起来,只好把刚借的东西还了。
沈秀见东西还回,就要走,却听儿媳又说道,“我家碗打破了一个,不够用,伯父借我一个吧。”
村人脸上一垮,“不借。”
说罢就将门关上,将她拒之门外。齐妙吐吐舌头,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沈秀说道,“你说这话做什么,讨人嫌。”
“娘。”齐妙挽着她的手说道,“这些人呀,心肠坏着呢。现在都不顾颜面跟我们借财气,等以后二郎有出息了,他们保不准又要来借什么。所以我跟他们借着先,如今不肯借我,往后看他们还有没脸来跟我们借。”
沈秀倒是没想到这个,暗觉她这儿媳一点都不简单,厉害着呢。
两人很快就将借出去的东西都收回来了,沈秀这才顺心。
快到傍晚,斜阳还未完全沉落,村里已经悄然无声,家家户户都闭门吃团年饭了。
谢家也不例外。
沈秀领着儿子儿媳给亡夫上了香,祈求保佑家人,这才去吃年夜饭。她苦了半辈子,觉得今年是最高兴的。长子娶媳,幺儿有出息,这儿媳除了手脚不勤快花钱也厉害些,脾气也没什么可挑的。明年过年时要是能抱上孙子,定会比今年更开心。想着多夹了几筷子荤菜给她,嘱她好好吃。
一家气氛融融,用过饭聊了半天,直听见外面有早早吃过饭放炮仗的孩童欢闹声,才发现天已经全黑了。
齐妙陪沈秀洗完碗筷,越听那鞭炮欢声就心痒,“娘,等会还有什么忙要帮呀?”
沈秀知道她爱玩,想了想说道,“没了,想去走走就去吧,别走太远,玩太晚。”
第57章
齐妙展颜应声,回房去找丈夫,去镇上看花灯猜灯谜也好。.info跑进里头见他在看书,岿然不动的模样,真是书呆子啊。她不好打搅他用功,毕竟开春就得考试了,她知道他紧要这考试,不敢惊扰。她也拿了书看,看着看着就犯困。
偏头看向窗外,竟看见冲天而飞的彩色光束了,看得她心更痒。
谢崇华还在看书,全然未觉,甚至连她进来也不知道。
齐妙一个人转来转去好不心烦,看来出去玩无望,便梳洗了去睡觉。
谢崇华翻书时分了心,才想起妻子怎么还没有从厨房回来。正要起身去看,却发现床上躺了人。他忙走过去看她,见她只是躺在里头,睁着眼发呆。(..info好看的小说
齐妙见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好不开心。一会却见他搓手,末了伸进被子揉自己的肚子,痒得她缩身,努嘴,“干嘛?”
“不是肚子疼吗?”
“当然不是。”齐妙坐起身,“在那看书冷,坐上来吧。”
谢崇华下意识就要拿书脱鞋上去,瞬时又想起这么做不对,问道,“要不要出去玩?今晚肯定很多人很热闹。”
想呀,想极了。齐妙动了动唇,摇头,“不太舒服,不想去吹冷风。你看书吧,我陪着你。”
“真的不要?”
“嗯。”齐妙挪开位置,等他上来便枕在他臂上,安静地看他看书。这应该是她头一回大门不出的大年三十了,往年爹娘都会买好炮仗鞭炮,让他们兄妹八人玩。一直玩到子时开大门,迎新年。
想着想着,就挂念起爹娘来了。
爹爹她倒不担心他会寂寞,她担心母亲。
十五年来第一次没陪着娘亲过年,哥哥们又各自成亲了,希望爹爹不要太坏,又冷落娘亲。她心有酸楚,将旁人胳膊抱得更紧,眼睛酸涩。
察觉到身边的人已安睡,谢崇华提上被子盖在她肩头上,免得着凉。他还得等子时开大门放鞭炮,让她睡一会也好。又看了一会书,却又见她睁眼,眼里没睡意,反倒是染了红。
“肚子疼么?”
“不疼。”齐妙终究是忍不住,窝在他腰间抬眼看他,“我想爹娘了。往年他们都会陪在身边的,到了开大门的时候,会给我们兄弟姐妹放压岁钱。”
谢崇华放下书,轻摸她的头,“后天就陪你回娘家。到时候让岳母再给你一封大的压岁钱。”
齐妙噗嗤一笑,“我娘肯定会骂我的,嫁了人就是大人的,不会给的。”语气间微有遗憾叹息,她仍觉得自己还小着呢……
想着想着,便有了困意。等谢崇华再给她拢被褥时,她已经睡着了。
熟睡中的人面色红润,浓墨般的睫毛微动,安宁惹人心怜。也不知看了多久,总看不腻般。见她换了个姿势,他才回过神来,继续接着油灯看书。
子时将到,谢崇意去敲哥嫂的门,在门外低声,“哥,开门的时辰快到了。”
谢崇华唤了齐妙一声,她嘟囔应着。他便起身去洗脸,将鞭炮缠在竹竿上,竖在门口两边。
齐妙磨蹭了一会才从梦境脱离,起身揉着眼,十分困顿,还未完全醒来。俯身去摸鞋,怎么都摸不着。脑袋疼得很,往后一躺,什么都不管了,准备再睡一觉。
后脑勺重碰枕头,那松软枕头竟会咬人。她迷迷糊糊伸手在枕下摸去,想摸出那硬东西。倒真让她摸着一个,还铛铛作响。她半睁开眼细看,见是个红布包,晃了晃,铜钱碰撞的清脆声传入耳中。
她松开紧口,一堆铜钱就哗啦地落下,砸在她脸上脖子上,立刻将她砸醒,心里好不郁闷。起身将那掉在床上的铜板捡回来,一一放回红布袋里。
什么时候放这的?明明睡觉的时候还没有。
她挠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将袋子里的钱倒出,细细一数,有十六枚。她怔了半晌,直到门被打开,见丈夫走了进来,她才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捂着袋子问道,“这该不会是你给我的压岁钱吧?”
过完年,她刚好十六岁来着。
谢崇华笑得略窘迫,“本来想放十六两银子,结果发现我没这么多钱。”
齐妙芳心跳如弹簧,他哪里是个书呆子,明明很会哄人。这压岁钱,是她收过最少,却最让她开心的钱。她把红袋子揣进怀里,还轻轻捂了捂,不甚欢喜。
谢崇华见她面露欢愉,虽不知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但她眉间没有愁色就好,“去洗个脸,要迎新年了。”
“嗯。”
新年将到,村里陆续有人放鞭炮。闹得寂静苍穹轰然炸开,惊得鸟兽高飞,冲上云霄鸣声惊叫。
齐妙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那炸开的红纸屑飞进屋里,满院都染了红,像寒冬梅树挂上几朵嫩红花蕾,好看娇艳。炮仗声一停,她才提脚出去,院里已有爆竹燃尽后的滚滚白烟,略为呛鼻。在门槛上探头一看,便见整条小巷都铺上了红锦缎般,冬日的萧瑟寒凉一瞬被这红色掩盖,看着喜庆安详。
大年初一是不走亲访友的,一家人唠嗑了两句,沈秀就去搅拌鸡食喂鸡去了。一会谢崇华唤了弟弟,说道,“我和你嫂子商量了下,你不愿重回书院,可总不能将学业荒废了。送你去仁心堂做学徒如何?你若想学医,我便求岳父好好教你;你若仍要入仕途,就明面上收你做学徒,你平日自己好好看书。”
第58章
“我想入仕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谢崇意几乎没有想就决定了。兄长所知道的是他在书院里被洞主欺辱,可他还有许多事没有告知兄长。非但是书院里的先生嫌贫爱富,甚至于同窗,也是屡屡嘲笑他家境贫寒。提及爹娘总有诸多侮辱言语,这也是他不愿再去书院的缘故。
对他这种寒门子弟来说,要想出头,只有做官了。他的野心不仅仅是混个举人得乡邻仰望,而是要做真正的官。
所以他不能舍弃了这书。
什么为天下苍生祈福,光宗耀祖,他没这个心思。只是知道爬得高,就无人可以再欺负他,才能以剑御敌,卸敌战甲。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好。
谢崇华见弟弟没有半分迟疑,心中宽慰,“明日我便陪你嫂子回娘家,二哥提提。”
“嗯。又要让二哥和嫂子操心了。”
“一家人,说什么话。”谢崇华还要和齐妙打点礼物明早拿去岳父岳母家,让他进屋看书。见妻子不在房里,出了门见她正在喂羊,走过去说道,“喂这么多,小心撑着。”
“我们要过年,咩咩也要过年的。”
谢崇华一笑,这是什么歪理。齐妙可不管,喂了半篮子的草,等羊羔扭头不吃了,她才收手,“看来它吃饱了。”
沈秀喂完鸡,见她将半篮子的草都喂完,皱眉说道,“让它吃这么多做什么,没了又得让那些孩子割了送来,还要吃糖,这买卖不值当。[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齐妙问道,“家里热闹些不是挺好的吗?”
沈秀看了她一眼,又瞧儿子。谢崇华怎会不知母亲又心疼了,拉了妻子回屋,跟母亲说道,“明日要去岳丈家,我们去备礼。”
齐妙随他进屋后还没反应过来,进去见他没有立刻同她说年礼的事,才稍有察觉。一想婆婆竟又因钱财小事对她有芥蒂,自己的心也不痛快了,“要是以后你成了富贵人,娘怕还是不会舍得花钱的。”
“节俭惯了,毕竟苦了那么多年。”谢崇华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自己夹在中间,时常要多想怎么让母亲顺心,让媳妇也不受委屈。想得多了,才发现这是个大学问。
齐妙也不是头一回见婆婆如此,作罢不提。横竖不是什么大事,记在心里她自己会觉得憋屈。她素来洒脱惯了,不愿将这事放心里。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法将婆婆当做亲娘看待,因为方才想这事时,她始终有一个念头——丈夫懂自己就好。
这么一想,她竟觉得婆婆待她不亲的事扯平了。
打点好年礼,天气实在太冷,齐妙决定早早梳洗睡觉。取了衣裳想起初二初三回娘家是元德镇的风俗,说道,“姐夫和姐姐也是明天回来吧?要给他们收拾好房间么?”
提及这事,谢崇华脸上便禁不住露了淡漠,“他们不会来的。”
齐妙想了想,“姐夫不让?”
“嗯。”
她撇撇嘴,“姐姐嫁他,真是可惜了。”大姐虽生得不是倾城倾国,但容貌算来,也是姑娘中上乘的。况且脾气又好,识得字墨,更重要的是待人也好。想到常宋,她都跟着丈夫一起心塞。
她抱了衣服出去,见婆婆从姐姐住的房里出来,好奇道,“大姐他们说了明天回来么?”
沈秀摇头,“没有。”
“那娘为什么早早收拾姐姐的房间?”
沈秀默了默,说道,“万一会回呢……”
话里略有失意,又答得平常。却听得齐妙心有所想,婆婆身为母亲,是更疼儿子一些,但女儿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虽然嘴上说嫁出去的女儿是客是客,但骨血相同,怎么可能真的当做是客。
翌日一大早,夫妻两人就回镇上了。
从村里出来,家家户户门前都铺着红色纸屑,将严冬寒意都驱散了。出了榕树村走入小树林,齐妙拉拉他的手,展颜,“背我。”
谢崇华弯身,背上一重,人已十分轻盈地跳了上来。白嫩的手环在眼前,拎着礼盒,随步晃着。
比起两个月前来,这双手仍旧白净,可却没那时细嫩了。
齐妙往上爬了爬,枕在他的肩头问道,“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还有两个月才是府试,随即乡试,真要到殿试,也是明年的事了。”
齐妙见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科举,郁闷起来,“二郎,你心里就只有功名利禄么?”
谢崇华听她话里有不悦,问道,“我上进些不好么?”
“好是好……可我觉得如今也挺好的。”齐妙低声,“等你真的考了功名,就不能整日这样自在了。我倒不是要你原地踏步得好,只是……你日后真要做官了,少不了有许多莺莺燕燕要往你这贴,我到时又人老珠黄。唉。二郎……你不要纳妾好不好?你要孩子,我给你多生几个。不要给我添堵,像我爹待我娘那样。”
哪怕是给过誓言,还是无法让她安心。兴许是太过紧要他,越觉得他好,就越怕往后他变了心。他对自己越好,也就越怕往后他冷淡下来。
谢崇华耸了耸背,将掉落的她往上推了推,背着的手将她箍得更紧,“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家里女人会多,但多的只会是丫鬟。”
齐妙听见前面那句还心高悬,听见后面的话已是笑开了,“还有女儿。”
“嗯。”
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安心,这就是齐妙喜欢他的缘故吧。哪怕身体不是百人中最高大健硕的,可总让人觉得可以安然倚靠。
出了小树林,齐妙才从他背上下来,一起往镇上走去。
镇上热闹无比,往来走亲访友的,街上跑闹的孩童,穿得喜庆,街上悬挂的红灯笼更是红火热闹。
莫管家早就领命等在了门口,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齐夫人已经让人问了多次。正等得心中纳闷,可算是在巷子里见着人了。男子清瘦高俊,女子俏绝可人,郎才女貌,可不就是要等的人。随即往身后喊道,“老爷夫人,姑爷小姐回来了。”
第59章
齐夫人听见女儿回来自然高兴,往年女儿都会陪在身边,今年缺了她,里外都不对劲,接连两晚睡不好。(..info无弹窗广告)可一听姑爷二字,心里像扎了根刺,不愿出去了。齐老爷理顺衣服褶子,见她不动身,问道,“没听管家喊吗,女婿女儿回来了。”
齐夫人面上清冷,不予理会。
齐老爷已然习惯她待自己像冷面阎王,可大过年的实在不痛快,气道,“你就是个死心眼的!亏得我能忍你,哪里有丈夫能容忍妻子将自己每天赶出去,冷言冷语的?不就是擅自主张嫁了女儿,你就这样气我。那是不是要气一辈子?”
饶是他这样痛斥,齐夫人也不理睬。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理了理鬓角乱发,就出去了,也不等他。气得齐老爷心气不顺,差点喘不过气来。
从内堂出去,走到大厅入口,就见堂上坐着两人。有说有笑,十足一对璧人。女儿仍是过得高兴,她这当娘的对女婿芥蒂才减少三分。
齐妙眼尖,只是瞧见那平日陪着母亲的嬷嬷露了脸,就知道母亲来了。起身往那走去,见了母亲,已往前小跑,“娘。”
嬷嬷急忙轻捉她的胳膊,“小祖宗,已不是小姑娘了,姑爷还在呢。”
谢崇华也疾步跟上,作揖问安,“母亲。”
齐夫人淡应一声,拉着女儿坐下问话,将他晾在一旁。好在齐老爷随后出来,也拉了女婿问话。(..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一时倒也不尴尬,没有再冷场。
一会齐家兄长也出来了,女儿们都回了娘家,一家子十几口人喧闹不停,添了过年的热闹气氛。
等谢崇华再抬头时,发现岳母和妻子已经离开了厅堂,不知去了哪里。
齐妙正随母亲去后花园闲逛,走了半圈,就听母亲问道,“妙妙,你婆婆可有再为难你了?”
“婆婆一直对我挺好的,哪里有为难。”齐妙笑笑答道。
齐夫人可不会信,轻笑道,“她捉你去干农活,这不是为难?明明知道你是齐府的八姑娘,十指不沾阳春水,竟叫你耕地。”
齐妙知道母亲心疼自己,倚身亲昵道,“如今不会了。”
“那洗衣做饭呢?”
“会帮一些。”
齐夫人抿唇,末了问道,“他待你好不好?”
齐妙自然晓得问的是自家夫君,笑满眼眸,“当然好,好得不行。”
齐夫人上下打量她,见她没少二两肉回来,说得也的确是发自肺腑,没有再逼问,“那他近来做什么?”
“在好好念书呢,二月不是要考试了么。”齐妙见母亲总问,晃晃她的手,“娘对二郎好些吧,每次来您都给他脸色看,他会难受的。女儿夹在中间,更是难受。”
齐夫人暗叹一气,微微点头。齐妙展颜,又问,“娘原谅爹爹了么?”
这一说,齐夫人就冷笑一声。单是这一笑,齐妙就懂了,不敢多问,只是软了声为父亲说好话。齐夫人心已冰封,再怎么说都化不了她心里的疙瘩块。
快至正午,一家人围桌用饭。
菜有十二盘,芙蓉肉、八宝肉、羊肚羹等口味各异的十道荤菜,与两道素菜搭配,不觉腻味。配有一壶酒助兴,另有一盆药炖鸡汤,摆得满桌飘香,齐妙看得好不开心。
谢崇华家里素来人少,在家里是顶梁柱,在这里却成了最小辈分的,处处被人让着疼着,感觉年纪都变小了几岁。他终于知道妻子的少女心思是怎么惯出来的了,可不就是被家人宠的么。
分食鸡汤,一直不曾开口的齐夫人嘱咐分汤的嬷嬷,“多给八姑爷舀些汤和肉。”
嬷嬷还以为听错了,夫人不是素来不待见八姑爷么?怎么挑这个时候露了关心,更是瞧得几位庶出的女儿眼有异色。奈何齐家嫡出姑娘就一位,哪怕这位姑爷身份不比其他几位姑爷,到底是亲生女儿的丈夫,偏心些也是人之常情。
齐妙见母亲不驳丈夫的面,心下欢喜。谢崇华也接话道,“母亲厚爱了。”
和和睦睦用过午饭,两人陪双亲去走花园,喂食游鱼。齐老爷颇为关心女婿的科举,问及时日,说道,“这里和京城天南地北,要赶上二月的会试,怕是要在明年这个时候出发上路。”
时日已然不多,谢崇华得岳父这么问,压力犹甚。齐老爷又道,“路费就不用愁了,我会为你备着。”
谢崇华忙说道,“岳父有心了,这倒不必,还有一年时日,路费不愁。”
“欸。”齐老爷微微抬手制止,“你这一年就不要去摆摊做活了,好好念书,家计的事不需发愁。”
谢崇华想说做活也能好好念书,反倒是不干活不踏实,才难安心读书。齐夫人已斜乜一眼丈夫,他倒是说得轻巧,这话要是传到其他几位女婿耳中,少不得说他太偏心。
只是他的事,她是再也懒得管了,横竖他不会听自己的,到头来还要挨骂。
齐妙知道丈夫好强,父亲是好心,可未免太不懂他,插话说道,“爹爹,我们每月都有余钱攒着,钱不用您给的。”
“当真不用?”
“要的话一定回来跟您拿。”齐妙莞尔说着,齐老爷也就没再追问。
齐夫人见缝插针说道,“既然有余钱,那就请个丫鬟吧,要不把杏儿带过去也好。她向来是伺候你的,使唤起来顺手,月钱娘已经给足了一年的,你领去吧。”
齐老爷脸色微变,嫁妆上本来捎带了仆妇丫鬟,后来又被他抹去的事女儿都不知道。见夫人这个时候提起,分明就是故意的。让他反驳也不是,不反驳又憋气。
谢崇华想到妻子方才的手,已先在齐妙前面说了话,“有个丫鬟也好,妙妙就不用洗衣做饭了。”
齐妙动了动唇,想驳回这话,谁想母亲接话更快,笑盈盈道,“好好好,我这就让嬷嬷去叫杏儿收拾东西。要不要再添两个力气大的仆妇,帮亲家母做活吧。”
第60章
谢崇华哪里敢再得恩惠,母亲的活他会帮着做,却没有办法兼顾两边,有一个丫鬟帮着妻子,他就已经很高兴。(..info$>>>棉、花‘糖’小‘說’)
嬷嬷是个有眼见力的,立刻去下人房喊杏儿收拾细软,明儿和他们一块回去。
见事儿已定,齐老爷心里好不气恼。等女婿女儿散步至别处,终于冲她发火,“你越发过分了!我是平日太惯着你了,将你的脾气惯得无法无天。都说出嫁从夫,可你哪里从了!”
齐夫人被呵斥得心头拔凉,偏头不跟他搭话。更气得齐老爷胡子一歪,“要是女婿被别人指指点点,毁了志气,你便是毁了女儿一世。”
“志气?”齐夫人冷笑,“若真的因为这点小事就没了志气,这姻缘也不见得是好的,这女婿跟更不见得是可以让老爷‘奇货可居’的。”说罢,身子一扭,不同他说话了。
齐老爷还想责骂,细想这倒不是没理。只是她神情太过藐视自己,心里不舒畅,也就没应声,夫妻两人又生闷气。
女子的闺房哪怕是几个月没人住,也仍有一丝微香。
齐妙的房间****都有人打扫,桌子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谢崇华还是头一回要在这过夜,细看之下,竟是比他们家三间房都要大。越看,就越明白岳母嫌恶自己的原因。
谁舍得将丰衣足食娇生惯养的女儿送去贫苦人家,齐夫人的心真的是当娘的心。.info
书架宽有八尺,高有九尺,放的书五花八门,有许多女子偏爱读的话本书籍。最右边竟还有律法史记。他站在书架前看着书本腰封,默念文名,果真很杂。不知不觉旁边已有人挽了自己的手,脑袋靠来,嘀咕,“果然是书呆子,进了女子的闺房也是先看书。”她垫脚取下一本,“这一排的书你会喜欢的,我们搬回去吧。一直忘了,现在刚好。”
见是一些诗词,谢崇华伸手取下。齐妙寻了个箱子来,他取她放。塞得也有一箱,沉甸甸的。
“我让杏儿晚点跟来,到时候让她带上,叫车夫将她的细软一起送来。”
谢崇华好奇道,“为何不一起带回去?”
齐妙笑道,“我们要是回娘家就带这么多东西走,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是金银珠宝,又要说你从岳丈家拿钱了。让杏儿带的话,别人就只当会当做是她的衣服,也就不会有人指指点点了。”
谢崇华恍然,又觉她想得比自己周到多了。见她拿了锁来,接过锁上。
难得有了空闲,齐妙可不想还在房里待着。可父亲母亲已去午歇,想了想说道,“不如我们去走走吧。”
“嗯,可要去五哥那坐坐?”
“嗯嗯。”
门口的下人一听齐妙要出门,纷纷要跟去,齐妙摆手,不许他们跟。在夫家有婆婆小叔子在,外头有村人瞧着。如今回了娘家,她才不要下人再跟。嬷嬷见她不许,立刻去备了小暖炉,为她披好披风,这才送她出门。
从头到尾,她没有吩咐,也没有动手,下人都服侍得妥帖。谢崇华若有所思,想着自己何时也能给她这种安稳日子。
逢年过节,镇上贩卖的东西比平日多上许多。平时不见的零嘴小食也都出来了,两边吆喝,喧闹繁华。
齐妙午饭吃得很好,但瞧见这些还是馋嘴了。拉着他去吃,大多吃不惯,但瞧着模样好又新鲜,便想尝尝。
见有肉丸汤,飘在汤面上沉沉浮浮,她便要了两碗。谢崇华说道,“一碗就行了,你估摸又是只尝一口就不要了。”
方才她不都是如此,在谢崇华看来,是不值当的。可他要是提了,她定吃得不痛快。所以基本是她尝了后,自己就接来将剩下的吃完。
齐妙没有察觉过来,坐在桌前等着肉丸子汤上来。丈夫已擦净筷子递来,不一会伙计就端了来。她喝了一口汤,味道清香,再咬一口丸子,劲道不够,味道尚可,就将这一颗吃完,又不想再吃了。
“不吃了?”
“嗯,留着肚子吃其他的。”见他又要端过去,她伸手拦住,“里头放了胡椒,你不爱吃的,肯定不好吃,我们去吃别的。”
碗里还飘着七八个丸子,个头大而圆。他还是拿了汤匙舀了吃,看得齐妙皱眉。末了一想才明白过来,“你是不舍得丢么?”
见她目光殷切,谢崇华默了默,“父亲过世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米饭都吃不上。每日就吃一顿,还是番薯面饼之类的粗粮。偶尔外祖父家送了米来,也是拿来熬粥。便是熬那种……用勺子一捞,一碗没几粒米的粥水。唯有在去深山做活,帮人伐木的时候,母亲才会让我带饭去,所以那时最高兴的事,便是去干苦力活,因为有饱饭吃。”
齐妙听得专注揪心,她有些知道晋惠帝所言“何不食肉糜”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身处皇宫之中,不知百姓疾苦,在大臣禀报百姓无粟米可吃时,为何他会那样说了。如自己也是,自小衣食无忧,听得灾民四逃饥荒,便想怎会饥荒到那种地步。哪怕没有饭吃,不是还有野菜么,山上也有许多花草可吃野果可摘的。然而越是随父亲去义诊,便越觉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人活于世,哪有这么容易。
只是听着,就能想象他那时所受的苦。无怪乎婆婆心疼钱财,以至于在她看来很是小气。不过是真的苦过,又怕哪一日再重回那种日子罢了。
谢崇华见她思虑入神,双眼微湿,“不都过去了么?我说与你听,不是要你节俭,舍弃你原本过得舒服的日子,只是不想你觉得我不喜你这么吃喝,束手束脚。你嫁了我已舍弃很多,如今喜吃,难不成也要跟着丢了?你且放心吃吧,剩下的都会进我肚子里,算不得浪费。”
第61章
齐妙低头揉了揉眼,看得谢崇华心慌,“妙妙?”
“嗯?”她抬眼看他,明眸微染了红,并没落泪,强忍住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嫣然笑道,“我没事。”
她要去拿过那碗肉丸汤,已被他挡住,“留着肚子吃其它的,我并不爱吃,吃什么味道都差不多。”
要是她就此停住,他只怕要自责。便看着他吃,一会又去吃了几种点心零嘴,直到打了个饱嗝,才停下,“不吃了,再吃要撑出个娃来了。”
谢崇华失笑,“肚子还平着呢。”
齐妙笑问,“吃成两个妙妙你还要不要?”
“要。”
“三个呢?”
谢崇华叹道,“那就糟糕了。”
齐妙佯装生气,“为什么?”
他笑道,“因为会背不动你。”
齐妙微顿,蓦地一笑,轻哼一声,“那还是不要变成三个我好了。”
两人相视笑笑,心中都含着蜜。旁人只是看着,就觉得在两人之中,是怎么样都插足不了的。说笑间,已快走到陆家。
大过年的,许多店铺都关门休息。陆家的铁铺还开着,打铁的人不多,但炉火还在烧着。
陆家三个孩子正在门口和其他孩童玩,谢崇华唤了一声,他们便纷纷围过来,“谢哥哥来了。”瞧见齐妙,认了一会,不大认得。齐妙笑着从袖子里拿了压岁钱给他们。(..info无弹窗广告)
三人相觑几眼,没有伸手接。谢崇华笑道,“这是你们嫂子。”
他们这才恍然,接了压岁钱贺岁,转身进里头去喊人。
齐妙说道,“好乖的孩子呀。”三人年纪都不过十岁,一般孩童给糖果给钱,总会毫不迟疑接过来。他们倒不是,十分懂礼。
“大过年的不要大呼小叫。”
还没见着人,就听见陆大娘的大嗓门在里头吼了一声,听得谢崇华熟悉亲近。
“是谢哥哥来了,还有嫂子。”
一听是他们来了,陆老爹和陆大娘都出来了。见着他旁边站着一个俊俏白净的姑娘,一时惊艳,心底又羡慕极了,“这位就是齐家八小姐吧,还是头一回来,屋里不大干净,进来坐吧,别嫌弃。”
齐妙笑道,“哪里会,听说以前陆伯伯和陆婶婶对二郎多有照顾,一直想来拜见来着。婶婶不要嫌弃才好。”
陆大娘跟沈秀有芥蒂,他们成亲那天她便没去,打发自己的儿子去。按理说是自己心亏的,没想到这齐家小姐还把话说得这么甜,更觉这姑娘好。笑颜更深,迎他们进去。
谢崇华不见好友,问道,“五哥呢?”
“去城隍庙烧香了。”
齐妙喝了一口茶,问道,“怎么今天去,不都是大年初一么?”
“谁晓得,我家娃跟你丈夫不同,脾气怪着呢。”陆大娘说得十分嫌弃,看着她生得娇媚好看,又多看几眼,“长得这么好,以后生出的孩子得多俊啊。”
齐妙不知她怎么生了感慨突然说这句,差点被呛着。谢崇华明白陆大娘的心思,自己成亲后,好友可是被逼得更紧了,娶媳娶媳,陆大娘是一直念个不停的。说了半日话,他才领着齐妙和他们告辞。
城隍庙离这里并不算远,齐妙同他出去时扯扯他的手,“这里离城隍庙近,我们现在过去的话还能见着五哥吧。”
“这几年他都会在那里待上一天,不要去打搅他。”
齐妙见他不多说,隐隐明白过来,“定是有关姐姐的……二郎,你说,当初要是他们成亲了,姐姐怕会比在常家过得好一百倍吧?”
谢崇华心头一顿,说道,“不要去假设……”不是姐姐已嫁人不能说,而是越做假设,会越觉得可惜。想到姐夫那窝囊样,还有常家人的所为,他更觉可恨。还未生子的媳妇都会在大年初二回娘家的,唯有常家不同。一年不让姐姐回家,哪怕是回来一次,随行的下人也催得紧。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十分可恨了。
城隍庙前有颗大榕树,垂落的根茎已扎入地下,跟榕树村的榕树年纪相差无几,不过因常有烛火烟熏,比起榕树村的来,没有那么枝繁叶茂。再者,每次来祈福的人,总会购得福袋,写上心愿,抛在上头。日积月累,榕树建在,树干却常见伤痕。
陆正禹盘腿坐在榕树附近的大石头上,眯眼瞧着那在底下怎么扔都扔不中的几个姑娘。一直在那位置上往上抛,自己的没扔上去,反而砸下好几个别人的福袋。已悬挂在上头的福袋一旦落地,便等于沾染了凡间俗气,不灵验了。
他忍了许久,还是不见她们走。终于忍不住了,跳下石头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们吧。”
四个结伴而来的姑娘一顿,心下觉得这男子轻佻,扭身一看,见是个清朗爽肃的年轻男子,面色宽和下来。更有胆大的姑娘开口说道,“那就拜托公子了。”
陆正禹将福袋接过,换了个位置,抬头瞧了一会,臂上用力一甩,那红色福袋飞天而上,窜入枝叶上,看得几个姑娘惊呼一声。等了一会不见落下,看样子是顺利挂上了,四人又是欢呼,同他道谢。
方才开口的那姑娘面有娇羞,“公子为何帮我们?”
年轻俊朗的男子搭话,总是多引年华正好的姑娘多想。为何这里扔的人这么多都不帮,偏是帮她们。难不成是看上她们其中的谁了?
陆正禹抬指指了指方才她们站的地方上头,“那儿,有我扔的福袋,我怕你们把它砸下来。”
这结果实在让人不痛快,那姑娘发话也不客气了,“你一个大男人来扔什么福袋。”
陆正禹笑了笑,“因为她不会来扔,就只好我来了。”说罢,他不再和她们说话,往方才的地方折回。
背影翩然修长,是说不出的孤清。看得几个还在怨着他的姑娘,也软了心肠。不一会,又见他坐回那石头上,面向他悬挂福袋的地方。眸光温和,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的事物。
第62章
初三早上谢崇华和齐妙说了谢崇意做学徒的事,齐老爷二话不说一口答应,齐夫人也没说什么。.info[]
到了傍晚,谢崇华和齐妙探完亲回家。杏儿明日才到,得将他们屋里那个大箱子带过来。
回到家中,两人就跟沈秀说了有个丫鬟要来的事,听得沈秀心里一震,齐妙说道,“杏儿是我们家买的丫鬟,每个月给一点银子就好,月钱在腊月时都已经给了,今年都不用给钱的。母亲怕您太过辛苦,所以遣了个丫鬟来。”
沈秀这才放心,又问,“手脚勤快吗?会不会做活?不会把碗筷摔了吧?”
“手脚若是不勤快,我娘也不会让她来了。”齐妙笑道,“就是房间……”
家里统共不过四间房,沈秀一间,三个孩子一间。谢崇意那间本来还是放杂物的,后来清扫了做房。再多一个人,就不好住了。沈秀想留下那丫鬟,帮把手多好,“我屋子大,隔开一个小地方,让她睡吧。”
齐妙可不许,她再开明,也不愿婆婆这做主子的跟下人一起睡,说道,“不然这样吧,在后面一块地起个小房子,让杏儿在那睡。”
沈秀不满,“做房子要费许多钱,这有现成的可以住,何必花那钱。”
谢崇意见母亲和嫂子有争议,说道,“姐姐不是少回来么?让杏儿姑娘住那好了。”
在外头打水的谢崇华听见,也说道,“我去信一封给大姐,她不会介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齐妙低眉细想,说道,“姐姐的房间宽敞明亮些,不如三弟你和姐姐换,然后你现在住的房间给杏儿。”
说来说去,也唯有这个法子最好。一家人便动手搬东西,房里东西都不多,一个晚上就收拾好了。
第二日杏儿住了进来,还为没有睡柴房,专门腾出一个房间惊喜。齐家的下人房确实很好,不过是七八个丫鬟一起住,平时离开房子,还得把贵重的东西揣在身上,别提有多麻烦。如今是不用了,而且不用和其他下人一起做活,也不用受嬷嬷的气,可不知道有多高兴。
下人的活她早就做习惯了,将家里里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令沈秀十分满意。
这日见儿媳不在一旁,偷偷拉了儿子说道,“那杏儿不是卖身给齐家了吗?你岳父这么疼你,要不把杏儿也收了吧。”
谢崇华身子一僵,尴尬道,“娘,这种话你可不能让妙妙听见,也不能让杏儿知道,这件事也不要再提了。妙妙才进门三个月,你就提纳妾的事……而且儿子也没这打算,如今没,以后也没。”
沈秀“啧”了一声,满是责怪:“怎能这样说,你有出息了,得多要孩子。娘要抱十个孙子,难道你舍得让她生十个?而且那小身板,能生这么多吗?”
谢崇华笑着安抚,“娘就不要操心以后的事了,总而言之,这事不要提了。儿子就要考试了,会分心的。”
说到考试沈秀就不再说了,怎么说也是儿子的前途重要。谢崇华见说服了母亲就退身出去,刚好见着杏儿要进厨房,也不知她听见没,略有迟疑多看她几眼,见她没有吱声,心想是没听见,就放心进屋了。
方才的话杏儿哪里会没听见,心下一想这家老太太对自己甚为满意,但可惜姑爷太没出息,小姐傻了要和他受苦,她可不傻。还想将她揽了去做妾,想得美。
元宵过后谢崇意才去仁心堂当学徒,村里人瞧见他仍在家中,便问他,“怎么还不去念书,往年这时候不都赶着走了吗?”
谢崇意答道,“不去书院念了,费钱。”
村人笑道,“你嫂子不是挺有钱的吗,让你嫂子给钱啊。”
谢崇意终究是少年,冷漠的神情略藏不住,“嫂子的钱是嫂子的,我怎么能打我嫂子钱财的主意。”
“那你不念书了做什么去?”
“去做学徒。”见村人脸上满是微妙神色,他又缓声道,“去仁心堂做学徒。”
话落,村人便诧异羡慕起来。那仁心堂对学徒可不是一般的好,齐老爷宅心仁厚,待人和善。每月还会给不少的钱给徒弟们,多少人挤破脑子想进去。
果真亲戚就是不同的。
因他的去处好,村里也没人再嚼舌根,只是觉得谢家男娃的命实在太好。如今三弟是跟了齐老爷,日后肯定有出息。这样一来,上门来说亲的人竟也多了。
沈秀不予搭理。
一来她儿子还小,二来指不定以后能娶更好的姑娘,现在来说媒的,她才瞧不上。
谢崇意也没有娶媳的心,偶尔会有欲望,但一想到当初在书院所受的侮辱,便觉女色会误人,会毁了他上进的心,也就强忍了那欲念。到了仁心堂,该学的学,该做的做,书也没落下,因勤奋聪明,齐老爷对他大加赞许。
弟弟的事尘埃落定,谢崇华也收了心思刻苦念书。齐妙因有杏儿在旁,什么活儿都不用做,也就如当初约定那般,每日陪在他身边研磨,看他读书。
唯有沈秀仍是早出晚归去做农活,半分田地都不扔。
一晃二月,春意铺满天地。气温微凉,已可将棉袄换下,穿夹着薄棉絮的长袖衫,哪怕是春雨不停,也不会呵气还见雾气。齐妙素来怕冷,屋里还生着炭盆,手里也不离暖炉。坐在一旁绣香囊,时而看砚台下面的小火炉的火可还亮着,免得墨汁凝固。
谢崇华看了半日书,眼睛略有疲倦,才合眼揉揉。刚停下看书的动作,就有一只手递了东西过来,笑盈盈道,“我绣的香囊好不好看?”
亮面锦缎上绣着两只戏水鸳鸯,从碧绿荷塘中穿行相依,精致精巧。他目有惊奇,“好看,手真巧。”
齐妙得意道,“我娘也说我手巧得很,改天我再绣个大的做枕套。”
第63章
谢崇华细看她的手,两个月不做活,手又如往日细嫩,看着心里踏实许多,“我总在念书,少陪你了,不然也不会总绣花打发日子。(..info棉、花‘糖’小‘说’)”
“才不。”齐妙说道,“我现在跟你不是每日都在一块么?你要是肯的话,你帮娘去干活的时候,我都想跟过去的。”他是不知道的,她一抬头就能瞧见他时,心底有多欢喜。
两人在屋里说笑两句,刚从地里回到家中的沈秀听见里头的笑声,眉头紧拧,上前敲敲门,“妙妙?”
齐妙听见婆婆喊自己,放下香囊绣盒出去,开门笑问,“怎么了娘?”
沈秀面色微冷,“你丈夫要读书要考功名的,你不要总跟在一旁令他分心。要是有空,就出来帮娘做活。”
“二郎方才一直在念书,刚歇了半刻都不到呢,儿媳没打搅二郎念书。”
“我一回来就听见你们在屋里嬉闹,还说一直念书。”沈秀不由分说,要拉她出来,怕儿子沉迷女色,耽误前程。
齐妙只觉婆婆太不讲理,这一来扯自己的手,心下顿生反抗。将手一抽,咬了咬唇,“真的只是半刻的事,娘不要总觉得我耽误二郎。”
“你……”沈秀气道,“你竟跟娘顶嘴,做错事不认,还顶嘴。”
齐妙被她大声呵斥,更是委屈,“儿媳没有。[..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门外吵声一大,谢崇华立刻听见了,急忙出来,见母亲和妻子脸色沉冷,便知道她们又闹起来了。沈秀一见他,已先控诉,“你娘子好野的心,娘让她不要吵你读书,她就跟我顶嘴。”
齐妙眼一红,“我没有,我说了只是片刻的事,娘偏不信我。”
谢崇华握了她的肩头侧身站住护着,同母亲说道,“妙妙说的不是假话,娘也说了,不要总看书,会坏了眼。这一歇,恰好就赶在娘回来的时候了,才闹了误会。”
沈秀心里有气,见儿子不帮自己,恼怒道,“瞧瞧,你如今心里就只有媳妇,没有娘了!她待你好,娘就待你不好了?”
好在这时谢崇意回来,也忙上前跟哥哥一起劝住她。眼见要平复下来,那杏儿正好买菜归来,沈秀一见她,老实本分还勤快,顿生对比,指了指她说道,“我就说那杏儿都比她好,让你收进房里,你偏不要。”
齐妙一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杏儿见她神情一变,也吓了一跳,惊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奴婢没有这个心思,是老太太说的,小姐不要将奴婢卖了。”
谢崇华也是一惊,“娘!”
沈秀见儿子肃色,也觉一时脑热说错了话,立刻不吱声了。
齐妙已是怔神,什么事她都能忍,唯有这事她忍不得。在这家中自己可贪的,唯有丈夫。可婆婆竟然还想把丈夫分给别人,想的还是自己的贴身丫鬟,顿觉被他们背叛,气得眼泪一落,跑回屋里去。
谢崇华重叹一气,“三弟,好好陪着娘。”他退步关上门,齐妙已经趴在床上抽噎,听得他心有重击。坐在一旁捞她的肩头,“妙妙。”
齐妙心中满是怒火,起身随手拿了枕头就砸在他身上,颤声,“薄情郎!”
“我没有答应这件事。”谢崇华捉了她的手,见她一脸泪,更是痛心。想要再说,却被她堵了话。
“你没有答应,可你也没有跟我提。还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让杏儿留在这,全家都知道的事,就我不知。你敢保证如今你不要她,以后娘逼急了,你也不要?你是大孝子,你会忤逆她吗?”
谢崇华一时语塞,听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已不敢松开她的手,“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以为这件事我拒绝了,就没有后患。我只是不愿……杏儿走了,你又受苦。你说的没错,母亲动了一次这心思,难保以后不会。我这就将杏儿送走,去请个老嬷嬷来,比母亲还年长的嬷嬷来。”
齐妙泪落不止,受的气无法就这么化去。谢崇华此时才明白女子的心思当真跟男子的不同,要细腻,要轻软许多。他觉得是小事亦或没事,可妻子不会这么觉得。
齐妙见他要走,心一颤,“二郎……我不是想责怪你,我也不愿你在考试当头分心,更不是逼你。只是……”只是太在乎,怕一片痴心付诸东流。
“我明白。”谢崇华轻抚她的额头,“我去跟母亲说清楚,然后把杏儿送回你家。当断则断,不要留念想和后患。”
齐妙却是苦笑一声,“那娘肯定会更讨厌我了,觉得我心眼小。你要知道,妻子阻着丈夫纳妾,可就是‘善妒’,七出里的一条大罪啊。”
谢崇华弯身看她,“那你是决定给我找几个妾侍了?”
齐妙瞪眼,“不给,休了也不给。”
谢崇华蓦地笑笑,这一笑她就明白了他的心意。那手又将她脸上的泪拭去,温声,“去洗个脸,我出去了。”
“嗯。”齐妙仍有些胸闷地点点头,又道,“你先去劝劝娘,我写封信给我娘,你带去给她,她就会给你换个老嬷嬷了。”
谢崇华应声,出门后见弟弟已经在劝,摆手让他暂时离开,搬了板凳坐在母亲一旁,说道,“娘。”
沈秀还气他方才不为自己说话,反而护着媳妇,背身不理。谢崇华又唤一声,她才冷声,“有了媳妇忘了娘。对啊,反正日后五十年是她陪着你过的,娘也就十几年的命了,你当然得护着她。”
第64章
“娘这是什么话,您定是与天齐寿的。(..info)”谢崇华倒了茶水端给母亲,“娘心疼儿子儿子明白,当然希望在这紧要关头儿子能通过院试夺个头筹。因为您是疼儿子的,但我是妙妙的丈夫,她又怎么会盼着我不好,您说是不是?我若不好,她又怎会高兴,在这家中,儿子想是没有人愿意瞧着我不好的。娘是,妙妙也是。娘是着急我被惊扰了,但妙妙确实是见我歇息才跟我说话,而不是娘所想的一直纠缠。”
沈秀觉得话有理,可面子拉不下,仍是不理。而且方才齐妙态度着实太差,哪里见过儿媳跟婆婆顶嘴的,明明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怎么跟村里那些泼妇一般不敬人。
所以任他怎么劝怎么说,心里就是有疙瘩。
到了下午,谢崇华去镇上“换”了个年过半百的嬷嬷回来。沈秀一瞧很是嫌恶,谁想那嬷嬷手脚更是利索勤快,不但眨眼就将活做完,还跟沈秀唠嗑家常。说她家的事,久没跟人这样好好说话的沈秀,都要将心门打开了。
夜里晚饭做好,沈秀还招呼她一块吃,被谢崇意阻了,语气平淡,“刑嬷嬷是下人,怎么能一起吃饭。”
正在摆筷的谢崇华听见,微微蹙眉看了看弟弟,总觉弟弟有哪里不大对劲。
沈秀向来听儿子,没有再邀,扫了一眼不见齐妙,面色微沉,“她呢?”
“在里头洗脸呢,一会就出来了。”谢崇华回屋去喊她,齐妙正好出来,脸上还挂着不高兴。[..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逗了两句,才见她展颜。
婆媳相见,没有台阶可下,就都不说话。饶是旁边两人抛了话,她们也不接,更显气氛尴尬。
齐妙拿了筷子夹菜吃,没吃两口,便觉恶心,差点吐了出来。这一干呕落在沈秀眼里,更觉是在针对自己,差点没恼得摔碗。
谢崇华见她难受,扶她到外头去吐。沈秀气得哆嗦,“休、休了好!省得糟心。这菜做得哪里不好吃,吃了几个月还吃不惯么?”
谢家本来就小,蹲在院子水沟干呕的齐妙听见,胸口更闷。
谢崇意对这家里琐事有些烦心,边听母亲唠叨边吃菜。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来,手势一停,“娘,嫂子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沈秀话语骤停,想想看着像,忙起身跑到外头,声音殷切,“妙妙该不会是有了吧?”
夫妻两人一顿,齐妙自小耳濡目染,依照迹象大有可能,而且癸水上月也没来。谢崇华不懂这些,只是又喜又是担心。沈秀说道,“娘这就去喊村里的赤脚郎中来,你赶紧回屋去,别冷着。”
说罢她就离开去请大夫了,谢崇华等妻子不再呕吐,倒了温水给她漱口,扶她进屋。
齐妙想到方才婆婆的态度,心里是说不出的好笑,要是大夫把脉说不是,婆婆要更生气了吧。她倒身躺在软软被上,嫁了人怎么有这么多烦心事。
“舒服些了就去吃饭吧,别饿着。”
齐妙坐起身看他,“我有身孕了,你不高兴么?”
谢崇华微微一笑,“高兴。”
齐妙撇嘴,“还没娘高兴。”
“现在怀着,生时是冬日,太冷了。而且岳母不止一次和我说过,你身体娇小,年纪也太小,过两年再生不迟,不然到时怕你太疼。”
齐妙对肚子里有个孩子的感觉还不太多,也没有太奇妙的感触,欣喜忧愁都说不上,“有都有了,你好好疼他就好,总想这么多,会添银发的。”
“也对。”谢崇华笑道,“我遇事总不如你豁达。”
齐妙认可点头,“所以你要好好跟我学。”
一脸的娇媚俏皮,和她一起,隐隐的自己也变了许多。
沈秀很快就将大夫叫到家里,为齐妙一诊脉,果真是喜脉。乐得沈秀对齐妙的芥蒂疙瘩一瞬消失,送郎中走时,还赏了几个铜板,也算是破天荒了。转身回屋嘱咐她好好歇息,又去箱子里拿了钱来,让谢崇意告诉齐老爷这喜事,明儿从镇上回来买些肉给她补身子。
许是有了身孕,齐妙做什么事都让沈秀看着顺眼了,也不责骂她什么,只要她高兴就好。
齐妙知道她疼的忍的不是自己,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过是带着假象的和睦,但暂且托孩子的福,享受十个月的安宁吧。
二月二十一,院试开考,由儒学署教官监试主持。
齐妙早早起身,送丈夫到村口,没有同婆婆那样太多鼓励叮咛,只是在临别时,轻声道,“早点回来,我等你。”
谢崇华目光温和,语气很轻,“嗯,快回去吧。”
村口榕树历经春雨洗礼,也没有掉落多少叶子,清风一过,吹得叶子窸窣作响。齐妙站了许久,等他进了小树林,再也看不见了,这才回去。
回到家中,婆婆已去做活,小叔子也早就去了仁心堂,家里只剩她一人。正打算在院子里晒晒日头,听见羊叫,她才想起还没喂羊。拿了干草到前头,放入食盆中,见它吃得高兴,忐忑的心情也稍微好了起来,“咩咩要快点长大,生了小羊产奶了,给二郎补身体。”
羊听不懂她的话,只是边嚼干草边看她。
院试只考一日,当天就考完各自回家,等着五天后放榜。
齐妙见丈夫这几日比平时焦虑,母亲村人又总问他考得如何,便同他说道,“尽力了就好,今年不行,再磨剑一年,明年再去。”
谢崇华心中压力非他人可想,若是考得普通,母亲要失望,岳父家更要失望,妻子所受的责难,更是他不愿看见的。
苦等五日,还在凌晨谢崇华就起身了。齐妙这些日子因孕吐,一直没怎么睡好。以至于他起身了也不知,等醒来旁边空落落的,正寻他的人。就听见院子里有声音,穿好鞋要出去,便见丈夫疾步进来。到了跟前就将她抱住,“妙妙,我已成廪生了。”
秀才中的廪生,每月可在官府领六斗米,还有津贴可领。这便意味着,他可以不用再去摆字画,还可以让老母亲少耕种,更能有余钱给妻子,不用她再帮贴夫家。
他如何能不高兴。
同样担忧了五天的齐妙,也是打心底高兴,环了他的脖颈,低声,“嗯。”
第65章
谢崇华成了廪生的消息传到齐家,也传到了常家。(..info无弹窗广告)
常家老太太听了两回还没听清楚儿媳在说什么,复述得常夫人好不耐烦,一字一句大声道,“儿媳说!您孙媳妇的弟弟,成了秀才,做了廪生了!”
廪生是秀才中成绩最好,也是最有前途的秀才,弄不好到了秋闱是可以中解元的。常老太这才听明白,“这是喜事啊,怎么我们家就没出个会念书的。”
因她耳朵不好,常老爷也不得扯着大嗓门说道,“万一真做了官可就不得了了。”
常宋听得轻笑一声,又看看坐在那高兴的谢嫦娥,“不得了又怎么样,又不会帮咱们家什么。上回我特地去找他们,那仁心堂堂堂八小姐怎么做的?那么多的地和铺子,就是不肯卖给我。我又不是跟她白拿。”
谢嫦娥面色不佳,没有接话。常夫人皱眉,“我儿,这你就不懂了,那弟媳就是弟媳,是外人啊。她要守着她齐家的钱,可你二弟不是,你是他姐夫,亲姐夫。这关系你可得维系好,以后他要是做不了官,断了关系无妨的。可万一做了官呢?难不成到时候再讨好他?可就难了呀。”
常宋一听,倒也在理。可又不愿再去那没吃没喝破旧的屋里住,还得跟人赔笑脸。那飘香楼听说近日要送来一批新人,姑娘个个长得标致,这一去谢家不知要几天,可舍不得走,“那就让阿娥去吧,免得他真说我讨好他。[..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双亲听了也觉这样好,就让谢嫦娥过去。谢嫦娥挂念母亲弟弟已久,自然应允,立刻回房收拾东西。
一会常宋也回房拿银子,谢嫦娥见他连打哈欠,说道,“夜里早些回来睡觉,不要总在外面喝酒。”
“晓得了,麻烦,跟我娘似的。”他开了钱箱拿银子,往怀里揣。
谢嫦娥小心说道,“爹方才说……让你给我一些银子,回去买些东西,好交代。”
“你回娘家要用什么钱,你弟弟不是有出息了吗,看不上你给的礼,要不要无所谓。”说罢,他就锁上箱子走了。
谢嫦娥失神片刻,等魏嬷嬷来喊,她才让丫鬟拿着细软出去。
春回大地,杨柳吐绿,树上的嫩尖已经满布树丫。陆正禹提了一壶酒和两斤卤肉进了榕树村,正是春耕时,路上基本没见着村人。哼着歌儿走到谢家门前,见门半开,探头看去,便见好友站在羊圈前喂羊。
正打算偷袭吓唬,刚踏步,就听见狗吠声。一条小奶狗冲了过来,离三寸远的地方直吠。他蹲下身,勾勾手指:“来来来,给我挠痒。”
小奶狗龇牙往后退,闷得咕噜一声,十分委屈地钻到主人脚下。谢崇华见了他,笑道:“五哥。”
陆正禹说道:“怎么突然养起狗来了。”他扫了一眼院子,鸡鸭本来就有了,如今养了羊,还养了狗,赶明儿来还不知道要多多少。
“明年一走三四个月,我弟弟在镇上做学徒,白天家里没男人,怕有人进来,就养条狗看家。”
陆正禹了然,从奶狗开始养,几个月后就长大了,养得熟,时间也拿捏得正好。他这好友,真是细心人,“大婶和弟妹呢?”
谢崇华喂完羊,去井边洗了手才进去,“妙妙没事绣了些香囊,我娘看着觉得精致,商量了后就拿去镇上卖了。早上我送妙妙回娘家,岳母说要给她调养身子。”
陆正禹笑问,“那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谢崇华笑笑,叹道,“妙妙赶我回来的,说不要把她养的羊给饿坏了。妙妙孕吐太厉害,岳父说让妙妙多留两天,等好转了再让我去接。”
陆正禹哑然失笑,“弟妹也是个有趣人。”他将酒肉放在桌上,说道,“那今晚可以和你喝个痛快了。”
因为想生个康健的孩子,过年时岳父家也不许谢崇华喝酒,如今妻子有孕,终于能小饮几杯。算来陆正禹比他早两年成了秀才,也是县署二十廪生中的一个,只是科举三年一次,今年正好是第三年,“愿今年秋闱同贺,明年一起进京。”
说话间,一杯酒已下肚,陆正禹回味一番,笑道,“万一我考中状元,你说按照惯例,我是不是会做驸马?”
谢崇华切了一块肉给他,说道,“可有看中的姑娘没,若是有,就赶紧成亲吧,公主也不是个个都脾气好的,万一真赐婚,可就难受了。而且身为驸马,前程也就没多大盼头了。”
皇族为防止驸马拥兵掌权,因此在朝中虽会担任官职,却多是虚名,直接悬空权力,成为有名无实的官员,前途也就此结束。有志气的人,是不会甘愿当驸马的。
陆正禹朗声笑道,“我要是真成了状元,那你就没法做状元了,甘心么?”
谢崇华笑笑,“如果是别人,我会嫉妒,若是五哥,我便拍手庆贺。”
陆正禹仰脖,酒又落腹,“五哥也一样。”
两人聊至兴头,一壶酒根本不够喝。谢崇华便去将家里的酒搬来,烧了点小菜,就着酒喝。两人酒量并不算太浅,但喝了两斤酒,谢崇华略有些醉,陆正禹还能说话,却说着胡话、酒话。
等谢崇华起身去看天色,竟已是傍晚。果然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畅谈是不知时日的。
他将好友搬到弟弟屋里,去厨房煮水。沈秀从镇上回来,见家里早起炊烟,心想莫不是儿媳回来喊饿了。进去一瞧,却是儿子在生火。谢崇华见了母亲,说道,“五哥来了,他和我说得高兴,喝了点酒,在我房里睡下了。”
沈秀轻责,“好好的喝什么酒,还喝得这么醉,酒伤身,少喝。”
“知道了,娘。”他又问道,“香囊卖得怎么样?”
一提这个沈秀便展颜,掏了银子给他瞧,“卖得挺好的,改天让妙妙多绣一些。”转念一想儿媳肚子里揣着她孙子呢,又道,“还是别了,伤眼。”
第66章
她将钱放儿子手里,“攒着,妙妙要是想吃什么,就给她买去。[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谢崇华拿着银子还觉得讶异,末了一想,母亲是疼没出世的孙子。他忽然有些担忧,如果妙妙生的是女儿,只怕母亲……还是不想了,他起身说道,“五哥估摸要在这睡了,陆大伯他们不知道,我去知会一声,然后再去看看妙妙,晚饭娘先吃,看着五哥。”
“行行,你去吧。”
他将母亲给的银子带着,回房拿钱袋装好,再看床上的人,正呼呼大睡。见他睡得好,这才放心出门。
他刚离开村子不久,就有一行人抬着轿子进村。
谢嫦娥撩开帘子往外看去,总要瞧一眼村口的大榕树,才会觉得舒服。许是路被春雨浇淋了一个多月,泥泞的路坑坑洼洼,轿夫走得小心,还是有些摇晃。
魏嬷嬷的鞋底已经沾满湿泥,满心怒气,可碍于谢家二郎有出息了,老太太也吩咐她要对少夫人好些,唯有忍着。轿子已到窄小巷口,谢嫦娥弯身下来,往家门走去。
沈秀听见敲门声,出来一瞧,见是女儿,好不意外,“怎么回来也不让人先来说一声。”
谢嫦娥笑道,“公公婆婆说要给您和弟弟一个惊喜,就让我悄悄回来了。”不过是因为夫家决定得突然又催得紧,根本没时间报信,哪里是要给惊喜,“二弟三弟呢?”
“都去镇上了,刑嬷嬷也回齐家领东西去了,都不在。(..info)”沈秀拉她进去说话,瞧见魏嬷嬷,这才想起来,问道,“你是今日就走,还是要小住?”
“住两天。”
“你也晓得,齐家遣了个嬷嬷来,原本给魏嬷嬷他们住的屋子给她了,要是不介意,还得放几块木板铺个床。那要委屈魏嬷嬷了。”
魏嬷嬷脸色剧变,这破地方她才不乐意住。沈秀虽然因儿子出息了觉得有脸面了,可对常家的人,还是很客气。见魏嬷嬷面色不佳,知道她不愿意,想了想说道,“那我去寻你七婶,跟她借两间屋子,她那地方大。”
魏嬷嬷这才笑道,“不劳烦谢夫人了,我们挤挤就好。”
“不碍事不碍事。”沈秀领着他们一行七八人出门,摸摸怀里还有点钱,等会要两间房,少不得要给点钱的,这人情她可不想欠下。女儿回来她是高兴,可又得花钱了,光是这八张嘴,就得吃掉不少米粮。
谢嫦娥进小厅倒了茶水喝,看向院子,鸡鸭羊还有狗都有了,稍显热闹,比起以前来,确实是富裕起来了。这令她十分欣慰,母亲和弟弟不用再受苦。
小饮一杯茶,忽然听见原本自己住的,已挪给三弟的房间有声响。她心里微惊,难道家里进贼了?可狗并没有在吠,正在院子里追着鸭子玩。
柳眉紧拧,俏脸已散去惊慌。缓缓起身在门口拿了根圆木,轻步循声走去。她紧握木棍,走到门口,稍稍探头,屋里果真有人,竟还在床上。她顿了顿,难道三弟没去医馆?
“三弟?三弟?”
唤了两声,那床上的人动作骤停。她更是好奇,跨步进去,要揭那被子。谁想还没揭开,却见一人猛地坐起身。瞧见他的脸,谢嫦娥也是诧异得愣住。
陆正禹醉得迷糊,猛然在梦里听见那朝思暮想的声音,瞬间清醒过来。奈何醉酒厉害,迷迷糊糊看见面前有人,看不清,可声音却听清楚了,还有身上那浅淡香气。他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惊得谢嫦娥又羞又恼,“你松手!让别人看见你我都完了。”
如果知道他在这,她打死也不会进来,甚至连这院子都不会进。
任她敲打手臂,吃痛的他也不松开,本能告诉他如果一放手,她就会走了,决不能放。什么礼义廉耻,什么他人之妻,他都不知道了,只知道不能放开。
谢嫦娥不敢大声呵斥,更不敢叫人来拉开他,要是有人进来,这便是调戏,他的名声也全完了。不待她多想,竟被他双手拦腰,用力一圈,那脑袋已埋在她胸间,惊得她浑身僵硬。羞愧得双目落泪,颤声,“你要毁了你自己,还有我的清白吗?”
“不要哭,不要哭。”陆正禹抬手要给她拭泪,却瞧不清脸,胡乱一抹,“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不喊你竹竿了。”
儿时谢父病逝,一家常要忍冻挨饿,谢嫦娥比同龄姑娘便要瘦小三分。邻居陆家小子就喊她竹竿,也真的瘦如竹竿。
可谢嫦娥没有办法忆往昔,只想他快点松手。使劲掰他的手,却无法胜过一个醉酒之人。
陆正禹跪在床边,仍紧抱着她,埋头不起,“你说,我要是有出息了,你就跟了我,因为你不想再挨饿。可你一转眼却嫁了别人,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要听你娘的?为什么要送书给我,喊我弟?为什么不跟我走。”他的眼已像染了傍晚云霞,红得厉害,“我该高兴的,你穿好吃好,可为什么我却没办法高兴?是不是以前我欺负得你太厉害了?所以你连见也不愿意见我?”
谢嫦娥又要落泪,她何尝不想跟他走,可是两人一走,两家都完了。母亲养大她不容易,陆家养大他也不容易。他这样聪敏能干,日后定有出息,她如何舍得毁他前程。可既然缘分已尽,就不该再有念想。见他迟迟不愿松手,再做纠缠,百害无一利。心下一狠,抬手重扇他一记耳光,趁他怔愣之际,仓皇逃出。
踉跄跑到院子,心仍在发抖。
陆正禹半梦半醒,半边面颊滚烫着。他没有追出去,坐在床边愣神。
他在做什么?
其中有多少酒力驱使,他心中最为清楚。不过……是一点酒劲迷乱心智罢了。不过是借着满身酒气,将藏了多年的话说出来罢了。可说了,又能如何,真要坏她姻缘,受千夫所指么?
他越想,便越是内疚,内疚到痛苦,痛苦得撕心裂肺。
第67章
屋里屋外,一门之隔,却犹如天涯咫尺,烈火寒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触之两伤,碰而不得。
沈秀在村人那安顿好魏嬷嬷的住处,见他们稍微满意,这才放下心来往回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陆正禹还在自己家,那女儿……岂不是独处?她愕然惊神,急忙跑回家去。
气喘吁吁跑到家里,不见女儿,再跑陆正禹睡的房间,也不见人,心跳得更甚。正要外出去找,只见自己的房门被打开,走出来的人正是女儿。她忙伸了脑袋往里看,空无一人。
谢嫦娥浅笑问道,“母亲怎么了?”
沈秀见她神情无异,约莫是没和陆正禹碰上面,不愿让她多想,说道,“没什么。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谢嫦娥挽了挽袖子准备帮忙做点活,一会视线扫及侧边房门,嘀咕说道,“怎么弟弟的房门开着,方才好像是关着的。”
“你记错了,记错了。”沈秀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许是她进屋之后,陆正禹恰好醒来,就走了。两人没见着,这就好。
谢嫦娥过去关门,见床上被子还未铺好,鬼使神差走了过去。被褥里还有余温,屋里还有酒气。她失神片刻,直到母亲唤自己,这才将被子叠好,将门关上。
昨日春雨初停,从村里走了一刻钟到镇上,谢崇华的鞋和裤管都溅上了湿泥。他一心想着快点去岳父家见到妻子,在陆大娘喊他洗洗鞋时,也没逗留。到了齐家,莫管家迎他进去。
齐妙此时正躺在长椅上,肚子上盖着块薄毯,动来动去。看得齐夫人皱眉,“别乱动。”
“难受。”齐妙抚着还是扁平的肚子,一开口就觉胸闷,差点又吐了。这回她不乱动了,神情可怜,“娘,难受。”
齐夫人哼声,“你可算是知道娘怀你和你哥哥的时候有多不容易了,让你以后不听娘的话。”说着,又舀了一汤匙药给她,“张嘴。”
齐妙乖乖张嘴喝下,苦得眉头直拧,“女儿什么时候不听您的话了。”她莞尔笑着,头又倚在母亲肩上,“妙妙最听娘的话了。”
齐夫人心有感慨,明明自己还是个姑娘,怎么就要做娘了。要不是喝避子汤不好,她是想她晚两年再生养。想着,又喂了她一口,“捏着鼻子全喝了,只是苦一时,这样一口一口的喝,也不怕苦。”
“这样娘才会喂我,才会心疼我。”
“娘何时不心疼你了?”
齐妙声音更软,挽着她的手更紧,眼神也更是殷切,“妙妙知道,娘是生爹爹擅自做主将我许配给二郎的气,而不是嫌弃二郎家贫。可是娘不好对爹爹发火,所以便将这气发在二郎身上。可是娘,这样二郎不是很无辜么?妙妙看见你那样对他,妙妙便觉心疼。”
齐夫人手势猛顿,再看女儿又多了两分痛心,“你心疼他,那你可心疼过娘?你爹负我,你也要责怪娘吗?”
齐妙差点就直接跳起来,“娘,妙妙和你母女十六年,你真的这么以为吗?”
第68章
齐夫人鼻子微酸,偏头说道,“方才的是气话。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女儿到底更疼谁,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要是不敬自己不爱自己,自己也不会待她这么好的。就像长子,有了媳妇后便少听她言,平日见面就像例行公事,少了往昔母子的亲近。以至于她也没有往日那样疼他。
“娘。”齐妙搂住她的脖子,埋头低声,“就是因为知道娘这样做并不会真的开心,妙妙才和您提。女儿不想见您将这事闷在心里一辈子,这样太苦了。”
素来犟气的齐夫人被女儿这一哄,双眸微湿,可仍是放不下心结。这恐怕是她嫁人之后,受到最大的一次重击,她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恢复原谅他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二郎因自小家境就贫寒,受过许多冷眼冷待。可是他都不在乎的,但惟独娘亲于他的态度,令他十分难受。虽然他不说,可妙妙看得出来。若是于他毫无关系,他心中也不敬重的人,任你冰锥冷刺,他也不会难过半分。所以他心里敬着您,在意着您的看法,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而您是他的岳母,并非外人。”齐妙忍着孕吐的不适,挽着母亲的手和她低声说着,只盼母亲能消除对丈夫的芥蒂,不愿再看两人难受。
齐夫人思绪百转千回,她知道女婿没错,见他待女儿十分之疼爱,她也不嫌弃女婿贫寒了。奈何对丈夫积怨太深,一时拐不过弯。思量千万回,重叹一气,“娘说不过你。”
“也没有说不说得过的话,只是娘觉得女儿说的有理,愿意听罢了,毕竟娘不是不讲理的人。”齐妙笑笑,坐起身给她揉肩,“爹爹赚钱养家辛苦,娘操持内宅也很辛苦。爹爹一时冲动做了这种事,转念想想,他也是觉得二郎有才华,日后于女儿也好。而不是一味的追求眼前金银,将女儿许配给富贵人家,换个有钱亲家。这也算是疼女儿的,就怕那种拿女儿去卖钱的父亲,那样才是真的可恨。”
虽然她觉得父亲这么做对母亲真的过分了,可难道做女儿的要劝着爹娘和离?更何况她肯定母亲是没有这个心思的,否则在事出之时,就已和离,而不是要一直等到现在。
饶是父亲做了这样对不起母亲的事,可母亲还是欢喜父亲,那是二十年积累下来的感情。可惜父亲不懂珍惜,让母亲伤心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为家里操心,默默一想,原来自己真的不再是小姑娘,不能总倚靠爹娘,有时候,她还得让爹娘倚靠。她又摸了摸肚子,那还没有开始跳动的胎儿,更加强烈的提醒着她。
一门之外,谢崇华已经站了一会。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原来岳母对自己这样芥蒂,并非是真心。也没有想到,妻子会这么劝服岳母。他伸手要敲门,又被旁人拦下。
齐老爷面色凝重,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若有所思,目有惭愧。依稀想起当年满屋红景时,他曾说不会负她。
一晃二十载,却终究是负了。不知不觉中,就负了发妻。
他负手长叹,岁月如梭,二十年前的信誓旦旦,却转眼忘在脑后,心也变得薄凉无情。
第69章
快到用晚饭的时辰,谢崇华才从前堂折回屋前。.info齐妙送走母亲,便躺下小睡。有孕以来,除了总想吐,便是嗜睡,对吃的兴致反而低了。睡醒一觉的她睡眼惺忪,模样娇媚,比起猫儿来,更像只懒狐。他俯身将她捞起,拿衣服给她披上。
齐妙迷迷糊糊伸着手让他串入袖子,“不吃晚饭了好不好,困,就这一次。”
“有了第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谢崇华可不许她三餐乱了时辰,岳母还特地嘱咐自己以后务必要她五餐正常,如今要是说了,她肯定闷声不起。
齐妙揉揉有些肿的眼,总觉身上不对劲,低头一看,失声笑道,“扣子都扣错了。”
谢崇华瞧着倒觉没错,只好给她再解开,“姑娘家的衣服真复杂。”
齐妙抬眼瞧他,“解扣子的手势倒是很利索。(..info无弹窗广告)”
这种唯有夫妻在房里说的话谢崇华还是头一回听她说,一瞧她,俏媚的脸上铺了胭脂般,如桃花嫩红,看来的眼神媚眼如丝。看得已是许久没行房事的他身体燥热,奈何有孕还未有三个月,只能忍着,忍得额有虚汗,末了说道,“三个月内不许再说这种话。”
齐妙身体一凑,趴他肩头,隐隐忍笑,吐气,“什么话?”
“……”他的妻子真是越发胆大了!
夜里谢崇华回去,齐妙想跟着回去,齐夫人不让。齐妙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
“不吐的时候。”
“那得多久?”
奶娘在旁边说道,“姑娘吐得这么厉害,少说也得过了一个月再说。”
齐妙吓了一跳,谢崇华心头也咯噔咯噔,“还得吐一个月?”他目有担忧,怀个孩子竟这么辛苦。
齐夫人说道,“你不是要准备秋闱考试的事么,妙妙会吵着你的,到时候分心,更是不好。不如让妙妙在这住一段时日,你也跟你娘说说,说是为了孙子,不是我想强留妙妙。”
这话说得很是顺耳了,没了冷言冷语的讽刺,多了几分客气和周到。谢崇华知道是妻子的那番话起了作用,面对岳母一直紧绷的心也轻落下来,“这次让妙妙回娘家短住,也是娘亲提醒的,不会有微言,岳母放心。”
齐妙虽留娘家,但却是一个人睡,那还不如回夫家,至少半夜睡不着睁眼,就能看见欢喜的人。她忙对丈夫投以恳求目光,务必要将她带走。谢崇华读懂她的想法,温声笑道,“我挑灯夜读总点着灯,你会睡不着的。你本就孕吐难受不易入睡,等孩子不闹腾了,我再接你回家。”
齐妙扁了嘴,坏相公,不懂她。
谢崇华见她生气,要不是有旁人,真想戳戳她鼓起的腮子,逗逗她。奈何长辈在旁,他只有收了心思,维系自己清高正经的女婿形象,同她道别,“好好吃饭,别总睡。”
大庭广众听了这嘱咐,齐妙脸一红,点点头,“好好念书,睡多些。”
短短几句,听着情浅,实则情深。简直让齐夫人觉得他们这是要分离百八十年亦或千里迢迢了,明明只是分开一刻钟的路程,明日还能见着的。
果然新婚小两口就是不同。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就看看丈夫,哪知丈夫竟也在看自己。她微微一怔,便将视线冷冷挪开。看得齐老爷心里不痛快。
送走女婿,又将女儿送回房间。齐夫人这才回屋,人在窗前,见屋里灯火通明,一人影子投在窗纸上。腰背看着已不似往昔挺直,没了少年初见时的挺拔。她默了稍许,才推门进去。进了里头目不斜视,只是去做自己的事。
齐老爷放下手中棋子,走到她一旁。齐夫人稍有察觉,就背身而向,不予理会。本以为他又会如往常拂袖而去,谁想竟没走也没骂,“夫人。”
一声夫人喊得她诧异,语气竟还很是轻柔。她蓦地抬头盯去,“老爷该不会又是瞒着我做了什么事吧?”她嘴角噙着些许讥讽,“哪怕是做了,老爷是一家之主,也着实没必要跟我说,你只管做就好。”
连女儿都可以不问她的意见就送走,世上还有什么比女儿还更珍贵的。
“为夫错了。”
四字传来,让齐夫人心头咯噔,更是意外,一时说不出话来。
齐老爷坐在她面前,将她手里的细针取下,放回绣盒中。许是多年不曾跟人这样认过错,四目相对,神情有些尴尬。在齐夫人眼里看来,却诚恳非常,冷言冷语也堵在了肚子里,说不出来。
“擅自将妙妙许配给别人,是我对不住你,不该那样欺瞒你。”
齐夫人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偏身说道,“道歉有何用。”
齐老爷重叹一气,“事已发生,的确是没有用了。只是积郁在心,迟早会闷出病来。为夫要如何做,你才能消气?”
话里没有了责备也没有半句含着自私的意味,她愣了许久,双眸微红。他到底是发现了,自己气的是什么,对,就是这夫妻二十多年来一朝的背叛。如今他道歉了,她心里瞬间就舒服了大半。
“夫人。”齐老爷又叹道,“往后家里大小事务,为夫再不会擅自做主,你切莫再生气了。伤了身子,让为夫如何是好?”
齐夫人咬了咬唇,忍了泪瞧他,“当真?”
“当真。”
“以前你也总是说这种话。”齐夫人悬崖勒马,幡然醒悟,差点又被他说几句话就又套进温柔乡里,到时候还不是重蹈覆辙。
齐老爷听了女儿的一番话,心中愧疚满满,那满满的愧疚如今也仍填满了心。她这么一说,连自己都怀疑起来――是不是等愧疚没了,他又回像之前那样,“为夫也不知……”
第70章
声音全是叹息,齐夫人却觉得这句话比他又给自己承诺好多了。(..info无弹窗广告)再不是花言巧语诓骗她两句,哪怕比起甜话来,听得刺耳些,但这种话才是真实的。她提帕轻轻抹泪,红了眼道,“若是再如此,我也是拿你没有办法。”
――又无奈又身不由己,由里到外,疲累不堪。
这话已经是原谅的意思了,齐老爷面上这才有欣喜,“夫人。”
齐夫人叹气,丈夫能跟她认错到这种地步已令她意外,她总不能一直冷着脸。正好借着这台阶,暂且下来吧。拧了半年,也着实是累了。
三月下旬,春意浓郁,点缀山坡。今日是去官府领米粮津贴的日子,谢崇华一大早就出了门,去寻好友一同去。
许是八月便是秋闱,陆正禹近来也是晚睡早起,人消瘦了三分,看得陆大娘又担心起来。瞧着儿子起身去洗漱,便和丈夫低声说道,“又起这么早,还不如像以前那样,睡到日晒三竿。”
陆老爹说道,“谁让你那个时候唠叨个不停,儿子肯定是被你唠叨烦了,才晚睡早起这么刻苦。”
“胡说。”陆大娘洗刷干净锅子往厨房走,路过井边又对儿子说道,“念书就念书,别这么拼命。”
陆正禹捧了井水洗完脸,眼皮上还挂着水珠睁不大开,一笑那水珠就滚落了,“母亲大人竟然劝我不要好好念书了。”他眯眼瞧瞧那正在高升的朝阳,“咦,太阳没打西边出来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陆大娘原本担心的心思立刻烟消云散,往他胳膊上一拧,疼得他嚎起来,轻骂,“就知道耍嘴皮子,没点正经。”
陆正禹笑笑,拿脸帕擦了一把脸,哼着曲儿挂在架子上。哈欠还没打完,最小的妹妹就跑了过来,两条辫子随着跑动左右甩在面颊上,看得他都觉得疼,直往里头喊,“娘,不要再给小妹梳这种辫子了,老打脸。”
里头声音立刻怒了,“有本事你给她梳啊!你娘没空。”
陆芷五岁,个头比同龄的姑娘矮小些,模样漂亮俏皮,扯了兄长的衣服奶声奶气道,“谢哥哥来了。”
陆正禹拍拍她的头,“知道了,快去厨房让娘给你梳丫鬟髻,好歹缠起来,脸都拍红了。”
“娘会踹我出去的,才不。”
说完,她就捂着辫子往外跑开了,刚好从谢崇华身边跑过。他看了两眼,笑道,“阿芷长个头了。”
陆正禹笑了一声,“哪里长高了,分明还是个小矮子。”他挂好脸帕,就同他一起去衙门,领米粮津贴。认识这么久,除了好友大婚外,他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高兴。想想谢家也的确是苦了许多年,以往劳作得来的钱,并非是凭真本事,不过是做苦力活赚的。又哪里比得过以学识赚钱更让他高兴。本想约他去喝几杯酒庆贺,也忍住了,“等会有什么打算,是直接回去还是另有事做?”
谢崇华将钱袋收入怀中,如揣珍宝,“去买点东西,再添些笔墨。”
“我也去买点笔墨。”
男子本就不像姑娘喜欢结伴去买卖东西,买完笔墨陆正禹就回家去了。谢崇华买齐了要买的,也回家去了。
他穿过小树林进了村里,肩上扛着六斗重的米行了一路,愉悦已胜过肩头重担带来的辛苦。他只想快些回家,将这些米放入家里的米缸中,将银子交给母亲妻子。
越想,步子就越是轻快。走回家中,刑嬷嬷正在清理鸡圈,见他回来,展颜,“姑爷可算是从衙门回来了。”
在厨房忙着的沈秀擦着两手出来,知他今日是去领钱粮了,也是欢喜,“领了多少,够数么?快将袋子放下,这么重,也不知道找辆车。”
“不重。”他笑着将米扛进去,倒入米缸中。如染羊奶的米粒像珍珠般滚进半满的米缸中,嘶嘶嘶……大米铺叠的声音跌入耳畔,交织成十分美妙的歌儿。一路起伏的心,随着均匀米声平和下来。
这些米粮可以让他们一家一个月无忧,一年七两的银子也可以让他们过得不再贫苦。但若要让母亲完全不再耕种,让妻子可以安心吃肉,却还远着。他不应这么知足,方才一瞬间,他竟觉得如此就足够了。
可是哪里够。
人一知足,便会少了上进的心。
哪怕是考上举人,也不够。哪怕是得了功名,也不能知足。像是架在井里的梯子,若不登上顶端,就瞧不见外头何等模样。
不能停步,要往上爬。让家人过更好的日子,让家人一世无忧。
米缸已满,袋子也空了。他将袋子放好,沈秀提了他方才给自己的另一个袋子递给他。谢崇华没接,笑道,“这是给您买的。”
“娘又不缺什么……”她絮叨着,打开一瞧,见是一面脸大的铜镜,皱眉道,“你买镜子做什么?”
“娘的镜子不是早就碎了一半吗,也太陈旧了。瞅着这镜子好,就买了。”
沈秀又喜又急,“镜子还能用,不要花这冤枉钱。”
“什么冤枉钱,买给母亲的,都是应该的。”谢崇华见她又要往袋子里放,急忙拿过袋子,“就用这面吧,那面扔了。”
刑嬷嬷听见,也探头笑说,“老太太就听姑爷的话吧,这可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沈秀左右衡量,终于是点头。喜得两手护着镜子进房里,像是得了什么价值千金的宝贝。
从厨房出来,齐妙正站在那,朝阳初照,一脸明媚红润,貌可倾城。
“你闻不得油烟味,进房里吧。”
“嗯。”齐妙见他右边肩头微湿,若有所思。等他坐下,便伸手给他揉肩。这一碰就见他皱眉,手势立刻减轻,嘟囔道,“连肩头也不会换换,书呆子。”
手在肩上轻揉,哪里还在乎这点酸疼。他从怀里拿出个小盒子和钱袋,握了她的手,稳稳放在手上,温声,“都是给你的。”
第71章
齐妙管了半年家,对钱财又敏感有天赋,只是拿在手上,就知道这里头的钱不足一吊,约莫也才三四百个铜板。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只是廪生一年不过领几两,他全拿出来给自己,其中珍贵,非金银可比。她将钱袋还给他,“男子身上带点钱才好,许知县不是个爱才的人吗,少不得要请你们这些秀才去吃饭的。虽说不会让你请宴,可万一散席后又去喝个酒,总有要用钱的地方。”末了她才肃色,“不许喝花酒就对了。”
谢崇华见她醋意满满,笑道,“不喝不喝。”
他又示意她看那盒子,齐妙这才拿起细看。巴掌心大的瓷盒子上面印着大朵白玉兰,顺枝交错两朵,不显庸俗,但也不算很是精致。[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打开来看,里头铺满白脂,放在鼻下微嗅,面染喜色,“好香。”
“是白脂膏,掌柜说睡觉前抹在手上,手会细腻。”
齐妙抿抿唇,“你嫌我手粗呀?”
“不嫌弃。”他怎会嫌弃,不过是心疼罢了。她每晚都要将手泡泡温水再睡,他全看在眼里。奈何有心,却是无力。
齐妙问道,“你给自己买了什么?”
“笔墨纸砚。”
这些都是必须用的,平日也有买,怎么算是给自己的礼。他不舍得为自己花钱,可却可以将钱用在她身上。钱只能买一个馒头,他也会将馒头都给自己吧。齐妙探身,噗通着心在他唇上亲了一记。吻得他平复的心绪又急跳起伏,对上她灼灼目光,却只能坐如磐石不能动弹,真是……折磨人啊。
临近五月,齐妙终于不再孕吐,肚子也微隆了。穿着夏衣,一眼便能看出来是有孕之人。因母亲嘱她要每日走动,不可一直坐着躺着,每晚用过饭后,谢崇华便陪她在附近走动。沈秀起先不大欢喜,这一来一回半个时辰,那得耽误多久的功夫。只是念及她肚子里的孙儿,也就没多言。
这晚用饭后还早,夕阳刚沉,大地还留有余晖。酷热不散,才走到大路,齐妙就提帕擦汗,“再热些我就得留在家里转圈圈了,这天气是要吃人的。”
谢崇华伸手挡她头上余光,看得她笑出声,“你又犯糊涂了,这光照已经不热了。”
他笑笑收手,总觉得在她面前,自己会更像书呆子,“许知县明天请宴,可能会晚归,天热,你也别出来了,在屋里多走走也一样。”
齐妙点头,想了想又道,“许知县是想亲近你们这些要参加秋闱的人,要是他送钱给你,银子不多的话就收下吧,二郎在这种事上不要太拧。给的多是拉拢,不给怕你们芥蒂,所以给一些,就当是给他面子。”
谢崇华骨子里耿直,这之前陆正禹已经跟他说过这事,他也是不打算要那钱的。听妻子一说,心中才稍稍开窍,“并非拉拢贿赂么?”
齐妙好歹是在富贵人家,见多识广,听得也多,笑道,“他不过是怕如今不善待你们,等你们日后高中,对他有微言,而非真想借你们的东风上去。毕竟他也是历经过科举才做了县官的人,真要拉拢,也是拉拢和他一起考中的同窗,而非你们这些秀才呀。”
第72章
谢崇华恍然,好在有她提这事,否则明日他犟起来,真会将许知县看做是小人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不管许知县会不会送银子,由她一说,自己也放下这事,不去想了。
翌日傍晚,谢崇华便去镇上赴宴。先顺路去找好友,再跟他一起过去。今年八月就要应对秋闱,两人碰面的次数少了许多,哪怕是见面,也多是一起钻研学业,少说闲话。无形之中,那吊儿郎当的好友,也不知不觉中变得十分有担当。
谢崇华自认是比不过好友聪慧的,盼着自己能高中的同时,也盼着好友能高中,一起衣锦还乡,一起同朝为官,一起前程锦绣。
走到八字街,平时热闹的街道,今日更是热闹,甚至是喧嚣得有些吵闹。他抬头往那看去,见路上人并不多,倒是都围在一处位置。.info那方向,似乎正是好友家中。下意识的心头微沉,疾步往前走去,挤进人群,这一瞧,果真是陆家。
铁铺前的火还在烧着,但却不见陆老爹,也不见陆大娘。陆家人一个也不见,而围在外头的人指指点点,听不出个缘故来。更加渗人的是,地上还有半干的血迹,触目惊心。
正担忧讶异,他瞧见陆家邻居,急忙上前问她。那人认得他,又急又叹,拉着他进自己家中。
见邻人如此,谢崇华心里更是忐忑。一进屋,就见陆芷坐在长凳那,直愣愣的发呆,小小的身体止不住在发抖。
许是听见脚步声熟悉,陆芷抬头看去,见了谢崇华,又哭出声来,扑他怀里去,“谢哥哥……我爹被人打死了。”
谢崇华如遭天雷,差点站不住。那妇人忙说道,“没死没死,阿芷你不要胡说。”
陆芷只是哭,哭得气都快抽不上,“他们说爹爹活不了了,快死了。娘和大哥被抓到牢里去了,不要我了。”
谢崇华抱着她拍背安抚,额上背上已渗出冷汗,忙问邻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也随之落泪,说道,“方才有个醉汉过来,说要买把刀。陆老爹拿了给他瞧,那人不付钱便要走。陆老爹上前拦他,生了口角,那丧尽天良的畜生,竟、竟拿刀砍人。陆大娘闻声出来,也急红了眼,拎了锄头就去拦那人。许是刺了要害,那人就这么死了。陆老爹被送去了医馆,陆大娘被抓去了衙门,正禹回来后也赶去了那,现在还没回来。”
突如其来的剧变让谢崇华心口一闷,紧抱着陆芷,手也禁不住的发抖,颤声,“阿芷不哭,没事。”他强打精神,脸色却是煞白,“那两个孩子呢?”
“还在学堂没回来。”
“陆大娘在哪个医馆?”
“你丈人那。”
“劳烦大婶等正行正尚回来,帮忙照看。我先去医馆,等会再来接他们。”
谢崇华要将陆芷交给她照看,陆芷却已吓傻,怎么都不肯松开这亲如兄长的人。五岁的孩子并不算重,便干脆带着她一起过去。料想陆老爹受了重伤肯定是安置在里院房间,不会让陆芷瞧见。赶到仁心堂,他将在半路上哭累得睡过去的陆芷交给学徒,便往里头走去。行了十几步,就见廊道上站了一人。
谢崇意闻声看去,脸色十分凝重。
谢崇华的脚步又快又沉重,走上前问道,“陆老爹在里头?”
谢崇意微微点头,声音像是从喉中艰难挤出,“……还是让五哥他们赶紧回来,见见陆大伯吧……”
第73章
今日夜空晴朗有星辰,夜色下疾奔的人却无暇观赏。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五月天气炎热,跑了半日,谢崇华衣衫已湿。
陆老爹被利器伤及肺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是睁着眼,满含痛苦。还能低声说话,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谢崇意守在一旁,照料左右。谢崇华去衙门找陆正禹,至少……至少要让陆大娘和好友回来见陆大伯最后一面。
他跑到衙门,直往里冲,衙役喝了一声,将他拦下,怒声,“衙门是你可以随便闯的吗?”
谢崇华这才回过神,“在下生员谢崇华,我朋友名叫陆正禹,方才来了官府。”
听见是个秀才,衙役面色缓和了些,“陆正禹?就是那个敢和县老爷横的秀才?”他嗤笑一声,“他倒大霉啦,你还是赶紧走吧。他娘杀了人,那边来了人要讨公道,争执半天,又将对方的人打伤了,这不,也一起被关进大牢了。”
好友虽然有时候沉不住气,可绝不是冲动的人。自己的爹娘被人欺负到那种地步,换做是他,也绝没有冷静二字可言。他紧握拳头,看着这一脸嘲笑的人,忍气问道,“可否请官大哥让我见见他们母子?”
衙役打了个哈哈,抠着指甲上的东西,不予理会。
饶是已要气炸,谢崇华还是拿了钱袋出来,这还是临走时妻子让自己带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果然,衙役一拿到钱,这才又客气起来,“那妇人杀了人,你是见不着的了。我只能领你去见那陆正禹。”
能见着一个也好,谢崇华便随他们去大牢。
从未来过监牢,哪怕是书上曾有描述,可亲身走入,让他这成年男子都觉阴暗潮湿,诡异难忍。那就更别说身处其中的陆大娘了……比起好友来,他更担心女流之辈的陆大娘。
牢房里还关着其他囚犯,见有人走入,不是自个认识的,便敲打栅栏,哄闹起来。
衙役又行七八步,这才停下来,懒声道,“就说一会话啊。”
“五哥。”
坐在干稻草上的陆正禹茫然回神,俊白的脸上已全无血色,见了他愣神一会,才猛地站起身。衣服上还有血,脸上也见伤痕。他紧紧捉着栅栏,“我爹怎么样了?”
谢崇华微顿,哪怕是告诉他真相,如今看来,他也是出不来的,那倒不如骗他,让他在牢里安心些,“伤势很重,但没有危及性命。”
陆正禹和他相交二十年,这转瞬的语气停顿,他又怎会察觉不了。心头冰凉,已觉快疯了,“是我没用……要是我当时在家,从先生那早点回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五哥!”谢崇华听他语气颓靡,生怕他想不开,“我会想尽办法救你们出来。我去写诉状,错不在你们,只要有人作证是那人先挑衅,你们不会有事的。不过是时日问题,你再多等两天。正行他们等会我就去接回家好好照顾,我去拿多点钱疏通下见见陆大娘,让她也别担心,你更不能垮了,你要是垮了,就真的完了。”
像是已灭的火苗又有了点点光亮,陆正禹身在牢笼,有心无力。只是好友如同自己,他信他绝不会在这些事上比他少费半点心思。
大难临头,最能考验人心。
只是想到父亲,他就恨不得撞碎这囚笼,“照顾好我爹……”
“五哥放心。”谢崇华心思沉沉,从湿热的牢里出来,衣衫湿得可以拧出水来。
牢狱建在偏僻地段,普通百姓也多避讳这里,因此行人很少。大门前空旷宽阔,微风轻扫,让惊了半日的谢崇华镇定下来,将要做的事情理顺一遍,这才提步回仁心堂,准备先写一纸诉状递交衙门。
谁想到了仁心堂,却见有一群人聚在门前,远远便听见争吵声。
那群人少说有六七十人,将仁心堂大门堵住,每人手中都执有刀棍,凶神恶煞。站在远处趴在楼上看热闹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急忙过去,却不得进去,稍一挤,那人便凶道,“瞧什么热闹,滚!”
“我是仁心堂的人。”
他这一说,那人打量他一眼,这才让他进去。
谢崇华这才进了里头,刚过入口,就又被人墙堵住,只能进不能出的意思。仁心堂众学徒也拿着扫帚同他们对质,气氛剑拔弩张。
站在那群人最前头的一个老妇骂得最是凶狠,怒目赤红,嘶哑着嗓子喊道,“将那凶手交出来,你们仁心堂包庇凶手,简直禽兽不如!什么医者父母心,什么悬壶济世,我看,你们就是包庇畜生的畜生!”
齐老爷一辈子没被人这么骂过,差点没气晕过去,“你这悍妇,休要胡说。县老爷都没判的事,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还我仁心堂就算是被你们拆了,也绝不会交出伤者!”
谢崇华这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死者柴德的母亲,而那些来寻事的人,就是柴家族人吧。
柴母跌坐地上,痛哭失声,“我的儿啊……你死的好冤枉,你只是去买块铁,就被人打死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边骂边哭,那柴氏一族也紧握利器,眼里要迸出火来。忽见一个清瘦年轻人站在柴母面前,身形高而瘦,衣裳汗湿,面上俊冷,冷冷开口,“你儿子是怎么样的人,你身为母亲,最是清楚。到底是铁铺老板先动的手,还是他先动的手,你心里明白。如今许知县还未查清判罚,你就领这么多人来大吵大闹,完全没有将许知县放在眼里。如今铁铺掌柜已经重伤不起,陆家母子也被关在牢里,你有这个闲心在这里喊打喊杀,倒不如想想怎么给你儿子办身后事。亦或是……想想查出真相后,你们柴家要怎么办。”
他字字含冰,听得柴母一愣一愣,怒而奋起,伸手便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立刻见了五道血痕,“你怎能说我儿子是凶手!”
第74章
谢崇华见她又要来抓,抬手拧了她的手腕,痛得她大喊。[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身后的柴家人立刻要上前,被仁心堂的学徒下人抵死拦住。他厉声道,“那你又怎么能说陆老爹是凶手?你觉得你没了儿子是天大的苦难,可陆家又何尝不是这么想。十里八方的人都知道陆家老实本分,而你儿子却喝个烂醉去寻他们晦气,我倒要看看,待衙役查清真相,是你这恶母要坐牢还是你们这些帮凶要陪着坐牢!”
柴氏一族数十人被他厉声呵斥,面面相觑。毕竟还不知是谁先动的手,若是柴德喝醉挑事,到时候理亏的就是他们。还这样上门捉人砸店,怕是罪加一等。一时有些退缩,柴母听他说儿子醉酒,也心虚起来。儿子是怎么样的人,她做母亲的当然知道。
丈夫早早去了,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宝贝着。她将家里的姨娘庶子女都赶走,全部家业都为他留着。可儿子不争气,花天酒地脾气大,伺候他的下人哪一个不是一言不顺心就被他鞭笞个半死。
谢崇华将她的手甩开,转身走进里面,将学徒下人都唤了进来,大门一关,不再理会。
齐老爷叹气,让人去拿药来要给他敷药,谢崇华无心顾及,先进去看陆老爹。
敲门进去,弟弟正坐在一旁发愣守着。兄弟二人见面,谢崇华示意他轻声,走到旁边才道,“你先回家告诉母亲和你嫂子这件事,今晚可能不回去了,让她们别担心,尤其是你嫂子,她有身孕,别说得太急,免得她惊慌。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知道了,哥。”
等弟弟离开房间,谢崇华才缓了缓心绪,走到陆老爹床前,只是看了一眼,就如同有针刺了眼。
陆老爹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脸上脖子上,可见的地方都有刀伤。气若游丝,只怕真如方才岳父所说,熬不过几天了。
但愿能让陆大娘好友再和陆老爹见一面。
他心思沉落,像压了千斤重担。离开房间,跟人寻了纸笔,提笔写诉状。等他再出门,夜色已晚。齐老爷命人安排好马车,送他去衙门,击鼓递交。
卢嵩县民风淳朴,向来少有命案发生。今日出了柴陆两家的事,一死一伤,让许知县好不头疼。而且这件事涉及当地豪绅还有一个秀才,要是处置不当,是要影响他来年升迁的。
恩师已同他说了,若是政绩喜人,哪怕是无功无过,也可以为他美言,让他外放回京。这节骨眼上,怎就出了这种事。
半夜还未入睡,听见外衙传来击鼓声,立刻跳了起来,吓了旁人一跳。他怒声,“何人击鼓,拉去杖责五十大板!”
衙役不能入内衙,让下人通传。下人一会跑来,在门外说道,“是个秀才击的鼓。”
“秀才秀才又是秀才!倒霉出血的秀才!”许知县骂着,穿衣出去。生员见官可不拜,也不能无故杖责,更令他气恼。升了堂,瞧见堂下人,脸色这才温和了些,“原来是谢秀才啊。”
谢崇华刚考中秀才时,许知县曾经宴请县里考中的秀才,却独独记得这人。一来是他的文采从阅卷的大人那听来大有赞赏,二来是这人是齐老爷的女婿。因上回医馆的事,对齐老爷身边的人便多加留意。
“大人,我乃是为陆家一事前来。”
许知县的头又像被驴踢了那般疼起来,“你怎的跟陆家人扯上关系了。”
“陆正禹是我多年好友,情同手足。”谢崇华缓声说着,怕他听不清,更耽误时间,“我好友两年前考中秀才,今年要同我一起参加科举。谁想下午柴德醉酒,来铁铺闹事,陆老爹劝阻不听,他便动手砍人。陆大娘闻声出来制止,失手将他打死。杀人的确有罪,但人不欺我,我不欺人,最多也是过失杀人,望大人轻判。而今陆老爹危在旦夕,草民恳请许知县暂时放陆大娘和陆正禹出来,见陆老爹最后一面。”
人情许知县倒是想卖给他,但这个人情却不好卖,“这件事一死一伤,若是我放了他们母子,柴家人怎会善罢甘休。唯有你找到证据,证明是柴德先动的手,我方能放让他们出来。”
这拒放的理由听来也在理,谢崇华没有多议。
许知县见他要走,末了淡声提醒道,“若是他们说是陆老爹先动的手,那陆家不但得赔钱,行凶者……也定会被判斩首。”
“绝不会发生这种事!”谢崇华知道陆家人本性如何,尤其是陆大娘,虽然是刀子嘴,可绝不是那种会毫无恩怨就动手杀人的人。他急匆匆告辞,往陆家邻人家里跑去。
敲响了门,等了许久,里头才有男子问声,“谁?”
“在下谢崇华,是陆正禹的好友。半夜冒昧打搅万分抱歉,只是能否开开门,在下有急事要说。”
里面半晌无人应答,等他再敲门,才又听见一个妇人压低了嗓音说道,“谢公子回去吧,我们是平民百姓,安守本分过日子,不想惹事。”
他愣了愣,突然旁边陆家里屋传来巨大声响,像是锅碗瓢盆全都被扫到地上,齐齐碎裂的声音。他俯身拿起靠在邻人家门口的棍子,便往陆家走去。
陆家铁铺模样仍如下午他看见的那样,推门进去,里面却是狼藉一片。桌子椅子已被砸得面目全非,院子里甚至连栽种的竹子都被斩断,厨房不断传来木棍击打的声响,他大概已经猜到是谁在里头了。
柴家人。
他们不是要用这种手段对陆家出气,而是在威胁附近的人――谁敢说出真相,这便是下场。
所以邻人的态度才会突然转变。
谁都想过太平日子,谢崇华不怪他们,可却无法忍受心中气愤。
里面打砸的三四人陆续出来,他还听见了他们的嗤笑声。
第75章
那几人也没料到院子里会有人,因天色已黑,看不太清脸,一时迟疑。.info气氛已开始僵硬,半会那几人提棍上前,谢崇华冷声,“看来半夜来取证的确是对的。”他回身对着空荡荡的院门说道,“都进来!将这些贼人拿下!”
一人暗骂一声“该死的捕快”,便急急忙忙从院子翻墙而出,转眼就跑了。谢崇华失神站了一会,这才又出来,将陆家大门关好。转而走到邻人门前,“大哥大嫂,他们已经走了,可否开开门……只要随我去衙门一趟,跟许知县证明是柴德先动的手便可。你们若不作证,陆大娘便要被扣上杀人的罪名,一命换一命。我谢某不敢说日后会荣华富贵,但只要得了权势富贵,绝不会忘了你们的大恩大德。”
里面良久沉默,那汉子说道,“你走吧,孩子我已经送到仁心堂去了。我们不认识,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谢崇华喉有血哽,双膝已着地,动静大得里面的人也听见了,“陆伯伯已命无几日,只求你们能让他们见上一面。我谢某定不会忘了你们的恩德。”
饶是他怎么求,里面也再没答复。谢崇华头已磕破,这扇门还是没开。
微凉夜风,却吹不去浮躁的人心,也吹不去越发绝望的心。
眼见再求无望,他撑着门缓缓起身,又渴又饿,却没有半点吃喝的欲念。
陆家出了事,儿子也没有回来,沈秀半夜都睡得不安稳。(..info无弹窗广告)来来回回去门口张望,仍是不见儿子归来。也不知是第几次去了,折回时见儿子房里的灯还亮着,儿媳也还是没睡。她走到房前敲敲门,“妙妙啊,早点睡吧,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齐妙从床上下来,披了衣裳走到门口,开门说道,“我不困,娘去睡吧,我再等等。”
沈秀重叹一气,“怎么好好的就惹上这种事了……”
她虽和陆大娘不合,多有口角,可听见陆家出事,还是觉得可惜不安,为陆家担忧起来。
“旦夕祸福,谁也挡不住的。”齐妙安慰着她,又想丈夫肯定要为陆家四处奔波,今晚是不会来的了,“明天我去镇上看看。”
沈秀急忙说道,“你可千万别去,你在家好好待着,娘去。”
齐妙也觉这个时候去镇上只会给丈夫添麻烦,要为陆家奔走已很费神,自己再去,要更加费心了。便乖顺应声,回到屋里怕婆婆又催她睡觉,就将灯熄了,继续坐在床上听着外面动静。
一会她起身,有将灯重新点上,写了封信。装在信封里,这才再熄灯。
早上她听得三弟房间有动静,开门出去,唤声,“三弟。”
谢崇意刚出门,还未洗脸,眼也有些肿痛,“嫂子什么事?”
齐妙将昨夜写好的信给他,轻声,“你把信交给我爹娘。”
这个时候给他信件,还是交给她的父母,谢崇意隐隐猜出什么来,“嫂子这是要师父师娘帮陆家么?”
“尽力而为吧。”
谢崇意真觉哥哥娶了嫂子是福气,夫妻一心,让人羡慕,让他这做弟弟的也欣慰,他将信收好,说道,“嗯,嫂子放心吧。”
天微微亮,山边泛着鱼肚白,谢崇华已跑了一夜,去了那酒馆掌柜门前,去了陆家其他几位邻里家,跪了磕头了,可没有一人愿意出来作证。回到仁心堂,狼狈模样看得早早赶来的谢崇意吓了一跳,“哥。”
谢崇华瘫坐在凳上,已有人端了水来给他洗脸上药。
昨天被柴母抓破的脸今天已经有些发黑,清洗脏东西时便觉生疼。谢崇意在旁小心问道,“他们今天可能出来?”
谢崇华摇摇头,“没有人愿意作证……只怕陆大娘……要以杀人罪论处了。”
谢崇意脑袋一嗡,也和他一起陷入沉默。许久才道,“要不拿钱去贿赂吧?”
“那柴家本就是豪绅,家底殷实。出事当时柴母就抬着箱子前去,可我听闻许知县对他们避而不见,那肯定是不能用钱解决的。许知县明年便要调任,不会在这时候闹出民心不满的事来。柴家的钱他不肯收,我们送去的,肯定也不会要。”
有时候秉公处理,听起来却又那么不近人情,让人觉得冷冰冰。
那些证人似乎早就被柴家人威胁过了,他过去时,通通都是避而不见。下半夜找了官差一起去,才开了门,可无一例外,都说不知道。
谢崇华一回仁心堂,学徒下人都知晓了,纷纷传开这事。
陆老爹早上已苏醒过来,方才还喝了点水。那彻夜看守的人也疲乏了,和替换的人交代了伤口换药的事准备走,末了又问,“听说昨晚八姑爷去了衙门?有消息么?”
那人叹道,“定是要判罪了,别人都没见着是谁先动的手,那自然是死的人严重些。只怕那陆夫人,要被斩首了。”
陆老爹瞪大了眼,满眼的浑浊,满身的疼痛。他动了动嘴巴,能发出声音,却在出声的瞬间压回嗓子眼。
那人走近看了一眼,说道,“我就在旁边坐着,您有事叫一声。”见他眨了眼应答,便坐在半丈外打哈欠。不等他合上眼小休下,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震响声,偏头看去,那身受数刀,连动都难动的人却自己滚下了床。那床下有一道横木,接连撞击,吓得他跳起来,急忙跑过去,扶起他一瞧,陆老爹脑袋一歪,双目瞪圆,又伤肺腑,血顿时染红纱布。
他惊叫一声,连在院外敷药的谢崇华都听见了。顾不得才上一半的药,急忙往那跑去。正好那学徒脸色惨白地跑出来,哆嗦道,“死、死了……”
谢崇华足下猛顿,连夜的疲惫瞬间冲来,差点令他跌倒在地。
监牢潮湿,泛着刺鼻的霉味。这种地方连牢头都不愿多走,皱眉直走,两边女人哭声传入耳中,听得他好不耐烦,拿着鞭子敲打两侧,“闭嘴!”
第76章
女囚大多衣衫褴褛,身子肮脏,在这关上半年,不疯也难。[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走到一间囚牢前,寻了那衣着最新的,便知道是新关的,不用看脸也晓得是他要找的人,“殷翠?”
陆大娘听见自己的名,急忙从里头几乎是以爬的方式出来,“我是,我是。”
牢头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陆大娘大喜,要起身出去,衣服却被人抓住,那女囚大声道,“为什么她可以走,我却不行!”
牢头冷笑一声,“你男人要是死了,你也能出去啊。”
陆大娘猛地怔神,“你、你说什么?”
牢头不耐烦道,“你以为你杀了人能安然无事出去?是你男人死了,一命抵一命。赶紧出来,这鬼地方……”
可陆大娘已经走不动了,她傻愣愣站着,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死了,没了。结发二十多年的丈夫,丢下她和四个孩子走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会另一个衙役来喊那牢头,他便暂时离开同他说话。女囚那边又开始闹腾起来,他拿鞭子抽着栅栏,喝声让她们安静。
“哈哈哈要死人了,死人了。”
牢头没搭理,只是冷漠应声,“死吧死吧,你们这些渣滓早就该死了。”
“断气了断气了。”
他依旧没搭理,等和那人说完话,才取下腰间钥匙圈过去开门,放那殷翠出来,早点完事好出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他到了牢前,却见一圈腰带系在高高的铁窗上,套着一个女人的脖子,悬挂在墙……
许知县头痛欲裂,一粒米饭也吃不下去。听见那柴家人来闹,又气又恼,恨不得通通塞进大牢里去。他命人让柴母从后门进来,将围在前门的人通通驱散。
柴母一见他就放声大哭,随即又骂道,“这事怎么能就这么完了,我儿子的命都没了,陆家的儿子也要死,不能就这么放了。”
许知县怒声,“真是不知好歹,陆家死了两个人,你死了一个儿子,你还想怎么样?”
柴母没了儿子心灰意冷,胆子也肥了,遭这一骂,也嘶声道,“我儿子的命抵得过一千个人,一万个人!”
许知县最痛恨这种悍妇,冷声,“两个人的命还抵不过你儿子一条命?是不是要本官把命赔给你儿子,你才知足啊?再给本官闹事,真闹大了,本官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有空在本官这哭,还不如去族里认个儿子给你送终!无知妇人。”
柴母被骂得一愣一愣,又伏地哭了起来。
许知县眼神冷如冰霜,又附耳沉声道,“你别以为你寻人去打砸陆家威胁别人的事本官不知,你若再敢放肆,寻人去报复陆家,闹出事来,我就让你死无全尸。”
字字冷厉,听得万念俱灰的柴母都心有余悸。她愕然抬头,许知县仍是一脸儒雅的书生模样,并不见半分戾气。
已是夜深,陆芷却睡不着,她已经两天没见爹娘了,大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和两个小哥哥一样,都想知道他们跑哪去了。
这里的床很软,也很大,她只在伙伴家里见过,她想坐坐,可伙伴不给。后来她便一直想,一直想要这么一张床。可如今梦成,却没有办法安睡,一点欢喜的感觉也没。
她不敢吵闹,这里可不是她的家,唯有坐在床上抱膝发呆。
巡夜的嬷嬷推门进来,见她坐起身,忙过去问道,“睡不着么?”
陆芷吸了吸鼻子,问道,“我想我爹娘了,我爹的伤好了吗,我娘去哪了?”
嬷嬷哪里敢告诉她真相,只好哄骗,“当然好了,只是轻伤。”
“那他们怎么不来接我呀?”
嬷嬷不知要如何作答,见她泪眼潺潺,生怕她哭起来。
齐夫人在房里睡不着,便过来看她。进门就见她红了眼要哭,忍得鼻尖都红了,像极了女儿小时候的模样,看得惹人心疼。想到她年纪小小就没了双亲,更是心疼。上前将她搂进怀里,哄道,“你爹娘出门玩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们去很远的地方玩,怕你走不动,所以让你在这玩。虽然不在同一处,可都是玩,那就得高高兴兴的对不对?”
她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着。陆芷眼里的泪这才收了回去,恍然,难怪突然住进这么好的地方,原来是爹娘安排的。那她总是哭就不对了,“阿芷明白了。”
齐夫人心中已叹了千回万回,哄她睡下。瞧着渐渐入睡的小人儿,自己已要落泪――才五岁呀,什么都不懂。她提帕拭了涌到眼眶的泪,嘱咐嬷嬷好生照顾,这才离开。
刚出房门,便见莫管家从廊道那跑过来。她忙示意噤声,莫管家放轻脚步,到了跟前弯身低声,“八姑爷来了,有急事寻您。老爷还没回来。”
齐夫人想着是为陆家的事来的,往前堂去的步子也快了。许是接连奔波两日,一眼见着女婿,觉他瘦得厉害,看得她又感慨。这样为朋友奔走操心的人,品性又怎会坏。
“母亲。”谢崇华疾步上前,也略了客气话,“正禹可有来过这里?”
齐夫人摇摇头,“并没有。”
谢崇华脸色苍白,他下午去牢里接陆大娘和好友,谁想陆大娘却……他接了陆大娘的尸身送到义庄,再回去,牢头却说好友已经走了。他去了陆家不见人,以为他是来齐家接弟弟妹妹了,谁想竟也不在。
他最怕的……是好友知道双亲已去。
齐夫人忙说道,“我这就让下人去找找。”说罢就让莫管家将下人都喊来,一起去找人。
夜色沉落,微有清风拂面。
打铁铺子外面变化不大,只是地上的血迹未消,已经变成深褐色。他从水缸里舀了一勺水泼在上面,拿过扫帚洗刷。直到洗得地干干净净,他才收手,将东西都摆放好。
第77章
夜里稍有动静就易引人注意,一会邻里灯亮,已有人探头出来瞧看。[.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陆正禹没有偏头去看,只知道他们瞧了半晌,就又关上门窗,熄灯睡觉去了。
收拾好外面,他这才进屋。屋里已经被人砸得破败不堪,连能坐下的椅子都没有。他默默清扫,将东西都堆到一边,慢慢的也清出了原本大概的模样。墙壁也被拍裂拍碎了几处,黄泥砖被敲出几处窟窿,他弯身清理。却见墙角下一块缺了一个口子,想必原本这里也是空的。他想拿东西堵住,伸手去掏,指间却传来并非砖头的触感。掏出来一瞧,原来是个盒子。
只是很普通由柏木做成的盒子,外头连个花纹也没雕。他拿着盒子,却像拿了重有万斤的东西,拿不起来……因为这里头,是母亲给他来年进京考试攒的钱。
是父亲日夜打铁,寒来暑往****不休在火炉旁熏烤赚来的钱。是一家人省吃俭用不敢多买新衣多添荤菜攒的钱。
往后他却再也劝不了父亲不要太操劳,也劝不了母亲不要太节省。
火炉再不会生起火,再不会有人在他挑灯夜读时,掐了灯芯赶他快睡。
他跪在地上,紧握盒子,因太过用力,双手指骨泛白,手掌已被未经打磨削刺的盒子刮得出血。[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喉中苦涩生疼,含着血痛不能言,在牢里闻得噩耗时撕裂千万回的心又像被万剑刺穿。
后院菜园有夏虫轻鸣,交织着细碎声响。夜不静,人心更乱。他缓缓起身,将盒子放下,走出门口,将挂在杆上的一把利剑取下,赤红了眼往外走。
他要杀了那柴家人,让他们为爹娘抵命。
哪怕是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他也不在乎。
谢崇华从齐家急匆匆出来,仔细一想,好友这个时候没有回家也没有来齐府,那定是知道其双亲已故。那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稍作一想,他已惊得全身冷汗——柴家!
他忙往通往柴家的必经之路跑去,希望不要真的像他想的那样,他宁可陆正禹在哪里晕了!
一天多不曾进食,跑的速度却不慢。他一心要找到陆正禹,生怕他冲动。刚穿过巷子到了大街,便见一个男子拐进对面巷子,那巷子正是通往柴家的必经之路。
他不敢大声喊,加快步子跑过去。
陆正禹闻得后面有疾步声,转身看去,月下那人影熟悉,月光映在他惨白面上,看见那满目担心急意,才终于让他觉得世上还有暖意。
谢崇华跑到他面前,一见他手上的利剑,便伸手去夺。陆正禹哪里肯给他,硬生生将他推开。谢崇华急声,“五哥!”
“走开,还知道喊我一声五哥,就给我走开。”嗓音低哑,强压了千股万股的怒气和怨气。
“五哥你要去做什么?杀人?”谢崇华紧捉他的手腕,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愣是将他拦住了,“你要丢下你的弟弟妹妹吗?阿芷才五岁啊,她已经没了爹娘,你还要她没有兄长吗?你弟弟妹妹还这么小,谁能照顾他们?”
陆正禹再忍不住,愤怒得双目赤红,“我爹娘死了,我不为他们报仇,不杀几个柴家人为他们填命,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如果……如果当时我在家……”他在狱中痛苦了千万次的假设,又涌上心头,“如果我在家的话多好……他们就不会死了……”
声音里满含苦难,却哭不出,听得谢崇华更是痛心,“五哥……”只是稍有松懈,手便被他甩开了。瞬间回过神,上前又将他拉住。
“六弟!”陆正禹瞪眼怒斥,眼被愤怒染得更红,更凶煞。
“你爹自尽不是为了让你鲁莽冲动,是为了保全你们一家!”
陆正禹愣神,“你说什么?”
这巷子住户甚少,正在深夜,还未有人点灯张望。更应趁这时离开,可谢崇华见他已无理性,硬拦无用,唯有说出这更令好友震惊的真相。
“陆大伯伤的很重,以他的伤势,稍微动弹便会剧痛,但是他可以喊出声。如果有事,完全可以喊一直在屋里守着的人。可他没有,而是自己挣扎滚下床,身上裹着的纱布也被撕开,这分明是自己寻死……因为他知道一命换一命,柴德死了,你娘便要偿命。他便自行了断,就是为了救你娘和你啊!你怎敢辜负你爹给你换回来的命?”
陆正禹怔愣原地,一时失语。只是提着剑,一直愣神。
谢崇华缓缓松开他的手,也沉默不语。
从房里的种种迹象来看,他方才猜的约莫不会假。只是如果不是陆正禹如此冲动,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说这些。
陆正禹觉得自己还在地狱游走,仍旧痛苦,仍旧撕心裂肺,可是已经冷静下来。如果他真的去杀人,那他才是真的不孝。对……弟弟妹妹还要他养活,他怎么能死。
爹娘已去,他再没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谢崇华见他慢慢回神,也松了一口气。正要劝他跟自己一起去齐家,却见地上投来一个臃肿身躯,刚抬头看去,一把柴刀折着月光寒气劈来。他下意识上前拦住,那妇人因是双手握刀,虽被他拦住,却没有将刀震开,还是将他手划开一条血路。
陆正禹回过神来,回身看去,见是那日和自己扭打的柴母,又见好友受伤,神情一冷,狠狠将她踹倒在地。
柴母年过半百,养尊处优惯了,经这一踹,跌坐地上,当即觉得盆骨错位,一时竟是下身瘫痪,站不起来。她扬刀叫嚷,怒骂,“畜生,你这畜生,还我儿子的命来!贱种你下十八层地狱!”
陆正禹怒冲头顶,又想上前踹她,见好友受伤,他紧握拳头,冷声,“走。”
第78章
谢崇华伤得并不算重,便准备离开这,柴母却越骂越难听,嘶声力竭叫骂着――“我要杀了你们,耗尽家财也要找人杀了你!还有你,我知道你叫什么。.info是你去衙门交的诉状,救了他出来。他得死,你也得死!我不会放过你们。你的弟弟妹妹,还有你那有身孕的娘子,我要让你们碎尸万段!”
陆正禹已觉她疯了,不想理会。可谢崇华却停下了步子,他想起那晚柴家派去打砸陆家的持棍人,如果当时他没有扮作衙役,只怕也遭了他们的毒手。这恶毒妇人,能喊得动那些亡命之徒……那一旦让她回去,不但自己会没命,好友也是。甚至他们的家人……这恶妇已经疯了,虽然她失去独子也算是可怜,可她没有教好儿子,甚至知错不改,还让人行凶,那就已无可怜之处。(..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
“六弟?”
陆正禹见他眸光冰冷,不曾见过这般模样,心有不安,又唤一声。却见他四下看去,尤其注意那邻里窗户,似乎是瞧见没人,又见他折回。
柴母见他面色冷峻,沉默走来,满是肃杀之气,一时停了骂声。只见他俯身拾起刀,顿觉惊吓,“你要做什么?”
他神色冷然,刀起刀落,却是落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时血如水流,惊得柴母尖叫,陆正禹也是愕然,“六弟。”
谢崇华将刀扔回她面前,又将血抹在她手上。示意陆正禹去敲最近一户人家的门。
那邻人早就听见动静,却不敢瞧看,这门一敲,吓得更不敢吱声。谢崇华昨夜去求了这种人一夜,已知要如何逼他们出来。虽觉不应牵连这人,只是事到如今,顾不了这么多,“劳烦老乡和我去一趟衙门为我作证,否则知情不报,等知县问起,衙役就亲自来了,到时候只怕会更惹祸事。”
一会那里头的人才颤声问道,“你要我去作什么证?”
谢崇华冷冷看了一眼地上的恶妇,沉声,“有人要加害于我。”
柴母惊愕。
衙门又是半夜升堂,许是半夜气温沉凉,更显得衙门内气氛诡异清冷。
许知县接连几日未眠,眼都泛了血丝,一瞧堂下人,猛拍惊堂木,“堂下何事?”
谢崇华上前说道,“我和好友正要赶回我岳丈家,这妇人突然冲出来要杀我。”说罢,撩起只是简单缠裹止血的破布,手和脚都有血口,触目惊心。
柴母怒斥,“不是我砍的,大人,不是我砍的。是他自己砍的。”
许知县又拍惊堂木,“胡说,他脑子又不糊涂,伤自己做什么。”他瞧见和谢崇华一起来的人是陆正禹,便没有问话,转而问那跪身簌簌发抖的人,“你方才瞧见了什么?”
那人颤颤说道,“小的什么也没看见,真的没有。”
“那你可听见了什么?”
他瞧了瞧那妇人,偏移视线,说道,“只听见这妇人扬言要杀了他们全家,说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两位公子倒是没有恶语相向。”
陆正禹一直没有做声,只是时而看看好友,神情全无……变化。
第79章
许知县看向谢崇华,只见他十分镇定。..info镇定是好事,可镇定过头,却……太可疑了。他没有多言,只是堂下人让他暗暗惊讶,怕是这老妇说的不假。可这老妇是必须得死的,免得再闹出事来。本就怕她胡来,如今倒是正好处置个干净。他当即不再审问,又拍一声,“好你个刁妇,竟敢持刀伤人,欲夺人性命。若是放任不管,他日还得了。来人,将她关入大牢,在牢里待上十年吧!”
柴母没有想到许知县竟判得这样轻率,一时又恶言怒骂,恼得许知县拍案而起,“重责三十大板再押进大牢!”
耳边声声凄惨,是妇人的叫骂声还有惨叫声。谢崇华一直紧绷如结寒霜的脸终于有了几分表情。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没有痛快,也没有安心,而是……从未有过的沉重感。
他是如何和陆正禹一起出来的,他已不知。直到旁人叫他,他才回过神,“什么?”
“对不起。”
谢崇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陆正禹声音更是嘶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这好友,从认识开始就没有骂过人,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可刚才……虽然他知晓他本性并没有变坏,可是一旦开始,却总有股危险的意味。有些人心善,哪怕是被欺凌至死,也不敢拿刀伤人。他就怕好友心底那可怕的堤口已被打开,终有一日彻底决堤。
很明显他不是能堵住这堤口的人。
谢崇华也是一阵恍惚,方才的自己,十分陌生,“没事……”
――心却重如磐石。
两人回到齐府,等了许久的莫管家忙让下人去打水,让两人洗身。齐老爷听闻女婿回来,手脚都受伤了,还未起身,就听妻子说道,“快去给女婿敷药。”说罢,自己也起身,让齐老爷一时还没法适应。
陆正禹无心洗漱,想去看看弟弟妹妹。莫管家劝道,“他们都睡下了,府里上下都骗着他们……爹娘都去外地游玩,你若以这个模样被他们瞧见,只怕要露馅的,孩子都太小……”
他这才顿步,只是想到他们兄妹四人已无爹娘,刚平复的心又一点一点撕裂开来。浸身热水时,两日流不出泪的他,眼睛湿润。最后还是将泪忍下,等会就凌晨了,他还要去看他们,不能让他们瞧出来……爹娘已不在世上。
谢崇华洗完身,清了伤口。齐老爷亲自给他上药,等裹好纱布,才道,“早点歇下吧,妙妙在房里。”
他微顿,“妙妙来了?”
“和你母亲一起来的,说不放心你。”齐老爷又说道,“傍晚你母亲回去喂牲口了,妙妙没走。你回来时她知道,只是怕你分心,就没让我们说。”
紧绷许久的心,听得妻子就在身旁,似乎终于得了一丝缓解。他拖着腿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立刻听见里头有声。门刚打开,一个娇俏女子出现在面前。满眼的担心和安心,扑到怀中将他抱住。
“陆家的事……二郎你不要难过。”
想了千句万句,他也没有想到她会先说这句话。像是瞬间掠了心头阴霾,突然明朗起来。他微微俯身紧抱着她,将这软暖身体紧箍怀中,得这片刻安宁。
第80章
齐妙已近两日没见着他,果真又瘦了许多。[..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跪坐在床上瞧他还挂着伤口的脸,养出一点的肉又不见了。谢崇华正等着发干,见她还不睡,握了她的手要将她塞进被子里,齐妙不愿去,“热。”
她想多陪陪他,也想多看看他。陆家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不用再奔波,可就是想陪着他。怕他难过,怕他太过担心。
谢崇华见她眸光涟漪,是说不出的担忧。探身将她揽到怀中,“睡觉。你想的比我还多,已经没事了。明早我会跟五哥去一趟义庄,为陆大伯和陆大娘料理后事,到底是阴气重的地方,你不要去。在这里等我。”
“嗯。”齐妙不想给他添麻烦,乖顺应声。窝在他怀中又伸手顺他的眼皮,“你也快睡。”
谢崇华也合眼休息,只是刚闭上,就想起刚才的事来。那老妇的凄厉叫声,一直环绕在耳,无法忘记。来来回回,快到凌晨,已是惊出一身冷汗,不能安心入睡。不管他怎么想否定这件事,反反复复试图忘记,然而都没有用。只要一闭眼,那件事就会像噩梦一样清清楚楚的刻在脑子里。
枕边人已经熟睡,平日她都浅眠,稍有动静就醒了,而今却没有。这两****不能眠,她想必也是。宽大的手掌轻附在她微隆的肚子上,两人的孩子也在里面安睡着。(..info无弹窗广告)
他缓缓合眼,只愿……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全都由他承受,不要报应在他的亲人身上。
厢房之中,陆正禹也没有睡着。他睁眼看着蚊帐,想起这两日发生的事,还像在做梦。他也真希望是做梦,这样一睁眼,还跟以前一样。可惜这不是梦,永远不是。不知呆愣了多久。直到听见一声鸡鸣,才坐起了身。
平时小妹在家里醒得很早,他总是笑话她像个小老太婆,睡得晚,起得早。拿了屋里的冷水洗完脸,还特意对着镜子理顺鬓发。将自己收拾得很齐整,揉揉肿胀的眼,这样看起来精神些。
到了小妹睡的房间,她果真已经醒了。
陆芷坐在床边揉揉眼,见有人进来,奈何屋子太长,没看清楚人。等那人稍微走近,面上立刻露了欢喜,“哥哥。”
陆正禹笑笑,摸摸她的脑袋和乱糟糟的头发,“果然又醒了。”
陆芷撅嘴,“不要笑话我,我比老太婆年轻五十岁呢。”
陆正禹拿了梳子给她梳发,却不知要怎么缠起辫子。最后默然给她扎了两根跑起来会甩脸的,看着看着,心又有酸楚。
陆芷仰头说道,“哥哥今天跟平时不一样了。”
他强笑道,“怎么不一样了?”
“哥哥会给我梳辫子了,而且……”她转了转眼,“哥哥今天穿戴得好整齐呀。”
陆正禹手势微顿,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满满,特意整理了下。可却还是被妹妹一眼看出来了。他掩饰着生疼起来的眼,温声,“今天哥哥要去玩,你和二哥三哥在家里等我。”
“嗯。”陆芷又问道,“爹爹和娘什么时候回来?”
陆正禹愣了愣,有些魂游,“快了……”
“快了是多久?”
陆正禹答不出来,也编不下去了。旁边的嬷嬷见他如此,忙接话敷衍道,“等姑娘听听话话的,你爹娘就回来了,今天就留在家里好好玩吧,嬷嬷给你买糖人。哎哟,这辫子梳的,让嬷嬷来,不要你哥哥。”她接过梳子,示意他快出去。
陆正禹也不知怎么出了房门,隐隐听见妹妹在房里说“这是我哥哥给我梳的,不要拆”。
原来不是母亲不给她重新编辫子,而是她不愿。
家人对她来说,无论做的什么,都是好的。
他收了收心思,好友说的没错,弟弟妹妹还需要他照顾,他绝不能垮!
想罢,便往家里走去,如今他需要钱,让爹娘入土为安,让弟弟妹妹吃饱穿暖,这些都要钱。住在齐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家已非家,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愿再回来。只是这里还有爹娘留给他们的钱,将那些拿回来,才能离开这伤心之地。
又站在家门口,却已是物是人非。还未打开木门,心已被苦海浸泡得苦不堪言。
“咕隆,咕隆。”
屋里传来非老鼠野猫打翻东西的声音,更像是有人在里面。
柴家人?不像。贼?听来的确是只有一个人在里头,正不知摸索什么东西。
他双目立刻又充满怒意,落井下石,这贼人定不能放过!他提了铁棍就进里头,将门紧关,提步往里走去。
穿过满地颓败,似乎是踩踏声惊动了里面,一时里头也没声。
他更确定是有贼进来了,紧握铁棍冲进里面,却彻底愣住了。
小小的厅堂的确有人,可是却是个女人。
谢嫦娥没有料到他竟会突然回来,手上还拿着一盆刚收拾好的茶杯茶壶碎渣,直愣愣看着他。
自从弟弟考上秀才,夫家就常让她回来走动。昨日和丈夫一起到了榕树村,谁想却听说陆家出了那种事。她担心了一夜,常宋以为她担心弟弟,正好弟妹也回了娘家,便让她去镇上探望,显得亲近。她便早早离了村,可走着走着,却鬼使神差走到了陆家。
陆家大门未关,看着满地残渣,她便动手收拾起来。
明知这里不当留,却又不忍心走。
他定不会这个时候来的,他不是还在齐家么?她想着或许能在齐家见到他,还想好了要对他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这突然见面,准备好的话就全抛在了脑后。
陆正禹下意识就要靠近,惊得她猛退一步,盆里的碎渣随着掉落的木盆全都洒落地上,溅上鞋子。手也被抛洒空中的瓷片割着,手指渗出血来。对面的人冲到跟前,用袖子捂住她的手指。
谢嫦娥惊得脸色白如飞雪,急忙抽手,“五弟!”
第81章
“不要喊我弟!”陆正禹脸色沉郁,又将她的手捉得更紧,用袖子紧裹,终究是忍不住抬头,“当初你说过什么?你说你待我如亲弟,从没有其他念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是你处处都躲着我,你可知道这叫做什么?叫做贼心虚。你如果真的对我无意,也不要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谢嫦娥真觉他受刺激了,这些话哪怕是当初两人在小树林分开,她成亲前最后一次见面,他也没有说过。
陆正禹抓着她的手,忽然笑了笑,“我做过最后悔的两件事,就是没有跪在你母亲面前求娶你。还有……”还有就是三天前他没有留在家中……
两件令他悔恨终生的事交错在一起,忽然就像开闸的河堤,瞬间让他湿了眼。再无力站着,顺着她的手跪在地上,泪滚面颊,“如果……如果当时在家里多好。阿芷他们就不会没了爹娘,是我的错,是我这做兄长的错……”
男儿有泪不轻弹,本以为他能忍住,可捉了她的手,触及那温热的手,却再承受不住。埋在她腰间痛哭失声,世上还能让他放心倚赖的人,似乎只有这一个了。
谢嫦娥怔神许久,颤颤抱住他的头,大颗大颗的泪滚落面颊,千刀横刺的悲痛,却无法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他们差了两岁,自小为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也不知何时开始,就生了情愫。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二抱满罐,这是陆正禹从书上瞧见拿给她瞧的。那时起她就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不同,可姑娘矜持羞赧,没有答复。
后来两家长辈越吵越厉害,每次母亲们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两人便去村边的溪流旁坐着发呆。
那时谁也没想到长辈的战火会延至他们身上,在长大成人后,甚至觉得他们是能成亲的。可谁想……
如果……如果当初她反抗了母亲,说明自己的心意,大概已经嫁了他,生了孩子。常家虽然已富贵,可却是金玉在外,里面早已如朽木般腐烂。
这不是她想过的日子,然而多想已没有用了。她想将怀中人推开,可却无法狠下心。失去亲人的痛苦,自小就没有父亲的她明白。同为家中最大的孩子,底下还有弟弟妹妹,虽然苦难,却无法撒手而去。他却比自己更苦万分,父母同去,其中撕心之痛,绝非她能感同身受。
“五弟……”
许是这一刺耳唤声听进了心底,哭声渐歇的陆正禹忽然身体一震。谢嫦娥以为他伤了哪里,忙俯身瞧看。这一看却被他紧捉了肩头,一把拽下,伸手抱住,心口的贴合,几乎能感觉到彼此心脏的急跳。
她愣了愣,用力要推开这人,力气却半分都敌不过。手已附在腰带上,用力一扯,只觉身前空荡。她惊愕得浑身发抖,挣扎之中,旁边的灯被踢翻在地,灯火瞬间灭了。
屋里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所有的礼义廉耻也跟着看不见了。
不曾有过的期盼和欲望像潮水翻滚而来,她忽然不想再挣扎,泪落双眼,承了这不应发生的一切。
八月便是秋闱,然而谢崇华已多日没有心思看书,帮着陆正禹一起办了陆老爹和陆大娘的后事。齐妙在齐家照看三个小的,丧事也没让他们去瞧,陆正禹也不愿让他们知道。
而今新坟已立,香烛烟雾萦绕坟头,他烧着纸钱,面色苍白,有些失神。见好友递了酒水来,他才接过,倒了茶放置坟前。
简单祭拜,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膝头上的泥也忘了掸净,站了许久,才和好友一起下山。
谢崇华默然不语,多说一句,都怕惊扰了他。倒是陆正禹先开了口,“我想带着弟弟妹妹离开鹿州。”
“离开鹿州?”他想过他会离开元德镇,毕竟不知情的人,会将他们当做杀人犯的儿女,指指点点,这里再不是能长久居住的地方。可是完全没有想到是要离开鹿州,哪怕是临近的县也好。
陆正禹点点头,没有应声。他想带着弟弟妹妹远离这里,让他们不受一点影响,安然长大。还有……他已无颜面再面对那人。
若可以回到五天前,他绝不会做出那种事。如果让常家人发现,那她的下场,必然凄惨。
她走时的模样他仍记得,对他说的话他也仍记得――“此生,再不相见。”
穿衣时始终背对着他,外面的日光大片大片打入屋内,身上欢愉的痕迹很刺眼。他看着她挂着点点抹红的背,却突然清醒过来。闻声入耳,恍然如梦,他沉思许久,终究没有再反抗,应声――“好。”
一字落下,又是长久沉默。
可同在一处,怎会不再见。所以离开鹿州,才能真的远离。到底要去何处,他也不知。
谢崇华见他心意已决,没有多劝,只是说道,“路费和安家钱五哥不必担心。”
陆正禹知他必定又是跟别人借,甚至是跟弟妹拿,那齐家想必更会介怀。正要开口,就听他先一步说道,“安置好阿芷他们最重要,你不用在意我的处境。”
知己知己,便是如此。
陆正禹没有再多言。
陆家的房子出了人命,是卖不出去的了。只是物是人非,陆正禹也不愿再回故地。便将钥匙交给谢崇华,日后能卖能租了,就为他打点一下。买了一辆马车,带上路上所需的东西,就去齐家接人了。
陆正行年十二,陆正尚年十岁,那日见父亲重伤,母亲被官差抓走,哥哥又接连几日不出现,他们隐约猜到爹娘不是去远游了,而是……没了。只是大哥不说,他们也没有点破。只是做不到像兄长那样仍能强装笑意,坐上马车脸色沉郁,紧紧挨在一起,闷不做声。
第82章
陆芷手里还拿着齐妙给她买的糖人,坐在二哥三哥中间,递给他们瞧,“嫂子说这是猪妖,吃掉它可以壮胆的。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但是它太丑了,我决定等它化了以后,看不出模样了再吃。哥哥你们要吃哪里?阿芷不要吃脑袋,以后肯定会变丑的……”
陆正禹听见车里头妹妹嘀嘀咕咕的声音,回头说道,“阿芷,坐好,别乱动。”
“嗯。”她挪了挪位置,乖乖坐好,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不是要去见爹娘吗,为什么哥哥们不高兴的模样。她想了想,一定是因为爹娘丢下他们快十天了,所以哥哥们不开心。
没有听见妹妹一直说话的声音,陆正禹心头泛起的酸楚,才稍微平息了些。[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见好友一众人仍没有走,低语,“我走了。”
谢崇华目送好友驾车离去,驻足沉默许久,直至马车远去,妻子在旁唤声,才从叹息中回了神。他轻拍挽着自己胳膊的手背,目光欣慰温和,“进去吧。”
齐妙因有身孕,大庭广众之下挽着他的手也无人侧目,嬷嬷还在旁提醒道,“挽紧些,别摔着。”
说得好像怀胎十月,齐妙摸了摸肚子,也想这小人儿快点生下来,好让他父亲开心一些,不要再这样瘦下去了。只是并不会这么快就出世,还得等上许久。
近日谢崇华一直在岳丈家吃住,久没回家,决定等会就回去,免得母亲也跟着担心,****在家里记挂着。和岳父岳母一说,齐妙也和他一起走。
两人坐上马车到了村口,前头的小路太过颠簸,齐妙怕颠坏了肚子,就下车了。谢崇华便和她慢步往家里走。
回到家中,刚进家门,就有个黄色影子急冲过来,吐着舌头在两人脚下打转。谢崇华一瞧,是自家养的狗。几天没见,很是亲昵依赖地贴着。
齐妙俯身摸摸它的脑袋,起身对丈夫说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白菜。”
谢崇华问道,“为什么叫白菜?”
“因为它那天去抓老鼠,将娘种的白菜地给拱了。”
不过三四个月的狗,已经不见小奶狗的模样。是村里常见的狗,不过额头上有一撮白色毛发,齐妙便觉白菜这个名字没取错。
沈秀不在家,墙角放的锄头不见了一把,估摸又是去菜园地里了。常宋和谢嫦娥等不来他们,也让人带话去镇上告知他们,早就回去了,说下月再过来。
家里没有其他人,静悄悄的。谢崇华进了屋里,坐下身就没动了,甚至忘了身边有人。每每静下,无事可做时,他就会想起柴母尖锐凄厉的叫声。对……如今柴母如何了?
齐妙只觉他这几日有些奇怪,是沉闷得奇怪。但也没太在意,以为他是担心好友的事。过个十天半个月,应该就没事了。
马车已经离开元德镇,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卢嵩县北边和茂安县交界的地方。
离开鹿州,还得十多天的光景。一直赶路也好,弟弟妹妹们就觉得是在去找爹娘。一旦安顿下来,就会吵闹了。如果可以,他想一直走,一直走……就不会被问及这件事,到时要如何作答,还能瞒骗多久?
第83章
两县交界总会多些隐患,比如山贼总会挑着这种管辖带不明的地方下手。..info因此陆正禹没有赶夜路,等着明天天亮再走。将车赶到客栈,要了两间房,将弟弟接下车,要抱妹妹下来时。陆芷将猪妖糖人递给他,“要化了,哥哥吃吧。”
“阿芷吃吧,哥哥牙疼。”
“嗯。”她舔了一口猪耳朵,真甜。
陆正禹让两个弟弟睡一间,自己带着妹妹睡。将她放到床上给她洗了个脸,说道,“等会吃完饭阿芷要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知道吗?”
陆芷点点头,又欢喜道,“阿芷要穿那件黄色的新衣裳。”那是齐夫人给她买的,买了很多很多东西。虽然齐夫人很好,但她还是想快点见到自己的娘,“哥哥,什么时候能见到爹爹和娘啊?”
陆正禹顿了顿,“快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陆芷不疑有他,继续吃自己的糖,等着哥哥给自己从一堆行囊里找出新衣裳。
等弟弟都洗漱完了睡下,陆正禹才回房,又哄妹妹睡下,这才去衣柜那拿出新被子,在地上铺了个自己睡的床。躺下身时,腰有点酸痛。原来照顾孩子这么不容易,那母亲这么多年……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怕想多了,又会没力气活下去。
翌日一大早,用过早饭,又继续赶路。许是白昼安和,很顺利的通过了交界处,抵达茂安县。
茂安县腹地热闹,正是赶集的日子,快近正午,往来的商客行人都很多。陆正禹赶着马车走得很慢,好不容易行了一半,费了不少时辰。他干脆将马车停在一间面摊子前,回头问道,“我们在这吃午饭好不好?”
三人点头,没有异议。
陆正禹便下车去点面,四人围坐一桌。他吃完一碗,他们还没吃完。看看四下,起身去跟老板结账,顺便问路。
陆芷个子矮,直着腰吃得不舒服,挪了挪位置,揣在怀里的珠子从空隙跑出来,滚落在地,还没瞧清,就被行人无意中踢远了。她把筷子放下,去追那滚远的珠子。
察觉到动静的陆正行和陆正尚往那看去,只见妹妹挤进人群中,弯身不知拾什么东西。正要喊她回来,却见拥挤的人群中,一双手将她抱起,转眼就不见了。两人大骇,“妹妹!妹妹!”
陆正禹给完钱,回头看去,见弟弟们跑进人潮中,急忙追上去,将他们捉住,“跑什么?”
“妹妹被人抱走了!”
陆正禹一怔,慌忙顺着他们指的地方追去“你们回去坐好”。可人海茫茫,追了半天,却连影子也没看见。
“可有见过一个黄衫小姑娘?”
“没有。”
“可有见过一个五六岁穿黄衣服的小姑娘?”
“没有。”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夜色已黑,找了四个时辰,唇已经发干,嗓子也哑了,可妹妹却没有找到。
陆正禹蹲在街头,痛苦地揪着头发。
“哥哥吃糖人,可甜了。”
“阿芷会自己去玩的,哥哥好好看书。”
“娘说哥哥回去就揍你一顿,哥哥赶紧跑吧,阿芷有三个铜板,都给你。”
“……”
“阿芷……”他念了一声,却知道,可能再也找不到妹妹了。
晚风徐徐,浩瀚星辰,他却万念俱灰,好似没力气再站起来。
陆正禹的信是五天后才送到谢崇华手上的,本来还意外他怎么这么早就到了目的地,可谁想一看,却又觉胸口被猛捶一拳。
齐妙见他脸色瞬间不对,忙问道,“怎么了?”
谢崇华眉头紧拧,紧握着来信,看着她,喉咙如有针刺,“阿芷不见了。”
第84章
谢崇华接到信后,准备去茂安县找陆正禹,想和他一起去找找陆芷。[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哪怕希望渺茫,也得找到他们,“三弟也跟我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手也好。”
正在洗刷锅子的沈秀听见,动了动耳朵,皱眉说道,“家里怎么能没个男人,都走了,万一有人来,多危险。”
齐妙说道,“没事,娘,白菜长大了会看家了。”
“这也不行。”沈秀是同情陆家遭遇,可难不成以后陆家有事,她儿子都要帮扶了不成。听说这次还借了一大笔钱给陆正禹,进京赶考的路费没了,吃住钱也没了,他倒还要贴上整个人去给他找妹妹,“离考试只有两个月了,一来一回得耽误多少时间,让你弟弟去,你就留家里看书吧。”
谢崇华已是无奈,劝道,“娘,我们家揭不开锅的时候,我连纸笔都买不起的时候,是五哥借我银子。如今他有难,我怎能不帮。”他又示意弟弟去收拾行囊,等天一亮就走。
谢崇意默了默,没有动身,“娘说的没错,这一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而且人这么多,丢了一个孩子,哪里有这么容易找。不要再费力气了。”
谢崇华愣神,看了他好一会,“三弟……”
语气里的惊讶谢崇意听在耳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不应当说的话,一时心有愧疚,这才起身,“我去收拾衣物。”
沈秀禁不住生气,“做兄长的不疼着弟弟,反倒让他不要念书不要帮工,去找个非亲非故的人。你要姓陆了不成?”她气得不愿理睬,继续去洗刷锅子。
齐妙拉了丈夫进屋,不让他再听母亲斥责,“你明早还要赶路,先去睡吧,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母亲一责骂,谢崇华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好友的事他是必须的帮的。齐妙见他愁眉,探手在他额间轻抹。那紧拧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也不知是不是近来总是拧眉,哪怕平展,也能看见隐隐皱痕。这几****总是在沉思发呆,问他在想什么,却说没什么。
实在很反常。
她开门走出房间,婆婆已经洗完锅进厨房去了。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也进去里头。
沈秀一见她进来,急忙说道,“快出去,不是闻不得这油烟味吗,小心又吐了。”
“已经没事了,娘不用担心。”齐妙走到一旁要帮她放碗筷,又被沈秀夺了过去。她问道,“这种事让刑嬷嬷做就好。”
什么都打发刑嬷嬷去做,惟独碗筷和做菜不愿让她多碰。齐妙已疑惑很久了。
“她上年纪了,怕不干净,这种吃的东西还是得自己洗才放心。”沈秀边说边放好碗筷,又说,“你也是,方才就该劝着你丈夫,让他别去,都要考试了……”
齐妙说道,“平时五哥帮我们这么多,要是二郎这个时候不帮着,别人会骂他忘恩负义的。而且,帮人等于积德,是在给孩子攒福呢。”
沈秀仍有不满,“可考试……”
“二郎向来做事稳妥,肯定早有想法和安排,母亲不理解二郎,说话着实是重了些,二郎素来孝敬您,方才见他,难过着呢。就算离家去找人,也不安心的。”齐妙和她处的久了,知道婆婆的软肋是什么。越是和她硬来,她就越拐不过弯。顺着她的意思去说,去劝,倒是能将她说通。
沈秀细想方才骂的话,好像也确实重了些。她也不愿儿子被人骂忘恩负义的,想了想叹道,“那你去和他说,为娘不怪他了,让他……早去早回。”
齐妙答应一声,“三弟也还是别去了,我找个人替他去。”
沈秀听后更是高兴,“这敢情好。”
劝服了母亲,谢崇华才觉心里舒服了些,翌日一早,就和齐家来的三个下人一起前往茂安县,去找陆芷。
谢崇华走后,齐妙就回娘家住了。因亲家是大夫,吃住也好,沈秀没有多言。
女儿回来,齐夫人自然更是高兴,倒是齐老爷说道,“毕竟已经嫁了,还是少回娘家吧,省得外人说闲话。”
但说归说,有齐夫人担着,齐老爷也没多说什么,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转眼已过二十天,齐妙都来回跑了两趟,仍是不见丈夫归来。虽然有来信,但分别太久,心中挂念。这日回了夫家,见羊圈多了一头羊,弯身看看,是公羊。立刻恍然,看来是要配种了。她摸摸羊脑袋,“咩咩,你也要生小羊,做娘了。”
羊的孕龄普遍是五个月,如果这次配种顺利,那在她坐月子的时候,咩咩就生小羊了。想着想着,竟是觉得她腹中孩子要有个伴了,感觉实在奇妙。
六月下旬,已到收割的日子,日头火辣铺洒大地,望向远处烈日下金黄稻田,好像掀起热浪般。看得齐妙连门都不想出,可坐在屋里仍旧很热。听见门开的声音,以为是小叔子回来了,从窗户探头看去,见了进来的高个年轻人,面染桃红欢喜,“二郎。”
谢崇华刚进大门,就听见妻子唤声,抬头看去,只觉她肚子又大了一些,忙上前扶住她,“不要跑这么急。”
“高兴。”齐妙想到他此行目的,收了欢喜,低声,“找着了么?”
谢崇华摇摇头,略有为难,才道,“五哥他还在找阿芷,但带着正行正尚不容易,又怕将他们也弄丢了,所以……”
齐妙如何不知他心思,已猜出他要说的话,“在外面么?让他们进来吧,天这么热。”
谢崇华感激看了妻子一眼,转身去唤他们两人进来。领他们进屋,倒了茶水来。齐妙从厨房拿了中午的剩菜剩饭来给他们垫肚子,“等晚上嫂子做顿好吃的给你们,想吃什么?”
两人摇摇头,“什么都行。”
爹娘没了,妹妹走丢了,如今又离开了兄长,寄人篱下,他们不敢要求什么。
第85章
只是这个模样看得齐妙更是眼热,多灾多难的陆家,早些得菩萨庇佑,度过这劫难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安顿好两个孩子,谢崇华才回屋里,和齐妙说这一个月的事。说着说着又叹道,“五哥已瘦得不成样子,赶我回来,我劝他和我一同回来,他怎么都不愿意,说要找到阿芷。我看如果找不到阿芷,五哥要一辈子自责难安了。”
齐妙也跟着连连叹气,倚着他的身体,不知如何安慰得好,“五哥不要你一起找,是怕耽误你考试。如今看来,五哥没找着阿芷,也无心思应试了。所以二郎更要沉下心来考试,你若他日能做官,人脉可比如今,甚至会比我们齐家更广,到时候找人,才更容易呀。”
谢崇华也是这样想的,点了点头,准备静下心考试。
屋外又有开门声,两人往那看去,是谢崇意回来了。
谢崇华从屋里出去,谢崇意见了兄长,笑道,“哥。”末了又问,“阿芷找着了吗?”
他摇摇头,低声,“正行和正尚要在我们家住下了,等会我去村里喊两个帮手,在后面盖个小房子,他们随我赶路累了,暂且在你房里睡着。”
谢崇意没说什么,只是说道,“不如送到书院去吧。”
“他们如今不想去书院,等再过一阵子吧。”
“娘会骂人的……”
谢崇华担心的也是这点,然而自己不收留他们,也无人会收留了,总不能一直麻烦岳丈家。..info陆家的事他们已跟着操心很多日,再不能让他们帮了。饶是奔波一路疲累不堪,为了早点将房子盖好,他还是动身去叫了村人帮忙。
沈秀在田里耕作至日头沉落,这才提步回去。还在巷子里就听见叮叮咚咚的声音,还在想邻居是不是在盖房子。谁想进了家里,才发现有人进进出出,是从自己家里传出来的。她皱眉往后头走去,发现长子回来了,正抡起袖子和四五个男子一起敲钉木板。
“娘。”一直站在一旁的齐妙忙上前叫她。
沈秀莫名道,“这是怎么回事?”
齐妙迟疑片刻,跟她说了来龙去脉,听得沈秀气冲头顶,拉了齐妙就出去,大声道,“他糊涂,你也糊涂了吗?我养大他们三个已经很不容易,如今又加两个。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要不要吃饭了?”
“娘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送他们去铺子里帮忙,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只是住在我们家。正行正尚脾气好,不会闯祸添麻烦的。”齐妙温声劝着,“他们刚没了爹娘,总不能赶他们去大街上睡。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等他们淡忘了这件事,我就送他们去别的地。”
“这也不行!”沈秀心结难开,“当初我拉扯三个孩子,除了他舅,谁帮过我们?凭什么现在要我收留他们。娘不想撕破面皮,你现在就去同你丈夫说,送他们走,送他们走!”
齐妙见劝不动,唯有去和丈夫说。
谢崇华万分为难,也去劝母亲。奈何沈秀这回铁了心,就是不乐意。想到自己往昔那样辛苦,好不容易熬过来了,她再不愿又苦回去。
劝了半日毫无进展,谢崇华唯有领着孩子去镇上,寻了以前帮工的一户可靠东家,让他们暂时在这帮工,好歹有个住的地方。临走时见两人神色怏怏,眼有惊怕不舍,更是懊恼。实在放心不下,又将他们领了回去。
沈秀见他将孩子带回来,再不多说,回屋关门生闷气去了。
好友的事已让谢崇华万分操心,如今孝义难全,左右为难,更是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在凌晨睡着,又惊醒过来。一来二去,连齐妙也被吵醒了,困得脑袋迷糊,“怎么了,二郎?”
他良久才道,“晚上从镇子回来时,碰见旧友,他跟我说……柴德的娘病死了。”
齐妙想了想,才想起那柴母是何人,可不就是那个要杀自己丈夫的恶妇。谢崇华又继续说道,“是我杀了她……”
齐妙愣神,“二郎?”
屋里没灯,外面乌云遮蔽,也没有月光照入,昏昏暗暗的,将他的脸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声音听来更是沉郁,“那天我拦住要去柴家寻仇的五哥,谁想柴母拿了刀也要来找我们,正巧碰见,伤了我的手。五哥将她踹倒在地,许是年纪大了,伤了骨头站不起来。她……她扬言要报复我们,要杀陆家的孩子,要对你和母亲不利……我便拿了她的刀,砍伤自己的腿,在许知县那状告她要夺我性命……因为我怕她真的报复,之前去五哥家,差点就遭了柴家人毒手。可是如今想来……”
“二郎你没有做错。”齐妙声音定然,心虽然在发抖,可却字字清楚,“你没有做错,是她有错在先。如果当时你们不还手,死的就是你们。她有杀你们的心思,等她回去,便会叫人来夺你们性命。你无害人之心,却不得不有防人之心。你没错,没错。”
一连几个没错,让谢崇华很是意外。他一直不想和她提这件事,就是惊怕她觉得自己是个凶残冷血狡诈的人。
齐妙也是生平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可她真不觉丈夫做错了,难道要等柴母真叫人来害了他们,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拦着她?防患于未然,斩草除根,似乎……也无可非议了。
谢崇华良心有愧,虽然无论后来怎么想都是没错,可如果不是自己,那老妇也不会死,明明没错……为何却这样难安。只是得妻子体谅,总算是稍微心安了些。
“二郎。”齐妙轻抱了他的腰身,念声,“明早我们去寺庙烧烧香,捐点功德钱吧。”
谢崇华揽着她,应了一声。心却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侵入,可那种感觉他竟也是不抗拒的,哪怕是心中有愧,他也没后悔这么做。
夜色寂寥,心底也有什么东西慢慢觉醒着,慢慢冒了尖,要长大成林了……
第86章
永安寺山上的鸟儿依旧鸣叫得欢喜,在枝头间乱窜。(..info)绿林成荫,将六月酷暑驱散了大半。
齐妙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可以说是她和丈夫定情的地方。她挽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想到往事便觉好笑,又是心疼,“我记得就是在这儿你接了我的荷包,然后被我娘误会,被管家他们揍了一顿。”
说到那件事,谢崇华还历历在目,当时被装进麻袋时,还以为自己遭了歹徒,“挨一顿打,换回一个媳妇,还是很值当的。”
齐妙抿嘴笑笑,“那再让你挨一顿打,还愿不愿意换?”
谢崇华摇摇头,“送来也不要。”
到了佛门境地,好似杂乱的心绪也开始平复下来。[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齐妙闻不得烟火,便在外面凉亭坐着。谢崇华一人进了大殿,看着满殿神佛,一一叩头敬拜。听着撞钟轻叩,阵阵钟声萦绕大殿,终于得了安宁。
将所有不安都留在这里,随着烟火散去。
将所有的罪孽都放下,得心中一片净土。
齐妙在凉亭坐了小半个时辰,又摸了摸肚子,转眼之间,再过三个月就要生了,不知不觉就过去半年光景,仍觉神奇。婆婆现在已经去找她坐月子时要洗澡的青草药和姜叶子了,给孩子洗澡的草药也都晾在了屋檐下。蒸好了米酒,准备好了孩子穿的小小衣裳。
婆婆很是疼爱这肚子里的孩子,只是总念叨着“我的孙儿,我的孙儿”。齐妙问她若生的是孙女怎么办。婆婆就变了脸,让她不许乌鸦嘴。
想着,她又抚起肚子来。夫君和她不在乎里头到底是男是女,只是婆婆如今的态度……她也期盼是男孩,这样婆婆高兴,自己的爹娘也安心,反正横竖生的什么她都喜欢。以后再生女儿不迟,而且哥哥带妹妹也好。
想得入神,又听一声钟声响起,她抬头看去,丈夫已经出来了。她站起身,目光柔柔往那看去。日光下的谢崇华,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只是眼底的迷茫和浑浊,似乎已被这钟声驱散。
丈夫是个豁达人,心结解开,就不会多想了。她松了一气,笑靥重见,“二郎。”
“妙妙。”谢崇华心绪平复,已然想通。有时候以恶制恶,并不是什么错事。反倒是明知会火烧自己,仍不将那火苗掐灭,才是真要让人后悔的事。日后不以恶欺善,才是他应坚持的。
两人下山后买了一吊猪肉和两条鲜活的鱼,回到家中,里外都收拾得干净。齐妙好奇道,“嬷嬷不是告假回家了么,娘收拾的?”
许是里头的人听见动静,一会沈秀从厨房出来,说道,“是陆家那俩小子收拾的。”
“他们人呢?”
“在那小屋子待着呢。”
那小屋子还没铺好茅草,这种天气在那待着该有多热。谢崇华知道他们是怕多走动惹母亲不满,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他过去将他们叫了出来,让他们在院子藤架下坐着,纳凉也好,发呆也罢,都不许他们再回屋里闷着。
第87章
齐妙去拿了干果放他们手上,温声,“将这里当做家,不要拘谨。(..info无弹窗广告)”
两兄弟相觑一眼,皆是沉默。家?何处是家?有爹娘的地方才是家呀……
可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没有爹娘了。
谢崇华怕母亲斗气得连他们的米也不放,便进厨房去瞧,揭开盖子发现米饭还是煮了他们份的,这才安心。沈秀知道他在想什么,瞧了一眼说道,“娘还没绝情到那种地步。”
他笑道,“娘的心肠当然是好的。”
沈秀没接话,一会又道,“倒是奇怪了,你姐上月走的时候说这个月会来,怎么现在六月都要过了,还没来,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常家没什么事,只是谢嫦娥近来身体不适。.info[]常宋是巴不得她身体不方便,那就不用被长辈赶着去谢家吃苦。那床板睡一晚腰骨得痛上三天,他可不乐意去受苦。这晚同朋友喝高了,摸错了房间,跑回主卧躺下。半夜旁人动来动去,惹得他好不气恼,喝声,“不要动。”
谢嫦娥不敢再动,只是实在不舒服,便想出去。跨过他的身要下床,那长发撩了常宋的脸,恼得他一扯。谢嫦娥吃痛一声,从床上滚了下去。本是轻摔,却一时疼得站不起来。
屋外的下人听见动静,敲门进来,见少夫人躺在地上喊疼,少爷却无动于衷。暗暗唾弃,便去扶她。可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毛病来,少夫人却还是说疼,唯有去告知老爷夫人。
常老爷和常夫人夜半睡得更熟,被惊醒了心中气恼,让管家去请大夫,又睡下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门又被急敲,比方才敲的更急,恼得常老爷怒声,“吵什么?”
门外声音一顿,末了大声道,“方才大夫替少夫人诊了脉,是喜脉啊。”
这一句可将两人都从困意中震醒,随手拿了件衣服就要过去。常夫人忙拦住他,“作死呢,大半夜去儿子儿媳房里。”
常老爷忙推她,“你快去瞧瞧,瞧瞧。”
常夫人当然也急,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添了一妻四妾,却没一个怀上的。恼得丈夫都想纳妾再生个儿子延续香火了,她怎能不急。跑到儿子房里,屋内下人就跟她贺喜。一听半夜请大夫的缘故是儿子将儿媳踹下床,当即往儿子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儿子还在肚子里呢,以后老实些。”
要是换做平时,常宋早就气得跳起来。现在可不,坐在谢嫦娥一旁笑嘻嘻说道,“我就说我是有儿子的,今后那些朋友是再嘲笑不了我了。”
男子无后,哪怕是能夜夜笙歌,又哪怕是整夜金枪不倒,可没有自己的种,就会被人嘲笑成无种之人。这对男子来说是奇耻大辱,如今终于是可以扬眉吐气了。
满屋人都在欢喜高兴着,唯有谢嫦娥心中有事,附手在肚子上,蓦地想到那日朝阳未升忘却礼义廉耻的凌晨。忽然手一抖,狠狠掐断这个念头,这孩子定是丈夫的,而不是别人的。这孩子会姓常,哪怕……哪怕身体流的不是常家的血,也是一辈子姓常!
第88章
常家那边的喜讯报来谢家,沈秀高兴得去装了一篮子鸡蛋,个个染红,让常家下人带回去给女儿吃。[.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又同儿子说道,“你姐姐可算是有身孕了,往后在常家算是站稳了脚,说话有分量了。”
谢崇华也为姐姐高兴,无论常家如何,有个孩子陪伴,姐姐也会少些苦闷。丈夫无可依靠,至少有个孩子。常家今后的全部东西,都会是孩子的,那姐姐也不用过得太辛苦了。
“等会你也去看看你姐吧,你姐夫不是总说让你去多走动走动吗?”
常家谢崇华不愿去,只是想到姐姐,如今再去他们也不会嫌弃什么,这才应声,准备动身过去。
齐妙听见姐姐有孕,算了算日子,约莫就是过年前后。她低头瞧着肚子笑道,“要有表弟啦。”
沈秀接话道,“表兄弟年纪差不多,有伴了。”
闻言,齐妙心里多想了些,抬头看看丈夫,见他也正看了来。等婆婆外出了,她才说道,“我总觉怀的是姑娘,奶娘是这么说的,说瞧着像姑娘。”
谢崇华摸摸她的头,“姑娘就姑娘,难道还怕娘把孩子丢出去么?”
齐妙噗嗤一笑,“那也是。”
这边在说着孩子的事,远在五十里外的常家,也同样在说这事。
谢嫦娥在里屋坐着,没有到厅堂去会客。[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婆婆也不许他们进屋里看望,怕太聒噪,前三个月总是特别宝贝着。她喝下送来的补汤,坐在床边发怔。肚子还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却每晚都被折腾得睡不着。
什么时候不怀,偏是这个时候。
孩子如果真是陆正禹的,她会一世不安,愧对常家人。可偏她又不能说出口,否则不但连她没命,孩子也是,甚至连累母亲弟弟。想着想着入了眠,可片刻又惊醒过来。
反反复复,痛苦不堪。
以至于补汤喝下去,人反倒是瘦了些。等谢崇华赶到常家,姐姐气色却十分不好。
亭子里清风缓缓,谢崇华却见姐姐满目倦容,心觉奇怪,趁着下人都站在远处,低声,“姐夫他们还待你不好么?”
谢嫦娥摇摇头,浅笑,“好得很,那些药汤都要喝吐了,和和气气的,丫鬟也添了四个。”
“可……姐姐气色却不好。”
谢嫦娥心中有事,总想跟人说上一说,可那种事,却无人可说。想起陆正禹,脱口问道,“正禹他如何了?”
谢崇华意外她会问起那人,哪怕是知道陆家遭了大难,姐姐也一句没有过问。他以为她要一直避嫌,谁想如今却在常家问起,令他好不意外,“他带着正行他们要离开鹿州,谁想才到茂安县,阿芷就走丢了。他如今还在找,我将正行正尚领回了家,暂时代为照顾。”
谢嫦娥愣了愣,叹气,“怎会这样……竟将阿芷弄丢了。”
姐弟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许久,谢嫦娥才又问道,“他……以后还会回元德镇么?”
谢崇华皱了皱眉,有些意外看她,这语气听来怎么有些奇怪,“姐姐不希望他回来?”
谢嫦娥避开他探究的眼神,“伤心之地,到底还是不要回来的好。”
说着,手已不自觉抚上肚子,神情喜忧难辨。谢崇华和她到底是姐弟,姐姐是什么样的人他清楚,哪怕是要和五哥避嫌,可也不会狠心到要五哥特地避开她,还不愿他重回故里。
越想,就越是奇怪。这疑虑从常家回来,也没有消失。
齐妙见他又不知在想什么事,书一直被风翻页拍在手指上也没察觉,轻问,“怎么了,二郎?”
谢崇华回过神,问道,“那日陆家出事第三天,姐姐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你忘了么,那天我已经在娘家了,姐姐辰时到的,何时出门的就不知道了。”齐妙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崇华笑笑,“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罢了。”
等夜里母亲回来,趁着妻子不在,又问了这话。沈秀想了许久,才道,“天不亮就走了。”
谢崇华微怔,天不亮就去镇上,可辰时才到齐家。那约莫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在那,那姐姐去了哪里?他越想就越觉自己想的不应该。可前两日姐姐莫名提起五哥的事,算起来,孩子……
他突然觉得自己想了混账事,生怕想得过分,止了这念头。如今不能想,今后也再不能想!
沈秀见他脸色稍有异常,叫了他一声,儿子却沉思离去,好不莫名。正好儿媳进来,就和她说了这事,“怎么我说你姐是天不亮就走的,他就失神了。”
齐妙明眸轻眨,忽然想到他方才问的事。天不亮就赶往镇上,但辰时才到齐家……她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丈夫要问这个问题了,他在查姐姐那天的行程?可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
她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通。转念一想他既然没有当着两人的面一起问,那就是不愿她们知晓的。她便压下心中疑虑,没有再问个明白。
常宋知道谢嫦娥有孕后,便到处和人说他要做爹了。开始旁人还恭贺他,听得多了觉得烦,便半讽刺半堵话的说“四个妾都没怀,就嫂子怀上了,真是好福气”。明着是好话可却是说这孩子未必是他的,开始常宋还没想明白,仍是笑呵呵说是啊是啊好福气。直到小厮提醒一句,他才知晓话里的意思。恼得他寻了那人就要揍,那人被揍得鼻青脸肿,话更是硬了“我瞧那孩子就不是你的,是别人的种”。
常宋气归气,可深想几晚,总觉得心里也不是个滋味。要是妻子能怀,那嫁进门三年,早就该怀了呀。
可又觉不对,他确实常常不在家,但她总待在家中,去哪都有嬷嬷婢女跟着。别的下人他信不过,但魏嬷嬷他是绝对信的。
第89章
他难得仔细思考一件事来,将这两个月的事全都回想一遍。[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若说唯一一次没有他和下人跟着的,就是上次陪她回娘家,天刚亮就想拉他一起去镇上,他不愿去,迷迷糊糊听得她一人出了门,许是连下人她都没喊。
然后快到正午他才起床领着下人过去,那她是不是一个上午都在齐家?
想来想去总觉蹊跷,这一多想,连谢嫦娥也瞧不顺眼了,看着她的肚子总觉得奇怪,忍不住多看几眼。
旁人睡得似乎也并不好,来回翻身,看得他好不耐烦。末了一想,有了孩子后貌似她也并不见几分笑颜,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将这件事想通,总觉心口闷。他是宁可没种,也不要被戴绿帽子。到时候生下来的孽种他还得帮别人养大。可不要让他发现这种事,否则非得将她沉河不可!
天色朦胧,屋外刚照入朝阳清辉,睡得并不好的谢嫦娥就醒了。小心翼翼翻了个身,怕惊醒常宋。可旁边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
常宋此时已经在赶往榕树村的路上,不将事情弄清楚,他没法安心。
赶到榕树村,他还特地问了在村口田里耕作的人,可有看见谢崇华出去。那村人答方才刚走。他这才往里走,谢嫦娥和他姐弟情深,指不定已经通过气了。..info可真要勾搭了汉子,和人通奸,他可不信她有脸告诉自己的弟媳。
许是面生,从他往里走就一直被狗吠。他几次弯身佯装捡石头要扔,狗也被吓退几次。
齐妙已经起来了,因丈夫去镇上买笔墨纸砚,她便早早起身送他出去。婆婆已经去了地里,她便在藤架下边绣花教正行和正尚念书认字。本来在旁边转来转去的白菜突然挺直了身体,往门口盯了半会,像脱弦的箭飞奔到大门,吠个不停。
“去去去,这么快就不认得我了,猪脑子。”
齐妙皱眉看去,这大嗓门,不就是姐夫么。
正行和正尚闻声,立刻警惕站了起来,都往齐妙前头站,将她护在身后,看得齐妙心中安慰,陆家的孩子,都是懂事的。她轻拍两人肩头,“是大姐的夫君,喊姐夫吧。”
两人这才叫了人,白菜也摇着尾巴回来了,不再冲他吠。
常宋嬉笑道,“弟妹在绣花呢,这俩孩子是谁家的。”
“朋友家的。”齐妙让正行去泡茶,又瞧见姐姐没来,也不见常家下人,心觉奇怪,“姐夫一个人过来的?”
常宋坐在石凳上说道,“刚好要来元德镇办点事,就过来看看了。二弟去哪了?娘呢?”
“娘去地里干活了,二郎去了镇上买东西。”齐妙将绣花盒拿开,正行在旁倒水,端给他喝了一口,就唠起家常来。听得齐妙好不莫名,总觉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常宋自觉时机成熟,这才唠嗑到两个月前的事去,“我记得上回我和你姐来的时候,你和二弟都不在。第二天一大早阿娥放心不下,还去齐家找你来着,弟妹没忘记吧?”
齐妙眼神微动,笑道,“当然没忘。”
“那……”常宋试探问道,“弟妹可记得当时你姐姐是什么时辰到你娘家的?”
话问得太小心翼翼,齐妙一瞬已在脑子里将话过了十回,又将要回的话想了十遍。
为什么丈夫和姐夫都这么在意姐姐那天出门到她娘家的时辰?
仔细一想不是在问时辰,而是想知道她在那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吧?
她下意识觉得不能说如实告知,看来这件事不得不问问夫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然而现在还不能告知真相。等问清丈夫,没有问题了,再同姐夫说出实情,到时便说自己记错了便好,“来的也挺早的。”她佯装细想,“那时天才刚亮吧……还更早一点,因为我家下人基本都是卯时过半来敲门伺候的。刚起床下人就说姐姐来了。”
常宋眼珠子一转,那就是说妻子没有在哪里停留,而是真的是直接去了齐家?那就真没有跟别人厮混的可能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这转瞬变化的神情全被齐妙看在眼里,果真有事……她轻摇扇子,面不改色,也不多言。
常宋怕她怀疑,又扯了几句家常,便说要回镇上办事走了。
齐妙送客离开,心中疑云满铺,姐姐的事只怕不简单了。不过姐夫听了她说的话后,明显是放心的神情。他素来是不在意姐姐感受的,那他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这疑惑一直到半个时辰后谢崇华回来,她也没想通。拉了他进屋,将门关好,想问问明白,也免得自己无端骗了人。
谢崇华见她神秘兮兮,问道,“怎么了?”
齐妙看着他说道,“方才姐夫急匆匆过来了,说来镇上办事。可我瞧着不像,而且他还问了我姐姐的事。”
谢崇华心里咯噔一跳,“姐夫问什么了?”
“就是你上****我的那事,姐姐是何时到我家的。”见他脸色微变,齐妙便知果真有事瞒着,怕他过多担心,说道,“我跟姐夫说姐姐天刚亮就到了,姐夫知道后,没有多问,脸色很温和的走了。”
谢崇华这才放下心来,又奇怪为何她要这么说。想着,才觉他的妻子很聪慧,怕是已经猜到他问这话的用意了。只是她不说,怕自己难堪。既然她已猜到,那自己也不能再隐瞒了。他往窗外看了看,陆家两个孩子还在院子藤架阴影下看着书,母亲和刑嬷嬷都不在,这才轻声说道,“姐夫来,只怕是怀疑姐姐对他不忠。”
齐妙吃了一惊,想到姐姐有孕,问道,“可是怀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
谢崇华说道,“许是这样。”
“所以他将姐姐行踪问得那么清楚,就是为了查姐姐是否于他不忠?”齐妙见他点头,气道,“姐夫真是个混账东西!姐姐那样好,他竟还怀疑那孩子是姐姐跟别人……”
第90章
她说得脸都红了,真觉姐姐冤枉。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可她说得义愤填膺,却见丈夫不言语,忽然明白过来,“难道二郎……也……怀疑?”
谢崇华哪里愿意怀疑自己的姐姐会做出这种事,只是姐姐的神情实在太过蹊跷,为何没有对这来之不易的孩子面露欢喜反而满是担忧。又加上她那天确实是失去行踪一个时辰,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再是隐瞒不住,将心中疑虑全都和她说了,听得齐妙连连惊讶。
直到他将这些全都说完,齐妙还是半晌不能回神,许久才道,“难道二郎觉得,这孩子会是……五哥的?”
话刚说出口,就被他以指抵唇,示意她不要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就当做什么都不知吧,以后姐夫若再问这种话,也为姐姐多留心些。”
齐妙微点了头,还是惊异若是真的,那姐姐是哪里来的勇气。兴许……是压抑已久,冲动起来,就什么理智都丢了。只是一想到这件事,同为女子,总觉羞耻难堪。姐姐已嫁,实在不应该和别人仍有瓜葛的,否则事情败露,该要掀起多高的巨浪。
常宋得了答案,回家时步履轻松,路过琳琅铺子,便买了个拨浪鼓。他刚回到家,常夫人就迎了出来,满脸责怪,“祖宗诶,你这是跑哪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要吓死娘不成?都是要做爹的人了,长点心吧。”
“不就是去外面走走,多大的事。”他撇撇嘴,又在母亲面前摇了摇小鼓,“给我儿子买的。”
常夫人轻哼一声,“就知道花钱买这些没用玩意,有空多跟你爹学做生意。”
常宋不爱听这些,疾步回到自己房里,将门关得死死的,免得母亲进来。他进去太快太急,吓了屋里人一跳。回头瞧见妻子一脸惊吓,走过去摸摸她肚子,又摇摇拨浪鼓,“儿子,爹给你唱曲子听。”
谢嫦娥见他真哼起来,禁不住说道,“才多久,还没成形呢,听不见。”
“那我唱给你听。”
谢嫦娥见他有些反常,像是开心坏了,“碰着什么好事了?”
常宋顿声,不满道,“难道我哄儿子还不行,还不是高兴的事?倒是你,从知道怀了孩子就一脸不痛快,总是在想事。是不是觉得我待你不好,你不想给我生?你不生,后院四个姨娘都等着呢,你给我摆脸色?”
他将小鼓重摔地上,再不愿瞧她,开门就出去,头也不回。
谢嫦娥怔神,看着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小鼓,又陷入沉思。她竟觉得,孩子真是陆正禹的也好,她只怕,孩子生出来像常宋,又是一个让人生厌的恶霸……她低头看了许久肚子,轻声,“要像你爹……”
――像那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别人的生父。
常宋从房里大步走出去,两袖摆风,心里有气,十分不痛快。常夫人闻讯赶来,见了他就责备道,“作死呢,在你媳妇面前打碎东西,会惊动胎神的。”
第91章
“她总给我气受,你瞧瞧她的脸,什么时候笑过。.info[]”常宋冷笑一声,“在床上也是,死人一个。”
下人听了面面相觑,好歹是自己的妻子,却在众人面前这样说,无怪乎那些达官贵人瞧不起常家,连做下人的心里,也瞧不起。
常夫人到底是妇人,听了这话伸手拧他胳膊,“闭嘴。”
常宋嘀咕一声,坐在太师椅上摊了两手,坐姿随意舒服。常夫人在旁说道,“你是没怀过孩子,有身孕的人,总会多想多愁,娘当初怀你的时候可不就是这样。多体谅体谅阿娥,不为她着想,也要为孩子着想不是?”
“真的会多想多愁?”
“可不就是,你随便问个嬷嬷,都知道。(..info好看的小说”
常宋这才不情不愿答应,“哦。”他甩着腰上的香囊,饶是如此,想到谢嫦娥的脸他就不舒服。再怎么不高兴,这也是他俩的孩子不是?怎么总是见到他就一脸惊吓的模样。
他低眉沉思,一双眼转来转去,总觉得……心里头有根刺儿,拔不掉。正想得入神,门外一个婢女急匆匆跑进厅堂,见是四姨娘房里的丫鬟,又这样匆忙惊慌,他忙问道,“是不是巧儿出什么事了?”
婢女急点头,笑颜满满,“是喜事。”
“什么喜事?”
“这几日姨娘睡不好吃不香,便去医馆瞧大夫。可大夫一瞧,说是喜脉!”
常夫人惊喜站起身,“当真?”
“这事不假,大夫瞧了好多回,姨娘就让奴婢先回来禀报。”
这喜讯一来,常宋再不疑有他,妻子有孕,妾侍有孕,难道他还要怀疑她俩人?定是自己吃的药有用,一石二鸟了!他乐得直拍大腿,“我去接巧儿回来。”
常夫人忙拦住他,“让管家去,你亲自去像什么话。不要像那些不懂规矩的粗野人家,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我们是大户人家,得按照规矩来。”
常宋最疼四姨娘,毕竟才抬进来没多久,不过母亲说的也没错,也就没坚持。
管家很快就出门去接人了,谢嫦娥在房里也听见了消息。近婢听见这事,叹道,“好不容易少夫人才怀上,怎么姨娘也怀上了。”
“都是少爷的孩子,是值得高兴的事。”谢嫦娥这么说着,倒也不太担心,常家好面子,总标榜自己是体面的人家,哪怕姨娘也有了孩子,但她的横竖都是嫡出,不怕被欺负。
本着正妻该有的气度,听见四姨娘回来,她便让人送了一盒果点过去。
四姨娘也是个懂事的,不一会就过来请安了。而常宋也陪在一旁,活像是陪着妻子来看妾侍,而不是领着妾侍回房。
谢嫦娥已然习惯,不想多将心思花费在这上面。
常宋瞧着妻妾两人,十个月后这里就会多出两个婴儿,好不痛快,“你们定要好好生,给我生两个大胖小子,让我扬眉吐气。”
谢嫦娥挤出两分笑意敷衍着,目光和巧姨娘对上,却发现,她笑得同样敷衍。平日狐媚的眼神有丝丝躲闪和不安,她心头微顿,莫名的感觉浮上心头……
第92章
七月流火,气温微凉,谢崇华准备再去一次茂安县。..info还没动身,倒是收到陆正禹的来信,说过两天会过来。他便没有过去,和正行正尚说他们兄长会过来,又在他们屋里的木床加宽了两块木板,铺好被子,等着好友来。
陆正禹如期而至,比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来,更见消瘦憔悴,看得谢崇华和齐妙都觉再这么下去,怕他是要垮了。
陆正禹走路和说话倒还精神,见了两个弟弟才露出笑颜,“大哥来接你们走,去收拾收拾东西。”
谢崇华意外道,“又急着走?不留一晚么?”
“不留了,我还赶着走。”陆正禹见弟弟走开,这才坐下,瞧着头上绿意满满的架子顶盖。日光下的绿景总能让人心里得几分安宁,缓缓收回视线,这才开口,“我要去鹤州了。”
“鹤州?”谢崇华诧异,“那离鹿州千里之远,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正禹问道,“你瞧出我身上有什么不同了没?”
谢崇华又细看他,除了刚加消瘦,还有……衣着是绸缎,边沿的绣线收针都很精致,虽衣服不花俏,但却隐透华贵。这种衣服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更不是如今的好友应该穿的。
陆正禹心想他是瞧出来了,说道,“穿着孝服过来,怕你娘不喜。等会我会找个机会和正行他们说爹娘的事……车上也备好了孝服,三年孝期后,我就要改名换姓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谢崇华不解,陆正禹继续说道,“我去找阿芷时,路过一条山道,救下一位老者。老者说他的商队遭了贼,我送他去医馆后,就去找阿芷了。几天后,他找到我,说要报恩。那时我才知晓,原来他是鹤州巨贾,要请我去鹿州做客。我婉拒了他,和他说要找阿芷,又和他说了家中的事。”
“后来如何?”
“后来他也说了他们徐家的事,他曾有一子,后来病逝,妻子也过世了。族里人都想将自己的孩子过继给他,但徐老爷不愿,一直无后。所以他想等我三年孝期过后,认我做义子。”
陆正禹说着这些,面颊消瘦的脸很是平静,语气没有过多的起伏。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淡漠。
谢崇华暗叹,“那你如何决定?”
“答应了。”陆正禹嘴里微觉苦涩,“他说只要我愿意认他做义父,他便叫所有人去帮我找阿芷。两个弟弟也会安顿在徐家,当做我的表弟来养。”
谢崇华一时沉默,在陆老爹和陆大娘过世不久,他便做出这种决定,又哪里会是他的本意。只是无可置疑的是,有个有财力的人帮忙找人,的确更加容易。如果不是为了找人,只怕以好友的脾气,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的。
饶是在七月的日照下,陆正禹还是觉得有些冷。哪怕是身上的钱袋被贼偷了,落魄街头,每日讨点饭喝点水,他也没想过要在双亲故去后认他人做父。徐老爷劝了四五回,他都婉拒。许是见他不点头,又更显得铁骨铮铮,徐老爷便说要为他找妹妹,安置两个弟弟。吃喝不必愁,日后徐家偌大家业,也都是他的。
他心中无意,可是他想找到妹妹。
而以他一人之力,又怎么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苦想一夜,他终于是答应,而这次回来,便是接弟弟们走。他忽然笑笑,“是不是觉得我大不孝?”
谢崇华面色微峻,“五哥不用多想,六弟明白。”
陆正禹默然。他知道他会理解自己,只是在别人看来,只怕自己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了。不过什么都好,只要能找到妹妹,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强打精神,笑道,“你要好好考试,五哥今年没法和你一起去了。”
孝期不能参加科举,那就得等三年后……三年,未免太长了。
一会陆正行陆正尚出来,衣物并不多,多是齐妙买给两人的。视线始终是在地上,像蔫了的菜,没有活气。陆正禹领着两个弟弟到了巷子,谢崇华才瞧见那儿有辆大马车在等着。
陆正禹见他和齐妙仍要送,笑道,“快回去吧。五哥没事。”
一声没事,却更令人心酸。谢崇华微点了头,“五哥保重。”
“嗯。”两个弟弟已经上了马车,陆正禹迟疑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那幽深巷子,自己儿时的家,也在这,“你姐……近来如何了?”
谢崇华只觉他心中定是悲凉如秋,几乎忍不住告诉他姐姐有孕。可他怕好友真跟姐姐有过瓜葛,那只怕真要坏事了。若没有什么瓜葛,这件事说了也令人难过,他已是大不幸,实在不忍心,“跟以往一样。”
陆正禹低应一声,这才笑道,“那我走了。”
他弯身上了马车,坐定后念了一声“走吧”,车夫一扬马鞭,马啸声长鸣响亮,连马都可见价格不菲。而马车宽大足以容纳八人,木漆褐色,青色流苏点缀,随着车轱辘的摆动而飘荡,不多久就出了村子,驶入小林中。
车内气氛凝滞,陆正禹酝酿了半日,才哑了嗓子说道,“兄长有些话要和你们说,你们听后,不要闹。”
陆正行和陆正尚飞快对视一眼,抿紧了唇没有出声。
“爹娘……已经过世了。”
短短几个字,他却想了千万回,思索了千万回,到底要不要说,到底要如何说。他生怕弟弟们受不住,痛哭出来。
车内许久都没有声响。
他抬头看着他们,少年的脸上没有过多的震惊,痛苦满铺,嘴唇微微发抖,渐渐变得苍白。
“我们知道……”
声音哽咽,满眶的泪,却始终没有落下。陆正禹已是一愣,想过千百回的结果,却没有想到过这个。
陆正行抬手擦了泪,说道,“我们没事,哥。”
第93章
陆正禹又是怔神,终于明白他并非一人承受着家破人亡,两个弟弟已然懂事,甚至可以一同和他扛起这支离破碎的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陆正尚小声说道,“哥,不要再丢下我们了……”
谢家的人对他们虽好,可再好,还是比不过在亲人身边。在别人家里,总有种寄人篱下的凄凉感。更不愿听见别人问他们家住何处,他们却无可回答。宁可跟兄长去讨饭,也不想留在别人家中。
陆正禹点头,定声说道,“找到小妹后,再不会分开。”
虽然人海茫茫,可终有一日,他要找到妹妹,再不分离。
傍晚夕阳沉落,沈秀领着刑嬷嬷从菜地里回来,听说陆家两个孩子走了,说道,“走了也好,免得打扰你念书。”
谢崇华微抿了唇没有接话,只是说道,“五哥将钱全都还我了。”
沈秀双眼这才明亮起来,“那就好,你赶紧收起来,可不要再借别人了。别这么傻,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给别人再多,都虚。”
谢崇华应了一声,去后面的小屋将被子收好,东西都收起来后,小屋显得空空荡荡,一如人心。他默了默,退身出去,将门关上。
金秋八月,明日就是初八,需要提前一日进考场。因接连几日都要在考棚吃喝,因此齐妙给他准备了肉干和干粮,都是不用煮的,免得他省时间连饭也不吃。(..info好看的小说
下个月才临盆的齐妙肚子现在已经就像是要临盆的模样,齐家太过金贵这外孙,沈秀也常熬补汤给她进补,以至于不但肚子浑圆,脸也长了些肉。
谢崇华将笔墨放进袋子里,见她挺着大肚子进进出出,忍不住将她拉了回来,押回凳子上,“妙妙不要乱走,坐好。”
齐妙撅嘴,“我还得给你收拾东西。”
“我会收拾好,你坐着。”
她挪了挪垫子,这才不动。瞧着他忙前忙后,如果能过乡试,做了举人,可就有选官资格了,到时候可真的算是扬眉吐气,爹娘肯定也会高兴。谢崇华见她自己坐在那不知笑什么,一张俏脸娇媚得意,只是看着就觉欢喜。刮刮她的鼻尖,“在乐什么?”
“瞧着你就开心。”她眨巴着眼,这并不是假话。她见他瞧自己,又捂住两边圆润的面颊,“这几个月吃得太多,人都圆了。”
“好看。”十六岁刚长开的脸,又像两年前那样双颊还有少女未瘦的圆润,很像他初初喜欢上她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闭着眼都能描出来了,遮也遮不住。”
两人说笑着,也不觉时日漫长。一晃早上,倒觉实在是太匆促了。
一大清早沈秀就起来做饭,一起用过饭,刑嬷嬷拿着东西跟在谢崇华后头,和他一起到了考场,这才回来。
谢崇华不在家,齐妙便自己在家里写字作画看书,等着丈夫考试归来。
家中气氛莫名紧张起来,尤其是沈秀,夜里也睡不好。只是乡试考三场,却得在那足足待上五天,等交卷后,方能出考场,也急不得。
齐妙也睡得不好,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仍很担心。终于是等到他考完的这天,夜里更是期盼得难以入睡。早上起来,日头已高照,婆婆也没喊她起身。起来后见桌上有早饭,婆婆和刑嬷嬷已经出去了,看看农具,心想又是去做农活了。她拿了杨柳枝和精盐准备漱口,见水缸面上浮着的水有些脏,转身去拿瓢想舀去脏东西。谁想地上湿滑,拐脚脚底一滑,差点就摔着,还好及时扶住水缸。
只是这一扯,肚子突觉剧痛。脸立刻变得煞白,她紧咬着唇,只觉不对劲,强撑着阵阵痛楚往门外走去,窄小不过七八步就能走到的门口,如今长有十里般。
白菜闻声从狗窝跑出来,在院子转了两圈,便往门外跑。
邻人闻声过来瞧看,见齐妙捂着肚子面色苍白,便知是要临盆了,忙让自家丈夫去喊村里的产婆,告知沈秀。自己扶着她进屋,安抚道,“不怕不怕,一会就生下来了,婶婶都生了四个了,骗不了你。”
齐妙疼得什么话都听不进耳朵里,只想快点躺在床上。可躺倒在床,依旧疼。疼得小腿都开始抽筋,那邻人忙帮她揉腿,一会才缓过来。
产婆跑得快,先到了谢家。一会沈秀和刑嬷嬷回来,产婆便让她们两人去煮水,准备剪刀干净的被褥衣物。
好在齐妙做事向来稳妥,早就准备好了剪脐带的银剪子,还有被褥襁褓,甚至是给产婆的赏钱都备好了。指了指地方,刑嬷嬷就找着了。
许是疼了一会,恢复过来,又不大疼了。齐妙却不敢动弹,肚子仍旧隐隐作痛,产婆也让她不要再动,老手一摸一掐,便说,“今日定会生的,方才已经动了胎气。”
齐妙唯有躺着,果然过了中午,剧痛更烈,真要生了。
乡试结束,考场大门才开。一众人从里面走出,因几日未洗漱,皆是一脸胡渣狼狈。谢崇华也不例外,摸摸下巴,青渣已全都冒了出来,再闻闻身上,天气不热,倒没什么气味,只是等会回到家,肯定要被推去沐浴洗身。
卷子答得并不算难,谢崇华胸有成竹,心情愉悦。又想快点回去,步子更是轻快。不多久就走到了村里,还没到巷子,就见邻里的孩子跑来,抓了他的手袖子往里拽,拽得他步子踉跄。
他苦笑,“这么急做怎么?”
“嫂子要生了,嫂子要生了。”
他一愣,连想也没想就往家里跑。还没到家门就听见她痛叫的声音,一瞬额上已渗出汗来,差点直接冲进去。好在刑嬷嬷瞧见,忙将他拦住,“姑爷可不能现在进去,您等等吧。”
第94章
“哦哦。[..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在门口转来转去,时而坐下,一会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动。屋里的痛声一直未停,每喊一声就觉脊背冒出冷汗,心揪做一团。他紧握着手,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起。瞧见白菜在旁边蹲着,摸摸它的头。
里屋的叫声稍微轻了些,可却更让谢崇华揪心,因为还没有听见婴儿的哭声。他走到窗边,可屋子早就被紧关,哪里都不通风,自然没有打开,瞧不见里面是什么情况。
见母亲送水进去,探头想看看,就被沈秀推开了脸,“进不得进不得,太污秽了,男子瞧了要倒霉的。”
她还记得过两天就要放榜了,怎么敢让他去瞧。
“你告诉妙妙我回来了。”
“晓得了晓得了。(..info好看的小说”
谢崇华唯有又坐回石凳上,继续等着。
齐妙已生了一个时辰,孩子却怎么都不出来,欲出不出,疼得她没了力气。嗓子也喊哑了,真想将肚子都削了,再不要生。也不知是谁拿了帕子给她拭泪擦汗,还在耳边说道“你相公回来了,就在外头,快些生吧,都要急疯了”。
听见夫君就在外面,不过是一墙之隔,刹那间觉得自己要被疼死,要和他生离死别,想跟他说来生再见了。
申时过半,还是没有听见婴儿啼哭声。沈秀见他着急,模样都憔悴了许多,说道,“不急不急,头胎都这样,当初娘生你姐的时候早上生到下午,才生出来。”
谢崇华禁不住问道,“娘也受过这种的苦么?”
“太久,忘了。”
母亲说得轻描淡写,身为儿子在此时听来,却有更深体会。为人母亲,果真不是件易事。正想着,一声啼哭似要震破屋顶,冲上云霄。
高悬的心像从悬崖上安全落地,他长吁一口气,连日的紧张加起来都没今天这么紧张,有些虚脱之感。一会见刑嬷嬷拿着沾满血的衣物出来,忙上前问道,“妙妙怎么样?”
刑嬷嬷说道,“小姐还清醒着,只是没什么力气,老奴先去清理屋子。”走了一步才想起来,“瞧老奴这记性,恭喜姑爷,得了位千金。”
妻子孩子平安便好,谢崇华叮嘱她快些进去伺候。沈秀从厨房正端热水过来,也听见了这话,心一沉,“生了女儿?”
语气颇是惊异,谢崇华听出母亲不悦,甚至是没想过会是孙女,生怕她说重话被妻子听见,“娘,妙妙还在里头,过了今天再说。”
沈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一言不发端了热水进去。
齐妙半睁着眼,看了看产婆抱来的孩子。皱皱的,小小的,皮肤还紫红紫红,正嚎啕大哭,模样更丑了,真丑。”
产婆笑了笑,将孩子放到干净布上,擦拭干净才放入襁褓中,“哪个孩子出生不都这样。您生得标致,孩子日后像你,定是个美人。”
齐妙一点都不想动,偏头看着放在一旁的孩子,还觉下身撕裂得疼。疼得精神渐渐恍惚起来,想去碰碰婴儿的脸都没力气。
“夫人睡一会吧。”
产婆的声音越发的小,齐妙也合了眼,像是嘀咕般问道,“二郎考得好么?”
“好好好。”
她这才安心睡下,虽然还觉得疼,可实在是太累了,连想多看一眼孩子都没力气。
第95章
沈秀来拿脏衣物的时候,瞧了一眼孩子,完全没有要抱的心思。[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又撩开襁褓瞧了瞧,果真是个姑娘。她叹了一口气,从屋里出来,见儿子就在门前站着,脸都快贴到泥砖上了,说道,“妙妙睡着了,厨房还烧着水,你先去洗洗吧。”
谢崇华也不想惊扰了妻子,便顺了母亲的意思,去洗身,将胡子刮干净。因孩子出世无人受苦了,心情也好了许多。.info[]心情一好,更显得人精神三分。沈秀瞧他这样高兴,默默在井边洗着衣服,一会念叨道,“怎么生的就不是个带把的呢……”她又叹气,“谢家人是没这个命,怎么第一个净生姑娘。”
“娘,以后我和妙妙还会有孩子,第一个是姑娘也好。”谢崇华安慰着母亲,又笑道,“当初爹爹最疼的还是姐姐,有什么好吃的总会匀给姐姐多一份。因为姑娘贴心,懂得疼人。”
沈秀仍是觉得不舒服,她还想着孙子出生后,就给村里每个人都发个红鸡蛋。可是如今她是没这心思了,“要是第一个就是男的,以后第二个第三个生女的都没事儿。那住南面的老六家,两个儿媳,足足生了六个,全是姑娘啊,简直遭了邪。”
她越说越泄气,已经为还没有怀上的第二个孙儿担心起男孙女孙的问题来。
谢崇华只能继续安慰母亲,“您生了姐姐后,不也是生了我和弟弟。我刚成亲的时候,那算命先生不是说我日后定会儿孙满堂么?”
沈秀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那先生还说你乡试要中解元,娘先等等这事准不准,要是准了,娘也不愁没孙子抱了。”
解元?谢崇华倒是想,又有哪个进了考场的人不想的。只是前去应考的人单是他们卢嵩县就有四百余人,哪里敢太过奢望。有野心,却不能妄想。
快至傍晚,屋里面才将污秽血迹收拾干净,又点了熏香,驱散了血腥气,半点脏乱不见,沈秀才许他进去。
“妙妙醒了么?”他轻声问道。
“还在睡。”
他顿下步子,“等她醒了我再进去。”
沈秀瞧着儿子,倒觉他跟他爹很像,都是会疼人的。只是儿子比丈夫更出息些,好歹是廪生,还能做解元的。
直到晚上,齐妙才醒过来,稍微一动还是觉得疼,不过已经没有白日那样痛了。刑嬷嬷见她醒了,笑道,“老奴去告诉姑爷您醒了,姑爷在外面等了一天,怕吵着您睡觉。”
齐妙听得心暖,“快请姑爷进来。”
刑嬷嬷不过出去半会,谢崇华就进来了,轻轻打开门,刚好容纳一个身子进来,生怕钻进了风,冷着她。关好门,这才走到床边,见她鬓发为湿,伸手拨开,“受苦了。”
齐妙轻轻叹息一声,却是满足的叹息,浅笑,“你也不先看看孩子,她要生气了。”
许是方才哭累了,婴儿睡得很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谢崇华俯身瞧看酣睡的孩子,越发觉得神奇,“这么小……”这么小,这么软,都不敢将她抱起。
齐妙也是目光柔柔,看着女儿,确实很小,小得让人怜爱。
只是看她睡觉,就觉半天都不会疲累。稍有动作,就让人心里掠过几十种想法。
齐妙看着看着,枕在他的手背上嘀咕一声。谢崇华下意识凑近去听,只听她嘟囔道――“还是丑丑的。”
他哑然失笑,果真是亲娘,这样嫌弃女儿的。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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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不知男女,但谢崇华早就给孩子取了几个名字,见是女儿,拿了三个去给母亲过目。沈秀认的字不太多,瞧了瞧,只认得那最简单的,“小玉吧。”
“妙妙也喜欢这个,和母亲一样。”
沈秀瞧儿子一眼,这是在给他媳妇说好话吧。她将切好的菜放进盘里,沉思片刻,才道,“你们也不用怕娘嫌弃那孩子,说实话娘是不高兴,只是还没糊涂到那种地步。家里多几个男丁,村里人才不敢欺负,你还年轻,这道理不懂。”
谢崇华又怎会不懂,自家兄弟多了,就意味着能搭把手的,甚至是打架的帮手都多一个。邻里有了纠纷,家里人多的,总是更占优势。
沈秀说着,却叹了气,又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叠成的四角纸包交给他,“娘去做菜,你回屋陪着妙妙吧。”
谢崇华没有立刻走,“娘,不让别人欺负,并不是只有家族人多这一个法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摇头,不予理解。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其他法子?那也唯有儿子能中举了吧。村里可没出过举人,真中举了,就真扬眉吐气了。
谢崇华拿着名字回到屋里,见刑嬷嬷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嘴上微沾白色,笑道,“刚喝饱么?”
“可不是,醒了吃,吃了睡,孩子都这样。姑娘睡觉总爱伸懒腰,日后肯定快长个。”
谢崇华笑笑,走到床边,将被子拢好,说道“娘说小玉这个名字好。”
“谢小玉?”齐妙笑道,“简单好记,也好写,以后上学堂初学写字不怕写错,被先生打手板。”
谢崇华失声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想起爹刚教我认字写字,我总将名字写错,还挨过打。嗯,叫小玉吧,也好。”
刑嬷嬷在旁说道,“姑娘日后肯定冰雪聪明,姑爷小姐不用担心这事。”
这一说谢崇华想起来了,将方才母亲给自己的红纸包递给她。齐妙接了拆开一瞧,微觉诧异,“生辰八字呀,你什么时候去叫人算的?”
谢崇华也是意外,家里添新丁的确会找算命先生算算流年运势,只是没想到母亲忙里忙外,却还是抽空去了一趟。说母亲讨厌这孙女,也说不通了,“是娘去找人算的。”
齐妙微顿,“当真?”嬷嬷不是说,女儿出生后,婆婆连抱都没抱么,那肯定是不喜欢的。
“真的。”
齐妙展了命程看,谢崇华去将女儿接到怀中,立刻被刑嬷嬷拨了拨手,“这么抱才对。”
他小心翼翼抱着,睡得正香,许是没长牙,下巴深凹,嘟着嘴,可以放一颗珠子了。
“我也要瞧。”
他弯身将手臂伸长,齐妙便瞧见了女儿。那紫红的肤色消退了,虽然还有点皱,没有完全舒展,但却漂亮了很多。只是还没怎么睁眼,在她醒来后只能看见一条缝。一醒就是要喂食,喝饱了就睡,要么就是尿湿了没人发现便大哭,哭声十分响亮。
只是看着,就觉有趣,脸上也挂了笑。疼一些也还是值得的,小小的巴掌小小的脸,小小的身子小小的女儿。看得她若有所思,心满意足。
开始没奶水,喂了一些米汤,似乎并不能填饱女儿的肚子,一直哭。哭得她也没睡好,到了早上,有了点黄水,吸吮后才见乳汁,总算将她喂饱了。现在也犯了困,见女儿酣睡,也缓缓合眼睡觉。
谢崇华还想告诉她等会岳父岳母应该会过来,见她已然睡着,便没有再说。将孩子放下,嘱咐刑嬷嬷伺候好,这才出去。
还没打水将茶煮上,就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真是岳父母来了。
齐老爷和齐夫人一大早起来,管家就说谢崇意在外头,奇怪着他怎么不去仁心堂。一见面,谢崇意就几步上前,笑道,“恭喜师父师娘,嫂子她生了。”
要不是他是笑着恭贺,两人可真要吓一跳,毕竟可比临盆的日子早一个月。
“妙妙她如何?孩子可好?”
“母女平安。”
“生的是姑娘?”夫妻两人皆是一顿,末了也收了心思,赶紧让人准备了鸡和鸡蛋,齐老爷也让他去药铺抓产后喝的解毒汤药来。便马不停蹄赶到谢家,来看女儿。
“妙妙刚睡下,不过应当没睡熟,我叫她。”
齐夫人心疼女儿,忙将他拦下,“别,让她睡吧。人才这么一点大就做娘了,也真是难为她了。”
说话间,沈秀也从屋里出来了,迎面就和齐夫人对上。说起来这还是两人自去年吵架后头一次碰面,一时有些尴尬。想想当初吵得面红耳赤的事,好像也不值得一提了。
女儿都生了,两家母亲难道还要私心地拆散他们。以前拆不开,现在更是拆不开的了。
亲家来了也算是客,来看孩子的客人都得煮酒蛋给他们吃。沈秀招呼他们坐下,便回厨房去了。
齐夫人问了女儿和孩子如何,又问,“可有取名?”
谢崇华答道,“取了,叫小玉。”
齐老爷笑道,“玉字好,石之美者,有五德,润泽以温,寓意好。”
齐夫人也觉孩子的名不要太复杂的好,更不要瞧了字都不认得,也点头说道,“是好名。”
谢崇华说道,“是我母亲定的。”
沈秀在里头听见,拿勺子的手一顿,认真听外面动静。亲家很快又称赞起来,说名字很好,取得很好,她莫名舒心起来。
齐家来人后,谢家的亲戚也陆续过来,接连几天谢家都有人往来。平日那不多走动的亲戚,在谢崇华考上秀才后,渐有往来。
这日一大早,齐妙微觉身边有动静,以为女儿又要开始吵闹了,强打精神睁眼看去,女儿还呼呼大睡着,倒是丈夫起来了。她低声,“二郎怎么起这么早。”
他俯身穿着鞋,背身答道,“今日放榜。”
第97章
齐妙这才想起来,这几日见他闲暇时仍在看书,十分刻苦,一时恍惚都忘了这事,“早去早回。.info”
“嗯。”谢崇华穿好鞋,又有些忐忑,回头迟疑说道,“若是没考上怎么办?”
齐妙笑笑,“前几天不是还胸有成竹的模样么,今天怎么就蔫了。”
谢崇华笑道,“装的。”
光是想到,就觉装在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以他答卷的难度来看,觉得考上并不难,可没亲眼看见红榜上有自己的名,就不安心。齐妙明白他的心思,要不是不能出这屋子吹风,她真想陪他一起去,柔声,“定会考上的。”
他点点头,弯身将被子给她盖好,又探身看看孩子,这才出门。
八月正是桂花飘香之际,因而乙榜又叫桂榜。(..info好看的小说对文人而言,桂榜提名,方是圆满八月。
谢崇华往衙门走时,一路上看见许多人往那走。有衣着光鲜的公子,有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还有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也有戴着帽子下人打扮的人。形形色色,去的方向,都是同一个。那日在考场进场的人数百人,只是都各自关在考棚,看了片刻人海就没瞧了,今日再看,莫名又添了压力。
聪慧的人那样多,刻苦的人也定很多,他如今当真放不下心来。
到了衙门,已围得水泄不通。不一会大门才开,八个衙役前后护着许知县出来,许知县手上拿着一卷约莫二十寸长的长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去看榜的众人也跟着他走,队伍颇为壮观。
对一个小县来说,乡试放榜实在算是件大事。来凑热闹的百姓也不少,更让街道拥挤不堪。
行至最热闹的街道,许知县从长轴中取出一卷里红背白的纸,正是桂榜。衙役已将米糊刷在告示牌上,接过桂榜,稳稳贴在上面。一时喧闹声更大,纷纷往前挤来。若非有栅栏衙役拦着,早就冲过来了。
许知县从旁离开,走时余光瞧见一人分外眼熟,放眼看去,那年轻人他认得,谢崇华。
清清瘦瘦,却让人无法轻视。他突然想起柴母一事……心狠的人,日后定会有出息的,只是若太心狠,终究会自己害了自己。却不知他会变得如何,对这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他倒是充满了好奇。
谢崇华不知有人打量,只是专心往前挤。奈何前面的人太过厉害,根本挤不进去。就这么等到人散又舍不得,想第一眼看看榜上可有自己的名字。
前面的人反复看了几遍,有上榜的,没上榜的,欢喜着、叹气着从前排退了出来,慢慢有人往前替代他们的位置。反反复复,谢崇华终于快到前头,瞧见红榜。
他先从后面开始看,看至中间都没瞧见自己的名字。越往前,心就越是高悬。往前……再往前,直至看见第一个,才终于看见自己的名字。心瞬间跳得更高,长吁一气,又多看了几遍,确定自己在榜上,这才有些晕乎地离开。
沈秀熬了鸡汤送进屋里给儿媳喝,时而看看窗户,虽然窗户关着瞧不见外面,可好似能看穿。齐妙也往那多看几眼,“二郎也该回来了……”
“是啊,怎么还不回来。”沈秀有些着急,“该不会是……”
差点就说了不吉利的话,她偏头呸了一声,便出去了。身后的门刚关,就见前面大门打开,进来的人正是儿子。她忙上前唤他一声,又不敢问。谢崇华还如行云端,见母亲目有试探担心,甚至是焦急,他才想起来,“考上了。”
沈秀鼻子一酸,眼立刻湿了,低头抹泪,颤声,“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了,再没了……”
谢崇华听得也是万分感慨,“娘……”
沈秀抹了泪哽声,“快进屋告诉妙妙吧,等会出来去给你爹上柱香。”
他应了声,这才进屋。齐妙已经听见了,偏头对已经醒了,睁着眼转来转去的女儿轻声,“你爹中举啦。”
门悄然打开,谢崇华关好门,听她在说话,却没听清,笑问,“在跟小玉说什么?”
齐妙摸摸女儿的额头,笑道,“说她爹中举了。”她伸手拉住丈夫的手,拉他到床边坐下,“今天就别念书了,好好休息下。”
“嗯。”
谢崇华坐在床边,还觉得神奇,蓦地笑笑。看得齐妙直瞧他,从未见过他会自己想事想着想着便笑的模样,真觉他今日很开心。也对,十年寒窗苦读,考上秀才,又过乡试。光是成为举人已经不易,也怪不得他要这样高兴的。只是他没说得了什么名次,估计只是考上了,否则怎会不提。她便也没说,只是和他说着家常话。
突然外面传来喧闹声,惊得小玉瞪大了眼,片刻大声哭了起来。齐妙将她搂到怀中,“快去看看。”
谢崇华急忙去瞧,只瞧门外已经站了很多人,正探头往里面看着,院子里还有两个衙役。许是好友一事太过痛心,每每看见身穿官服的人总是心弦紧绷,直觉便是不好的事。
沈秀也闻声出来,见儿子愣住,推了推他。谢崇华这才回神,面色微僵。衙役一先抱拳笑道,“贺喜谢公子拔得乡试头筹,成为鹿州第十七位解元。这是县令大人和几位老爷让我们送来的贺礼,明晚请宴您和其他几位举人,还请谢公子务必赏脸。”
谢崇华愣了片刻,这才想起自己名字在乙榜第一,那就是解元。他竟光顾着自己考中了,压根没想过名次,好不讶异。这才上前谢过他们,将贺礼和请帖接过。
沈秀喜不胜收,送走衙役,同还在驻足探望道贺的人说道,“我儿子是解元,是解元。”
第98章
跟人说了七八遍,这才满足关门。[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回身看去,贺礼还堆在院子里,人又不见了。她突然想起那算命的来,说儿子要中解元,也会儿孙满堂。如今应验了,那看来下一胎就该是男孩了。想到这,心才彻底舒服。想到长孙是姑娘,也稍稍释怀了些。
谢崇华已经回到了屋里,女儿还在哭闹,齐妙这回没听见外头在说什么。..info他俯身摸摸女儿哭红的脸,哭得可怜极了。
“刚才什么人来了?”
谢崇华笑笑,“衙役,来贺喜的。”
齐妙好奇道,“中举么?可外头未免太热闹了。”
他侧身躺在床上,压抑心头欢喜,语气尽量显得平静,“恭贺我成为鹿州第十七个解元。”
齐妙一愣,忽然噗嗤一笑,“所以你是连自己考中解元都不知道?”
谢崇华也觉自己好笑,板着脸道,“不许笑你夫君。”
齐妙抿了抿唇,说道,“偏笑,还中解元,明明傻得很。”
“那也是你夫君。”
齐妙见他又无赖起来,摸摸他的脸,软声,“二郎定会成为两榜出身的人。”
两榜出身是读书人的骄傲,谢崇华听见这四字,心有感触。俯身在她面颊落下一记浅痕,“我会上进,让你成为进士夫人。”
与其说是誓言,倒不如说更像承诺,可以让他更刻苦,更努力往上爬的承诺。
往日刚考上秀才,做了廪生,他那样高兴满足。可如今成了举人,也是夺了头冠,却觉无法满足。人的贪欲变大,就像无底洞,打开一点,却再填不满。
哪怕……通过会试成为贡士,殿试也赐进士,仍觉不够。
不够,也不能满足。一旦满足,便没了往上爬的支架。
要再爬高点,一步一步……
他沉思细想着,眸光渐渐凝聚,与往日,更是不同。更坚定,也更少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懦弱书生气。
九月半,田间稻谷金黄,如黄金铺洒田间。从田埂走过,满是稻谷清香,可以收割了。
在儿子的百般劝阻下,沈秀终于狠下心,决定将上半年种的那些稻谷作物收了后,下半年就不再耕种了。一来是儿子中举之后,县里豪绅往来频繁送了不少财礼,县衙也有津贴,的确是不愁吃穿了。二来是每次去耕种,乡人总会说“谢举人他娘,你怎么还要来耕田,吃这苦头”。总让她觉得给儿子丢脸了,活似儿子中了解元后,还养不起这一家。
再有就是,解元考会试,由地方送到京师,吃喝住的钱全都由县衙出,她也不用给儿子攒钱做路费,也不用儿媳娘家帮扶了,脸上有光。在儿子儿媳的劝说下,她才决定丢了那些田,只种几块菜地,供自己家吃。
孩子满月,齐妙也终于坐完了月子,出门一刻,简直如从大牢释放出来,浑身轻松。
沈秀在院子里剪着葫芦枯藤,听见她伸懒腰的声音,抬头看去,儿媳正在院子里伸腰晒太阳,“妙妙,将孩子也抱出来晒晒,秋天了,晒晒暖和。”
齐妙应声,转身要回屋,丈夫已经将女儿抱了出来。
第99章
不过三十天,孩子就长大了许多,抱在手里还会觉得重。(..info棉、花‘糖’小‘说’)女儿刚出生的模样她还记得,那时说她丑来着。可如今皮肤全都舒展开了,不再是红色的,白白净净,小脸肉呼呼,还会冲她咧嘴笑了。
这种感觉神奇又欢喜。
谢崇华抱了一会孩子,见妻子一直在院子里转圈走动,知道她这一个月闷坏了。便将孩子交给刑嬷嬷,唤了妻子,让她和自己去外面走走。
齐妙当然乐意,恨不得步行三里,将这个月没走的路都走回来。
沈秀见夫妻两人要去玩,想提醒儿子不要荒废学业,毕竟年后就要考试。瞧见两人这样高兴,就忍了,若是明天还如此,定要说说他们。
犹如囚鸟出笼,地上的花花草草也惹人注意。.info[]
谢崇华听见旁人长呼急吐的呼吸声,像是要将天地灵气都吸入腹中,吐纳糟粕,笑道,“原来妙妙是在修行的山怪。”
齐妙抿笑,掐了他胳膊一把,“你才是山怪。方才我出门时瞧见啦,你要带我出来走时,娘是想拦的。她心里还是不放心,怕我耽误你。我也真怕耽误了你,只是今日我临盆后第一次出门,所以便厚着脸皮让你陪了,明天二郎还是好好看书吧,我给你研磨添纸。”
南方离京师太远太远,驾车过去都要三四十日,还是得赶着天气好。而会试是在二月初九,还得提前五天到礼部报到,那在正月就得出发。衙门那边还未有人来告知,不过约莫也是正月初几的时候。若是天气不好,只怕在腊月就要一同进京了。
不过到底是地方亲自护送,不怕遇到山贼凶徒,齐妙也放心些。
秋去冬来,腊月天寒地冻,腊八未过,又下起雨来,原本就怕冷的齐妙更不愿出门,****守着暖炉,不过今年怀里多了个孩子。都说孩子身上有三把火,抱着也的确像火筒,暖暖的。
谢崇华早上收到陆正禹在鹤州让人送来的信,信上问了安好,又问了近况,末了才提,仍是没有找到陆芷。行文一如既往,唯有看至末尾,才从纸张看出无奈来。他将信放入箱中,已不知是第几封,封封最后所说都是一样。
齐妙哄女儿睡下,又回到烤炉旁,“五哥的信么?”
“嗯。”谢崇华在一旁坐下,伸手烤火。
“阿芷还是没找到么?”
“没有。”
若是能找到,便真是奇迹了。那样小的孩子,只怕也忘了兄长叫什么,再见也不认得了吧,毕竟这么久了。
“咩……咩……”
屋外小羊叫声已经很响亮,齐妙打开一点窗往羊圈看去,笑笑,“站还站不稳,叫得倒很大声。”
去年舅舅送来的羊如今已经做母亲了,生了两只小羊,身上颜色黑白相交,齐妙便将黑色羊毛多的叫做黑棋,白色羊毛多的叫做白棋。
快至傍晚,要出去用饭,齐妙忙裹上棉袄,怕被冻着。
一家人正吃着饭,有人在外敲门。谢崇华打了伞去开门,一开见是衙役,客气道,“差大哥有何事?”
那衙役说道,“定下去京师的日子了,腊月二十三,谢举人也赶紧准备好东西吧。”
谢崇华意外道,“这么早?”
“可不是,说是怕路不好走,早点去,免得路上耽搁。”
谢崇华点了点头,腊月二十三……连年都没过。
第100章
腊月二十三,寒风呼啸,风雨已停。.info谢崇华准备巳时去镇上,可不到卯时孩子哭闹,将他吵醒。点了灯将屋里的大暖炉烧旺,免得妻子喂食冷了身。醒了也舍不得睡了,去洗漱回来,孩子已经吃饱睡下。齐妙正准备下床穿鞋。
“怎么不多睡会?”
“你等会就要走了,这一走,考完殿试,回来也得四月了,想和你多说说话。”齐妙抬眼瞧他,“等你考中后,我们就再不用分开这么久了吧?”
话里满是不舍,谢崇华更觉难分,俯身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不会了。若有幸能面圣殿试,那官是定能做的,只是不知是留在京师,还是会被外派。”
齐妙笑笑,“你考好了,哪里会外派,不都是留在京城进翰林院么。[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谢崇华笑问,“你不是素来不喜朝堂么,怎么知晓得这么清楚。”
齐妙偎在他身上,低声,“你走哪条路,我就在意哪条路。你不走的路,铺了金银珠宝我也不瞧一眼。”
任他天地清寒,也敌不过这一句暖话。
他搂着她,低声,“等我回来。”
齐妙鼻子微酸,轻轻应声,“嗯。”
家里的主心骨一走,连过年都索然无味。只是一如既往,每回谢崇华出门后,沈秀就会对儿媳十分好,对孙女也多几分疼爱,虽然还是不怎么抱,但至少在她哭闹时也会过来瞧看。
转眼大年三十,刑嬷嬷也告假回家去了,一家三代四口人,给祖宗上过香后,便坐下用饭。
许是觉得家里冷清,吃鸡鸭时吐了骨头,沈秀便立刻唤白菜过来。
用过饭,齐妙把酣睡的孩子放在屋里,准备喂羊。还没将干草拿出,便有人在门外唤声。不一会谢崇意过来敲门,“嫂子,你家来人了。”
齐妙到门口一瞧,见是自家下人,说道,“是五哥来信了么?”
陆正禹时常会来信,但送信的人大多不去村庄,为了收信方便,都是寄到仁心堂去。每回信到了,都是这个下人送来,因此一瞧见他就知道了。
“正是陆公子来信了。”
齐妙将信接过,就让他回去,“明天不用来取信了,反正我后天要回娘家。”
“小的明白。”
齐妙拿了信回屋,展信看起来,信上问了安好,说了近况,末端仍如以前,没有找到陆芷。她提笔代丈夫回信,说了已去京师的事。到了正月初二回娘家,便让人将信送去鹤州。
两州相离甚远,快马加鞭也用了大半个月。
信夫赶到鹿州腹地,来过两回,没有问路很快就找着了地方。
徐家是鹿州第一富贾,家宅占地甚广,信夫骑马沿着墙往前直行都费了一段路,徐家大门高八尺有余,一面门都有半丈长,门面朱红,森严而透着疏离。他敲敲比巴掌还宽的铜环,不一会里头有人开门,管家见了人,客气道,“又是为鹿州那边送信来的吧,辛苦小哥了。”
若不是知道他就是管家,这说话的客气和待客客气的模样,简直要以为就是这儿的老爷。得人尊敬,信夫心里十分受用,将信递了过去,“您老说的没错,就是陆公子的信。”
管家仍笑得温和,“我们这没有陆公子,你要找的定是我们府上的二公子。”
不等纳闷的信夫多言,管家已经命人将门关上。
徐老爷如今还不能认陆正禹做义子,可是不能阻了他要别人知道他要认他做儿子的事。府里上下都已经唤他二公子,那是如今老爷唯一的孩子,再无陆正禹这一个名字的存在意义。
徐家族人颇有怨言,私下都喊他老糊涂,好好的自家族人不认个去做儿子,偏是捡了个干儿子,真不知在想什么。族中长辈也觉如此不好,四五人到徐家来劝说,都被徐老爷挡了回去。
徐氏家族每年的祭祀、祖祠修葺、大小家族酒宴都是徐老爷出的银子,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长辈到底不好多说,久了,也就默认了。
而徐老爷对陆正禹是越发满意,如今不争不抢不急不躁的年轻人已很难见,虽然还觉他有意疏离,但这种疏离更代表他不贪图自己的钱财。给什么,他用什么。送什么,他收什么。从不多求一分半两。看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笃定自己不会看错,也果真是没看错。
他两个弟弟也十分懂事用功,虽然不及他聪颖敏锐,但在同龄男童中,也不会被淹没光彩。只是儿多事多,他只愿认陆正禹这一个儿子,也就更加上心。
真是恨不得他就是自己亲生的,切断以前一切和他有关联的事。
而鹿州的来信,便是他最在意的。
刚收到的信已经摆在他桌上,管家小心翼翼用刀子将封口的蜡油刮掉,不留一点蜡碎,将信交给他。
徐老爷将信过了一遍,见上面的字迹和以往的不同,娟秀小巧,笔画端正,是个姑娘的。他微微蹙眉,信上并未提什么事,便重新折好。管家轻手接过,放回信封里。又点了蜡烛,滴回封口处,待蜡油凝固,信好似全然没拆封过。
“继续将二少爷的事都盯紧了,尤其是有关陆芷的事。”
“是,老爷。”
徐老爷要留这个儿子,就绝不会让他找到陆芷,至少三年内不行。他是个有骨气的年轻人,若是知道找到妹妹,定会离开,不认自己做爹。他年事已高,怕此生再不能遇见这样的年轻人,可以继承他的万贯家财,还有徐家家业。
那些觊觎他家业的族中人,他怎会让他们得逞。
第101章
也正是不愿家产有纠纷,所以娶妻一人,只要了一个儿子,便让妻子喝避子汤。(..info)女色他年轻时也好,但妾侍抬进门,少不得要生孩子,还得操心内宅,他便一直没有纳妾。瞧着喜欢的姑娘,便买个宅子养着,要什么买什么,该疼的疼,该要银子的便给,唯有一点——不给名分也绝不让她们有孕。哪怕有了,也绝不会让她们生下来。
好好跟着他的,他自然会好好对她们。想了花花肠子要弄出个孩子的,堕胎之后,他便至此弃之不理。
他做事有他的原则,也希望那些跟了他的女人,能遵守他这原则。
可谁曾料想得到,老天竟这样薄待他,让他老年丧子。
所以如今终于碰见一个合适的人,他又怎会轻易让他离开自己的掌控。
常家大宅在半里地方,也算是豪宅了。若非要等孩子出世,早就换了个更大的宅子。元宵时谢嫦娥生下一女,姨娘早产,产下一子,前后不过差十天。常家上下欢天喜地,大摆流水宴,请了三天三夜庆贺添丁。
谢嫦娥生时有些难产,半条命都去了,还是挣扎着看了一眼孩子。也不知是心里装着事,还是先入为主,明明脸还皱着没舒展开的婴儿,却还是觉得长得十分像那人。
听见是个女婴,她长松一口气,悬了九个月的心,可算是平静下来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只是常家十分不痛快,盼天盼地是儿子,却没想到是个女儿。常宋倒觉还好,只因他坚信自己还能生,明年再生一个不就好了。让谢嫦娥生个七八个,他就不信全是女儿。
又过十日,巧姨娘早产,生了儿子,常宋更是不在意妻子生的是什么,还觉得儿女双全,美得很。
谢嫦娥已顾不得公公婆婆喜不喜欢,她只知道自己是放下心来了,儿子长得不像常宋的话,总会惹非议。但女儿长得不像的话,就少有人说闲话了。
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底,早就盼着这是陆正禹的孩子,而不是常家的。
只因她害怕流着常家骨血的孩子,品性也像常家人。
还未到京师,才近北方,就已见飘雪。北边的山路,已是白雪皑皑,铺卷山林,远远看去,像是翠山镶嵌云朵,松松软软。看得生在南方长在南方,从未离开过鹿州的谢崇华看得好不惊奇。
饶是在书上“看”过许多雪景,但也只是纸上所言,死物而已。哪里比得过亲眼所见这样让人震撼和惊讶,他真想将这些雪都搬回家中,给妻子看看。
齐妙虽不喜欢寒冬,但却喜欢雪。奈何他们那边极近南边边缘,别说平地,就算是到了高山顶端,也不过是瞧见顶窝那有一点雪,姑娘家哪里爬得上去。在山脚下瞧,也看不见多少,怎会像如今这样,满山白色,就像秋时的满山红枫,让人一眼便会喜欢。
若是他能参加殿试,那就能留在京城。到时候将母亲妻女接过来,年底就能和他一起看这雪景了。
想到他要再努力一把的动力竟是雪,连他也觉有些好笑。
会试合格者,才能去殿试。会试在二月初九,他赶到时,才一月底,在客栈住下,也有个时间准备。
客栈外面的街道很是热闹,两旁东西琳琅满目。饶是窗户开着,谢崇华也不会分神。
日后有得是时间看这些,如今急了,以后就看不了了。
转眼二月初九,会试开考。
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春景却迟迟不来。若是在南方,早已见萌芽初生,满布绿景了。
会试分三场,二月十五考完。
因回家太远,考完后谢崇华便继续在客栈住着,等会试放榜,再看看可有机会考殿试。能考殿试,便横竖都是能做官的了。
殿试只考一日,由圣上出题,翰林学士批阅,择前十最好者,送交圣上。再由圣上定出三甲。也唯有前十者,方能入翰林,这也是俗称的点翰林。其余的将分发各部任主事或赴外地任职。
若要往上游,那翰林出身是最好的,多少大臣都是翰林出来的。如果是外放到什么偏远小县,那真是等于从头往上爬,爬个十年,也未必能再回京师。在天子脚下,自然是最好升官的。在偏僻的地方做了再多事,也未必有人知道。尤其是像他这种没有门路的人,更难高升。
忐忑等了七天,终于会试放榜。天还没亮他就过去了,他来得早,可有人来得更早,还是被堵在了三层人群外。
天刚亮,朝廷就有人来贴榜了。围看的人热闹起来,纷纷往前挤。
一如上回乡试。
谢崇华挤到前头,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每看一个心就揪紧。直至看到名字,这才彻底放心。又特地看了看名次,虽未成会元,但也在第六,已出乎他的意料。
他这才离开人堆中,挤出来时,脊背已热得出汗。
后面还有喧闹声,有欢呼有叹气也有人在哭天抢地,可这都与他无关。他疾步跑回住处,写了一封信给家里报喜,让人替他送回家去。
殿试在三月十五,为了那一日,他仍不能放下心来。依旧挑灯夜读,星辰相伴。
这日坐于窗前温习,见书渐染橙红,抬头看去,天色渐晚,晚霞满空,是他来京师后见到最漂亮的景致。看着,思乡愁绪渐起,想起家中老母亲,又想起妻子和女儿来。女儿半岁,该会爬了吧。百岁酒已摆,他做爹的却没办法回去。
心中太过挂念愧疚,一时竟也扰了心智,字里行间看出丝丝愁闷来。他干脆放下书,去取了银子,下了楼去买东西。
第102章
他所在的地方是京城的繁华街道,似乎是寸土寸金,店铺虽多,却不比他们卢嵩县的大。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但有许多新奇的东西,只觉妻子定会喜欢,真想全都买下来,带回去给她瞧,让她欢喜。然而银子绝不可能够,精挑细选之下,便买了支兔纹钿钗,小巧精致,她定会喜欢的。
买好给妻子的礼物,正巧旁边有人卖铜制小马,里头还放置了铁珠子,轻轻一晃便有叮咚作响的闷声。不过一个巴掌大,买来给女儿玩倒也好。付完账,旁边有个妇人也来问价钱,那小贩已顾着那头生意去了,没听见。谢崇华便好心说道,“这马……”
话未说完,他蓦地愣神,视线已全被她牵着的小姑娘夺去。[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那小姑娘正对着摊子,只能看见侧脸。似乎是察觉有人看她,偏头看去,眼睛明亮淘气,慧黠无双。
那妇人见这陌生男子瞧看,瞪眼斥责,“无耻小人,瞧我家小姐什么?”
“阿芷!”谢崇华全然没听见她的怒斥,下意识跨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肩便抱进怀中,双臂已在发抖,“阿芷!”
妇人大骇,为仆二十余年,早就练了一身气力,当即用力捶打,“快将我家小姐放开,混账东西!”
谢崇华是看着陆芷长大的,怎么可能认错。虽然不知为何她会出现在千里迢迢之外的京城,也不知为何会摇身变成这家人的“小姐”,但意外撞见,怎能放开。抱起她也不顾妇人捶打,急声,“这是我好友家走丢的妹妹,她叫陆芷,不是你家小姐。”
妇人哪里肯依,捉了他的胳膊哭喊,“来人啊,这人要抢我们家小姐,快帮我捉住他。”她又回头冲远处喊,似乎远处也有帮手。
她一哭,陆芷也跟着哭起来,奋力挣扎起来,要挣脱他。谢崇华哽声,“阿芷,我是你谢哥哥啊,你不认得了吗?你大哥叫陆正禹啊,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算起来陆芷走丢十个月,那时才五岁,容易忘事。可到底是自小熟识的,陆芷一时安静下来。直愣愣看着他,越发觉得眼熟。
谢崇华见她眼有茫然,还想和他多说几句,可已经有人上前要捉他。原来是那妇人的主人在附近闻讯领着四五个仆人过来。中年妇人神态威仪,喝声,“连吏部尚书家的姑娘也敢抢夺,我瞧你是不要命了!”
尚书?他不由怔愣,手却没有松开。四五个奴仆来抢,不敢伤了小主子,他又紧抱不放,是以一时抢不过去。
“她叫陆芷,是我好友的妹妹,我不是人牙子。”
宋夫人一听,抬手让他们住手,上下打量他。又见女儿环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待着,瞧着蹊跷,语气已变,“随我来。”
到底不放心,又示意下人看好,免得他一拐弯跑了。
谢崇华总算松了一气,轻拍陆芷的背,“阿芷不怕。”
陆芷下巴抵在他肩头上,轻轻应了一声。这人她是认得的,虽然不记得到底叫什么了。
第103章
宋夫人离的近,也听见那年轻男子哄女儿的声音,轻柔温和,实在不像是拐带孩子的人牙子。[.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见女儿不吵闹,也就没接过来,只是时而瞧看。
行了一段路,才进了一条宽敞巷子,走至一扇大门前,那妇人上去敲门。谢崇华抬头看去,宋府。
从大门进去,是前院。院子两边栽种花草,一侧放着石桌,石桌上面嵌有棋盘,两盒棋子摆在一旁。花草未有过多修剪,很是散漫地生长,却并不觉凌乱,反倒是处处透着儒雅自在。
原来阿芷生活在这样的人家。他心中宽慰,为好友高兴。
进了大厅,宋夫人问道,“老爷可有回来?”
“老爷刚进房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
“快去请。”
“是。”
宋夫人唤谢崇华坐下,刚坐下就有人上茶。他仍是抱着她,不敢松手。不是怕她被抢回去,而是怕一个不留神,她又走丢了。
不一会一个身形稍短,生得浑圆年过半百的男子走出,双目有神,却无肃色,直奔宋夫人,“夫人找我何事?”
宋夫人起身说道,“这人说是小六兄长的朋友。”
宋尚书讶异,目光落在谢崇华脸上。陆芷也闻声回头,伸手就寻他,“爹爹。”
见父亲出来,她就不肯要谢崇华抱了。他唯有放下她,瞧着她扑进宋尚书的怀中。
宋尚书一把将她抱起,满脸慈父温和,“小六再重一点爹就抱不起了。”他哄了她一会,才说道,“爹有事要办,小六回房里好不好?”
陆芷点点头,宋夫人便过来抱她,要回房。谢崇华步子往前提下意识要拦,就听宋尚书说道,“我们宋家若真不是讲理的人家,你也进不了这个大门。”
言下之意是要他不用担心他们会将孩子藏起来,留下来说个清楚才是当务之急。
谢崇华这才顿步,“抱歉,一时太过欢喜,便担心过了头,绝没有冒犯您们的意思。阿芷被照顾得这样好,小生又怎会有指责的意思,反倒应该替好友谢您们。”
宋尚书这才细看他,生得仪表不凡,看装扮也是个读书人。他是从鹿州救的小六,那这人说与小六兄长是好友,他想必也是鹿州的。这么远过来,又恰逢科举,便问道,“你是进京赴考的?”
谢崇华作揖答道,“正是。”
会试已放榜十天,他仍在京师逗留,那会试自然是过了,等殿试的。他笑问,“会试可有名次?”
“凭着运气考了第六。”
会试已是人才济济,能得第六,实属不易。心有爱才之心,又因他为朋友找亲妹不惧他这二品大臣,更是多了三分赞赏。宋尚书没有夸奖,免他生了傲气,说道,“请坐。”
谢崇华入座片刻,十分不安,“还请大人相信,阿芷……您府上的六小姐,的确是我好友的妹妹。好友姓陆,名正禹。妹妹叫陆芷,当初她的爹娘因故辞世,好友带着两个弟弟和阿芷欲离开那伤心之地,谁想刚到茂安县,阿芷便被人抱走。”
宋尚书确实是在茂安县救得她,问她家中有何人,也说有三个哥哥,这与他说的不假。只是……他皱眉说道,“小六说她爹娘去外地游玩,此次去是和他们团聚。”
他眼里略有狐疑,却问得不急,等着眼前的年轻人解释。
第104章
没有片刻思虑,谢崇华重叹,“阿芷年幼,我们不忍告知真相。[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而且……当初陆大伯被贼人砍伤,她亲眼瞧见,若是告诉她其父重伤过世,怕她一世惊恐,因此我们都合伙诓骗她,说是去玩了。”
只言片语宋尚书已能定出真假,方才见他能抱着小六她却不哭闹心已经有所想,“去年因我母亲久病不愈,我听闻奇州有个寺庙十分灵验。便亲自告假过去为我母亲祈福,谁想路过玉松县,见一伙人鬼鬼祟祟,便多了几分心思。那四人见我们打量,许是见我们人多,竟扔下马车就跑。家仆上前一看,车上迷晕了七个孩童。我便将他们交给当地官府,回来时那知县告诉我,六个孩童都送回了家,唯有那年纪最小的,说不出自己家在哪。听说那人牙子为了不许孩子哭闹,会下些迷药,也不知是否如此,人也被迷得糊涂了。我便派人去寻,几日不得消息,又急着回京,便将她带回来,让知县一有消息就送信知会我一声。”
谢崇华这才恍然,为何好友一直找不到妹妹。那玉松县离茂安县相隔五十多里,阿芷消失那十几天,陆正禹都在茂安县找她。而等好友北上找到玉松县时,阿芷已经被带到了京师,擦身而过。
“许是迷药过重,又受了惊吓,开始几个月小六都睡得不安,时常惊醒。[..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醒后也不言不语,有些痴傻了。如今她也是寡言少语,十分惊怕生人。我努力和她亲近,她才肯接近我。除了我母亲和方才照顾她的那位仆妇,别人她都不肯亲近,甚至我家夫人她也不愿。”
难怪宋尚书肯和他说这些,又表现得相信他的话。他微微蹙眉,“那为何您认了她做女儿?”
宋尚书笑笑,“说起来也算是奇缘了,我将她领回家后,无暇照顾,便将她交给我夫人。可她不亲我夫人,实在担忧。一****领她过去给我母亲请安,谁想她瞧见我母亲卧在病榻,竟上前瞧看,十分乖巧。我便让她留在房中,倒也奇怪,母亲的病一日一日好转,半个月后已能下地,精神抖擞。她老人家高兴,非要认她做孙女,我不好忤逆母亲,心想等小六家人找来,再让她回去不迟,也算是一举两得,因此就认她做了女儿。她上头还有五个哥哥姐姐,便取个简单好记的,唤她小六。”
谢崇华连连惊叹其中巧合机缘,“能遇宋大人这样的人家,也是阿芷的福气了。只是我好友为寻阿芷,吃尽苦头,如今……可否请大人将她交还与我,也好让我好友安心。自从丢了妹妹,他便一直自责,形容枯槁,我实在不忍……”
宋尚书哪里舍得,母亲怕更不舍得,可总不能一己之私,拆散他们一家。叹了一气,说道,“还有十余天要考殿试,如今交给你怕扰你念书,你先将试考了。我母亲那我也要费些时日来劝,估摸你考完,我也劝好了。到时你再来接她,如何?”
这个安排不是不好,只是谢崇华心有余悸,难以做决定。他是恨不得现在就将陆芷送到鹿州,交给好友。可殿试在即,真这么做了,好友更要自责。况且宋大人这边也不好跟其母交代,照顾阿芷这么久,他们也不能做出忘恩负义的事,“那我先修书一封,寄与好友,也好让他安心。”
宋尚书点头,“如此也好,你报与我住处,我让家丁快马加鞭送过去。”他唤人拿了纸笔来,在他落笔时又唤管家安排送信的家丁。不过片刻功夫视线再回桌上,无意扫过信纸,那大气洒脱的字入了眼底,忍不住细看,字字落笔潇洒却不张狂,工整而不落俗套,真是写得一手好字。
仔细看去,不曾记得内容,却记得这字。
谢崇华写好信,交予宋家下人。也不好多留,生怕打搅,便告辞离开。宋尚书说道,“远道而来便是客,京城人山人海,巧遇也是缘分,留下用了晚饭再走吧。”
“怎好再打搅府上清静,谢大人厚爱。”
宋尚书劝了两回,他仍是不留,只说明日再来看看陆芷,就走了。送他出门回来,宋夫人已经回到厅堂,笑道,“老爷看来很欢喜这位公子。”
“倒是好苗子,只是处事还不太圆滑,太拧的话,以后要吃亏的。”
这话一说,听得宋夫人直笑他,“那就是跟老爷一个脾气了么?你倒好意思说他。”
宋尚书一想,也是笑笑。携夫人进去,这才想起来,“怎的忘了问他姓名。”
懊恼了一会,又想起他曾言会试第六,便去了翰林老友家,问了名姓。因会试已过,卷子可开,他又拿来瞧看。这一看更是惊艳,行文流水不拘泥书上所言,论据有理,字字铿锵,可见是个有想法的人。
这一看,更是满意三分。正好家中有一女未嫁,心有想法,便托人去礼部查他户籍,那户籍一栏却见他已婚配,顿觉惋惜。既做不成女婿,那……招为门生,倒可弥补遗憾了。
礼部尚书和他是多年好友,便将册子送来。宋尚书看了家族详尽,目光又落在其妻子娘家三代姓名处。便问他,“这齐寻礼,怎的名字这样耳熟。”
那人捋捋胡子,想了许久,才笑道,“你莫不是想起四十年前领头除宫中瘟疫的那御医了?”
他这才想起来,“对对,就是那位。”
四十年前宫中突闹瘟疫,死了不少人。皇家恐慌,太医院束手无策,院使更是诸多隐瞒。齐寻礼不惧院使,状告其无所为。圣上大怒,革其职,任齐寻礼为院使。齐寻礼不畏染病,亲自诊脉判症,终于解得良药,瘟疫得以扑灭。
只是那一次瘟疫揪出许多缠身麻烦事,齐寻礼不想多惹是非,辞了太医一职,抱病告老还乡。圣上也应允了,赐其金银,送其回了故里。
第105章
虽然此事已过去多年,但生在官宦之家,那时已懂事的宋尚书却记得清楚。(..info)只是也是因为过了太久,不记得那齐寻礼的故里到底是何处。
他摇头笑笑,怎会这么巧,就是那齐寻礼的外孙女婿。
想罢,将册子合上,不再记挂此事。
谢崇华因无意中找到陆芷,喜得思乡之愁都忘了。只是给妻女买的东西在方才和宋家下人拉扯中挤得变形了。尤其是小马,背都凹了。又无缝隙可以让它复原,摆在桌上瞧着,末了一想――没关系,女儿还不懂,姑且骗着她吧。
如此,心即刻释怀。
这几****每到傍晚便去一趟宋家,免得到时候带陆芷离开,她将自己当做坏人,一路哭闹。引得官府注意,那就有理难辩了。
陆芷见他这几天都来,隐隐想起了些事,模模糊糊的,还是不能放下警惕。
宋老夫人听说孙女的家人来找,还要接她走,哭得好不难过,急得宋尚书左右为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宋老夫人才忍痛答应。他们是厚道人家,陆家接连碰见祸事已然很惨,还让人家兄妹分离,也是不应该的。
谢崇华这日到了宋家,宋尚书将他留下用饭,和他说道,“我母亲已经同意让小六随你走了。”
谢崇华听后大喜,忙跟他道谢。
宋尚书又笑笑说道,“你若是殿试能得佳名,那到时候你就得留在京师,让你好友来接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谢崇华没有妄言,“人才济济,岂敢妄自尊大。”
这谦虚不卑不亢,宋尚书听得顺耳喜欢。一会陆芷由宋夫人领了出来,双丫髻梳得很齐整,贴着翠玉花钿,一身蓝色小棉袄,活泼可人。她慢慢走上前,唤声,“爹爹。”又瞧向谢崇华,抓着父亲的衣裳,藏了半个身子,低声,“谢哥哥。”
教了她三天,她都不愿喊,今日一喊,喊得谢崇华万分感慨,“阿芷。”
陆芷皱眉,埋头在父亲腰间,语气十分沉闷,“我不叫阿芷,我叫小六。”
下人告诉她,那个叫阿芷的小姑娘没有爹娘,也没有家。她才不要,她叫小六,她有爹娘的,还有很多个哥哥姐姐,都疼着她。
她……才不是孤儿。
小小的脑袋瓜子这么想着,却觉眼睛微湿……对,她是有爹娘的……从来都是有的……
吏部尚书的小女儿当街被人抢抱的事此时已传入太师府里。
厉太师乃是当今国舅,刚过完一个甲子。位高权重,颇得圣上信任倚重。年轻时尚能洁身自好,越发年老,便越喜听人美言,脾气也越是乖戾。朝中但凡没有倚靠他的,皆视其为敌,而宋尚书便是其中一个。
因此宋尚书的一举一动,都派人探听禀报。
“原来那小姑娘真不是宋尚书带回来的私生女。”
厉太师思忖片刻,那探子又道,“宋尚书送走那位公子后,去了一趟礼部,查了那人户籍。”
说罢,便将同样一份手描的三页纸张恭敬递过。
太师眼线遍布朝野,六部都有人盯梢,要从礼部得到这东西,并不难。只是宋尚书专程去礼部查,倒让他起了疑心。接来一瞧,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这谢崇华祖上三代都是寒门小户,也都是南方人,没任何家世背景。翻看第二页其丈人一家,目光这才定落。
齐寻礼?他拧眉瞧看,是开药铺的,更多了几分心思,该不会真是他所知道的那个齐寻礼吧?他沉思许久,说道,“四十年前宫中曾有一个御医叫齐寻礼,你寻人去查查,他离宫后去了何处,将他的子嗣也一并查清楚。”
那人没有多话,立刻领命下去。厉太师将三张纸上的内容都过目一遍,随即烧了。有些事可以偷偷做,明目张胆,却会惹龙颜不悦。
鹤州离京城近,快马加鞭不过费了七日功夫。
要寻鹤州首富的家,在街上随便找个人都能指出方向来。宋家下人很快就寻到了地方,饶是京城出身,见惯了达官贵人的府邸,还是因这犹如围城的大宅而惊叹。
敲开大门,见是个老管家,他客气道,“请问陆正禹陆公子可是住在这里?”
管家耳尖,听出是京城口音,也多了两分客气,“正是,阁下是……”
下人说道,“我家老爷让我送一封信来,交给陆公子。”怕他觉得自己居心叵测,又说道,“我家老爷是吏部尚书。”
管家了然,可并没有听说过二公子跟京城什么人有往来。只是老爷有吩咐,有关二公子的信都要先拦下来,便说道,“二公子不在家,等他回来,我将信交给他。”
下人稍想一会,地址是老爷给的,旁边那位公子也说了陆公子是住在徐家,那约莫没问题,便将信交给他。
管家拿了信后往徐老爷的房里走,将信送了过去。
徐老爷拆信一瞧,是谢崇华的字。这并无不妥,只是信上所言,却让他心有芒刺,冷冷将信扔开,“烧了。”
管家一句也不多说,也不看信上说了什么,直接将信烧了。直至烧成灰烬,才说道,“老奴会吩咐刚才瞧见那人的下人,让他们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徐老爷点了点头,“若是谢崇华亲自带着陆芷过来,你一定要拦住,不可让他们相见。哪怕是折了谢崇华的腿,也不许他靠近二公子三丈内。”
“小的明白。”
管家应声退出,婢女拿着扫帚进来打扫地上的白灰。他冷眼盯看,起身去书桌前,打开箱子,将一垒的账本拿出,亲自拿着去了陆正禹住的地方。
陆正禹初来徐家,徐老爷便领他在徐家走了一圈,“你想住在何处,便住在何处。”
第106章
最后他择了那云阁。[.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云阁耸立在五丈有余的石台上,上筑两层阁楼。阁楼刻有精细花纹,周围游廊临水,青藤攀缘,翠柳拂岸,更像空空幽谷,也是徐老爷十分喜欢地方,心觉有缘分,更多两分赞许,问道,“为何选了这里?”
却见他默然稍许,才道,“服丧期本就不该大肆喧闹,这里静心,能为我爹娘好好祈福。”
一番话本该听得感动,却让徐老爷听出隔阂疏离来。
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心里就永远装着他的亲爹娘。虽然无可指责,可徐老爷听了到底不舒服。
这几个月来他虽敬重自己,什么话也听从自己,但他却并不悦。..info
爬上石台,那守在入口处的下人弯身问安,去敲门告知。
一会身着孝服的陆正禹开门出来,因饮食清淡,心情更是寡淡,这几个月来也没见多长肉,没有神采奕奕,只是多了三分沉着和冷静,少了往日轻佻。
徐老爷还没开口,就见他过来接手手上的账本。这些账本事关徐家万贯家财,他是绝对不允许别人碰的,可如今陆正禹来接,交与他时,却像卸下千斤重担,顺其自然让他接了。
陆正禹将账本抱回小厅桌上,倒了茶水过来,“伯父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来教你做账。”徐老爷见桌上放着的国策,说道,“你曾答应过老夫,三年后,会继承徐家家业,不再出仕,可如今看来,你仍没有忘了这件事,否则又怎会还看这些,我给你的书,你却不看。”
陆正禹看了看那国策,那是他离开家时,从书架上带走的唯一一套书。每每心中苦闷时,便拿来瞧看。他默了默说道,“我怎会忘记您收留我们兄弟三人,又给温饱的恩德。这书……是一个于我很重要的姑娘送的。我答应过您的事,怎敢毁约。您给的书,都有在看。”
徐老爷面色这才温和,又道,“女色误人,正当韶华,多学点什么才对。这些账本,你好好看看。徐家家业日后都是你的,如今慢慢学。我已年老,不知何时就归西,你若在徐家毫无建树,这位子你坐不稳,一众掌柜也不会服气。”
听见归西二字,总觉感伤。陆正禹许久才问,“为何您要选我?明明同宗同族的优秀子弟不少。”
徐老爷见他终于问这话,心知这是终于亲近自己一分两分了,若是隐瞒,日后他也不会再问其它,缓声道,“我若如今择定我堂兄的孩子继任,日后我入土了,家财便是我堂兄一家的。那我堂弟、堂叔,甚至是侄子,便会觉得这样不公平,怎能让那些家财被我堂兄侵吞。到时候哪怕没有斗得两败俱伤,也会心有间隙。所以宁可将家产给外人,也不会给他们。给了外人,至少他们,还是同一阵营,家族之间也没有斗争,徐家仍旧源远流长。”
陆正禹微顿,“而我却会被视做仇敌。”
徐老爷没有否认,又移目看他,等着他的反应。
第107章
俊朗消瘦的面庞没有露出任何气愤的神情,他微点了头,“我若和您一样对徐氏家族,他们便不会仇视我,我也不是独自一人了。(..info好看的小说”
没想到他竟立刻看得通透,连徐老爷都暗暗吃惊。他以为他会答“那就让我成为那个敌人,成全徐氏一族的同心同力吧”,然而这种预想之内的迂腐答案却没有听见。
他说得这么快,刚才根本没有去细想这件事。徐老爷要的就是这种心胸豁达,看事不拘泥也不虚伪的人。
他忽然想起方才烧的信件,如果……如果告诉他陆芷已经找到,那他是否会忘恩负义离开?
行商四十年,他早就习惯各种赌博,然而这一次,却显得这样惊心动魄。
是不是要赌一把?
陆正禹见他面色不佳,喊他回神,“伯父?”
徐老爷瞧他一眼,如果这年轻人真是自己的儿子该多好,可惜并不是。[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他又想起自己的亲儿,为了不让他娇生惯养失了男子应有的担当和气魄,从不会亲近他,甚至不苟言笑。
儿子很出色,从没让他失望。只是同在屋檐下,却只有简单的问安,没有半分亲近。
他并不在意,仍觉自己教得不错。直到儿子病逝,一人独坐房中,他才想起来,儿子还小时,总是要自己抱,被他冷脸训斥了几回,他就疏离了。也是从那时候起,儿子对自己只剩客气。
想起已故的儿子,他突然不敢赌这一把。
他缓缓回神,起身说道,“将这些都看了,三个月后,我会来考你。”
陆芷的事,他不能告诉陆正禹,因为他并没有把握,是否能留下这傲气的人。他不愿再失去一次儿子。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厉太师也收到了探子打探到的消息。
“那谢崇华前年成亲,娶齐家女。其妻子祖父,正是当年宫廷御医齐寻礼。”
消息简洁明了,却正是厉太师最想听到的。他眸光冷厉,恨声,“当年没有将齐寻礼大卸八块,投入死牢,如今倒是他的孙女婿送上门来了!”
那探子又道,“谢崇华会试得名第六,殿试只怕能进前十,到时圣上排定名次,无论前后,都是留在京师,太师要如何整治,任凭您高兴。”
厉太师冷笑,“若是这样,岂不是太过便宜他?身为读书人,最想要的便是功名利禄,我又怎能让他如愿。”
齐寻礼当年状告太医院院使,使得院使被革职,不久抑郁而死。而那院使,正是他的堂弟。从未受过欺凌的厉家便准备对齐寻礼下手。奈何当时圣上察觉到了苗头,执意要保齐寻礼。齐寻礼也见苗头不对,告老还乡,圣上便顺势恩准,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可当年杀弟之仇,厉家一直不曾忘记。
如今重逢故人,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那人迟疑稍许,小心问道,“那太师的意思是……”
厉太师眸光冷然,低眉稍作沉思,此次的读卷官有七人,那大理寺左寺丞和通政使司,还有云大学士都是自己的人,让他们压下谢崇华的名次,让他与前十无缘。到时将他打发到偏僻地方做个小官,一辈子碌碌无为,休想再重回京师出人头地。
第108章
考完殿试,谢崇华又去了一趟宋家。(..info)陆芷已经不再用警惕的眼神瞧他,喊他的声音也大了。
宋尚书从吏部回来,见谢崇华已来,说道,“明日就放皇榜了,你倒是比会试之后更见轻松,莫不是考得不错?”
谢崇华不敢说卷子考的轻易,只是也没太过折磨。而且考完之后,就能回去见妻子了,想来也高兴,“倒并不是这样,不过是想到能回故土,欢喜罢了。”
宋尚书笑笑,倒是个性情中人。留他在这陪陆芷玩闹,自己回房先换官服。宋夫人过来为他宽衣,问道,“老爷之前不是提过,不能让那谢公子做女婿,便收做门生么?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福气,定会答应的,您怎的犹豫了。”
“之前是这样想,后来想想,倒显得我奇货可居了。”宋尚书摇摇头,“这样未免太伪君子。他若能留京城,我和他便是同僚,何苦还占他便宜,要喊我一声老师。”
宋夫人笑笑,“真是耿直脾气。”丈夫从来都是这种脾气,太过两袖清风不与嫌恶之人相交,也得罪过不少人。否则以宋家和她娘家的家世,丈夫是能坐上一品大臣的位置的,如今看来,官居二品,也是造化了,“那若是他不能留京呢?”
宋尚书这才说道,“那就认他做门生。”末了笑道,“以他的文采,又怎会不封三甲。”
知其才华,便比本尊更胸有成竹。(..info无弹窗广告)第二日一大早,就让身强力壮的家仆快点去“挤”皇榜,仔细瞧瞧谢崇华得了什么头衔。
那仆人不负众望,皇榜刚放半刻,他就瞧得了名字,急忙跑回来,进门就见老爷正在厅上等,喘气说道,“中、中了。”
宋尚书眉开眼笑,“第几?”
“二十一。”
他一顿,笑还僵在脸上,“多、多少?”
“二十一。”
“这怎么可能!”宋尚书好不诧异,哪怕不是前十,十五以内尚可接受,怎会一跌跌到二十开外去了。他急得跺脚,“你再去看一遍。”
仆人无奈,唯有再去。可看再多回,名次是不会变的,“的确是将谢公子点了二十一名进士。”
宋尚书满心不信,又想莫不是谢崇华发挥失利,考砸了?可见他神色轻松,并不像自己所猜的那样。实在难耐,干脆去问此次的读卷官去了。
那读卷官耳语说道,“文章虽不能说艳压群芳,但也绝不会在三甲之外。我是批了‘上’的,许是其他六位读卷官给了‘中’亦或‘下’。”
宋尚书跟其他几位读卷官并不熟络,这种事也不好问,可好友身为翰林学士,本就作得一手好文,待人作文素来苛责,他都说好的,那也不会假吧。思来想去,总觉奇怪气闷。
客栈之中,谢崇华也刚看完皇榜回来。鹿州一起上路来京的人已经有来恭贺的,无论如何,他也是进士了。只是私心而想,到底是和自己的期望有落差,仍有些失意。
一路都考得不错,怎么就在这紧要关头出了岔子……
他躺床上想了许久,才终于释怀。
大央人才百万,天下士子那么多,寒窗苦读,天赋异禀的更不少,如今齐聚一堂,一较高下,他未进前十,甚至前二十,这样愁苦做什么。难道别的更有才华的人就该被他比下去么?不过是自己仍不够刻苦,念的书仍不够多罢了。
只是如此一来……翰林无缘了。
不能入翰林……无论怎么想,身为读书人,他还是觉得不痛快的。
委任状还不知何时下来,更不知是去何处任职,但不能入翰林,在朝中得主事、中书、推官之类的官也好,至少是在京城,最坏的结果是一直等不来委任状,其次便是被分派了去做知县。
他想起宋尚书是经手这些的,一时想去打探,只是又惊怕说是走了后门,就等着了。横竖半个月内会有消息,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时日。
五日之后,翰林那边已经将编修庶吉士都招入,其他新科官职也陆续委任。终于是瞧见谢崇华的,这一看好不诧异,“太平县知县?”那可是南方小县,还是个属州下的属县。
州分两种,一种是可以和府并肩的,一种是隶属府,归府管的,俗称属州亦或散州。这属州下的属县,简直就是大鱼小鱼虾米中的虾米。更何况还是山高皇帝远的偏远南方,说是虾米的须也不为过。
多少领凭去做知县的人,就此碌碌无为一生,因为你做再多的事,朝廷也不知道呀。所以宁可在京城做个小吏,也不做个知县,一品一品往上爬,要重回京师,真不知要荒废多少年光景。最可怕的是,不知何时初初为官的志向,就这么莫名掩埋了。
他坐定沉思,好不压抑。他记得谢崇华是分得去做知州的,为何一眨眼,委任状下来,却成了知县?他当即寻了人问,问来问去都不得个准。可委任状已盖红章,任他满是疑问,一时也不知其中缘故。
谢崇华接了委任状,心中滋味已如黄连熬制的汤药,闷得嘴里发苦。宋尚书约见他出来饮茶,见他面色不佳,亲自斟茶,“你若是不愿去,借故回故里,等有合适的官派,再回京不迟。”
他摇摇头,双手接过茶水。这一等不知又要等多久,家中供他念书,盼他出人头地已经很久,实在不忍母亲再被乡里瞧不起,妻子总补贴嫁妆,女儿还小。至少他做官了,就不用再住在茅草屋,也不用再担心吃喝,“先去上任,政绩做好了,兴许能回京。”
宋尚书一时不忍说,在那种小地方,政绩再佳,有生之年能升任成太守,已经是天赐恩宠。到底还是叹气,“老夫就怕你在那偏僻地方待久了,忘了如今这要回京上进的气魄。”
第109章
“定不会的。[..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谢崇华寒窗苦读二十载,受尽饥寒受尽冷眼,可他始终不曾少看一天的书,哪怕是偶尔得病,卧倒床上起不来身,睁不开眼,也要默诵诗文。别的事他不敢保证,但以书为阶,往上而行的决心,他却很清楚。
对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经商的书生而言,唯有做官这一条路了,那他又怎敢轻言放弃。
宋尚书有爱才之心,犹豫再三才道,“你若是不嫌弃,拜在老夫门下,做我门生如何?”
不知为何突然提这事,谢崇华好不意外,“尚书大人这是什么话,小生怎会嫌弃,只是小生不才,不敢辱没宋大人的名声。”
宋尚书笑道,“若是品行不好,就算是状元之才,老夫也不看一眼。只是官场上,若无门路,更易被人欺负。”
谢崇华听出话里的意思来,他是要给自己庇护?这天大的恩情他感激万分,只是他有他自己的思量,“如果投您门下,只怕旁人会诸多谣言。这半个月来,我只想着和阿芷多亲近,可却忘了您是吏部尚书。同住客栈的人中,已传出您会为我开后门,走捷径的话。”
“难怪最近你待的时辰少了,竟是有人在嚼舌根。”宋尚书差点拍案而起,“你我行得正坐得直,何必怕他们多言。(..info棉、花‘糖’小‘说’)”
谢崇华默了默,才道,“你我心如明镜,奈何人言可畏。”
宋尚书一时无法反驳,也无可反驳,终究是叹了一气,“这倒也是……”他摇头笑笑,心知他不愿连累自己遭人非议,所以这门生,他是不会做的。宁可在官路走得更是艰苦,也不会拖人下水。越是这样,就越为他惋惜。越是惋惜,就越想为他寻得真相。
又过三日,谢崇华领凭离京,在去太平县任职前,回一趟老家。在回老家之前,还得先去鹤州,将陆芷送到好友身边。
鹿州离京师近,只是谢崇华不知为何好友如今还没有回信,按理说难道不应该一接到信,就快马加鞭赶到京城?
满腹疑问到了宋家,宋尚书宋夫人早已等在大厅。宋老夫人不忍别离,便在房中没有出来,暗暗拭泪。
陆芷知道今日要离开这了,因为母亲给她收拾好了包袱,将她平日的东西都收进箱子里,哥哥嫂子姐姐也陆续送了她许多好玩的玩意儿。
恍惚间,那被人牙子迷晕过的脑子,好像也想起了类似的事。
有人在给她收拾东西,将她喜欢的小物件都带上。还给她束发,喊她……小妹。
她被宋夫人牵到门口下了台阶,一直晃神。直到看见那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她才回神,直愣愣看着他。
谢崇华放好缰绳,恭敬作揖弯腰,“这些日子多谢宋大人宋夫人关照。”
“客气了。”宋尚书伸手托住他,一时感慨,“待你他日回京,定要告知于我。若在外有难事,也可寻我,能帮一分,定不会留半分力气。”
宋夫人在旁说道,“小六就交给你了,见到她的兄长后,定要来信告知,让我们知晓她可安好。如果那户人家不愿多留小六,我们会将她再接回来,好好照顾。”
谢崇华一一应下,这才弯身去接一直沉默不语的陆芷,“阿芷。”
陆芷左手还抱着他们买给自己的皮制小鼓,失神片刻,已被人抱上了马车。
宋尚书和宋夫人见她失魂,不敢多唤声,怕她哭闹不肯走了。那放下的帘子遮挡了三人视线,谢崇华也上了马车,刚解开缰绳,身后的帘子又被撩开,陆芷探头看着宋家夫妻,低声,“阿芷要回哥哥那了,你们也要好好的。”
几人皆是愣神,谢崇华更是诧异,“阿芷……”
陆芷神情落寞,她记不起太多以前的事了,脑子有些糊涂,可自从这谢哥哥出现后,她就隐隐感觉到,如今的爹娘不是她的爹娘。而她自己的爹娘,真的已经没有了。
她缩身回到车厢,抱着小鼓怔神坐着,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小鼓,轻轻震响。因忍着哭声,喉咙都疼了。
宋尚书和夫人相视一眼,隐约明白过来。陆芷徐不是受了惊吓忘了事,而是自己不愿想起来。或许在兄长旁人的欺瞒中,她早就发现了一些端倪,然而她也跟着他们一起做戏,骗骗自己,就像爹娘依然在世。四兄妹相互隐瞒,殊不知,却都已知道真相。
何等聪慧,何等懂事,更让人动容。
马车终究是离开了巷子,看得夫妻二人,已是垂泪。
街道依旧喧闹如常,特有的京腔调子很快就要消失于耳了。将离京师,连谢崇华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每看一眼,都是奢侈的停留。
南方四月中旬的早上还带着微凉,远山如笼轻纱,白雾萦绕,叶子上还垂挂着露珠,茅草屋顶也觉有些湿润。
齐妙近染风寒,怕孩子也跟着得病,因此都是刑嬷嬷带着。齐夫人又请了个奶娘来,喂食也不用她发愁。早上用过饭,她便坐在藤架旁,晒起暖暖晨曦来。
白菜趴在地上,也跟着她一块晒日光。
凉风轻扫,齐妙打了个喷嚏,又咳嗽起来,拢了拢衣服,还是不想回屋里。
谢崇意要出门去仁心堂了,正好听她在咳嗽,说道,“嫂子,药吃完了吗?要我跟师父说说,让师父再给你开两副?”
齐妙摸摸鼻子点头,“也好。”
谢崇意这才打开门出去,才刚出来,就将巷子那传来鞭炮声,从巷首就见被炸得飞散的红纸屑,伴着锣鼓喇叭声一直往里走。如果不是看见有衙役跟着,他还以为是谁办喜事了。按这个时日来算,难道是哥哥及第了?眼睛一转,退身回去,却不见嫂子。
第110章
齐妙已经跑到奶娘屋里,女儿果然已经因这惊吓哭闹起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外面闹声太大,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忙上前捂住女儿的耳朵。她这才渐渐安静下来,黑如珍珠的眼睛还噙着泪,看得齐妙心疼极了,低头亲亲她的小脸蛋,“玉儿不哭不哭,娘在这。”
奶娘也在轻哄着她,问道,“外头什么事呢,大清早的就放鞭炮。”
谢崇意猜着嫂子是在这,就过来了,在门口站着没进去,说道,“嫂子,我瞧见走在前头的人穿着官服,瞧样子是往我们这来的。这情形倒跟二哥中举时差不多。”只是场面似乎更要热闹些。
齐妙侧耳听去,那噼里啪啦的声音果真是停在了家门口,她这才收拾了心情,等那炮仗声停,才松开手,嘱咐奶娘照看好。出门时还将小屋的门紧紧关上,走到院子见门已关上,问道,“怎么关着了。”
谢崇意淡声说道,“如果真是我哥做了进士,总要让他们等一等,免得以为我们眼巴巴等着,觉得受宠若惊了。”
齐妙瞧了瞧他,他这么想……倒也没什么错,只是语气却太过淡漠了。
门外的敲锣打鼓声也渐停,一人高声道,“可是谢崇华谢公子的家,我们是卢嵩县衙门的人,特来恭贺谢公子进士及第。”
心已高悬近半年的齐妙,闻言差点落泪。为自己高兴,为谢家高兴,更为丈夫高兴。谢崇意又等了一会,这才开门。..info门一开,恭贺声便如潮水涌来,许久都没消停。齐妙寻了机会问道,“我夫君是点了几名进士?”
那衙役说道,“二十一。”
齐妙知道大央国地大物博,人才也多,能在殿试中得二十一,似乎也并不差了。只是这个名次,好像没有办法入翰林了吧?进翰林院,素来是丈夫的志愿。喜忧参半,又问,“那我夫君何时回来?”
那来报信的衙役是当初护送鹿州各位举人一起入京的人,知道殿试排名后,他就快马加鞭赶回鹿州,将消息告知各县衙。走时委任未出,自然也不知谢崇华赐了什么官,又何时回来,那各县衙的人,更是不知道了。
“我们也不知谢进士何时回来。”
齐妙心有失望,请他们入内喝茶。他们哪里会进来,只是将县里送来的贺礼放下,就离开了。
去了一趟镇上的沈秀下午才回来,还在村口就陆续有人跟她贺喜,她这才知道儿子中了进士,喜得她连连问一个识字墨的村人,“那我儿子是要做官了?”
那村人说道,“可不是,要做大官了,留在京城做大官。谢嫂子也要去做京城人啦。”
对穷乡僻壤的人来说,京城可是个满地黄金的地方,京城人更是高贵富贵的。这话任谁听了,都是无上的夸赞。她忙跑回家里跟儿媳确认,果真是进士及第,喜得她忙拉着儿媳去给祖宗亡夫烧香。
香烛在一众牌位前缓缓飘着细细的烟雾,撩进沈秀眼睛里,双眼微红,叹道,“他爹死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他穷了一辈子,没出息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穷秀才,儿子却能做京官了。”
齐妙安慰道,“婆婆您也辛苦了,如今可以享清福了。”
沈秀拿帕子擦了泪,还觉不可思议,“娘再辛苦也从来不怨,这都是命。可我就是舍不得儿子跟我一块受苦。如今你丈夫做官了,你姐姐也有人撑腰,生了女儿也不怕了。”
说到外孙女,她又觉得心里不痛快,有根刺扎心。
凭什么女儿生的是姑娘,那姨娘生的却是儿子。这简直比自己儿媳生的是女儿更不舒服。
不过她还是挺相信那瞎眼先生的,他算自己儿子会做解元,还会儿孙满堂,所以她不愁儿媳的肚子。女儿临盆后,她又夜不能寐,又拿了女儿八字去让瞎眼先生算。
那瞎眼先生掐指一算,迟疑许久,才道,“命中有子,却……”
“却什么?”她着急问道。
“却……命途多舛,恐有性命之忧。”
听得沈秀心一跳,差点指了他的鼻尖骂。
如今想想,她还是有些后怕的,不知到底该不该信这瞎子好。如今儿子功成名就,就越发让她觉得那瞎子算得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趁着儿子还没回来,去探望女儿,瞧她安好,顺便再跟她提个醒。
谢崇华此时已经到了鹿州,寻着徐家大宅。下车后将陆芷也抱了下来,为她理顺衣服,连双丫髻也理好,就怕好友觉得他妹妹受苦了,太过痛心。
他敲开大门,徐家管家出来瞧看。见两人面生,客气道,“公子找谁?”
谢崇华作揖说道,“在下谢崇华,是府上陆正禹陆公子的好友。”
一听他的名字,又看见跟在一旁的小姑娘,心中已经计算过十次这人来时要如何应对的管家,皱了皱眉头,说道,“陆正禹?我们府上没有这人。”
谢崇华一愣,忙退步看了一眼门匾,的确是写着徐府二字。他又说道,“我曾陆续来信几十封,这地址定不会记错的。”
管家这才佯装恍然,“原来是那位陆公子,他三个月前已经走了。”他并不怕谢崇华起疑在外逗留,因为从陆正禹住进来起,老爷就让他们喊他二公子,隐瞒其真姓名,附近的人都不知道。而且还有一点,便是陆正禹孝期,连那阁楼都不下,更何况是这大门,要想被眼前这人寻到踪影,除非是溜进了徐家大宅。
谢崇华好不意外,转念一想又情理之中,否则怎会他来信说找到陆芷,好友却全无反应,原来是离开徐家了,虽然不清楚缘故,但也不好多问,“老丈可否告知,我那好友去了何处?”
管家摇头,“这我就不知了,老爷要留他,可他执意要走。”
谢崇华牵着陆芷,心中怅然,好不容易找到了陆芷,可好友竟然不辞而别。难道他回元德镇了?只是当初那样决然,又怎么会回头。况且他不是跟徐老爷约定好了么,怎会离开?
真是怎么想……怎么蹊跷。
第111章
谢崇华在附近寻了地方住下,想打听打听好友行踪。(..info无弹窗广告)接连问了几户人家,得到的答案都是――“的确是有个年轻人被领到了徐家,但这几个月都没见过了。去徐家拜访时,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若说去了何处,我们并无交情,也不知道。”
一时好友下落全无,大海难寻。而且连邻居都这样说了,那好友确实是走了吧。
难道真的是回元德镇了?
赴任在即,回到家中还得收拾东西四处拜谢。他抱着侥幸之心,唯有带陆芷先回镇上,至少陆芷在自己身边,不会再丢。好友二十好几的人了,他不愁找不到,只是暂时找不到罢了。
打定主意,在鹤州留了四天毫无消息后,终于带着陆芷返家。
沈秀一大早就出发去女儿家,带上一只母鸡还有一篮子鸡蛋。女儿生产后,她去过两回,常家人气女儿生的不是儿子,连带着她这做外婆的,也不待见。遭了两次冷脸,她也不爱去了。
可现在不同了,她的儿子是京官了,常家人还敢给她脸色瞧么?
想着,又催那车夫,“你快些,这赶的是马还是牛呢?”
车夫鞭子一抽,震得沈秀忙抱紧篮子,“慢点,鸡蛋都要破了。”
车夫偏头用余光白了她一眼,真是个挑剔的老太婆。
到了育德镇,沈秀付车钱,又道,“你车颠得我屁股都疼了,少两文钱吧。[.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车夫差点没气得冒烟,更懒得和她计较,拿了她递来的钱就黑着脸赶车走了。
花了二十八文钱的沈秀有些心疼了,如果不是为了能当天来回,她才舍不得费银子来这。等会吃了午饭就走吧,还能赶在天黑走回去。二十八文钱,可以买半斤肉了……
走到常家大门口,还没等她敲门,门就开了。里头走出个身着亮色锦缎料子,面相妩媚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妇人。后面跟着一个仆妇和丫鬟,走至沈秀一旁,瞧她一眼,这才展颜,“这不是少奶奶的娘嘛。”
沈秀怎会不认得她,这种样貌,见一次就能记住了――太狐媚,像个妖精呗,不就是常宋的四姨娘,那个生了儿子的。瞧她这样趾高气扬洋洋得意的模样她就不痛快,一声不吭进了里头。
不过走了两步,后头也传来一声轻哼,只听她碎声“神奇,下了个不带把的蛋娘家人也好意思总来”。
沈秀听得心里有气,说她她会受着,可却被个姨娘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当即回身气道,“你刚才说什么?”
巧姨娘原先是在戏院里唱戏的,因姿色颇好,又有天赋,所以严苛的师父也不打她,全都宠着。抬进常家后,常宋也喜她护着她,性子就养得骄纵了。被这乡下妇人质问,还觉自己受了气,“说你那女儿,不会下蛋。我要是她,早就跟夫家谢罪投河去了。”
一旁的仆妇和丫鬟听了没敢吱声,这话太过放肆了,她们好歹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的,这些话以下犯上,要是换做正常人家,早该掌这姨娘的嘴了。然而在常家……说要按规矩办事,却是最没规矩的。
沈秀气得要上线打她,巧姨娘柳眉一皱,伸手挡住,又顺势一推。沈秀站得不稳,往后一跌,连带着一篮子鸡蛋都碎在地上,沾在衣服上,好不狼狈。看得巧姨娘掩嘴笑了起来,直不起腰。
那两个下人见事情闹大了,忙去搀扶,巧姨娘还要制止,里头也闻声出来了人。
管家是个识趣的,一见这场景,赶紧上前扶这老太太,又让后面的下人去禀报。
巧姨娘轻哼一声,也不留步,径自走了。
谢嫦娥在屋里闻讯赶来,见母亲一身衣服都沾了蛋清蛋黄,连头发也沾了些,看得好不心疼。忙让嬷嬷去上水,让母亲去梳洗。自己去了婆婆房里,寻她借件衣服。
常夫人念了一声“麻烦”,便让嬷嬷去拿了一身衣服来。谢嫦娥接过衣服一瞧,衣服褶旧不说,闻着还有点久放未穿的霉味。有总比没有得好,她命人点了熏炉,去将衣服烘干后,这才拿给母亲。
沈秀洗着身,越发觉得委屈,在洗澡时落了泪。那狐媚子连她这长辈都不放在眼里,女儿在常家只怕更受委屈。
谢嫦娥等在外面,问了下人,才知道来龙去脉。越听,脸色就越是难看,满布阴云。那巧姨娘气焰嚣张她不是不知,只是之前她在自己面前会佯装敬重,她也不计较了。后来生了儿子,见了她也少几分尊重,她也而不计较。让常家和常宋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他们母子身上,正好可以让她专心养育自己的女儿。偶尔常宋回房,才令她更为紧张。
可如今,那巧姨娘却欺负起自己的母亲来了。
又等了许久,才见母亲出来。常夫人个大肥圆,衣服穿在母亲身上,总显得空荡,母亲……也着实是太瘦了。她见母亲两眼微红,知她受了委屈。这委屈,只能怪自己太过忍让巧姨娘。
她执了母亲的手,领她回房,陪她说话。沈秀想到方才的事,仍是心气难平,“那巧姨娘,平日里是不是也总是欺负你?”
谢嫦娥不愿她担心,摇头,“没有的事。”
沈秀见她仍是软弱,更是气急。末了一想,又道,“你弟弟进士及第,要做京官了!”
谢嫦娥喜得心头一跳,“弟弟终于熬出头了。”
沈秀也连连应声,余光瞧见那魏嬷嬷顿了顿,随后告退出去,料她是去将这件事告诉常家。想到等会常家人定会赔笑,心中好不痛快。
果然,不等她们娘俩再多说几句话,原本寂静无声的常家忽然热闹起来,常老爷和常夫人风风火火赶来,齐齐来贺。常夫人还让魏嬷嬷捧了几身干净新衣,进门就朗声笑道,“那些不懂事的,让她们拿衣服来,怎么就挑了这身,亲家母赶紧换上这些。”
第112章
沈秀穿着这衣服跟穿着芒刺般,浑身不舒服,但也比换上新的好,便推辞不用,说道,“不用,等会巧姨娘回来,也是要再换过的。[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常夫人笑僵脸上,回头就说道,“管家,去将四姨娘捉回来!好好给老太太道个歉。”她又转而赔笑道,“她年纪小,不懂事,您老也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秀本想讽刺她都当娘了还年纪小,这才是笑话吧。只是总给亲家母脸色看,倒是给女儿添堵。反正状已经告了,还是不要闹得太僵得好,就作罢了。
常老爷常夫人说着好话,又让人去备一桌酒菜,十分客气热情。一时让沈秀有些飘然。用过饭后,沈秀说要回去,常家特地让马车送她走,更让她心头没了气,舒舒服服回家去了。
那巧姨娘也不知逛去了什么地方,管家找了两个时辰才找着她。押到大堂,常夫人赏了她五杖,痛得她直喊。
晚上常宋回来,直接去了巧姨娘屋里,可谁想竟吃了个闭门关,里头女声尖锐痛喊,“贱妾伺候不起你们常家,让我死了去,省得我们娘俩再受人欺负!”
常宋大惊,这才问下人发生何事。巧姨娘早就跟下人通过气,让他们将全部过错都加在谢嫦娥头上,下人便添油加醋说了一番。[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常宋听后,怒得直奔回主卧,抬腿就将门踹了,惊得谢嫦娥怀里的孩子嚎啕大哭,更惹得常宋心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跟你娘一样,以后一定是个搅家精。”
谢嫦娥好不诧异,捂住女儿的耳朵气道,“大郎这是说的什么话?你骂我就好,怎么连女儿也骂。”
常宋伸手戳她脑袋,“就是骂,就是骂你这做娘的。你以为做了我的妻子了不起,就连我疼的妾侍都不当人了,打狗还看主人,你再放肆,我就将你休了,送回娘家去。”
谢嫦娥咬了咬唇,任他戳,任他骂。常宋拿了一旁的鸡毛掸子就要揍她,吓得魏嬷嬷赶紧拦住他,“少爷这可使不得,您的小舅子是进士了,要做官了。”
常宋一顿,这才放下掸子,可就是不愿给好脸色,“休想我再进这大门一步!”
谢嫦娥巴不得他不要再进来,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自从生了女儿,她也真对这男人死心了。什么愧疚,什么自责,好似通通没有了。她紧紧抱着女儿,忽然想,若是再让巧姨娘放肆下去,自己和女儿在常家,只怕要受尽欺负。弟弟再怎么厉害,也不便插手姐姐的家事。
想着,为了女儿日后能安稳不被欺负,素日平静无波澜的眼底,已渐起冷意。
谢崇华在六月初才回到元德镇,头上烈日高照,赶着马车都能觉有火炉罩在头顶上,晒得他的脸都少了几分白净。只是心情愉悦,赶路将近一个月,也没有瘦多少。
因是独自一人回来,没有惊扰官府,镇上认得他的人又不多,因此赶车进镇,也没被认出来。直到进了自小长大的村子,那贺喜的人几乎将去路都挡住了。一一道谢,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自己家里的巷子。这才长吁一气。
他跳下马车,将陆芷抱下来,牵着她往里走。脚步声刚进家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犬吠,他笑了笑,果真是离家久了,连听见自家狗叫都觉得亲切。他推了推门,门在里头拴着锁上了,那家里是有人在的。
狗叫得太厉害太急,齐妙午睡惊醒,好在女儿酣睡着,并没有醒。她轻步下地,以为又是什么从未听过,甚至在她成亲时都没来过的七大姑八大婆来贺喜了。将孩子交给刑嬷嬷让她带到后面小屋里睡,免得太吵又将她吵醒。
“白菜别喊。”
白菜立刻停了声,摆尾跟在一旁。齐妙见它还跟着,倒奇怪了。平日有陌生人来,它倒不是这样的。满腹疑惑打开门,那人比她个头高许多,抬脸看去,这一看,正是朝思暮想的人,眼一湿,便扑在他怀中,声音已然哽咽,“二郎。”
谢崇华单手搂着她,想来已离别半年,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触,在她净白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妙妙。”
还没来得及修剪的青渣子扎得齐妙蓦地一痒,不由笑笑,喜极而泣的泪差点跟着滚落,抬手抹了眼角的泪,这才仔细瞧他。摸摸他的下巴,“我给你修胡子。”
谢崇华握了她的手,已舍不得放开。明明知道不会再长久别离,可就是不想松手了。
陆芷仰头看着他俩,她果然是个子太矮,都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齐妙好一会才发现他背后还跟着个小人儿,好奇探头看去,这一看惊讶道,“阿芷?”
她忙蹲身看她,陆芷见她来瞧,身子一转,转到谢崇华另一边去了,就是不让她瞧。
谢崇华说道,“阿芷受了些刺激,不记得一些事,也不大记得人了,怕生。”
齐妙一听,这才收了要摸她脑袋的手,“找到了就好。”
算起来陆芷并没有失踪太久,她年纪还小,在安定的家生活久了,慢慢就会遗忘幼时经历过的痛楚吧。齐妙这样想着,也为陆家高兴。边和他进去边问道,“可有告诉五哥?”
谢崇华叹道,“我回来前,亲自去了一趟徐家,可是五哥在三个月前就走了,不知所踪。”
齐妙皱了皱眉,“你走后五哥曾来过信,那时他并没有提要离开徐家的事。”
“说是突然走的。”
第113章
“倒也太突然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齐妙说着,忽然想到他竟回来了,而不是在京师,心有疑问。等他将周波劳顿疲倦的陆芷安抚睡下后,离开屋里,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问道,“二郎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终究是要提到科举的遗憾事,本来已经想通的谢崇华,面对妻子,却一时又生遗憾。齐妙见他脸色不对,忙说道,“回来就好,没有委任官职也无妨。”
“妙妙。”谢崇华握住她的手,拉到身旁,看着她说道,“我没有进翰林院,也无法留在京师。是……被派去太平县上任……”
齐妙心头咯噔,语气里的失意她听出来了,听得她也不舒服。依偎在他怀中,轻声,“做知县也好,我问了爹爹,他说那些中举的、做了进士的,一辈子等不来官职也是有可能的。二郎如今不能去京师,不代表往后不行。而且知县好歹也是七品官。朝廷官阶最大不过一品,只要爬六次就好了,二郎不要难过。”
爬六次……谢崇华知道她不是那种无知的人,只是这样安慰,让他哭笑不得。她素来是懂他的,哪怕再怎么样,她都懂他,不会说一句嘲讽的话。他紧抱着怀中娇妻,低声,“定不会在小地方上消磨了意志,但求所做的事,无愧于你,无愧于心。”
齐妙便是喜欢他这种上进的心,更喜欢他不会随意许下宏图大志的承诺。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抱得紧了,总觉他怀里有东西扎人,起身坐着,往他怀里掏。
夫妻离别半年,方才只顾着久别重逢去了,如今这手摸来,摸得他心浮气躁,捉了她的手哑了嗓子说道,“天还没黑。”
齐妙眨了眨眼,转念一想才明白,脸色顿时嫣红,轻拍了他一巴掌,“龌蹉。”
谢崇华蓦地笑问,“我怎么龌蹉了。”
“就是龌蹉。”齐妙俏眼瞧他,“你怀里有东西扎我了。”
谢崇华这才明白,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包出来,“在京城买的。”东西精巧好带,他就揣怀里了,给母亲弟弟女儿的,都在箱子里放着。
齐妙接来,将东西拿出,是个兔纹钿钗。那兔子模样小巧,做得栩栩如生,立在钿钗之上,像蹲在兔窟中抬脚远望。她将东西放他手上,头微低。谢崇华明了,将钿钗插如墨色发髻中,若是将发放下,又哪里看得出她已是生过孩子的,分明还是个俏皮的姑娘。
“好看么?”齐妙探手轻碰,因他放在怀中许久,还有些温热。
谢崇华坐得笔直,有些悠然,“这是你丈夫挑的,自然好看。”
齐妙噗嗤一笑,“不但龌蹉,脸皮也越发厚了。”
谢崇华笑笑,又抱了她软暖的身子,耳根微烫,附耳说道,“晚上要不要我龌蹉?”
齐妙抿抿红唇,窝在他怀中应了一声“嗯”,已让两人心燥。
这几日因谢崇华回来,本来已经来过一回的近亲远亲喊得上喊不上名字的人都又来贺了一遍。虽然已经知晓不是做京官,但一个村里出了个知县,也是从未有过的事。在他们眼里,知县已经是很大的官。
谢崇华六月十三日上任,去太平县要三天,一家人也要收拾东西过去,因此一刻也没歇着。
沈秀见儿子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好不心疼,“都带上吧,不是说住的地方挺大的吗?”
谢崇华见母亲连那些桌椅都要带,阻了她,笑道,“那内衙这些东西都齐全的,而且新官上任,还会擦洗一番,带了反而堵地方,路上也辛苦。”
“总放在这,怕被虫子咬了。”沈秀万分不舍,这些可都值不少钱。儿子劝了几回,她才忍痛割爱。
齐妙过来给婆婆收拾行李,见她将自己给她做的新衣服都放在箱底,说道,“衣服压在下面,会皱巴的,反正都是要穿的了,还是放在上头吧。”
沈秀不愿,“现在的衣服还能穿,等穿破了那些再说。”
齐妙说道,“二郎如今能买得起这些了,娘该享福了呀。”
刑嬷嬷和沈秀年纪差不多,话也聊得好,见自家小姐欲言又止,便替她说了,“小姐这话可说得对了,而且姑爷是官了,您可不能还穿得像乡下来的,不然被人看见,还以为姑爷薄待您,要坏名声的。”
沈秀得她提醒,这才了然,迟疑再三,才将那旧衣服放在底下,新衣服翻了上来。末了有些担忧,她住在这小村子半辈子了,可从来没想过住大宅子,万一给儿子丢脸了怎么办?她心里竟有些慌了,盼着儿子出息,真盼到了,反倒不安,“要不……我还是别去了,就留在这吧。”
她想如此,谢崇华哪里会愿意,一家人都过去,丢下老母亲在这,他如何肯。
“不是还有崇意吗?他还要在仁心堂做学徒,娘和你弟住一起,他会照顾娘的。”
正将鸡赶进鸡笼子的谢崇意听见,顿了顿,抬头说道,“我跟师父说了,会跟二哥去太平县。”
沈秀吃了一惊,“那你不在仁心堂待了?”
“嗯。”他蹲在鸡笼子旁,赶进去四五只鸡,关上笼子,说道,“我跟师父解释清楚了,他也说太平县他有个师弟在那,医术和他相差无几,已经写信给师叔,到时候继续在那学就好。”
沈秀这才安心。
谢崇华想了想,想起当年自己去太平县在客栈高烧昏迷,救治自己的邵大夫,那可不就是岳丈的师弟。虽然脾气有点古怪,但却也是个好大夫,弟弟交给他,他也并不担心。
如此一想,他倒是想起来了。
太平县……
那让弟弟受到莫大屈辱的墨香书院,可不就是在那里……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谢崇华看向在默默收拾鸡圈的弟弟,看来,他有必要先和弟弟谈一谈,哪怕是防患于未然也好。
第114章
齐老爷自从知道女婿做了临县知县,每日都喜得和夫人说,“你看你看,为夫就说女婿是个人才,你当初还那样嫌弃他,人穷志不穷,志气不穷,人就不会穷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齐夫人见他说得甚为高兴,伸指推开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你要去做知县了,瞧把你高兴的。”
“可不就是要这么高兴。”齐老爷这下心安了,也为女儿心安了,只是略觉可惜,“要是能留在京城,出息倒更大的。”
“一步一步来,老爷急什么。”
齐老爷笑她,“你倒是为女婿说好话了。”
齐夫人轻笑一声,也不是嘲讽,只是为女儿高兴罢了,“对了,师弟他什么时候过来?”
“今晚就到了。”
“那我让人去喊他们小两口来。”齐夫人心思缜密,知道新官上任不容易,什么都不知道就过去,定会吃亏的。所以请了太平县土生土长的邵师弟过来,让他提醒个一二。县里有什么豪绅恶霸,惹不得的,要卖三分薄面的,都要一一打听清楚。
夜里谢崇华携齐妙一起过来,邵大夫也刚下车不久,想来离上次相见已过了大半年,如今重逢,皆是感慨。叙旧半日,才入席坐下用饭。本也不是为了吃饭,只是些家常菜,吃得倒是舒心。比起近日谢崇华总被请去吃的大鱼大肉来,这样的更为暖心惬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用过饭后,下人陆续将残羹收拾好,端上茶点。齐夫人这才引话说道,“那太平县比我们这要富庶一点,但听说也乱些,邵师弟可要好好提醒提醒我这女婿,莫让他到了那吃亏。”
邵大夫说道,“嫂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师弟知道的,肯定会一一告知。”随后就跟谢崇华说了太平县的一些事,尤其是将那些大商户和大恶霸说得清楚。
说得越多,却越让谢崇华心头咯噔,“那些恶霸作恶多端,上任知县却一直忍让不管?”
邵大夫抬眼瞧看他,答得轻描淡写,“不是上任知县,而是历任知县。每个人不过是在那里待三年,做出再多政绩,也无人知道。可一旦做错了什么事,却要惹得众人围攻。所以那些知县,都是碌碌无为过去了,哪里会去惹他们。”
这话听得谢崇华默然,齐老爷也叮嘱道,“在哪里都不少这种人,你且忍着,等三年后无功无过,按理也是能升迁的。”
邵大夫吹去茶杯上的热气,只是余光看着谢崇华。
谢崇华要说些什么,桌底下的衣角却被扯了扯,他偏头看了看妻子,她眼神微动,是在示意自己不要辩驳,他便也没说话。
听完邵大夫说的话,又得岳父岳母叮咛,夫妻两人这才离开。
坐上马车,谢崇华仍在想刚才的事。齐妙又怎会不知他心思,“爹娘都是不喜欢惹事的人,当初那梅大夫指使坏人来折腾我们家,他们也愁得几日没睡。心不恶,可也不是冷漠。”
“嗯。只是……”
齐妙轻轻咬了咬唇,“既做了官,倒也不能做昏官的。二郎心如明镜……喜欢如何做就如何做吧,不要让良心不安就好。”
谢崇华听妻子这样说,却更多了两分顾虑。自己受苦没什么,可就怕家人跟着受累。他忽然想到柴母,扬言不但要杀了他,还要伤害他家人的恶毒妇人。本以为忘记的人,一时想起,竟是不曾忘记过的。他紧握双拳,已知前路铺满荆棘,十分不易。
回到家中,沈秀已经睡下,谢崇意去将鸡送去给族中长辈。谢家搬迁,只带狗和羊。羊羔已经让舅舅牵走,家里养的鸡鸭卖的卖送的送,一切轻车从简。
等谢崇华洗漱出来,谢崇意才刚回来。打了声招呼,他就要进屋,谢崇华将他喊住,“二哥有话要跟你说。”
谢崇意以为是交代后天出发的事,便随他去架子那坐下。
一个月才过三分之一,悬挂天穹的是半圆月亮,皎洁月光照入小小农院,穿过藤架打落地面,真如铺了白银。
谢崇华看着弟弟,也已长大成人,自从从书院回来,更多了两分稳重,只是人也淡漠起来了,“你还是不要跟着去太平县了,继续留在仁心堂吧。”
谢崇意意外道,“为什么?”
“跟你师父学医,自己也多看书,去哪都一样。”
“可我想去。”
谢崇华瞧他,“你执意要跟着去做什么?”
谢崇意顿了顿,“娘要去,我做儿子的,当然要在一旁照顾。”
“二哥会照顾好娘。”
“可之前二哥不是这么说的。”
谢崇华见他眼神躲闪,更是肯定他之前所猜,“你去太平县,只是想让温洞主知道。”
谢崇意也没太意外他猜出自己所想,面色更淡,“是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过去给他膈应,他当初那样侮辱我们兄弟二人,我去碍碍他的眼又怎么样?我不但要让他心里不舒服,我……”他语顿,没继续往下说。可兄长聪慧,怎会猜不到他想什么。那自然能是还要揍温洞主一顿,方能泄愤。
“三弟。”谢崇华皱眉,“二哥心里有想法,温洞主既然收受学生贿赂,那其他贿赂定没少收。二哥接手县衙事务后,会将他的事查个彻底。”
说他公报私仇也好,说他要肃清陋习也罢,横竖温洞主他不会放过。只是这个不放过,是用正当途径,而不是像弟弟这样还要私下报复。
“一旦让别人知道你的所为,那错的就是你,要进牢狱的也是你。相信二哥,若能找到他的罪证,绝不会姑息。”
谢崇意沉默许久,才点了点头,“嗯。”
谢崇华见他有所反省,温声叮嘱,“那你留在仁心堂吧。”
“嗯,听二哥的。”
谢崇华这才放心,让他回屋,自己也进去了。谢崇意目送兄长进屋,等那门关上,少年脸上的忏悔才慢慢消失。太平县他是一定要去的,温洞主他也是一定要见的,想罢,这才回屋。
第115章
齐妙还在屋里清点东西,她这两天已经将大部分嫁妆不容易带走的都拿去卖了,得了不少银子。[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留下来的基本都是姑娘家平日喜欢买的,绸缎布匹,还有珠宝首饰,这些她也不打算卖了。
谢崇华进来见她还在看清单,屋内垒着四个大箱子,书架上的书也都空了,跟掏了芯似的空壳般。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就要离开,倒有些感叹。
“二郎。”
齐妙一唤他,谢崇华就过去了,却见她背向自己,“脖子疼。”
他笑笑,坐在后面伸手给她揉脖子,“这几天总是低头算账的缘故么?有多疼,刚才怎么不让岳父看看。”
“没多疼。”齐妙往后一倒,就倒进他怀中,惬意无比,“你这几天都不乐意疼我了。”
谢崇华抱着她,诧异问道,“我还疼得不够么?”
“不够,你都疼玉儿去了。如今生一个都这样,以后再生可怎么办?”齐妙刚梳洗完,长发披肩,恰好齐腰。她捋了一撮卷着玩,又挪了个舒服位置。
谢崇华知道她在说笑,身为母亲又怎会吃女儿的醋,不过是在跟他撒娇罢了。他低头问道,“这么疼还愿意生么?”
齐妙笑笑,“给你生,生十个都愿意。”
谢崇华重重在她嘴上亲了一口,“那现在就来生吧。”不等她应声,已侧身将她压下。
翌日一早,两人起身稍晚,想着也没事可做,反正女儿也有奶娘照顾,就没急着起来。(..info棉、花‘糖’小‘说’)等起床后,真的是日晒三竿了。
谢崇华先去洗漱,走到井边打水,见母亲正好进来,问了安,可母亲像没瞧见他,脸色沉闷进了厨房。他又唤了一声,仍是不回头。忙跟进厨房,“娘。”
沈秀这才抬头,看着他却神色淡漠,“什么?”
谢崇华微微皱眉,“娘可是碰见什么烦心事了?”
沈秀有些气恼看他,又忍下了,去拿了锅洗刷,“没有。”
这分明是有事,他哪里敢懈怠,“可是有谁欺负您了,儿子为您出头。”
沈秀忍不住重放铁锅,盯着他瞧,“如果那人是你,你怎么出头?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脸吗?”
谢崇华一愣,不知母亲为何这样气愤,忙跪下说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沈秀见儿子朝自己下跪,心又软了,“你弟弟跟娘说了,他说你要他留在仁心堂,他也答应了。可是你岳父都说了让他去太平县,学的也是一样的,没什么不同。你怎么就不肯?娘已经是五十岁的人了,没几年可活,你却要娘和亲儿子分开。反正内衙屋子大房间多,匀一间给你弟弟怎么就不行了?又不是娶媳妇生了孩子还要赖着你,你弟还没成亲,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忍心要他和娘分开?”
谢崇华这才知道母亲气什么,“娘,儿子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谢崇华语塞,当初怕母亲伤心,兄弟二人一直瞒着母亲温洞主的所为,而今又怎么能提。
沈秀见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是不痛快,“娘知道了,你出息了,长大了,就想顾着你弟弟,也不要他了。那娘也不走,就留在这,你和妙妙玉儿去吧,娘和你弟不给你添堵,就住在这茅草屋里,我们娘俩过活,不要你养。”
这话简直比戳了心窝子还要狠,谢崇华更是着急,“娘,儿子绝对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不要你弟弟跟着去?”
谢崇华语顿,沈秀也不理睬他,锅都没洗干净就进厨房去。
齐妙闻声出来,忙拉起丈夫。谢崇华知道弟弟是故意的,否则以弟弟的脑袋瓜子怎么可能直接说是自己不让他去的,分明是有意为之。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他去。
齐妙问得缘由,倒是有想法,“三弟心里有一口气下不去,如果强行不让他去,反倒更容易出事。而且你留他在这,母亲不顺心,你瞧不见他,管不了他,更怕他走歪路。一起去了太平县,同住一宅,时刻能看着,倒也不算坏事。”
话说得在理,谢崇华仔细思量,也觉与其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弟弟乱来,不如亲眼看着管教。这样一来,母亲也不会说气话了。想通了后,又去母亲房里请罪,说要带弟弟一起去,沈秀面色这才好转,原谅了他。
又过一日,一家人收拾好了细软,往太平县赴任去了。
六月酷热,远处日头毒辣,看得人都不想外出。常宋搂着爱妾在屋里说着情话,吃着西瓜,好不惬意。还没惬意多久,下人就过来请他,“老爷让少爷去玉器铺子一趟,要您算账。”
常宋不想动,不耐烦道,“天这么热,出门会死人的,不去。”
下人为难道,“老爷说了……您要是不去,他就亲自回来请,带、带上棍子……”
常宋最怕的就是他那脾气暴躁不讲理的爹,家里都这么多钱了,怎么还跑来跑去赚钱,多累。他又磨蹭了好一会,才起身下地。巧姨娘娇嗔道,“那大郎什么时候回来?”
“那账本看得人眼花,每次去不都要花一天时间。”
“那妾身今日做什么好?大郎不在身边,也没事可做了。”
常宋捏捏她的脸,哄道,“给你银子去街上走走,喜欢什么买什么。”
巧姨娘撇嘴,“天热,不想出去,您又不陪着,买什么都没兴致。”
这甜话极大满足了常宋身为男子的心,被哄得十分高兴。巧姨娘一会才轻叹,“算了,妾身不想大郎为难,去街上走走打发时日吧。”
常宋就怕她闷着,给了她钱袋让她去花,这才离家。
不一会那去送他出门的婢女碧绿跑回来,跟巧姨娘说道,“少爷出门了。”
巧姨娘懒懒瞧了她一眼,说道,“你跟我出去,其他人就不要跟了。”走时她又看了看被奶娘抱着的儿子,眉眼真是好看极了。果然爹娘长得好孩子也会长得好啊……
第116章
碧绿埋头跟在她身后,缓步出了门。(..info好看的小说棉花糖巧姨娘没有在一间店铺摊前停留,走了许久,才进一条巷子,走到一扇小木门后面。敲了三声,很快门就打开了,是个状貌魁伟的年轻男子开的门,一见她就要抱。巧姨娘捶他一拳,“别让人瞧见,瞧你急的。”
男子笑道,“怎么会不急,你是不知道这样多有趣。”偷人妻子,竟是莫名刺激的。
碧绿听得面红耳赤,哪怕是一直看着的,也听过许多次,可还是觉得太羞耻。她埋头站在后面,不敢吱声。巧姨娘回头说道,“跟以前一样,好好守在这。我要是被发现了,你也得死,听见没?”
“奴婢明白。”
巧姨娘这才进了小门,碧绿赶紧将门关上,听着那笑语进了里头,头仍是低着。[..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过了半刻,里面轻佻逗人的声音传入耳中,碧绿的脸却不红了。她缓缓抬头,看向巷子深处。不多久,与约定的时辰一样,那边走来一个人。一个身穿普通浅黄长裙,戴着纱笠的女子走了过来。碧绿一言不发,将小门打开,“他们在里面。”
谢嫦娥已经听见那男女羞耻声,快步往里走去。这里是小宅,院子不过一点大,屋子两间,她很快就站在那房前,用力将门推开。
许是巨大的一声“吱呀”,将正在兴头上的男女从极乐中惊回了神。巧姨娘惊叫着将被子提过,遮住身体,怒声,“你是谁?”
男子见来的是个女的,脸瞧不见,不过身材玲珑,连身体也不遮了,笑盈盈看她。倒是巧姨娘觉得他被看了太亏,拿被子遮掩,还瞪了他一眼。
“我说小少爷长得像谁,模样那样俊,原来是像这位公子。”
巧姨娘听见声音,惊愕不已。男子见她俏脸脸色全变,笑道,“认识的?”
“常、常宋的妻、妻……”
男子脸色也一变,其他人都好,可如果是那谢嫦娥,却坏事了。眼里立刻露了凶光,已准备下地。谁想屋外又跌跌撞撞冲进一人。碧绿一见,惊叫着跑了。看得巧姨娘恨声,“没用的东西。”
谢嫦娥见男子欲要上前,说道,“碧绿那样疯跑出去,别人肯定看见了。而我又被发现死在这里,你说……官府真调查起来,会怎么做?他们就算不查,我弟弟总不会善罢甘休的。”
巧姨娘忙将那男子摁住,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双媚眼直勾勾盯着她,“那你想怎么样?”她冷笑一声,“揭发我,还有我的儿子,除掉我这颗眼中钉,女儿也成了常家唯一的孩子,对不对?”
“不对。”谢嫦娥摇摇头,她可不想这么打草惊蛇,捉奸的用意,绝不是扳倒巧姨娘。一定程度上来说,她和巧姨娘是一条船上的。只是巧姨娘不知,她却很清楚。
如果真跟常宋说出这件事,万一常宋连带着怀疑她和女儿,那就完了。有巧姨娘的儿子挡着,她们母女才能更安心的过活。她也暂时没有压力被逼着生儿子。常宋不疼她不宠两人的女儿,谢嫦娥才更为轻松,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巧姨娘去死,她就是自己的屏障,她死了,自己也唇亡齿寒。
“当然不是,只是想你以后不要太过嚣张,谨记你妾的身份,敬重我,也敬重我的母亲。”
巧姨娘一愣,“什么?”
第117章
谢嫦娥叹道,“你我同为女人,我怎忍心为难你。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今日跟过来,也是无意之举。你也是伺候大郎的人,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巧姨娘简直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有这种好事,她要是揭发出去,自己和儿子都要死,可这傻子竟然不说。还说这种话,难怪常家要欺负她,果真是傻子啊!
她这样想着,却低头拭泪,“妹妹知道错了,以前对姐姐和您的母亲放肆了,以后再也不会。贱妾也会好好对小小姐,将她当主子,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对这姐姐半点不敬。”
谢嫦娥声音欣慰,“这样就好。赶紧穿上衣服,和我回去吧。”正要转身,她又回身,“那碧绿丫头瞧见了你这样,我怕她将事情捅出去。”
巧姨娘知道碧绿不会说,要是会说,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看她这模样,是以为碧绿是第一次瞧见,“那不如……将那丫鬟扔井里吧。”
谢嫦娥摇头,“碧绿伺候你这么多年,就这么死了,少不得要被怀疑。不如将她卖了吧,卖得远远的,让她没办法回来。”
巧姨娘也觉将碧绿弄远点好,到时候再拿点钱堵她的嘴,省得她日后乱说,“那就听姐姐的。”
谢嫦娥这才出去,巧姨娘忙穿好衣服,推了那男人一把,“三个月内不要找我。”
男子笑笑,那就是三个月后可以了。趁她穿衣,又在她的胸脯上捏了一把,恼得巧姨娘赶紧揉去那红痕。
回到家中,巧姨娘就把碧绿的卖身契拿了出来,交给谢嫦娥。谢嫦娥便唤了碧绿过来,屏退下人后将卖身契,还有一袋银子给她,“辛苦了,这是我答应给你的卖身契。”
碧绿急忙拿了过来,看了几遍,犹如珍宝放入怀中。
“等会就收拾东西走吧,不要再回来。”谢嫦娥知道卖身契对一个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尤其是伺候在脾气不好的主子身边,更是想要回自由。每次常宋出门后,都是碧绿跟着巧姨娘出门,察觉出有奸情的她,却不能自己亲自出门跟踪。
所以她选中了碧绿。
以卖身契和五十两银子为诱饵,碧绿个子小小,看着怯懦,可心却不小。告知她姨娘厮混的地方,再和她做了一场戏,连巧姨娘也没看出来,反而心甘情愿,未留后患的给她卖身契。
碧绿拿了卖身契和钱,连夜就走了。
夜里常宋见伺候在巧姨娘身边的不是碧绿,好奇问道,“那小丫鬟呢?”
巧姨娘掩饰道,“做事越来越不利索,嫌烦,就让她出府了。”见他还在想,生怕他多疑,嗔声道,“难道大郎是想她长开了,收她做五姨太?要不怎么这么惦记?”
常宋将她当做心肝宝贝,可不想她多心,急忙收了心思,再不去想。搂了她要亲热,那手触及胸口,巧姨娘才想起白日被那汉子捏了一把胸,就怕淤青被瞧见,忙捂住衣服,“来癸水了。”
常宋一顿,忙离了身,不满道,“晦气。下次来了癸水早点说。”
女子来月事总显得污秽,他不想多留,思来想去就回主卧了。进门见谢嫦娥在抱着孩子哄睡,多瞧了几眼,这一瞧问道,“你头上那根金钗呢?”
她戴来戴去就那几件首饰,不像巧姨娘眼花缭乱的难记,顺口问她。
“白日出门,不小心掉了。”谢嫦娥面不改色答着,实则……被她拿去典当了五十两银子,给碧绿了。她轻轻唱着曲儿哄女儿,心中平静,不起波澜。
第118章
陆正禹已经几个月没有收到好友的来信,起先以为他忙于科举不得空回信,也就没在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如今已是六月,科举已经结束,快的,甚至连官职也该委派,去上任,总该有空的。他问了管家,管家说没有见着来信,心中更是奇怪。
既然不见好友来信,也不见他来,觉得不安,生怕谢家生了什么变故。旦夕祸福的事,他再清楚不过,甚是担忧。于是便和徐老爷说想去元德镇看看。
元德镇他是不想回的,甚至那整个县,他都不愿再踏步进去。只是久不见好友,寻他喝茶说说近事,问问他科举,也好……
徐老爷一听他要亲自去,说道,“这长途跋涉的太辛苦,让几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去吧。”
“久未相见,我也想去叙叙旧。”
徐老爷又怎会让他去,这一去,就露馅了。想了想说道,“那你去吧,一路小心,探望了好友,就回家吧。”
字字叮咛,犹如父亲。不得不说陆正禹心有触动,也很是感激徐老爷。
夜里婢女为他收拾好细软,临睡前他去徐老爷房中拜别。谁想徐老爷不见,问了两遍,管家才道,“老爷下午摔伤了腿,不想二公子知道。”
陆正禹忙问道,“摔的可重?”
管家弯身说道,“……不重。”
见他说话迟疑,陆正禹等大夫过来,和他一起进去。说不重,却摔得大腿都折了,动弹不得,微微一动,就痛得面如白霜。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徐老爷仍是说道,“这不碍事,你东西可收拾好了?马车我已经让管家给你备好了。”
如今他这模样,陆正禹哪里能安心离去。管家也在旁说道,“就要月底了,那几间铺子的账得去收了,也得给工人算工钱。”
徐老爷默了片刻,陆正禹说道,“若是徐伯伯放心,让我去吧。”
“你还赶着去那,不要操心,去吧。”
他越是这么说,陆正禹就越是走不了,想了片刻,不过是四五天的功夫,便说道,“我先帮您将账收了,再去吧。”
徐老爷面色宽慰,“辛苦你了。”
太平县离元德镇来回不过三天路程,只是途中要经过一条险峻山道,比较费时。过了山道,路就平坦了。
齐妙一手揽着陆芷,时而抬头看看对面奶娘抱着的女儿,今日倒乖,没有哭闹。低头见陆芷没有合眼睡觉,问道,“阿芷不睡一会么?昨晚没睡好吧?”
陆芷浅眠,昨晚客栈外面更夫一敲铜锣,就将她惊醒了,早上早饭也没怎么吃。她低应一声,窝她怀里合了眼,却还是没睡。
已是正午,快要入镇,谢崇华怕母亲妻女饿着,瞧见有个茶棚,旁边还灶头还放着六七层高笼屉,便让车夫停下,准备在这稍作休息,填饱肚子。
安顿好家人,谢崇华让掌柜上了两壶茶和一斤肉,还有五笼包子。
齐妙见陆芷什么也不拿,问道,“阿芷吃什么?”
陆芷摇摇头。
谢崇华说道,“阿芷喜欢吃甜的,就吃这以甜菜头做馅的包子吧。”
说罢拿了一个给她,陆芷接过,默默吃了起来。看得沈秀皱眉,“这孩子怎么呆傻了一样。”
“受了惊吓,也不认得几个人。”谢崇华又夹了肉给她,给什么,陆芷就吃什么,反正是不吭声。
肚子填了个半饱,忽然就见有个衙役快马加鞭路过。似乎是瞧见这儿停了马车,又折回来,下马认了认,摇摇头走了。
谢崇意瞧了一眼,说道,“难道是来捉贼的?”
谢崇华细看过去,说道,“倒也不像,真查案的,就该上前盘问了。”
一家人说着吃完了饭,稍作休息,就继续赶路了。
太平县入城的大门已经聚了许多当地官吏豪绅,还有举人秀才,以及当地有名望的名流。将近百人顶着六月日头,都在等着新知县前来。身后是一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挂着鼓、拿着唢呐,就等一声令下,锣鼓喧天。
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那先去打探的人报消息回来。说了是今天上任,迟了可是大罪,可为何等到如今都不见?
又久等半天,倒是瞧见两辆马车缓缓驶来,一时惹得众目相望。只是那马车朴实无华,而且没仆人跟着,更无多少行囊,后头还跟了一条狗和羊,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家搬家而已,怎会是新知县。故而只看一眼,就收回视线,继续等。
沈秀从车窗往外看,见了此景,说道,“真热闹,这么多人。”
谢崇华和谢崇意在前面那辆车,这辆车坐的都是妇孺。闻言都往那边看去,不以为然。倒是齐妙心有所想,该不会是来接他们的吧……她正想叫停车夫,可又瞧见那些人旁边,正停了一辆八抬大轿,默了默没有吭声。
朝廷三令五申不许新官上任以轿子相迎,只是有些地方陋习不改,如今看来太平县也是。她不好吱声,免得等会非坐不可,干脆当做没看见,便不提醒。
那前去探路的衙役骑马回来,急停而下,说道,“还瞧不见新知县。”
押司问道,“连一个像的都没见着?”
衙役想了想,才说,“倒是瞧见一家子的,可他们当时在茶棚吃饭。桌上就一点肉,还有几笼包子,定不会是大人吧。”
众人也深以为然――身为官吏怎么可能如此节俭,不等着进县里搜刮一顿就是怪事了,定不会是那谢大人,定不会的。
如此一想,便继续安心等待。
谢家马车进了太平县,因谢崇意在这里念过书,知晓衙门在何处,也没跟人问路,直接由他指路,很快就找到了衙门。
衙门按私人和公事来分,可以分为两部分。一个是办差用的衙门正门,一个是供知县家眷住的内衙。内衙在衙门后半段,离前堂稍远,另设大门。
他们去的就是那内衙大门。
此时大门已开,门前打扫干净,还贴了新符,可见用了一番心思。
第119章
沈秀由刑嬷嬷扶着下车,瞧见这里好不高兴。[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她哪里想得到,自己一个农妇,有朝一日竟然能住进这地儿。
许是这里有动静,惊扰了里头的人。一个老婆子探头出来瞧,手里还拿着扫帚,眯眼瞧看,“做什么?知县家也敢乱瞧。”
谢崇华说道,“我乃是太平县新上任的知县,姓谢,名崇华,今日赴任。”
老婆子蹙眉瞧他,样貌是好,只是穿的却不像官老爷,不过是普通长衫,后面跟着的人也这样少,轻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冒认知县是多大的罪?”
谢崇华一顿,这才想起来忘记拿牙牌给她瞧了,难怪要怀疑。便从怀中拿出牙牌给她瞧。
老婆子懒懒接来一瞧,那象牙上所写官衔,正是知县,她这才说道,“是老奴有眼不识泰山,有所得罪还请大人不要见怪。”她迎他们一行人进去,又奇怪她在这做事五十年,从挺直的背到佝偻,从未见过这样朴实的知县。那十几任知县,哪个不是趾高气扬,一身锦缎缠身,身后跟着大大小小最少十二三人的奴仆?
齐妙已将女儿抱回,边走边问道,“为何你方才这样惊讶?”
老婆子恭敬答道,“听说押司他们一早就去城门口等您们了,还备了酒席,本以为会被众人簇拥而归,谁想却是自个来了,觉得新奇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齐妙听她谈吐不凡,而且话里的“簇拥”二字,在此刻听来是隐带嘲讽的,根本不像个下人说的话,笑问,“老婆婆是在这管事的么?”
老婆子笑笑,“知县夫人客气了,老奴在这为奴五十年,用不着如此客气。因平日喜欢喝点酒,他们都叫我一声酒婆。”
齐妙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知县夫人?”
“方才你们进来,过门槛时,大人护了您一把。如果不是丈夫,怎敢大庭广众之下碰个女子的腰呢。”
寥寥几句,已让齐妙觉得这酒婆不是个简单人。
因衙门里的人都去城门迎接,衙门里没人。酒婆领他们进屋安顿,又过小半个时辰。谢崇华才道,“你让人将他们喊回来吧,酒宴也不用了。”
酒婆看了看他,笑道,“老奴这就过去。”
等她走了,沈秀才轻责,“为何不用,这不是得罪人么?”
谢崇华轻摇了头,“刚才酒婆说的,应当就是我们进城时看见的那几百人。如今刚上任就这么大排场,太过扰民。我便是要告诉他们,我不喜这种排场,也免得他们以后再大动干戈。”
沈秀不懂这些,也因难得出远门,有些累,就回房了。
齐妙将女儿交给奶娘,让刑嬷嬷去给婆婆收拾屋子,自己收拾自己房间。刚开箱子就见丈夫也过来,笑问,“等会他们过来,你少不得要和他们说话。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可比我收拾东西累多了,你去坐坐吧。”
“不累。”谢崇华弯身去拿衣服,又说道,“我来的时候合计了下,家里得多请个下人。”
“我也正好有此意,不过……”齐妙转了转眼,“也得请个跟刑嬷嬷一样年纪的。”
谢崇华知她又怕重蹈覆辙,笑道,“内宅的事都由你打点,我不插手。”
齐妙这才安心,“嗯。”不过收拾了两件衣物,她就想起还没安顿陆芷。六岁的孩子总是不说话,好像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一个不留神,就将她忘了,不得不说……果真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是难以事事惦记。她急忙出去寻她,也不知一个人在屋里会不会害怕。
陆芷此时没有在房里待着,一人抱膝坐在门口石阶上,盯着前面直勾勾发愣。
谢崇意回房时瞧见她,本想当做没看见,他素来是不爱跟孩童打交道的,因为太闹腾,还不懂事。只是想到她爹娘不在了,又差点被人贩子拐了去,便停了步子,淡漠说道,“快回去,不然等会就被黑山老鬼抓走了。”
陆芷心一揪,蓦地瞪大了眼,将膝头抱得更厉害。
谢崇意又说一声,她仍不动,反倒发抖了,一张小脸半点血色不见。恰好齐妙过来,见她在这,疾步过来蹲身问道,“阿芷怎么不在里面呆着,外头多热。”她提帕为她拭去额头细汗,温声问着。
陆芷这才低声开口,“屋里黑,就我一个,怕。”
齐妙摸摸她的头,“不怕,等明天嫂子给你找个姐姐陪你睡,今晚让嬷嬷陪你睡。”
她点点头,又一言不发。齐妙还要回去收拾屋子,给丈夫准备衣物。到底是新官上任,不可能真的连一顿接风洗尘的酒宴都不赴。左右想了想没合适的人,见小叔子已要走,忙喊住他,“三弟,你先帮着照看阿芷,嫂子忙完了就过来接她。”
谢崇意脚步一僵,唯有回来。
齐妙又对陆芷说道,“阿芷要乖乖跟着你谢三哥哥,不要自己乱跑,知道么?”
陆芷点点头,抬手扯住谢崇意的衣角。
谢崇意皱了皱眉,毕竟是个姑娘,又不能带她进屋里,只好和她一块坐在石阶上,一起发呆。
齐妙回到屋里,箱子已经空了大半,丈夫还在搬着剩余的行李。一见她就问道,“阿芷睡下了么?”
“不肯一个人待屋里,怕鬼,宁可坐在外头熏。我让崇意照顾她了,明天多请两个下人吧,阿芷如今还什么都怕,得时刻守着。”齐妙将东西放进衣柜,又说道,“五哥不是那种做事不周全的人,怎么一句话都不留给你就走了?有些奇怪。”
谢崇华也担心这个,“就怕五哥又碰见什么麻烦事,只是我如今上任也不能离开,只能拜托多几个人去鹤州打听了。阿芷到底还是要在亲哥哥身边待着的好。”
第120章
“嗯。.info[]”齐妙轻声,“我是怕阿芷待久了,娘亲觉得她烦,今日……”
今日可不就是觉得她烦了。
谢崇华也觉要赶紧找到好友,让他们团聚。
那酒婆走得慢,到了城门口,已经快到未时,那等了一上午的人已快晒蔫了。她走到押司面前,语速突然就快了,拍着大腿说道,“哎哟,赵押司,知县大人已经到衙门了啊!你们这是怎么等的。”
她在衙门几十年,虽为奴仆,可却因岁数大,办事稳妥,也得衙门的人敬重,说话随意许多。众人一听,顿受惊吓,“酒婆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几百人盯得这么牢,连只苍蝇过去都瞧得见,怎么可能不知道知县大人已经进去了。”
“可不是,他们几个人来敲门,也差点没将我这老婆子吓死。”酒婆说罢还揉了揉心口,“知县大人也不知你们在这里等,一行人就过去了,到了内衙和我一说,得,坏事了。大人就叫我赶紧过来,喊你们回去,还说一路太累,想先行休息,所以那酒宴……我瞧是要免了。”
众人面面相觑,知县三年一换,年长的都见过十任知县了,可也没瞧过这样的。赵押司到底是个聪明人,从酒婆的话里揪出重要的事来,“去内衙的只有几个人?莫不是方才那两辆马车?”
一个上午,也唯有那一行人过去,其他的更是散户,不像。(..info棉、花‘糖’小‘说’)
众人这才恍然,“定是那位大人了。”
赵押司苦笑,“既然大人说累了,那就等大人休息好了再请宴吧。”他将一众人都散了,因自己是衙门里的人,不管怎么样都要过去听命的,便领着衙门兄弟过去拜见。
到了衙门,因衙役不许入内衙,他们便在堂上等。等了不过一会,就听见脚步声。二十余个押司衙役师爷和衙门六部的人立刻往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七品文官官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相貌堂堂,面色白净,看着儒雅斯文,换下官服,就是个书生而已。
本以为新知县是个魁伟汉子,原来只是个书生,众人高悬的心这才松懈,气氛一时不再紧绷。师爷嘴向来甜,谢崇华刚露了个面,就弯身喊道,“见过大人。”
因他是秀才出身,见官不拜,只是弯腰作揖。其他人齐齐跪下拜见,喊声嘹亮,在谢崇华听来,中气十足,不见散乱,还是觉得安心的,“都起来吧。如今我们已是同僚,初来此地,还有许多事要你们提醒的,无需过于客气。”
慕师爷年四十,伺候过四个知县,这种话他听得多了。哪个不是第一天说客气客气了,第二天摸清情况就不将他们当同僚,简直当成下人使唤。暗暗这么想着,却还是笑着附声。
谢崇华问了太平县近况,因明日才正式上任,衙门未开,今日不用办案,只是聊了半日。临近结束,赵押司才趁空说道,“今晚我们备了些酒菜给大人接风洗尘……”
谢崇华想到妻子叮嘱,这种酒宴是免不了的,至少得去一次,免得将关系闹僵了,往后少不得要倚赖这些下属,一同办事,方能融洽,便说道,“略备酒菜即可。”
赵押司心中轻笑,“那是自然的,辰时小的来接您。”
因是请的一家人,谢家上下都会过去。只是沈秀身体不适,也不爱凑这热闹,干脆借故不去。
谢崇意也被告知要去,他问来告知的酒婆,“那墨香书院的温洞主去不去?”
酒婆答道,“温洞主德高望重,县里好多富贵人家的孩子都是在墨香书院念书的,他当然会去。”
谢崇意弯弯嘴角,这才起身,准备换衣过去。这一起来,那一开始被陆芷抓紧的衣角她还抓着,半寸未挪,将衣服都揪出褶子来了,他有些恼,“我要去换衣服了,放手。”
陆芷没有松手,嫂子要她跟着他,直到明天有姐姐过来陪她睡。谢崇意将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她丢给酒婆,就跑开了。正是难缠,所以他才讨厌几岁大的孩子。
他仔细挑了件得体的衣服,又将发束好,温洞主……他倒是很想看看,温洞主见到自己时的表情。
想着,已觉痛快。外面夕阳沉落,橙红满铺屋内,更似蒸笼。不愿热得衣服湿润,他这才提步出去,准备去凉亭那等到辰时,一同出发。谁想还没迈步出屋,就见有个团子坐在门前石阶上,一动不动。
他差点没背过气去,趁着陆芷回头之际,又躲回了屋里,将门紧紧关上!
陆芷瞧了好一会,缓缓回身,继续抱着膝头瞧晚霞。轻声哼起了歌儿,这歌,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只记得那人跟谢哥哥一样高,一样温柔。
已到辰时,却还是没人来内衙。谢崇华还以为他们忘了时辰,差酒婆去问。酒婆笑笑说道,“大人急什么,等辰时过半,他们就来了。”
果然,辰时过半,赵押司和慕师爷才来接他们。谢崇华看看天色,说道,“是有事耽搁了么,怎么这个时辰才来,过去要晚了。”
慕师爷善于谄媚,笑道,“大人是什么人,让他们等等也是应该的。”
谢崇华想着这也算是陋习……前几任大人留下来的陋习。如今他们还在用对历任大人的法子来伺候着他,可他并不希望如此,“守时守信,是为人根本。往后便守时过去吧,不要让人等。”
赵押司和慕师爷相觑一眼,隐隐觉得……这知县不同往常。不过那又如何,如今两袖清风铁骨铮铮的,等在这浑水汤药里熬上半年,任他再明朗如玉,也要被沾染得污浊不堪。
同样的人,他们已见过太多个。
而且……他们自己不本就那样。
名节?呵,那是什么狗屁东西,可笑。
第121章
鹿州辖下有六个县,太平县在其中算是最大的县,而鹿州第二个最好的书院,就是墨香书院。[..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温洞主当然也随众人一起等在这宴席上,席上还有好几个是自己的学生,更是受人尊重。
他时而跟人说话,时而品两口上好的毛尖,想到那新知县的名字,问道,“那知县叫谢崇华?”
旁人答道,“确实是叫这个名。”
名字有些耳熟,只是记不起在哪里听过。他微微皱眉,定是在哪里听过的……
正想着,楼梯传来杂乱长短不一的脚步声,先冒了头的是赵押司和慕师爷,恭敬站在出口,等下面的人上来。他们如今陪着的人,定是新知县。旁人见了那边动静,也纷纷站了起来,往那楼梯口望去。
不多久,一个穿着简便鸦青色长衫的年轻人慢慢走上来,气质儒雅,面不带威严,是个标准的读书人模样。可这张脸,却让温洞主心头咯噔。
快上了楼,只差一个阶梯,谢崇华停在那里,接了妻子才一起过去。谢崇意跟在后头,还有下车就拽着他衣角不松开的陆芷。
“谢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谢大人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年轻有为,也是我们太平县的福气。”
“……”
不等他入座,不过离宴席七八步的距离,已听了十几句赞言。.info
席上已经坐有十余人,唯有温洞主面如死灰,他只知道自己方才想起到底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就是在自己家中,当年那年轻人留下妄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定要加倍奉还,他一个哆嗦,差点站不住。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还是一县之长,更是没法斗得过的。
他瞬间觉得,洞主一位不保。更何况和谢崇意视线对上,可见其中对自己的憎恶和嘲讽。
他桃李天下,可到底不是那些学生的先生,所以也不代表那些学生会听他的话,护他周全。而谢崇华如果要惩治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
谢崇意特地择了个和温洞主对桌的位置,他就是要他不好受,让他如坐针毡。
“三弟。”
听见嫂子唤自己,他回过神,以为嫂子要训导自己不要如此脸色。却听她轻声说道,“照顾好阿芷。”
谢崇意这才发现凳子太高,跟在旁边的人坐不上去。许是试了一次就不试了,干脆站在那。他弯身将她抱上凳子,给她挪好位置,有些凶,“不许吵。”
陆芷也没看他,就这么安静坐着。像个漂亮的娃娃,连席上的其他人也留意到了,笑问,“原来大人的女儿这样大了。”
谢崇华笑道,“这是我好友的妹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暂时由我们夫妻照看。”他又说道,“这位是我的妻子,女儿还不足一岁,怕吵,就让奶娘陪在家里。”
众人恍然,瞧着夫妻两人,真是一对璧人,郎才女貌。
说了一会话才上菜,菜肴色香味俱全,道道都可见不菲。
谢崇华自小就去山上挖药材补贴家用,收药的掌柜给过他一本图册,让他寻了名贵的挖,所以那些普通药材他不大认得,贵的,却认得很多。单是那熬鸡汤的药材,就足以让他们一家丰裕过一年。
瞧见这些他没有开口,上任第一天,到底要给几分薄面。直到小二又端上来一个宫廷煲,盖子揭开,只见是一片片切得极薄的肉,像是在开水里涮过,不带血丝,却也瞧不出是什么肉。他才出声,“这是什么?”
一人笑答,“这可是深山里的吊睛白额大虫,知道大人今日来,便使唤几个猎户去抓的,伤了好几个人,十分珍贵,肉刮来食用,以骨熬了浓汤,等会便端上来,大人请享用。”
谢崇华喉咙微动,抬头问道,“是使唤猎户去捉的,不是猎户为了拿赏钱捉的?”
微妙变化的语气齐妙已经听出来――丈夫现在很不高兴,她也知道他为何不高兴,没有阻止,更没有动筷,只是静静看着。
那些人却都没听出来,仍是笑道,“他们知道是为大人捕猎,所以争着抢着要去,自然没有拿赏钱。”
话落,意想之中的夸赞和得意却没有在这新知县脸上看见。满席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都没有再擅自开口。谢崇华说道,“我记得若是有大虫出没的地方,县衙都会悬赏捉拿的猎户白银。”
慕师爷答道,“我们县里也有,一只大虫悬赏三十两。”他笑道,“只是他们知道是送给知县享用,所以心甘情愿……”
“那就按悬赏的将银子送过去吧。”谢崇华这才拿起筷子,只夹那青菜食用,“我在外面不吃肉,可酒宴少不得要上荤菜,所以日后有酒宴,也不必相邀,免得扫了你们吃肉的兴致。”
席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真假,最后只好将视线落在知县夫人那。齐妙浅浅笑道,“我夫君的确是在外面不吃肉,谢过各位如此有心。”
她将“外面”二字咬得重了,众人却依旧没听出来,只当他真的不吃肉,难怪脸色并不好看,莫非是向佛的人?众人又夸了几句知县心善,这才跟着拿筷,也几乎无人碰肉,都小心陪着这新知县。没有摸清脾气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得好。
温洞主坐立不安,终于是忍不住,趁着再次说话的空档,起身说道,“老夫身体不适,可否先行离席?”
谢崇华自然早就留意到了他,只是在席上给他难堪,提及旧事,反倒是自己理亏。温洞主曾说过他有四十年的名望,而且当初他送弟弟到墨香书院,不就是因为温洞主名声好么?如今和他斗气,旁人定会以为他故意找茬,到时候自己就真斗不过他了。面色淡淡微点了头,就见他匆匆离开了。
目光收回,一人起身敬酒,不曾留意,弟弟也趁那时离开了。
第122章
温洞主从楼上下来,往家中赶时,总觉有人在跟踪。[.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心中不由慌乱,难道那谢崇华派人来害他?可他不过是夺了他弟弟一次头名,要离开书院的可是他弟弟,又不是自己逼的,他用不着这么大恨意吧?
他不知是自己心理作祟还是真有人跟,干脆闪身拐进一条巷子,探头往外看去,什么也没有。这才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胆子真是太小了。笑笑抹汗,却见地上投来一个影子,抬头看去,少年俊冷的脸近在眼前,吓得他心一跳,猛停片刻。
谢崇意好整以暇瞧着他,忽然笑了笑,“温洞主怎么见了自己的学生也而不相认呢?要不是看你眼熟,我差点忘了你曾是教过我的先生。好在我跟上来了,特来相认。”
少年好似财狼,更胜虎豹,被这样冷声相对,温洞主额上已渗冷汗,“不是我赶你出书院的,是你自己。就算你们兄弟二人要捉弄我,别人也只会说是你的错。”
谢崇意轻笑一声,“这么久没见,温洞主还是这副嘴脸,让人瞧了恶心的嘴脸。”
温洞主从未受过这种侮辱,胆子也大了,恼怒道,“我好歹曾做过你的先生,你也得喊我一声老师,可你竟这样跟我说话。”
尾音一落,少年的脸色更是阴郁,眼底寒光更是锐利,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顿时将温洞主打懵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
温洞主正要怒声呵斥,却被他踢倒在地,手压着他半边脸,直往地上的砂石摁,“若不是你,我兄长又怎会为我日夜操心,若不是你,我又怎会离开书院。你以为我喜欢去闻那药材味,我只想坐在学堂上,念我的书,写我的文,可却因为你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逼我离开书院!”
他每说一句话,手上力道就越大,压得越是用力,就越是愤怒。当年积郁在心底的憎恨,彻底爆发了!
在书院中因为家贫,他不是没受过同窗的气。甚至同窗嫉妒他家贫书却念得最好,在他米粮里放沙子,将他的被子划破,朝他扔石头,这些他都不恨,因为没人会去欺负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他只当他们是嫉妒,他们嫉妒,他反而高兴,也越是上进。可唯有温洞主,践踏人心,碾碎了他的尊严。
他唯一不能原谅的人,就是温洞主。
既不能为人师表,何必如此践踏寒门子弟。
这种人,根本不配待在圣洁书院中。
温洞主被他捂了嘴,喊不出话来。平日养尊处优,这少年的力气又奇大,被痛打得无法还手。他又怕又怒,好不容易那手微松,得了说话的机会,怒声,“我定要告你。”
“你去告吧,告了我,别人就会查我曾是你的学生,然后再查出我为何会离开书院,接着……温洞主收受贿赂的事,想必也会随之公告整个太平县了。”谢崇意将他的脸都痛揍得肿了,这才收手,起身后又重重踹了他一脚,“这些,都是我还给你的。日后……我定要你还更多。只要你还在太平县,只要你还在墨香书院,我定会一点一点,直至百倍的还你!”
温洞主愕然,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少年,如今竟有颗这样狠毒的心。月色下少年的脸色阴沉,像地狱爬来的人,看着恐怖至极。
那最后一句话,只怕他绝不是在说气话,也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宣战。
谢崇意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因这一次痛快教训而降下一半,至少是暂时卸下了心头重负,却总觉有些落寞。这些是他要的?不是,他的心愿,从来都只有念书,考功名,如大多数读书人一样。
他缓步从巷子走出来,那窄小入口,本该空荡荡,却见一个小身影站在那,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他愣了愣,立刻冲了过去质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陆芷微微眨眼,目光仍往巷子看着。
谢崇意咬了咬牙,“你不会跟我哥说的,对不对?”
陆芷没吱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谢崇意觉得她简直是脑子不会拐弯了,跟了他一路,就是记得下午嫂子说的要她跟着自己吗?他想了想,温和了面色说道,“我给你买糖,今晚的事你谁都不要告诉,好不好?”
见她抿嘴不吭声,谢崇意抱起她带她去买糖,一瞬觉得她真轻,轻得像根羽毛。
陆芷视线一高,就看见刚才被他揍了一顿的人站起来,一脸狼狈,眼神很凶。她顿了顿,趴在谢崇意肩头上,闭上了眼。不管怎么说,会给她买糖的人,应该都是好人。因为从来给她买糖的人,都是好人。
齐妙是最先发现谢崇意不见的,她借故下楼去寻,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瞧见,心觉不安,就要寻人去找时,却见谢崇意抱着陆芷回来,回来的方向着实奇怪,“三弟去哪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谢崇意微顿,陆芷缓缓转身,冲她摆了摆手上的糖人。齐妙这才笑道,“怎么大半夜的也吵着要吃糖,缠着人去买。下回不许这样,晚上总吃糖牙要坏的,过来,跟嫂子去吃点饭菜。”
她伸手将陆芷接了过来,因天色已黑,没有留心谢崇意衣服上的脏东西,就抱着人进去了。谢崇意微微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脏乱的地方,这才跟着进去。
巳时将至,酒宴吃完,谢崇华就准备回去。明日便要正式上任,请宴的人也不敢多挽留。更何况人家的夫人在这,总不能当面喊姑娘来陪,那自然更是索然无味,早早散了。
回到家中,沈秀因歇好了,便去烧水给儿子洗身。酒婆同她聊了几句,说起儿子就高兴,说起儿媳也没恶言,大致也知道她的脾气了。还有一点便是,谢家儿媳人还不错。这世上能让婆婆一说起不带恶言的,不是婆婆太好,就是儿媳太好。
第123章
谢崇华携妻子回到屋里,酒婆来敲门,说水烧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齐妙想他先去洗,毕竟明早得早起,谁想等他从衣柜找了衣服出来,却是自己的。她瞧得心里欢喜,也不推三阻四的客气,接了过来先去洗身。
倒是沈秀瞧见她先去,心里不痛快,说道,“你要多体谅你丈夫,明日他还要早起呢。”
齐妙知道婆婆脾气,要顺着她的意思,这种道理和她说了,她也不会明白,只会继续指责,“知道了,娘。”
沈秀这才离开澡房,临走前又道,“你要快些。”
奔波一日,齐妙还是洗了头,不愿脏兮兮的跟丈夫睡在一起,宁可他多等一会,他也不会希望瞧见自己脏乱的样子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着房间够大了,明天就去街上购置个澡桶放房里,寒冬洗身就不会冷了,毕竟屋里会点上火炉。不过一屏之隔,想来,已觉羞赧。
翌日一大早,谢崇华就起来了,齐妙也早早起床,亲手给他穿衣系腰带。官服是朝廷裁量身材后定做的,自然非常合身,身形挺拔颀长,饶是齐妙看过千回,仍觉俊朗非凡,无人能比。她的丈夫,是世上最好的。
想到用过早饭后他就要出门去前堂处理公务,齐妙想起一件事,“二郎有一点得改口。”
“什么?”
“在他们面前,少说我字,多说本官。”
谢崇华笑笑,“我亲民些不好么?”
齐妙摇摇头,“如今你便说亲民,他们却会将你当软柿子。人心呀……不就是如此。”
他想了想也是,还是妻子想得周到,仍有许多事要跟她学。
早饭酒婆和刑嬷嬷已经准备好了,煮了些粉煎了饼,清清淡淡的。
吃完早点,一家人说了些家常话。齐妙趁着席散说道,“等会我带酒婆出门,去挑几个家仆,可能中午才回来。娘是在家中休息,还是和儿媳一块去?”
沈秀在村子里住了大半辈子,来来这里总觉不舒服,昨晚也没睡好,便说道,“留家里吧。”
齐妙应声,送婆婆回屋。一会出来见谢崇意也要走,唤住他说道,“三弟,上午我们都不得空,你再照顾阿芷一个上午吧。”
谢崇意瞅了一眼要往自己这边走的团子,正要拒绝,转念一想让她跟着也好,免得她乱说话,“嗯,嫂子放心吧。”
见他答应得爽快,谢崇华和齐妙都有些意外。不过他肯照看,也好。临走前谢崇华叮嘱道,“要小心照顾,不要走神,让她跑去别处。”
“知道了。”
不一会谢崇华去不过离了十几步的衙门办差,齐妙领了酒婆去挑人,谢崇意还得去仁医馆拜见师叔,就带着陆芷过去了。
大清早无人诉案,谢崇华便留去翻阅旧案。刚看一会,想起温洞主的事,想了想,就让人叫了慕师爷过来。
慕师爷来的很快,没有半点拖沓,不过对于他这么早就办公,还是觉得诧异的,“大人唤小人过来何时?”
第124章
谢崇华将卷宗拿镇尺压好,问道,“昨晚请宴的人中,有位温洞主对吧?”
“确实有,后来因不舒服提前走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那他在太平县名声如何?”
慕师爷长眸睥睨,不知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桃李满园,德高望重。不过……”
谢崇华微顿,“不过?”
慕师爷笑笑说道,“那温洞主昨夜回去便说不舒服,早早让人来请辞,说要离开墨香书院,新洞主过两日会来上任。”
谢崇华一瞬想到是不是昨晚弟弟对他做了什么,可昨晚弟弟带着阿芷外出的,应当不可能。莫非是温洞主见知县是自己,怕事情败落,所以识趣早早离开,免得惹祸?
慕师爷问道,“敢问大人问这些做什么?”
谢崇华本已打算让衙役去暗查温洞主,如今他一走,这事倒也可以暂时放下,先去处理其他棘手的事,“没什么,你退下吧。..info”
没有多言,慕师爷便退下了,正好碰见赵押司。赵押司见他从那里出来,笑笑低声,“寻你晦气了?”
慕师爷未答,等走远了才说道,“我哪里会让他找到机会寻我晦气。”他又往后那长廊瞧了瞧,“老赵,你觉得谢大人人品如何?瞧着像是跟之前那些不同。”
赵押司轻笑一声,“我跟你打赌,不过十天,他就会原形毕露了。”
慕师爷也笑笑,“那就跟你赌一枚铜钱。”
“成。”
每个地方都有个专门卖仆役的地方,有些是主人家因故要卖的,有些是家贫自愿卖身的。这些都没有触及律法,所以齐妙来的就是这儿。
奴仆都坐在街道两边,原主凶些的,便让他们跪在那。齐妙心里有想法,年纪太轻的她不要,杏儿一事便是前车之鉴。她夫君可以做柳下惠,可婆婆总想往他房里塞人,她抗拒得太过了,婆婆难保不会拿“七出之条”来压她。
她的丈夫,她才不要跟人分。让她以嫡妻的宽宏大量笑盈盈的看着妾侍进门,倒不如让她死了去。
只是仆妇难寻,大多妇人都早早有了雇主,在这露脸的,要么是不怎么能干活的老婆子,要么是家仆生的雇主不要的小家奴。快走至最末,也没瞧着合眼的。正想着晚点再来,那在巷尾倚着墙说话的两个男子瞧了瞧她,上前说道,“小娘子可是要买人?”
齐妙微点了头,纱笠微漾,只露出白净下巴。
“要买怎么样的,我们这都有。”
齐妙微微蹙眉,一般卖仆役的,最多一次不多三四个,怎么听他们的语气,都有似的。总觉不对劲,心生警惕,便转身离开,不再理会。谁想那两个男子却是一脸嬉笑,竟伸手掀开她的纱笠,许是没想到那薄纱下面有这样一张惊艳的脸,愣了一会已露了喜色,便要摸她的脸。
齐妙脸色一变,拔下簪子狠戳那人手背。那人没料到她竟敢还手,抬手就要扇她耳光,却被个老婆子厉声拦下。
酒婆背已佝偻,手上力道却不小,拍掉那人来捉的手,怒声,“你们生了豹子胆不成!”
第125章
那两人一瞧,竟是衙门当差的酒婆,立刻就收了手,讪笑,“酒婆怎么来这种地方了,您不是在衙门伺候新知县吗?”
酒婆冷笑一声,将纱笠从地上拾起拍净,递还齐妙,这才说道,“瞎了你们的狗眼,知县夫人也敢调戏,你们的主子昨晚刚请人吃饭,第二天就翻脸了吗?”
两人哪里想得到这漂亮少妇竟是新任知县的夫人,只怪刚才没瞧见酒婆跟着,没能察觉出来,否则再给两个胆子也是不敢的呀,便跟她道歉跑了。(..info无弹窗广告)
齐妙见他们逃走,反而松了一口气,心还跳得有些急。倒是酒婆见她方才不退步不惊慌还敢拿珠钗防身很是意外,“夫人受惊了,方才那两人是洪家下人,主子叫洪康,昨晚请宴时就坐在离窗户最近的那儿,满脸胡渣,您若是瞧了一圈人,应当记得的。”
她一说齐妙就想起来了,昨晚确实有那么一个样貌的人,只因旁人都生得斯文,他却留了一脸胡须,惹得她余光多注意了两眼。她边和酒婆离开这巷子边问道,“方才看来,他们也不是头一回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姑娘了,为何无人惩治他们?”
酒婆老脸展颜,“那洪家虽然不是名门世家,但洪老爷的妹妹是知府小妾,一家得了恩惠,洪家发迹。六年前洪老爷的女儿又被都转运盐使司杜运使瞧中,娶了去做继室。”
齐妙因夫君的缘故,对朝廷官职多了几分留意,那都转运使可是足足三品官,哪怕洪姑娘是去做继室,也可以给娘家足够的庇护了,“所以洪康便放任下人不管?”
酒婆轻笑,“哪里是他放任不管,分明是他指使的呀。.info”
齐妙吃惊,“指使?当街强抢民女么?”
“可不是。那两人就是专门替他物色貌美姑娘的,方才夫人戴着纱笠,他们没瞧见您挽着妇人髻,只看身段,是将您当成没出阁的姑娘了。”
齐妙这才想起方才他们是唤自己小娘子,看来果真是如此。
“不过真瞧见好看的,就算是已嫁的妇人,他们也会掳回去。”
“掳回去?”齐妙咬了咬唇,“给洪康做妾么?”
酒婆说道,“做妾?夫人倒是想得简单了。洪康少年起就长了一脸胡须,成年后他便自称美髯公,自觉样貌不错,以为哪家女子见了他都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瞧见姿色好的女子就掳到家中糟蹋,事后女子若是好脸色,他便留下。可若是哭颜,就立刻裹了被子丢出家门去。他姑姑他妹妹嫁的都是官家人,那些女子的家人哪里敢讨公道。倒是有家人去衙门状告,却被知县重责五十大板扔进牢里,不给放行也不给水喝,活活折腾死了。”
自小就过着太平日子的齐妙已是震惊,这是知县都被收买了?她想过衙门里多多少少会有不可告人的事,可却没想到竟这样可恨。
酒婆又说道,“那些被糟蹋的女子,要么是被夫家休了,要么是寻了尼姑庙出家,亦或远走他乡。可最多的……”说话间已行至一条河边,她浑浊的老眼往那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看去,声音沉厚,“不堪受辱,寻短见了。”
齐妙不由捂住嘴,差点因太过震撼吐了出来。她气得手都在发抖,“那种畜生,才最应该丢去填河。”
酒婆抬头看了看她,面纱下的脸看不见,可语气却听得很清楚。这是愤怒,却不知道能愤怒多久,“这些话老奴真是不应说,不过说了也无妨,反正大人是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的,毕竟洪家可是不能得罪的。可不要上任没几天,就将头上的乌纱帽丢了。”
齐妙愣了愣,更觉胸闷气短。
她回到家中,丈夫还没有回来,呆坐了好一会,才渐渐静下心来。
和丈夫说这件事,以他的脾气,肯定会彻查,那他要面对的,不是豪绅恶霸,而是朝廷三品官;可如果不说,那恶霸却会继续为非作歹,他就跟之前的地方官毫无区别了。
想来想去,已是心悸难安。
谢崇意大清早就往仁医馆去拜见邵师叔,穿好鞋出来,还没开口坐在门口的陆芷就拍拍衣服站起来,像条尾巴跟在他背后。
算起来陆家当年虽为邻居,但陆家搬走的时候,陆芷还没出生。与陆家交好的是二哥,他后来又在外地念书,见陆芷的次数,好像不过两三回。他长她十岁,当年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如今已经能走能跳,这么大了。心觉神奇,又低头看她。
小姑娘的双颊总是嫣红圆润,不过陆芷比别的小姑娘长得模样更端正好看。只是没见她笑过一回,连声音都想不起是怎么样的,因为实在太少开口了。
他突袭问道,“昨晚你瞧见了什么?”
陆芷摇摇头,谢崇意满意了,看来再过两天,就能彻底放心丢下她,不怕她泄密了。
到了仁医馆,门庭若市,与仁心堂无异。果然是同门师兄弟,医术都了得,所以前来看病的人这样多。谢崇意虽然觉得做个大夫可安稳一世,可却从来没想过做大夫。昨晚一事,他已觉得自己做不了干干净净的读书人了。
错的不是自己,却不知为何这样想,再不是从前能读圣贤书的谢崇意。
进了里面,便有学徒让他去一旁等候。谢崇意说道,“我是来找邵师叔的,姓谢名崇意。”
仁医馆的学徒早就听说会有个谢师弟要从师伯那过来,这才没让他去病人那等着,“师父他看病时不喜私人的事打搅,否则会怒斥我们。师弟先去里面坐会,等快到中午没人了,我再去告诉师父。”
谢崇意听师父说过那邵师叔脾气怪,没有强求,随他进去了。坐了一会见陆芷欲言又止,他问道,“做什么?”
“坑。”
“什么?”
“茅坑。”
第126章
谢崇意嘴角微抽,想着这已经是内宅,茅厕应当在附近,说道,“自己去找人问,不许跑远。[..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陆芷迟疑稍许,不肯一个人去。可见他真的不打算带自己去,憋不住了,这才跑了。
谢崇意瞧着她跑开,没有在意,反倒是没了烦人的小鬼,更舒心些。可等了好一会还是不见她回来,又等了许久,仍是不见踪影,这才起身往外看了看,“阿芷?阿芷?”
长廊不闻回声,也没见着人。他迈步而出,有些急了,千万不要丢了。邵家内宅没下人他是知道的,上次来过一次,只有一个熬药的宋寡妇,前堂的学徒都是不来这的。
他先是跑到前堂,问了人可见过一个小姑娘跑出去。学徒说没留意,他又折回去找了一圈,就是不见人,急得他满额虚汗,要是不见了……他紧握了拳,去外面找,将附近大街小巷都找了一遍,就是不见她。
陆芷又丢了?
她是瘟神附体吗?
谢崇意满心疲惫,脑子白如纸张。兄长嫂子千叮万嘱要将她看好,可他却嫌她麻烦将她丢下。答应看好她,不过是为了让她不要乱说话。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子,他……
心有千斤压来,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拖着步子回到仁医堂,已有人喊他,“师弟,你跑哪去了,怎么丢你妹妹一个人在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谢崇意猛然回神,“她在哪?”
“里头,方才我带你去的大厅。”
谢崇意暗骂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跑了过去,冲到大厅,果然看见她坐在高椅上,晃着两条小腿,不知在想什么。闻声抬头,一瞧见她的脸,他就大声气道,“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从街头找到街尾有多担心?”
陆芷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身还是伸手捉了他的衣角。原来这个会给自己买糖吃的人没丢下自己,那就不是坏人,不用怕了。
见她不言不语还不认错,谢崇意简直要气炸,等回去他就跟嫂子说,把她锁在家里吧,休想再丢给他照看了。不过……没丢就好。他心气渐顺,倒是有人听见声音过来,正是那宋寡妇。
宋寡妇一见他就骂道,“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让你妹妹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宅子里转悠,不知道这里房间有二十多间院子三个啊?她差点掉水里淹死了,你还有脸吼她。”
她性子向来泼辣,知道他是知县的弟弟也忍不住骂他一顿。
谢崇意这才发现陆芷的衣服换过了,衣服并不合身,可见是临时找的。许是在他去后宅找她时,正好被宋寡妇抱去换衣服了,可她却一声不吭,也不解释。见了自己也不责怪,反而一脸欣慰,活像刚才失踪的人是他,她将他找回来了般。
他顿了顿,瞧着她久了,陆芷也觉察视线抬头看他。谢崇意想来想去,最后憋话道,“给你买糖人。”
陆芷神情已转安慰,眨巴眨巴明眸,点头。
――不过是买糖,竟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谢崇意想着,摸摸她的脑袋,果然还是个小团子,意外觉得小姑娘还是挺好哄的,没有想象中麻烦。
将近午时,谢崇华从衙门回来――实则不过是走十几步,穿过一扇衙役不许入内的内衙门。日后风雨再烈,他也不用撑伞了。
本以为妻子已经买亦或请家仆,谁想回去见了她,却没见着新下人,便问道,“没寻着合适的人么?”
齐妙方才已经想通了,这事到底要如何做。她关上房门,屋里强光不再,稍显阴暗。她拉他到一旁坐下,默然稍许,才道,“二郎,你为何为官?”
谢崇华见她脸色不对,又突然问这话,温温笑道,“怎么了?莫不是出去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只是听来一些事。”齐妙并不说,而是继续问道,“你回答我方才的问题吧。”
谢崇华这才认真说道,“起先只是想自己做不了重活,也不会经商,又有父亲敦促念书,因此想着唯有靠念书赚钱养家了。既要以书赚钱,做先生没资历也不曾进过学堂,人家不要,想来想去,只有做官。”
齐妙真不知如今有大志气的他一开始竟只是想温饱肚子,原本紧绷的心弦倒放松了许多,“后来呢?”
谢崇华默了默,说道,“你或许不知,我年轻气盛时为一户人家写过状纸,得罪了我们卢嵩县的上任县令。他明着没惩办我,可是背后却阻我考试,直到他离任,许大人继任,我才能重回考场。正是因为那次,我才觉做官不能只求温饱。”
“那当如何?”
“我若为官,定不做那种欺民、不为民请命的昏官!”
字字铿锵,知丈夫有这想法,齐妙心中石头放下,片刻又高悬。她轻叹,声音微哑,“二郎,我有一事要和你说。”
将事情说出来,对他们家来说,可能掀起巨浪。那都转运使若非清官,那丈夫定会被惦记上吧。可不为民请命,这官,当真是白做了。齐妙心中忐忑,却仍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他听。听得谢崇华双拳紧握,满腔怒火。
“……我跟酒婆仔细打听了,事情就是如此。”齐妙只是陈述,可越说心头却越重,好似亲眼看见那些事,却无力拉那些女子一把,只能眼睁睁看她们跳入苦海,挣扎而死。
谢崇华蓦地起身,“你和娘先用饭,我去找衙役查个清楚。”
齐妙眸光微微闪烁,“那若是查清了呢?严惩么?可是他的亲妹妹,是三品夫人呀。二郎想好了么?那杜大人若非善类,二郎只怕是无法做官,甚至要被打压一辈子,无法出人头地了。”
谢崇华一时怔住,这个问题如今赤裸裸的摆在面前,他也不得不仔细思考。
第127章
十年寒窗苦读,终于考取功名,却在上任没几天,又将面临丢官的危险,家人也会陷入苦境。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他有心清明如镜,奈何前路险阻。
齐妙见他愣神,缓缓站起身,握了他的手轻声,“二郎,但求无愧于心,莫忘初心。”
妻子这是在劝自己要秉公执法,其中利害她知晓得清楚。可她却比自己更无畏,只因她知道,他的顾虑是什么。所以她不愿让自己有所顾虑,若得风,便同乘。若遇雨,也会同行不弃。
他反握她的手,悄声,“初心未忘。”
闻声,齐妙已露嫣然,她果真没有看错人,嫁错人。
谢崇华叮嘱她好好吃饭,照顾母亲和女儿,便去了前堂,将一位老衙役叫了过来。
那戴衙役生得干瘦,面颊削瘦,一听他要自己去查洪康,好不吃惊,“大人要查他?那洪康的姑姑和妹妹可是四品三品大人的家眷啊。”
谢崇华面上紧绷,“本官知道,你领人去查就是了。”
戴衙役仍是笑道没动身,“大人还是三思得好。”
谢崇华瞧着这四十岁的汉子,字字道,“你若不去,以后也别来衙门了。”
戴衙役见他是认真的,不敢再嘻哈,忙领命跑了出去。跑出衙门正好碰见进来的赵押司和慕师爷,张嘴就说道,“大人疯了,疯了。”
赵押司笑道,“大人怎么疯了?”
“他竟要我去查洪康洪大少爷,这不是让小的去死吗?”戴衙役直跺脚,又急又气。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慕师爷顿了顿,查洪家那个土太岁?果真是疯了,“这不是要你去送死,这是大人自己想去送死。”
戴衙役冷哼一声,“小的瞧……是洪大少爷还没送钱来,让大人心急了,觉得这厮不懂事,如今是想讹钱了吧。”
“嘘。”赵押司嘘他一声,“到底是个官,你不要命了么?大人让你去查就去查吧,少说话,多做事。”
戴衙役心里还嘀嘀咕咕,认定新官就是想讹钱。他没跑去查洪康恶行,而是直接跑去洪家,告知他们这件事。末了喝下一口好茶,笑说道,“依我来看,这就是要钱花了。贵府在我们县是最大的人家,是赚钱的好地方啊。”
洪康几乎全身都窝在太师椅上,闻言轻笑一声,“我们洪家的钱是他可以赚的?给他接风洗尘那是给他面子,他竟敢这样对我,不要命了是吧。”
一旁的洪老爷说道,“爹爹派人去打探过他的底细了,虽说出身寒门,可不知怎的,据说和吏部尚书私交甚好。那宋尚书的家世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自己也是朝中二品大官。也不知两人是何关系,但关系好倒不假。谢崇华敢在我们洪家身上开刀,可见是有两把刷子,我儿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洪康抿抿嘴,心底不服气,还是沉了气说道,“那要怎么做?”
“他寻人挑事,还不是为了钱财,暂且顺他的意思吧。反正给他的钱,到时候再从别人身上拿回来就行了。”
洪老爷在家中颇有威严,洪康见父亲都这样说了,也就没异议。去库房那装了一箱金银钱财,一箱奇珍异宝,让戴衙役代为贿赂。在他出门前,洪老爷又拿了一袋银子塞给他,喜得戴衙役连连道谢。所以他才乐意为洪家办事,大方油水多。
谢崇华让慕师爷将有关洪家的陈年卷宗都翻找了来,细看时,发现这四五年来,状告洪家的人不少,可无一例外,下场要么是被送进大牢,要么是被折磨致死,总之没有一个是状告成功,洪家更是从未受过处罚。
他越看就越觉讽刺,上面的判词刺得他眼睛生疼。
每一张黑白状纸上,都有冤魂……如果不为他们伸冤,念再多的转生咒又有何用,如何能平息上面的怨气!
他坐在案桌前翻阅了许久,侧脸在照入屋内的晚霞照映下,不见几分暖意,却觉严寒封脸。在旁伺候的慕师爷见他两个时辰不曾离开过位置,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在认真读卷,模样诚恳真挚,已是他多年不曾见过的。
“可还有别的?”
久未说话,滴水未进,已听见喑哑声。慕师爷一瞬恭敬起来,“就是这些了。”
“也足够了。”谢崇华揉揉眉心,只等衙役查出案子,寻得证人,就可以给洪康定罪,为太平县除去一霸了。而后要做的,就是将被洪家反诬,关在牢里的人,通通放出来,还他们自由。
慕师爷问道,“大人这是要办洪家?那洪家……家世可不简单。”
“横竖不过一顶乌纱帽。”
慕师爷默了默,也就是几个字而已,为何听着这样舒服。
不多久,戴衙役在外头敲门,回来了。谢崇华将卷宗放下,不见他带来查案的结果,却见他小心的进来,将门紧关,随后从怀里拿出一串珍珠链子,笑道,“大人,我去了一趟洪家,这是他们孝敬您的。当然不是只有这一根,只是人多嘴杂,我将东西放我屋里了,大人什么时候方便,小的就送到内衙去。”
谢崇华盯了那珍珠链子片刻,问道,“所以你下午没有去办案,而是去了洪家讨这些?”
戴衙役摆手,“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洪家孝敬您的,可不是小人过去讨他们才送的。只是……”他邀功似的说道,“小的知道大人亲自去不方便,所以代为通传一声,不过刚开口,他们就立刻将钱让小的带来,还请大人不要责怪。”他又瞧了一眼慕师爷,却毫无惧怕,只是瞧着谢崇华,等他夸奖自己机灵。
谁想眼前人却怒起拍桌,喝声,“身为衙门中人不秉公执法,却收受贿赂,私下和嫌犯有所往来。衙门禁止循私受贿,你却置若罔闻!”
戴衙役从未见过这种阵势,被喝声得一愣一愣,转而看向慕师爷,寻他求救。
却见那素来笑脸相迎,事事毫不关心的师爷,一脸若有所思,又露宽慰,完全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慕师爷。
心一瞬跌沉,只觉要栽了!
第128章
新上任的知县大人要惩办洪家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快传遍了整个太平县,在这小城中掀起骇浪。(..info$>>>棉、花‘糖’小‘說’)
起先众人见官差将洪康抓走,还以为是一如既往的做做样子,皆没在意。甚至连洪康自己也没有多想,很是泰然跟着衙役到衙门。谁想踏步进去不跪拜,便挨了一声惊堂木,堂上那人脸上毫无开玩笑的意思。见他不拜,立刻让人强压他跪下。
洪康满心不愿,被这一压,便怒了,“你知不知道我妹妹是那杜大人的妻子?你一个七品官竟然敢对我不敬。”
谢崇华既然已经打算要做,自然不会就此罢手。那两箱贿赂的金银还有戴衙役,都在堂下。他从桌上拿出尘封得已经陈旧的案卷,连同贿赂事件后三天内收集的证据,一并扔到下面,冷声,“洪康,你作恶多端,侮辱良家妇人共四十六人,逼死三十七人,对地方官行贿,将前去告状的人通通打入大牢。又私下霸占良民田产,改签地契,占为己有,这些你可认罪?”
洪康惊愕,这才清醒过来,原来这人当真是在寻他晦气,要治他的罪。此时若是放软了话,就真要被关进大牢了,他大声道,“我从未做过,都是那些贱人诬陷我。”
谢崇华冷笑,转而面对戴衙役,“三天前本官让你去查洪家,可洪康却给你银子向本官行贿,可有这事?”
戴衙役只知道慕师爷同他说过,认罪的话,刑罚会轻,不过关个三四年。.info[]可若是在证据确凿还撒谎,就不是只关三四年了。洪家固然可怕,可这不要命的顶头上司凶起来,却更可怕。他哆哆嗦嗦跪着不敢去瞧洪康,低头说道,“是真、真的。”
洪康一愣,立刻起身过去怒踹他一脚,踢得戴衙役瘦小的身板差点没嵌在地上,痛得他哀嚎。还没来得及再行凶,就被其他衙役拦住,硬生生被制服在地,听慕师爷拿了一本不薄的本子,细数了他的罪证,末了闻得那知县敲了一记惊堂木,冷声,“将他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门外围看的百姓已是惊诧,议论纷纷,见洪康真被押走,也散开,将这件事当做奇谈散开了。
而去衙门瞧情况的洪家下人,也跑回了洪家,跟洪老爷禀报了这事。听得洪老爷手中精美的瓷杯摔落在地,摔得支离破碎,他又惊又气,“那、那谢崇华当真要治少爷的罪?”
“回老爷,的确是要治罪,否则也不会当场数了少爷犯的罪啊。而且慕师爷说那罪证时,又附带大央律法,其中几条,都是死罪,要砍脑袋的。”
洪老爷惊得冷汗直落,那小子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他这才焦急起来,“快将那匹跑得最快的马牵出来,让人送信去给四姑爷!”
那四姑爷就是都转运使杜大人,信送到他手上时,已过四天。
朝廷为集中财权,设权力在府和州以上的都转运使一职,掌财赋并监察地方官吏,而太平县鹿州,便是在杜大人的监察之下。
见是岳父来信,杜大人没有立刻瞧看,将院中花草修剪好,洗净了手,才接了来看。他年近四十,续弦才二十,自己不过小岳父几岁。五年前去太平县暗访视察,偶遇洪家四姑娘,样貌娇艳,便想抬了做妾。寻人问亲,拿了八字一算,竟是十分利他,又言做妻更佳。想来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便娶进了门。也果真如那先生所说,自己的官路这五年十分亨通,从五品官升到如今的三品官,因此对继室多几分疼爱,对其娘家人,也多几分宽容。
那洪家小舅子诸多所为,早有人报给了他,只是地方官都不处置,他也要给妻子卖个面子,就一直没理会。如今竟真有人敢去动洪康,他倒是对那新知县好奇起来。
那送信来的下人得他问话,答道,“新知县叫谢崇华,农户出身,今年点了二十一名进士。”
杜大人也是进士出身,知晓京城中事,思量半会,问道,“老师是何人?”
下人答道,“不曾查到拜在哪位大人门下。”他来时自家老爷吩咐过,怕四姑爷知道谢崇华和那宋尚书有私交,怕他不肯出面,因此没有提这一茬。可杜大人久在官场,最擅瞧人脸色,这细微迟疑,怎会听不出来。
他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让他回去,让他跟岳父说他知道这件事了,不日会寻空过去。等那下人一走,他就让人去查谢崇华的事。
不过两天,那人就回了话,这一查才知道原来是吏部尚书的朋友,吏部尚书更是十分赏识他,曾有意要结为师徒,却被谢崇华婉拒。
真不知是该说谢崇华傻还是拧,但有两点可以肯定——谢崇华绝非是个软骨头,是真要拿洪康开刀。其次是宋尚书为人耿直,是朝廷中出了名的铁面阎王,得罪了他,就算是冒死进谏,他也会将瞧不顺眼的贪官污吏送进监狱。
杜大人是不愿得罪那个疯子的,那小舅子的事,他也不愿去理。吏部掌管官员升迁,他很大程度上,也要看吏部脸色。更何况洪康的确作恶多端,到时他压不住了,真查起来,自己也会被拖下水。
想来想去,就寻了个心腹去太平县,去跟岳父家意思意思。特意嘱咐让他拖延时日,慢点去太平县,最好……等洪康入狱定罪了再去。
虽说小舅子被小吏关押会拂他面子,但是比起面子来,自己的官路才是最重要的。
那洪家下人赶回太平县,跟洪老爷禀报。听闻女婿十分担心关心此事,并且说虽然公务缠身离不开,但会派心腹前来,定会救出小舅子,洪老爷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谁想那谢崇华竟开堂审案,不日就要将儿子定罪,急得他连夜去了衙门,想私下见见他。
第129章
谢崇华刚从衙门回来,官服还未换下,听见洪老爷求见,没有理会,淡声,“洪家少爷的事还没结案,相会易惹人多想,不见。.info[]”
酒婆得了话,便去回绝。
谢崇华久不见妻子解腰带,倒是胸口上有掌附来,他低头看去,问道,“怎么了?”
齐妙笑道,“心不像前两天早上跳得那么厉害了。”
“明天就要给洪康定罪了,他的罪,定是死罪。”想到能判恶人生死,他竟一点也不慌,反倒是有丝丝痛快,“有权力的感觉……确实很好。”
嗓音微带感叹,齐妙微微动了动耳朵,“二郎千万不要迷失其中,否则会走歪路的。”
他这才回神,“有你盯看,不会的。”
齐妙点点头,那也要他一直愿意听自己的。他不愿听了,那就真的谁都劝不住了,“前两日县里的妇人请娘和我去赴宴,我推辞了两次,实在推脱不掉,就过去吃喝了一顿,席上收了不少礼。我都一一记下了,明日就买了同等价值的回礼送还,二郎意下如何?”
她办事倒比谢崇华自己办事还要放心,想了想如此也好,免得成了变相受贿。只是如今已为官,却觉妻子更加操劳,多了三分人妻的沉稳,少了两分初嫁她时的天真。如今想想,兴许是岁月所致,又许是地位有了变化。(..info)
齐妙给他宽衣换上常服,站远了一些瞧,满足道,“新做的衣裳很是合身,我就知道二郎没长多少肉,按以前的尺寸裁的,一分不差。”
谢崇华笑问,“你怎么就笃定我没长半斤肉?”
“你这样辛苦,早出晚归,伏案办公,总是焦虑着,怎么会长肉。”齐妙不忍他辛苦,可私心来说,他还是不要变得像那些得志后就放松了,然后长得一圈肥肉的男子好。如今的他,办事更严谨更细心,更担得起责任,才是她喜欢的。
家中如今多请了四个下人,齐妙不用多忙,尤其是她最为用心照顾的陆芷,生怕她受一点委屈和觉得不适,花费了很多心思。如今遣了个二十出头的仆妇照看,也不用她操心了。
“五哥还没有来信么?”
提及未联系上的好友,谢崇华就觉头疼,“还没消息,五哥做事不应这么马虎的,总觉得……心中不安。”
“二郎千万别多想,不是已经让人去找五哥了吗。我们找不到五哥,五哥总会来找我们的。”
如今也唯有如此,谢崇华走不开,只能让人去找,坐等消息了。
齐妙一会去将收到的礼清点了下,发现少了几样,问了账房,说是婆婆瞧着喜欢拿去了。便自己从账房拿了银子去购置回礼。
沈秀依旧不爱出门不爱和人打交道,这附近的人她不认识,也聊不到一块去,无趣得很。她是越来越想念老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有老邻居们了。今日被儿媳拉去赴宴,好不自在,唯一要高兴的,就是得了许多礼物,还个个不菲,又好看。
她从里头挑了几件,送去给小儿子。进了他院里,就见他背身站在房门前,喊着“躲好了吗,我要找了”。她接话问道,“躲什么?”
谢崇意听见母亲的声音,回身说道,“在玩躲猫猫。”
沈秀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过来,娘给你找了几件装点门面的好东西,你呀,过两年就要讨媳妇了,还是知县的弟弟,不能再穿得这么随意。”
谢崇意倒不在乎这些,也不想讨媳妇。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玉冠,沉甸甸的又容易碎,还不如他的一根束发布带。沈秀又道,“别光顾着玩,把这玉佩给你哥送过去。然后让你哥给你在衙门里谋份差事吧,做医馆的学徒没前途,一辈子发不了财。”
谢崇意顿了顿,“当初娘不是很赞同儿子去的吗?”
“以前是以前,以前你哥还没出息,如今有了,你怎么能还只做个小学徒。”沈秀想到今日宴席上,一问那些贵妇人的出身,便觉自家儿媳的家世拿不出手了。大夫的女儿……听起来实在小门小户,自己的儿子可是县令,七品官呀。
谢崇意接了玉佩给兄长送去,只是他明是非,绝不会让哥哥为难给自己差事的。将玉佩送去,齐妙也刚回来,谢崇华已去洗身。她接了玉佩,笑问,“是娘让你送来的?”
“嫂子怎么知道?”
“这玉佩是我和娘一起去赴宴时得来的,拿回来时清点过,自然记得。只是怎么是你送来?”
谢崇意笑笑,“娘想让二哥给我找份差事做,只是我不想二哥为难,所以就不提了。对了嫂子,要是二哥问起,你便说是我志不在此吧,免得二哥内疚。”
瞧着三弟越发懂事,身为嫂子的齐妙也欣慰,“我会跟你二哥说的。只是……三弟如今的志向是什么?”
许久不曾想过的事又被放在面前,谢崇意有些茫然,“不知……以前跟二哥一样,想考功名,出仕。可……”可自从揍了一顿温洞主后,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做不了干净的读书人了,“如今不知道了。”
“千万不能得过且过,早些寻了志向,才会为之奋进。”齐妙和他年纪相当,可说起话来,却能让谢崇意听入耳。只因他知道这个嫂子不是在教训自己,而是和兄长一样,真心为自己着想罢了。
一会谢崇华回来,让他进屋里说话,又问了他近日读的书。聊了近半个时辰,酒婆又过来说那洪老爷死活要见他,谢崇意这才离开。
从屋里出来,他还在想往后的路要怎么走,竟是全然不知。
第130章
走到房门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刚和陆芷玩游戏,竟忘了告诉她不要躲了快回去,如今她该不会是还在等他找吧?应当不会这么傻的。
他推门进屋,准备睡觉。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陆芷没回去。下床穿鞋去她院子里寻人,一问那伺候的仆妇,说她没有回来,这才急忙回去找她。
县衙内宅不大,寻了几处地方,终于是在假山那小洞找到了她。他弯身瞧看,要不是她穿的绿色罗裙他还记得,差点以为是小洞里头长了青草略过了。
他蹲在洞口瞧着里头抱膝成团,直勾勾盯来的团子,气道,“你就不会自己出来吗?”
陆芷转了转眼,没吱声。瞧见他伸来要接自己出去的手,才抓住,弯身爬了出去。
谢崇意见她衣服都脏了,又不好拍,说道,“下次我随身带个鸡毛掸子,你要是再给我闯祸,我就好好揍你。”
陆芷瞪大了眼瞧他,末了又低头拍身上尘土,“你说了会来找我的,要是我走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谢崇意本来还觉她笨,这一听,倒是他不守承诺了,说了做游戏的,他却给忘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他摸摸她的头,“明天给你买两个糖人。”
陆芷展颜看他,“好呀。”她才不会告诉他因为最近老是吃糖牙齿又松又疼了,就好像她才不会告诉他她一点也不怕他说要揍自己,每次不都是说说而已吗?
谢崇意见她俊俏的脸上露出笑颜,倒比默默不语的她好看多了,这才是小姑娘该有的模样。
第二日一大早,谢崇华便去前堂断案,齐妙也想趁热打铁,为夫君一举博得秉公执法,不收受贿赂的好名声,便将昨夜买的礼包裹好,准备让下人回礼。
沈秀见她忙活,凑近一瞧,发现都是贵重玩意,问道,“这是做什么?”
“我们上回赴宴不是收了许多好礼么,这些是回礼。”
沈秀好不讶异,“为什么要回礼?还回得这么贵重?”
齐妙淡笑,“他们在县里是大人物,以后二郎还得有事要寻他们问的,关系自然不能僵了。但二郎一上任就收如此贵重的礼,就显得有受贿的意思了。”
沈秀问道,“那怎么还收?不是多事吗?”
“豪绅在当地都有自己的势力,人总是这样,若不收下,不是变成陌路人,而是变成敌人。收下来,便是收了他们的心意,表明不会与他们为敌。而回更贵重的礼,也是借机告诉他们,二郎不是以钱可以收买的官,要想在二郎的管辖地闹事,请他们自己掂量好,不要生事。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都可安然。”
沈秀心气不顺,听了儿媳的话仍觉不顺,“这买卖亏大发了。自古哪家县令是要自己倒贴钱的呀,我们卢嵩县的许大人,连我们逢年过节送去的鸡鸭都收,从不见回礼啊。怎么自己做了官,却窝囊起来,还得给人家钱了。科举考得那么辛苦,到头来还是穷人家,那做官有什么意思?”
她是不能懂了,总觉憋气,亏她还跟族里人保证,等明年祖祠要修缮,定会出大头的钱。而今看来,根本没脸回老家了。
齐妙见婆婆又想不通,解释了一番,就是解释不过来。沈秀见下人还在帮着包裹,伸手捋了一些过来,“有些是她们说送我的,我的不用回了。”
刑嬷嬷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向齐妙。齐妙稍稍摆手,“那就依婆婆。”说罢,便指挥下人将东西搬上马车,上了马车才探头说道,“去一趟八宝斋。”
婆婆不让回礼,但一定是要回的。齐妙知道婆婆重钱财,扭不过弯来,多说只会招嫌,干脆明着顺她的意思,背着用其他东西填上。
此时衙门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都是来瞧洪家热闹的。熙熙攘攘,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如此一出大戏,怎能不来瞧看。
衙门“荒废”已久,如今有了人气,倒让一众衙役很是陌生。不知不觉那散漫姿势已消失,站得笔挺,手中拿着水火棍,神色威严。
洪康被逼跪下,回头看去,看见父亲束手无策站在那,心觉糟糕,正要说话,就闻堂上声音威仪――“太平县人氏洪康,市井淫徒,恃势妄为,败人名节,夺其清白,乃禽兽所为。其罪难赦,其人当诛,为县除凶!”
洪康狠盯谢崇华,怒声,“你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谢崇华瞧他一眼,说道,“乌纱帽是圣上所赐,官是圣上所封,你自比圣上,罪加一等。”
洪康差点没背过气去。
“等等。”洪老爷推开守门衙役,踉踉跄跄跑进来,跪身说道,“大人,我儿罪不至死,那些女子都是自愿入我家门,绝非我儿逼迫。请再细查两日。”
谢崇华面色冷淡,细查不过是为了拖延时日,等那杜大人来搭救吧,“证据确凿,无需多言,来人,将犯人洪康押入死牢,送审三司!”
每年秋后三司会复查各府、州死刑案件,若是复查无错,洪康便会处决,是以有秋后问斩的说法。
洪康脸色顿时惨白,抱了父亲便不肯松手,哭得撕心,“爹救我,爹救我。”
洪老爷惊得哆嗦,“你、你竟真的敢斩我的儿子?!你知不知道那都转运使杜大人是我的女婿,你怎敢这么做?”
谢崇华神情更是淡冷,“以私情干扰律法,罪又加一等,来人,将他拉下,关入大牢反省十日。”
洪老爷怒气冲上天灵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洪康自觉大势已去,跳气身怒骂,千般诅咒,万句恶言。直到被戴上铁索,才痛哭求情,悔不当初。
可谢崇华已决意治他死罪,无论是恶言亦或哭求,都不改初衷。
那洪康被押下去时,衙门寂静无声,惊得百姓也忘了议论。赵押司记下最后一笔,和慕师爷相看一眼,会心一笑。
――这赌你输了。
――输了,却输得痛快。
第131章
如今已是八月,洪康的案子已经递交三司,等待发落。.info[]因正逢每年三司复核的月份,案子很快就判定,十月问斩。
仍在狱中的洪康得知这消息,惊吓过度,又因谢崇华严令不许外人探视,洪康吃喝不惯牢饭,没几日,就在惊恐中心悸而死。
洪康离世那日,洪老爷还被关在牢中,洪家亲眷避之不及,下人也怕牵连,偷了自己的卖身契就跑了。洪夫人早已过世,家中无人掌权,更无人去为洪康收尸。等过了一日,谢崇华见没人过来,念及洪老爷丧子,便放了他出来。
洪老爷添了半头银发,看见儿子惨死,又晕死过去。最后还是慕师爷和衙役一起将洪老爷送回洪家,又将洪康送到义庄,往后的事不便插手,送了人去就回来了。
回来途中日头高照,秋时日光,总是显得惬意的。饶是刚从义庄出来,慕师爷也觉身上干干净净。一旁的衙役声音很是担忧,“那谢大人铁面无私,往后我们兄弟可要怎么活。”
慕师爷说道,“安分守己,就能久活。”
衙役叹道,“小人是指捞不了油水了,只能死拿俸禄,怎么能吃得起大鱼大肉。”
慕师爷轻笑一声,“那你是要项上人头,还是大鱼大肉?”
众衙役只觉后颈一冷,想到那要被关押三年的戴衙役,讪笑,“当然是脑袋重要。[.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这不就简单了。”
“这倒也是……”众人叹气,却无可奈何。一任三年,这可得三年才能回到以前吃喝不愁的日子,着实不痛快。
因谢崇华将洪家恶子严惩,众人之前所送的钱财又都被加倍送回,一时威慑衙门,豪绅碍其威仪,有所收敛。
沈秀见如今也没人请她赴宴,更无人送礼,心中好不憋气。都怪儿媳,好好的钱不要,让儿子没了官威。趁着儿媳带着孙女去寺庙上香,等儿子中午从衙门回来,和他说道,“娘和族人好不容易等你出人头地,就等着你给祖宗添荣耀,年底回去祭祖,要好好修修祖祠,可如今娘一个子儿都没攒下,哪里有钱修。”
谢崇华笑道,“三年小修五年大修,每次不都是大家凑份子,到了年底,二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你都做官了,怎么可以还给二两,要被人瞧不起的。”沈秀摇头,“你爹那边的人总瞧不起我们家,最难熬的时候,多亏你二舅帮忙。可谢家到底是本家,还是得帮着的,娘就想在他们面前扬眉吐气,让他们当初瞧不起我们孤儿寡母。”
“那娘是想凑多少银子?”如今日子不难过了,他可以再省省,让母亲高兴也好。
沈秀想了想,抓了抓衣角,迟疑说道,“二十两吧。”
谢崇华苦笑,“儿子一年俸禄才二十两,是万万拿不出这么多的,五两倒是可以咬牙挤挤。钱再省多点,妙妙少不得又得倒贴嫁妆,再不能让她这样了。”
一提齐妙沈秀就不痛快了,“娘倒要说说你媳妇,她真是越来越不听娘的话了。我们一起去赴宴,收了人家的礼,她非要加倍回礼。她要回她那份就算了,可是连别人送给娘的,她也要拿去回了。”
“这事妙妙和我提了。”
沈秀意外道,“提了?”末了又有些生气,“定是说为娘贪财了是吧?”
“妙妙向来敬重您,怎么会呢。”菜已经端了上来,谢崇华没有提筷,说道,“那日娘将东西收回房里去后,妙妙又去了一趟卖珍玩的八宝斋,自己垫了钱买了回礼。”
沈秀诧异,“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崇华淡笑,“是啊,妙妙为什么宁可倒贴钱都要这么做?”
沈秀嘟囔,“娘怎么知道。”
谢崇华耐心道,“那是因为妙妙不想娘不高兴,但是那些礼,她是认为一定要回的。只因收了,儿子这顶乌纱帽,这身官服,就脏了。娘说我们县里的许知县收了礼不回,但娘也会说他不是好官,娘自然不愿意太平县的百姓背后非议您的儿子,可对?”
“……这倒是……”沈秀仍不死心,“但只是收一回两回,也没什么事呀。”
谢崇华缓声道,“儿子曾在书上看过这么一件事,有位叫张乖崖的县令,发现有个小吏从库房偷了一枚铜板,他便杖责那人。小吏大怒,说这只是一个小钱,算得了什么。那张大人便说‘一日一钱,千日一千,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如今收这些礼一次两次不算什么,但日积月累,积小为大。等十年后若有人查贪污受贿,那儿子定要落马。再有,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收了人家的东西,往后人家来求儿子办事,难不成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赶人家走?”
沈秀已觉有理,这世上最难还的,便是人情了。
“妙妙是个聪明人,娘也明白。但妙妙却这样傻的回了那么多礼,连自己的嫁妆都不吝,执意要回礼,定是有她的想法。而对于此举,儿子并没有想到,倒是妙妙先为儿子想到了。”谢崇华又继续说道,“祖祠修缮的事,我们今年多加一点银子就好,免得族人以为为官便能发财,不义之财,我们不能发。面子固然重要,可总不能为了面子,丢了我们一家人的安康。”
这么一说,沈秀也想明白了,也对,儿媳不是傻的,没事将东西翻倍还回去做什么。她点点头,心里放下这事,又说道,“你弟弟还是不要待仁医堂了,在衙门给他安排个事做吧。”
“弟弟志向不在这,而且入了官衙,就不能像在仁医堂那样清闲,会扰他念书。三弟聪慧,往后还是入仕途得好。”
第132章
长子靠着念书有了出息,幺儿聪明,肯定也能顺利出仕,沈秀就不再多言。.info用过午饭后回了房里,坐了一会还没困意,起身从怀里掏出钥匙,将上了两把锁的箱子打开,让刑嬷嬷把上回收的珍宝,都送到儿媳房里去,让她处置。
操劳一世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儿孙安好,比起以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如今偶有荤菜,已十分好了。何必要留下隐患,万一再回当初,她定会怨恨自己。
去谢家的路程不过只需一个时辰的常家在午时用饭后,常老爷终于忍不住对儿子发了脾气,“让你早点去见见你小舅子,你偏不去,再不过去,长喜街那块地就买不到了。”
常宋啧了一声,“我这不是最近腰疼嘛,又不是故意不去的。”
“今日就算是腰断了,你也得去!”
句句尾音都是重的,吼得常宋也没了话,“好好好,等会就去。”
“住个三天再回来。”
常宋嘟囔一声,茶也不喝了,就起身离开。
常老爷怒声,“做什么去?”
回的声音一样大,“换衣服出门啊!”
常老爷气得胡子都要歪了,不孝子,对自己老子也这么冲。
谢嫦娥也起身,从嬷嬷手里接过女儿,也回房去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回娘家,婆家是要让自己跟弟弟讨那长喜街后头的那块田地。..info那半亩田是个老汉的,荒废已久,却一直不肯卖,说要等攒够了银子,在上面盖个房子,那是他和老太婆说好的,只是那老汉的妻子,已经过世两年,老汉却还没有攒够银子,自己也带着遗憾离世。三个儿子要将地卖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买主。常家瞧中了那块田,想买来盖铺子。但卖主出价太高,常家又出价太低,没谈拢。
公公便想让弟弟出面,压一压那三兄弟的气焰,把地卖给自己。
因而才让他们夫妻两人过去。
不用想,也是要给弟弟添麻烦了。谢嫦娥想得淡然,弟弟肯定不会答应,到头来常宋又会将气撒在自己身上。也无妨了,她也不是没受过这些气。如今弟弟有出息,常宋也不敢打自己。
他若是真气上了头,觉得自己毫无可利用的……休了自己,才好。
这样她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自己没事提和离,到时候不能成,反倒引得常家怀疑。
常宋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巧姨娘那,还想再拖半个时辰再出发。哪里也没在家舒服,尤其是在小妾的房里。
巧姨娘把玩着他方才送的精巧灯盏,晃晃还能看见里面铜铃翻滚,“这东西还是送给姐姐吧。”
常宋问道,“你不喜欢?那就给她好了。”
巧姨娘倚着他说道,“大郎送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她做大,我做小,姐姐都没有的东西,我怎么敢要呢。”
常宋莫名道,“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尊敬她了?”
巧姨娘声音柔腻,挽着他的胳膊说道,“她是妻,我是妾,应该的,不能逾越,不然别人要说是大郎的不是。”
这话常宋听了心底舒服,“你真是为我着想。”
“谁想大郎是妾身的天呢。”
常宋大悦,摸摸她的鼻尖,“为夫去两天就回来,喜欢什么就出去买,叫账房给钱。”
巧姨娘最爱听这话,嘴上说不用,等他回来。等他们一出门,就去账房支了一大笔钱,领着新丫鬟出去了。拐了几处地方,到了一间茶楼,让丫鬟等着,她上去品茶。留下丫鬟,却从茶楼借了个道过去,从后门出来,去了那幽会的小宅。
那汉子早就在等着她了,刚碰面就抱了她,又摸了一把她鼓当当的怀,笑道,“又给我添粮来了,你总拿这么多,常宋不问?”
巧姨娘轻笑,“那就是个傻子,哄两句就开心了。他要真问起,我就说丢了呗。”
汉子又问,“那谢嫦娥真的没有为难揭发你?”
“没有。”
他叹道,“可惜了。”
巧姨娘凤眼瞧他,“可惜什么了?”
汉子轻笑,“长得这么好看,脑袋却有个坑,傻子。”真是白瞎了一张美人脸,这么蠢钝,那他用用美男计,是不是又能吃下一个妙人?这样想着,突然觉得未必不行。
巧姨娘不知他想什么,噗嗤一笑,接了话说道,“可不就是。”
两人嬉笑着,又抱在了一起,寻欢好去了。
等洪老爷将儿子埋了,杜大人的心腹才过来,到了洪家只见门前高挂白灯笼,秋风一扫,可见悲凉。却无人来迎,好不奇怪。跨步进去,也不见下人,院子满是萧瑟之感,走至大堂,才瞧见那洪老爷一人抱着牌位,像痴傻了般坐在那。
“洪老爷?”
洪老爷一听有人唤声,抬头看去,这人他见过,是女婿的近侍,叫孙晋。若是十天前,他就是救兵。可如今,却觉像仇人。原本木讷的眼神突然迸出火光来,扑上去紧抓他的衣袖,厉声,“为何你如今才来,我儿子都死了,都死了!”
他膝下有六个儿女,儿子仅一个,十分宠爱。可如今儿子没了,家也散了,女儿都嫁得远,一个都没赶回来。他一人待在这宅中,已觉自己要疯了。
孙晋皱皱眉头,将他的手掸开,退了一步,脸色淡漠,“路途遥远,你也怪不得我来晚了。既然无事,那我便走了。”
洪老爷气得双目圆瞪,“你等等,我儿子死了,你主子的妹夫死了,你怎么能就这么走?去将那疯子杀了,摘了他的乌纱帽,让他也斩首吧。”
第133章
孙晋冷笑,“大人娶四夫人,娶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娶她的娘家人。(..info)你们洪家为非作歹你以为大人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教训你们罢了。你儿子玷污了那么多良家妇人,大人早就瞧不过眼,但看在四夫人的份上就算了。你还想讨公道?倒不如问问地下冤魂,有多少想跟你儿子讨公道的。识趣的就此闭嘴,别再生事端,连累大人跟你一起受罪。”
洪老爷这才想明白,不是路途遥远晚来,而是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帮这忙。想到他方才所说,忽然明白过来,“你们知道谢崇华背后撑腰的人是谁?”
四女婿素来心高气傲,为人孤冷,如今被人踩到头上去了,也当做不知。那定是有让他忌惮的人出现,所以他才让孙晋这样说,还警告他不要闹事。
孙晋不语,甩开他又抓来的手,便走了。
洪老爷愣了许久,自觉生而无望,投诉无门。当晚就往梁上悬挂白绫,自尽而亡了。
消息传到杜家,洪家四姑娘哭得双眼红肿,杜大人却觉晦气。只因岳父过世,他要穿着缌麻,为岳父守孝三个月。穿着丧服,就不能外出赴宴了。偏京城来了大官,正要利用这次机会接近,兴许能得什么好处。恼得他将屋内茶杯扫落,惊得妻子大气不敢出,更别说让夫君报仇了。
她在夫家本就没任何地位,如今丈夫气恼,已无多话的可能。只好每日自己捂了被子哭泣,痛不能言。(..info棉、花‘糖’小‘说’)
常宋已经在谢家住了两天,中午起来,推推来叫他起身的妻子,“你还没和你弟弟说要那块地的事?”
谢嫦娥摇摇头,又被他踢了一脚,踢得小腹都疼了起来,脸色苍白,忍着没吱声。
“没用。”
谢嫦娥没有吭声,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求过弟弟什么,就怕他太过敬重自己,卖个情面给自己,将那地强夺了给常宋,那她就罪过了。一会嬷嬷来敲门,说小姐哭得不行,许是饿了,她便借机寻了个借口离开,去哄女儿。
沈秀正好要去看外孙女,先她一步过去了。等她进了门,已抱了常青哄着。婴儿饿肚子了哭起来,除了喂吃的,其他的都不能哄停。直到谢嫦娥将她接过喂食,常青这才止了哭声。
沈秀看着外孙女,笑道,“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那往后她也会跟我长的一样吧……”
“肯定的。”
谢嫦娥放下了心,因坐下喂食,压了小腹,方才被踢了一脚的地方更疼了,她思量半晌,说道,“娘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村里有个叫谢翠的姑娘,和我年纪差不多的。”
沈秀想了想,没想起来,“不记得了。”
母亲当然不会记得,因为这人是她瞎编的。谢嫦娥继续说道,“前几****得了她的消息,听说她嫁了个殷实人家,但她丈夫待她十分不好,还总想在她娘家占便宜,生了一儿一女后,也还常打骂她。”
沈秀叹道,“真是可怜的姑娘,那夫家也太不是东西了。”
谢嫦娥耳朵轻动,又说道,“对,太不是东西了。所以后来她就去了官府,同丈夫和离了。”
沈秀愣了愣,说道,“怎能这么做?都嫁了人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出嫁从夫,就算丈夫再怎么对她,也不能自己去求和离呀,这算什么,自己丢了人,还将整个娘家的脸都丢了。”
谢嫦娥默了默,低声说道,“所以娘是觉得,宁可她在那被打死,一世过得不欢喜,也不能苟同她离开夫家么?”
“那是当然!如果我是她的娘,她不觉得羞耻,娘都要羞愧得上吊去。”沈秀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余地也不留。
谢嫦娥笑了笑,嘴里微微发涩,发苦,“嗯。”
她搂紧孩子,不敢再低头,就怕低头,便要落泪了。
入了秋的鹤州,晨起已经有秋风急扫的寒意。
徐老爷从卧室起身,洗漱完,就让人唤管家来。喝了一口淡茶,才问道,“如今这个时候,他该到卢嵩县了吧?”
管家答道,“约莫是到了,快的话,都到镇上了。”他迟疑片刻,才问,“二公子去了那,定会发现老爷所为。那为何还要让二公子过去?”
陆正禹上个月已经启程赶往元德镇,而徐老爷也没有再编造缘由强留。他摇摇头,“他的心还有顾虑,放不下的事太多。我能困他一时,却困不住一世。”
“可若是让他寻了踪迹去太平县,找到陆芷,那二公子怎会回来?”
徐老爷仍要说话,却是急咳起来,咳得心肺剧痛。婢女忙拿了帕子给他捂住,待咳声落定,他的脸色已经惨白,跟平日精神奕奕的徐大商人完全不同,“你去备车。”
“老爷要去何处?”
“太平县。”
管家微顿,面色已不太好,稍有迟疑,还是弯身离开,去准备马车了。
策马飞奔,扬尘阡陌,快马跑进元德镇,停在喧闹街口,马上那人这才下来。跟在后面的六个仆役也跟着下马,将他手中缰绳接过。
回到故土,只是听着商贩方言叫卖,都觉耳里生了春风暖意。陆正禹以为自己再不会回到这里,可到底还是回来了。他抬头望向元德镇主轴大道,往里走去,途经一道岔路,禁不住往那边看去。再往前十丈,就能到铁铺,到自己家中。他顿了顿步子,终究没有往那去。
家已非家,物是人非。
他默然许久,去了那香烛铺子买了东西,先去祭拜爹娘。坟上的草竟被拔得很干净,不远处还多了个小茅屋,正当他将香烛点上,就见个汉子过来,作揖说道,“见过二公子。”
陆正禹意外道,“你认得我?”
“小的是徐家仆人,奉老爷的命在此看守坟塚,清理杂草,免人打搅。”
陆正禹没想到徐老爷竟细心到这种程度,甚至不曾告诉过他。徐家于他的恩惠,是他无论如何都偿还不清的。
他缓缓起身,说道,“去榕树村。”
第134章
榕树村村口的大榕树无论何时都苍劲繁茂,陆正禹抬头看去,想起镇上寺庙前可以祈福的榕树。.info想起那福袋,便又想到佳人。一别已一年,却不知道如今她过得如何了。
原本压下不再见的念头,而今又死灰复燃。他甚至想,如果真的继承了徐老爷的家业,是不是在护着弟弟妹妹安然的同时,也能将她……从常家手中夺过来。
只是她的脾气他知道,单是沈大娘那一关,就过不了了。沈大娘当初不同意她嫁给自己,就更别提改嫁一事。
因他是乘车进去,无人瞧见,只知道有个富贵人进村了。不是富贵人的话,两旁怎会跟了那么多下人,马车也是顶好的。
马车行至巷口,陆正禹没有下车,这里的人都认得他,他不想再被围问。差了下人过去问,便撩开半边帘子等着。(..info$>>>棉、花‘糖’小‘說’)在徐家待久了,使唤惯了下人,不知不觉他也能心安理得使唤他们做事,甚至觉得,可以让他们出面的,自己也没必要去辛苦。人果真是骄奢容易,勤俭难。
一会那下人跑回来,说道,“非但谢公子不在家中,连谢家人,都搬走了。”
陆正禹微觉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以好友的才华,应当是进士及第了。那搬到京师亦或是委派别州举家搬迁,也是有可能的。
这六个下人是陆正禹精心挑选的,办事自然不会差。不等他问,那人又说道,“小的问了邻里,说谢公子是考中了进士,去京城做大官了,所以全家都搬去了京师。但又有一位老者说,是去了临镇,做了个知县。小的还没问个清楚,两人就争执吵起来。二公子可要小的再去问问村人?”
“不必了。”村人毕竟跟谢家不是亲戚,而且谢家族人素来待好友家寡淡,比起他们来,他想到能问到最为靠谱答案的,是齐家。
赶车到了仁心堂,正值中午,看病抓药的人不多。陆正禹的车从门前经过,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去了齐家。
陆正禹已不是头一回来齐家,下了车走到门前,下人已先去敲门。一会莫管家开门,见了他,打量两眼,因当初他小住齐家时模样落魄,跟今日仪表整齐周身贵气的他十分不同,一时没认出来,问道,“公子找谁?”
“在下陆正禹,是你们八姑爷的好友,在下想求见齐老爷。”
莫管家这才记起来,禁不住露了喜色,“陆公子稍等。”
见这人不慌不忙,陆正禹更是笃定好友安然无恙,否则以齐老爷对好友的喜爱,不会这样淡然。主子不淡然,下人多少也要跟着做样子。果然,不多久齐老爷就请他进去。等他走到大厅,齐老爷已经亲自出来,见了他也同样万分感慨,“你可算是回来了。”
一句话已让他明白为何好友总说齐老爷宅心仁厚,如今对他这当年只给齐家添了“麻烦”的人也这样面露欣慰,足以见他确实是个心善人,陆正禹笑道,“齐老爷竟还记得我。”
“哪里会不记得。”齐老爷感慨着迎他坐下,边坐边说,“我那女婿去太平县时,千叮万嘱,说若你来寻,定要好好款待,知会他一声。”
“太平县?”
“他点了进士,委任去那儿做知县了。”
“知县?”陆正禹诧异,那知县连举人都能做的,为何成了进士却是知县,再有,哪怕是知县,怎会派到这穷乡僻壤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真是……说不出的可惜。
齐老爷感叹完,便仔细瞧他,见他无恙,才板起脸说道,“说起来,我那女婿最为担心的便是你了,你为何一声不吭就失踪了,也不留个话。”
“失踪?”陆正禹觉得今日吃惊的事太多了,“我一直暂住鹤州徐家,倒是因六弟他久不来信,我实在担心,这才过来,就怕他出了什么事。”
齐老爷苦笑,“这不是胡话吗?他还亲自去鹤州找你,可你那管家说你早就走了……”他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语调又喜又重,“对,你妹妹找着了!”
陆正禹一愣,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颤声,“找到阿芷了?”
齐老爷简直比他还高兴,“可不是,在京城找着的。说来也是奇缘,他去京城考试,谁想竟碰见被拐带到京师去的阿芷,于是就将她带了回来。”
一瞬腔内热血已涌散全身,陆正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喉中已是涩得发痛。握紧了拳好不容易才平顺了气息,“她如今在何处?”
“因阿芷受了惊吓,不愿接近生人,我那女婿又不放心,便将她带在身边,一起去了太平县。”齐老爷忙说道,“你快去吧,我给你备马车。”
“不用,我外头有车有马。”陆正禹没有多做停留,甚至连道谢也忘了,赶紧往太平县赶去。
“躲好了吗……躲好了吗……”
谢崇意背对门外,听着那跑来跑去的声音已经很多遍了,数到五十的数早就数够了,可是那脚步声还没停。他又喊了一遍,终于是忍不住回头瞧看,那紫色团子飞快跑过,差点摔了一跤。
“阿芷。”
陆芷顿步瞧他,谢崇意皱眉道,“你到底躲不躲?我都数到三百了。”
“没地方躲,你都找过了。”
谢崇意扯扯嘴角,“那就去别的地方。”
陆芷跟在他一旁抬头问道,“那能去卖糖人的地方吗?”
谢崇意想也没想,“不行,你要换牙了。”他眯了眯眼,低头瞧她肿起半边的腮帮子,伸手轻轻戳了戳,就见她瞪直了两眼,捂住脸颊痛得蹲下去,“不许哭,别像个柔弱的小姑娘。”
她泪眼潺潺瞧了他一眼,这才慢慢站起来,“那能把你这半个月欠我的糖人攒下来,以后等我牙好了送我吗?”
谢崇意觉得自己做学徒的那点钱通通都给她买糖了,好在他什么都不需要自己买,点着头说道,“好好好。”
第135章
陆芷心觉满意,又舔了舔有点松动的门牙,有点小疼,但是更多的是痒。(..info无弹窗广告)她伸手拨了拨,又晃了晃,拔了拔,忽然手指一空,一颗糯米白牙就掉了下来。那本来很痒的地方,现在不痒了,但也不算很疼。
谢崇意见她停步蹲身,正要喊她不要磨蹭,就见她抬手,抓了自己的巴掌将一颗牙放在掌心,咧嘴说道,“嫂子说下牙要扔屋顶去,才会往上长,你帮我扔吧。”
“……”许是自然脱落的牙,不是硬拔的,也不见渗血,但缺了一处,看着实在很滑稽……他憋不住笑了笑,去了她的房前,将那牙扔上去,再瞧她,又笑了起来。
陆芷捂了嘴,宁愿牙齿一直疼一直痒,也不想被他这么笑。她又舔了舔其它几个松动的牙,想到酒婆的满口空,忽然觉得不开心了。
谢崇意见她不哭不闹,越发懂事听话,又想起这事本该她爹娘做的。他默了默,说道,“先去含口水,免得流血。等会谢三哥带你去吃饺子。”
她收了心思,说道,“要肉馅的。”
谢崇意摸了摸口袋,还有余钱,“好。”
简单处理了下牙槽,并没什么事。谢崇意才领她出门,去那水饺摊子叫了一碗饺子,让掌柜不要加葱,拿了勺子和筷子递给她,“吃吧。”
陆芷问道,“谢三哥哥不吃吗?”
“不爱吃。”谢崇意又说道,“牙刚掉,吹冷了再吃,不然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嗯。”
一碗饺子不过七八个,很快就能吃完,于陆芷来说也已足够。谢崇意去掌柜那付账,数了数铜板,刚好够一碗的钱。他抖了抖空荡荡的钱袋,塞回怀里,回到桌前,却见她一直盯看一处,饺子还有两个没吃完。
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阿芷?”
陆芷连眼都没眨,只是盯看对面。谢崇意往那看去,只见那边有三四个人在一个烧饼摊子前说话,不知在问什么,等看清其中一人,猛地站起来,“陆大哥。”
陆芷突然尖叫起来,差点没从长凳上摔下来,没命似的往人群中跑去。谢崇意也被她吓了一跳,好在跑得比她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阿芷!”
这边忽然的骚动引得陆正禹也回头往那看去,饶是往来的人那么多,却还是看见了妹妹。他怔了片刻,便往那边跑去,“阿芷!”
陆芷满眼惊恐,见那人往这过来,更是惊叫着紧抓谢崇意的衣襟,勒得他都快断气了,捉了她的手要挪开,却发现她力气大得惊人。脑袋直往他身上拱,像要从他身上钻出个洞好躲起来,顶得他心口都疼了。
陆正禹见她惊慌,不知何故,手刚碰她的背,却见她浑身一抖,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谢崇意差点没被她吓死,“阿芷?阿芷?”
俏脸苍白,唤她不行。谢崇意也无暇多和陆正禹叙旧,“先去仁医堂。”
陆正禹焦急跟在后面,本是和下人分做两路打听衙门,谁想刚下车问了两句话,就看见了妹妹。他跟着去了仁医堂,等邵大夫把脉完了,低声问道,“我妹妹怎么了?”
“心悸。病来急速,是曾受过惊吓所致,方才她是受了什么刺激?”
谢崇意看了陆正禹一眼,大致将事情说了一遍,邵大夫沉思片刻,说道,“那许是她对亲人忧思过度却思而不得,又许是看见亲人又想起双亲,一时经受不住,才犯了病。这病难医,尤其是对孩童而言,怕是会一世隐疾。”
陆正禹面色苍白,不知妹妹在被人牙子带走之后,受了什么苦。是他这做兄长的没有尽责,才让妹妹得了这种病。他坐在一旁,许久说不出话。
谢崇意也坐了一会,又看看陆芷,俏白的脸双眸紧闭,哪怕是在梦中,也紧皱眉头,和今年刚到谢家时实在太像。好不容易才让她愿意开口说话,愿意跟他畅谈,却又……
陆正禹示意他出去,他才起身跟出,将门轻关。
“陆大哥?”
“嗯。”陆正禹回神说道,“我回了一趟镇上,齐老爷说你们搬到这来了,阿芷也找到了,所以我便过来。谁知道刚到这,就看见你们了。阿芷她……”
谢崇意说道,“阿芷去年被人牙子捉走后,被过路的一位京官所救。但阿芷吞服了迷药,又受了惊吓,脑子记不太清楚事了,就被京官带到京城抚养,也没受苦,陆大哥不必担心。后来我二哥进京赶考,巧遇了她,就将她带回。对了,二哥他还带着阿芷去鹤州徐家找你,可是那管家却说你走了。二哥他找不到你,信也不见回,唯有一起带到这里。”
那管家隐瞒的事陆正禹如今还不得空想,只是他心里隐隐清楚……不提先了,能找到妹妹就好,“那你二哥二嫂呢?”
“今日不休沐,二哥应当在衙门当差。我娘嫂子她们都在内衙住,等阿芷醒了,我领你过去。”
陆正禹见了他已如同见了亲人,知道各人安然,也十分安心,便和他一起坐在一旁等妹妹醒来。
陆芷没有要醒的迹象,反倒是在梦里打了几个冷噤,像是做了噩梦般。
谢崇意探身瞧看,见她还在抖,干脆摇了摇她的胳膊,“阿芷,阿芷醒醒。”
这一摇,陆芷才停了下来,缓缓睁开眼,眼睛湿润,刚才惊愕而涌出的泪还来不及落下就留在眼眶里,这一睁开,双泪滚落,眼已经红了。她恍惚了好一阵,就要清醒回神,却又见一人探头来看,立刻惊叫起来,往里面躲。
陆正禹愣了愣,“阿芷……”
可是妹妹却喊得更厉害,身体抽了几下,像是又要晕过去。心有针扎,却还是退了出来,满脸苦涩,拍拍谢崇意的肩头。谢崇意默然,去安慰陆芷,才让她惊吓的情绪慢慢舒缓。
第136章
陆正禹已经站在门外,想到方才,又是心闷,又是痛心。[..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在外头说道,“我先去见见你哥哥。你好好照顾阿芷。”
本应该是他这做哥哥的照顾,却要拜托他人,听来可笑,但又无可奈何。
谢崇意答得也不舒服,不是不愿照顾她,只是陆家的事他也算是全部知道的,陆大哥找陆芷更是找得很是艰辛,如今见面却是这种结果,旁人看着都觉心酸。他拍拍那紧裹被褥的团子,说道,“阿芷,那是你哥哥,你亲哥哥,你不要怕他。”
陆芷窝在被子里没答话,也没应声。她不知道那个是谁,但是一看见他,就总是想起一些很奇怪的事。她想起他们曾高高兴兴的过活,可是一眨眼,他们就全都变成血淋淋的人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然后就是昏天暗地阴湿的地方,她被关在那里很久很久,每天除了吃一点饭,还要被喂很苦的药。喝了那种药,脑袋就昏昏沉沉的,有人在耳语――“你爹娘不要你了,他们把你卖了”“是你爹娘把你卖了,你没有爹娘了”“他们死了,你的亲人都死了,你去了新家,要好好听话,不然你也会死”……
每日每日,昼夜不休……
谢崇意见被子下的人不抖了,起身去瞧,发现她脸上挂着泪痕,就这么歪着身子睡着了。他抹去她冰凉额头上的虚汗,又瞧了许久。他之前那样嫌弃她,真是……不应该。
知县每月可休沐四日,只是谢崇华想尽快将陈年旧案过一遍,免得有冤假错案。想到历任知县,他就不放心。这一查,果真是陆续查出许多冤案。复审复核,翻了许多案子,上任两个月不到,已博得一片赞言。
陆正禹寻人打听衙门位置时,就听一路百姓说道“是要去击鼓鸣冤吧?去吧,那谢大人公正廉明,不会给你判错案的”。寥寥几句,他就知道好友已是个受人拥戴的好官了。
对出仕并没有太大抱负的陆正禹听了后,倒也假设了一番,若是当初家中不曾生变,只怕两人已是朝中并肩的好友,而不是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谢崇华今日休息,出门时怀中的外甥女抓着他的衣袖不许他走,要和他玩闹,因此没在午后立刻过去。那慕师爷过来寻人,他才和姐姐一起出去,到了日光明媚处,小家伙才眨巴了眼,得了暖暖日晒,也不缠着这舅舅了,打了个哈欠才乐意回母亲怀中。
谢嫦娥将孩子抱好,笑笑,“快去办公吧,我带青青去走走。”
“让妙妙随姐姐一起去吧。”
“不碍事,来了这里两三回,也知道路了。”为了长喜街那块啃不下的地,常宋携她来了三回,如今吃过饭,又去睡了,简直将这里当家。磨不到那块地,就不愿走了。谢嫦娥也懒得理会他,他睡了更好,免得动不动就生气。
谢崇华送她到了街口,这才去衙门。到了衙门口,见那正门口站了一人,起先还以为是要来报案的,可那颀长背影一看就觉眼熟,再一看,心头咯噔,一时不敢相认。
陆正禹将那悬挂高门“明镜高悬”的牌匾看了一会,察觉背后有些许声响,转身看去,见了那清瘦年轻人,刚平复的心绪又瞬间澎湃,“六弟。”
第137章
“五哥?”谢崇华快步向前,又惊又喜,到了跟前重重捶了他一拳,“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陆正禹吃痛道,“堂堂知县大人是要白日行凶了不是。(..info$>>>棉、花‘糖’小‘說’)”
谢崇华朗声笑笑,头一回将公务丢在了后头,“快去坐下找个地方说话,对对,我找到阿芷了。”
陆正禹笑道,“我方才见着她了。”他没有立刻说她被惊吓的事,他与好友,还有许多话要说,先说了这件事,其他的事,便要被抹上沉郁阴影,不能欢颜长谈了,“正和崇意一起,等会就将她带回来。”
谢崇华笑道,“刚搬到这里下人不够,就让崇意照看两天,哪想阿芷倒和他寸步不离了。崇意将她照顾得很好,你且放心吧,人不会再丢了。来来,我们去内宅说话。”
慕师爷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高兴,这种高兴散了清冷,是由里到外的高兴,可见这人和他关系不一般,好得连总惦记在心的案子都忘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笑问,“大人可要我代劳去打两斤酒肉来?”
“那就劳烦师爷了。”
“举手之劳。”节俭的大人连酒肉要愿意沾,关系果真不简单。
齐妙刚将女儿哄睡,刑嬷嬷就过来说姑爷回来了,她问道,“是姑爷落下什么东西了么?”
刑嬷嬷笑道,“没丢东西,还领了个人回来。就是那陆家少爷,陆公子啊。”
齐妙怔愣,五哥?她顿时欢喜,到底是和陆正禹不算好友,惊喜之后立刻想起其他事来,“姐姐她可还在?”
“方才见她抱着孩子出门了。”
齐妙松了一口气,低眉想了想,这才起身,“你唤奶娘过来照顾好玉姐儿,我去找找姐姐。姑爷要是问起,你就说我去买些东西。”
刑嬷嬷本就是齐家下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多问。
齐妙忙从后门出去找姐姐,想着她早上还问她给女儿买的辟邪桃核手链是在哪里买的,说近日常青睡得不好,许是去买桃核了,便直接往她告知的地方过去。
果不其然,谢嫦娥果真是去给女儿挑手链了,刚给她戴好,摆了摆她嫩如玉藕的小手,笑道,“今晚就不怕有脏东西来啦,青青不要哭闹,知道吗?”
“姐。”齐妙缓了缓气,这才过去唤声,连谢嫦娥也没听出她声音急喘,倒是奇怪她怎么过来得这么快,明明刚才她出门时她还在家中。
“妙妙怎么来了?”
齐妙笑道,“二郎说你出来了,想着姐姐是来买这玩意,怕你不知道地方,就过来瞧瞧,反正玉儿她睡着了。”
谢嫦娥不疑有他,笑道,“弟妹有心了。”
“对了。”齐妙说道,“刚才我出来,家里来了个稀客,真叫我欢喜。”
谢嫦娥笑问,“是哪位稀客?我认得么?”
“肯定认得,就是陆五哥,他找来了。”
谢嫦娥脸上一僵,转瞬恢复寻常神色,却还是被齐妙看在眼底。甚至那抱着常青的手指,也可见的微紧。她在紧张,却努力在将这紧张压下。
齐妙也在努力将那心头略过的想法压下,当初和丈夫的推测,只怕……不假。她笑道,“二郎正陪着五哥,两个大男人说话,我们不去瞎凑热闹。二郎平日公务繁忙,这太平县我都不曾好好瞧过,正好听说玉水亭那边的荷花就要谢了,不如姐姐陪我去吧,到了那还能听个小曲,吃顿莲花宴。”
谢嫦娥正求之不得寻了借口不回去,欣然应声,“那就一起去吧。”
第138章
久别重逢,谢崇华将自己的近况简略跟他说了一番,听得陆正禹心觉可惜,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进士及第竟被委派做了知县,虽然并非是首例,但因是自己的好友,总觉心里不痛快。(..info)
“也别先说我了,倒是你,为何当初我带阿芷去鹤州找你,那管家却说你不在?”
陆正禹摇摇头,“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明明一直待在徐家,而且徐老爷对我们兄弟三人都十分好,怎会说……”他顿了顿,方才不得空去细想,如今一说,却想通了,“大概是……他想到当初我愿意随他去徐家,以后认他为父,是以找到阿芷为条件。”
谢崇华也明白过来,“所以他是怕你知道阿芷找到了,你就会离开徐家?”
“嗯。”陆正禹微微握拳,徐老爷……的确是个狠心人,明知道他因丢失了妹妹而每日难安,却还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而欺瞒了他。
“只是……”谢崇华微微皱眉,“他如果真的要将这件事欺瞒到底,为何还愿意让你来这里?你一来,事情就全都败露了。”
陆正禹也不知何故,如今想想,只怕上次他说要回故土寻好友踪迹,徐老爷跌断了腿,也是为了拖住他。那为什么事后却愿让他走了?倒是想不通这点。
内宅住的人不多,东西置办的也不多,那婴儿啼哭的声音一响亮,就隐隐传到大厅了。[.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陆正禹笑问,“可是小玉在哭?”见他还侧耳听了听,更觉得逗了,“家里没添新丁吧,怎么自己女儿的哭声也要认真听。”
“乍一听以为是青青哭了,不过差了几个月,哭起来像。对……她已经出去了来着。”
“青青是谁?”
谢崇华蓦地顿住,愣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见他好奇问话,一会才道,“我外甥女。”
说到外甥女,又见他这副模样,陆正禹突然明白过来,心口像是被铁锤子狠狠敲了一记,笑像是僵在了脸上,“原来是你姐的孩子……”
谢嫦娥嫁去常家这么多年都没孩子,陆正禹还想生不出也好,这样日后如果真要脱身离开,也容易些。可如今有了孩子,只怕是更没有可能离开常家了。
谢崇华本想留他住下,而今想到姐夫姐姐在,实在不便,问道,“你可有落脚的地方?要留几日?”
“不会停留太久,住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明白……得避嫌。”他这才说道,“阿芷如今不在别处,而是在邵大夫那。”
他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听得谢崇华担忧,“那可如何是好?邵大夫可有说病愈的法子?”
“没有,这是心病,心病最是难医。”陆正禹说道,“等阿芷不再惊怕我了,我再走,这几****不便来这,你若要找我……”他想了想刚才途经的地方,“就来永福客栈吧。”
“好。”
慕师爷买来的酒肉两人都没有动,开始是说得没有空闲,后来是没了吃喝的心思,就放那了。等谢崇华送陆正禹出去,便叫慕师爷将酒肉都分给衙门今日当差的人吃了。
谢崇意怕陆正禹等得久了,将还在沉睡的陆芷背了回去,还在半路却瞧见他,远远喊了一声“陆大哥”,背上的人就像听见什么可怕的名字一样抽了一下,好在没有醒。
陆正禹疾步走了过去,看看那还在睡觉的妹妹,目有兄长怜光,更觉愧疚,“阿芷变成今日这模样,是我的这做哥哥的错。”
“陆大哥何错之有。”谢崇意之前想过,等到了明年,她七岁了,有了男女之别,就不会再缠着他。他也有了借口不再背她牵她可以将她丢得远远的,可方才想到她就要跟兄长去鹤州了,竟是有些不舍的。
被人缠久了,竟养成了习惯,也是怪毛病。
他甚至还想到自己以后领的工钱不买糖人了到底要买什么。
胡思乱想一通,最后也没想出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来。
陆正禹想接过她,可是又怕她又吓晕过去。比起满脸惊恐来,还是如今沉睡着好的。但他不便去谢家,想想就让谢崇意背着她去了永福客栈。多和她说说话,说不定妹妹很快就想起自己,不再怕了。
已快到傍晚,齐妙才和谢嫦娥回来。开门的是酒婆,齐妙问她,“那位陆公子可走了?”
酒婆答道,“早就走了。”
齐妙放下心来,一旁的人也松了口气,酒婆又对谢嫦娥说道,“常少爷找了您半天,刚才才回来,一身的酒气。”
谢嫦娥暗叹,将女儿交给婢女,自己回房去了。进了屋里,鼻尖便萦绕了一股酒气,不但有酒味,还有脂粉味。面上神情冷了冷,还是进去了,“大郎?”
常宋打了个酒嗝坐起身,眯着眼往那边看去,说道,“你带着女儿去哪了?有你这么做妻子的吗,丈夫也不伺候,像只花蝴蝶到处飞。”
“怕惊扰你午睡,就没喊你了。”谢嫦娥倒了茶水给他,等他仰脖喝下,说道,“等会我们就回去吧,总留在这也不好。”
常宋冷笑,“都来了三回了,你还不开口跟你弟要那块地,你有脸回去,我可没。我提过两次,你弟都插科打诨敷衍我,他是不打算卖这个面子给我了。所以只有你去说,你再不说,等地被人买走,我非打死你不可。”
谢嫦娥顿了片刻,禁不住轻声一笑,“打死我?打死你女儿的亲娘,打死县官的亲姐姐?”
从未见过妻子这副模样,常宋一时畏缩,他忙赔笑,“为夫怎么舍得。”
谢嫦娥没有再说话,将茶杯给了他,就出去了,看得常宋好不莫名,她这是在外头受什么刺激了?不过女人凶起来,也是怪可怕的。他打了个哈欠,将杯子一放,又倒头睡下了。
第139章
那块地的事谢嫦娥是不打算说的,她不想让弟弟为难。.info[]常宋是欺善怕恶,自己刚才一冷脸,他就一副怂包模样。说到底,是因为自己有娘家撑腰了。
快到晚上,谢嫦娥进屋喊他吃饭,常宋睡得正好,酒劲又没散,被她一叫好不恼怒,伸手用力拍在她的手背上,立即印出一巴掌红痕来,痛得谢嫦娥瞪眼,“你做什么?”
常宋比她更凶,“我做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做什么,你弟了不起了,你也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可是你让你弟来评评理,看他敢不敢管我们常家的家事,你……”
谢嫦娥气得没法子,倒是魏嬷嬷生怕他喊大声了被人听见,捂了他的嘴气急声,“祖宗诶,别忘了你也是太平县的人,知县有得是法子治你的罪,您可别再嚷了!”
常宋憋了一肚子气,没敢再喊。谢嫦娥已是哆嗦,甩了他的手就往外走。常宋追到门边喊声,“你去哪?你再敢跑远试试!”
他不气她还好,这一气,谢嫦娥真不想待了,眼睛一湿,就往外疾步离开。
常宋哼了一声,也不去追。
晚饭时沈秀见女儿没来,问道,“阿娥呢?”
常宋夹着饭菜说道,“她说不想吃饭,自己去外头吃了。”
沈秀摇头,“都是做娘的人了,真是不懂事。”
“可不是。”
齐妙抬眼瞧了一眼吃得依旧香甜的常宋,姐姐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info[]哪怕真是姐姐要去外头吃,身为丈夫,也该陪在身边的。谢崇华也察觉到了这事,因觉担心,就让两个下人去外头找到姐姐请她回来。用过饭和妻子回到房里,看了一会书,心中有事,字也乱成一团,他放下书看向一旁在绣花的妻子,“前两天姐夫跟我提了一件事,他想买长喜街的一块地,但是那三兄弟不肯,说他们抬价太高,想让我出马低价买下。”
闻言,齐妙不由觉得好笑,“只怕又是跟当初要买我明下那块地一样,想用很低很低的价格买了,要么一转眼高价转卖,要么是自己开铺子赚钱吧。常家到底是如何发家的,这样小气算计。”
“不过是因为时运好,还有精通谄媚之术,将带他们入行的商人哄得十分高兴,教他们如何赚钱罢了。”谢崇华说道,“如今他们还算收敛了,许是见我上任,还惩治了洪家。”
提及洪家,齐妙又想起洪家四姑爷杜大人,问道,“最近上面来的文书里,没有找茬问事的吧?”
谢崇华笑笑,“没有,怎么突然问起这事?”他二十年都在埋头念书,除了经历过贫苦和冷待,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倒不如齐妙看得多。
而且齐妙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母亲将她当做未来别人家的宗妇来教养,告知过许多一般闺中姑娘瞧不见的事,教她如何应对。只是齐家生活安康,她也用不着去想这些,是以过得仍是十分天真的。嫁了谢家二郎后,那些也用不上。如今做了知县夫人,倒是一点一点被挖了出来。
齐妙抿抿红唇,俏眼瞧他,嗔道,“关心二郎不行么?”
“怎会不行。”谢崇华伸手翻看她的手心,摸摸指肚,软而滑,没有一点硬茧子和破皮的地方。
齐妙好奇道,“二郎看什么?”
“定期瞧看有没让你受苦。”
“如今我可是七品官的夫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受苦。”
谢崇华听见七品二字,若有所思,问道,“妙妙有没有想过要做几品夫人?”
齐妙笑道,“我儿时听戏,总觉有个词十分好听。”
“什么?”
“诰命夫人。”齐妙说道,“不但好听,而且还有俸禄领呀,虽然没实权。”
诰命夫人是一至五品官的夫人才能得到的封号,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做到五品官,才能让妻子随自己的官职而赐名。五品……虽然七跟五只差两品,但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那。
“终有一日会让妙妙得那封号的。”
齐妙微微点头,她并不想得什么封号,只要能一家和睦平安就好。只是她怕丈夫在这小地方待久了,失了斗志,“二郎也不要太过放在心上。”
望他上进,又怕他辛苦,自己的心思,也是太奇怪了。
她去偏房安抚女儿睡下,就去了厢房寻魏嬷嬷来问姐姐姐夫的事。魏嬷嬷正巴不得让他们赶紧将地说给主子家好回去,就一五一十说了两人吵架的事,还特地添油加醋了一番。大意便是若得不到那块地,少爷少夫人只怕要天天吵,家宅不宁了。
齐妙听完,点头说知道了,末了又微微笑道,“魏嬷嬷,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句话。”
魏嬷嬷弯身笑道,“您说。”
齐妙笑盈盈,“舌头太长,会被小鬼勾去,下辈子变哑巴的。”
魏嬷嬷背上一冷,讪笑,“老奴说的可是句句实话……没有自个加什么话……”
“那就最好了。”其中有哪些话是真的,齐妙自己会分辨,只是大致不会猜错的是,姐夫来了三回,如今已经接近恼怒的地步,否则也不会撒酒疯跟姐姐出气。
常宋也是个猪脑子,他的小舅子好歹是地方官,他却还这样胡作非为,有洪家在前,他真要步个后尘,那可要让她的夫君为难到什么地步,难道真要大义灭亲吗?到时候母亲定会责骂丈夫,夫君也无法面对姐姐了吧。
那地看来他是要不到就不会走了,齐妙柳眉紧蹙,思量许久。回到房中,丈夫已去洗身,她想了想,去钱盒中拿了银子来,唤了酒婆说道,“那长喜街离这不远是吧?那儿有块地,只建了个小小的茅草屋,是三位姓田的兄弟所有,你寻个熟人,将那地买下来,将地契拿来给我。”
酒婆说道,“老身去去就回。”
第140章
酒婆办事向来很快,又算是半个衙门的人,那三兄弟也急着将地卖了换钱,见价格给得很是公道,立刻就给了地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地契就交到了齐妙手上。
齐妙拿着这地契,让酒婆陪着自己去亭子那,喊了常宋过来。
常宋吃了晚饭,酒劲已退,刚洗了澡,模样也没那么邋遢难看了。齐妙端坐石凳,左右站着酒婆和刑嬷嬷,都是靠得住的人。常宋一人过来,于她还是多几分客气的,笑脸相向,“弟妹找我什么事?”
齐妙冷冷盯看,将地契推到他面前,“这是姐夫一直想要的。”
常宋接了一瞧,竟是那田家的地,大喜,“弟妹这是要送给姐夫?”想到有了这东西他就能回去了,简直是天大惊喜,“真是谢谢弟妹了,姐夫就知道,这家里主事的,是你啊。.info[]”
“姐夫说错了,这个家主事的,是我丈夫。”齐妙淡声,“这地契是我们用真金白银买下的,不是用我丈夫的官威逼迫卖主廉价所卖。”
常宋只要地契到手就好,才不管是怎么来的。借着灯火细看,却看得皱眉,“不对吧弟妹,这上头的名字,怎么不是我的,是你姐姐的?”
齐妙轻声“哎呀”了一句,说道,“瞧我,总想着姐夫和姐姐是一家人,没区别的,地放在谁名下都行,原来姐夫是想要写自己的名,那我去改回来,姐夫交还给我吧。”
说罢就伸手去拿,可到嘴的鸭子哪里有再让它飞走的机会,常宋想反正谢嫦娥已经是常家人,还怕她跑吗?地到了就好,还一点钱都不用。他笑嘻嘻收进怀里揣好,说道,“不碍事,阿娥可是我妻子,我怎会信不过她,一家人,一家人。”
齐妙淡笑,“可不是,一家人,都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如今二郎官封七品,不比没有功名的时候自在,官路本就难行,一步不留神,就像踩空冰窟窿,掉进里头就没法翻身了。只是二郎行事小心,我是不怕他犯错的。只是我们大央律法有这么一个词――连坐。这连坐第一个要追究问责的,就是姐夫刚说的‘一家人’了。”
常宋再怎么没常识,也知道那连坐有多可怕,这种事他可听过不少,“弟妹担心这个干嘛,二弟肯定会前途大好的。”
齐妙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道,“奈何有心做清官,却身不由己。姐夫以前总说谢家穷亲戚多,二郎为官后,也的确很多亲戚来寻他问好处。你说二郎今日许了一人在衙门当差,第二日答应借人五两银子,这种事瞧着不算犯法,可三年五载一次迸发,就要遭殃了。然后上头一查,竟是亲友作祟。”
常宋一顿,“所以……亲友也得惩治?”
“自然是,否则‘连坐’一词是如何来的?”
常宋只觉怀里揣的地契烫得他肚子不舒服,生生扎人。
齐妙笑道,“姐夫是在想那地契的事么?倒不用担心的,毕竟只是这一次,不碍事,上头查不到。但是如果有第二次、第三次……”
第141章
酒婆突然开口,“那肯定能查出来。(..info)”她阴恻笑着,拿手在脖子上作势一抹,“然后掉脑袋!”
她因年老,脸上本就多褶皱,这一做凶煞神情,又因灯火昏暗,看得常宋的心猛地一跳,差点没蹦出嗓子眼,着实吓了一跳,额上已冒出汗珠来,笑得脸僵硬,“当、当然不会有第二次。”
要死就谢崇华去死,不要连累他!
齐妙浅笑,“姐夫是二郎亲姐姐的丈夫,有求我们第二次,我们一定会尽力帮的,姐夫不用担心。哪怕日后真出了事,也定不会供出您的。”
常宋才不会信她的花言巧语,这分明是在拖自己下水,他哪里有这样蠢。和她告辞回到屋里,就对下人说道,“等少夫人回来,就让她收拾东西,明天一大早就回家!”
月色浅淡,本就是半圈明月,又被乌云吃了半截,照得地面不亮。(..info)两旁店铺的灯笼已经陆续撤下,更显得街道清冷。
谢嫦娥走在这已着初秋气息的街道上,吹着夜里凉风,反倒觉得耳边没了常宋的聒噪,十分清爽,无数个让她不要回头的念头浮现在脑中,在将她拽住,让她不要回去。
可她如何能逃脱。
左脚是母亲扣上的枷锁,右脚是女儿不能没爹的枷锁,她的手上,还桎梏着世俗眼光。
每一个,都让她不能自在地移开半步。
无法前行,也无法逃脱,更不得自由。
她长叹一气,像是将这寂静夜空都叹出个窟窿来。
忽然背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本以为是从旁路过,谁想手腕却突然被紧抓,惊得她偏头去瞧,却只看见削瘦侧脸,愣神之际,已经被那人拽入幽静无人的巷中,往深处走去。
像是魔怔了,步子随他往前,像是没了桎梏。脚下一绊,瞬时回过神来,挣脱了手,声音是难以抑制的气恼,“五弟!”
陆正禹身子一僵,转身看她。生了孩子的人应当会丰润些的,可他却只在她面上瞧出略显苍白的面色,还有比上次更清瘦的面颊,还有眼里的悲苦,他都看得一清二楚。见她要走,他又上前捉了她的手,将窄小的巷子去路堵住,却说不出话来。
太多话要说,见了面,竟无话可说。
谢嫦娥就怕自己又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冲动事来,偏身要出去,可任她如何捶打,他就是铁青着脸不挪步,看得她觉心累,退了一步,冷静下来,“五弟……”
“你手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又打你吗?”
谢嫦娥没有想到他看得这么清楚,许是捶打他时近在眼前,就全收入眼底了。她拉长袖子,将手藏了起来,“我撞的。”
陆正禹蓦地冷笑一声,突然抬手将手背撞向墙壁,敲出沉闷撞击声,像是手骨都要碎了般。谢嫦娥大惊,伸手将他拉住,“你做什么?”
陆正禹怒声,“我想看看到底要怎么撞才能撞成你这样!”
谢嫦娥愣神,强忍的泪又滚落面颊,本是紧抓住他的手,突然就没力气了,泪落手背,烫得陆正禹焦躁的心也平静下来,轻轻一揽,将她紧抱入怀。怀中人没有挣扎,反倒是像寻了倚靠,也环了他的腰,得这难得安宁。
第142章
月上中天,乌云渐散,门前烛灯盏盏,映照得小镇巷子人影朦胧。.info[]
谢嫦娥缓缓从这温暖怀中离开,抬眼看他,叹息,“不能再错下去了……”
“对,不能再错下去了……”陆正禹握了她的手腕,定声,“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再也不回来。”
谢嫦娥没想到他事到如今竟然还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可自己是已嫁之身,他却是大好前途,不是说跟了一位姓徐的大富商,要他继承家业么?那她更配不上他。真就这么走了,自己的一切尚可不在乎,可他的?
陆正禹已不想再受这煎熬,她若过得好就罢了,他会忍着,也会离她十里远,免得她生了担忧,可如今她分明过得不好,那他怎么能再忍,“我知道你有孩子了,我可以带她一起走。虽然……虽然我未必能待她如亲生女儿,但有我一口饭吃,就定不会薄待了她,日后我会好好待你们,不让你们受一点委屈,跟我走。”
“你护得住我们娘俩吗?”
陆正禹愣神。
谢嫦娥已不挣扎了,只是又问了一遍,“如今的你,能拦得住常家,让我们娘俩不担惊受怕,好好过日子吗?”她泪眼潺潺,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能,也护不住。如果让常家找到我们,我们三人就只有死路一条,不是吗?”
陆正禹这才微微回神,对啊……私奔并非是件易事,要吃,要喝,要住,还要保证能安心过日子。..info否则颠沛流离,倒不如如今过得好。如今他有什么?什么都没有。离开了徐家的话,他甚至没有办法保护弟弟妹妹,那就更别说他所爱之人。”
“正禹。”谢嫦娥哽咽,是不舍,也是无奈,“你还年轻,去过自己的日子吧。从我嫁进常家的那日起,你我就已非一条路上的人,也终究是不会同途的。你还将手脚困在这里,日后怎会有出息?”
陆正禹默然,捉着她的手腕不愿放开。他不过是沧海一粟,也不过是沧海面前的一只蝼蚁罢了。只是蝼蚁,又怎会有胡来的资格。
他忽然想起徐老爷曾对初进徐家的他说过的一句话――若不为人上人,便要为人下人。你是要做人上人,还是下等人,就看你自己如何想了。
“我要回去了。”谢嫦娥见他冷静下来,夜也已经深了,不便再多逗留,温声,“好好上进,照顾好你弟弟妹妹。”
“姐。”陆正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视线微微低看,看着她隐隐含泪的眼,缓声,“你等我……再等我两年。”
待他羽翼丰满,能护她周全,让她安稳一生,不会随他颠沛的时候,回来接她。
谢嫦娥苦笑,“五弟……”
“两年就好,等我两年……”
像是给了一生的承诺,一直重复着这句。在她听来那两年不会改变任何事,只是不知道为何他坚持。若是她不点头,他就不会放手了般。可是只有两年光景,又能有什么变化?不过是让彼此暂时安心罢了。
她叹了一气,轻点了头,“我等你。”
陆正禹晦暗的眼里,这才有了光亮,又将她抱进怀中,轻轻在她脖上留了一吻,哪怕是情不自禁了,在一瞬间还是清醒地想着――不能烙一记深印,就怕被她的丈夫瞧见,累她受苦。
终有一日,要光明正大在她脸上、脖颈,甚至是任何一处,都无所顾忌地印上红痕,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而不是别人的。
陆芷睡了将近一天,快到巳时,才终于醒来。她感觉到旁边有人坐着,但不知道是谁,心跳得厉害,缓缓睁眼看去,见了那人侧身,才放下心来,扯了扯他的衣袖。
谢崇意偏头看去,满目困意,“醒了?”
“坏人走了吗?”
谢崇意好奇道,“什么坏人?”
陆芷喑哑着嗓子说道,“就是那个要拐走我的坏人,个子长得很高很高的。”
正去拿床头茶水的谢崇意这才明白过来,倒茶的手势一顿,将茶斟满递给她,“别胡说,那是你的亲哥哥,不是坏人。”
陆芷抿了抿唇,眼色抹上一层乖戾,“那他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陆大哥一直在找你,只是找不到。”
“那为什么谢二哥哥在那么远的地方都找到了我,他却找不到?”
谢崇意已不知说什么好,她看着天真烂漫,可实际心里却想了很多。他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哥哥来找你了,你不高兴么?还诸多挑剔。要听你哥的话,以后你是要跟他一起生活的,他会带你去一个很好的家,阿芷要听话。”
陆芷握着茶杯,垂头看着被子上的五彩花纹,怔怔道,“我怕他……一看见他,就看见很多血人……”
“别想这么多,快喝水,嗓子都哑了,睡了一天不饿么?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陆芷抬头看见这陌生屋子,忙拉住他,“谢三哥哥,你不要丢下我,我们回家好不好?这么晚了,嫂子要担心的。”
谢崇意叹气,“阿芷,我们姓谢,你姓陆呀……”
陆芷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同姓,不同宗,所以不是亲人。哪怕他们对自己再好,也不是一家人。她刚以为能安定下来的家,竟然又没了……眼已红了一圈,她低头抹泪,“我会很懂事的,不要再让我去新的地方了……阿芷是不是没家了,为什么每次住得好好的,就要送我走。”
隐隐忍着的哭音更是刺人心弦,谢崇意站了好一会,愣是没办法离开。他摸摸她小小的脑袋,还这么小,却受了这么多罪。门外突然轻传敲门声,两人同时回神,片刻陆芷又抓紧了他的衣角,抓得手背可见惨白肤色,紧紧盯着门。
门外的人并不打算进来,否则也不会现在也不推门。谢崇意拍拍她的手背,“我去看看什么事,就在门口,不走。”
陆芷这才松开,“站窗纸那,不要走远。”
第143章
离窗纸近,就能瞧见他的影子,也就知道他没走远了。[..info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谢崇意又摸摸她的脑袋,才走出外面。只见陆正禹正站在栅栏旁,面色平静看着门口。
“陆大哥。”
“辛苦你了。”陆正禹从衙门回来后,几乎一直站在这里,没有进去。直到方才凭栏看见谢嫦娥,这才下了楼。谁想回到房前,却听见妹妹刚才说的那番话,更是驻足不敢进去。
谢崇意说道,“我也得回去了,不然母亲会担心。”
“等等。”陆正禹神情落寞沉郁,半晌才道,“如今阿芷不愿跟我走,我也带不走她,你将她带回去吧。”
谢崇意迟疑稍许,自己也不放心,就答应了,“那陆大哥什么时候来接她?”
陆正禹恍惚片刻,只说,“你回家后,跟你哥说明天他放衙得空了,就来这里找我。”
谢崇意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进去说道,“我们回家。”
他弯身找了鞋子给她穿上,顺了顺她的小辫子,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牵了她出去。走到门外,陆正禹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他四下瞧看两眼仍是不见人,便带着陆芷走了。
等两人脚步声已经到了楼下,躲在隔壁下人住的房间的陆正禹才缓缓回神。[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说网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许久才对下人说道,“去将马喂饱,备些干粮,明日回鹤州。”
陆芷被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过半了。谢崇华还没有从衙门回来,齐妙也没睡,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让嬷嬷去瞧看。刑嬷嬷一会在外面说道,“是三爷和阿芷姑娘回来了。”
齐妙皱了皱眉,陆五哥呢?怎么都重逢了还让陆芷离开。她披上衣服出去,果真是陆芷。她上前弯身瞧看,笑道,“怎么脏兮兮的,快让嬷嬷带你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陆芷点点头,跟着刑嬷嬷去澡房冲洗。
齐妙等她们走了,才回身问谢崇意缘由。谢崇意说了经过,又道,“看得出来,陆大哥很难过……”
千辛万苦找到的胞妹,却惊怕自己,又怎会不难过。齐妙暗叹,让他也回屋洗漱睡觉。回房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见到丈夫归来。她放下手上的书,起身为他宽衣,说道,“阿芷被领回来了,说是瞧见五哥十分惊怕,听见声音都很是惊怕,五哥就让崇意将她带回我们家。”
谢崇华拧眉,“五哥定是很难过。”
无论是哪个旁人,都觉得这样太过可怜了,可就算是可怜,旁人也没有办法插手。
“对了,崇意说五哥让你明日得空了去找他。”
“嗯,睡吧。”
夜里两人说了会话,不多久就睡着了。天还未亮,公鸡刚打鸣,谢崇华就起来了。齐妙睡得晚,又本就是个嗜睡的人,他起身时她半点要醒的意思都没。他将被子拢好,轻轻下了地,去外面洗漱。
今日不休沐,他怕自己忙起来没空去见好友,干脆早点起来,和好友见个面,吃个早饭,再去衙门,就不耽误了。
赶到永福客栈,到了房门前,却见里面的灯火还亮着。远处峦山的边界已映出一片黛青色,还不见朝阳踪影。
许是周遭寂静,刚到门口,里头就有人出来开门。彻夜未眠的陆正禹神色疲惫,却仍是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大清早过来。”
谢崇华提了提手上的包子和芝麻团子,“我也知道你会早起,但绝不会自己去找东西吃。这几样买起来方便不用等,你要是还想吃其他的,等会再去吃。只是……”他坐下身,将早点摊开,“我看你也没有多少心思吃了。”
陆正禹笑笑,小二还没有上开水,就倒了两杯冷茶,“昨晚看见崇意带着阿芷回你那,你就猜出来了?”
“嗯。”谢崇华默了默说道,“我上来的时候,还看见你的那些下人将马牵到了门口,你……要走?”
“是。那些并不是我的下人,而这次回去,就是想有朝一日,他们变成我的下人。”
没权没势,连自己的一口温饱都尚无保证,那他拿什么来给所爱的人和弟弟妹妹温饱。勾践尚且能卧薪尝胆,为何他不能再多等两年,将自己的日子安定下来,赚了银两,得了权势,再来接他们回家?
操之过急,到头来,却容易什么都失去。
这一年多来的得与失,他怎会如今才想明白。
他没有再叹气,叹气无用,还显得自己懦弱,“阿芷如今不愿跟我走,强行带走,只会让她更受惊吓。所以我想……”话到嘴边,还是犹豫了。
谢崇华已开口说道,“阿芷就住在我们家吧,我已将她当做亲妹妹,如今是,以后也会是,你且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如果遇到什么难事,回太平县,六弟定会倾尽全力。”
陆正禹倍觉温心,天地之大,哪里能再找出这样的好友。说他们是朋友已太轻了,饶是知己二字也不能囊括其中交情。若是有上一世,那两人定是一个是影子,一个是身体,不需多少言语,就知晓对方所思所想。
他从袖中拿出几张银票,放到他面前,“这是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家里多一个人吃饭,日后还要供阿芷念书,每年也要添衣物,她又是个嘴馋人,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暂且用着吧。”
谢崇华脸色铁青,没有伸手去接,语气一沉,“五哥。”
陆正禹笑道,“想什么呢,五哥这可不是给你的,只是六弟你要明白,身为兄长不能陪在阿芷身边,我已经满心愧疚,如果连一点钱都不留下,我如何能安心。你让我安心些,少些愧疚吧。”
谢崇华暗叹,这才接过。又道,“这些银子,都是徐老爷给你的?”
第144章
“是,他在金钱上,倒从来没有薄待过我,上个月甚至让我去管账了。.info[]每日经手几万两银子,他倒是一点也不怕我跑了。”陆正禹知道徐老爷是鹤州第一富贾,可是那金山银山的数量,却还是让他咋舌。
两人用过早饭,朝阳也已升起,初秋寒气彻底驱散,屋外暖洋一片,朝气蓬勃。
谢崇意早上起来要去仁医馆,打开门,却见门口坐了一人。被朝阳初光映得柔媚,像只蹲地猫儿,乖巧却又寂寞。
“阿芷。”
陆芷立刻回头,站起身拍拍裙子。刑嬷嬷在旁说道,“一大早就吵着要过来,过来又不让老奴喊您,都坐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谢崇意说道,“我今天要去医馆,你留家里吧。”
陆芷摇头,没吭声。
倒是跟以前一样,又沉默寡语了。谢崇意不忍,“那就跟我去吧。”又对刑嬷嬷说道,“要是我嫂子问起阿芷去了哪里,或者是今天有人来找她,你就说她跟我去仁医馆了。”
“老奴知道。”
谢崇意领着陆芷出门,瞧瞧她的双丫髻,扎得很好,没有乱发。牢系的黄色发带轻飘飘的,缠了个很好看的花式,更显活泼。可小脸却不见一丝笑颜,只是拽着他的衣角跟他走。他停她停,他慢她慢,影子似的。
“要不要吃点什么?”
她这才抬头,吐字,“糖人。”
“除了糖人了,你还有一口牙没掉完,不能吃。[..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哦。”她想了想,“糖饼。”
“……”谢崇意修炼多年的好脾气差点又被激得跳起来,“除了糖!”
陆芷很是苦恼地想着,“蜜饯。”
谢崇意脸一僵,“就吃馒头吧。”
“……”陆芷莫名瞧他,那还问她吃什么。她走着走着,隐约觉得有人盯看自己,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皂顶宽大的马车,从宽敞人稀的街道穿过,走得很慢,很慢,渐渐消失眼前……
初阳已完全升起,晨曦普照大地,秋风拂扫,吹得发带轻扬。
回到鹤州,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了。
奔波一路,陆正禹回到徐家大宅,感慨良多。只是目光比之前更加坚定,少了颓靡和愁苦。不是心中无痛,而是暂时被压在了心底。
管家见他回来,微觉意外,却还是迎他进去。陆正禹只看了他一眼,就顿步问道,“你刚出远门回来?”
管家问道,“二公子何出此言?”
“管家向来都是陪在徐伯伯身边,从不多离一步,衣衫也素来整洁。账目刚做完,按理说不用去别处收账。可是你的衣裳却可见风尘,鞋子上也都是尘土,还有指甲,长得也至少有七八天没剪,你每次出远门不都是这个模样。”
管家低头瞧瞧自身,没有反驳,接话道,“老爷和小的,早上刚从祁州回来。”
陆正禹想了想,祁州?那是鹿州和鹤州要途经的一个州,可那里应当没有徐家的生意。他边往里走边说道,“去那做什么?”
管家答道,“只是打算去鹿州,后来到了祁州,又作罢,就折回来了。”
陆正禹大致猜到是何故,这是原本要去找他,结果不知为何又不去了。
问了徐老爷在何处,他就直接过去。进了院子,不见他在,一问下人,说是刚起风,觉得有些凉,就进屋里了。
他敲门进去,因还是白日,光照充足。徐老爷躺在长椅上,微合双眼,闻声也没睁开,只是声音轻长,“回来了?”
像是父亲问外出久归的儿子般的语气,陆正禹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凳子坐下,说道,“明天我会从阁楼搬到您之前准备放房里,您想教我什么,我都会用心去学。”
徐老爷这才睁眼看他,眼里隐含疲累。沉默许久,才道,“你妹妹的事你不恨老夫?”
“不过是因为你不信任我罢了,怕我不信守承诺,离开徐家,让您的家业无以为继。只是你若要隐瞒,大可隐瞒一世,却还是让我回了故土,见到了阿芷。你是在赌罢了。”
“赌?”
“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如果一去不复返,你也不会再来寻我。若是回来,你才可放心将家业交给我。”
徐老爷面上微有笑意,“所以你是看透了这些,才回来?”
陆正禹摇头,“还有一点没看透,徐伯伯做事向来老道,却不知为何这次这么急,不过也不重要了。”他抬头看着这老者,说道,“你要借我这把刀为你守住徐家家产,那我也要借你这把刀,来达成我的心愿。”
徐老爷眼中有笑,“什么心愿?”
陆正禹默然。
徐老爷缓声,“好,我不多问,你回来就好……”他蓦地咳嗽,更添几分病容,“我已染重病,没有几年可活,你定要好好上进,在我临终前,将整个徐家的重负担起。”
陆正禹微愣,“什么病?”
徐老爷已合上了眼,淡声,“病入膏肓的病。”
人之将死,之前责怪他隐瞒妹妹下落的事,也烟消云散了。反倒是听见他病重,身边又有一人将要离去,让陆正禹心觉沉重。
关上门的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徐老爷之所以不拦他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病,没有太多的时间再试探自己,所以索性将他放走,以此来看他是否还会信守承诺。隐瞒得来的承诺或许会在他死后而不再信守,但如果这次他回来,那就代表自己真的不会放下徐家。
虽然他这次回来只是为了要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只是转念一想,兴许最后他还是会回徐家,继承家业。
这无非是因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徐老爷给予他们三兄弟温饱和家,想要为此报恩。
他看过太多的大恶之人,徐老爷所为,在如今的他看来,已不算什么大事,比起那些让他家破人亡的恶人来,真的不算……
他长长叹息一声,未来的路,还很远,也一样荆棘满布。唯有无畏,才能走得更远。
第145章
转眼过年,今年不似往年,入冬下雨,细想之下,反倒是已经好几个月没下雨,井水的水位都下降了一半,提水要提老半天。.info如果再不下雨,怕要闹旱灾,春分时无法顺利春耕。
正月初一,已经快过子时,去察看堤坝的谢崇华还没有回来。齐妙侧躺在床上,将床沿拦住,看女儿在软软被褥上爬来爬去。小家伙白日睡好了,晚上可精神极了,倒是她有些困。
她刮刮女儿的鼻尖,说道,“你爹越来越忙了,等玉儿会说话的时候,一定要跟你爹爹说‘爹爹不要再这么操劳了’好不好?还有……”她低声,“让你爹爹多在家,陪陪你,陪陪娘亲好不好?”
小玉如今还在牙牙学语,只是听着母亲的声音,对着她咯咯直笑,眉眼都像极了齐妙,耳朵倒像她爹。刚学会爬的孩子总是不能安静,睡的也比以前少了。爬了又好一会,打了哈欠,往母亲怀里爬去,窝她怀中要找吃的。
齐妙抱起她唤了奶娘进来。
奶娘推开门,弯身问道,“夫人叫小的什么事?”
齐妙说道,“小姐饿了,喂好后就带她睡吧,屋里炉火生好,玉儿她怕冷。”
奶娘将她接过,裹好衣服抱回房去了。
齐妙见屋里灯火又暗,拿了剔杖将蜡油拨去。她往外瞧了瞧,一个人影映在窗户上。她笑了笑,将剔杖放下,轻步跑到门口,靠在门后。(..info无弹窗广告)刚跑过去,就听见门外人声轻笑,“要吓我吗?”
她撇撇嘴,开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崇华边进来边笑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分明走得这么轻了。”
齐妙这才恍然,看影子嘛,她得意道,“果然都是聪明人。”
谢崇华哑然失笑,“我去洗洗,你去睡吧。”
“我让下人把热水都上好了,不用喊他们了。”齐妙怕冷,将大澡桶放房里,底下起了个大炉子,生着炭火,上面的水就能一直热着。见丈夫过去洗,她拿着铁钳子将生旺的炭火夹走一半,否则这么多烧着,是要煮人的。
成亲两年多,早已熟知对方身体,为他宽衣解带,也没了羞赧。齐妙瞧看他靴子时,上面只落着灰白,没有沾染湿泥,起身拿了帕子给他揉脖颈,问道,“堤坝那的水也很少了么?”
“嗯,河床都能瞧见了,如果初春不来雨,得闹旱灾,你看今年入秋后,就滴雨未下。”
齐妙是瞧见他去了堤坝,鞋都没有沾半点湿泥,以此推断河堤也没有多少水了,“那是不是要祈雨?”
旱灾时请神婆来祈雨,是很多地方都有的风俗。谢崇华将脸帕铺在脸上,说道,“等惊蛰的时候看看,如果还不来雨,再去求吧。但愿不要干旱,否则百姓得受苦了。”
齐妙叹道,“二郎也不要太辛苦,毕竟是过年,让自己歇两日吧。你将县衙里的囚犯全都重审一遍,每日都在翻案断案,百姓对你颇有赞言,休息两日他们也能谅解的。”
谢崇华突然想起来,揭下脸帕回身看她,伴着哗啦未停的水声说道,“明日初二,按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你可备好东西收拾好衣物了?”
“我以为你忘了,而且你这样忙,不回也没事,爹娘会体谅的。”
“你也许久没回家了,不趁着这个机会回,我也不知何时能陪你。你歇着吧,我去收拾。”
齐妙展颜,又将他压回热水里,“我知道你累,你好好松松筋骨,我唬你呢,都收拾好了。”
谢崇华这才放心,又想她是盼着自己和她回娘家的,只是知他辛苦,就没主动提。他若不说,她也打算装作不知道,“刚上任半年,有许多事要忙,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得空陪你了。”
“不急的。”齐妙温声说着,虽然衙门不大,回内宅就十几步的事,一墙之隔,可不得空了,就算是就在三步之外,也不会常回来。
谢崇华笑道,“我急,玉儿正在学说话,我得教她喊爹爹。”
齐妙噗嗤一笑,“想得美,玉儿得先学怎么喊我,生她这样辛苦。”说着,又想起母亲来。为人母亲,才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虽然有奶娘有嬷嬷,还有婆婆帮忙,可还是不易的,便更想回去了。
她将脏衣物放在桶里,等明天下人会进来拿了去洗。因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拿钱。她开了钱箱,一眼就看见摆在最上面的那个红袋子。这是除夕那晚丈夫放自己枕头下的,硌得她脑袋都疼了,拿来一瞧,是两个压岁钱,说是连去年他不在家一起补她的。
瞧着这压岁钱,刚才瞬间涌上的感伤,这才淡了些。
娘亲当初离家,只怕也这样挂念过外婆他们吧。只是人终归要长大离开,各自成家,有自己的儿女的。等十五年后,女儿也会这样嫁进别人家,同样剩下自己的儿女……
几代相传,才有这不知不觉的百年、千年……
翌日谢崇华携妻女去齐家,因来回要三日,因此谢崇华出门时特地嘱咐谢崇意照顾好母亲,看好家。末了弯身摸摸阿芷的小辫子,笑道,“阿芷也要听话,喜欢什么就让你谢三哥哥买。”
因陆正禹给了自己两百两银子,谢崇华怕母亲又计较陆芷住在家中,因此将那两百两都给了母亲。沈秀这才没说什么,但也不管她,都是嬷嬷照顾。只是陆芷平日喜欢跟在谢崇意背后,所以谢崇华又叮嘱他一番,这才离开。
送走兄长嫂子,谢崇意问道,“今天姐夫姐姐他们也会来吧?”
“说了要来的,不过没这么早,你姐夫爱睡。”
谢崇意轻笑,“每晚都那么晚睡,能早起吗?真不知道以后常老爷去了,姐夫该怎么养家,姐姐当初要是嫁了陆大哥该多好。”
“胡说什么。”沈秀皱眉,“你姐夫是你长辈,背后不许嚼舌根。”
第146章
谢崇意不喜常宋,心中对他厌烦,想到他可能要来,干脆寻了个借口,说约了昔日同窗,去外面。..info他一说要走,衣角就被扯住,他低头捏着陆芷的手指要她松开,“我们一帮男的玩,你跟来做什么。”
陆芷抬头看他,就是不松手。等沈秀进去了,她才说道,“你才没约人呢,你撒谎。”
“你也不是十二个时辰都跟着我,我何时约的你不知道。”
陆芷眨眨眼,“你就是撒谎,我知道。”
谢崇意无话可说,妥协了,“好好好,走吧。”开春她就要去学堂了,真不知道到时候学了点东西,会更聪明到什么地步,说不定会做女状元的。他下意识要伸手摸她的头,转念一想她七岁了,男女有别了呀,微微一顿,收回了手,“阿芷,你七岁了。”
陆芷数了数手指头,“是啊,七岁了。”她又舔了舔牙,以前的牙已经掉光,新的牙还没有完全长齐,抬脸问道,“那我的牙什么时候能长好呀?”
他弯身看了看,“快了。”末了又说道,“长好了也不能吃甜的。”
“为什么?”
“否则又得掉。”
“哦。”
两人出了巷子,街上已经很是热闹,往来追闹着玩的孩童穿梭往来小贩人群中,看得谢崇意想起往昔。不过如今已经完全不会这么追着玩了,毕竟他已经十七,不是个孩童了。(..info无弹窗广告)
要打发时日最好的莫过于去听曲了,谢崇意领着阿芷去最近的一处酒楼,还没进去,就见旁边挤来一人,愣是先他一步进去,却是堵在门口,随后那人笑声讥讽,“哟,当年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小子竟然敢进酒楼,不怕没钱给,让掌柜乱棍打出去吗?”
谢崇意一顿,认出这人是谁。当初贿赂温洞主,买了考试第一虚名的庞林。家境富裕,脑子却不太灵光,在二十人的班里尚不过排个十四五名,他拿第一,大家心知肚明,却都不提。当年欺负他最厉害的,可不就是庞林。
庞林好整以暇瞧着他,嗤笑,“衣服倒穿得不错,是你那知县哥哥买的吧?可你哥一年俸禄还不够我做一身衣服的钱,听说你嫂子家境不错,难不成都是你嫂子倒贴买的?”
谢崇意恼怒道,“滚。”
庞林对他这反应并不意外,以前不都是这硬骨头的模样,可要欺负……就是这种人最好欺负的啊,“你可千万不要拿你那七品官的哥哥来压我,他敢动千里之外的四品官,可是他得想想我伯父是谁,是他的直隶上司庞知州啊,小心参他一本,让他丢了官。”
谢崇意不想和这疯狗乱吠,转身要走,又被他跳过来拦住,“同窗相见,怎么不叙旧就要走了。是不是囊中羞涩没钱进去,要不要我赏你?”
陆芷抬头看着这两人,又看谢崇意,从未见他如此愤怒过,连带着牵她手的力道也大了,手骨有些疼。她只觉这一直说个不停的人实在讨人嫌,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好人。
她右手扯扯庞林的衣角,见他看来,才指了指他的脚下,一本正经道,“哥哥,刚才你跳过来的时候,刚好踩到地上的****了。”
“……”
庞林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觉鞋底下好像真的有异物,再顾不得嘲讽人,跳了起来怒声,“快、快给我拿水,水!”
下人乱作一团,庞林也觉脏得要疯了,差点没吐出来。谢崇意抿抿嘴,拉着陆芷走了。走了老远,才说道,“姑娘家的,要斯文些,下次不许说那个字。”
“哦。”陆芷见他心情好似好了起来,也愉悦地蹦着步子跟他走。她才不是粗鲁的姑娘家,以后也不会说了。可要是再有人欺负他,她就算说十个脏字也是要说的。
去年半年未下雨,太平县百姓都盼着初春能下点雨,然而到了惊蛰,春分将至,仍是没见半点甘霖。就算是请神婆求了雨,还祭拜了河伯,都不见雨水。
谢崇华早想去水源丰富的地方引水,修筑沟渠,可是整个鹿州都闹了旱灾。若无法按时春耕,便没有粮食,到时候整个州都要乱的。上头已经自顾不暇,自然先去解决其它几个大县,哪里会管他们这个小县。
思来想去,他领着县里一部分壮丁疏浚河道,一部分去山上挖渠引水,山上树多,能蓄水,虽然山离得远,也费力气,甚至引来的泉水也不能覆盖整个县的旱田,但能滋润多少就滋润多少。
等春分到来,已经滋润了农田的百姓得以顺利播种。谢崇华又下令,那些没有按时耕种的,可以到县里粮仓领一些救济粮。同时奏请上面,减免太平县租税。
许是屡次三番上奏,上面终于是得了回应。鹿州等三州共二十四个县租税免除半年,若下半年仍旱灾不见好转,免除全年租税。
慕师爷将这好消息领回县里,衙门上下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县衙去年粮仓丰盈,是熬得过今年的。
县里的百姓从未见过这样的好官,各个乡正一合计,组织各乡壮丁,买了土灰,准备去将破败的衙门修葺一番。
历任县官都是不乐意多修衙门的,除非是实在破旧不堪不能住了,才会随便修下。只因修建衙门得跟上头请求从每年的赋税中拨出银子,如此却容易让上头落下“靡费”的印象,甚至影响政绩判定。若是在当地征收税捐,又易引起当地豪绅不满。因此衙门向来是取门户牢固,墙壁坚完便可。
来的那日谢崇华领着慕师爷赵押司去了别镇,晚上才能赶回来。齐妙也不在内衙,酒婆就报了给沈秀。
沈秀一听,说道,“这不是好事吗?那就让他们修吧,我早就想让妙妙找人修了,只是说不好,就没喊了,如今正好。”
第147章
酒婆迟疑,说道,“如果让上面的人知道,只怕要误会的。..info”
“哪里会误会什么,又不是真拿百姓的钱来修房子,你快去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酒婆这才去请那些人,稍稍一数,足有五十余人。衙役瞧见,忍不住过来说道,“酒婆,这阵仗也太大了,夫人她怎么答应的。”
“夫人出门了,是老夫人做的主。”酒婆本想就这么进去,到底还是折回来了,“你去跟他们说,随便修修那些破洞就好,早点打发他们回去。”
“知道了酒婆。”
嘱咐完,酒婆若有所思进了里头。等中午齐妙回来,就和她说了这事。齐妙本来也觉得没什么,见酒婆神色有异样,问道,“酒婆你有事直说无妨。”
酒婆这才说道,“那巡抚每年都会巡视各州各县,尤其是对新官的考核更是严厉。大人虽做得无可挑剔,只是太过严厉,我们百姓是欢喜,但那些豪绅,却已经有所怨言。若是在巡抚那告一状,只怕这衙门翻新,也要被说上一说,于大人不好。”
齐妙想了想,倒安抚起她来,“酒婆费心了,事已至此,总不能将他们的一番心意给毁了,就这么放着吧,巡抚若真的问起,再跟他提就好。到时候找几位乡正作证,巡抚大人大多不是糊涂人,会听解释的。”
酒婆点头,“夫人是个豁达人。..info”
对这衙门,她倒是从来没这么用心过,若是以往,她提也不会提。如今却会担心这衙门,大有荣辱与共的感慨。许是因为谢家一家待她都好,没将她当做命苦的下人随意打骂。
三月初七,春景将逝,桃花却开得正旺。树木可蓄水,不如低矮的花草因缺水而显得干旱。又因没有雨水,桃花反倒开得比往年更红更艳。
谢崇意趁着医馆放他假,便带着陆芷去看桃花。一路走到山脚,铺了半坡的桃花红艳一片,烂漫娇红,看得陆芷的双眼也因这红色而变得更加明亮起来。两人边走边瞧,已闻桃花散发的类似桃仁般微苦,并不香甜的独特花香。
“花真好看。”
谢崇意听见,摘了一朵往她发髻上塞去。陆芷抬手摸了摸,小小的,应该很好看,可是很快就要干了吧,然后就难看了,“谢三哥哥,等会回去的时候去八宝轩看看有没有桃花钿子卖好不好?”
谢崇意知道她兄长给她留了一大笔钱,二哥也让自己留心,她要买什么就给她买,当然是点头答应。一会牵着的小手松开,以为她是要自己走,可手心却一温,低头看去,就见她正往自己手里塞碎银,满脸认真,“这是嫂子给阿芷的压岁钱。”
“三哥给你买,放好。”谢崇意不能告诉她她亲哥给了钱,有些想起来会害怕的事,还是等她再长大一些再说吧。
“可是谢哥哥你一个月才领两百文钱,你穷,阿芷有钱。”
谢崇意苦笑不得,戳戳她的脑袋,“对啊,你也知道你谢哥哥穷,那还总缠着我买糖人。”
陆芷展颜,“八文钱谢哥哥还是出得起的,小钱你出,大钱阿芷来。”
谢崇意朗声笑了笑,小丫头倒是一点都不贪财,还十分仗义洒脱,以后不要做女状元了,分明是个做将军的料嘛。
身在桃花林,近看桃花娇艳,远看桃花挂满枝头,挨挨挤挤,占断春光。
走着走着,却瞧见一处横枝挂着一方手帕。帕子上只着一枝腊梅,水墨渲染,简单而不似寻常姑娘所用的艳丽手帕。他瞧了瞧四下,也不知是谁落在这的,看样子也不像是特意悬挂,否则为求稳妥,会先打个结的。
他本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也就没有理会,准备弯身离开。腰身刚弯要从桃枝下过去,视线所及之处,就瞧见一双绣着梅花的绣花鞋进来。他抬头看去,一个模样十分俊俏清秀的姑娘急寻过来,像是没瞧见他,只看见他身后的东西,娇艳的脸上露了笑颜,比起旁边桃花来,丝毫不逊色。
她伸手将那帕子取下,许是取得太急,这一扯,竟听见撕的短声,帕子竟然扯破了。俏美的脸上已露哭意,让旁人看了只觉楚楚可怜。
“姑娘没事吧?”谢崇意禁不住停了步子询问。
那姑娘泪眼瞧他,嗫嚅,“这是我母亲亲手绣给我的……”
谢崇意见她这样痛心的模样,心想她的母亲要么是远走,要么是不在人世了,更多了几分遗憾。只是自己再遗憾也帮不上忙,见她旁边还有婢女装扮的人跟随,安慰一句,就带着陆芷走了。
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谁想第二****去了医馆,还没将门板全打开,就来了一人,一瞧,正是昨日见到的那姑娘。
他以为这姑娘不会记得自己,谁想她惊喜道,“你昨日可是领了你妹妹去那桃花山上看了桃花?”
谢崇意笑笑点头,又问,“你那帕子……”
姑娘默了默,面有感伤,“恢复不了原样,我将它放进箱子里锁起来了,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微微一笑,“兴许是夜里想得太多,焦躁了一晚不能入睡,听人说这里最有名的大夫就在这,所以我就过来开点安神的药,谁想这么巧就碰见你了。”
谢崇意也觉得巧了,边迎她进来边说道,“师叔他一会就吃完饭过来了,对了,你不是这里人么?”
“不是,我刚跟我爹和我母亲搬到这,哪里都还不熟悉,认识的人也不多。”姑娘怕他头晕,又笑道,“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如今的是继母。”
谢崇意点点头,不好多问她的事,她倒是随和。整理了下药柜,刚转身,就见她站在药柜前静静瞧着那些药,见他回身,才笑道,“我叫葛灵,你呢?”
眼前的少女笑得温婉柔媚,明艳非常,谢崇意顿了顿,说道,“谢崇意。”
第148章
已快五月,仍不见雨下,看来上半年注定没有稻谷。(..info无弹窗广告)好在番薯花生一类耐旱,又开仓救民,早早做好安抚措施,免了灾民动乱。
夕阳将落,谢崇华早归,下人便将晚饭准备好。他见弟弟还没回来,说道,“三弟最近好像回来得特别晚。”
齐妙问道,“是不是邵大夫让他晚归了?”
“昨天路过见到邵大夫,问了,说没有。”
“那倒是奇怪了,三弟从不多在外面逗留的。”
谢崇华也说道,“之前阿芷每天跟着他,我倒是放心。自从阿芷去了学堂,我就有些担心了。崇意遇事容易冲动,就怕闯祸了。”
沈秀笑笑,“你弟长大了,别还将他当个孩子瞧。”
谢崇华笑道,“也是。”
沈秀又低声说道,“娘昨个儿上街,瞧见他跟个姑娘一块走,那姑娘长得可水灵了,穿得也好,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有说有笑的。”
齐妙恍然,“就是这个缘故才总晚归的吧,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听她这样说,谢崇华笑问,“你这是要为三弟说门亲事么?三弟年纪还小,如今成亲太早,后年就科举了,让他考了试再说吧。”
齐妙笑看他,“说这话的人可是成了亲后再考试的啊,你如何能说服三弟?二郎你想想,真两情相悦的话,早早将亲事定下来也好,总不能耗人家姑娘两年,对吧?”
谢崇华倒是想起当初的自己了,可不就是没把握去提亲,每晚想着到底要不要去提亲的事翻来覆去,心也不得平静。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如今也是这个理,也就点头了,又问母亲,“娘觉得如何?”
沈秀瞧那姑娘顺眼,而且看着家世不错。以前大儿媳进门,她是不喜她不会做活,但如今不同了,谢家是配得起那种人家的了。要是家底殷实,对小儿子也好。希望那姑娘是大家闺秀,这样日后幺儿有出息了,也带得出去,便应允了。
这头说着,谢崇意还在医馆帮忙抓药。刚抓了一半,一个师兄就喊他,“崇意,你妹妹又来了。”
谢崇意往门口瞧了一眼,那肩头斜挂着装书袋的小丫头可不就是陆芷。陆芷瞧见里头人多,跨过门槛一半的步子又缩了回去,干脆在门口等。他将手里的活交给旁人,走到外头,“阿芷。”
陆芷转身瞧他,“饿。”
谢崇意从兜里拿了铜板放她左手,“自己去买饼吃。”他又从怀中拿了一封信放她右手,“去交给你葛灵姐姐。”
“哦。”陆芷将信放进装书袋,先去对面饼摊子买了个大烧饼,这才慢悠悠往街尾走去。
边吃边走,走得慢,饼有些油腻,脏了嘴。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叠好塞回袋子里,这才走到街尾的梧桐树下。果然那儿已经有个姑娘在等着了,跟婢女不知说着什么,还拿手指戳丫鬟脑袋。
谢崇意也常这么戳她来着,不过看起来力道比他大多了。
陆芷走到她一旁,扯扯她的衣服。葛灵偏头没瞧见人,视线往下移,娇艳的脸立刻露了温和笑意,“阿芷放堂啦?今日在书院学得怎么样呀?”
陆芷抿嘴不答,只是拿了信给她。葛灵接过,又蹲身说道,“饿了吧?怎么吃素饼,姐姐给你买肉饼吃好不好?”
她还是不答话,只是啃着自己的饼。婢女说道,“这丫头不是傻子吧?”
葛灵说道,“谁知道,长得挺机灵的。”她取了信看,一会说道,“告诉你哥哥,我会按时赴约的。”
“哦。”陆芷得了回话,就转身离开了,慢吞吞地回到医馆。
谢崇意已经忙完,去了洗手。出来见了她,忙过去,“怎么样?”
“她说会等你。”
谢崇意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想吃什么,谢三哥哥给你买。”末了他忙追加一句,“除了糖!”
陆芷想了想,摇头。这世上还有比糖更好吃的东西吗?好像没有。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不在“想吃”的范围。
谢崇意见她不说,带她去吃了碗馄饨,就领她去跟葛灵约好的湖边见面了。
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天天都会和葛灵见面,葛灵脾气温婉大方,甚至从不会生气,也会安慰人,语气从来很温柔。他渐渐和她说些往事,葛灵几次都听得眼红,念着辛苦他了,又安慰如今已经熬过来,不必再受苦。让从未和姑娘相处过的谢崇意,少年心动。
陆芷坐在远处的草坪上看书,不远处的湖边大岩石上,正有两人在聊着什么。她时而抬头看看,背着诗句,正背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知道为什么先生要着重提这句。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干草,往前走去,爬上岩石。
葛灵正和他说得高兴,突然背后有人戳了戳,吓得她差点没摔下去。片刻中间就挤来个团子,拿了书指指,“感想。”
谢崇意看了一眼,飞快说道,“赞赏又惋惜。”他说罢,就起身将她抱了下去。还没和葛灵多说两句,陆芷又爬了上来。
“为什么赞赏又惋惜?”
“因为美景稍纵即逝,时间匆匆。”谢崇意见她还要问,立刻说道,“回去再问。”
“哦。”陆芷走下岩石,还是不太懂,想回去再问,见两人又聊了起来,想了片刻,回到草坪上。可夕阳已落,看不清书上的字了。蚊子又肆虐,她便专心打起蚊子来。
等过了半个时辰,他们才说完话。谢崇意将葛灵送到街口,才带着陆芷回家。走着走着他问道,“嫂子他们问起你要怎么说?”
陆芷说道,“书院留堂。”
谢崇意满意点头,“今天学了什么?”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感想。”
“赞赏又惋惜。”
谢崇意觉得可以交差了,没有继续问。也快回到家中,却见大门打开,不像平时紧闭。
第149章
因是衙门内宅,衙门前堂几乎每日都有人进出告状,衙役也跑来跑去,因此内衙总是将门关着,免得那边的杂声传到这里。[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今日门却大开,有些奇怪。
踏步进去,就见地上竟还有点点血迹。
牵着的手蓦地握紧他,谢崇意低头看去,陆芷显然也瞧见那血了,虽然没有退后,但还是将他的手抓紧。
“可能是宰杀的鸡鸭什么,没留意掉地上了。”谢崇意见她的帕子挂在袋上,取下将她的眼遮住,稳稳绑好,“这样就不怕了。”
他牵着陆芷进里头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血,自从旱灾以后,兄长就没让桌上出现鸡鸭鹅什么的了,说是百姓已无多少米粮,我们怎么能够大鱼大肉。而且哪怕真要杀鸡,那鸡圈是在后院,怎么也不会跑到大门口来。
正好那平日看门的下人急匆匆跑来,他喊住他,问道,“蔡伯,怎么让大门大开着?”
蔡伯答道,“方才一开门就见了个血人,一瞧是您的二舅。(..info)”
谢崇意急忙要跑去看,要将陆芷交给下人领回房去。陆芷却不松手,眼睛瞧不见,耳朵可听见了,有个血人进家了。
“阿芷,我舅舅受伤了,就是你见过的那位,你乖乖跟嬷嬷回房好不好?”
陆芷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松了手。
谢崇意急忙跑进里头,母亲兄长舅舅都已经在大厅上。进去就听母亲气道,“真是欺人太甚,阿山你莫怕,让他告去,看他敢不敢。”
他瞧了两眼,发现舅舅没受伤,只是衣服上都沾了血。难道是舅舅跟人起了争执,再看兄长,脸色铁青,闭嘴不言。
当初他们孤儿寡母,连族人都不愿救济半点粮食时,都是二舅分了他们一口粮。也不顾舅母反对,尽力帮扶。说句实在话,若非舅舅帮忙,他们一家早就冻死饿死了。年少时有一年家中颗粒无收,母亲领着他们姐弟三人去了外婆家,同样遭了大灾的外婆家脸色不太好,二舅同他们大吵一架,硬是留了他们一个月。
兄长中了举人后,得当地豪绅资助,有了余钱,都会让人送去给二舅,逢年过节更是会去探望,给表弟表妹钱用。
他见气氛沉寂,低声,“怎么了?”
沈秀说道,“你舅舅不是养了许多鱼么?干涸得鱼都快没水了,你舅舅找到一处山泉,离得近,便引水到塘里。谁想水太高,鱼便跳进隔壁鱼塘去了。你舅舅下去捞,刚好被那塘主瞧见,就跟你舅舅理论,说他偷鱼。两人起了争执,你舅舅不小心将人打伤。”
谢崇意这才理顺,原来这血是那人的,不是舅舅受了伤。只是舅舅身上的血都这么多,那人想必伤得不轻呀……伤人的话,是要坐牢的。想必舅舅也是急了,才大晚上的跑来。见舅舅衣服上的血迹已干得紫黑,这事约莫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那人这么久都不来报案,家人也不见闹的,外甥想他是不打算报官了。”
沈山冷笑,“他敢,我告诉他我的外甥就是当今知县,他哪里敢来。”
谢崇意看了看兄长,兄长果然一言未发。他想,如果那人真的来报案,兄长只怕要为难得烈火撩心了。依照哥哥的刚正性子,这件事错在二舅,二舅是得担责的。
齐妙也同样在担心这件事。
不知道还好,舅舅主动来说,让他们知道这事,公私人情,最难判案。她暗叹一气,对酒婆说道,“你先去给舅老爷收拾间房,将被子铺软些,准备身干净衣物上好水,再让厨子煮个安神汤。”
酒婆应声退下,沈山摆手说道,“不用不用,太麻烦了,舅舅怕那许茂才搅和你们,所以就赶紧跑来了。舅舅这就回去了,别折腾。”
谢崇华起身说道,“太晚了,舅舅还是在这歇下吧,夜路不安全。”
沈秀和齐妙也附声留他,沈山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还是没留。谢崇华给他银子,他也没拿,推了回去,“舅舅知道你是清官,没几个钱,自个留着孝敬你娘就好。”
他越是待自己宽厚疼爱,谢崇华就越觉难受。他甚至私心盼着那许家不要出现在县衙里,就让这事安静平息得好。
齐妙和他送了二舅离开,回来时见他心事重重,知他为难。进了房里,才说道,“这事那许茂才错在先,只是舅舅动手伤人,却是舅舅错了。”
谢崇华重叹,“我也知道是舅舅错了,只是……舅舅对我们恩重如山,我甚至可以用我这命去换舅舅安康,可是……”可是真要遵循律法,就没有人情可讲,“我要是真抓了舅舅,于公,是好官。于私,却大不孝,也太忘恩负义。”
齐妙环了他的腰身倚靠,轻声,“二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谢崇华又叹气,断了那么多的案子,他唯有为冤假错案可惜遗憾得叹气,也没有因不敢捉真凶、惧真凶而有过退怯,如今却又叹气又心生退却。
烦事扰心,一夜不能入睡。天才刚亮,他就起身了。齐妙又何尝入睡了,他一起来,她就跟着坐起身来,“二郎……”
“舅舅伤了许家人,许家人却不敢报案,无非是因为我是太平县的县官。可在私,我是外甥。可在公,我却是官。舅舅和许家人一样,都是太平县的百姓。我若不能为百姓做主,反而用官威压人,这官……跟那些贪赃枉法的官有什么不同。”
因晨起未喝水润喉,说这话时,喉咙苦涩,心中更是苦涩难安。他紧握拳头,握得青筋暴起。齐妙双手握了他的拳手,已能感同身受的痛苦,“二郎不要太为难自己……”她双眸一湿,“你就当做不知道吧,就这一次,日后公私分明,再不讲人情,可好?”
第150章
谢崇华夜里已经想通,有了第一次,就难免有第二次。[.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他要求百姓奉公守法,那为何到了亲舅舅这,却视若无睹?
齐妙见他默默下床穿鞋,也跟着下了床,等他洗漱好,拿了官服为他穿戴。
盘领右斜襟青色丝织小杂花官袍,束上一根青色皮腰带,穿上官靴,稳稳戴上乌纱帽。她的丈夫只是一个七品官,却是她见过,最好的官。以前只是觉得自己的丈夫样貌是无人可比的,如今又添了一个。这铁面无私,也是无人能比。
他要去梨花村的消息传到沈秀房里,沈秀急忙过来,拦了他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身为母亲已经猜到七八分,可还是不敢相信。
“舅舅砍伤了人,总要给许家人一个说法。(..info无弹窗广告)”
沈秀真不敢相信儿子竟是要那样做,气得发抖,“你、你这是忘恩负义你知道吗?他们都不找到衙门来了,你为何还要去?你书念到哪里去了?书里是教你狼心狗肺了吗?那是你二舅,没有你舅,你怎么能活到现在,我们母子四口,怎么能活到现在?”
这些谢崇华又如何不知。
沈秀推了推他,“你给娘进去,进去!”见推他不动,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她已是哽咽,“你快给娘进去!”
谢崇华没有答话,只是官袍掀至膝头,便朝她跪下,叩了三记响头,看得沈秀几乎晕厥。齐妙忙将婆婆扶住,侧身微挡,示意丈夫离开。
等沈秀回过神来,儿子已经走了,顿时哭出声来。
“往后可要怎么见他舅舅,没脸了,没脸见了。”
太平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押司消息向来灵通,已经知道昨天梨花村的事。只是也知道那是大人的亲舅舅,平时没少来串门,便当做不知。大清早见他领着衙役和自己过去,好不诧异,“大人,当真要去?”
“去。”谢崇华乘了衙门马车,和一众衙役前往梨花村。
赵押司瞧瞧慕师爷,好像早就知道谢大人要去,一点也不意外吃惊,倒让他好生郁闷,大人当真是铁面包公啊。
衙役进村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小村庄,本就起得早,如今更是来围看。
衙役问了许茂才家在何处,便有人指路,更有人腿快,跑到许家去通风报信,说知县亲自领人过来了。吓得许家魂飞魄散,暗骂那沈山,他们都不告了,竟还让他外甥来,狗官。
不多久,谢崇华已经到了许家,沈山一家也闻声过来。
许茂才一家七口,老母已七十高龄,妻子韩氏一见他,敢怒不敢言。
乡正已经让人搬了桌椅来,心里念着莫非知县美名是假的?怎么还亲自找上门来了。
谢崇华已经带了惊堂木来,安放桌上,又看许茂才的伤,见他还能动,就是胳膊系了白布条,看来没有伤及要害。见许家七口人颤颤巍巍要朝自己跪下,他伸手拦住,“本官这次来是来断案,但不是寻的你们。”他转而面向舅舅,说道,“沈山,你昨日和许茂才起争执,可是伤了他?”
沈山突然被问,一头雾水,“是。”
“那事情具体是如何发生的?”
沈山只有老老实实说了一遍,末了谢崇华问道,“那你是在和他争执中,无意伤了他?”
“是。”
沈山的妻子高氏见他问得详细,狐疑打量他,“二娃子,你问这么仔细做什么?”
第151章
谢崇华没有答话,又问许茂才,“方才沈山所说,可是属实?”
许茂才答道,“昨天争执的时候草民不知,但后来我儿子去鱼塘数了鱼,发现的确是多了七八条。[.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你如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鱼塘里水少,鱼死了很多,剩下的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多出这么多,数数就知道了。”
“那他是故意要伤你?”
“……不是。”
谢崇华微微点头,“既有伤情,不寻私了,又为何不报官?”
许茂才为难地看他一眼,低声,“大人您不是他的亲外甥嘛……”
“看来本官仍不得民心。”谢崇华偏头说道,“慕师爷,此案应怎么判?”
慕师爷做师爷这么久,律法早就熟记于心,朗声道,“故意伤人者,轻伤关入大牢一年,重伤劳役三年;过失伤人者,轻伤重责五十大板,重伤劳役一年。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许茂才的伤,可见是轻伤,所以沈山应当重责五十大板。”
沈山见这律法都搬出来了,知道外甥真要判自己的罪,一时傻眼。妻子高氏已跳了出来,就差指了他的鼻尖骂,“你忘恩负义!当初你舅舅是怎么对你,你做了官就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沈山愣神听完,已不知说什么好。
别说他,就连许家人、来围看的人,都面面相觑。
衙役跟谢崇华久了,也知道大人绝不是开玩笑,便要过去捉人杖责。他们刚动,谢崇华已起身,“等等。”
众人目光又落他身上――果真是不会罚的,显而易见。
谢崇华将头上乌纱帽慢慢取下,缓声,“舅舅对我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若无舅舅恩泽,母亲与我,还有姐姐弟弟,都不会活到今日。古有为父受罚,今日,我也效仿古人,为舅舅受罚。”
四周顿时无声,倒是慕师爷反应过来,“大人万万不可,那杀威棒挨个五十下,皮开肉绽不说,还会伤及筋骨啊!”
可却拦不住他放下乌纱帽,往那受罚半趴的长椅走去,看得慕师爷都急了。
沈山见外甥如此,一瞬明白他的用意。这外甥……他当真没白养。他不是白眼狼,可也不是那昏官。所以他一早就想好了,要代自己受过,可那是五十大板,他这身板如何能受得了。不由老泪纵横,上前将他拦住,“是舅舅不该冲动,伤了人,这板子舅舅认罚。舅舅明白,舅舅不怪你。”
那许茂才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更没想到知县竟要亲自受罚,他忙说道,“本就是我不对,是我没弄清楚跟他吵。这罚免了,免了吧。”
“无心伤人,无论谁先起争执,都是错了,也都触犯了律法。”谢崇华回头对那愣神的衙役喝声,“还不执法。”
衙役顿步,不是不敢去给知县棒子,而是不愿,一点也不愿意这样做!
慕师爷高声道,“这事错了便是错了,只是事主不愿追责,罪可轻判,然,律法在前,不得免除,那就……刑罚一半吧。”
衙役见大人一心求打,师爷也发话了,唯有硬了头皮上前,扬起杀威棒,重落二十五大板。
板子重重落下,起先还没感觉,尚能忍着,十下过后,就觉那痛要刺进骨头,忍得谢崇华紧咬着牙,满身虚汗。只是身上虽痛,心却舒服了。
他没有辜负舅舅恩情,也没有变成人人厌恶的昏官。
如今不会,往后……也定不会!
第152章
二十五板子下去,已伤及筋骨,回去时连坐都坐不得,只能半趴在马车上,颠得也痛苦。[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马车并不大,赵押司和慕师爷便下来和衙役一起走回去,直接让马车去仁医馆。赵押司瞧着那两个下手的衙役,骂道,“让你们打也不知道轻点力气。”
衙役只觉冤枉,转而看向慕师爷。慕师爷说道,“他们打的轻了,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大人,莫怪他们。”
衙役急忙应声,“可不是,为难死我们了,这不是没办法吗?”
赵押司想了想,哭笑不得,“这种官,我还是头一回见,往后也怕是见不着了。”
慕师爷笑道,“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但就是这种官,我以前还真以为是不可能见到的。”
人果然还是活得久一些好,只见一个,已然足矣。
仁医馆的大堂已经等了许多人,见衙役进来,下意识纷纷退到外面。邵大夫就是不喜那些可横着走路的官差,只瞧了一眼,就不理会了,淡声,“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就医请一个一个来。(..info无弹窗广告)”
片刻衙役才搀着已经难行的谢崇华进来,谢崇意先看见了他,惊诧喊了一声“哥”,上前扶他。
邵大夫这才重新抬头,忙起身瞧看,唤人将他送进里头,让其他病人先等着。一人不满,等那官差都进去,便高声说道,“邵大夫也不见得是仁医,还是将这招牌砸了吧。”
邵大夫一顿,“你这是什么意思?”
“说的就是你也是个怕官的人。”
邵大夫冷冷一笑,“我行医每日只能救治百人,这位谢大人,却每日都在为县里的十九万人鞠躬尽瘁。他若是染了风邪,我也一样让他等着。可都已皮开肉绽,你却毫无怜悯之心,仁医馆不救你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出去罢!”
那人气得大骂,学徒们一瞧,齐齐喝声将他赶了出去。
谢崇意见兄长如此模样,好不奇怪,还以为是去梨花村审案,反被刁民打了。可衙役穿戴整齐,兄长也只伤了一处。问了慕师爷,才知原委。
谢崇华平趴在床,不受颠簸,脸色这才好转,唤了弟弟过来,“你回家去拿身干净的衣服来,不要告诉娘和你嫂子。”
谢崇意应了声,就往家跑去了。进了家门,没有去告诉母亲,而是先去了齐妙那,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兄长是怕嫂子担心,可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了。而且衣服都在他自己房里,嫂子在家,他总不能偷偷摸摸进去。
齐妙倒没太意外丈夫这样做,倒为他松了一口气,这代为受过的板子,他是挨了心里才会舒服。只是也着实心疼,拿了衣服就乘马车去仁医馆。
到了仁医馆,邵大夫已经为谢崇华上好药。齐妙没瞧见他的伤口,只是人趴在那,瞧见他惨白面色,已是痛心。她轻坐一旁,伸手抚他凉凉的额头。
谢崇华缓缓睁眼,偏头看去,握了她的手,“不疼,不要哭。”
齐妙眼已红了一圈,他一哄,就成珠而落,“二十五大板子,你可真是狠心。不过这样也好,你是暂时去不了衙门,要整日待房里,和我一起了。”
谢崇华蓦地笑笑,忽然想起往昔,“当年你初嫁我,爬墙时倒栽葱摔伤了脖子,躺着不能动时,也是这么安慰我的。只是如今你我互换了。”
“可不是。”齐妙抿抿唇,拿帕子拭去他额头细汗,“不过我知道你是高兴的,所以我也不该难过的,可就是忍不住。”
“妙妙是妻,也是红颜知己,无人再比你懂我。”他精神不济,很是疲累,但这话却不是胡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他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眼睛刚闭上,疲惫就汹涌而来,最后一句,像是呓语。
齐妙便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睡。哪怕是他已熟睡,也没有抽离手,生怕自己一离开,他就又从梦醒,睡不安稳。
她忽然明白过来,他公务再繁忙,离得再怎么远,这心,却是从未离开半寸的。
沈秀得知真相已是中午,中午酒婆做好饭来请她去吃饭,她伤心得不愿出去。等了许久也不见儿子儿媳来,连幺儿都不来,更是痛心。直到陪齐妙去仁医馆的刑嬷嬷回来,她才知道,又感慨又后悔,要去仁医馆瞧看。
刑嬷嬷将她拦住,说道,“一会姑爷小姐就回来了,您就在这等吧,要不先将饭吃了?”
沈秀更是担忧得吃不下饭了,摇摇头,坐在大厅等他们,时而就去大门口往巷子张望,等得十分焦心。
等儿子回来,见他伤得路都走不了,沈秀老泪又落,一夜扰心,第二日就得病了。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问了邵大夫,说是心病。
果然,等谢崇华已能下地走路,沈秀的病才跟着好转。
虽然外伤已好,但邵大夫嘱咐因伤及筋骨,还得开药调理。这日谢崇华休沐,也想陪陪这半月总在旁帮忙操劳的妻子,就和她去走走,顺便去仁医馆拿药。
到了仁医馆,门口停着辆牛车,车上放着许多袋子,从旁经过,闻得药味,是新药材。一个个子并不算太高,长相憨实三十出头的汉子正扛着药进去。
一会宋寡妇拿了茶水出来,喊他喝茶。瞧见谢崇华和齐妙,将茶杯给了他,就走了过来,笑道,“来拿药吗?叫崇意带回去就好,何必亲自来。”
谢崇华笑道,“近日母亲身体不好,想买点人参补补。也是来陪妙妙买点东西,顺道。”
宋寡妇“啧”了一声,“瞧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跟刚成亲似的,是来气我这寡妇的吧。”
第153章
两人知道她心直口快,这不是嘲讽更不是自嘲,只是玩笑话,也就笑笑没说。[.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一会谢崇意已经拿了药和人参来,没出柜子,由宋寡妇接手递去。正好那扛药的汉子又出来,挡了片刻她的路,她轻骂道,“动作利索些,你的牛车挡了半个入口了。说你几回了,下次别把牛往那赶。”
汉子只是低头应声,看也没看她,弯身出去扛药。宋寡妇又叫住他,丢给他一条厚布巾,“垫肩上,瞧把你扎的。”
那一袋袋的草药还好,又轻又不扎人。扛到那药根,都是劈成一块块的,那么重压在肩头上,刺人。
汉子憨实一笑,不敢拿手掌握着,“要弄脏的。”
“弄脏就带回去擦桌子。”宋寡妇又道,“快搬,赶走你的牛车,都在拱门前的树了。”
谢崇华和齐妙拿了药,没有多留,一起往别处买东西去了。走远了齐妙才道,“宋寡妇心眼是好的,就是泼辣了些。”
“直爽的人,比总是藏着掖着的人好。”
齐妙点头,“仁医馆并不缺帮手,邵大夫邵夫人将她留在那,想必也是看中她的脾气。不是还将她当做账房先生,让她管账吗?”
但凡是涉及到掌管钱财的事,总是要慎重选人。邵家将钱财交给她管,可见对她有多信任。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齐妙转了转眼,笑道,“宋寡妇不过二十,脾气好人又生得标致,要不我看看可有合适的人家,为她说桩亲事吧。”
“这恐怕宋寡妇的婆家不会同意。”谢崇华说道,“上回和乡正……便是她住的那个村,乡正是她公公,他来拜见闲聊时,还提过宋寡妇的事。说守寡二十年后,不是可以旌表门闾,立个贞洁牌坊了。”
齐妙顿了顿,“宋寡妇不过二十,脾气好人又生得标致,她亡夫对她好就罢了,一心一意不想再嫁的事。可她亡夫对她那样差,这是要宋寡妇做一辈子寡妇不改节?”
谢崇华默了默,说道,“妙妙你忘了,家有节妇,便能除免本家差役,还能得不菲的钱,于整个家族,都是件荣光的事。所以有时哪怕寡妇想再嫁,婆家不愿,娘家不肯,也是没办法的事,再嫁,是会被视为败坏门风的。”
齐妙摇头,同为女子虽然不好说改嫁什么的,只是她想得更多的,是宋寡妇的丈夫待她不好,那样的男人,守着做什么。又因同为女子,心觉惋惜。
大牙终于长好了。
陆芷舔了舔牙,能咬肉的牙回来了,吃东西也舒服些。虽然不大爱吃肉,但突然发现牙好了,就想吃点什么庆祝下。要不等会去吃叫花鸡?家里很久没宰鸡了。
“阿芷。”
她站起身拍拍裙子转身,见了那人走来,刚要开口,就听他说道,“我约了你葛灵姐姐去万凤楼喝茶,你也去吧。”
那儿她去过,嫂子带她去那吃过最有名的酥饼,入口即化,口感虚无,她……不喜欢。厨子将那酥饼的甜味做得很淡,她总觉得这是在诱使人多吃几块。
“哦。”
她知道他不是想带她去,只是想借她当挡箭牌,好让他和那个葛灵姐姐多待待。为此没少贿赂她钱,然而还是不给她买糖,也不许她买糖。
葛灵仍在那里等谢崇意,对他带自家妹妹来掩护已经习以为常,待他上前,就温婉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晚,是太忙了么?可不要累着。”
谢崇意微微笑着,带着少年羞赧,“不累的,你不要担心。”
两人说笑着去了万凤楼,点的果然是这儿最好吃的酥饼。陆芷没有拿,不爱吃,也不爱听他们说话,索性拿了书出来看。
葛灵笑道,“阿芷真爱念书,以后肯定很让人省心。”
陆芷没抬头,当做没听见。谢崇意说道,“阿芷,不许这么不懂事。”
她这才抬眼,冲葛灵点点头,又埋头看书。
谢崇意简直是对她没了脾气。葛灵摆手笑笑,“算了,阿芷不就是这种脾气,是个有个性的小丫头。”喝了两杯茶,她迟疑再三,才道,“你知道我爹爹是生意人,本以为会在这定居,可昨日他跟我说,再过半个月就要离开这了。”
谢崇意一顿,“那你也要走?”
葛灵说道,“在家从父,那当然是要走的。”
她说前面四字时,谢崇意瞬间就想到“出嫁从夫”去了,差点没将“那你嫁了就不用跟着去了”的话说出口。他话到嘴边,又堵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葛灵是正经人家的姑娘,肯定不能私下约定终身,否则要坏她名声,“葛姑娘……有没有不走的法子,比如……”
葛灵轻眨眼睛瞧他,“比如什么?”
谢崇意轻咳一声,喝了杯水,才道,“比如有人不愿你走,你就不走了。”
葛灵眉眼低垂,明白他说什么,低声,“我的心思,你真不懂么?”说罢,又是良久沉默,“我家在长风街兴俞巷五户。”她说罢,便站起身,“我走了,你……你定要来。”
谢崇意一直没好意思看她,等听见她的脚步声,这才看去,只留下佳人娇俏背影,看得少年心动,跳如擂鼓。
陆芷挠挠头,先生一直夸她聪明来着,怎么今天的话她一句都听不懂,可谢三哥哥却好像全听懂了。她果然还不够聪明,算了,还是继续念书吧,先生说的,看破万卷,顿悟此生。她抖了抖完好无损的书,暗叹,那什么时候才能看破一本书,好像很难呢。
“嗯?你要求娶葛家姑娘?”
晚上残羹正收,谢崇意迫不及待说了这事,可费了好大的决心。齐妙一问,他脸又更红,双目却定然有神,“嗯,嫂子能请个媒婆么?”
齐妙笑道,“当然能,只是那家姑娘家住何处?”
“我知道,她告诉我了。”
第154章
齐妙了然,那姑娘都亲口告诉他了,那肯定是姑娘也愿意,这是两情相悦。.info而且那姑娘虽然是商户,但从三弟口中听来,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皆通。(..info好看的小说生母早逝,和继母处得虽不亲昵但也不争斗,可见是个识大体的。
八字那些事,就交给媒婆吧,让她去打听了来。
沈秀自病了一场,就不大想管家里的事了,反正儿媳管着也从没出过错,反倒是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农村小老太婆,操心不了那些事。让她做农活她可以将二十四节气里该种什么、该收什么背出来。可如今在这大宅中,人多,心烦,心底隐隐生了自卑。这种自卑却让她想通了――倒不如什么都不要管,做个吃吃喝喝,听曲看戏的老太太好了。
“娘,您怎么不说话?”
听见儿子问自己,沈秀回神,“让你嫂子办吧,脾气好就行,不要给家里添麻烦,嗯,家世好也重要。”
齐妙说道,“娘身体还没康健,三弟不要多问,嫂子给你找媒婆,对了八字后,再请娘定夺。”
沈秀答道,“好好。”
夜里谢崇华回来,齐妙和他说了这事。谢崇华想着弟弟既然这么喜欢,让他定下这门亲事,不要每日都这么晚回来,也免得坏了那姑娘的名声,也答应了。翌日齐妙就寻了个媒婆来,说了住处。那媒婆是城里出了名的快嘴,一听那地,笑得眉眼都弯了,“那儿住的人家,可都是有钱人啊,配得起三爷的。”
齐妙听后更是放宽了心,那姑娘看来真是大家闺秀。
媒婆到了兴俞巷五户,见那牌匾挂着“葛府”,便敲了门。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心下郁闷。过了许久,才听见有人过来,慢慢将门打开,是个高大汉子,腰带系得松垮,衣服像是挂在身上,看得媒婆“哎呀”一声偏头遮住眼,“快将衣服穿好。”
“这不就是穿好了。”汉子粗声问道,“你找谁?”
媒婆还是没敢直着眼看他,苦不堪言,这是什么家风啊,“我是媒婆,受谢三爷之托,来给你们家葛灵葛姑娘说媒的。”
“哪个谢三爷?想要我们家姑娘的多得是。”
“就是那知县大人的弟弟,谢崇意,谢三爷啊。”
汉子朗声大笑,“知县的弟弟?他要娶我们家姑娘?”
此时正是早上,巷子往来买菜的妇人很多。这一粗声,引得那些人瞧看,媒婆也没了好气,“你到底是不是这家的人?我找葛灵,不要跟我在这废话。你家老爷夫人呢?”
“老爷没有,夫人倒是有一个。”他回头喊道,“崔妈妈,知县大人的弟弟要娶你家的头牌姑娘啊,你赶紧答应了吧。”
媒婆脸色“唰”的一白,差点没跌下台阶去。片刻就见里头跑出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上前就捉了她的手,扯了嗓子说道,“哎哟,快进去说话,我们家灵儿是什么福气,竟然得知县大人的弟弟怜爱。”
第155章
媒婆已经听见那些过往妇人低语声,脑袋更是轰轰乱炸。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谢夫人该不会是弄错了吧?纳妓为妾已经是让人笑话了,堂堂的官宦人家,还要娶红尘女子?她惊愕了好一会,只觉真是弄错了,想甩开这人的手,可偏是甩不开。
“别走呀,不是亲自叫人来提亲吗?怎么要走,你瞧瞧邻里都听见这事了,以后叫我女儿怎么做人?难道知县大人是官就能这么不讲道理了?”
媒婆又羞又气,用力一甩,终于甩开她的手,踉跄着跑去谢家。
老鸨见她跑了,又见邻居一如既往嫌恶瞧看,她盈盈笑道,“听见没,我家姑娘要嫁进谢家,那可是知县大人家啊。”
说罢,就领着汉子进去,关了门就推推他,“去跟庞公子说一声事儿成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
谢崇意跪在祖宗牌位前已经两个时辰,跪得膝头都麻痹得没了知觉。
后面的门打开,酒婆进来了,在旁放下茶壶,倒了杯茶给他,“三爷不吃饭,总得喝点水吧。”
“不喝。”
谢崇意怔神答着,哪怕是跪上三天三夜,也不能让他忘了知道葛灵身份后的震惊。
全是骗他的,家世、名字、身份,甚至她整个人,都是假的。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可他却丝毫都没有怀疑,全信了她。
还求家人请媒婆去求亲。
结果如今……太平县都在传――谢家****,知县大人的弟弟竟然去青楼嫖妓,认识了头牌姑娘,还要求娶。更离谱的是,堂堂知县大人竟然答应了,还让媒婆去说媒。
呸,什么铁面无私两袖清风,分明是道貌岸然。
见头牌一次便是百两花销,身为知县弟弟却能见到花魁,时日还不短,那这知县,只怕手脚也不干净。
什么爱民如子,什么为百姓鞠躬尽瘁,都是假话。
呸,伪君子。
谢崇意缓缓闭上眼,若自己的死能洗清太平县百姓对兄长的误解,他宁可一死。
那他如何能安心吃饭,连咽一口水,他都觉得对自己太宽容了。
酒婆叹道,“三爷也不用太过自责,大人和夫人并不怪您,只是还年少,历经的事少,被人戏耍了。往后多留心,您这样聪明,肯定能看出端倪,不会再被骗的。”
谢崇意不知道是谁这样心恶,费了这么长时间,布局让他跳。他隐隐想起一人,庞林?以他的财势家世,要使唤花魁,并非难事。可他毫无证据。
酒婆还想劝他起来,却见他猛地站起来,紧握双拳,面色铁青,一眼就瞧出少年气血方刚,这是要出门寻仇了。也起身喝道,“三爷要去哪里?”
“找到那人,往死里揍!”
酒婆瞪眼,“你这是在给大人闯祸!天长地久,年岁总会证明一人清白。大人问心无愧,哪里会怕人说,怕人笑话。”
谢崇意不听,只知道要去找葛灵,找她问清楚,到底是谁在指使她!
他踹门而出,酒婆年迈,背又佝偻,哪里拦得住他。
刚去厨房揣了两个包子的陆芷走到这儿,还没进去就见谢崇意怒气冲冲跑了。她顿了顿,也一溜烟跟了上去。
第156章
谢崇意跑出去时,谢崇华还没回来,酒婆追到门口不见了人,忙回去跟齐妙禀报。.info齐妙一听,心已高悬,急道,“三弟太冲动了。”她让酒婆去衙门喊丈夫回来,又遣了家丁出去找。夜里外面多事,自己不好四处走,否则出了事更添麻烦。
坐在屋里拧紧眉头,白日发生的事她已觉是自己的过错,如果当时细心些,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那姓葛,亦或是假姓人家,根本是一开始就在设局。她先寻人去打听的时候,的确是说那葛家才刚搬到那,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少见。跟葛灵所说随父亲刚定居在那的说法一样,又说的确是姓葛,没打听出有什么不好的事。
她又想葛家是经商的,商人家的礼仪不如官家、书香门第严厉,这也是士农工商里都知晓的,就没多想他们年轻人总见面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
而今一想,分明处处是破绽。
她已是谢家主母,却让人钻了这么大个空子,着实让她愧疚。正拧着帕子满心内疚,就见丈夫回来了,她忙起身,“酒婆只听见崇意说要找人算账,却不知找的是谁,又是去哪里找,我已让下人去找他了。”
谢崇华皱眉,“你别慌,我去找邻里帮忙找找,你照顾好娘和玉儿。”
齐妙点头,还没稍稍安下心,那专门伺候陆芷的仆妇就匆匆跑过来,急得满额是汗,“二爷、夫人,阿芷姑娘不见了。”
谢崇华惊诧,“什么时候不见的?”
“当时我去给她上水洗澡,她说去厨房拿点吃的,我就没跟过去。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满宅子找了一遍,还是没见着她。厨子说她拿了两个包子就走了,想来才刚一会。”
酒婆这才想起,“老奴追三爷出去时,瞧见阿芷姑娘跟在三爷后头跑了。”
齐妙只觉焦头烂额,再坐不住,去拜托邻里一起帮忙找人。
谢崇意知道庞家在哪里,也知道旁人口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花魁是在哪个妓院。妓院他是肯定进不去的,便往庞家跑去。跑到巷口,已是气喘吁吁。看看天色,这个时候庞林应该还没出来,那种公子哥,他和他曾是同窗,哪怕不与他为伍,也知道他的本性。
不过是个依仗家世的风流公子哥,更何况今日他戏耍了自己,正开心着。谢崇意猜他会去和葛灵汇合,想到葛灵,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一点爱慕,唯有被戏耍侮辱后的痛恨。
许是他运气好,等了一会,就见庞林出来。也是奇怪,他的身边竟没有跟着下人。再看他的衣服,腰带隐见脏痕,怕又是从墙上翻身下来,偷偷跑出来快活的。
这种人真是哪怕过了两年,已经离开书院,所做的事还跟以前在书院一样。
不想念书了,就领着人翻墙出去玩。偶尔听见他在家中也是,庞二老爷管他严厉,但庞二夫人纵容,也会掩护他夜里外逃去玩。这也就不奇怪为什么如今他只有一人。
不过这样更好。
谢崇意尾随在后,等他进了一条幽深巷子,这才加快步子。谁想进了巷子里,却不见了人。忽然后背一痛,不知被什么砸伤。他吃痛一声,立刻转身拦住,胳膊又挨了一记棍子。
庞林手里拿着根别人垒在巷子里的柴火,轻笑,“就凭你也想跟踪我,就算跟踪上了又怎么样,能打得过吗?不自量力。”
谢崇意咬牙,“是你叫葛灵来接近我的,是你在败坏我哥的名声。”
庞林冷笑,“那又如何,我早瞧你哥那道貌岸然的模样不顺眼了,他上任后,二话不说把给我们家供茶叶的洪家弄垮,连累得我们家的钱库都少装了一半银子。你说新仇旧恨,我要不要整治整治你们谢家?更何况,如果不是你贪财好色,又怎么会中计?穷小子,以后你再不要说我是纨绔子弟了,你也是。我整得了你一回,就能整两回,迟早要将你哥哥拉下来!让他装清高。”
“不许你非议我兄长!”谢崇意怒吼一声,又见他扬棍而来,身体一闪,也取了块木棍还击,重重击在他腰上。痛得庞林弯身,往前一撞,抱住他的腰身和他厮打。
庞林生得牛高马大,谢崇意力气也不小,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没占个上风。抱着滚了一圈,谢崇意背上压了地上跌落的柴火,一时生疼,力气散了大半,转眼就见庞林握着拳头要往自己的眼睛打来,顿时满身冷汗。
庞林气上头来,是使了十分力气要揍他,哪怕是会揍死,他也没多想。谁想拳未完全落下,脸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一糊,有种肉馅的味道,油腻腻的糊在脸上,只觉又脏又恶心。这一惊,谢崇意已经翻身,将他推开,抬脚就在他腿上踹了一脚,他还想继续还击,却被人抓了手往外扯。
抓来的手在发抖,将怒气冲天的谢崇意一瞬拉回神,只是愣了片刻,他一俯身抱起陆芷,往外跑。
庞林还在恶心脸上的东西,越闻越像肉包子,无暇顾及那两人。
谢崇意抱着陆芷一口气跑了很远,他受伤他不在意,可要是伤了陆芷,他就罪过了。
跑到桥底下平日妇人洗衣服的地方,水光因月光照得潋滟,又因今年干旱,河水很浅,那浮游的鱼也看得真切。
陆芷瞧着那鱼,拨了拨水,又偏头瞧瞧在洗脸的谢崇意。便从怀里拿出一个肉包子递给他,“刚那个打坏人去了,只剩一个。”
谢崇意顿了顿,停下手上动作,水珠还挂在脸上,默然片刻,说道,“我不饿,你吃。”
“可是你没吃晚饭。”
谢崇意莫名暴躁起来,“我不饿!”他气道,“你跟过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下次你再敢私自跟来,就别再跟我说话了。”
“哦。”陆芷蹲回原地,一会偏头问道,“所以你下次还要这么做吗?”
“……”
第157章
陆芷咬了一口包子,留下一道弯弯纹路,又问道,“不过肉包子真的很好吃,你真的不吃吗?”
谢崇意动了动口,到底没再骂出口。[.info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无弹窗,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瘫坐还有些水渍的地上,头顶是桥梁,偶尔还有马车和人经过的声音。他抬头看着水光折射在桥梁上的水光,许久才道,“我这么多年的书都白念了。”
从小到大,看了那么多的书,他却还是没学会像兄长那样温厚待人,处事不惊。对温洞主是,对庞林也是,转念一想,只是揍他们一顿,又有何用?
用拳头泄恨,解得了一时之气,却到底是输了。这样的他,跟温洞主和庞林有何不同?
去了仁医馆之后,不是从宋寡妇那听来了,当初兄长在他睡下后,不是去找了温洞主。可是并非是找他吵架,更不是打架。具体说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还记得兄长那晚回来,就让他跟他回了家。
哪怕是发生今日的事,兄长听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说道,“谣言止于智者,你也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心。更不必为这种事羞愧,被人背叛,你也难过。”
兄长处事时的宽厚和沉稳,怕是他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想了许多,像是一点一点想通,连那往日今日所受的屈辱,好像也云淡风轻,不那样介意了。
只是今晚的事……叹气,“我好像又给我哥闯祸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_._.花_._.糖_._.小_._.說_._.網<<<$..info]”
陆芷吃东西慢,包子才吃了一半,闻声说道,“那就认错吧。”
谢崇意靠在石壁上,也不在乎后背的苔藓,问道,“我刚才去找那人打架,是不是太笨了?”
陆芷想也没想,“是呀,笨死了。他那么五大三大……”
“五大三粗。”
“哦,五大三粗的,一看就打不过。”陆芷说道,“所以得带东西,比如肉包子,上回我就看出来了,他怕脏的。下次你泼他一身潲水,他肯定要吓死。”
谢崇意失笑,个头不大,脑袋瓜子倒灵活,比他聪明。他摸摸陆芷的头,说道,“没有下次了。”
——君子报仇,从来都不是只有拳头这一种法子可选。
如今才明白,却不知是否明白得太晚。
他牵着陆芷回到家里,谢家上下已经焦急一团。齐妙见他们一起回来,很是意外又好像是情理之中,没有责骂,只是让他们快点去洗洗,然后让人去知会还在找的人,人回来了。
正是四月的天,天气已经炎热。谢崇华回来时,衣裳都已经湿了,坐在大厅休息时,谢崇意也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见了兄长,便跪在地上,“哥,我知道错了。”
谢崇华看着这唯一的弟弟,已是担心他往后要如何是好,“你这样冲动急躁,是做不了大夫的。之前送你去医馆做学徒,是为了不让村人嘲笑。可如今已离村子百里,不必在意这些了。以后你不要去仁医馆了,留在家中专心念书吧。”
谢崇意没有异议,他的确没有想过日后要做个大夫,只是日后到底要做什么,他也不知。跪了一会,他才说道,“那设局的人,是庞林,县里庞家二老爷的公子。”
“庞家?”提及这家,谢崇华当然也知道,这家人做生意不大老实,欺压小店,低价拿货去外地高价卖出,他曾整治过。又因庞家大老爷是知州,虽然是买的官,但权力却没有少半分,暗暗给过他压力,让他不要插手庞家生意,只是他没有理会,听慕师爷说,还令庞家损失过不少银子,“看来,是二哥连累你了。”
谢崇意立刻抬头说道,“那庞林曾和我是同窗,向来瞧不起我,当初在书院我不愿追随他,也不肯给他考试作弊,更因他曾夺我第一头衔我曾将事情闹开,让他在同窗中出丑,所以他是冲着我来的。”
谢崇华愣了愣,“当初就是他们家贿赂了温洞主,许了他第一名?”
谢崇意点点头,虽然仍有些担心兄长会生气,但还是坦诚道,“温洞主在二哥你上任第二天就走了,不是因为怕你会处置他,而是……而是那晚酒宴,我尾随在后,痛揍了他,给了他教训,还威胁他如果不离开,我便会一直折磨他……”
这件事除了陆芷,谁也不知,听得齐妙和谢崇华都愣住了。
谢崇华更是一时失语,半晌才皱眉痛声,“三弟你糊涂啊……”
“三弟知道……”他紧握了拳,“如今说出来,二哥要打要骂要罚,三弟都认!”
谢崇华如今才知道为什么温洞主走得这么急,只是细想,倒也不全是弟弟的过错,“他为师四十年,学生并不少,真硬气起来,是绝不会怕我一个知县的。只是他心里有鬼罢了,收受贿赂,将事情捅出去,只会两败俱伤,他也得不到好处。无论你动不动手,他都不会留下来。”
庞家的事也一样,他甚至想如果不是自己,庞家或许也不会打弟弟的主意。
这件事的真相也只有庞家人才知道了,可无论如何,都跟他脱不了干系,而不全是弟弟的错。
他唯一可以安慰私心的,便是那庞林戏弄弟弟在先,而且也是他先动的手,庞家无理,是告不了弟弟的。他们谢家不去找他们的麻烦已算很好。
“你先去休息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邵大夫那。”
谢崇华回到房中,才和妻子说道,“那庞林是先动手的,我们倒可以告他伤人,给庞家一个教训,免得以后再打我们谢家的主意。”
齐妙微微摇头,“二郎你忘了,庞家大老爷是知州,正是你顶上的官,你得罪庞家,并不是好事。如今庞家指不定还敢来反咬一口,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的,就看他们如何想了。”
“我并不怕他们寻我麻烦,只是崇意并非是完全没错,他尾随庞林,到时候庞林说他拿棍是自卫,也没旁人,谁也不占理。”
第158章
“嗯。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齐妙庆幸丈夫并没有冲动,这种事比洪家的更棘手。洪家是罪有应得,不怕上头查,上头就算诬陷他,那也问心无愧。但庞家这事,葛灵那个是毫无证据,尾随那个,还容易被反咬,干脆按兵不动,如此方是上策。
晨曦明媚,微风徐徐,是陆芷喜欢的天气。
她讨厌下雨,也讨厌湿腻的地方,更讨厌晚上,因为太黑了。她洗漱好到了厅上,给沈秀问了安,坐在一旁等着开饭。
早点没有什么新花样,都是些简单的面食。她要了一碗鸡蛋面,一如既往吃了个干净,然后才去书院。
因送她去念书时,温洞主已经离开,新上任的主洞谢崇华见过,言谈举止都十分儒雅有礼,打听后品行也好,就送她去了墨香书院,而教她的,正好是当年教谢崇意的林莫林先生。
林莫出于当年愧疚,待陆芷十分好,于她的留意也多两分,这日已开课,却没见她踪影,谢家也没有来说她今日不来,是从未有过的事。很是奇怪。下了堂,干脆直接去了谢家。
谢崇华一早就领着谢崇意去仁医馆拜辞,齐妙在家中。见了林莫,有些意外,“林先生今日休息么?”
“后日才休,刚上完一堂课。”林莫问道,“阿芷今日是不舒服么?”
齐妙忙问道,“是怎么不舒服?可送去医馆看看?”
林莫见她误会自己的意思,倒是明白过来了,“阿芷没有来书院,我以为她不舒服留在家中了。[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
齐妙吃惊,“阿芷没去?可是她一早就出门了。”
她忙唤了送她去书院的车夫来,车夫一听,说道,“小的亲自将阿芷姑娘送到书院,亲眼见她进去,才走的。”
两人相觑一眼,心觉不妙。林莫说道,“我回书院去别的堂上看看她有没有在那,许是在别的堂上玩得忘了。”
这理由实在说不通,只因陆芷的性子齐妙清楚,别说是才去两个月的书院,就算是这待了一年的家,她也没和往来的下人熟络。是那种哪怕你给银子给糖人,都不会跟着去的脾气。她心下不安,想来想去,便去喊了谢崇意来,说了大概,又道,“平日都是你带阿芷的,你去她常去的地方看看,可有去那些地方。”
谢崇意急忙出门,四处跑了一圈不见她踪影,忽然想到上次在酒楼和昨晚,她都在庞林面前露了脸,以庞林的小肚鸡肠,难道……
他喉咙一涩,心已是一抖。车夫说看见她进去了,但是林先生又说她不在书院。那就是她进了书院,又出来了。这事问守门的人最是清楚。他赶到书院,寻了守门的老者问话。
书院的姑娘并不算多,但小姑娘没什么避讳,来的就不少了。但陆芷总是独行,又清冷俊俏,那老者依稀有印象。仔细想了许久,谢崇意都急了,他才想起来,“好像是跟着个下人穿着的出去了,我拦了那人,不许他进去。他便站在这大声喊了她,等她过来不知耳语说了什么,就一起往那儿走了。”
得他指了方向,谢崇意急忙往那跑去。书院门前有空旷草坪,过了草坪,就是小山丘。下了山丘,便是密林。
这密林在书院中颇有“鬼气”,据说这儿曾有个学生吊死,阴魂不散,因此书院里的人没事是绝不会来这的。走的人少了,就更加冷清阴森,大白天进这里,都觉无端发冷。
谢崇意往密林细寻,但愿陆芷不是在这。
因久未下雨,地上枯叶干燥,从上面走过,能听见叶子脆声碎开的声音。很快他就看见了一条路,被人踩过的枯叶自成道路,直接通往密林深处。他立刻往那跑去,也不知陆芷是不是在这,大声喊她。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人声,只惊起飞鸟四散,鸟鸣冲天。
“阿芷,阿芷?”
无人响应,却更让人揪心。只因这里留下的脚印痕迹,还没有因风消散,那可见是新留的,就很有可能是陆芷的。
破碎的枯叶痕迹忽然消失,谢崇意瞧见猛地顿步,也正是这顿步,才没让他踩空,差点就滚下那坑里了,只扫起灰尘落叶,簌簌掉入坑里,扑在深坑里的人身上。
谢崇意愣神,“阿芷?”
抱膝坐在泥坑里的人缓缓抬头,眼里满是泪,动了动唇,愣是没说出话来。
谢崇意跳下深坑中,将她抱进怀中,用力抱着,“没事了。”
陆芷怔了怔,眼泪扑簌而落,忍声不哭。太过惊吓,她又觉得自己脑子不清醒了,刚才像是坐在了血坑里,爬不上去,喊不出来。抬头一看,便是黑压压的参天大树,连天也看不见了。
怀中温暖,耳语更是让人安心,饶是如此,还是泪如珠落。
谢崇意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指使人把她诱到这里。门伯认得庞林,不会是他。又是下人装扮,那就是庞家下人了。谁会无端跟个孩子过不去,唯有是被陆芷整过两回的庞林。
他紧抱着陆芷,见到她没事的一瞬间,至少心安了。如果她出事,那他将一世不得安心,更不能原谅自己。
原来冲动所带来的后果,不但是自己会遭殃,更会连累旁人。
先是兄长,然后是阿芷。
他的心底更是明白了什么,也更是豁达、通透。
“我们上去吧,回家。”
陆芷没答出声,心底仍是恐慌。被他抱上坑外时,看见远处树叶没有完全遮蔽的湛蓝天穹,才觉活了过来。她紧抓他的衣襟,慢慢恢复神智。如今她很安全,没有人再会害她。
两人沉默不语,走了许久,谢崇意才说道,“下次不要跟不认识的人走。”
“嗯。”
只是以她的性子,真不是那种会随便跟人走的人。谢崇意忍不住问道,“那人是用什么法子骗你,你竟跟他去了。”
沉默许久,才听她说道。
“他说你受伤了。”
谢崇意蓦地一愣,心中滋味陈杂。
第159章
陆芷失踪,闹得谢崇华心惊胆战,见她回来,才放下心来,让齐妙带她去梳洗。(..info)等她情绪安稳,才问她详细。
陆芷一受惊吓就不记事,这会问她那带她走的人有何特征,也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是个男子。这跟说了和没说没什么两样,对案件毫无帮助。
谢崇意说是庞家人,可也不能肯定。去叫了那墨香书院的门伯问,也说当时人来人往,实在没记住脸,就是个子精瘦,除此之外也没别的证人。单凭这些一点用处也没有,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只是谢崇华仍有后怕,思量之下,便唤了慕师爷过来,“近日县里不安定,尤其是同福巷子那一块人多繁杂,你让阿六他们隔三差五在附近多走动走动。”
慕师爷应声,便下去安排了。
齐妙听见他这样安排,倒是立刻明白过来,“庞家就是住在同福巷子吧?”
“嗯。”
没有证据亲手捉了他们,但是又怕再出什么乱子,干脆放几个衙役去那,兴许能震慑他们。
没过几日,庞林也看见了那些衙役。从外面进去时,远远瞧见他们走来走去,撇撇嘴进了宅里。回到家中,见父亲在大厅上,上前问安,说道,“那些官差总在我们家走来走去做什么。”
前几天和谢崇意打斗,脸上挂了彩。第二天想来想去他哥是知县,占不了理,干脆拿总跟在他身边的小丫头开刀,听说她被吓得连书院都不敢去了,心里好不痛快。最新章节全文阅读..info这几日正琢磨着要如何再整治整治谢崇意。
庞老爷冷笑,“你用你的脑子想想,他们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几天在附近走,不是公告上说的这儿贼人多,而是专门来看着我们庞家的。”
庞林一顿,“盯着我们家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庞老爷已是气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差点将那陆小丫头害死。”
庞林语塞,又听父亲训斥道,“如果让人认出来,你是要掉脑袋的。”
庞林得了呵斥,声调低了许多,“可是我这伤,就是那谢崇意害的,这事爹也知道。要不是您拦着孩儿,我早去报官了,大不了跟谢崇华拼个鱼死网破,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他,伯父他可是知州,还怕他这小小知县。”
“林儿,你这可就想错了。”庞夫人轻轻摇头,“正因为你伯父是知府,我们才一再忍让这不要命的知县啊。”
庞林禁不住问道,“为何?”
“有些话是不能和外人说的,你也得懂这个道理。”
庞林并不是愚笨之人,当即说道,“娘请说,孩儿定不会外传。”
庞夫人等那下人都下去,只剩他们一家,才道,“你伯父这官你是知道怎么来的,是我们一家三房凑银子给他捐的官。当初买官花了足足十万雪花银,可我们又怎会只是要他做官,自然是为了家族利益的。你伯父做了知州后,豪绅都要看他的面子,而庞家的生意,也是由你伯父牵头,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为何太平县历任知县都要看我们庞家的脸色,而今我们却对谢崇华处处忍让?只因真斗起来,他怕是会一不做二不休,给我们庞家捅出个大篓子来,到时候朝廷一查,你伯父的事败落,我们一家三房都逃不了。”
所以庞家才忍了知县,不怕要命的人,就怕不要命的人,庞家权衡再三,便不跟他斗,忍他个三年,等他调任,银子迟早会回来的。
庞林这才明白,只是年轻气盛,不大服气,“难道要一直这么忍着?那我和谢崇意的账怎么算?”
庞老爷冷声,“你若不忍着,整个庞家都要给你陪葬。”
罪责太大,庞林也不敢再开口。虽然心里的一口气难平,但还是暂且忍了。只是他不能先动手,可如果……是谢崇意先对他动手呢?
想罢,这才放下心来,不怕没法子整治他了。
一晃五月初一,陆芷已经在家里待了半个月,都是由齐妙带着她。这日见她终于将一块帕子绣好,趁她高兴,轻声问道,“阿芷,林先生一直问你何时回去,很关心你呢。”
一提书院,陆芷的脸就僵了,埋首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摊在手上,看着上头绣的毛绒小鸭,嘴巴有点歪了,鸭蹼好像也太宽。
沈秀也在旁绣了好一会,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她将东西都放回篮子里,说道,“她不爱念书你就别让她念了,姑娘家的,留在家里多好。”
齐妙浅笑,“让五哥知道多不好。”
“那请个先生在家教吧。”
语气平淡轻缓,听得齐妙有些意外,这才仔细看婆婆,总觉……奇怪。
沈秀已经拿了线球缠,动作缓慢,语调更慢,“阿娥喜欢念书的,可是姑娘家念那么多书干嘛,以后嫁给婆家,婆家还要嫌弃的。”她摸摸陆芷的头,说道,“还是跟娘去学种菜吧,手脚勤快点,以后嫁了人日子好过。”
齐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仁医馆每逢初一就闭馆休息,这是邵大夫雷打不动的习惯。
邵家就在医馆内宅,儿女早已成家立业,没人想继承这医馆,都在外面忙,便只有邵大夫和邵夫人住在这,偶尔也收留病人,宅子里并不热闹。
沈秀竖起耳朵听了听,认真跟邵夫人说道,“家里人少,住这么大的地方我心里慌,你不慌啊?”
邵夫人年纪和她相当,可养尊处优少操劳,面貌比她年轻许多,“也是慌的,但儿女都在外头,搬到小宅里,他们回来也不够住。”
沈秀点点头,“也对,不管怎么样,还是得给他们留地方的。我家三个娃没嫁没娶,个个都勤快又心善,要不要对亲家啊?”
邵夫人笑笑,“年纪还小吧,等过几年再说吧。”
“也好,也好。”
谢崇华在门口听母亲说的那些话,又想到邵大夫所说,有些怔愣。
第160章
“有些人年老之后,记忆便会混淆,也不记事,这病尚无药可医,但也不是什么会危及性命的病。.info[]只是要你们多照料,多包容。”
谢崇华听得重叹,母亲为他们三人劳碌一辈子,可是该享福的时候,却得了这种病。虽然不是大病,可总叫人心中难受。
齐妙在旁问道,“那什么时候会发病?”
邵大夫说道,“随时。只是也会有清醒的时候,日后若病重,这偶尔清醒,会更少。”
夫妻两人齐齐叹气,又看了母亲一眼,她正拉着邵夫人的手说得高兴,看起来,比她还清醒时,更高兴。
齐妙看着看着,不知是站得太久了,还是怎么,身子一晃,若非谢崇华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差点就摔着了。
邵大夫惯性说道,“既来了医馆,就顺便诊脉吧,老夫瞧你气色也不大好。”
谢崇华摸摸她有些苍白的面颊,肌肤凉凉,的确不大好,“前几天让你去看大夫,没去么?”
齐妙抬头淡笑,“忙,忘记了。”
谢崇华默了默,也对,母亲自从放手不管家里的事后,内宅全部事情都由她打点。阿芷没去书院后,她又怕阿芷惊怕,每日带在身边陪伴。虽然阿芷很乖,可到底是要多费精神。他挽起她的袖子,说道,“让邵大夫看看吧。”
齐妙伸手给邵大夫把脉,那指落脉搏,邵大夫眉头已微微拧起,又压压手指。[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info]看得齐妙的心差点就跳到嗓子眼――婆婆已经如此,她可千万不能出事。
一会邵大夫眉头舒展,也不知当不当在此时贺喜,说道,“是有喜了,已经一个月有余。”
沉落的心又因这喜事高悬,夫妻两人虽然高兴,可想到母亲这个模样,又着实没有办法大喜。倒是沈秀听见,像是回魂了般,疾步走出来,说道,“妙妙又怀上了?好好,为谢家开枝散叶。”
说罢就让邵大夫去开补药,神采奕奕,而刚才跟邵夫人说的话,她又全都不记得了。
陆芷不愿去书院了,谢崇华也不放心,只是妻子有孕,不愿她太过操劳,就让已经拜辞仁医馆的谢崇意教她读书认字,还可以照顾好母亲。
齐老爷和齐夫人听见女儿又怀了,喜得赶过来探望女儿。
邵大夫听见师兄过来,也跑来相聚,谢家倒难得这样热闹。
齐妙喝了几日的补药,精神气好转,齐夫人也打量许久她的脸,这才放心,“娘差点就从家里带一车子的药材过来了,还被你爹骂了一顿。”
刑嬷嬷在旁笑道,“姑爷不同往昔了,有俸禄给小姐买药材进补。还有那些百姓,一听知县夫人有孕,接连七八天都送鸡呀鹅呀,还有蔬果鸡蛋,将鸡圈库房都堆满了,拦都拦不住。”
“二郎爱民,百姓自然也爱戴他。”齐妙笑笑,心里欢喜,又说道,“希望这一胎是男孩。”
她觉男女都是自己的孩子,什么都好。可是婆婆得病,若是能生男孩,兴许婆婆的病就能好了呢?
齐老爷齐夫人住了约莫五六日才回去,走时还早,谢崇华没叫醒妻子,自己去送他们,齐夫人上车后又探头说道,“你得空就多陪陪妙妙,别看她已经能担得起一家主母的名头,可心底还是个小姑娘,需要人疼的。”
齐老爷哭笑不得,“瞧瞧你说的话,女婿肩上的担子够重了,别给他添砖头,男儿志在四方,怎能拘泥小宅。”
齐夫人啐他一口,帘子垂落,夫妻两人低声拌嘴,随着马蹄车轮子的声音渐渐远去。
谢崇华目送马车离开,直至不见,才回房。
齐妙已经起身,正弯身找鞋,见他衣裳齐整从外头进来,问道,“爹娘他们走了?怎么不叫我?”
“岳父岳母让我不要吵醒你,说下个月还会来,不急的。”谢崇华坐在床边笑道,“我也不忍喊你,睡得多香,舍不得。”
齐妙身体一趴,趴在他怀里,动作吓了他一跳,“小心身体。”
“都是第二胎了,哪有那么娇贵。”齐妙失笑,“你怎么比我还慌,玉儿都会喊爹了。”
“生第五胎也会慌。”谢崇华搂着她,又提了薄被盖在她背上,“我不疼惜你的身体,你自己是不会理会的。就当是为了孩子,夜里不要等我,早点睡。”他想到方才岳母说的话,心下愧疚,又道,“我会尽量早归。”
齐妙想说他忙他的,她不急。只是鬼使神差的,还是应声,“嗯。”
原来心底还是盼着他能常在身边的,带着小小的自私,只是没有埋怨,上进些,总是好的。
早上衙门来了一份公文,慕师爷看了一眼,便送去给谢崇华,说道,“是知州衙门来的,让大人尽快审好各类案件,体察民情,不要出纰漏。”
谢崇华毛笔半落,问道,“怎么突然来这样一份公文?”
慕师爷笑道,“大人忘了,按照每年惯例,巡抚大人随时会来。您若做得不好,知州大人也会被牵连的。”
谢崇华恍然,慕师爷又道,“按照历任大人的习惯,公文来了后,会将城中商贩整顿一番……您之前已经颁布公告这倒不必了;那就还有疏浚河道,您也做了……还有……”他接连罗列几样,好像这谢大人都已经做了,苦笑,“只剩下打扫衙门了。”
谢崇华笑笑,“一切照常吧,这一年来不都是这样过的,不必特地应对。身正不怕影子斜,哪怕是开了按院的大门,巡抚大人随机翻案查看审问,我也问心无愧,除非有所遗漏,亦或我断案不公,真被查出,也是我的过错。”
慕师爷也死心了,“我也这么觉得。”
今年不用应对巡抚暗访,整个衙门中人都觉意外,却又意料之中。
第 61 章
第二十九章强扭的瓜蛇蝎美人
赵氏以为沈氏能为安然做主,自己和宋祁又同意,那只要等安然及笄就好。喜的跟宋成峰说这事,想先将这门亲事订下。身为三朝都是纯臣的宋家人,宋成峰当即反对,说道“如今李大人有意扶持大皇子,此事暂且放放”。浇了赵氏一头冷水,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那就依照沈氏所说,先让两人多处处。
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晨起,向老太太请安出来,沈氏便对安然说道:“今晚随娘去登仙台赏月吧。”
安然笑道:“嗯,安平肯定会高兴的,她最喜欢这些了。”
沈氏淡笑:“这回娘就带你一个人去,我们娘俩也很久没好好说说心里话了。”
安然也没多想,点头:“我放堂就立刻回来。”
傍晚,沈氏等了安然回来,也没有带什么下人,只带了宋嬷嬷和柏树,还有两个粗使丫鬟,便上了车。沈氏坐在车厢内,借着灯笼看她这女儿,明眸皓齿,双颊染红。已是十三的年纪,再过一年半便及笄,也是个大人了。
隐约感慨中,马车已到了登仙台。
台无顶盖,宽敞而平。而那建在山顶的叫天台,建在峭壁的叫挑台,登仙台是飘台,临水而建。
安然最喜欢的便是天台,可以远观眺望。只是一般去寺庙时才能瞧见,飘台来的多了,也没什么感觉,本着与母亲谈心而来。
明日才是十五,来赏月的人寥寥无几。安然与沈氏说着笑,择了处坐下。不一会便听见后头笑声耳熟,回头看去,稍有意外:“赵姨。”
沈氏笑了笑:“倒是巧。”
说罢起身去迎,安然往赵氏旁边看看,只见了宋祁,也没其他人。不由皱眉,真的是巧合?但愿是自己多心了,母亲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
宋祁放衙回来,母亲便说来这赏月,陪同而来,却看见了沈氏和安然,再看她旁边没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已明白过来,顿觉不对,若是安然知晓,怕会心有芥蒂了。
赵氏和沈氏说了一会话,便对宋祁说道:“这儿风大,我们到柱子那边去。你陪着妹妹。”
宋祁暗叹:“是,母亲。”
安然也不笨,这话都说的如此直白了,哪会不懂。一边叹娘亲不该如此,一边又看看宋祁,只希望他不知道今晚这一出,否则安然会对他大为改观。
默了片刻,宋祁越发觉得安然不自在,这样见面又有什么意思,只会让她白添尴尬,偏头问道:“可觉得冷,回去么?”
安然顿了顿,看来他确实是不知的。可若是就这么回去了,也让母亲和赵姨为难,摇摇头:“看看月色吧。”
清夜无尘,月若银盘。十四的月亮与十五的月亮并无不同,至少肉眼是瞧不出的。安然与他说着话,思绪又飞到了边城,也不知贺均平这个月的信可到了京城没。
夜里回去,沈氏笑问:“和宋祁聊的可好?”
安然淡笑:“娘,以后别再安排这种碰面的事了。”
沈氏也不打算瞒她,因为根本就瞒不住,听见这话就知她无意,叹道:“怎的对世子这般死心塌地……”
安然笑道:“娘那么喜欢爹爹,怎么会不懂。只是仍将安然当作孩子,觉得女儿不过是一时兴起,未付真心。”
沈氏愣了愣,这哪里像是小姑娘说的话。她略有苦笑,当初让安然多和郡主玩,没想到不是多交了个朋友,而是碰到了个潜在“夫君”。
安然更是刻意避开宋祁。
腊月飘雪,天地白茫。安然刚起身就听见墨香书屋到了一批新书,心里痒痒的,又怕见着宋祁。见李瑾轩应卯去了,这才放下心来,今日不是他们休沐,可以安心的去了。
可到了书铺,柏树伞都没合上,就瞧见了宋祁,下意识喊了一声,差点没挨安然一记栗子。
宋祁见了她倒不觉意外,那书铺老板更是笑道:“今个儿书到了我还与伙计说,来的最早的,定是两位。”
安然尴尬笑笑,问道:“你今日休沐?”
“嗯。”宋祁见她不解,许是见李瑾轩仍要去翰林院,难道是觉得他也要去,所以才来的么,想深了也不愿多想,“年末,翰林院轮值,我正好今日歇息。”
安然点点头,一眼看去,瞧见了许多后书。实在是舍不得,便留下挑了几本。抱着书回去,她顿觉自己真像是耗子见猫。
回到家,钱管家便告诉她信使送信来了。安然立刻拿了信回屋,拆开那封口红蜡时,又默念了好几声。瞧的柏树直笑:“小姐,你念的是什么呢?虔诚的模样像小神婆。”
安然扑哧笑笑:“若真是神婆就好了。我是在祈求老天爷,告诉我世子哥哥会回来团年。”
柏树了然:“世子如今做监军,其实也不似那些将领那般忙,可以回来吧?”
安然笑了笑:“哪有那么容易。”
柏树忍不住说道:“奴婢一直想问小姐……只是做监军,又不用领兵打仗,那去与不去有什么区别?”
安然淡笑:“大不相同。皇族子弟如今日渐颓靡,也不从武。更别说愿意去边城受苦和众将士一同吃苦的。虽然皇上不会给世子哥哥实权,可世子哥哥此举能得人心,在京城众皇亲贵族中的声望也会高。”
柏树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原来如此。”
安然拿了刀子轻轻划开那红蜡,抽出里面的信,展开一看,那遒劲字体入了眼眸,便觉心安。一字字往下看,直瞧见说今年不归,意料之中又失落非常。拿着信想了好一会,忽然听见前堂有凄厉叫声,刺的心头一凛。
柏树循着声源去瞧了几眼,回来说道:“是莫姨娘的叫声,不知道做什么,二爷气的脸都青了。”
安然可是了解自己爹的,平时不轻易发脾气,一生气就是不得了的事。忙和柏树往那边去,到了那,就瞧见祖母和几个姨娘都在那了。莫姨娘正挨着钱管家的长鞭,鞭子在空中拍出一声,落在莫姨娘身上又是刺耳痛声。
她不由诧异,这是做了什么连吃斋念佛的祖母也冷脸旁观不劝阻。她仔细瞧了瞧,那跪在那的,还有个瑟瑟发抖的汉子。见他衣衫不整,再看众人淡漠神色,这才隐约明白,莫姨娘她是……偷汉子?
这当真就是活活打死都无人会说她爹爹的半分不是,本来这年代妾侍就不被当人,她竟还……安然暗叹,实在不忍看,心中沉重回房里去了。
沈氏见安素和安平都瞪大了眼看来,便让宋嬷嬷将小孩子都领回房里。
莫白青挨了十几鞭,伏在地上直不起身,嘴里还含着血:“打吧,我就算是做了鬼,也要夜夜站在你们的枕边,盯着你们,让你们一世不安。”
李仲扬冷声:“那就如你的意,尸体扔到乱葬岗去,让野狗吃了。”
莫白青冷笑,颤声:“好啊,瑾瑜丢了后,我早就没了期盼。你们合起来整我,就算我不偷人,不给你堂堂丞相戴绿帽子,你也不会瞧我一眼。我告诉你,我快活着呢,不用再伺候那老太婆,不用再看沈庆如脸色,不用被周蕊讥讽,更不用跟你这道貌岸然的人同床共枕!我莫白青快活极了,这几日快活极了!”
越说到后头,笑声越大。李老太喝斥道:“不守妇道,活活打死罢!省得丢了李家的脸。”
沈氏皱眉说道:“母亲,如今二爷是丞相,打死个曾为李家生孩子的人,传出去到底名声不好。就将她一世关在房里吧。”
李老太说道:“什么名声?让妾侍偷人便是好名声了?”
莫白青狠狠啐了她们一口血:“有本事将我千刀万剐啊,同为女人,为何要这般对我?我做错了何事?让我进来冲喜,结果冲喜不成,就将我视为祸害。你们李家人,没一个好人,通通该死!”
沈氏不气也不恼:“你到底为何会沦落到今日地步,你当真想不明白么?你初进李家,我们何曾待薄过你。你先痛打婢女,几乎将个小姑娘打死,你可怜惜过?你傲慢无礼,自视甚高,不曾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自然要管束你。你有身孕时我是缺你吃的还是少你用的?可你从未珍惜,今日下场,便是你自作孽。”
莫白青凄厉笑声又起,她本就生的美貌,身上衣裳染着血,活似女鬼行于白昼之下,既美艳又凄惨:“说来说去,不过是因为你是正妻罢了。我只是个贱妾,哪里比得过你侯爵之女尊贵。还说一堆的胡话敷衍我,你以为我是瞎的么?”
周姨娘轻笑:“同为妾,为何你会如此,我和何妹妹却好好的。你倒是带上脑子想想。”
这话满是讽刺,一半讽刺的是莫白青,一半却是周姨娘说给自己听的。
李仲扬沉思片刻:“不能留她,找个深山鳏夫,将她撵出去。”
莫白青一愣,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留在李家一世,她不愿去做那又丑又粗蛮的汉子玩物,她颤声摇头:“我不走,我要等我儿子,我要等我儿子回来。”
李仲扬气道:“就算瑾瑜回来,你还有脸面见他,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亲娘吗?”
莫白青愣神,又骂了起来:“这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李家害的。你们李家做的造孽事我多多少少知道,我要出去和他们说,你们通通都是伪君子。”
李仲扬气的不轻,沈氏也皱眉。李老太冷笑:“你只管说去。只怕到时候别人将你当作疯婆子。”
沈氏说道:“娘,她毕竟是从李家出去的人,若是疯言疯语的也不好。若是不许了鳏夫,就让人把她关在院子里,使唤个力气大的蛮妇照料如何?”
李老太还没思虑周全,就有下人匆忙进来:“老太太、二爷、夫人,门外有个妇人领着个孩子来,说是七少爷,正等着呢。”
沈氏愣了愣,这未免太过凑巧了,怎的寻了那么多年未见,如今却突然来了。再看李仲扬,脸色一沉,唇间微白,又是想起当初的梦魇了。众人只是怔松片刻,那莫白青已经大叫着往外跑去。
“拉住她!”
沈氏喝了一声,无奈方才她怕下人瞧热闹,将他们打发去各个院子打扫了,如今前院只有两三个下人,还站的远。等他们追上去,莫白青已经冲到门外,见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便抱住他哭喊“我的儿啊”。惊的一旁的妇人要将她推开,却拉扯不动,吓的那孩子直哭。
李仲扬唤了三个家丁才将莫白青拉开,又听她大声叫道:“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走,我走就是,再不会回来丢二爷的脸。”
李仲扬气的发抖,一见那孩子,只觉哪里都长的像李瑾贺,顿时觉得有些晕乎。李老太拄拐出来,却觉孩子长的灵精,瞧着却像过世的长子,差点以为眼又花了,可认真瞧却真真是像儿时的李世扬,当即拉了李仲扬的手,几乎落泪:“二郎,你瞧,这孩子的眉眼可像你大哥?”
这一说,他更觉胸口闷得慌。沈氏忙扶住他,眼见场面混乱,只好说道:“先让他们进来问个清楚。”
无论如何,她只要一口咬定那孩子不是李瑾瑜就好!
莫白青这回安静多了,被下人押着跪在一旁,直勾勾的盯着那男童。四岁……她的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可她辛辛苦苦生下他,却只在她身边生活了一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她混沌的双眼渐渐明亮,这一定是她的儿子,她要带着她的儿子离开李家!
李老太直问黄嬷嬷那可像李世扬,黄嬷嬷年事也高了,瞧的不太清楚,只好含糊答了几句。李仲扬脸上僵硬,沈氏淡定问道:“你为何说这是我们李府的七少爷。”
那妇人跪下:“草民见过李大人,回夫人的话,民妇本是河西村的人,四年前邻居老夫妇抱了一个孩子回来,结果两年后出河打渔,谁想碰上风浪,就这么没了。我瞧着孩子没人照顾又生的欢喜,和自家男人一说,就抱回来自己养了。可没想到,我男人前阵子摔断了腿,家里又还有两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正琢磨着将他送人,又染了病,于是带他进城看大夫。谁想那大夫瞧见他胳膊上的胎记,问我这孩子可是自己亲生的。我说不是,他便说那可巧了,早些年丞相丢了个孩子,那贴在外头的告示便说了那孩子的胎记,与这一模一样。”
沈氏皱眉:“告示?什么告示?”
那年送走了李瑾瑜,她让钱管家张贴了个寻人的,可那胎记实在明显,便将这点掩饰下去,只说了些普通孩子都有的特征,这会又是哪里来的告示?
莫白青冷笑:“是我让人散的。你们不疼我儿子,我这亲娘总要疼。”她朝那小男孩招手,咧嘴轻轻笑笑,“让我瞧瞧。”
男童见她披头散发,哪里肯过去。沈氏让宋嬷嬷带到自己身边来,挽起胳膊看,确实是有,微怔片刻。莫白青立刻叫出声:“这是我儿子!儿啊!”
不等她扑过去,钱管家已经领人捉住她,死死押在原地。
沈氏俯身挽起他的裤管看,瞧了一会,淡声:“不是瑾瑜。我记得瑾瑜腿上有一个红痣的。”
莫白青瞪红了眼:“我明明记得没有。而且孩子出月前一直养在我这,你不过瞧了两三回,你倒记得清楚。沈庆如,你是怕我的儿子抢了你女儿的位置吧,你生不出儿子,也不许我有!”她又哭道,“二爷,这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再讨厌我也无妨,可是求您留下他,认了他吧。”
李仲扬强忍着跳的厉害的心口,看了看那孩子的胎记和腿,声音僵硬:“胎记的形状并非如此,而且脚确实没有红痣。”
莫白青懵了。李仲扬分明连孩子也没有抱过,他怎么会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他不认他的亲生儿子?就算自己再惹人嫌,可那是李家的孩子啊!
李仲扬摆摆手:“带着孩子下去吧,钱管家,给这位大婶拿些赏钱,带孩子去看病。”
钱管家应声,妇人也脸盲道谢。想着也真不是丞相孩子,否则哪有不认的道理。又想这丞相真是好人,还给她钱。
眼见着那妇人带着孩子走,莫白青嘶喊着要上前抱他,却被押着不能动弹。哭的嗓子都哑了,沈氏又觉自己的罪孽深了一分,李仲扬心里也不好受,待沈氏问他如何处置莫白青时,心下也因孩子的事软了,叹气:“先关在房里吧。”
处理好这些,老太太也回房了,沈氏正在内堂,钱管家便来谢罪,说他当年不该那般草率,累的今日那孩子出现在此。沈氏自知如今责骂也没用,便说那老夫妇也是可怜人,谁又愿意遇见这事。他并无过错,只是料不过那天。
一席话说的钱管家惭愧不已,更是对沈氏忠心耿耿。这样的主子今生也不能再遇见第二个了吧。
今日又气又惊,李仲扬只觉夜里头痛不能入睡。翻了几次身,沈氏轻声唤他:“二郎。”
李仲扬顿了顿,转身说道:“那孩子是瑾瑜。”
沈氏柔声:“他不是,瑾瑜早就被山贼抢走了。”
李仲扬长叹一气:“自欺欺人罢了。”
沈氏微微笑道:“既然开始选了这路,那就绝无回头的可能了,二郎且安心吧。”
李仲扬伸手抱住她,贴着她暖暖的身子,这才安心许多:“夫人说的没错,瑾瑜不会再出现了,他已经被山贼抢走了。”
念多了几遍,便觉得成了事实。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会成真的。
夜深人静,李家大宅悄无人声。
偏房小院,莫白青紧紧拽着她手里的百岁锁。那是她准备给儿子满百岁时戴的,可是他刚出月就被抱走了。她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没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吃百岁酒,百岁鱼,还有戴百岁锁,就被送去滨州,还被盗贼抢了。可谁能想到他又大命被渔夫收养,兜兜转转终于回来了。
可李仲扬却不认他。
那分明是她的儿子。
莫白青抓着那镀金的锁,脸色白的可怕,指骨狰狞,伤口还没涂药,可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来来回回想了很久,她才突然记起婢女说的一件事来。瑾瑜出生那天,李仲扬为什么带着个篮子来?他为什么不避嫌的进了她的屋里?为什么突然要把瑾瑜过继给大房?
她锤了锤脑袋,眼瞪的可怕,蜷在床上,越想越不明白,却又越想越多。
大房……大房……不是说李瑾贺跟婢女厮混还有了孩子吗?算一下时日,跟自己的产期差不多?
隐约觉得想到了关键处,莫白青连呼吸都屏住了。蓦地想到李老太今天说的那句话!
她说那男童长的像李世扬!像那李家大郎啊!
想通了这个,莫白青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若是有外人进来,定要觉得这床上躺了个疯子。
笑声越发的大,莫白青已快疯了。
那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没有起死回生,而是被李仲扬调包了。他用自己的侄孙来替代了真正的李瑾瑜!她的儿子一出生就死了啊!所以李仲扬要把他过继给大房,现在孩子回来他却不肯承认。
哈哈哈!这样的读书人竟然会做出这种违背伦理的事!莫白青笑声一大,外头看守的人便踢了踢门,恶声“疯婆子住嘴”!
莫白青冷笑,笑的冷艳,她不是疯子,李仲扬才是。眸色愈发的冷,她又握紧了百岁锁,她要找个机会逃走,将这件事告诉全天下的人!
她要让李仲扬身败名裂!
第 62 章
腊月十日,梅花已开,李瑾轩携陶氏看梅,却不想陶氏染了风寒。本以为只是普通风邪,结果没两日就烧的迷迷糊糊,愈加严重。腊月十七,竟香消玉殒了。
李瑾轩对她虽算不上交付了全心,可这是与他同床共枕,又颇为情投意合的女子。如今突然离世,不由心伤。从陶氏坟冢前回来,睡了半日,十分疲倦。昨日枕边人,今日已不在。
沈氏也觉惋惜,难得陶氏生的好看又懂事,抬进门来从未顶嘴闹过脾气。过了几日,便让宋嬷嬷打点些钱财,给陶家送过去,算是服侍李瑾轩一场的补礼。
月末很快便到了,大年三十,安然发起高烧,急了沈氏一夜。大年初一才见好转,又得去赴宫宴,便未让她去。到了宫里,清妍没瞧见安然,听见她染病,吃完年宴就去李府看她。
安然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还没醒,见宋嬷嬷要进去叫醒,清妍忙拉住她,轻声:“让安然睡吧。”
宋嬷嬷笑道:“郡主真是体贴人的好姑娘。”
清妍笑笑,那可是她的未来嫂子,她若是不体贴些,王兄可要责怪她没照顾好安然了。踏院而出,就见李瑾轩正要回房。清妍顿了顿,方才在年宴上就觉他清瘦了许多,心里到底还是挂念着陶氏的吧。
李瑾轩没认真看,快步走过,末了才回神过来,转身作揖道:“见过郡主。”
清妍不忍责他客气,硬声:“尚清哥哥多礼了。”
李瑾轩直身看她,也不知是否是入朝吃宴穿的正式,一身华丽宫服,发上多了金钗步摇,面染淡妆,宁静美好,不知不觉,那大大咧咧的小姑娘,也长成大姑娘了。瞧着她安静的模样,又想起那总是轻声笑语的陶氏来。
清妍不知他心有所思,只当他和自己说半句话都嫌多,真不愿自讨没趣,只是又实在放不下心:“尚清哥哥,陶姐姐的事……不要太难过。”
李瑾轩怔松片刻,谁都让他不要难过,可怎能一点过渡也没就这么忘了。唯有清妍这般安慰自己,她哪里是个没心眼的丫头,分明细心的很。
清妍见他久不答话,劝他别难过,自己倒越发难过了,匆匆告辞。上了马车,拿着帕子失神。过了年,十五了,不久后她就要及笄。可一直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拖的越久,就越没自信,这实在不像她。
车外寒风凛冽,银雪飘飞,染白青石路,更显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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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巷,无灯。
安宁从礼部回来,夜也深了。如今她做了礼部司务,虽不过是九品官,只管些内部杂务,但总比让她待在家里绣花与邻人唠嗑的好。假戏要做,却也不可能真的像个妇人。
回到家里,百里长还未回来,梳洗后,他已坐在房中。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去,就见安宁湿发披肩,歪头擦拭,笑道:“寒冬洗头,可冷的慌?”
安宁淡声:“还好。”
“母亲说,女子天冷时要少洗头,尤其是来葵水时。”
安宁看了他一眼:“母亲?”
百里长笑笑:“你在想百里门下不都是孤儿么,哪里来的母亲是吧。我七岁才被师父领回去,七岁前的事依稀记得,家里有个大六岁的姐姐,母亲常这么说。”
安宁点点头,坐□擦拭。等了一会,百里长叹道:“你就不问问我‘后来呢’?”
安宁顿了顿:“你的事……我不想知道,因为日后也不会有牵连。大皇子登基后,我便离开。”
百里长笑笑:“凉薄女子。同住屋檐下这么久,一点也没变。”
安宁未答,只听见这声音里是少有的惆怅。差点想问他今日碰上了什么事,还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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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扬和沈氏从宫里回来,都有些心神不宁。今日圣上夸赞了二皇子,这本没什么,去年他确实颇有建树。只是大皇子一句赞言未得,这便十分奇怪又让人不安了。两位皇子旗鼓相当,却不知为何偏颇的如此明显,还是在宴请百官时。
回到屋里,连不理朝堂事的沈氏忧心忡忡“可是大皇子做了什么错事却不自知?”,李仲扬拧眉:“不可揣测圣意。”
沈氏轻叹,伺候他睡下,又道:“我先去看看安然。”
“嗯。”
安然还是没醒,问了几句宋嬷嬷,听见没大碍了,才微微放心回去。回到屋里,李仲扬却还未熄灯,见她回来,才道:“莫白青的事,我想与你说说。”
沈氏坐在床沿,隐约也知道他要说什么,叹息:“二郎说吧。”
李仲扬说道:“莫白青做出那样的事,为夫不知为何你还维护她。本以为你只是缓缓,堵住下人的嘴,只是没想到如今年都已快过完,你却仍无动静。”
沈氏握了他的手,说道:“她不顾二郎面子做出苟且之事,我又怎能容她。只是二郎可知,莫管家已染重疾,熬不了几个月了。莫夫人来求我让莫白青过去瞧瞧,我都将这事压着,只说她丢子后失心疯,见不得人。若此时传出去莫白青被处死,只怕下人也会寒心,道二郎对那伺候李家二十余年的管家女儿都不留情面。等莫管家过世,妾身会处置妥当的。”
李仲扬默了默:“那瑾瑜的事……”
“瑾瑜不能回这家中,二郎莫心软。我已让人去跟着那妇人,买了她家隔壁院子住下。一来是看着,二来是照应。”沈氏眸中略带苦意,面上还带着浅淡无奈笑意,“我想,百年之后,我定是要入地狱的。”
李仲扬摇头笑笑:“为夫也是入地狱的,可一起去了。”
沈氏摇头,叹道:“一步错,步步错,我算是明白了。由你接下那竹篮开始,便已经无法回头,只能一错再错。”
两人说着唯有对方能体谅、理解的话,虽觉手上有血,可却有太多缘故不能将它洗净,只有越染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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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这几日可是开心极了,去年李悠扬托安素带话,让她与周老爷说一声,在商行搭个桥。不到半年,周老爷便与她说,那李四郎确实是个奇才,生意打理的极好,又从不贪财,从旁合作周家也赚了不少钱。这一听,周姨娘便心痒了,虽然她名下田产庄子只要正常运作来世不愁,可钱这东西谁会嫌弃多的。当即也让李四郎帮她打理些铺子。这不到一个月,送来的账本可厚实了许多,上头数目计的准确,连个铜板也对得上。再有就是确实盈利丰厚,这回警惕稍减,虽然跟李老太说话呛声,但那也是跟李老太母子不合的事,自己只管赚钱就好。
她又怕李老太和李二爷知道,便将这事小心藏着,也不敢告诉他们,悄悄挪了好几十间铺子给他。
这日安平吵着要去找安宁玩,拉上了安然和安素,可临出门前听见李老太不舒服,又抛下了她们。想着也是许久没去,安然就领着安素过去。
云雀巷虽然一直传闻闹鬼,但那鬼也不过是人们瞎编的。到了这里,反而因为居住的人少而地广屋多,倒是热闹京城中难得一见的清静之地。
安然心中无神鬼,安素也是个静脾气的人,后头又有家丁跟着,也没一分害怕。到了那小院木门前,当初成亲时的喜符已取下,却没有贴上对联,瞧着有些奇怪。两人并不知他们是假成亲,若不是一直没传什么不合的谣言,倒以为是他们夫妻不和睦。
开门的是百里长,见了两人便笑道:“两位小姨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呀。”
随后便是安宁清冷的责备声:“不要吓坏我妹妹。”
“哎哎,我哪里有吓她们,明明摆了一张如此和善的脸。”
安然看着他的无辜模样,忍了忍笑。安宁已走了出来,白了他一眼。百里长只是笑笑,将她们迎了进来,问道:“安平那个鬼灵精呢?”
“祖母身体有些不适,让安平过去陪着。”
百里长点点头,又道:“那饼应该好了,我去拿。”
安然忙说道:“姐夫,不必了,我们坐坐就走。”
百里长笑道:“那饼与你们吃过的不同,务必尝尝。”
只见他从前门出去,却是去了前院,安然好奇看去,那里没遮没挡的,会放什么饼去那。仔细瞧去,见那院子角落放了一张凳子,上头有个瓷碗,她方才倒没注意。不一会百里长回来,手里端着那碗,揭开盖着的碗,便见里头躺了几块白皮糕点。
百里长笑道:“别看它样子不好,但是却很好吃。而且与别家热糕点不同,这是在冰天雪地里才能做成的。里面有甜馅,吃吃。”
安然听他这么一说,隐约觉得这糕点优点像记忆中的一种小吃,却记不起来。尝了一块,外皮是糯米,馅料是红豆泥,里外冰凉,吃进嘴里甜得很,却不腻味。虽然口感不是非常顺滑,但她倒是记起来了,这不就是风靡香港的冰皮月饼?只是不知是做法欠佳还是欠缺经验,味道还稍欠了些。
安素只管静静的吃,也不说话。安然问道:“姐夫,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百里长说道:“我哪里会做这些,这是你姐姐琢磨的。”末了笑道,“你姐弄这些倒是拿手又新鲜,只是主菜实在很不擅长。”
安然怔松半晌,咽了咽:“姐姐有没有说……这甜食叫什么?”
百里长想了想:“冰皮月饼。”
“……”安然惊的差点没跳起来,那冰皮月饼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开始在香港售卖,就算是名字巧合一样,但是做法呢?脑袋空白了许久,又想起安宁从小处事就老道沉稳,连娘都说她不像孩童。等等……她猛地站起身,“姐姐在哪?!”
百里长倒是被她吓了一跳:“在厨房烧开水。厨房往右拐。”
安然忙往那边跑去,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她到这里后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孤零零的,可如果安宁真的跟她一样,那岂非是白白错过了十多年。天,她有留意过别人,想着要是能找到个同样身份的,那就圆满了,还可以好好的吐槽一番。
到了厨房,安然趴在门那,又不敢进去。她要怎么开口,总不可能直接开口问她,亲姐,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想了许久,安然才吐了一词,声音不大不小:“china。”
“咣当……”安宁手中的茶壶滑落手中,身子猛地一阵,诧异的朝她看去:“你……”
安然这可真的确定安宁的身份了,她的英语是差,但这“中国”的单词可记得牢牢的。那么多年没说过,刚才舌头都僵硬了。
安宁还在愣神,她是耳朵出毛病了?不对,那发音清清楚楚的,自己怎么可能听错。两人愣了许久,还是安然先奔了过去,抱住她便唤了一声“姐!”。
安宁僵了僵,下意识抬手抱她。这还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抱她这妹妹,可没想到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再开口,连声音都喑哑了:“现、现世人?”
安然可要乐疯了,离了她的怀瞧着她用力点头:“嗯。”
安宁深深吐纳一气,捂了心口看她:“你真是……藏的够深。”
安然笑道:“彼此彼此。”
安宁顿了顿,示意她噤声,轻步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猛地偏身,就瞧见百里长站在那,她冷脸道:“偷听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百里先生。”
百里长笑笑:“冤枉,刚看见安然惊慌失措的跑过来,我只是担心的跟在后头。”
话虽然这么说,可到底还是介意……刚才她们在说什么?为什么安然说了一句“踹你”,安宁那万年不变的声调就激动起来了?他摸着下巴,百思不得其解的跟在她们身后回正堂。
做了十几年的姐妹,默契还是有的。在众人面前,两人又恢复平静。只等着有了时间,再好好畅谈。这前后差异太大,百里长更是有所猜疑,只是实在想不到这两姐妹有什么秘密。
又坐了一会,安然和安素便回去了。百里长站在门口送她们上车,看着马车渐行渐远。转身瞧见自己家门前连个红对子也没贴,笑道:“安宁,我们去买桃符吧。”
安宁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对面那户人家,贴的喜气。又听他说道:“再让你家里的下人瞧见了,恐怕要猜疑。”
她这才点点头:“好。”
回去时,安然分外开心,恨不得待会就跑到他们家后院去跟姐姐碰面。安素坐在马车里,低头玩着手指。片刻马车停下,那跟车的婢女撩开帘子一角:“姑娘稍等,前头有马车过来,路窄人多,福子已经去疏通路了。”
安然应了一声,安素无聊的往外看去,那马车分外眼熟,眼眸一亮:“是四叔。”
说罢就起身下去,安然忙跟上去,唤声让她别跑那么快。
安素跑到前头,扯了扯帘子:“四叔。”
片刻便有人探头,安然抬头一看,果然是四叔李悠扬。他俯身出来,笑道:“安素怎么在这?”
安素指了指后头那车:“刚才去三姐姐那玩了,四叔去哪?”
李悠扬说道:“去收账,玩的可开心?”
“嗯。”
车厢内骆言的声音略微无奈:“李爷,跟齐老板见面的时辰快到了。”
李悠扬笑道:“那安素改日再见可好?”
安素又点点头,这才随安然站到一旁。待那路疏通好,两人才又回到车上。安然记得李悠扬只来过家里一回,怎么安素跟他十分熟络?她问道:“素素很喜欢四叔?”
安素点头,安然笑笑:“为什么?”
“因为四叔人很好。”安素默默的想,那是唯一一个会夸她是好姑娘、聪明、懂事、知礼仪的人。不会像娘那样说她愚钝,不会像祖母那样说她寡言。还教了她一个好法子不让她被人欺负。那不是她的四叔,那是她的朋友,一个懂她不会骂她的朋友。
安然只当她是和四叔投缘,也没想安素去外祖父周老爷那玩时,已经见过李悠扬许多回了,更不知道他在帮周姨娘打理铺子。
半个月后,安宁和安然碰面,说了许多话,来自同样的地域和时空让她们感情增进不少。未免人注意,傍晚时就各自回去了。自此每隔一两个月,两人会单独见见。
这一晃过了中秋,等到明年春,及笄后,安然便不用去学堂了。之前她不喜欢去学堂,因为那里她喜欢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可一想到及笄后就等于是禁足了,不能再像这般四处跑,顿时觉得还是学堂好呀。
这日放堂回来,沈氏便唤她过来,笑道:“下月二十七,有喜酒喝。”
安然笑问:“谁要成亲?”
“敏怡。”
安然吃了一惊:“我倒是没收到消息。”
话刚说完,钱管家就送进来一封信:“宋家姑娘托人送来,交给姑娘的。”
沈氏笑道:“这可不就来了。”
安然先前听敏怡说过有几家媒婆去宋家求娶,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订下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公子这么好的福气。
她先瞧了喜帖,问道:“孙松元?娘,这孙家该不会是那赫赫有名骠骑将军府的吧?”
沈氏说道:“正是孙吉孙将军之子。”末了说道,“武官和文官素来不合,倒不知为何你赵姨愿意将敏怡嫁入那样的人家。”
安然笑笑:“娘忘了,宋家是纯臣,而且宋家素来都是族人中文官少了便鼓励从文,武官少了便求武。看起来家族势力平平,可综合实力却高的吓人了。否则他们又怎能一直安安稳稳。”
默了心下感叹,不像他们李家,独独爹爹一个人支撑,其他子弟都是小官,想扶持却不上进,在朝堂上也无法像宋家那般随心自在。从未听敏怡说起过有什么心上人,如今突然订下亲事,却不知她是否心甘情愿。心中为好友担忧,便拿了信回房里。仔细看了两遍,才稍稍放下心来。
并无什么抗拒,只是满篇的紧张。安立路想了想也对,她自小受到的便是那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教育,尤其是赵姨,她不是很早就跟自己的母亲说过,若是爹娘点头,就可以订下娃娃亲,不用问她的意见了么。
翌日,安然便约了清妍去宋家看望,安抚那慌神的姑娘。
到了宋家,宋敏怡正在听奶娘唠叨种种事宜,还有为人媳妇后的事。听的又脸红又更是紧张,下人报郡主和李家姑娘来了,立刻推奶娘出去,终于是得了一番清静。
清妍和宋敏怡已是及笄的大姑娘,安然也想快点过年,然后像她们那般梳起发髻,她真是不想再梳这双丫髻了,审美疲劳呀。而且最重要的是,发髻梳时,离贺均平回来的日子也差不多了。
只走了一会神,就见她们两人坐在床边,鬼鬼祟祟的往她瞄来,手里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安然刚要走过去,清妍就急忙抬手:“小姑娘不许过来。”
安然可是从一个开放的世界过来的,听闻姑娘出阁前娘亲和嬷嬷都会给闺女说说如何伺候夫君,洞房那夜该如何,还会给个图册做……婚前教育。这回见她们面红耳赤又鬼祟哪里会不懂,当即瞪大了眼:“你、你们看春宫图?”
宋敏怡一听,当即羞的捂脸,对清妍说道:“都是你,要瞧什么,你出嫁前也能看的。要是让我娘知道让个小姑娘问我这些,得拿鸡毛掸子了。”
清妍脸皮再厚也是个姑娘,忙将小本子一扔:“我、我只是好奇罢了。”
安然捧腹笑道:“小姑娘分明不是我,是你们俩。”
两人一听,立刻起身要捉她捂嘴。屋里三人追逐,欢笑声传到外头。屋外的嬷嬷和婢女听了,摇头笑笑。
十月二十七,宋敏怡出嫁了。
离过年,只有一个多月。
这日傍晚,清妍约安然去望君楼品尝那猎户刚捕获的老虎肉。安然到了那,酒菜摆了一桌,清妍却还没到。她挪了椅子到走廊坐着,伏在栅栏那看着下面那长宽大道。那时候贺均平就是从这离开的,她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白头吟处变,青眼望中穿”。当真是念了一遍又一遍,看了一次又一次,望眼欲穿了,人却还没出现在她面前。
她轻叹一气,在萧瑟的冬夜显得特别悠长无奈。
等的迷糊,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小二端菜上来,可离的近了,那声音却沉沉稳稳,没有小二的急躁感。她直起腰,愈发认真的听。身体已慢慢僵了,连呼吸都快屏住。木门悄然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外,与她四目相对,面上笑意淡然,语调轻缓:
“安然,我回来了。”
第 63 章
第三十一章宁静美好笄礼已过
安然看了他许久,未语泪就先落了。那日思夜想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了。她真怕这是个美好的梦,胆怯的不敢上前。贺均平疾步过去,在后头抿笑的清妍已将那些下人通通赶到楼下去。
贺均平看着她,果真已经长高了许多,面庞白白净净挂着泪珠,唇色如点朱樱,纤纤玉手抹了泪,泪又复落下,看的他极为心疼,淡笑:“傻丫头,哭什么。”
安然泪眼朦胧,瞧的不太清楚,可下颚那可隐约看得出点异色的,又气又委屈:“都变成美髯公了,一脸胡渣。”
贺均平失声笑笑:“我刚进城,还未回家先来见你,倒是被小媳妇嫌弃了。”
听见这话,安然想躲开他的目光,可又舍不得少看他一眼片刻。抽了抽鼻子,才说道:“疾风我养的很好,白白胖胖的。”
贺均平点头笑笑:“嗯。”
“我绣花的功夫又进步了。”
“嗯。”
“我的书房拓展到两间了。”
“嗯。”
安然气馁:“这些都在信上说了,你不爱听。”
贺均平依旧是笑意淡然看她,抬手用袖子帮她拭泪:“爱听,再说说。”
安然看了他许久,终于是忍不住抱了他的胳膊:“世子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贺均平摸摸她的头,轻叹:“嗯,回来了。”如今只等年后,年后……他就去李家提亲。把她放在身边,再也不离开。一别两年,果真出落成美艳不可方物的姑娘了,再走,他哪能放下心。轻握了她的手腕,“很久没吃过京城的饭菜了,一起吃。”
满桌的酒菜还带着热气,安然也没吃晚饭,可是不饿,如今的她哪里会饿,心早就是满满的幸福。拿了碗给他舀汤,夹肉,轻哼:“清妍又骗我,说今晚来吃老虎肉的,结果老虎肉没看见,老虎就看见了。”
贺均平蓦地笑道:“我倒是变成老虎了,有那么凶么?”
安然皱了皱鼻梁:“没那么凶,但是都坏。这个惊喜我一点也不喜欢。”
贺均平凝视,笑笑:“当真不喜欢?”
安然微微抬眉看了看他,略有羞赧,这才承认:“好吧,很喜欢,简直是……快开心死了。”
瞧着她那娇羞承认的模样,贺均平心弦又被拨动,当真喜欢的很。
喝了一口汤,暖了暖胃,他才说道:“在边城,碰见过两回大虫,幸好有弓箭手在,当晚就炖了肉吃。”见安然看自己,笑问,“怎么了?”
安然低声:“这些你没在信上说过。”方才满眸是泪,根本没仔细看他,现在认真看,比起他离开时,似乎……更是冷峻成熟了,肤色也偏于古铜不再白皙,哪里像养尊处优的皇族子弟。再翻了他的手掌看,掌上也有茧子,不由心疼,“世子哥哥,你吃了很多的苦吧,可是从来不说。”
贺均平笑道:“看,没告诉你已经难过成这样,要是再告诉你,岂非要更伤心。”
安然气道:“借口,以后我也报喜不报忧。”
贺均平笑笑:“连生起气来也好看。”
这话并不是故意夸赞,而是当真如此。离别两年,一举一动都觉喜欢,蹙眉生气也觉可人。只想这么瞧一晚,不对,一直这么看着,便觉开心。
安然苦笑,不但是晒黑了,连脸皮也晒厚了吧,如今说这些话倒是自自在在的了,她又夹菜给他:“快吃,瞧我做什么。”
贺均平笑了笑,继续吃饭。安然给他倒茶,只是看着他吃就觉幸福。那么多的千言万语已不想说了,还是仔细看吧。
贺均平想起来,问道:“你吃了没?”
安然这才想起来:“没。”
贺均平笑道:“傻姑娘,难道真将我当老虎,想吃了我不成。你素来爱吃,如此淡定,我倒以为你吃过了。”伸手拿了碗筷给她,“快吃。”
安然接过,贺均平便给她夹了菜。吃了两口她便轻声问道:“这次回来,不用去边城了吧。”
“嗯。”
安然当即喜的又忘了吃饭,已开始计划起来:“我们今年一起去赏梅吧,还有登塔放烟火,苑塘那边的鱼也肥了,要赶紧的,不然年后我就要被押在家里不能出去了。”
贺均平笑着看她,只是听着她的声音,就觉满足。看着她的样子,更觉人生无憾。他的小媳妇就快真的要做他的媳妇,再不用担心她会做了别人的新娘。这么一想,顿觉在边城所受的苦,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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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扬很晚才回来,到了房门,见里头灯还亮着,进了里面,就见沈氏还未睡下,皱眉:“这么晚还不睡。”
沈氏上前为他宽衣,让丫鬟打了热水给他净脸,笑道:“倒也不困。”见他心神不宁,轻声,“莫非……皇上又留你训斥了?”
李仲扬轻点了头,沈氏蹙眉:“今年怎的这般不太平,这都已经好几回了。”
有此感慨,只因圣上越发偏颇二皇子,大皇子身边的近臣多多少少都受了责罚,连李二郎也没幸免。今年与那些官夫人一同饮宴看戏,也少不得要说到这些。沈氏心下也觉不安,可李仲扬却从不多说这些。他主外,自己主内,早就像是商议好的了。
李仲扬叹道:“莫非圣上欲立二皇子为储君……”
沈氏轻声:“二郎莫多想。”
夜里睡下,李仲扬又睡的不安稳,梦魇醒来,惊的里衣湿透。
沈氏忙起身给他斟茶。
李仲扬面色惨淡:“我又梦见那贱妇了。”
去年腊月莫白青做出那种混账事,翌年一月,莫文房病逝的消息传来,李二郎便让人送了毒药过去。自此以后却常入梦魇,请道士来做法,却也不得好转。唯有李仲扬明白,他年轻时做过的造孽事,已经一一开始向他寻报应了。又常想起莫白青的那话,死后也会夜夜站在他枕边。
这是心魔,无法驱除。
沈氏好好安慰了一番,李仲扬这才再躺下。她默默想着,明日去寺庙烧香祈福吧,若是厉鬼要缠,就缠着她好了。李二郎不能垮,他一垮,这家便完了。
翌日,沈氏早早出门去了,盼着能烧上寺庙的第一炷香,得方丈第一句吉言。
吃过早食,清妍便来接安然,一起去苑塘吃肥美的鱼。到了那,安然却没看见贺均平,正想着难道清妍这坏姑娘转了性子不“坑”她了。清妍一脸坏笑:“我就知道你是个重色轻友的坏姑娘,我哥进宫去了,约摸中午过来。”
安然说道:“我才不是在等他。”
清妍伸手挠她痒痒,逗她直笑,这才求饶:“好好,你赢了,别再逗我了。”
“哼,都快做我们贺家人了,还不听我这小姑子的话。”
安然脸红了,拍拍她的手:“不许再说这种话,让别人听见,我们两个都要被扣上不矜持的帽子。”
清妍嬉笑道:“谁敢,我拔了他们的舌头。”
到了正午,鱼已经钓上好几条,贺均平还未来。清妍在一旁哼着小曲,见她时而望望外头,说道:“安然,昨晚我哥刚回来,母妃就拿了一叠姑娘家的生辰八字给他,唠叨了他大半夜。”
安然想到贺均平被顺王妃唠叨的场面,笑了笑,清妍说道:“然后我趁着母妃不注意,把那些东西全都丢到外面池塘去了。王兄当即夸我乃英雄也。”
安然干咳两声:“然后你被王妃暴揍了一顿?”
清妍听见暴揍二字,顿觉形象,当即笑趴。许久才道:“王兄回来也好,母妃就不会总烦我了。”
安然顿了顿,清妍比她长一岁,眼见着就要十六了,虽然不比往日那般常出来走,但想玩的时候,还是四处跑。她素来就是家里的霸王,顺王爷不管,顺王妃管不住。骂的凶了,反倒跑的更欢。有时她觉得,清妍比她更像现世来的,这般潇洒:“清妍……你老实告诉我,你还是喜欢我哥吗?”
拿着鱼竿的手微微一漾,在平静的湖面打开一圈圈水纹。清妍点点头:“嗯,喜欢。可是你和王兄不用介意,真的……不许再做那种成全傻事,否则我会一世不安。而且……尚清哥哥也不会喜欢我的,他喜欢的是那种柔情似水的姑娘,而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种人。如果要我为了喜欢的人而改变那么多,我做不到。我可以为了他学女工,因为那不会改变我,可若要为了他而移除本性,我不想,也不愿意。或许是……还没有喜欢到那种程度吧。”
安然摇头:“不是的清妍,如果让我为了世子哥哥做出性格上的改变,我也不愿意,无关乎喜欢的深与浅。”
清妍长吁一气,笑道:“好吧,随缘好了。说不定明日我就喜欢上别人了,然后成亲,生孩子。”
安然见她笑的欢喜,却从那声音里听出一丝惆怅来。这种不能一起获得幸福的无奈……实在是很不喜欢。
贺均平到了后,清妍便立刻拿鱼去给厨子,借故跑开了。昨日是夜里见他,灯火再明亮也瞧的不是十分清楚。现在白昼一瞧,那胡渣已经刮干净了,发束的整整齐齐,眯眼看着,真是俊朗非凡。
贺均平见她毫不避讳的盯来,笑道:“莫非我脸上的胡渣又冒出来了?”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长的真好看。”
贺均平微挑了眉:“自然要衬得起媳妇的美貌。”
安然被他呛了一声,这种话真是连反驳都不能反驳呀。在湖边坐了一会,不见他说话,偏头看去,眉头微拧,似有心事,轻声:“世子哥哥怎么了?”
贺均平微微笑笑:“在边城两年,比在京城二十载学到的更多,懂的也更多。”
安然转了转眼眸:“世子哥哥喜欢上边城了?”
“嗯。”贺均平迟疑许久,才问道,“若……成亲后,你可愿随我去边城。像当年父王携带一家人过去,一住便是七八年。”
安然愣了愣,去边城她并不在意,只要不要再受这分离之苦。可是守在边城的时日未免太长,忍不住问道:“一年半载的可以回来一次么?”
贺均平笑笑:“每年来回便差不多要花费两个多月的时日,舟车劳顿,无妨么?”
安然笑笑:“世子哥哥这么说,那就是可以了?”
一口一个世子哥哥,声音又软腻软腻的,真是铁汉的心都要被叫化了。贺均平分外不忍,缓声:“边城不比京城,没有歌舞升平,没有彻夜灯盏,也没有吟诗花会,更没人前后伺候。我只怕……苦了你。”
安然笑笑,音调微轻:“是,那里很多都没有,但……那里有你,这就足够了。”
贺均平愣了愣,末了笑道:“我当真是没喜欢错人。”
安然看着他:“我也没……世子哥哥如果一辈子享受在皇恩下,倒是让人瞧不起的。还好没有……”
说罢,已经撑不住那灼灼目光,急忙将视线投回鱼竿上,嗯,还是钓鱼吧。
贺均平沉思许久,愈发珍惜她。世上再也找不到像她这般的女子了,没有半句埋怨,一句有你,就打消了他所有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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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大年初一,照例要进宫饮宴。安然如今依旧很害怕,不是还未习惯那肃穆氛围,而是因为装扮了一番,祖母在旁笑道“真真是与你三姑姑长的一模一样了”,这话提醒了尘封在心里许久的事。
三姑姑今年未归,之前安宁与她一起时倒是“常”回来的,想来也是为了三姐而回。现在安宁在家了,她更没什么可牵挂的。
安宁此时正拿着米糊看百里长贴对联,也不知他是斜视还什么,贴的歪歪斜斜,还得意洋洋的说“这回贴正了吧”,待瞧见她脸都黑了,又默默的歪了歪,小心问“贴正了没?”。
安宁皱眉:“我来贴。”
百里长无奈道:“哎哎,又被媳妇嫌弃了。”
安宁早就习惯了他的轻佻,虽然说话总是花花公子的语气,可是住在一间房快两年,他睡长椅,她睡床,也一直相安无事。
百里长将桃符给她,自己扶凳子。等贴好了,一瞧门口,真是喜气啊。
安宁问道:“今晚想吃什么?”
“鸡肉。”
安宁点点头:“待会去买。”见百里长盯着自己,她又皱眉,“做什么?”
百里长笑道:“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以前的她从来不会问自己。可似乎真是处的久了,最近几个月变化越发明显。会给他盖被子,还会在身边放个炭盆。也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认真去做。从宫里回来,进了巷子瞧见小院炊烟袅袅,便觉自己有家了。进了门后,安宁在炒菜,顿觉美好。
他摇了摇头,这种感觉绝对不要是动心,只要是感动就好。李家……安宁可是李家的人啊……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有些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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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安然随爹娘入宫赴宴。刚拜见完圣上说了吉利话,就听见贺奉年说道:“去年未见,今年出落的越发好看了,抬头让朕仔细瞧瞧。”
安然只好硬着头皮看去,这一抬头,就见贺奉年的眼眸一顿,直勾勾盯来,锐利的眼神盯的她冒了一脊背的冷汗。许久贺奉年才道:“今日可要喝的开心些。”
安然忙埋头说了一番谢话。回到位置上,也没像往年那般得到赏赐。并非是想要赏赐,只是之前有人曾说,这赏的不是她,而是变相赏给李丞相的。那今年没有,席上又听见圣上嘉奖二皇子,莫非……这是要被抛弃的节奏?
神思不定了一会,就听见贺奉年又褒奖了贺均平,安然看着他在堂中拜谢,身姿挺拔,答的铿锵有力,又多看了几眼。沈氏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神示意摇头。安然这才收回视线。
宫宴结束后,一家人乘车回家。李瑾轩见李仲扬面色沉沉,问道:“爹可是在想方才宫宴上的事?”
李仲扬点点头:“翰林院可有什么消息?”
李瑾轩默了片刻,才道:“腊月时院中提拔侍读学士,教之其余两人实力,本以为我能当选,却不想落选了。如今局势看来,却又好像是特地被刷下去的。”
李仲扬眉头紧锁:“二皇子连得两年嘉许,大皇子那边也定是急了。只是风声正紧,不便接近,否则便坐实了结党之罪。”末了一想,这话还是得让百里长转达,商议一下对策。莫非圣上真的不打算立大皇子为储君?
过了两日,安然的名声倒又是在宫里响起来了。清妍和她说时还一头雾水,直到听她说完,又起了一身疙瘩。
原来有皇子在宴席上瞧上了她,去向贺奉年求她,结果贺奉年扔下一句“无人能配得起她,走罢”,这话简直就是至高无上的赞许,可安然隐约知道详情,却觉惊悚。真怕那是真的,然后被皇帝拐进宫里做个炮灰妃子。
她忙问清妍:“及笄是三月三日么?”
清妍点头:“嗯。”她立刻想歪了,抿嘴笑道,“哎哟哟,坏姑娘,你就这么想做我嫂子吗?要不我现在就叫你王嫂?”
安然轻拍她,她哪里知道自己心里慌得很。
三月三,在安然惴惴不安的等待中来了。
笄礼前三日便戒宾,宾由李家三叔婶担任。当日安然穿上笄礼冠服,在众人注目下,完成笄礼。在宗室接受三叔婶授以的“妇德、妇容、妇功、妇言”,为时半日。
夜里安然坐在房里,看着那不再是双丫髻的头,有些不适应,还觉得头上插上簪子步摇有些重。可又舍不得取下,她终于长大啦。
柏树见她在镜子前瞅了好久,笑道:“姑娘最美了,都被自己迷住了。”
安然笑笑:“柏树的嘴巴是越来越坏了。”
柏树俯身贴耳道:“小姐,你若是嫁给世子,我是不是也要跟过去?”
“嗯,按理说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嘛。”安然听着话里不对,看着她说道,“你不想么?”
柏树说道:“服侍小姐柏树愿意……只是……陪嫁丫鬟不是一般都要……嗯,做姑爷的妾侍么……奴婢……”
后头的话支吾着说不出来,安然笑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柏树埋头不起,安然笑道:“放心吧,你若是有良人,我不会带你过去的。你若要卖身契,我替你向母亲讨来就是。”
柏树忙道谢,遇到这样的主子,是她的福分!
翌日,因是大臣女儿,要去皇后娘娘那得吉言。安然又随沈氏入宫,到了宫门口,还有其他几家同样刚参加完笄礼的姑娘一起守候。
进了宫里,正逢百官下朝。
宋祁如往常那般往翰林院去,听见姑娘的笑声,也知晓又如往年那般是进宫听教的姑娘。走了两步忽然想到,安然昨日笄礼完毕,那今日……忍不住偏头看去,就见那一簇穿着新衣的姑娘中,安然特别安静的走在其中,时而笑笑,清晨阳光如霞光彩琉璃,打落身上,繁花似锦,美好极了,看得他也微微愣神。真想与她说话,只是却仍旧是在回避着自己。
如今世子已回,怕是这份美好,与他彻底无缘了。
第 64 章
第三十二章兵败山倒危机重重
贺均平让人送信给安然,说世子府已经在修葺。过两日便去提亲,可没想到同年三月七日,太后崩,皇帝下令举国百日禁止婚嫁庆生。这事便也只好拖着。
不过两日,刑部侍郎上官易参了李仲扬一本,列举了数十条罪证。由他入仕开始至丞相之位,大小不缺。之前已经有人弹劾,只是都不如这次详细。贺奉年当即让都察院查办,而李仲扬也被禁足家中。
李家如今上下气氛沉郁,除了李瑾轩还能来回翰林院,下人日常买菜购粮,其余的人基本不出门。随着案件陆续举证,李瑾轩在翰林院中也备受排挤。学士也不再委派他重任,只让他跟那些庶吉士做些无关痛痒的事。
这日午时,去官舍中用膳,自己所坐之处,临近无一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这真是树倒猢狲散,往日那般亲近自己,如今父亲仍是丞相之名,他们已经是避之若浼,当真是可笑。正想着,前面已坐了一人,抬头看去,心中不由一震:“回来了?”
宋祁端着饭菜坐下,淡笑:“是,刚将嵩洲的事忙完,向圣上复命完,便过来了。”
李瑾轩笑笑,又满是苦意:“我父亲被弹劾,如今禁足在家,你怕是不知道吧。”
宋祁淡声:“已经听了些。”
李瑾轩当即笑道:“那你还是与他们一般,坐远些吧,免得被我拖累了。若是你的话,我倒不觉可笑,自能理解。”
宋祁笑道:“那边没位置,这儿宽敞。”
李瑾轩轻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这一顿饭,总算是吃的香了些。
李老太并不知家里发生了何事,她身体今年更差,沈氏也不敢告诉她,免得老太太担忧。陪她说完话,下人便报外头来了辆马车,正奇怪如今这时候谁还会来拜访,还没出去,钱管家便进来说是赵氏来了。顿觉暖心,自小的玩伴到底还是真心待自己的,不似那些平日里来的勤的官夫人。只是沈氏也知缘故,倒并不太在意她们来与否。
赵氏见了她,当即握了她的手,叹道:“怎会生了这变故,真教人不能理解。”
沈氏强笑道:“可说什么胡话,这不是好好的么。”见她神色停顿,心下不安,屏退下人,轻声,“你实话告诉我,可是从宋大人那听来了什么。”
赵氏躲了她探究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你做好最坏的打算吧”,便要告辞。见她怔愣,又实在不忍,想要劝慰,自己倒是哽咽了,“若、若是你夫君保不住了,我会求我家老爷保李府妇孺。”
沈氏步子不稳,几乎晕了过去,宋嬷嬷忙扶住她。赵氏只怕越留越是伤心,便走了。宋嬷嬷扶她回房,李仲扬正在房中看书。见沈氏这模样,忙过去搀她。宋嬷嬷当即说了方才赵氏说的话,李仲扬神色微顿,却也没太过意外,让她下去了。
沈氏喝了茶,稍微回神,急声问他:“你且告诉我,你到底是犯了何罪,会惹怒圣上?”
李仲扬面色平静:“太太看不出来么,不是为夫诸罪当诛,而是圣上有意扶持二皇子,如今正为他铺平登基大路。不但是我,只要是大皇子身边的人,在去年腊月已经陆续遭到贬谪,连大皇子也被囚禁东宫,如今终于是轮到为夫了。”
沈氏愣了愣:“所以,归结原因,是我们找错了靠山……”
李仲扬难得露出笑意,却满是沧桑:“是。只是父亲是为国立下大功的将军,圣上不会为难你们,太太放心。”
沈氏立刻听出这话里不对,抓了他的手惊愕:“二郎这话是说,圣上定然会追责于你?”
李仲扬神色淡然,反握了她的手:“如今局势,确实如此。为何一个小小侍郎敢弹劾于我,而且还有力气搜集那么多的罪证,背后定是皇上授意二皇子,彻彻底底将我查了个遍。为夫自任丞相,便竭力避开祸源,可总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只是那些事许多官员也都做过,圣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不同,定会小题大做,这劫……难逃。”
沈氏听的落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才道:“二郎不会有事的,我去求父亲,让他进宫和圣上求情。”
李仲扬摇头:“老丈人不会帮我们的,于他们而言,有福可同享,有难却无法同当。”
沈氏说道:“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被定罪,做了那权力斗争中牺牲品吗!”
李仲扬闭上眼眸,长叹一气,十分疲惫:“自古皇权争斗,皆如此。”
沈氏心头又是一酸,已抱了他哭的难过。做姑娘时她已哭的够多,嫁了李二郎,虽然起先他官职并不高,可到底是和和睦睦,也疼着她。本以为她再不会如此难过,当真是世事难料,教她如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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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妍的消息可是四通八达,李家的消息早就飞到了她这,可她刚要出门,便被顺王爷喝进房中,将她锁了,不许她乱走。气的清妍拿了小刀劈门,无奈那门的木材结实,根本不是她能砍断的。
好不容易等贺均平回来,知晓此事,也不好直接去李府,否则只会帮了倒忙,那弹劾的一条罪名便是“结党营私”,他若是平民百姓去了无妨,可自己是世子,不能去添乱。细想一番,又怕安然不安,便让平日那送信的小厮去李府,告诉她自己会去向皇上求情。
可小厮刚走到门口,就被顺王妃拦下,让侍卫抢了信过来,声音极冷:“出去溜一圈再回来,然后告诉世子,信已经送到李姑娘手中,她回话‘一切都好’,你若敢泄漏半个字,我便将你家中上下几口人的眼珠子全剜了。”
小厮一听吓的魂飞魄散,哪里敢不从。跑了一圈回来,贺均平果真问了他,他便答“一切都好”,贺均平也未起疑。
五日后,都察院将文书呈上,上官易所说基本属实,贺奉年当即命人卸了李仲扬官服,押送大牢听候发落。
夜落,宋家。
宋成峰刚回到家,赵氏便迎了上来,两眼已哭的红肿:“老爷,你且告诉我,阿如可会被牵连,李家上下会如何?”
宋成峰顿了顿:“如今圣旨未下,为夫不知。”
赵氏气的冷笑:“你如何不知,你不说,是要我直接奔到二叔公那还是四堂弟那问么?”
宋家的人担任的官职可不少,都察院和大理寺都不缺人。宋成峰一听直皱眉,轻喝:“你多少为宋家考虑,别只顾姐妹情谊。李夫人与你再好,莫非还亲的过宋家。我们宋家是纯臣,只管遵守圣上旨意便可。若是去求情,便是坏了规矩。”
赵氏也气了:“我可有求你救他们,哪句说了!你素来觉得姐妹情谊比不过你们男人交情牢固,往日我懒得与你争辩,今日生死关头,只是问问他们会如何,你就没了耐性。纯臣纯臣,只是比别人更加冷心肠罢了!”
宋成峰也气的要冒烟:“若是没有这冷心肠,如何让你安稳至今!一面享受宋家的好,一面却又鄙夷,你倒是想两头好。”
自成亲以来,他哪里这么大声跟自己说过话。赵氏是典型的大小姐脾气,宋成峰也从来都是礼让她的。这回当头被骂,赵氏便哭了起来。自己可算是看透了,平日再得尊重,其实不过是他让着她。他若是烦了,也一样能将她赶走。心中既担忧姐妹,又实在是心疼。
宋成峰哪里想这么说她,赵氏虽然脾气差些,可毕竟是相伴多年的妻子,也喜她从嫁入宋家便一直像璞玉不染世俗污浊,永远是活泼爽朗的性子。听她哭的难过,长叹一气,好声安慰她:“李大人此次生还无望,但念其为忠臣之后,圣上应当不会为难李家人。”
赵氏抽了抽鼻子,揩了泪道:“犯了何事这般严重?”
见她要听,宋成峰便一一说道:“清州外任官张和求回籍,李仲扬利用官职疏通抚按官,谎称其患病,允其回籍。瀛洲刘松奇掌印报粮账目逾期,携银求情,李仲扬助其谎报。京郊抚按委官何信丈量田地,诡寄隐漏,首报不实,助其隐匿田地一百三十九亩,私得田地七十八亩。巡盐御史玩忽职守,掣盐不力,李仲扬包庇谓之掣盐期内风雨横行,故延迟二十日,呈报青册不清……”
拣了几件大事说,赵氏也隐约明白了。大羽国最看重的便是粮与盐,他倒是将这两个都犯齐全了。只是无论怎么听来,都罪不至死,至多是贬官发配。
宋成峰并不想和她说那些党派之争,那些事,他不愿让妻子知道。以她的性格,又怎么会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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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扬被收押当天,沈氏便将自己的首饰钱财,还有名下为数不多的田产铺子整合出来,看看能否疏通一下,求那些多少有些恩情的官员向圣上求情。若是有一人领头,其他的人也会说些话吧。
只是自己出嫁时娘家给的并不多,她想起周姨娘来,但这教她如何开口,拿人家妾的钱。正为难着,周姨娘自己就来了,进了门便哭成泪人:“姐姐,二爷能回来吗?”
沈氏见了她本也心酸得难受,可听见这话,眸色立刻坚定,半分犹豫也没有:“二爷一定会回来。”
周姨娘可不管她是真安慰还是假安慰,通通都当作是真话,见地上放了个箱子,再瞧瞧那梳妆台,可是一点首饰也没,她又不愚钝,而且以钱疏通关系笼络人的手段不正是商家人常做的,当即说道:“姐姐可是要凑银子去救二爷?我那有钱,姐姐若是点头,我便去拿来。”
沈氏轻点了头,她这主母做的可真是……唉。
周姨娘当即去拿了屋里几把钥匙,准备去庄子里的银库取钱。沈氏随她一块去,出门时果然见了几个人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约摸是刑部过来看着李家上下,怕他们潜逃的。只是如今李仲扬罪名未定,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来盯梢。
到了绸缎庄子,掌柜见了周姨娘,急忙奉茶,周姨娘直奔了话题,见他面露为难,逼问之下,才说:“那银子让李四爷拿走了,说是要周转买那银蚕丝,做批上好的布料。”
周姨娘皱了皱眉,这下坏事了,可让沈氏知道了。果然,沈氏立刻问道:“那李四爷是四弟?”
她只好硬了头皮答是,沈氏无暇问清缘由,两人便又去下一个铺子。在车上,周姨娘小心说了与她听,又道:“四弟替我将生意打理的极好,为了多赚些钱,除了我,掌柜都听他调拨。这两年来,我赚的银子可翻了一番。”
沈氏不好下定论,蹙眉:“直接去钱庄取钱吧。”见她迟疑,不由诧异,“你莫要告诉我,你将钱都拿了出来交给四弟了。”
周姨娘忙说道:“这倒没有,我也留了点的。”
沈氏这才松了一气,可两人到了钱庄,刚下车,便有人围了上来,手上拿了一堆契约欠条,嚷着要周姨娘付欠款。仔细一问,才知道李悠扬以她的名字购置了许多客栈酒楼房地,还有欠了各类庄子货源的半年账款。他常年帮她办事,商贾也知道周家嫡女的身份,便签了她的名字,手印是李悠扬画下的,两头都跑不掉,众人也放心。可这过了三个月,听见李家垮了,又不知谁放出风声说周姨娘要跑,今日会来这里取钱,当即全都过来讨债。
周姨娘苦不堪言,这才明白过来,她这是被那该死的李悠扬给坑了!骗得她的信任,在铺子里为她赚钱,实际却是在亏空她的铺子。就算她赚了再多的钱存入里头,他凭空买的那些房地,也够她受的。
平日是有李仲扬做靠山,商贾不敢来要账,可如今他垮了,只想追回自己的钱。周姨娘被围堵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钱取出,一一还债。等付完最后一笔,钱财已所剩无几,几乎哭瞎。
沈氏身心疲惫,她总算知道为何李悠扬会回来了,不是为了亲情而归,而是一开始就打算卷走周姨娘的钱。
周姨娘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哭了一番,心中愤懑难平,只想拿着刀子去寻李悠扬拼命。当即就往他的住处去。
到了迎宾客栈,李悠扬正在那偌大的房里听歌姬唱曲子。听见外头吵闹,问了骆言,才知是沈氏和周姨娘,那百无聊赖的脸上立刻有了笑意,仰头饮尽一杯酒:“让她们进来。”
周姨娘想冲到前头,却被小厮拦住,气的她大骂:“你还是人吗!连自家亲戚的钱也骗,你将钱还给我!那是你哥哥的救命钱!”
李悠扬当即捧腹笑起,笑的周姨娘愣神,他才抹了眼角那笑出的泪:“你可真是个傻子,身为商人之女,难道不懂吃进去的钱,就绝无可能吐出来的道理么。”
周姨娘一愣,又差点心痛的哭了。沈氏此刻是一如往常的平静,只因她再气,也没有办法让他将钱交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将钱骗走?若是真的为钱而来,你如今得手,早就不在这里了。”
李悠扬点头笑道:“还是二嫂聪明。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想切断李家的财路,永世不能翻身啊。”
沈氏瞳孔一缩:“为什么?他是你二哥,你难道不是李家人吗?”
“是啊……二皇子应允过我,会让李家败落的。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会回到这恶心的李家?”
沈氏愣神,他跟二皇子有约?他竟是二皇子身边的人,当即喝声:“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即便老太太不疼你,可也至少管了你吃喝,你为何要如此?”
李悠扬蓦地冷笑:“好,我就告诉你这是为什么。我的生身母亲是妾侍,生下我后身体便不太好,老爹因此疼她几分。可后来老爹战死沙场,消息传来,林氏便来寻我母亲,一顿好骂,说了许多恶毒的话。当晚,母亲就自缢了。对外说是母亲重情,其实不过是被林氏逼迫而死。我忍了那么多年,就是想将李家毁的干干净净,为我母亲报仇。”
他忍受了那么多年,四处飘零,好不容易白手起家做了个小商人,吃喝不愁了。可是他却无法为母亲报仇。回到京城,无意碰见二皇子幕僚百里慕云,让他为二皇子出一份力,让李家彻底翻不了身,他当即答应。
如今终于报仇了,亲眼看着李家落魄。官没了,连钱也没了,他们再不能像以前那般颐指气使。
人生……美矣。
回到家中,李瑾轩知她们出去筹钱,迎了上来:“母亲姨娘可筹了多少银两,孩儿这也有一些。”
沈氏与周姨娘相觑一眼,默然摇头,周姨娘说道:“钱……都被你四叔卷走了……”
李瑾轩一愣,一旁的李瑾良气的火冒三丈:“我去杀了他!”
沈氏喝住他:“都回房里待着!这些事娘亲自会处理。”
李瑾良分外不甘,却也只好忍下。步子还未迈入正堂,黄嬷嬷便颤巍巍出来,抖声:“方才下人说漏了嘴,老太太、老太太一听二爷入狱,两眼一直,去、去了……”
沈氏心口一闷,几乎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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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扬还在狱中,罪名未定。李老太的葬礼第二日草草办了,夜里守灵,一家人相依跪着,冷清而哀伤。
颓势排山倒海过来,压的人心头喘不过气。安然如名字那般,已安然了十四年,如今却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冷暖。祖母六十大寿时,那么多人来贺喜,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来了。可如今爹爹入狱,吊唁的人寥寥无几。又想起贺均平,这么多天了,不来看她她理解,不来信她也不怪,可为何一句话也没……他不知道她现在有多怕,怕极了么。
她不想也不会去求他帮自己向皇上求情,他的难处她知道。只是想他安慰她一句,让她不要害怕就好。
可等到如今,什么音信也没。他被关起来了?可让柏树去打听,他还在外面走动。
想的心中难过,便听见大门又被打开,只听见钱管家唤了一声“李四爷”,灵堂的气氛便变了。安然并不知何事,往外看去,李悠扬迈步进来,却未穿孝服。还未跨过门槛,便被李瑾轩起身拦住,硬声:“请阁下出去,李家不欢迎你。”
沈氏未说话,李家愧对他,但他给李家致命一击,却又扯平了。周姨娘已气不过,唤人道“将他乱棍打出去”!
李悠扬笑道:“我只是想来给老太婆上个香。”
沈氏沉声:“管家,送客。”
说罢,钱管家已领着下人夹棍而来,要将他乱棍打出去。李悠扬也不屑与他们争辩,却见一个身影跑了出来,拦在前头,定声:“四叔是好人,你们为什么要赶四叔走。”
李悠扬一愣,周姨娘喝声:“安素你作死吗!你知道什么,快回来!”
安素摇头:“四叔不是坏人。”
李瑾轩不忍,要他告诉妹妹她嘴里的四叔是如何坑害李家的?他如何忍心:“请四叔离开。”
李悠扬顿了片刻,也不与安素说话,也不多辩什么,转身便走了。
他以为在李家落难时踩一脚他会很高兴,可是为什么却一直笑不出来。听到那老太婆死了,为什么会觉得可悲。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了这里,被他们仇视打一顿其实心里会更开心。可是为什么安素要出来维护他,还那样毫不怀疑的说他是好人。
若是知道她的叔叔对李家做了那种事,她也会认为自己是个坏人。
这世上唯一说过自己是好人的人,也就这么消失了吧。
走出李家大门口,回身抬头看着那牌匾,丞相府……孩提时,家门口挂着的,是将军府。后来是李府,荣华反复,一直在变……没变的,是里面的人,一直姓李。
他长叹一气,骆言已拱手弯身:“李爷,该回去了。”
李悠扬点点头,又狠下心来,这李家,与他何干!毁的再彻底些的好!
第 65 章
三月十九日,贺均平每日都会让小厮送信去给安然,每次都得回言“都好、放心”,起先狐疑为何不回信,那小厮便依顺王妃的话答“李姑娘如今没有心思”,贺均平想想也确实是。想去问问清妍看看能不能找其他同好的姑娘过去,可清妍自被送进宫里陪皇后,就没回来。隐约觉得不对劲,便让其他下人去李家。可府里的下人都惧怕顺王妃,报回来的情况都一样。
傍晚又进宫一回,探听贺奉年的口风,只是圣上有意避开这件事。贺均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渺小。
春日阴雨连绵,还夹着春末寒气。街上没什么行人,外面并不热闹。李家里面,更是清冷。
老太太的丧事又花了许多钱,虽然余下的钱并不算太少,但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也没人敢在朝堂帮腔。沈氏已是几晚无法安睡,可家里的人心安抚、大小事都得由她做主看着,否则这家也要乱了。
周姨娘不懂朝政,素来以钱买人惯了,想着即便不能救出李二郎,至少能让衙役对他好些,还是打点一下的好。虽然他待自己并不像待沈氏,但至少也是她的男人,没了他,再多的钱又有何用,她还不想没了丈夫!
当即拉上两个孩子,想去求人脉广大的老爹。只是到了那,周家大门紧闭,敲了门,小厮出来说周老爷不见客。周姨娘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不见客,分明就是不见“李家人”。
爹娘素来疼自己,绝不会这般绝情。周姨娘立刻跪在门前,盼着他们出来。
李瑾良和安素见了,也随娘亲一同跪下。
虽然有下人给他们撑伞,但雨势渐大,打落在地砖,溅起的水滴顺着衣裳蔓延而上。春末仍旧寒冷,大羽国的天,一年有大半日子都是严寒。
周家正堂上,周老夫人急的团团转,隔了一会便问下人“阿蕊可还是在跪着?”“我那两个宝贝外孙也还在?”,听了几回都这么答,已心疼的落泪,直求那面色沉沉坐着的周老爷:“老爷,这么跪下去可不得了,外头雨又下的这般大。阿蕊可没吃过什么苦,更何况孩子也一起跪着。”
周顺水轻叹一气,目光投向那气定神闲在喝茶的男子:“只是让他们进来坐坐,老夫并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如此也不可?”
那男子正是李悠扬,他轻声笑道:“那周老爷就让他们进来坐坐吧,殿下定不会在意的。”
周顺水脸色一沉,却不能发作。商人斗不过官,更斗不过皇族。如今二皇子风头正盛,指不定就是皇帝,教他们周家如何敢去帮扶女婿?见妻子要出去,他怒喝道:“你去了,整个周家便完了!”
周老夫人泣不成声,当初就该拦着女儿,不让她嫁进李家,做妾已经够委屈,难道下半辈子还要做寡妇不成。正哭的痛心,下人便急匆匆跑了进来:“表小姐忽然晕倒了。”
周老夫人忙说道:“快去后院找林大夫过来去瞅瞅!”
李悠扬没有阻拦,心下微沉,跪那么久……小孩子怎么受得了。
林大夫出来时,周姨娘正和李瑾良将安素背回马车上,准备去医馆。一见老管家领了大夫来,骨子里的硬气便上来了,将那大夫探来的手掸开,双目瞪圆:“不劳你们费心!”
随即车夫李顺驾车往医馆去了,林大夫只好回来禀报:“表小姐瞧着是染了风邪,脸颊都烧红了。”
周老夫人又急又气:“快让人去看着!造孽,造孽啊!”
李悠扬心思沉沉,应当只是普通的病,很快便好了。他急什么,谁不会生个病。
到了医馆,熬了药喝,见她好转,就又带了两副药回去。谁想夜里又高烧不退,烧的直说胡话,急的周姨娘守在一旁一晚未眠。直到早上见她面色红润褪去,才放下心来。听她咿呀说话,忙让婢女拿温水过来,给她喝下。
周姨娘松了一口气:“你当真是吓坏姨娘了。”若是女儿有什么事,她都不想活了。
安素窝在她怀中,神色恍惚。周姨娘强打精神:“可要吃些什么?”不见答话,她又问了一遍,却见她抬头盯来,动了动唇,却只有咿呀声。心头一震,颤声,“素素怎么了?素素?!”
安素张嘴想说话,听见的,却是喑哑的模糊声音。周姨娘已是受不住,紧搂住她,哭音骤起:“嬷嬷,快让大夫进来,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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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宾客栈,怀抱琵琶的歌姬轻声吟唱“……轻烟老树寒鸦……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幽幽声响,扣入心弦,萧萧瑟瑟萦绕不绝。
骆言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敬站立,待那歌姬声停,尾音沉落,才说道:“五姑娘高烧已退,但……哑了。”
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李悠扬双眼紧闭。
那唯一觉得他是好人的人,却再也说不话来了。他此刻倒希望,哪怕是被她骂做坏人,也好啊。为什么,却是再不能开口……
顿觉疲累非常,良久才道:“收拾行李,离开这里,立刻。”
骆言没有多说:“是,李爷。”
沈氏到静心院时,周姨娘已哭过几回。喂安素喝下粥水,又坐在一边怔神。一见了沈氏,泪又止不住了:“我不该带他们去,不该逞强,让大夫当场瞧瞧多好,安素就不会变成如此模样了。”
沈氏几乎也落了泪,握了她的手道:“你没有丢李家人的脸,安素也没有。”
周姨娘一听,哭的更是厉害。安素被吵醒,一见生母在哭,坐起身抱住她。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沈氏的泪差点决堤。回到合兴院,也觉清冷,偏头问宋嬷嬷:“安然呢?”
宋嬷嬷扶着她,答道:“姑娘最近都在书房里。”
沈氏点点头,这个时候能以书解忧,也好,总比她整日担忧的好。到了书房,门也没关,一进去就见安然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压着一本书。沈氏拿了衣裳要给她披上,却瞧见那书正是今年笄礼后,李仲扬送她的。事情发生那么多天,她不问自己爹爹去了何处,还说许多安慰的话,她只当安然天真无邪不知这事的轻重。可她分明是知道的,这书房是李仲扬为她挪的,整日都待在这,只怕是坐着都难过吧。
她连气也不敢叹,轻轻给她披上衣裳,这才出去。待拐过廊道,才想,若是当初将她许给世子,即便世子保不住李家,也能保住安然。为何当初要那么执拗。
王府如今也不太平。
贺均平再笨,那小厮总不带信来,也察觉到了不对。这日让他送信去,等他回来,淡声道:“安然带了什么话来?”
小厮弯身答道:“李姑娘让您放心,她一切都好。”
贺均平缓缓起身,向那小厮走去,一见他过来,小厮忙跪下,恭送他出去,谁想那身影到了前头,自己的肩上便挨了一脚,声音满是怒意:“你若是不说实话,我便丢你去犬窝!”
小厮惊的魂飞魄散,那犬窝都是杀人用的,将人投进饿了三四天的狗群中,不到一炷香整个人都被啃成白骨。当即叩头求饶:“世子饶命,那信都被王妃拦下了,都是王妃让小人做的,不关小人的事。”
贺均平手握成拳,已来不及罚这小厮,提步便往外走去。他要去找安然,如果皇上真要灭了李仲扬,那还怕再扣上个结党的罪名吗。他一个世子要救个姑娘,还要被问罪不成!
顾虑的太多,却是错失了良机。他竟然让安然担忧了这么久,只怕是王府上下的人,都被母亲叮嘱过了,否则安然也不会一直没动静。只怕是来找他的李府人,都被拦截在外。
刚走到前院,便被众侍卫拦住:“王爷吩咐,世子不可外出。”
贺均平沉声:“滚。”
侍卫未动,贺均平抽了一人的长剑,便要斩开一条路,身后已有喝道:“你要去何处?李家?”
顺王爷面色阴沉,负手站定,直盯着他:“为了个女人如此,成何体统。你到底明不明白,如今我们所拥有的荣华,都蒙恩于圣上,你去找她,便是与圣上作对。”
贺均平未放下手中的长剑,冷声:“安然不会求我帮她,只是一定要见一面。”
顺王爷冷笑:“以你如今的权势,根本没有办法保住圣上要杀的人。你心里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有些事本就难以兼得,即便今日犯了律法的是父王,我也绝不允许你再与我牵扯半分,不管是帮与不帮。这便是家族兴盛的规则,容不得你任性破坏。你可知你今日这一步迈出去,会酿成多大的祸?这不仅仅是关乎到你,还危害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你是对得起李安然了,可你又对得起我们?”
贺均平紧握剑柄,他去边城是为了回来能风风光光迎娶他喜欢的姑娘,而不是为了看这一场权力争斗。他自知无法救李家,可安然不会求他这件事,只要告诉她,等他,等他就好。
顺王爷迟疑片刻,才道:“救得了李家的,不是我们,即便是我们,也不能插手。况且你以为,以你的家世,能娶丞相之女?拆散你们的不是父王和你母妃,而是圣上!”
贺均平一愣。
“自古帝王最痛恨也最忌讳的,便是权贵结合。父王是亲王,你母亲是最得器重的国公嫡女,若是再添个文臣之首,圣上当真会坐视不理?他如今整治李家,也是给我们警告。没有人可以逾越皇权。你若再近罪臣之女,便是弃贺家不顾,家族与女人,你选吧。”
众侍卫又何尝不懂顺王爷的意思,当即让了一条路。
贺均平停顿片刻,剑已放下,声音微哑:“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这个家。我只是想去见见安然,只要见一面,让她莫慌。”
说罢,已大步跨了出去,顺王爷长叹一气。
那刚挨了踢的小厮见他出去,忙跑到马厩牵了马过来想将功赎罪。贺均平哪里有心情理会他,拿过缰绳跨马上去,扬了马鞭往李家赶去。
马蹄声响,踏着水洼疾驰在清冷的街道。却不想马突然一震,猛地一扯,贺均平始料不及,随着翻转的马一同摔落在地,磕在水洼中。只看见眼前雨水融入水坑中,意识渐渐模糊。
他还要去找安然……告诉她他没有要放开她。
可是却不能再往前一步,不能告诉她,安然……莫慌,我在……
贺均平被抬回家时,已经昏迷不醒,顺王爷从宫里找了御医来,足足两日,才苏醒过来。
顺王妃见他醒了,忙唤人端了参汤过来。贺均平坐起身,恍惚了许久,左右看看,将放在床头的香囊拿在手中,掀了被子要下地去找安然,顺王妃一见,又怎会不知他心思,气道:“若非去找李安然,你也不会如此!我定不会放过李家!不会放过李安然!”
贺均平手脚没什么力气,恍若未闻,只想着不能再耽搁了。顺王妃气的痛心,这一双儿女,没一个让她放心的。顺王爷进来时,见贺均平准备下地,缓声:“你为何不想想,王府的马素来安顺,你又自小骑马,怎会让马匹受惊,将你甩落?”
“雨天,地滑的缘故。”贺均平伸手去拿鞋,才发现腰间痛的厉害,皱眉忍痛。
“马的后腿发现了暗器,伤口歪倚,马夫推断是在奔跑途中被刺伤,而非先前已伤。”
顺王妃愣神:“有人要害我儿?”
顺王爷未答,眸色黯然:“元之,你如今可还要去见李安然?”
贺均平愣了许久,有人不让他去见安然。父王再狠心,也不会做出让他坠马那样危险的事。如果没有几日阴雨,将那地浸软了,那他一脑袋磕在上面,也死了。那如今不想他有所为、又敢下杀手的,除了当今皇上,还有谁?
顺王爷说道:“谁敢动我们王府?唯有皇上。他决意要扳倒李家,你却执意违逆,父王说的你怎就听不入耳。你若去了,下次便不仅仅只是受伤。清妍为何会被皇后召进宫中?你真当圣上不知你和丞相之女走的过近?此次你捡回一条命,可你再不放手,下次死的,就是你妹妹,是你,是父王和你母亲。”说罢,声音已是微哽,质问道,“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舍弃你至亲的人吗?”
顺王妃紧抓他的手,痛声:“元之,放手吧,就当是母妃对不起你,可你愿意看着清妍被囚在宫中一世,看着父王母妃过的胆战心惊吗?”
贺均平怔愣,头疼,非常疼……手里握着的香囊在刺着他的手,已经……拿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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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这日刚进书房,便有婢女跑了过来,说有人送口信来。贺均平让她去望君楼前见一面。等得几乎绝望的安然一听,有些慌了神,急忙问柏树:“我当去么?”
柏树瞧着她瘦了一圈的模样,本觉不妥,可是那毕竟是世子,指不定可以帮李家呢?当即点头:“奴婢替小姐打扮一番,去赴约吧。”
安然摇摇头,她哪有这个心思去打扮,而且贺均平喜欢的不是她这张脸呀。她担心母亲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还去见贺均平,便让柏树守在这里,自己从后门去了。她就去见一面,告诉他不用担心,她很好,然后就回来。
这一出门急了,连伞也没带。到了望君楼,贺均平还没来。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如水帘的雨珠,等的冷极了。她以前喜欢大羽国的气候,因为每天都能见到雪,那般无瑕美好,如今呀,她想念那炎炎夏日了。
等了半日,贺均平没有来。安然站的腿酸,可身上没带钱,又怕进去了他瞧不见自己。在屋檐下站累了便蹲下,蹲麻了又站起来。申时将过,天色仍阴阴沉沉。等的身心疲累,又饿了大半日,更是无神。
莫不是真的看不到自己?见雨势渐小,她走出屋檐外,只盼他快点来,说一句,只要说一句话就好。
直至傍晚,望君楼门前已点亮了灯笼,映在水面上,模糊出一圈红色。安然看的怔愣。
已是快吃晚饭的时辰,行人渐少,安然站在那里,等不来她要等的人。缓慢的踏水脚步声隐约传来,她能听出那不是贺均平的,蹲身等了一会,头上的雨忽然没了,大片阴影投来,她抬头看去,却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宋祁静静看她,手上的伞全遮在她头上,微微沉住气,说道:“我送你回去。”
安然摇摇头,喑哑着嗓子说道:“宋哥哥回去吧,我在等人。”
听着那无力的声音,宋祁顿觉心疼,这哪里是往日那俏皮的四姑娘!俯身轻声:“下雨了,进去吧。”
“不去,在那里他会看不见我,找不到我的。”
“如果要来早就来了,你还要等多久!”
安然愣神,瞪眼:“世子哥哥不会丢下我的!”
宋祁到底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就知她心里全是贺均平。他愈发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他是喜欢安然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知道安然喜欢看什么样的书,吃什么样的菜,一些小动作他都记得,会去在意她的感受,仔细回想,竟是清清楚楚。他努力让自己记起还有别家姑娘是同她一样的,可却想不起来。
她有喜欢的男子,而且怕是已经爱慕了许多年,他顿觉自己可悲。可是又不想放手,他心中有芥蒂,芥蒂眼前的姑娘心里满是别人。
既是不愿放手,又觉不该自讨没趣。两种感情纠缠在一起,素来镇定从容的他,也不由觉得痛苦。
他并非是偶然路过这里,自李家出事,他便一直让人留意。刚放衙回来,那下人就告诉他,李四姑娘一直在望君楼,似乎在等人。
他本可以不来,可到底还是来了。那淅沥小雨落在衣裳上,如岩浆滴落他的心头,绞痛不已。
挣扎间,已有人驾马过来,停在近处。安然抬头看去,是平日里跟在贺均平身边的小厮。她忽然害怕他过来,害怕他告诉自己贺均平不来了。那小厮略带怯意,一会才捧送过一个水蓝色香囊:“世子让奴才告诉姑娘,不必等了。”
安然挣脱宋祁的手,颤颤盯着他,没有伸手去接,那香囊里,装着的是司南玉佩。一人一半的司南玉佩,可他却要还给自己。
不愿得君心,故将玉佩还。
心顿如刀割,还是那样轻轻的一刀一刀剜在心头而不给人个痛快,安然摇头:“我不是想求他帮我,我不是想他为难背弃皇族,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那小厮顿了片刻:“世子……已经启程去边城,姑娘收回这香囊吧,否则奴才无法回去交差。”
安然仍是摇头,颤声:“我不收……我不信……”
念着这些话,已经快崩溃,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从李家出事开始,就再没半分音讯。她相信他,只是因为不便来寻她。可如今一句话也不说,就将玉佩交还。若他再让自己等等,等风声过去了,她也会继续等,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三年四年都可以。只要他当面说了,她便安心。
可惜没有。
雨水连绵,在瓦缝中凝团沿着屋檐滚落,嘀嗒落在地上。宋祁撑着伞,宁可她哭出来,可安然一声不吭,微微提步,想离开这里,可脚刚抬起,脑袋一嗡,倒身而落。满眼的灰白天穹,晦暗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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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李仲扬的罪证几乎全部查明,只等定罪。而李瑾轩也受了牵连,未再去翰林院,李家上下,只等最后定局。
连绵十日阴雨,终于放晴,贺奉年领百官同游花园。赏得高兴,一路赏玩,进了亭子内稍作歇息,众官鸦雀无声。贺奉年饮了一口茶,问道:“李丞相一事,诸位爱卿可有何见解?”
众人面面相觑,当即有人上前说道:“李仲扬罪恶滔天,理应赐死。”
如今同游的人多是二皇子一边的,有人领了头,自然纷纷出来说当死。
贺奉年淡笑不语,在人群中环视一圈,问道:“我听闻翰林院近日也不太平,人人都对李家长子李瑾轩退避三舍,唯有一人与往日无异,是何人?”
承旨学士说道:“是宋大人之子,宋祁。”
贺奉年当即说道:“宋祁在何处?”
宋祁由后往前走,立在亭子外面,弯身作揖:“臣宋祁见过圣上。”
贺奉年笑道:“朕倒记得你,钦点的状元。为何人人退避李瑾轩,你倒是不避嫌?不怕旁人说你与李丞相勾结,惹祸上身么?”
宋祁微弯身躯,声音不急不缓:“回皇上,臣与尚清兄自幼同窗,又为同科,一起进入翰林院为朝廷尽一分薄力,一路互相扶持鼓励。李丞相固然糊涂犯事,可尚清兄秉性纯良忠厚,深交无悔。他荣耀时未嫌臣,他落魄时,臣却离他,并非君子所为。”
贺奉年朗声笑道:“宋家又教出了个正直的好儿郎,朕要赏你了。”末了又颇有兴致,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李丞相?”
宋祁颔首未抬,身姿一直未变:“臣不过是小小翰林官,并无越权判决之能。只是圣上以仁德治理天下,李丞相所犯错事众多,理应不饶。只是罪不掩功,修筑京口河堤,免下游上万百姓受水灾之险,是李大人舌战群雄求圣上决断而定;去年粮食欠收,边城众将难以果腹,是李大人提议将城中粮草运往边城,所幸圣上赞同此举,否则外敌已趁机攻下一座城池。又有李大人力挺白将军领兵出征,接连收回七座城池。诸如此种功劳绝不能抵消李大人所犯过错,但其罪不当诛,而且已故的李老将军曾为国效力,若是不念旧情,不顾君臣之谊,怕是有损圣上英明。”
贺奉年笑笑:“不愧是昔日状元,朕又想起你当年在大殿上慷慨陈词的模样了。”说罢,已起身说道,“今日乏了,都退下吧,明日,朕自会有决断。”
作者有话要说:起起落落的,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吧。李家起了,又落了,但总不会一直如此,只是人生的过渡,认识到另一个人生层面罢了,时间问题。
第 66 章
沈氏听到明日就有消息,连饭也忘了让人备,直到听见安平的哭声,才惊觉,往外一看,天已快黑了。正准备起身,安平就跑了过来,扑在她身上:“娘。”
沈氏摸摸她的头,打起精神,淡笑:“怎么了?”
安平哭的两眼通红:“姨娘病了,秋蝉说是奶奶不许姨娘带我,所以缠上姨娘了。娘亲去找个和尚来劝劝奶奶好不好。”
后头的嬷嬷说道:“这几日六姑娘睡的不好,何姨娘带着她睡,半夜姑娘要解手,何姨娘起了几次身,着了凉,咳的厉害。那下人就嚼舌根……”
沈氏沉声:“连主子们的事也敢议论了,那还有什么不敢说的。秋蝉已在府里伺候九年,竟也这般多舌。传话给钱管家,让他捉了秋蝉,鞭打二十,丢进柴房关两日。”
嬷嬷一听忙下去了,与钱管家一说,立刻依照吩咐办事。府里的人瞧见了,想着连“老臣子”说了几句话就挨了打,那自己的话岂非连命都没了,卖身契还在沈氏手里呢,当即不敢再嚼舌根,专心伺候主子,府里也清静了。
夜幕还未完全落下,沈氏让人摆好饭菜,唤大家来吃饭。都静悄悄,谁也不提李二爷,只怕一提,这饭就要难过的吃不下了。刚起筷,便听见外头有马蹄声。原先不过是以为路过的,可院子太静,那声响听的特别清楚。
钱管家去开了门,一见那马上人,便回头道:“是三小姐回来了。”
众人一听,不知为何心中微暖,那阴霾也微微散了些。
李心容本在邻州,听见丞相下狱,日夜兼程赶了回来。沈氏出门去接,便见她从马背下来,倒是有些诧异,这样柔弱的人竟会骑马。
“三妹。”
李心容握了她的手:“二嫂。”她抬头看了看站在门前的众人,顿觉气氛阴郁,不复往日欢声笑语,心中也难受极了。可再往上一瞧,见了那悬挂门匾的白绫,不由一愣,“二嫂……”
沈氏生怕她禁不住打击,轻声:“老太太过世了……”
李心容心头猛地一顿,性子倔强的她双眸湿润,几乎落泪。泪到眼眶,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沈氏让孩子们先吃饭,自己领她到了老太太牌位前。李心容叩了三个响头,上了香,默了半晌。沈氏说道:“先去吃饭吧。”
李心容轻轻摇头:“我待会进宫面圣,替二哥求情。”末了又道,“三妹不知……为何他会扶持二皇子……大皇子做储君,这推论本应没错。”
她回来的路上都在想这件事,可是却想不明白。莫非她的论断是错的?可以他的脾气……又怎会。
“三妹不必自责。”沈氏又能怪她什么,就算当初她有推论,可是最后选择投靠谁,也是李二郎自己选的,总不会因为妹妹的一些话就决定了他的想法,“圣上不会见任何一个李家人的。”
李心容淡笑:“他会见我。”
沈氏一愣,恍然过来,已是愕然:“三妹……”
李心容眸中微微湿润,却仍带着笑意:“抱歉,让娘亲和你们担忧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是我偿还的时候了。”
沈氏差点站不稳,她一直隐约猜到李三妹定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谁想那让她无法放下的人,竟是当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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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比起外面来,冷很多。十步一盏的宫灯并不能缓解这种寒冷,李心容的心,却如那宫灯里的火般,闪闪烁烁。
一别这么多年,不知当初那在山庄养病的男子,已经变成何种模样。
赵护卫在前面领路,一路无人敢拦。李心容依旧穿着那身如雪长裙,戴着斗笠,以垂纱遮挡。
不知随他走了多久,才停了下来。门前只有一个太监,见了两人,也不问话,在外头低声“皇上,来了”,里面悄然片刻,才答“嗯”。
太监打开门,李心容看了一眼里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于她而言,却如不见日光的深渊,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若有可能,她一世不愿踏进这里,不愿见到贺奉年。
身后的门很快便轻轻关上。
李心容看着那在灯下拿着书卷的男子,顿觉白驹过隙,当初那个俊朗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发有银白的中年男子了。
贺奉年同样在看她,等了一会不见她过来,放下书,朝她走去。走到面前,抬手撩开那白纱,见了她的脸,呼吸便轻缓了。看了一会,才淡声:“来替你二哥求情么?”
“是。”
贺奉年轻笑:“如果他未出事,你是不是一世不来见朕?”
李心容心头微颤:“是。”
贺奉年冷声:“我许你兄长状元,你不出现。许他翰林官,直至丞相,你都不出现,不知感恩,埋怨至今。如今他做错了事,你终于来了。只是我已等的厌烦。”
李心容看他,极是淡漠:“若我二哥真的毫无才能,圣上真会任用么?将所有的过错推在民女身上,圣上真是一如既往的专横。”
贺奉年盯着她:“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
李心容愣神看他,末了笑笑:“杀吧。”
贺奉年就是瞧不得她用这样犟而无所谓的眼神看自己,这整个大羽国都是他的,却唯独她不是。心里一动,将她紧抱在怀里,伸手解她腰带。
李心容抓住他的手,声调不卑不亢:“放过我二哥”
贺奉年愣神,低吼:“你要跟朕谈条件?!”
李心容一顿,朕,又是朕,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是这么自称的。
“放过我二哥”
贺奉年眸色竣冷,微微松开她,冷声:“脱。”
一字落下,李心容一愣,连贺奉年也为这脱口而出的话愣了片刻。
看着她那倔强眼神,贺奉年似乎又回到初见她时。自己得病在避暑山庄养病,碰见了迷路敲门讨水的她,明明是个美丽姑娘,却是男儿装束,还以为别人瞧不出来,十分有趣。好不容易得了她的芳心,告知她自己的身份要带她回宫,她却是愕然不愿。许她荣华她不要,许她富贵她不屑,偏要走。他不许,他自小就是傀儡皇帝,大权都在太后手中,他都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冰冷无情,可谁想她却轻易化了他心头寒冰。
教他怎能放她走。
怔愣了许久,贺奉年俯身吻住她的唇,微凉,却依旧柔软。
这吻十分温柔,轻轻感应着她唇上的凉意。直至变得温热,才愈发强烈。开始摄取那久违的温存和炽热,那消失多年的情愫汹涌而来。贺奉年再也忍不住,离了她的唇,将她直接抱起,往那软塌走去。轻放在床上,解了她的衣裳,连气息都快屏住。
李心容闭上眼睛,那吻落在脸上、唇间、脖子,一路而下。她又想起那晚,她要走,要离开那山庄,虽然很不舍,可她不愿进宫,不愿和那么多的女人伺候一个男子,不愿自己生活的步步惊心。可那一直温柔的男子却不肯让她走,将她强丨暴了。那时的他,根本就是禽兽。
如今的他,依旧是自私的禽兽。
她以性命相逼,贺奉年最后放了她走,可却不许她嫁人,若嫁,那李家上下都要赔命。也不许她留在家中太久,他要她忍受不了那种孤苦回到他身边。
离开山庄,如离开了梦魇。可那时而出现在附近的侍卫,却让她每晚噩梦。忘不掉那晚他脱下伪装的模样,不仅压在了她的身上,更将她所有的希冀压碎。
她很庆幸,当年没有进宫。
恍惚间,身下长物刺来,痛的她身体微蜷。
贺奉年气息微喘,几乎是咬在她耳根:“这些年,你可有过其他男子?”
李心容不答,痛的皱眉。
贺奉年身下更是用力,努力要让她眉头愁色散去,有那愉悦神色。可他不知,那身体上再多的愉快,也比不过她心中的沉痛。每次见到那可爱孩童,她便想成家。可一旦与男子稍有亲密,翌日便传来那位公子暴毙之闻。
他如今倒还好意思问她可有过其他男子没,那监视了她二十多年的众多护卫难道不知!
那速度愈发的快,又愈发的重。贺奉年抽丨送那硬丨物,声音极是愉快“很紧,没有其他男人碰过你,你还是朕的,留下来,心容留下来”……
李心容皱眉不答,只想推开他,他已非当年那会与她诉衷肠的人,不过是个自私的帝王,连感情都是这般自私。
听着她痛苦隐忍的闷声,蓦地想起她以死抗拒的模样,又刺的心头疼痛,为何不跟他回宫,为何连她也要丢下自己!重重一沉,终于是结束了。
缓了好一会神,李心容探手去拿那被扔在地上的衣裳,却又被他拉了回去,钳制在怀中,低沉的声音在耳畔涌动着热气:“心容,留下来陪朕。你还要再逃多久?朕再也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
李心容默了很久,才道:“最后一颗珍珠还给你,让我走。”
贺奉年抓住她的手,几乎将她纤细的手腕揉碎:“我当初许你三颗珠子,不是让你拒绝朕用的!你离开山庄用了一颗,不愿进宫用了一颗,如今竟又说让你走。”
李心容挣脱他,起身拿被子遮住身子要去捡衣裳,又被他一把扯掉,压在身下。只是无奈不似那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很想要她,像那时在山庄,可惜身下已无反应,终于是从她身上下来,又提过被子,将她裹住,揽进怀里:“你未做妃子,不是你坚持不进宫,而是朕没坚持要你。如今朕坚持了,若你不答应,朕立刻下旨杀了李仲扬。”
李心容无奈道:“你又用这个法子威胁我。”
贺奉年冷笑:“朕当初就不该放你走。”
李心容叹道:“可如今让个罪臣亲妹住在后宫,圣上当真无所谓?”
贺奉年神色黯然,却仍不肯将她放开。这一放,此生便再无可能相见了。看着她依旧柔媚的眼眸,低头吻了她的眼,最美的,便是这对眼睛。一如当年那般无瑕。良久,外面的侍卫已经又巡逻了一遍,才问道:“我逼你如此,你可恨我?”
李心容缓声:“恨。”
贺奉年蓦地笑道:“恨就好,至少能一世记住。朕孤独一人,你便陪着朕。”
两人默然无语,分别这么久,不是寻不到话说,而是不知要怎么说。许久,李心容才道:“你为何要立二皇子做储君?”
贺奉年顿了顿,将她搂的更紧,声音微带轻笑:“朕何时说过要让他做储君。”
李心容一愣,稍稍一想,瞬间便明白过来。不由怔愣,贺奉年……骗了全天下!
那温热的掌又由腰滑上,覆在玉峰上,将她翻回怀中,又压了上去:“……你要他们去何处,朕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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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圣旨下来,李仲扬被削去官职,所得银两全部查封,全家遣回祖籍——滨州。
李仲扬从狱中出来,鬓角霜白,神态摧残。来接他的李瑾轩见了素来英气,仪表整齐的父亲如此,心觉悲凉……他们李家,还能再复荣华吗。
回到家中,沈氏已领了全家在门口接他,李仲扬先到老太太牌位前叩头,饭也未吃,又去了老太太坟前。回来时,才问了沈氏这几日的事。最后说道:“太太辛苦了。”
沈氏握了他的手,强笑道:“都是为了这个家,有什么辛苦的。二郎也要快打起精神来,家里上下都需要二郎。”
李仲扬点了点头:“后日便要离开京城,家里的银子……可够?”
沈氏淡笑:“圣上仁慈,并未收回我这边的嫁妆,老太太那还有些铺子,我都拿去变卖了,再打发一些下人,也够我们用上许久。而且回到滨州,还能住祖宅,买两间铺子,一家人过的清贫,但也不会让孩子们挨饿的。”
李仲扬叹气,不能为官,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还可以用什么维生,撑起这个家,做个教书先生,别人敢起用他这罪臣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果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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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从礼部回来,夜幕已落,刚要拐进巷子,就见一人从巷口里出来,见着十分眼熟。皱眉进去,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巷中的人。她顿了顿,百里长见了她,愣了片刻,随后笑道:“夫人回来了,为夫饿了,正要看看你回来没。”
安宁蹙眉,还是没想起那人。百里长上来拉住她的手腕:“吃饭。”
随他进去,刚进正堂,安宁一顿,盯着他:“刚才那个男子,是二皇子身边的人。”
百里长面色平静:“安宁……”
安宁要抽手回来,却被他紧握:“你根本不是大皇子的幕僚,而是效忠二皇子。”
百里长笑笑:“不要说这些,让人听见了不好。”
“所以爹爹和大哥都被贬为平民,我却安然无恙,那小小的官职至今还在,不是因为官小妨碍不了人,而是因为你的缘故。你和你师父百里慕云,里应外合,表面是帮扶大皇子,实际却是在背后捅刀子。”
百里长声音微沉:“不要说了安宁。”
安宁猛地挣脱,转身便走。没走两步,便被他拉住,安宁瞪眼:“我不能和你这种人同住一起,我要随爹娘去滨州。”
百里长知她不是说笑,她不爱虚荣,也不喜依赖旁人。从来都是冷冷清清一个人,好不容易让她开始接纳自己,却又生了变故。绝不能让她这么走,这一走就么办法回头了,他伸手将她抱住:“事已至此,你只是家中庶女,李仲扬又并不疼你,忘了李家,可好?”
安宁绝不会依从,挣扎了一会却发现他哪里像平日看到的那般手无缚鸡之力,自己连半分都动弹不了。百里长盯着她:“那你告诉我,你如今去有何意义?留下来……日后还有机会,再等等,再等等好吗?”
“放手。”安宁手腕微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已经滑落握在手上,“如今不是有没有意义的问题,而是我无法再与你一同住在此处。这婚事本就是假的,我也没扳倒皇子的能力,你有什么不敢让我走的?若是不敢,那便杀了我吧。”
百里长盯着她说道:“就算跟猫狗同住一室久了也有感情,更何况还是个人。我不杀你,但也不会让你走。”
安宁迟疑片刻,到底还是狠下心来,用脑袋撞上他的头,百里长始料不及,痛的松手,随后便觉心口刺痛,一把短刀已刺在心口上。他诧异看她,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狠心。
安宁颤颤松手,没再看他,她不是没有杀过人,在山林行走时,常能碰见凶残的匪徒。可是这一刀刺下,却觉心中疼痛。恍惚片刻,猜着这一刀能致命,夺门而出,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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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夜里让管家亮起前院的灯笼,映照的院子通亮。全部下人共计四十一个,颔首站在院中,知晓明日就要出发去滨州了,约摸是要训什么话。
夜里清风微凉,沈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说道:“你们也知道明日便要去滨州,只是如今家中大不如前,也带不走那么多人。愿意的就一起去滨州,不愿意的,我也不会勉强。想随李家走的,便站到前头来。”
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不知话里真假,真的不会勉强?
陆续有人走出,宋嬷嬷、钱管家、柏树、柏树爹李顺,还有李瑾轩的书童。其余的人见没几人上前,寥寥无几,更是打定了主意,没人再往前一步。
沈氏等了一会,这才道:“宋嬷嬷,将黄嬷嬷的卖身契拿出来。”
宋嬷嬷上前打开放在小桌上的匣子,翻找了片刻,寻得黄嬷嬷的卖身契。沈氏淡声:“黄嬷嬷伺候老太太那么多年,劳苦功高,放行。”
黄嬷嬷一听,连忙从人堆中走过来叩谢,接回自己的卖身契,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待她走后,沈氏才对那书童道:“你伺候尚清多年,忠心耿耿。只是你爹娘早去,家中还有一个老祖宗要照顾,不便离京。我与宋夫人说一声,你去宋府。放行。”
那书童叩首不愿,宋嬷嬷好一番说劝,这才抹泪离去。
沈氏又放了一些家中困苦、独生的,瞧着眼前二十九人,声音更淡:“我素日待你们不薄,二爷刚入狱,你们便嚼舌根。如今真是应了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话,我不怪你们,可心里的气也不顺畅。钱管家,将余下的卖身契全送去给南宫老板,我一个子也不要。”
钱管家立刻依照吩咐去了,一如既往不多问。
众人傻眼,那南宫老板是个负责督促采石的老头,素有“恶犬”之称,去了那里,不累的掉一层皮,便是要少半条命。当即跪地求饶,愿同去滨州,沈氏不语,他们可以狠心,为何自己不可?当即冷下心肠,转身进了里面,留下满院哀嚎。
如今李家只剩四个下人,柏树的娘前年过世,父亲李顺是家里的车夫,父女两人并无牵挂。钱管家孑然一身,宋嬷嬷也是,沈氏也放心让他们去。仔细想想,便让宋嬷嬷去照顾李瑾轩,柏树去照顾李瑾良。李家日后兴复还是要靠男子,无论嫡子庶子都要担起复兴李家的责任。安然由她照顾,周姨娘和何采各自照顾好自己的姑娘。想一想,他们还有个马夫,其实……也不坏,也不坏。
四月初,李家启程去滨州。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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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李家离开京城那日,只有宋家人来送别。马车到了城门口,赵氏一下来,见到沈氏,未语泪先流,连唤了几声她的名字,大有此次一别,再无相见的悲凉。
沈氏倒是面色淡然,不想奢求什么,只要一家人平安就好,笑道,“哭什么,又不是被发配到荒蛮之地,滨州可是老家,都是认识的,左邻右舍都会照应。”
赵氏轻啐一口:“你夫君在京城也住了二十多年,你本就是京城人氏,熟络的人满大街都是,可你们如此,倒不见得他们来送送。”
沈氏淡笑:“你这不是来了嘛。”
赵氏不说她,又安慰了一番李仲扬,瞧着那样丰神俊朗的人一夜沧桑,让她也替好友心疼。
宋敏怡和安然正说着话,如今已有身孕,挺着身子不大方便。本想让母亲带两句话就好,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现在一见她,就庆幸还好来了。这风华正茂的姑娘可瘦成什么样了,看的她心痛。只是以为她全是因为担忧李叔叔的事,却不知也有贺均平的缘故。
安然强打精神和她说话,又看见宋祁站在马车那边,和兄长说话。看见宋祁,安然便想起那日的事。昏迷之后醒来,已经在自己家里,下人说,是个路过的妇人送自己回来的,可那妇人不留姓名也不受一分钱财就走了。那是宋祁找的人?
她到底不是个小姑娘,回想一下宋祁所做的,隐约知道他的感情,可是无法接受……就这么当作不知道吧,否则他难受,自己也难受,反正要去滨州了,不会再见,即便李家能重回京城,他那时也娶妻生子了吧。
“安然。”宋敏怡轻拉她的手,“清妍的事……我想与你说说。她不是不来见你,是不敢来。我与公主交情甚好,听她说,你们家出事时,她一直在宫里陪皇后娘娘。可我总觉得不只是陪着而已……而是皇上知道你与她感情好,怕她跟你牵扯上,让皇族为难吧。”
安然默了片刻:“我不怪她,她不是那种坏姑娘。”
宋敏怡叹道:“可是清妍不肯原谅自己,躲在王府里,我怎么都劝不动。”
安然心下担忧,清妍脾气是好,可有时候又太容易把自己圈进沼泽中拔足不出,可又不能去劝,拜托宋敏怡传了许多话,只盼她能想开些。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李家的马车,继续往滨州赶去。
李家并无老人,也无婴儿,这一路过去,倒也不太辛苦。只是何采身体差些,一直病怏怏,沈氏怕她将病传给安平,便自己带安平。安平比起往日来,性子也沉了些,伏在她膝上一眯眼便是大半日。
李仲扬最愧对的人,便是长子。凭着探花出身,以他的聪明才智和沉稳性子,循规蹈矩在官场上本可以一路高升的,可惜却因他而毁。李瑾轩心中虽有遗憾,可也不曾怪他,若是家人被贬回祖籍独留他一人在京城,也放心不下一家人。
到了滨州时,已是五月中旬。
再回故里,却没了往年来团年的心思。沈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想到韩氏,就觉心烦。往日就嚣张跋扈,如今怕更要欺负他们。所幸大房不住在祖宅,隔了有一段距离,至多偶尔来扰。
可到了祖宅,才发现大宅里外表光鲜,可里面的门、柱子,甚至房梁都有崩裂迹象。宋嬷嬷瞧的心惊胆战,忙将她搀扶出来:“怎会如此,太太每年拿了那么多钱让大太太修葺,可这瞧着,跟鬼屋似的,哪里住得了人。”
沈氏气的心口痛,当真想不到,韩氏竟然连奉给祖宗的钱也贪了去,她就不怕遭报应么!可这儿不能住,要买宅子那也是一笔大钱,如今家里可不允许她多花一个铜板。只是大家长途跋涉,也不可能真在这破屋子住下。将就着去大房那吧,只愿他们不要做的过分,待一晚便走。
到了大房那,只见他们的门面可修饰的好看,门前的石狮威武而略霸气。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人来开。
李仲扬看着干干净净的大门口,连片叶子石头都没有,分明就是刚打扫过的,他就算再不懂内宅的事,也猜到了,人一落魄,亲戚就不是亲戚了。叹气:“阿如,我们去客栈吧。”
沈氏轻声:“二郎,我们并没多少银两,还有一家子人要养,能省一点便是一点吧。”
李仲扬僵了僵脸,没再说什么。这种事,她有分寸。只是当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像丧家犬,到底是不乐意也不甘心的。
韩氏此时正坐在正堂上,与女儿安阳唠嗑,外头那敲门声,可悦耳的很。
安阳去年已经出嫁,凭着姣好的容貌,嫁给了县太爷做妻,若非城里有关她的流言蜚语太多,她何苦会嫁个七品芝麻官,还长的不敢恭维。这县太爷徐保和家里本是富商,后来徐老爷给他捐了个官,给徐家充门面。安阳外出时偶遇了他,见有钱有势,便抛了两个媚眼,对方便自己贴了过来。
徐老爷本不想要这种名声的女子做儿媳,只是见她生的好,平日里见了也是知书达理,哪里像是传言那般。况且儿子又喜欢的很,和徐老夫人一商议,就让她过门了。
安阳可不愿和那种老头老太一起住,还得每日假惺惺的赔笑脸,她哪有那个闲工夫。于是磨了徐保和在外头买了房子,离娘家近,也常回来。倒不是想和母亲待着,只是看着她不敢对自己大声说话,心里便开心罢了。自从得知二叔下狱,又被贬谪回滨州,顿时便觉她出气的机会来了,这几日几乎是住在了家里,只等着二叔一家过来,给他们吃闭门羹,看他们做丧家犬!
钱管家敲了半晌门环,仍不见人出来。沈氏看着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心里不忍,暗叹一气:“去客栈吧。”
一家人陆续上了马车,李仲扬在最后,看着妻女上去,才准备抬步上马凳,听见有均匀的马蹄声,又往那边看了看。马车停在李家门前,一个男子俯身下地,正是李瑾贺。
李瑾贺一见他,眸色微沉,却也不靠近。李仲扬以为他与别人一般,嫌他是罪臣。一会那车上又下来一人,是个面生的女子。他微微偏头:“阿阮,来见过二叔。”
那名唤阿阮的女子是李瑾贺的妻子,父亲是衙门总捕头,母亲是大家闺秀,与李瑾贺一见钟情。韩氏不愿他娶她,只是李瑾贺执意迎她过门,便只好答应。
阿阮上前行了个礼,笑道:“见过二叔。”
李仲扬点点头,左思右想,这侄儿还是有些良心的,那是不是……可以问问他可否让他们住几日?久未求过人什么,话到嘴边,脸都有些红,只是为了妻儿,这又有什么拉不下面子的:“尚和……我们千里迢迢到了滨州,实在是有些疲惫,可否让我们住上一晚?待找到房子,便立刻搬走。”
李瑾贺剑眉微挑:“家里并不大,不过几个柴房还是能收拾出来的。”
李仲扬一愣,万万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种话。李瑾贺探身,在他耳边轻吐字:“侄儿曾收到过一封信,那个写信的人,姓莫。”
李仲扬不知其意,只见那马车又冒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嚷着人抱他下去。看见那男童,身如中了一支利箭,刺的他眼前晕眩。沈氏扶住他,已看清那男童是谁,不正是李瑾瑜!
李瑾贺让阿阮先带他进去,这才冷笑道:“我收到信后,本不相信二叔是这样的人,可又心有困惑,便派人去寻他,没想到,果真就是瑾瑜。我让人将他领了回来,当作养子,取名李重归,二叔怕是最知这名字深意的吧。没想到我如此信任二叔,却被你捅了这一刀。既然当初不愿接纳他,又何必要帮我,最后却谎称被土匪夺走!我李瑾贺与你为敌一世!”
当初找回孩子,他便想去京城痛骂李仲扬,可是苦于全家都不能再进京城。本以为此生无望,却不想天地轮回报应,自己不去,他们倒是来了!还是被贬谪到此。现今他的绸缎庄开的颇好,又有县太爷舅子,生意吃香,要整治他们绝非难事。
李仲扬步子微颤,那莫白青死前托人弄了封信出去?难怪宋嬷嬷说在她房内没有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怕是全都交给了那送信人!沈氏沉声:“将他送走是我的主意,与二爷无关。你若是要报复,便朝我来。”
李瑾贺笑意更冷:“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吗?他没好日子过,你也不会有。”
几个孩子本来已经上了车,可听见外头吵闹又出来了。李瑾轩见堂哥神情狰狞,虽不知发生何事让他如此,只是哪能任由他这般欺负双亲。立刻跳下来,护在爹娘前面,目光灼灼,不退避半分:“堂兄不愿收留我们,我们走便是,何必如此。”
李瑾贺失声笑道:“好弟弟,你若知道你的好爹娘做过什么,怕就再不想认他们为亲了!”
李瑾轩只说了一句“他们都是我的爹娘”,说罢,护着两人上了马车。
李仲扬眉头紧拧成川,沈氏握了他的手,仍是笑道:“二爷不必担忧,会好起来的。”末了又对一车子的人说道,“人生浮沉,有什么是看不透的,我们享过了荣华,如今这点挫折并不算什么,只当是磨砺。”
李瑾轩拍拍几个弟弟妹妹的肩:“大哥会撑起这个家的。”
这本是鼓励的话,可听着却分外心酸。周姨娘先抹了泪,抱着安素差点哭出声来。临走的时候娘亲让人偷偷拿了银票给她,可她又推了回去,不知道这次这么硬气,是不是又做错了。
到了客栈,一家人以为可以歇息了,可那掌柜一看,又问了名字,当即让小二撵他们出去。李瑾轩哪里肯让人这样平白无故赶走,当即和他理论。掌柜见实在无法,这才说道:“县太爷有令,不许让你们住店,别说我这家,其他店家都是一样,要是发现了,就得被抓去衙门。”
李瑾轩气道:“我们如今是平民身份,他有何理由这么做?这大羽国的律法哪里说了他有这权力!”
那掌柜急的直抹汗,直纳闷怎么这么多客栈就挑上他这了,说道:“老夫实话与你说吧,李大公子。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毕竟李二爷曾任丞相,也是我们滨州之福。只是谁让你们得罪了你们的好妹妹,她如今是县太爷的夫人,她说的话,谁敢说个不字啊。”
李瑾轩一愣:“李安阳?”
掌柜忙不迭点点头,眼见着那捕快巡视快到了,哭腔都有了:“你们还是赶紧找个破庙住下,这店家是别想住了,别等天黑了连个遮挡的地方都没。”
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们总算是深切的感受到了。当初父亲升任丞相,滨州人人以此为荣,还送了牌匾到李家祖宅悬挂。父亲也屡次为滨州谋福利,修筑堤坝浇灌田地,水灾旱灾时求圣上减免税粮,可如今一出事,却无人敢站出来。
可悲,当真是可悲。
可笑,当真是可笑啊!
一家人到底还是回到了祖宅。
李瑾轩和钱管家仔细看了前后二十几间屋子,挑了几间牢固的,暂且住下。沈氏和周姨娘何采去外头买蜡烛和纸来糊窗,安然看着安素和安平。宋嬷嬷和柏树去打水擦拭,李仲扬和李瑾良将各处遗留的桌椅搬到房中。李顺铲走门前碎石拔草。
众人分工有序,天色渐黑,也初见成效。虽然都累,可如今喊累也无人顾及,只能忍着。
好不容易收拾好房间,沈氏又让宋嬷嬷和柏树去买些米菜回来,自己领着其他人去清扫厨房。
等一顿饭做好,众人已饿的身心疲惫,默默吃下一碗饭,才稍稍回神。
吃过饭后,稍作歇息,沈氏又领宋嬷嬷柏树去烧水,其他人去卸行囊入屋。进了厨房,宋嬷嬷去将那碎桌椅塞进灶头,见沈氏帮着柏树打水,想去帮又j□j乏术,心疼的落泪:“太太何时做过这种粗活。”
沈氏抹了额上细汗,唇色微白,笑道:“这倒也没什么,幸而有嬷嬷帮忙。”
宋嬷嬷可不敢当,她与沈氏年纪相当,当初嫁了人,不到一年夫君死了,婆家将她赶了出来。幸好沈氏收留了她,让她有口饭吃。在李家风光时,自己也沾了光,李家败落了,她也绝不会弃了李家。
主仆三人说了一会话,待水开了,搬进澡房里。让孩子们先洗了,大人一一洗过,已经快大半夜。
沈氏睡下时,只觉浑身骨头都疼着。她哪里做过这么多事、干过粗活,这一躺下简直都不想起来,真不知她今日是如何撑住的。睡的迷糊,旁边的人翻了几次身,终于是醒了,轻轻侧身,唤了他一声:“二郎。”
心中烦躁的李仲扬根本不知刚才自己翻来覆去,这一听,立刻顿了顿:“吵着你了?”
“没有,睡不着罢了。”
李仲扬叹气:“你也睡不着。”
沈氏知他在想什么,没了官不说,连尊严都快被践踏殆尽,让他这素来傲气的男子怎么受得了,鼻尖微酸,压了嗓子说道:“二郎莫忧,会好起来的。”
李仲扬抱住她,嗓音也有些喑哑:“为夫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孩子。这一颓败,不知能否再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说着话,也是太疲累了,一觉睡至天明。
等翌日起来,外面日头已经高了。沈氏让商贾出身的周姨娘去寻宅子,寻到合适的就商议价钱买下来,让李瑾轩和钱管家陪同,免得别人看见是个女的就抬价欺负。
所幸徐保和只叮嘱了酒楼客栈,身为县太爷也非一手遮天。周姨娘很快就寻到一间合意的宅子,商讨了价钱,在沈氏的预算范围内,便买下了。
那宅子并不大,有前院,后院颇小,但房间是足够的。人家要卖的宅子平日也有人打扫,只要购置些家具便可。
第二日,全家住进新宅子里。
安平在老宅子里闷了几日,那阴森森又脏又多蜘蛛网的地方她一点也不喜欢,一进这新家,便拍手笑了起来,拉着安素到处瞧。
家里有了孩子的欢笑声,愁云终于是散了些。
六月,夏日炎热。李家的生活也步入正轨,正当沈氏和周姨娘寻思着要做些什么买卖,在外头玩耍的安平就跑了进来,大口喘气:“娘,外面、外面来了好多芽菜。”
沈氏皱眉:“嗯?芽菜?”
安然顿了片刻,明白过来:“是衙差。”
几人忙起身去外头,刚到前院,就见十几个官衙冲进来,为首那人只瞧了一眼,便扬了扬手里的公文:“这块地衙门要用,限你们今日搬离,否则就是抗拒官令,通通投入大牢。”
李仲扬盯着那人,沉声:“羽国律法中,官府征集百姓田地房屋,必须事前协商,强行遣散,以罪论处,你们大人是想丢了乌纱帽吗?”
那人大笑:“老子以为是谁,原来是——丞相大人。我说李大人,你现在不过是个老百姓,这么猖狂就不怕老子丢你进大牢吗!这里是我们老爷说了算,你算哪根葱,要是不想受苦,就给我闭上嘴。”
李仲扬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就算是投进天牢时,那狱卒也是客客气气的,没想到到了这小地方,却被个小衙差劈头骂,顿时气的哆嗦。
沈氏倒是明白过来,他们在城里的消息恐怕无人不知,大房既然如此恨他们,为何不早点出现?只是为了让他们以为安定,渐燃希望,又来泼一盆冷水罢了!
虽说官不与民斗,可这摆明了是故意欺负,李瑾轩如何能忍:“莫以为山高皇帝远,律法便管束不了你们。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我爹为官那么多年,我也是探花出身,朝廷到底还有认识的人,你们若是咄咄逼人,休怪我求了同科告你们一状!”
这话一出倒真是威慑了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众人推攘一番,那为首的才又说道:“那你便告去!若是有人为你们说话,又怎会被贬为庶民到这破地方来。既然不肯搬,那就由我们代劳!”
说罢,众衙役已经往屋里冲,几个男丁忙去拦,安然护着安素和安平退到后面,免得冲乱时伤了她们。哥哥护着爹娘,她这个做姐姐的,也要护好妹妹!
只是李家人哪里像他们那般恶霸,没一会就挂了彩,正当沈氏以为这家又要被毁时,门外一人喝声“放肆!”。众人一顿,随后便瞧见外头又冲进来数十个官差,待看清那身穿官服的人,这才哆嗦了下,收起了刀子。
那来人便是滨州知府覃连禾,因性格和手段强硬,得罪了不少京官。被外放滨州,每次回京李仲扬都会去拜见,覃连禾将他视为知己。听他被贬滨州,处理完手上的事过来,可没想到一打听,才知道那徐保和竟然做出这种假公济私的事,当即来了这,还没进门就听见大动静,一瞧,气的声音都抖了:“混账东西!你们是吃了雄心包子胆了!欺压良民,不可饶恕!来人,将他们通通押回衙门关十日!”
众衙役这可傻眼了,县太爷没告诉他们李家背后还有个这么大的靠山啊!当即跪地求饶,纷纷供出了徐保和。
覃连禾更是瞧不得他们背后捅人刀子,这出卖的可真是快:“押回去关十日。”又指了一人,“你,回去告诉徐保和,让他爬到衙门来见本官!”
那人立刻连滚带爬跑了出去,其他人也被押走。覃连禾的面色这才缓下,上前拱手向李仲扬行礼:“致远兄受累了。”
从入狱到获罪,再到贬谪,即便是受了大房侮辱,李仲扬仍是铮铮铁汉不落一泪,可见覃连禾如此,却是百感交集,几乎洒泪。将他迎入窄小正堂,感慨一番世事难料,也不再提这事。
覃连禾瞧着这地方收拾的干净,稍稍放下心来,又让他们莫再怕那徐保和,若是再敢找他们半点麻烦,便告他一状,将他的乌纱帽摘了。
李家众人一听,这才放下心来。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谁知命中贵人扶。
第 68 章
覃连禾自然能让徐保和不以衙门名义去找李家麻烦。挨了训的徐保和回到家里便被安阳揪了耳朵,气道,“你的官就不能再大点吗,平时趾高气扬,见了官大一级的就跟耗子似的,呸,”
徐保和是个怕妻的,她没过门时可是温柔得很,与她说了许多交心话,连同一些混账事也告诉她,谁想她嫁进来没多久,就完全变了个人,还说若不听她的话,就将他做的错事通通告诉老父亲。那些事若是让爹爹知道还不得被打死,只好听她的。
现在被揪了耳朵也不敢还手,连声求饶:“好夫人,那官大一级就是能压死人,你也懂的,更何况那还是知府大人。别的官还好说,偏那覃连禾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你可没告诉我二房有这么厉害的靠山啊。”
安阳气道:“我不告诉你你就不会事先查查吗?跟了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徐保和嘀咕“娶了你是倒了十八代的霉”,又被安阳听见,将他一顿好骂。只要一想起当初小木屋的事,便气的心口疼。离开京城她越想越不对,安然当初听见那种事她不气冲冲来找自己算账?说她勾搭世子?那会不会是,一开始她就知道了自己要和世子见面,所以她一点也不怕,算准了世子会那样对自己。然后使坏让他们大房永世不许去京城?
无论如何,她就是气不过,当即坐车回了娘家。一进门便问下人韩氏去哪了,听见她在谁家,便让婢女唤她过来。等了好一会,已快不耐烦了,才见母亲出来,皱眉:“你怎的这么慢。”
韩氏哪里敢惹她这暴脾气的女儿,赔笑道:“夏日乏力,睡的正好。气成这样,可是出什么事了?”
安阳冷笑:“还不是二叔的事。我让徐保和去掀了他们的屋子,可没想到冒出个覃知府来,还将他痛骂一顿,我瞧着,想让官府出马是不行的了。娘可有什么法子?”
韩氏皱眉:“那覃大人真是个不怕死的,别人都避之不及他还敢出面帮忙,难怪一直没调回京城,脑子不开窍,傻着呢。”
安阳烦躁的摆摆方帕:“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我就问你有什么办法赶他们走,最好回那祖宅去住,替我们守祖宗。”
韩氏想了片刻,倒是想起来了:“你祖母不是过世了么?她名下的铺子可有几间不错的,她死了后那些钱全都落在沈氏手里,我这就去拿回来。”
安阳眉眼一转:“还有,让他们把这几年入账的银子通通吐出来!带上大哥和家丁去,免得被他们欺负。”
“那是当然。”
覃连禾管得住县太爷不作威作福,可管不了李家的家事。韩氏还没等到覃知府走的消息,就立刻带人过去了。到了门口,见那大门木匾竟然也挂起了“李府”,恨不得将它摘下砸个稀巴烂。瞧见门口干干净净,哪里有落败的景象,等下人开了门不等通报进去,便见院子有新栽的竹子,活似来游玩的,看的心里十分不舒服。
韩氏进了正堂,认得那钱管家,冷脸:“你是傻了么?李家大太太来了也不会进去唤你主子出来?莫非还要我去请不成?”
钱管家知他们来者不善,一心护主,当即说道:“太太正在午歇,还请大太太稍等。”
韩氏喝声:“一个奴才也敢说这种话,丢了官连下人都成了粗鄙之人,尊卑也不分了。”
钱管家说道:“奴才是二爷和二太太的奴才,与大太太倒没什么瓜葛。”
话落,便被李瑾贺一推,又踹了一脚:“狗奴才。”
这里不比京城的家大,房间都挨着的,离正堂不远,宋嬷嬷听见动静急忙出来,一瞧钱管家被那大房家丁打翻在地,上前拦住:“大太太留条活命吧。”
见有妇人来拦,那几个汉子也不好再打。韩氏冷声:“我已等的不耐烦了,你家主子都是佛祖么,请不动。”
宋嬷嬷边扶管家边答道:“二爷二太太和两位少爷都出去了,家里只有几位姨娘和姑娘在。”
韩氏面色不耐:“让安然出来,我要她传个话。”
安然近日有些风寒,没有随爹娘出去。睡的正沉,被前堂喧闹吵醒,本以为又是邻居家的鸡飞过院子来了,起来洗了个脸,便听见那声响更大,心下觉得不对,疾步往外面走去。刚进去便被韩氏劈头骂道:“不知辈分,伯母来了也这般待薄。”
宋嬷嬷十分后悔说安然在家,方才就该说他们通通出去赴宴了,可谁知道韩氏连对个孩子也不心软,人家好歹是嫡女,作孽哟。
安然习惯了韩氏这模样,心下反感,却也不气,因为犯不着跟这种人生气,何必让自己难受:“安然见过伯母,堂兄。”
韩氏说道:“等你娘回来,你告诉她,老太太过世后,可留下了不少钱财铺子,我们是大房,自然是该全给我们的,你们如今一句不提,莫不是要私吞了。这可是违背道义的,若是不还,我便告到族老那去。”
安然就算不怎么理会内宅的事,一心钻进书本里头,可是这话听着就觉刺耳,这哪里是商量,根本就是威胁强取。而且不理会内宅是一回事,可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自从大伯过世后,祖母便是爹爹供养。伯母这几年吃喝都由爹爹支援,祖母的那些铺子田产也抵不过那些钱的。”
韩氏冷笑:“钱是你们愿意给的,又不是我们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要的。如今我要回我名分下的东西,有什么不可?”
这话听的连素来好脾气的安然也生气了,幸好爹爹不在这,否则当真要气坏:“如今正是我们用钱之际,伯母不要落井下石的太厉害。”
李瑾贺大声道:“成何体统!一个小辈竟然敢这么跟我娘说话!”
安然看了他一眼,这堂哥怎会变成如今这模样?之前离京时不是好好的么?无暇想这些,所幸常在母亲身边玩闹,也见过母亲每月做的账本,当即说道:“爹爹还是翰林官,俸禄颇少,每月仍匀了一半银两给你们。自升任丞相,每年给银一百七十两,修祖宅、堂哥成亲、堂姐出嫁都额外拿钱,你们回滨州,另外给盘缠五十两,逢年过节都让人来拿钱。大伯去世八年,前前后后的钱加起来,便有几千两。你要祖母的铺子可以,那请先将那些养你们的钱还了!”
韩氏和李瑾贺一愣,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倒打一耙,还跟他们要起钱来!
安然冷冷盯着他们:“当初我们富贵时,你们理所当然的索取。当我们落难时,你们落井下石坑害我们。你们想的未免太好了。做人不可能不用付出一点代价。你若是不还那钱,那我们便告上覃大人那,由他依照律法定夺。”
“李安然!”李瑾贺喝声,“你一个罪臣之女,有什么资格说律法。”
安然冷笑:“犯过一次错,就不能再谈前事了么?那堂哥打碎了碗,就一世别用碗吃饭了。念错了诗,就永远别读圣贤书。律法的确是束缚百姓言行规矩的,但不是将人圈在一处永世不动。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小辈不能这般,那请问堂哥,你嘴里的罪臣,是不是你二叔?你要你妹夫撵出去的人,是不是你二婶?当初你们来京,是谁为你们买了宅子,每月用度又是谁出。爹娘并非是在意这笔钱,只是不愿对人善却得了恶!”
最后一句话直戳李瑾贺心窝,想想确实是,只是他无法原谅那背弃自己又将他的亲生儿子丢在外面的做法。那是他的儿子,可李仲扬竟然想将他存在的事实掩埋,无法原谅。
韩氏被说的一愣一愣,更是生气:“嘴巴倒是厉害了,叫人拿针缝了你的嘴!”
“按照律法,私自动刑者,入狱三年。”
安然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见到那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却的确是他。
韩氏看他眼熟,认了好一会,才诧异:“宋祁?”
宋祁怎么会在这?
她想知道,安然也觉奇怪。
宋祁淡声:“携带家丁私闯民宅,罪加一等。恶言相逼,罪上一层。李夫人还想再添什么罪名?”
李瑾贺气的要动粗,韩氏忙拦住他,这宋家虽说主要势力在京城,可也得罪不起。谁不知道宋家还有亲戚是守在边城的大将,这里离边城只隔了一座城,他要是快马加鞭去告个状,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覃大人是文官还要受律法约束不敢胡乱判他们罪,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武将可惹不起。急忙拉了他走,这账改日再来算!
虽说宋祁帮她解了围,可安然一点也没有见到救世主的感觉,除了奇怪,便只剩尴尬。若是以前她不知宋祁对她的感情还好,可如今知道了,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她实在是不愿欠他太多。有些事一旦积累多了,就容易有负荷感。
宋祁本是来寻李瑾轩,可到了这里门敞开着,里头还有吵闹声。深知安然会不适,本想等着李家大房离去,再悄然离开,可恶语相向,实在是沉不住气,便出来了。现在见他们已走,也不多留:“若是尚清回来了,劳烦四姑娘告知他一声,我明日在望风阁等候。”
安然点点头,客气的谢了他,让钱管家送他出去。宋祁一走,宋嬷嬷便蹙眉说道:“姑娘怎么不留宋公子,至少也喝个茶,好歹是替我们解围了,想必这要不高兴了。”
安然看了外头一眼,声音微低:“只怕留了他,他才觉得不舒服吧。”
宋嬷嬷可不理解这话,哪有帮了忙留他道谢还不乐意的,莫非自己真的老得不懂他们年轻人的心思了?
傍晚沈氏回来,宋嬷嬷将这话跟她说了,李仲扬也在屋内,也是十分意外:“宋祁来了滨州?”末了又道,“应是路过……”一想又不对,这里再往西就是边城了,有什么事要从这儿过去?而且还是个翰林官。
沈氏也觉不对,听了宋嬷嬷说安然和宋祁今日的反应后更是奇怪。安然素来知礼仪,怎会这么随意帮了她的人?莫非……忽然想明白过来,可让她“哎”了一声,李仲扬问道:“怎么了?”
“这事……”沈氏顿了顿,叹道,她怎么就没早些察觉到这些。自从李家出事,便一直见安然焦虑,王府那边也没消息,直到见她忽然颓靡,隐约知道她和世子约摸是分开了。想想也是,顺王爷是圣上的亲皇弟,又怎么能容忍世子和圣上要贬谪的罪臣女儿一起。
现在知道宋祁的情义,她这做母亲的,可是十分赞同。倒不是想光复李家,而是宋祁既然千里迢迢过来,还来了家中斥退韩氏,多少还是喜欢着安然的。那若是能凑一对,安然下半生也不必忧愁了。她苦些无所谓,莫让女儿苦就好。
想通了,她才笑道:“二郎,明日写个请柬,邀宋祁过来吃顿饭吧。难得我们落难时他不嫌弃,还来拜访。”
李仲扬说道:“他住何处?”
沈氏也犯了难,宋嬷嬷想了想,说道:“他拜托姑娘传话,说明日在望风阁等大少爷一聚。不如让大少爷带话吧。”
李仲扬点点头:“如此也好。”
李瑾轩听说宋祁来了滨州,也是想不通,想多问两句,安然传完话就走了,还以为她认错人了!
翌日到了酒楼,进了厢房,果真是宋祁,当即萦绕面上多日的愁云消散,欢喜非常。
宋祁笑道:“你金榜题名时也不见这般高兴。”
李瑾轩笑道:“他乡遇故知可是人生美事。说说,你怎么来滨州了?特地来看同窗好友过的如何?”
宋祁淡笑:“朝廷外派,前来赴任滨州通判,过两日就去覃知府那了。”
李瑾轩怔松片刻:“你莫不是在说笑?”
虽说通判大多是由六品京官委派,可翰林官的官品小前途却大好,怎会外放至此。
宋祁笑笑:“莫非我是个爱开玩笑的人。”
李瑾轩微微恍然:“难道是因为和我们李家过于亲近……被二皇子的人弹劾贬官了?”
宋祁笑答:“这倒不是。”
李瑾轩也觉这说法离谱,宋家根基牢固,绝非二皇子一党可弹劾,他们倒也不敢,只是又实在想不出缘故。想不透可他又似乎有隐情不愿说,也没再逼问,说了一些其他话扯开话题。
吃了些酒菜,将肚子填了半饱,宋祁才又问道:“搬来滨州后,可有什么不便?你们……可都好?”
李瑾轩笑笑:“也没什么不好,收获最大的,便是看透了虚伪小人。其他倒都还好。就是……家里一直都要用钱,却没什么钱入账。母亲和几个姨娘做些女工,拿到外头去卖,但绣活容易把眼睛弄坏,获利也甚小。爹爹和我去做先生,别人不敢要。去做苦力活,也没力气。”他摇头笑笑,具是无奈。
宋祁想了片刻:“你的水墨丹青素来好,不如作画去外头卖。”
李瑾轩笑道:“我的画哪里算得好,而且但凡藏画买画之人,大多是附庸风雅。我的画没名气,再好也不会有人要。”
宋祁笑道:“附庸风雅……确实是。只是除了那些富户,一般商家店铺也会挂画,倒可以去试试。如今也正好有空闲。”
李瑾轩叹道:“以我们李家的身份,就算画的好,他们也不敢要。”
宋祁思索片刻:“你家中可有踏实的下人,让他们去也可。认得李家的,多是认你们。若是安平安素到外头玩耍,他们也不会认识。”
李瑾轩沉思半晌,也觉有理。待宴席将散,才想起事来:“我爹娘邀你明日来我家吃饭,答谢你昨日出手帮忙。”
宋祁仍有些许犹豫,只是若他避着安然,安然又避着自己,再拖下去,是不是一世无法再接近了?他这是连机会都不该自己争取。李瑾轩素来知他不会拒绝,也不知他想了那么多,拍拍他的肩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欸……”
宋祁默了默,如果他上门提亲,以母亲和李夫人的交情,这婚事也会答应吧。只是他不想强人所难,不但安然无法接受,自己也接受不了她心中还满是别的男子。至少……至少要有他小小的一席之地,方能有决心护好她。
夜里吃饭,李瑾轩将今日的事一说,沈氏更是肯定宋祁就是为了安然而来,安然也定是知晓他的心思,所以才避开他。李瑾轩说宋祁明日来吃饭时,她特地多看了女儿几眼,确实有异样。
吃过饭沐浴后,沈氏便去了安然房里。往日她房里总是堆着许多书,可从京城过来,宅子被封了不说,连书也是一本不许带走。临走前宋敏怡送了她两本,一直当宝贝放在身边,现今也没余钱买书。若是他们在这里要待几年,她手里的钱也才够用呀。
安然见沈氏过来,淡笑:“娘。”
沈氏笑道:“歇息一会就去睡吧,别熬坏眼睛。”
安然将被子掀起,让母亲坐到一旁,刚坐下,便往她身上倚,还是母亲的怀里最暖和呀。
沈氏怜爱的抚摸着她的发,柔柔的,又轻滑,衬着白净的脸,已是大姑娘了。她叹了一气:“是娘不好,没有早些为你找个人家。不然也可以像你姐姐那样,留在京城,不必来滨州过苦日子。”
安然躺在她的大腿上,以下往上看着娘亲,笑道:“娘这是嫌弃没早点把女儿泼出去么?”
沈氏笑笑:“油嘴滑舌,皮得很。”
安然轻声:“娘,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女儿一点也不觉得苦。让女儿在京城享福,你们在这受苦,安然才觉得这是最苦最难受的。”
沈氏淡笑,这话她懂,只是舍不得。说了一会话,她才开口道:“然然……你告诉娘,你是不是还记着世子?”
安然面色微顿,嗓音压低:“娘,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
沈氏不肯依她:“你莫不是要躲一世、在心里记挂一世么?即便世子因为许多缘故不能来寻你,可即便他再出现,你能像往常那般接受他?”
安然闭上眼眸,鼻子微酸,怎么可能回到过去……从他把司南玉佩交还她手中开始,就已经不可能了:“女儿不会……只是暂时还忘不了……”
沈氏也不想戳她痛处,她面色沉痛,自己的心更痛,弯身抱了她,哽声:“你这般聪明,怎会不知宋祁因何而来,答应娘,不要再故意躲着他了可好?平心静气面对他。若能嫁进宋家,你便再无忧愁了。他们族人行事谨慎,权势又大,对皇上忠诚,在你有生之年大概都能平安。”
安然也知这道理,只是她不想……如今的她,还是放不下那个人,也忘不掉她在望君楼等的那一天。
沈氏见她不肯应声,又说道:“娘不是逼你,只是让你顺其自然。之前你赵姨与我说,不知晨风为何不娶妻纳妾,现今想想,便知这情义有多深。只是他性子素来沉稳,你不点头,他也不会强娶。这样贴心的男子,你去何处寻?”
安然埋头在她腿上,泪已打湿寸寸衣裳:“娘……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世子哥哥。喜欢了整整五年,他也一直等我及笄……他去边城两年,也是为了要风风光光的娶我,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以为他不会丢下我,可他还是走了。从爹爹下狱那时起,我就知道他也有压力。我也不想他为难,只要告诉我等等就好。但我一直等,却等不到他……他不来,他没有来,还让人把司南玉佩还给我。我那时便知道要死心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放不下。如果带着这样一颗心去接受宋哥哥,于我于他都不公。”
说罢,那未落的泪终于决堤,抱着母亲哭了出来。那个时候她哭不出来,因为无人可说这感情。可如今提起,便再也忍不住。
沈氏听的也是心酸,她竟是从不知女儿用情那么深,连话也从未安慰过她,只因觉得女儿未动真情,可谁想不懂的其实是自己。那哭声越发悲痛,似要将心底全部的苦楚和委屈哭出来。
第 69 章
宋祁赴约而来,安然也没有刻意再躲,同样没特意接近。见她如常,虽然不是十分自然,但至少是不会躲着自己,倒也安心了些。
李瑾轩想到宋祁说的卖画,忐忑的画了几幅丹青。一说卖画的事,安平便自告奋勇要去,逗的一家人笑她。
安然说道,“由我去吧。”
宋嬷嬷急忙说道,“这可使不得,姑娘可是金枝玉叶,怎能去做这种抛头露面的事。”
安然笑道,“家中男丁别人都认识,只能由女的去。我绣活不好,若是由能靠女工赚钱的母亲姨娘去卖画不就变成零效用。嬷嬷和柏树也要帮忙,我去最合适。”
安素走近了,往她手上写了字,她也去。
自从那场大病,安素再不能言语。只是她性子本就安静寡言,哑了后也没哭闹,外人看来没什么,只是大家还是心疼,本来李家荣华她还能嫁个好点的人家,可现在估计不是嫁个身子不好的,就是嫁个年纪大的。
她比安然小一岁,十四岁的模样分外讨喜,像周姨娘,是个美人胚子。连沈氏也暗暗感慨,可惜了。
最后是安然和安素去,由身子越发差不能做重活的李顺陪同,免得被恶人欺负。
街上的好位置都有小贩了,安然拣了个偏僻的地方。摆摊档对她来说也不算陌生,前世为了多赚点钱,白日下班后晚上也要去摆地摊。只是那个时候她可以吆喝,现在街上吆喝的都是汉子,她一个姑娘要是喊了,估计把人吓跑倒是有份。
从京城一路到滨州,与以往不同的是,之前李家有钱,沿途总是挑着好地方住。这次却是拣些小客栈住,看见的东西也多了,这才知道,其实不是所有古代女子都是大门不出的,那些为了生计要耕田的农妇不也要卷起裤腿插秧苗,那些挑菜来卖、卖胭脂水粉的、面摊帮忙的,不也有姑娘。那真正不能出门、讲究这些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子,而寒门姑娘,连生计都维持不了,还能讲究什么面子。如今她不再是官子女,她也要为养活这个家尽一份力。
只是干等着也没人来,越坐便越不安,想着至少要卖一张。卖不了的话不但没钱,还让大哥心里受挫。等了又等,直到傍晚快要收摊回去吃饭,又有一人过来看画,见她看的仔细,与刚才那些看画的人不同,心里又燃起希望,微红了脸开口道:“夫人买一张吧。”
那妇人看了她一眼,笑笑:“好,那就买这张。”
安然大喜,当即用纸小心包好。收了三十二文钱,却再没比这更开心的事。边和安素收拾东西边笑道:“素素,我们明天继续加油。”
安素眸有淡笑,乖巧的点点头。
两人回到家里,说画卖了一幅,将铜板交给沈氏,一家人也欢喜了好一阵。安平瞧着有趣,也嚷着要去,不肯再留在家里。
翌日,安然便带着两个妹妹出去,安平如今九岁,见有人路过看画便磨破嘴皮的说,别人瞧着她喜气,能说会道的,可是这画到底也没什么大用处,而且非出自名家之手,即便是画的不错,但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三姐妹奋战一日,卖了三幅,总算是完成了一人一幅的任务。
这日李瑾轩作画的宣纸快用完了,安素便帮他去买。到了铺子,仔细挑了一番,示意掌柜要十张大的。一张大的要四文钱,掌柜切好的要五文钱,买大的合算,反正可以回家自己切。
夏日风光旖旎,韩氏和安阳出来品茶。韩氏进了酒楼,见安阳顿足,问道:“怎么了?”
安阳盯着那铺子里的纤瘦姑娘,说道:“娘,那个不是周蕊的女儿吗?”
韩氏瞧了一眼,眉眼鼻子可像着:“可不就是那贱人的女儿,听说生了一次大病,给病成了哑巴。”
安阳冷笑:“她亲娘那么能说,可不就报应在她身上了。”她想了片刻,对管家说道,“找几个痞子去戏耍她,把她弄哭。”
管家皱了皱眉,为难道:“这……不好吧,还是个小姑娘,又不能说话了,怪可怜的。”见她目光冷然,只好应声去找人。
安素买好了纸,刚出铺子,便有个男子上前,笑道:“姑娘长的真俊俏,不知姑娘家住何处?”
安素蹙眉看了他一眼,低头想走,却被他拦住,仍是嬉皮笑脸:“不如跟在下去喝杯酒吧。”
她往哪边走,这人便拦哪边,急的都要哭出来。那人忽然说道:“姑娘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安素身子微僵,又见他失声笑着,对后头的人说道:“看,我便说她是个哑巴,你们还跟我打赌说不可能。”
接连听见哑巴二字,安素心中难受,可又欲走不得,憋的脸都红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安阳站在护栏那往下看,可痛快着,轻笑:“下手还是太轻了,真该扒了她的衣裳,让她嫁不出去,气死周蕊。”
韩氏看的微皱眉头,虽说周蕊该遭天罚,可是当街羞辱个小姑娘,名声可怎么办。自己这女儿……手段真是越来越狠了。
安素埋头想逃,好不容见着一块空处想冲过去,刚走两步便被人抓住了手,本以为是那些轻佻男子,可一回头,却是熟人,张了张嘴,却叫不出声。
来人是骆言,李悠扬的小管家。他盯着安素直皱眉:“躲什么,不会揍回去吗?”
那男子一听,挽起袖子便要揍他,可刚到跟前,拳头挥出,就被他躲了过去,小腹还挨了重重一拳,痛的弯身不起。还没反应过来,又被他抬脚一踹,下巴都快脱臼了。
骆言将他踩在脚底下,轻笑:“跟她道歉。”
其余几人见形势不对,早就逃了,那人无法,只好拼命求饶。骆言听的耳朵要起茧子,偏头道:“气消了没?”
安素点点头,其实她更怕的是下回又见到他们!
那人连滚带爬跑了,骆言却不松开她的手,认真道:“人善被人欺知道吗?下回见了,就拼了命的反抗,人啊,可都是吃软不吃硬的。”
安素想抽手回来,他偏是不放:“你倒是点个头呀,否则以后还得被人欺负。”
她摇头,她又没他厉害,说拼命其实是送命吧。
骆言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模样,这么拉扯也实在不像话,只好松手:“怕了你了,就讨厌跟你们这些姑娘打交道,只会哭,软的跟糯米糕似的。”
安素顿了顿,在他手心写到:四叔也来了?
骆言笑了笑:“当然没有,李爷怎么会来这里。我路过滨州接货物,过两天就走。谁想刚谈妥就见到了你,怎么样,小爷我英勇吧?”
安素看了看他,又在他掌中写了谢谢二字,便欠身告辞。
骆言摇头,太软弱了,从她在学堂被欺负到现在,就没一点长进的。一边叹着真是朽木一边往街道另一面的马车跨步上去,钻进车厢里,瞧着那闭目养神的人,便说道:“李爷,事办好了。”
李悠扬应了声:“找个地方住下。”末了他又问道,“你怎么不问我这么个冷血心肠的人为什么要对李家人好?”
骆言笑了笑,又是那少年老成的模样:“因为五姑娘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说你是好人的人。”
李悠扬顿了顿,声音微沉:“不……她永远不会说我是坏人了。”
声调里颇为沉重,骆言停了片刻,也明白过来,是啊,安素已经不会说话了,哪里会骂出那样的话了。
看着马车离去,安阳拧眉瞧着:“那马车可不曾在城里见过,莫不是路过的富商?”话落又气道,“为何李家总是有人帮扶,先是来了个覃连禾,又来了个宋祁,这会连路人也要帮他们!明明他们做了那么多造孽事。”
韩氏不知车里坐着的是李悠扬,也以为是过路的出手帮忙:“听说你二叔家要过不下去了,连安然都出来抛头露面卖画赚钱,还带着安平。当真是不要脸了,沈庆如竟然也肯。”
安阳问道:“她们在哪里卖画?”
“城南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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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可没有想到一大早过来,就见那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卖香烛。这地虽然官府不管,可也有地痞流氓会过来收些钱俗称“保护费”,安然素来是交的,确实可保平安,少人来扰。现在地方被占,到别处去又得再交一分钱,只好上前与那老板说了。谁想对方二话不说便骂道:“这地莫非是写了你的名,凭什么要老子走,快滚,小心我揍你。”
安然说道:“我已在这里摆了大半个月,旁边的人都知道的。而且钱也交过了,你若是要这地儿,我让你就是,可要还我十文钱。”
那人嗤笑:“我给你钱?你做梦吧。”
见他要动手,李顺忙拦住他:“这位爷可要讲讲道理,别惊动了秦老大。”
那秦老大便是滨州城里有名的流氓头,胆子大,早年靠着贩卖私盐发了横财,见好就收,贿赂了官员,自己开赌场青楼,也赚了不少钱。这大街小巷收的费用大半入他腰包,交了钱自然不会让人找麻烦。
那人倒是一副不怕的模样,秦大爷那边,夫人昨夜就疏通好了,哪里会有人替安然做主。
安然本以为他是个无赖,可差不多要打起架来,那人后头却蹦出许多拿着长棍的汉子,这才明白过来,这分明是来找茬的。好汉不吃眼前亏,要是真打起来,自己一方分明吃亏,便拉着龇牙的安平和带着李顺回去了。
城中,天鲜阁。
秦老大正在听歌姬吟唱,听的正兴起,便有人连门也没敲就进来了,不用说他也猜到是谁了。敢乱闯他这的,除了张侃,还能是谁。
他有如今的地位财势,大半功劳是张侃的。当年若不是他劝自己做私盐发财就及早收手,早就跟其他一同贩卖私盐的那些人那般被朝廷抓起来砍头了。这十年帮他打理前后,又不贪功,也不敛财,虽非手足,胜过手足。
见他闯进来也不气,反而朗声笑道:“老弟你可来了,我又瞧见两个不错的女人,待会送你房里去!”
张侃三十有五,是个清瘦的汉子,看着斯斯文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读书人。可秦老大的生意做的那么大,各路都惊怕,帮他打理商户的人,手段也不会软到哪去。他听着那丝竹燕尔十分聒噪,甩了个眼神,屋里的下人便立刻过去喝退歌姬。
秦老大说道:“老弟,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若不喜欢也别赶走啊。”
张侃说道:“大哥,昨日我出门办事,今日回来就听见城南那边出了乱子,有人强占摊位你却默许了?”
秦老大笑道:“我以为你是要说什么,原来是为了这码事。那事你就别管了,不过是几个小姑娘卖字画,县令夫人要整治他们罢了。”
张侃顿了顿:“所以大哥没有阻拦?”
“那是自然,县令夫人还送了许多东西来,不就是个小摊位,瞧老弟你紧张的。”
张侃叹道:“大哥糊涂啊。瞧着只是小事,可能在城南摆位卖东西的,都是交了钱的。如今你任由别人占位,那小姑娘是耐我们不可,可旁边的小贩又会做何感想?只会想我们不讲信用,钱交了也是白交,如此失信于人的事大哥真是草率。”
秦老大听了后可没意识到这事有这么大的影响,狐疑道:“不就是……”
“大哥。”张侃打断他的话,“事见小而发,越团越大,如那雪天滚球,一个雪球管不住往山下滑,便会越滚越多,成了危害。下回碰见这事,你就让徐夫人自己派人去砸场子,等砸的差不多了,我们再派人意思意思。如此一来,不得罪徐夫人,也对交了钱的人有个交代。”
秦老大这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虽然还是不大明白什么是雪球越滚越大成了危害,可他这老弟说话从没错过,当即问他可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张侃说道:“这事我已想好,老大便等消息吧。”
第二日早上,他便亲自带人过去,自己不便出面,在远处马车坐着,撩开帘子往外看。只等着那些找茬的人来了,让亲信去说些话假装抚慰。一会见安然几人来了,在那档口挂了画,便知他们要来个先下手为强。不由轻笑,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们就算占了位,又有何用。
等闹市将开,街道的小贩陆续来了,不一会就见那卖香烛的五六人来了,一见安然占了位置,便要去撕画赶走他们。可没想到刚要动手,就见其他商贩冲了过来,手里拿椅子的拿凳子的还有拿捞面的长勺的,通通怒瞪自己。吓的他们赶紧逃走。
张侃瞧的奇怪,见安然一一向他们道谢,也未给银两,可怎么让他们团结对外了?这一好奇,便下了车,去画摊前立足看画。片刻便有个女童说道:“叔叔,买张画吧,这画可好了。”
张侃笑了笑,看着这小姑娘,问道:“这是谁画的?”
安平骄傲道:“我大哥,我大哥可厉害了。”
张侃点点头,稍稍一顿,问安然:“我记得昨日这里还是卖元宝蜡烛的,怎的今日又变成卖画的了,莫非你们是一家人?”
安平撇嘴:“谁要跟那些坏人是一家人。”
安然笑着,嗓音微哑:“这一小块地原本是许给我们卖画的,也交了钱。只是昨日被恶人占了。”
张侃笑道:“恶人占了?你们这是将地儿夺回来了?难道你们还打得过恶人不成?”
安然说道:“我们几人自然斗不过,只是我们这一条街道的商贩,唇亡齿寒,若是今日我被欺众人坐视不理,那改天就有可能是他们遭殃,到时又有谁替他们出头。”
张侃赞许的点点头,安平又插话道:“昨天被坏人赶走后,姐姐就一直在说服商贩帮忙,晚上才回来,嗓子都哑了呢。”末了又添一句,“我姐姐厉害吧。”
安然笑笑,摸摸她的头:“安平别闹,让这位先生好好挑画。”
见张侃要挑画,一直静悄悄的安素这才露了脸,将几幅不错的给他看。他挑了一会,便要了六幅走,说是家里一个房间挂一幅。
午后又陆续有人来买,生意倒是意外的好,三人可好好乐了一番。
张侃吃过午饭,想到安然,倒觉得是个可塑之才,谈吐十分不俗,可衣着却不怎么光鲜,出身应该不错,只是落魄至此。若是能讨回来给秦老大做妾,那也是个好帮手。想罢,连饭也没吃,便让人驾车去了城南。
安然三人中午是不回去的,来回收摊子摆摊子太费时辰。便都由何采做了饭菜送过来。
安平捂着肚子饿极了,旁边又还是面摊,更是难受。忍呀忍,突然就瞧见今日上午那买画的叔叔拿了一个油纸包过来,打开便是一只香喷喷的鸡,看的眼都直了。
张侃笑道:“拿去吃吧。”
安然忙推迟:“谢过这位爷,怎可要您的东西。”
张侃笑笑:“在下有一事想和姑娘说,可否行个方便?”
安然说道:“这里人多声杂,并无人会注意这,要偷听也有混音,先生但说无妨。”
张侃知她是不肯与自己单独说话,便说道:“我是秦老大的人,想为他与姑娘做个媒,讨回去做四姨太,跟了秦老大,定不会亏待姑娘,也可让你一家富足无忧。”
安然愣了愣,怎么好好的就被瞧上了,而且还是秦老大:“我并无此意,先生请回吧。”
张侃见她丝毫不犹豫就拒绝了,笑道:“姑娘可否再三思三思?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姑娘聪明过人,自然也知道秦老大的财势,你若愿意,那便是全家富贵的事。”
安然仍摇头,也不多说:“先生还是请回吧。”
张侃正觉可惜,末了目光稍有阴戾,即便现在不肯,多让人来闹事,看她如何敢拒绝。正想着,便见安平不再盯着他手上的鸡肉,转而跨步欢喜的往前奔去,扑在一个娇弱美妇人怀中,甜甜唤了一声“姨娘”。只是看了一眼,便错愕失神。
何采搂着安平,淡笑:“可饿坏了?”
安平应声“好饿”,说罢就拉了她去画摊后头。何采笑意浅浅的随她往后走,还未拐弯,便听见一人唤道“采妹”,惊的她身子一震,偏头看去,见了那中年男子,心口猛地一跳,诧异的说不出话。
安平瞧着母亲面色青白,不安的喊她:“姨娘,姨娘你怎么了?”
何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拉着她往后头走,淡声:“没什么。”
安然和安素都已是半个大人,看着两人便觉不对,他们定是认识的,可为何不相认?仔细一想那称呼“采妹”,当真是暧昧无比。
张侃抬步要去画摊后面,安然见了忙拦住他,定声:“先生,这里是大街,我们这都是女的,还请先生慎重。”
这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得出来,是让他不要当街与何采相识,否则会败坏她的名声。迟疑许久,想着这摊子是她家的,那要打听也不难。这才收了步子,又瞧了一会,才离去。
何采在后头愣了许久,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谁想……却偏有些事那么巧。巧的……让人心痛。
第 70 章
自从上回在街上碰见张侃,何采便推脱身子不舒服,送饭的事交给了宋嬷嬷,自己宁可在家里忙粗活。
张家和何家是邻居,两人自小玩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家长辈也有意结成亲家,可是后来何采被冯嬷嬷设计进了李家门,被迫分开。何采一直避开张侃的事,这一走这么多年,也不知他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本来已经快忘了,谁想在千里迢迢外的滨州,却又见了面。
自从做了李家人,她便再没想过要和张侃复合。一来她已非清白之身,二来李家待她不薄,而最重要的,是她有了安平。
夏日炎炎,热的人都没了精神,听着蝉鸣喧嚣,更觉烦躁。
周姨娘听何采时而咳嗽,掩不住声音,皱眉道:“妹妹,你这几日咳的越发厉害了,该找大夫看看。”
何采微微摇头:“不碍事。”
“你身子可一直不大好,以前还有药给补着,现在没了补品,连药也不吃吃,能受得住?大姐又不是不给钱你。”
沈氏放下绣花针,眉头微蹙:“去瞧瞧吧,不要忍着。你如今照顾安平,自己病说不要紧,可传给孩子怎么办?”
何采迟疑片刻:“那便……让宋嬷嬷或者柏树去抓药吧。”
周姨娘顿了顿,起针轻笑:“姐姐如今买东西都要自己去,妹妹未免太不懂事。”
沈氏默了默,说道:“咳嗽这病有是吃了带火的东西,也有是肺有寒凉,让大夫瞧瞧才看得准。”
何采无法,想着去就近的药铺,速去速回应当不碍事。张侃应当不会记得她这朝颜已过还有个九岁孩子的妇人。
可刚出了巷子,往捷径去,便听见后头有疾步声。她步子一停,往后面看去,便见张侃站在那里,直勾勾盯着自己。
两人默了许久,还是张侃先走了过来,一见他往自己走来,何采便退了步子:“不要过来,有什么话你就在那说。”
张侃哪里肯听她的,他让人打听清楚她的住处后便每日守在外面,等着她出来。有时等的疯了,还想直接进去将她抢走。当初何采说要给人做妾,他没有能力疏通官府放了何老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上了轿子。一直落魄流浪,和秦老大拜了把子,将生意做大。如今再见,怎么可能再错过。当即冲上前去,抓了她的手腕,盯着她说道:“采妹,以前李家财势大,我没有办法带你走。可如今李家落魄了,我今晚就过去带你走,你若觉得愧疚,要钱要地要宅子我都给他们。”
何采挣不脱他紧抓的手,面色都有些惨白:“放手……二爷待我很好,你我前缘已断,若让人看见,你让二爷和我如何做人?”
张侃说道:“我本以为李家被发配至此,会将你抛下,让人去京城打听你的消息要将你接回来,可是没想到李仲扬也将你带来了。我感激他,也明白李家待你好。你素来重情义,李家不弃你,你定不会舍弃他们。可如今你在那里,只会给他们添麻烦,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何采见挣脱不得,低头咬他手背,可嘴里已经有血腥味,却仍不见他松手,再咬肉都要撕开了,到底是不忍心,倔强的她素来不轻易落泪,这一松口,泪便滚落,打在他的手背上,低头不敢看他,只是苦苦哀求“你走吧,我不能跟你走,不要再出现了”。
张侃脸上紧绷,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能?你在李家是妾,我可以娶你为妻!我不在意旁人非议,有我护着你,你有什么可怕的?”
“我有女儿了……如果她的亲娘跟着别的男人走了,她会怎么想?二爷就算会把我送给你,可也不会让李家的孩子跟了别人姓。”何采说到激动处,已咳嗽起来,咳的唇色全无。
张侃实在不忍,这才将她松开:“采妹,我去向李仲扬说,你若舍不得孩子,我们还可以生的。”
何采摇摇头,安平便是安平,再无人能取代。李老太过世后,她已少了许多笑声,黏着她时会说许多话。夜里与她睡在一起,还会让她盖好被子别着凉,她哪里舍得这样贴心的女儿。
闹了这么一出,连药也忘了抓,便踉跄回去了。刚进去,在院子里借着日光好做女工的周姨娘便笑着打趣她:“哟,难道妹妹会遁地飞天不成,这么快就回来了。”
何采强笑道:“忘了拿钱。”
沈氏见她脸色不对,唇角还有一点难以察觉的血迹,也不多问。待她进去后,便道渴了去喝茶。随后便去了何采屋里,关好了门。
何采知她心细如尘,方才那模样根本不可能瞒过她。虽说沈氏宽和,可是毕竟关系到别的男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坦白。
沈氏见她犹豫,淡笑:“屋里可还有钱?方才倒忘了问你。”
何采倒了茶给她,立在一旁答道:“还有。”
沈氏见她不说,直接问道:“嘴上的血是怎么回事?被谁欺负了?”
何采默了许久,才跪在地上:“求太太处罚。”
沈氏并不扶她,问道:“什么事?这般严重。”
何采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又说了方才张侃与她说的。沈氏听后,叹气感慨,又道:“我倒不知你还有这段往事,竟是冯嬷嬷做的糊涂事,拆散了你们。如今虽说李家并不显贵了,可二爷待你也好,若是换做其他男子,早在离开京城时将你送了同僚玩弄,你知感恩确实好。但你可知那秦老大的结义兄弟,就是张侃。若真是同一个人,他们若要你,怕李家也留不了你。”
何采哽声,抓了她的裙摆:“姐姐,我不想丢下安平,当初老太太将她带走,如割我肉。好不容易她回来了,又是同在屋檐却不能常见。老太太不喜我接近她,怕我抢了她的孙女,我只有唯唯诺诺伺候在一旁,只想多瞧她一眼。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太太过世时,妾身心里欢喜,因为安平终于能回到我身边了。可这不过几个月,却又要分别,我宁可死去。求太太留下我,求姐姐了。”
说罢,便磕头求她,直叩的沈氏不忍,扶住了她:“谁又愿骨肉分离,你的痛楚我知晓。老太太那年说要带走安然,我也是几夜睡不着,一看见安然便落泪,哪里舍得。只是我们并无权势,过了这么多年张侃仍愿意娶你做妻,他待你定然不错,你去了也不会受委屈。倒不必太过担心。”
以李家现在局势,哪里保得住她,又哪里得罪得起那地痞流氓。沈氏不愿为了留一个何采,让整个李家受牵连。况且这么听来,张侃也是个重情义的。叹气:“先等等吧,我待会和二爷说说。”
何采见沈氏不肯开口留自己,以张侃的性子,离开李家只是时日问题。当即更是憔悴,怔愣的瘫坐在地上。
沈氏刚出了房门,钱管家便来报外头有个叫张侃的人有事寻李二爷。她叹了一气,让管家去请二爷,自己先去见那人。
到了外面,见了张侃,倒是长的俊秀,一点也不似想象中那样粗犷,哪里像个痞子二把手。
张侃见了她客客气气,说了一会话,见李仲扬过来了。瞳孔微缩,仍是不动声色作揖:“见过李二爷,在下张侃。”
李仲扬瞧他面生,也报了名字,寒暄了几句。
张侃这才说了要讨走何采的事,李仲扬微顿:“何采已为我生下一女,我舍得将她送走,可女儿也舍不得。”
张侃笑道:“只是庶出的,还是个女儿,说起来,是奴婢。李二爷若是愿意,过在我名下也可,我定不会薄待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可据查,李家如今并不富裕,还要养几个孩子,与其跟着你们受苦,倒不如另寻个好去处。我张侃以命起誓,一定会好好待她们母女。”
李仲扬虽说对安平没太多疼爱,可愈是经历了一次众叛亲离,就愈是知晓在自己落魄时未离开的人更应珍惜。
张侃又说道:“我与采妹青梅竹马,只是后来因故分开。如今再聚,还请李二爷给个面子。”
沈氏附耳与李仲扬说了张侃的身份,李仲扬也有了顾虑,官府那边还能有覃大人照应,可这地痞却管不了太多。张侃又说道:“若能求得何采,我会护着李家平安,许你们钱财。”
已到傍晚,斜阳西沉,晚风渐复凉爽。李仲扬心下却烦:“过几日我再给你答复。”
张侃见他松口,也知不能太过急功近利:“那便请李二爷仔细思量了。”末了又道,“秦家帮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不能得偿所愿,我也管不住底下的兄弟,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几人一顿,这分明就是逼迫。可明知是逼迫,却也无可奈何。
安然领着妹妹们回来时,张侃刚好告辞,在门口见了,安平便眯眼笑道:“叔叔又是给我们送鸡腿来了吗?”
张侃看着她,五官不大像何采,性格更不像,可也看出一丝亲切感来,笑道:“改日叔叔让你有吃不完的大鱼大肉。”
安平许久没痛快的吃那么多,也馋了,欢喜点头:“嗯!”
安然和安素可是小大人,觉得不对劲,进了里头见爹娘都在,更确定心中猜疑。只是大人不说,她们作为小辈也不能问。
吃过饭,安然便又拿了小本子出去。一日不看书她便浑身不舒服,可是现在也没余钱买,便去书铺里看。起先被老板盯着觉得尴尬,只看不买确实不好,因此她小心翼翼的翻,再三保证不会将书弄破,久了,老板也就没再管她,脸皮也慢慢厚了起来。
难怪以前有人说,有皮走天下。那皮,指的就是厚脸皮。
到了图云书屋,店老板也习以为常了,倒还笑了笑:“又来啦。”
安然面上微红,谢过他,便走到书架那,见到昨日没看完的书还在,轻松一气,还好没被人买走。轻轻拿了书走到最后面,翻书继续抄写。她看书的速度快,完全可以过一遍,可那不过是囫囵吞枣,等抄好回去就有了一本书,可以慢慢看。
店老板往那边看了一眼,挺漂亮的姑娘,静静站在那抄写,一点也不打扰店里进来买书的人。百无聊赖的等了一会,见前面有个穿得穷酸的人站在那翻一本书翻了好久,盯了许久,见他不买又不走,当即骂道:“翻翻翻,书都翻烂了,倒是买还是不买。”
那人面有尴尬,放下书便走了。
安然听见声响,抬头看去,店老板又是和颜悦色:“你看,无妨。”
安然迟疑片刻,还是将书放下,抱了本子向他道谢,便走了。心里怪得很,这半个月来,她看书一次未被指责,还以为老板是个大善人。可以刚才的情形来看,却分明不是。想了想难道因为自己是姑娘?若是有差别对待,那肯定有蹊跷,还是别去了吧。
一路走走停停,见到有书铺便进去,看了一会就被赶了出来。等被第五家店赶出来,她已经要羞的没地方躲了,自嘲笑道:“估计很快全城的书铺老板都要在门口立个牌子‘李安然不许入内了’。”
她仔细想了一番,在街上溜达了几圈,又钻进刚才被赶出来的书铺。那老板一见她,脑袋都大了,对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骂粗口也很艰难呀,倒是不怕被骂的。
安然上前说道:“掌柜,平时你们也接些抄写的活吧?我的字还可以,要不我帮你们抄写,得来的钱也全买你这的书,但可否算便宜些?”
不能蹭书就自力更生吧,她第一次庆幸自己苦下了一番功夫练字。正打算写给老板瞧,却见他面露为难:“姑娘,就算你的字再好看,可也是姑娘的字。写不出男子的气魄,人家能拿着那些娟秀的字到处走吗?让别的男子瞧见得笑话的。”
安然倒不知还有这个说法,又求了他一番,可以先试试,那掌柜连番推辞。她只好转战另一间铺子,结果一样,一晚上被拒绝了四五次。
回到家里,洗漱后,安然实在郁闷,不带这么嫌弃姑娘的。可莫非她念书写字就真的一点用处也没?
翌日吃过早饭,沈氏送她们出门,见安然多了个小包,笑道:“里头是什么?”
安然笑道:“带了纸笔,帮人家写信。”
沈氏顿感欣慰,以前的她哪里想过这些赚钱的事,一封信也不过一两文吧,笑道:“别累着自己。”
“嗯。”
到了城南口,在画摊旁边放了张大纸条:代写书信。即便是看不懂的人,也看得出这字十分清秀俊气。
这里离边城不过隔了一座城,去参军的人远比京城多。见她字写的好,可通俗可引经据典,一日下来也写了好几封。虽然钱不多,可匀开买纸笔的钱,还能放两三个进小匣子里,比当初得了皇帝赏赐还觉珍贵。
过了几日,安然从图云书铺经过,下意识往那看去,正好店老板也瞧见了她,急忙招手唤她:“姑娘过来。”
安然想着在他那白白看了那么多书,总不能就这么避开,便进去了。那老板从桌底下拿了一垒白本,和一本佛经:“你不是找抄书的活吗?正好有个富贵的老太太中秋时要去拜佛,需要十本手抄佛经表敬意,说姑娘家的字清秀,男子的戾气太重,我便想到你了。这一个月的时日,能抄完吧?”
安然大喜,看了看那佛经,也不厚,点头道:“能。”
店老板笑道:“那就好,抄一本便给你一本书,你可以在这随意挑。”
安然眨眼:“那就是说……我可以拿十本书走?”
店老板点点头:“对。”
安然立刻将这些包好,一路抱回家,进了房里便点了煤油灯。将那佛经看了一遍,免得待会抄错了。那佛经有些晦涩难懂,不过仔细看也不错,一路看下来平心静气。
中秋之前,安然将手抄本交给老板。那店老板一看,连声称赞:“字迹工整俊气,瞧不出什么错字,以后有这活,还给你。”
安然松了一气,得了应允,仔细思量,挑了十本书走,临走前,店老板还将那佛经也送了她。
中秋前几日,沈氏让李瑾轩以他的名义去请宋祁过来一起过中秋。李瑾轩以为母亲是怜他一人在外,欣然写信让李顺赶车送去。
宋祁任职的地方离这里有些远,赶车需要半日。因此只有休沐时才过来,一个月大概是过来两次。李顺到了那,宋祁便与别人轮值,得了空闲和他一起过去。覃夫人听说他要去李家,托他捎了许多节礼去,代她问一声好。
到了沈家,沈氏见他带了满满一车东西过来,连声推辞。宋祁解释大部分都是覃夫人的,千叮万嘱要他们务必接纳。沈氏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收下。
宋祁进了里面,发现院子里的杂草未除干净,可却高矮一样,看得出是用心修剪过。两旁的竹子也长高了许多,还有一些小树,一眼看去,仍能感觉到李家虽落寞了,可人心却依旧如常,倒也让人欣慰。
沈氏笑道:“你李叔叔和尚清都在书房,可要去看看?”
宋祁笑道:“尚清看书作画时最受不得别人打搅,我晚些去……我去外面走走。”
沈氏微顿,笑笑:“我与你母亲自小认识,从安然出世时起,她便想讨了安然去做儿媳,好将这份情谊延续下去。可惜如今我们李家如此,也不好意思再提这件事。只是为人母亲,唯愿女儿寻个好人家,待她一世都好。”
宋祁听出这话里是鼓励他,李家长辈是没有异议的。他微微颔首,满是尊敬:“请求朝廷调任滨州时,母亲也非常赞同。她至今……仍不改初衷。”
沈氏顿感欣喜,不改初衷,那便是宋家并不介意有这样的儿媳。虽不知为何宋家全然不在意,兴许是宋祁力争,也或许是好友帮腔,可至少可以确定,这婚事若安然同意,那便无阻力。这么一想,笑意更浓:“如此就好。安然并不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你若有空还是该多来走走。”
宋祁应声,又道:“我去城南那边看看……她。”
沈氏点头,等他走了,又想到,城南?自己有告诉他安然是在城南卖画么?末了一想,或许是尚清告诉他的,也不奇怪。
宋祁到了城南那边,远远就看见安然坐在一堆悬挂的画中间,拿着书看的仔细。恰好有人过来,立刻放了书,笑意浅浅说着话。真如画中仙,不食人间烟火。他停了半晌,终于还是过去了。
安然刚卖了一幅画,心情大好,刚抬眸就看见他,顿了片刻又复往常:“宋哥哥。”
宋祁问道:“卖了多少了?”
安然答道:“五幅。”
他看了看:“安素和安平呢?”
“安平去解手,素素陪她去了。”
两人只说了几句话,便有人来写信,正要过去,又有人看画。宋祁便道:“我去写吧。”
安然点点头,见宋祁坐在那小圆凳上,腰背挺直,提笔时,看着分外严肃。印象中他便是个常带肃色的人,大概也是受家世影响,嫡长子总是要承受更多。等画卖了,信也写完了,正要滴红蜡封口,身后被人一抱,撞的他脊背疼,偏头看去,便见了安平的笑脸:“宋哥哥果然是你。”
宋祁笑笑:“等我封好蜡再陪你玩。”
“嗯!”安平搬了自己专属的小凳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等他忙完了,问道,“宋哥哥来和我们过中秋吗?”
宋祁笑道:“是,我带了很多干果蜜饯,在家里等着安平。”
安平差点又扑到他怀里抱他,真想快些天黑:“宋哥哥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这地方可偏了,二哥上回送饭来,都找不到地。”
宋祁停了片刻,笑道:“沈姨告诉我在这,指了细路。”
安平了然,一会又有人来写信,安然要接手,宋祁已提笔问那来人要写什么。
安然停顿片刻,只好罢手。现在想快些天黑回去的,可不止安平一人了。
第 71 章
中秋前一天,张侃又来要人,要接她一起过节。沈氏仔细思量一番,便劝李仲扬将她送了吧,否则家宅不宁。李仲扬也点了头,沈氏便和何采说了,但孩子终究是李家的,不能带走。何采自知无法避开,夜里搂了安平,几欲落泪。
安平心思也细,只是许多事不懂,见母亲眉有愁色,乖巧说道,“姨娘,困了的话就一起睡下吧。”
何采摸摸她光洁的额头,笑道:“姨娘不困,想多看平儿几眼。”
安平笑道:“平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看多一会还能变成大人不成。”
何采笑的心酸:“姨娘倒希望你能变成大人,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娘亲的话,不要调皮。”
安平握了她的手,眼眸澄清:“姨娘要去哪里?奶奶身体不好的时候,也跟安平这么说过。姨娘这几天总是咳……”面色顿时大变,起身看她,抱了她的脖子便哭起来,“姨娘不要丢下安平,不要像奶奶那样突然走了,我会乖乖的,再也不惹事。”
何采忍不住落泪,抱住她哽声:“姨娘哪里都不去,别让你爹爹听见你哭。”
好一番安慰,她才止了哭声,夜里睡时还握了她的手。可早上醒来,却不见她在,只有宋嬷嬷在一旁,说要伺候她晨起。
她坐在床沿,愣了许久,配合着宋嬷嬷穿衣梳发。等吃早饭的时候,没有看见何采。
沈氏拿了筷子给她,安平不接:“娘,姨娘还没来。”
众人顿了顿,沈氏说道:“姨娘去别处办事了,安平乖,吃饭。”
“姨娘还没来。”
李仲扬微微瞪了她一眼:“拿筷子,吃饭。”
安平偏是不接,执拗道:“姨娘还没来。”
子女忤逆,李仲扬本该生气,可却气不起来。叹道:“是爹爹不好,护不住你姨娘。”
若他生气,安平倒不怕。可这是爹爹跟自己道歉,却怨不起来,也无法再任性,拿了筷子低头扒饭,吃着吃着就哭了起来,偏又强忍着。一桌人看得心疼,沈氏将她的筷子和碗取下,抱了她:“不吃了,回屋里。”
安平趴在她身上,等离了正堂,才哭了出来。
周姨娘听见哭声,说道:“怪可怜的,还那么小……”
李仲扬沉声:“以后不许再提。”末了又道,“安平由你带着吧。”
周姨娘应声。反正安素不用自己费什么心思,自己和何采也处的不错,就是不知道安平喜不喜欢自己,可千万别太难带。
吃过早食,安然和安素又出门了。摆好摊子不久,宋祁便来了,还带了吃的。一问她们已经吃过了,便放在一旁,看起画来,笑道:“画功越来越纯熟了。”
安然对画的鉴赏能力颇低,虽然介绍起来天花乱坠,但实际那是李瑾轩说了各幅画的优点,她哪里会那些。宋祁这么一说,她也细看起来,可还是没瞧出来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宋祁见了安素,却不见安平,问她安平又去哪里玩了。安然便和他说了何采的事,一大早就被张侃接走了。何采不愿办婚事,张侃也依她,去官府那取了文书,若是快的话,约摸下午就成了夫妻。
宋祁听后,说道:“今晚有花灯看,吃过饭后,便带她出来玩吧,闷在家里倒更容易闷坏。”
安然点点头,又道:“娘说了,若见了你,便让你早些过去。”
“嗯。”
虽然沈氏要宋祁在李家住下,但想到李家多是妇孺,又不比之前那样的大宅子,总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李家不便,因此住在客栈里。
宋祁说帮忙卖画,可等人来了,只是说个价格,脸便憋的微红。安然在旁边看了,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嘛。于是宋祁还是去那边写信,卖画的事交给她和安素。
安素虽然不能言语,可是人长的好,比划起来轻轻巧巧,别人也有耐心看。安然并不急着去帮忙,等她比划不清了,才出去帮忙。
因是中秋,看画的人少,来写信的人骤然增多。安然便向隔壁面摊借了个桌子,一起写。这种感觉颇像当初她和宋祁换书看时,在茶馆里聊的开了,一起在书上注释讨论。
仔细一想,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本来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即便是不掺杂爱情在里面,单单论友谊也很珍贵。只是自己那个时候心里装的满满的都是贺均平,完全忽视了宋祁。就连他不让自己与宋祁走的太近,她也听从,却不知那个时候对宋祁来说,是完全不公平的。先说换书的是自己,可后来无声无息的消失,想一下怎么觉得自己很混蛋。
傍晚收拾了东西,回到家,宋祁便见安平坐在门前台阶上,双手托着下巴歪头看着巷子,连自己走到跟前仍没抬头。
安然唤了她一声,不见答话,又道:“安平。”
安平抬头看她,下巴也没离开托着的手掌,有气无力应声:“四姐姐。”
宋祁蹲身看她,笑道:“晚上带你去看花灯,还有吃很多好吃的。”
安平吸了吸鼻子,等看着姐姐们进去了,才拉拉他袖子:“你帮我把姨娘找回来好不好?”
宋祁默了片刻:“安平,你姨娘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那里有人非常疼她。你挂念她,可更希望她开心是不是?若是看到你这么委屈的模样,她也会不开心。”
安平差点又哭了:“可是我舍不得姨娘。”
宋祁摸摸她的脑袋:“你姨娘也舍不得你,只是有迫不得已的缘故,暂时分开,并不是永世不见。”
安平看他:“真的?”
“嗯。”
安平这才把泪咽下,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乖乖的,就能见到姨娘了?”不等他回答,自己点了点头,“乖乖的,就能见到姨娘了。”
宋祁并不确定是否如此,可又不忍说不是。
吃过饭,收拾完,一家人便一起去闹市看热闹猜灯谜。
京城与滨州的中秋并无什么太大不同,平日里没什么赛诗歌赏花卉的活动,毕竟没京城的文人气息那么强烈,也没那边的人那么悠闲,临近边城,能安居乐业得个温饱就不错了。但中秋为团圆节日,比起其他节日来总是来的珍贵,因此一定程度上来说,还比京城要热闹喜庆许多。
安然买了盏小灯笼给安平,不知她怎么没了白昼的忧愁,也不吵着要姨娘,一如既往懂事,倒诧异她小小年纪这么快就想通了。
李瑾轩和宋祁在后头走着,聊的甚欢。经过图云书铺时,那店老板瞧见了,便出来打了个招呼。宋祁微点了点头,也没停留。李瑾轩笑道:“你果真是书痴,也不常来这翠松镇,却连书铺的老板都认得你。”
宋祁笑了笑:“来买过两次书,店老板记性好罢了。”
安平步子快,拉着安然便往前面人堆里钻,奋力挤开一条路。等拽不动了,干脆放手,自己往前头跑,吓的安然赶紧跟上。等李仲扬和沈氏瞧完一盏高悬头顶的大灯,再往前看,就瞧不见两人踪影了。忙唤李瑾轩去寻她们。
周姨娘这几日做针线活做的眼睛都花了,只觉这灯火太过耀眼,十分不舒服想回去,往身边看去,儿子李瑾良正在挑担那买泥人,不由皱眉,都多大了还喜欢玩那些。等遮挡的人走开了些,却瞧见他身边还有个姑娘,正俯身细瞧那泥人,指了指一个彩色的,便见儿子取下给她。正奇怪他是哪认识的姑娘,再一瞧,那不就是柏树嘛。
倒没想到伺候着伺候着有了感情了,她的儿子什么时候给自己买过东西来着。做亲娘的心里微酸,转念一想他也是到了年龄,身边确实该找个人照顾着了。柏树倒是不错,虽然长的并不十分好看,可性子好又忠诚,拿来做通房丫鬟她也放心。当即没再多看,和宋嬷嬷说笑去了。
安然好不容易才追上安平,她人小跑的又快,差点跟丢,追上去便抓了她的小胳膊便拽回身旁,佯装生气:“不许乱跑啦,走丢了怎么办。”
安平说道:“我认得路。”
“可是有坏人怎么办?打不过的对不对?”
“那我可以喊别人帮忙呀。”
安然苦笑:“可要是碰巧旁边没人,就算有,又没人肯帮呢?”
安平想了想,笑道:“不会的,他们会帮的,因为如果他们有事,我也会帮呀。”
安然看了她一会,笑了笑,心里这般干干净净的,让人不忍染上一滴墨汁:“四姐给你买吃的去。”
安平更是高兴,又喝声往前跑“买吃的咯”,还没跑两步,便撞在前面一个妇人的腰上,那人立刻皱眉回头骂道:“没长眼吗!”
安然急忙上去,待见了那妇人,微顿片刻,才唤道:“堂姐。”
安平躲到她后面,心不甘情不愿的也喊了一声堂姐。安阳瞧着她们两人,又往后看看,没见到别的二房人,轻笑道:“母亲写了请柬让你们过去庆中秋,你们说没空,现在倒好,还有空闲跑到这来看花灯。”
安然实在是懒得和她客套。自从上回被拒门外,又被上门夺宅,连那城南口的人也指不定是大房指使的,她已窝了一肚子的气,淡声:“无心邀请,便有无心赴宴。你我两家人都明白的事,又何必假情假意,嘲讽当有趣。”
安阳气道:“你顶撞我哥哥顶撞我母亲,如今又顶撞我,你不过是一介平民,我可是县官夫人!出言不逊,已可以将你投进大牢里去关上几日。”
安然瞥了她一眼,拉过安平的手已打算走:“你若能这么做,早就行动了,何必等到现在。”走到她身旁,又凑耳低声,“你猜,如果我将你在京城做过的丢人事告诉你夫君,还有徐老爷徐夫人,他们会怎么样?”
安阳浑身一震,抬手便要往她脸上甩巴掌,刚抬手便被人抓了手腕,狠狠推到一旁。徐家仆人忙扶住她,可冲劲太大,发髻还是歪了些,等站起身,衣裳微乱,活似个疯婆子。想骂人,却见那推自己的是宋祁,话又咽下了。
下人忙去寻在前头赏鸟的徐保和,徐保和一听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立刻气冲冲走过去。
李仲扬几人都已经过来,徐保和一见他们,便要衙役去抓,安阳忙拉住他,怒道:“要死你去死!”
徐保和没见过宋祁,哪里知道他的身份,更不知他是知府通判,官大一级压死人,宋祁恰好就是能压死他的那种。安阳也奇怪宋祁为何还在滨州,难道是打算住下了?附耳和夫君说了宋家身份,徐保和倒是不在乎:“这离京城远着,能管到这来?”
宋祁见他不死心又欲动手,沉声:“欺压百姓算什么好官,你这官职本就是捐银得来,不为百姓谋福利,却滥用权职,这乌纱帽还是留给别人吧。”
徐保和一顿,好大的口气!可仔细一想,刚才安阳说他叫……宋祁?不由浑身震了震:“可、可是宋通判?”
安阳怔松,通判?宋祁竟是来滨州做了通判?想了想他刚才护着安然的神色,如今又护着整个李家,莫非是特意求任于此?她更觉世事不公,在京城有世子,在滨州有宋祁,为何她却是嫁了个猪脑子的徐保和!
徐保和见他面色极淡,眸有裂冰,心下惊怕,忙弯腰道歉,等他点了点头,这才拉着安阳赶紧退下。他不怕其他官,就怕覃连禾手下的官,用钱买不动的人最是可怕。
李瑾轩一路与宋祁说了许多徐保和的混账事,听的宋祁直皱眉,本以为只是李家两房人的矛盾,却不想竟是个鱼肉百姓的官。回到衙门参了徐保和一本,覃连禾看了后大怒,立刻呈交吏部。
一个月后,徐保和被贬为庶民,气的丢尽脸面的徐老爷病了大半月,把两口子撵到外面,让他们自己过活。徐老夫人心疼儿子,偷偷给他钱用,一时也并无忧愁。
十月的滨州仍暖如初秋,安然记得这里不会下雪,也好,那样出来摆摊子就不会太冷了。李家人在这住了大半年,也渐渐习惯这平淡的生活,没有了在朝廷的勾心斗角,心态反而更好,连李仲扬也觉心胸开阔许多。除了在家描画,也会到外面和别人下棋。
天气似乎是一夜之间冷下来,安然早上起来,□的墙角那都有冻霜,蹲身细看那晶莹白霜,洁白似雪,又想起皇城来。这个时候,该是漫天飞雪,满城银白了吧。还有敏怡也差不多是这个月临盆,清妍也不知过的怎么样,自从皇城一别,她去信孙府让敏怡转交,清妍也没回信。在滨州只顾着赚钱,也没结识到可深交的姑娘。想的细了,那冷峻的面孔又浮上记忆中,安然摇摇头,将那影子抹掉,越想,只会越痛心罢了。
吃过早饭,安然和安素要出门去城南,因为天冷便不带安平去,可拗不过她,便让她跟了。
到了城南那,隔壁面摊的老板也刚摆了摊子,打过招呼,便开始吆喝卖面咯。吆喝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热闹起来,驱散了严寒。
安然和安素看着摊子,安平便自己在地上画了东西跳着玩,自得其乐。
不远处迎松客战上,一个身穿浅青色绸缎,发髻高挽的妇人坐在廊道上,往那下面瞧着,一看便是半个时辰。
张侃过来时,见她一动不动坐在那,忙走过去:“采妹。”
何采微微回头,见了他,便握了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小暖炉:“外头很冷吧。”
张侃苦笑:“你在的这地方难道不是外头么?”
何采淡笑:“有暖炉和厚披风护着,不冷。而且京城比这冷多了,不是么?”
张侃默了默,就算不往下面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叹道:“我说要将她接过来,你却不肯。宁可让她在那儿做个庶女,也不要她来我们这。你是怕我待她不好么?”
何采摇摇头:“这儿再怎么好,也是个贼窝,我不能让她过来。”
张侃没有辩驳她的话,确实不假,秦家帮便是个可明目张胆的匪窝,虽然竭力不让她知晓秦家帮做了什么混账事,但是这几个月来,多少会察觉得到。
年少恋人,如今再成夫妻,连他也觉得诧异。待她百依百顺,让下人瞧的惊奇。连秦老大也奇怪他怎么放着美娇娘不要,听他说了往事,一众兄弟更是服他敬他。重情义的人,总是让人敬佩。
何采看着下面,见安平玩的开心,很想去见她,抱抱她,可是她不敢,她求李仲扬和沈氏不要告诉她自己是入嫁别处,宁可让她以为自己不告而别丢下了她。
在她一旁坐了一会,张侃才想起一件事来,说道:“那李安阳又寻人去画摊捣乱,被秦老大拦下了,她倒也不敢恣意妄为。”
何采默了片刻,侧身看他:“三郎,可以将李家大房收拾妥帖么?我在李家时也受了不少他们的气,实在不想再见他们耀武扬威,说不定哪日不注意又伤了安平,心里膈应得慌。”
张侃笑道:“那倒不难,正好徐保和被撤了官,也无忌惮。现在独撑家中的是李瑾贺,生意刚开始做大,斩了他的货源,让他守着自己的小门铺就好,想发财,便做梦去吧。”
何采轻松一气,张侃又道:“亲我一口罢,我便立刻去做。”
何采睁大明眸看他,微微看了看下人,纷纷抿笑背身推下,这真是不亲也要被扣上亲的“罪名”了,想罢,在他面颊落了一吻。察觉到他的身子微颤,顿觉两人又回到年少时,却是迟来的夫妻情。
张侃做事素来是雷厉风行,不过半月,李瑾贺便是人人躲避,要货没货,来买绸缎的人也越来越少,直到最后无人上门。亏了一大笔钱,起先还苦苦支撑,到了腊月,便赔进整个庄子,想去借钱,妻子阿阮劝阻了他,只怕这债会滚大。托自己的父亲阮捕头去打听了下,才知道是秦家帮在捣鬼。李瑾贺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直到再打听清楚,才知道那二把手张侃娶了一人,竟是何采。顿时明白过来,只好自认倒霉,却也无法。张侃也放话给他,若是本本分分经营小铺子便不再干涉,可若是敢继续挣扎,便让他滚出滨州。
李瑾贺自觉福薄,那小铺子若经营的好也能让家人温饱无忧,与他们硬拼定是不行,只好听从。
韩氏从大宅子里搬出来时,真想跟二房的人拼了,可是那出手的虽是从二房出来的人,却已非李家人,她又能如何?怕是那李仲扬当初想的就是,用女人收买张侃,好一个美人计!张侃真是瞎了眼,要个生过孩子三十好几的女人,通通都是疯子吧!
腊月寒冬,安然才觉得其实滨州比京城冷多了。京城下雪但风大,吹的人干冷干冷,穿多些衣裳就好。看这滨州却没多少风,那冷直钻骨髓,穿再多衣裳也抵御不了这湿润的寒意。
她早就不让安平跟来了,跟她说要是冻坏了要用很多钱看大夫,她才百般不愿答应。
这日摊档摆好,便有人过来看画写信。安然摊开信纸,问了那人要写什么,刚落笔一字,便听见后头有人唤自己名字。她皱了皱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清妍的呀。
写下第二个字,又听见似小猫叫声的低音,她这才诧异回头,然后便看见清妍从那一堆画中露出个脑袋来,一张俏脸脏兮兮的,活似个流浪汉!
第 72 章
安然实在没有想到清妍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对那要写信的人说稍等,便到了后面,见她像个乞丐人,鼻子便酸了,抱了她,哽咽,“坏姑娘,你怎么弄成这个模样。”
清妍倒是嬉皮笑脸的,“不要哭嘛,我是故意把自己弄成乞丐的,这样的话侍卫就追踪不到我啦。”
安然这才松了一气,当真以为她行乞跑到这,那样远的路,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不敢想。想好好瞧她,脸上却太脏了,根本瞧不出往日的模样。只是握了她的手,分明是比之前瘦了很多:“手都冷成冰棍了,我去买碗热乎乎的面条给你。”
清妍微微咽了咽,点头。
安然去了隔壁面摊那买了一大碗面,加了两个蛋和一大块肉,端过去给她。听见客人叫自己过去写信,便让她吃着先。等写完一封信回来,那碗面已经吃完了,连汤汁都不剩。安然顿了顿,清妍自小娇惯,吃东西可都是品其精华,哪里见她吃的这么干净过。再看她两手空空,根本没一点行囊,她到底是怎么来这的,看得她一阵心疼。
她跑去跟安素说今天早收摊子,带清妍回去洗漱。安素摇头,比划了一番,说自己也可以看好摊子,这么早回去今天没钱,没饭吃。安然拗不过她,拜托了左右小贩照顾好她,这才带了清妍走。
两人刚走不久,便有人来。起先还能比划得清楚,可等到那人犹豫在两幅画之间不知该挑选哪个,问安素各个优点时,就比划不清了,急的额上渗汗。
远处的茶馆正有两人往那看,见状,李悠扬说道:“少年,该是你英雄救美的时刻了。”
骆言叹气:“李爷,天天在此虚度光阴不去做正经事,真的好吗?你要是想补偿她,何必每天换着不同的人去买画,直接给钱嘛。”
李悠扬轻笑:“我是这么肤浅的人?骆言,我说了,你娶安素,我的钱都是你的。她除了不会说话,可没什么缺点。从穷酸管家变成侄女婿不是一笔好买卖?”
洛阳也轻声笑笑:“缺点多的都数不过来。她胆子小,还容易害羞。日后我的夫人,可是要和我一起打拼商行的。而且……若是她知晓李爷出了这么个混账主意,估计会恨您一辈子,然后不许我爬床睡觉。我可不要受这罪。”
李悠扬没了耐性,踹了他一脚:“快去,不待一个时辰就别做我李爷的管家了。”
骆言只好往那边快步走了过去,到了画摊前,那客人已经不耐烦的走了。见她神色落寞,拿了画过来:“我买了。”
安素看了看他,对时而跑出来的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伸手拿了回来,摇头。骆言说道:“他买和我买有什么不同。”
安素还是摇摇头,客人买是客人真心想要,他要买并不是真心想买,完全不同。
骆言又默默的在那缺点后添了一笔:固执。
见安素坐回小板凳上,他也拿了凳子坐下,一个时辰可有得熬了。他偏了偏头,上下看她:“李安素,你要是胆子再大点就好了。”
安素蹙眉,拿了棍子在地上写:很大了。
骆言扯了扯嘴角,拿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大圈,得意道:“这是我的胆子。”随后又在旁边戳了一个小点,“这是你的。”
安素眉头拧的更深,画了一个小他一点点的。骆言摇头:“怎么可能!上回你碰见地痞,还有刚认识你时被学堂的人欺负你不还手的事都忘了?”
她摇头,不许他擦了那圈。骆言见她执拗,捧腹笑道:“明明胆子小的跟手指般。”
安素憋红了脸,不跟他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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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带了清妍回家,在院子里绣花的沈氏还以为她从哪里捡了个乞丐回来,等她开口唤了人,听出声音来,周姨娘一个刺激把针扎进手指里,痛的直皱眉。众人起身:“见过郡主。”
清妍笑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沈姨不要多礼。”
沈氏也没多问她怎么这个模样,让宋嬷嬷去烧水给她清洗身子。
上好了水,安然试过水温,拿了自己的衣裳给她。进来放衣裳时,见她背上有许多刮痕,不似人为,更像是被什么荆棘之类刮伤的。
清妍没听见出去的脚步声,在澡桶里转了个大圈,微微瞪眼:“色姑娘,莫非你要看我洗澡不成。”
安然拿了浴帕给她小心擦,咬了咬唇:“你走山路过来的?就不怕碰到坏人吗?!”
清妍趴在桶沿,微怯:“怕被侍卫追上……走山路顺利。”
安然气道:“你千里迢迢跑到滨州来做什么!不知道有多危险吗?”
清妍更生怯意:“好姑娘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这般冒险了。”
安然气的心痛,又给她洗干净头发,那发也不知几日没梳了,实在捋不顺,还剪掉好几撮。等水都快冷了,这澡才洗好。安然拿了干帕子给她:“自己擦,待会我帮你好好梳梳。”
清妍笑道:“知道啦。”
安然将那破旧衣裳卷好丢了,回来拉她进房里梳头发,好不容易梳顺溜,手都快酸麻了。
清妍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笑道:“这几个月来我去河边喝水都会被自己吓到,如今可算是恢复原貌了。”话说完才察觉自己又说漏嘴了,见她抿嘴肃色,这才低声,“父王逼我嫁人,我不想,可是看的很紧。后来我想起花园里有个狗洞,于是就说去看花,和下人捉迷藏,然后就从那里爬了出来……”
安然愣了愣,狗洞?如果是不让人怀疑的那样逃出来,那肯定没带什么钱,否则只会惹人注意。根本无法想象她是怎么到了这里。她叹了一气:“你到滨州来,王爷迟早会查到的。”
清妍笑道:“父王不会想到我能跑那么远的。”
安然没打击她,若是她跑到别处或许不会猜疑,但偏是滨州,除去她这好友在这不说,还有她的兄长……顺王妃知清妍性子,若是猜到她跑远了,估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滨州,只是时日问题。
梳妆好后,虽然穿的是布衣,可人美,穿什么都好看。只是沈氏心里发愁,清妍这仗势是要在这住下了,瞧她也知道是偷偷跑出来的,如今的他们,实在不想跟皇族再扯上关系。只是要赶她走的话也说不出来,便不冷不热,让她和安然一块睡,但叮嘱她少露面。清妍欣然答应,乖顺得很。
晚上吃饭,清妍也跟在宋嬷嬷后面端菜,拦了几次无果,也只好由着她。
李瑾轩在房里待了一下午,刚出来就见有个陌生背影,还以为是家里来客人了,可瞧着越发眼熟,这一看,惊诧唤道“清妍?”,清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李仲扬也觉意外,见她穿的是安然的衣裳,也隐约猜到她不是来这探望,也没说什么。
李瑾轩问道:“你怎么来了?”
清妍顿了顿,不知怎么作答,沈氏便说道:“怎么这般问姑娘家,没礼数。”
这一说,满桌的好奇也被压下。沈氏给她夹了许多菜,见她吃的矜持,料想也是吃不饱的。晚饭后,快睡觉时,又烫了热粥滚肉片,让安然端去,让清妍别知道是长辈特地弄的,免得清妍又吃的不安。
安然看清妍吃的快,唤她慢些吃,这仔细打量,果真瘦了很多。吃饱后,两人又说了许多话。清妍避开她一路遇到的事,安然也没追问。
夜里躺在床上,稍微有些窄。安然又想起在京城时,她和清妍宋敏怡,三个人睡一张床都还很宽,如今还能和清妍躺一块,想也没想过。
睡了一会,清妍侧身,看着暗处的她:“安然,你睡了吗?”
安然已有了睡意,低低应了一声,却有些迷糊。听着她语气微沉,隐约也知道她要问什么,心里蓦地揪紧。
“安然……你还喜欢我哥吗?”
睡意登时散去,安然睁眼看着床帐,微微愣神:“不知道。”
清妍也默了许久:“你一定很恨他吧,可是你也一定能懂。他再回边城,也不给家里写信,他的消息都是父王让同在军营的人回禀的。我哥他如今很拼命,对自己很狠。我知道他是想出人头地,让自己变得强大,然后……回来找你。”
回来……回来找她……安然只觉心中苦涩满满:“即便回来……也不可能与往日一样了。”
清妍顿了很久,才道:“坏姑娘,那我可以再喜欢你哥哥吗?”
安然也知她还未死心,会那么轻易死心的根本不是她认识的清妍,她淡淡笑道:“嗯,清妍,我做不成你嫂子,那你就做我嫂子吧。”
清妍忽然起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趁人之危,若是可以,我愿意看你和王兄一起。只是……只是……”
只是连她也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了,又不愿偷偷摸摸的喜欢,所以才告诉她。
安然将她拉回被窝中,定声:“我知道,并未猜疑什么,你我之间,还需要解释这些么?”
清妍鼻子一酸,抱了她哽声:“我回京城最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你。”
安然笑道:“我也是。”
两人握了对方的手,只觉这一世的友谊都不会变,顿觉安心,不再言语,沉沉睡去。
晨起,清妍起来,打开门便见柏树端了热水在门口站着,见了面立刻问了安,随后端盆进来,服侍她起身。
因郡主来了,礼数还是要的,沈氏便让伺候李瑾良的柏树过来服侍她。只是清妍不知道,这是在给李家添麻烦,只因她不曾想过李家会败落至此。
安然起来后,柏树要伺候她时,她轻摆了手,已然习惯自己来。
吃早食时,周姨娘见桌上的早点精致,想必又花了不少钱。想到昨夜那顿饭,约摸就是全家人五六天的饭钱。连她开口吃的时候都有点心疼,心想着这祖宗可要住多久,要是住到年后,他们可就要掏老本了。
吃过饭后,见安然要出去,清妍也想,沈氏轻拉住她,笑道:“可不能出去露脸,在家里陪我绣花吧。”
清妍也乖巧点头,搬了东西到院子里,看了一眼李瑾轩,他已经进了廊道,约摸是去书房作画了。沈氏见她手里拿着针线,却瞧着那边,直到长子的身影瞧不见了,才见她回头。不由暗叹,想不到她竟还喜欢着尚清,都这么多年了。
腊月中旬,京城那边没有人过来询问清妍的下落,她也打算在这过年。也越发看出李家如今并不富裕,也让沈氏不要再特地弄这么多饭菜,如常就好。偶尔会去陪安然一起卖画,见滨州没侍卫的踪影,更是胆大,也会出去玩了。
沈氏去信给宋祁,问他可有假回京城团年,若是没有便来这。宋祁过来后,见到清妍也十分意外,清妍见了他也同样诧异。默默想着对方怎么来了滨州。沈氏再三让宋祁在这里住下,一起贴对子买年货,帮着李二爷修剪院子里的花草。年底了,事又乱又多,往年指挥就好,今年全家都要动手,开始还犯难了一下到底该从哪里入手。
这日打扫屋檐角落的蜘蛛网,李瑾轩拿了长扫帚清理,一旁的清妍仰头去看,刚好就有灰落到眼里,痛的捂眼。李瑾轩立刻带她去井边那舀水给她,等洗好了,再抬头,两只眼都红了,虽觉愧疚,可还是忍不住笑笑:“像兔子。”
清妍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她来这里十多天还没跟他说过话,就怕日后要是真能做李家儿媳,如今和他太亲近被李家长辈说她不是个矜持的姑娘。每天看着他,能多看一眼就是一眼,却一句话都没说。现在好不容易独处了,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回屋里歇歇吧,我回去帮忙。”
“我不碍事……”清妍揉揉眼,跟在他一侧,“我不抬头看就是。”
“你站在旁边,头顶的灰尘也会扑你一身。”
“反正打扫后也是要洗衣裳的。”
两人回到前堂,沈氏正奇怪他们两人去了哪里,留个郡主在这里到底还是怕的,更怕尚清和她有什么事发生,若是那样,估计顺王爷会迁怒李家。看着两人一边说笑出来,默默打定主意,在年前……把清妍送走吧,才刚安定下来的李家再也不愿受这风风雨雨了。
入夜,沈氏便让柏树悄悄传话给清妍来她房里,别让安然察觉。
清妍不知沈氏唤她有什么事,借口要去如厕,去了沈氏房里,李仲扬并不在。
见了她,沈氏便请安唤了一声“郡主”。清妍顿了顿,在这里住了这么久,李家上下可都唤她名字了,这恭恭敬敬的请安,可着实让心里不好受。清妍扶住她,面有尴尬:“沈姨,不是说了叫我清妍就好吗?”
沈氏看了她一会,这才说道:“那不过是随大家叫罢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郡主,也只能是郡主。”
清妍愣神看她:“沈姨……”
沈氏叹气:“莫怪我心狠……只是如今的李家,得罪不起你父亲。你哥哥和安然的事我也知晓,他们为何分开,郡主当真不知?”
清妍摇头,急声:“不是的沈姨,那是皇上在阻拦,父王说了,是皇伯伯在阻拦。世子不能和丞相之女一起,可是我是外嫁,没有王兄和安然的阻力大,皇伯伯不会管的。”
沈氏愣了愣,没想到圣上竟然也知道这件事,可世子的事是圣上阻拦,清妍的事却必定会被亲王阻拦,又如何能结这缘分?日后他们两人再变成第二个贺均平和李安然怎么办?只会两人都伤得重吧。她摇摇头:“孩子,你父王不会同意的。”
“会的!父王最疼我,他会答应的。只要尚清哥哥说喜欢我,我立刻嫁进李家,父王舍不得拆散我们的。”
“若是会答应,为何你会逃到此处而非正大光明来?”
清妍哽声,是啊,爹爹不会答应她的,要不然也不会要她嫁给别人,不就是顺王妃怕她旧情复燃,又执拗起来,可她绝不会嫁过去,要么死,要么逃。就算是在逃跑的路上死了,她也心甘情愿,至少没有任由摆布。她很想告诉沈氏,她经历了很多很多才到了这里,如果不是抱着一定要见上最后一面的决心,她也熬不过来。好几次都差点死了,可她想着不能这么死掉,否则做鬼也不安心。
终于到了滨州,见到了安然,见到了李瑾轩,可如今却被他的母亲拒绝。她终于明白安然当年承受了多大来自母妃的压力。若是非要嫁进李家,婆婆不喜欢自己,让尚清哥哥夹在里面,又有什么幸福可言。
沈氏看着她分外不忍,向她说了许多道歉的话,清妍并不答话,最后点点头,埋头道:“清妍懂的,沈姨不必自责……”
说罢,便走了。
沈氏送她到房门外,看着她背影落寞,长叹一气。并不是清妍不好,只是如今的李家,配不起她,更赔不起一切可以赌上的。
过了一炷香,安然不见清妍回来,去后院茅厕寻她,并不见踪影。又跑到前堂唤她,每个房间都敲去问,问至沈氏那里,沈氏一顿:“她没回去么?”
安然答道“没有”,末了又问道,“回去?刚才清妍是来母亲这了?”
沈氏这才发现说漏了嘴,安然无暇多问,找到前院问守门的钱管家可瞧见了,钱管家说道:“方才郡主出去了,说太太让她走,我以为是去买什么东西,就没细问。”
沈氏急的皱眉,连声叹道:“这傻孩子,我并不是要她现在走呀!”
李瑾轩问道:“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氏叹气:“我方才……方才说李家留不得她,会惹来麻烦,想改日打点好送她走,可那孩子约摸是听岔了,竟立刻就走了。”
安然也急了:“娘,清妍的性子你难道不了解吗,她就是一根筋,直肠子。”
说罢,让钱管家领人去找,自己去拜托左邻右舍,让他们也帮忙,住了这么久也都认识她,人多力量大。
清妍要躲人并不难,安然和她一起玩时,常躲着侍卫玩。连侍卫都难寻踪迹,更何况是他们。找了大半宿,却是一点消息也没。
沈氏自责起来,一边找一边祈求佛祖保佑,可千万别出事。那样好的孩子,若非逼不得已,她又怎么会让她走。
李瑾轩和安然一队,往她进城时的路寻去,现在城门已关,已出不去,除非她有意躲着,否则还能追上。
快至凌晨,才问得一个下山卖山兽的猎户,说瞧见有个姑娘进了树林,吓的他以为见鬼了。两人忙往那边树林去,一路呼唤。
冬日朝阳晚见,整个小树林阴森森的。脚下只有踩着枯叶的声音,连野兽虫子蛰伏的声音都听不见。喊声停下,隐约听见有哭声。急忙寻去,果真就瞧见清妍抱膝坐在岩石后头,哭的抽声,听见动静抬头,吓了一跳,啜泣道:“你们怎么来了?”
安然气道:“来找你!这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你要急死我们吗?”
“可是……可是……”清妍咽声,要是让安然知道是她母亲让她走的,那还不得吵起来。
李瑾轩蹲身,叹道:“回去吧,娘亲并没有恶意,你别怪她。而且也并非要让你立刻走呀,笨丫头。”
清妍摇头:“会添麻烦的。”
“哪里有什么麻烦。”李瑾轩说道,“我们又不是抓你做苦力,王爷真是那般不讲理的人么?母亲太过担忧了。”
清妍顿声,只好随他们回去。翌日吃早饭向众人道了歉,等安然出门了,才单独和沈氏说话,这几日就寻个合适的机会离开,沈氏也没有作答。当真是留也不是,去又不舍。
安然今日依旧是和安素在城南摆画摊,一上午还没开市。安素在一旁看书,她在那写信的小桌子上抄书铺老板给她的任务,再过两日就能抄好,然后换她心仪好久的书。
正认真抄写,阴影映来,挡了些许光源。她抬眸看去,宋祁背对着阳光,清俊的脸面向自己,虽无笑意,却是满目淡然:“日光太烈,看久了眼会晕。”
安然点点头:“这儿暖。”
宋祁看了看她的字,淡笑:“抄的越来越工整了,字越发好看。”
“我哥就总说我的字欠些力气。”安然提笔沾了沾墨,默了默顿觉不对,看着他问道,“宋哥哥什么时候看过我写的字?”
宋祁顿了顿:“以前换书看时,你常在一旁注释。”
安然想点头,可仍觉得不对:“可你说……抄的越来越工整了……这几日得了空闲,我才将书拿到外头来抄写,算起来,这是宋哥哥第一次见。”
宋祁眸子微顿,安然看他神情复杂,立刻明白过来,又道:“所以说……图云书铺的老板给活我做,又愿意让我在那看书,其实都是你先给老板钱了。”
宋祁轻点头,默了片刻:“知你喜欢看书,若是送你,你定不会要。”
安然无法气他欺瞒自己,更多的不过是心酸罢了。这种小心翼翼,实在让她觉得……无法偿还。
第 73 章
腊月二十,沈氏已打点好马车和东西让人送清妍回去,明日便启程。整理好东西,夜里回房,在走道那便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一个是自己夫君,另一个男声却听不出来,而且那声音似故意压低,根本听不清。她顿足未前,想了片刻,拔了头上的簪子便说道,“簪子怎么落在这处了。”
里面的声音一顿,片刻便见李仲扬开门,往她这边看来,沈氏笑了笑:“二郎。”
李仲扬微点了头,等沈氏进去时,里头已经不别人,可那窗却是打开的,许是从那跳出去了。这天寒地冻,谁没事会开个窗。她不动声色,并不急着问他。等服侍他净脸,李仲扬开口说道:“等过了年,再送郡主走吧,年末将至,匪类多了,路上不安全。”
沈氏微顿:“二郎,你我夫妻这么多年,还有不能说的话么?”
李仲扬停了片刻,看着她:“方才你在外头果然是听见了?”
沈氏点点头:“未听清楚你们说什么,怕是听了不该听的,让你为难。如今突然改口郡主的事,怕是与她有关。与她有关的事,到底还是该说与妾身听,寻个理由留她,免得两头为难,尚清那也该及早打算,莫让两人都动了心,到时便难办了。”
李仲扬说道:“若是两情相悦,也无妨。”
沈氏怔松:“二郎这话的意思是……”
李仲扬语调极轻:“方才来的人,是顺王爷的近侍。”
沈氏吃了一惊:“顺王爷知道郡主在此?”
李仲扬点头:“对,我先前还奇怪以顺王爷的谋略怎会想不出清妍逃到滨州来了,今晚见了那侍卫,才想明白,哪是他不知道,而是根本是有意让她逃到此处,让她寻我们李家来的。”
沈氏糊涂了:“这话怎讲?难道是顺王爷爱女,所以成全她?”末了自己摇头,“绝无可能,皇族的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爱女至此。“
李仲扬叹道:“顺王爷知晓清妍喜欢尚清,料她会逃到滨州,因此并没有出手干涉。其实他是想清妍嫁入李家……保王府日后周全。其中缘由那侍卫并未说,可说了方才的那一番用意,为夫才恍然,恐怕顺王爷与为夫想的一样,只是这猜测不便说,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沈氏心中一跳,没再逼问他。只是能让顺王爷慌张的,那恐怕……只有当今圣上了,许久才问:“那若是清妍做了儿媳,可对李家有什么弊端没?”
李仲扬沉思片刻:“应当没有。”
沈氏叹道:“若是如此,那安然和世子岂非是个遗憾。”
“娶与嫁并不同,若是安然嫁了王府,怕是李家也就此陪葬了。”
听着他声音沉沉,沈氏也不便再问。只是她一个妇道人家,也想不通那朝堂的事。只是夫君说无妨,那便留下吧。当即去寻了清妍,说逢年路上危险,年后再做打算,喜的清妍差点没蹦起来。
翌日日光十分好,沈氏领着家里人去买过年用的东西,周姨娘可是许久没出来了,她想去商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钱可赚,又怕李仲扬生气,便一直待在家里和沈氏绣花,眼睛都快花了。就几个姑娘在前头笑的开心,也笑了笑:“姐姐,今年三妹可过来团年?”
沈氏说道:“皇城一别后,便再未有音讯,约摸是不回的。”
想到那日从皇宫里回来的李三妹,沈氏便不敢再想,对自己笑时,只觉是行尸走肉,无魂无魄,看得她当即洒泪。李三妹和贺奉年有瓜葛的事她也没对任何人说,那同样是个说不得的事。
李心容说要继续游历远方,这一走,就没了音信。还有安宁,不知在京城过的如何,百里长身为大皇子的幕僚,是否也受了牵连,安宁如今可好……沈氏暗暗压下这些事,专心购置年货。
安然如今已经没有再去图云书铺,谢过宋祁的好意,也让他别再这么做,而当初抄写换来的书在思量一番后,没有送还宋祁,那样做未免太抹他的面子和良苦用心。这日一起出来,买好东西准备回去时,他忽然说道:“静慈庵那想要寻个人抄佛经,分送给前来拜佛的人。”
安然实在忍不住用狐疑眼神看他:“宋哥哥,你又来……”
宋祁笑笑:“这回是真的。”
安然难辨真假,拧眉道:“若真的要,那先前为何不说,如今我不抄你的书了才说。”
宋祁默了片刻:“你先前抄的佛经便是她们那的,只是数额太多,因此我托别人打听后,拿回来后给了一小半你。后来去尼姑庵的那波老太太走后也没再要,现在临近年底,便又要了。”
安然心里一个咯噔:“所以剩下的一大半你抄了?”见他默认,顿觉实在有必要和他说,放缓了脚步,等娘亲姐妹都走的远了,才轻声,“宋哥哥,你的心意……安然明白,只是……你越是如此,我便越觉不安……只想着该要如何偿还你,满心惶恐。”
宋祁愣了愣,倒没想到她竟因此有了负担。他并不知要如何追求一个姑娘,只想着对她好,知不知道也并无关系。对她好就可以了,却不知竟让她有了负担。默然一会:“以后不会再如此……让你不安。”
说完这话,见她如释重负,他又迷惑起来,不暗暗帮她,那该如何?就这么平淡相处么?
回到李家,见好友李瑾轩已经从书房出来晒太阳,等她们进去了,才认真道:“尚清,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
李瑾轩十分奇怪看他,笑道:“状元问探花,探花表示惶恐啊。”
宋祁笑笑:“这事我也寻不到人问,总不能去信京城。”
李瑾轩笑道:“问吧,日后我也好拿去跟人说,我这学问,可是连状元都讨教过的。”
宋祁与他随意惯了,听见这话只是笑笑,可当要开口可着实停了好一会:“若是……你要追求心仪的姑娘,该做些什么?”
话落,李瑾轩便猜到了,更是诧异:“你碰到喜欢的姑娘了?”
宋祁心里暗叹,他这好友果然是没情根,竟然没发现他喜欢他家妹子。连年纪尚小的安平都偷偷问过他,是不是喜欢她四姐姐,如果他要做她的四姐夫,她第一个答应什么的。
李瑾轩低声,几乎说的听不见:“你不是……不是不举?”
宋祁面上一僵:“哪里听来的谣言。”
李瑾轩差点没捧腹笑:“你又不纳妾又不去烟花之地,同僚去喝酒叫来的歌妓你也是岿然不动,只是这是男子大忌,一直不曾问你。”
宋祁也是苦笑:“好了,快些告诉我罢。”
李瑾轩仍是不免打趣他:“我先问你,是哪家姑娘这么好福气?让你‘守身如玉’二十几载。”
宋祁闭眼,缓声:“安然。”
李瑾轩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一想,不对,不就是那两个字,诧异:“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宋祁苦笑:“你慢慢思量,我还是寻别人问去吧。”
李瑾轩倒是哈哈笑起,缓了缓才道:“好了,待会再慢慢想。我竟一直不曾发现,我说你怎么来这,怕就是为了我家妹妹。好友,顺着姑娘家喜欢的做就好。她喜欢看书,你和她说书。她喜欢猜谜,你就出几个谜题。喜欢吃什么菜,你亲手给她做。还有买东西送她,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顺着她就好。”
宋祁皱眉,似乎还算简单,当然,除了做饭。
李瑾轩比他还高兴,拍拍肩:“我会好好探听一番她的口风,给你做密探。”
宋祁顺势行了个大礼:“那就有劳了。”
李瑾轩当即又笑了起来,好友和妹妹能结成夫妻,他实在开心。清妍放完年货拿了铲子出来铲那枯草,见他心情甚好,不由也笑了笑:“尚清哥哥,有什么好事吗?”
宋祁见清妍过来,笑笑进了屋里。李瑾轩想了想,问道:“清妍,安然可有喜欢的人没?”
“你问这个做什么?”
“身为兄长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年后她便十六了,是该找婆家啦。”李瑾轩这才想起,“你比安然大一岁……”笑意又柔和起来,“也该寻个婆家了。”
清妍睁大眼看了他一会,才道:“尚清哥哥……要是我说,我还……喜欢你……你信吗?”
李瑾轩可吓了一跳:“以前说还好,如今是个大姑娘了,别再胡说。”
清妍心头被猛刺了下,又展颜笑道:“嗯,我胡说的。”
见她笑的有些不自然,李瑾轩的心里也有些奇怪的感觉,拿捏不准她话里的真假。想到宋祁是为了安然而来滨州,若清妍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为自己而来?
这问题困扰许久,总觉要与她说清楚。只是晚饭前后一直忙活,也没得空闲。好不容易寻了机会,唤她到回房的廊道那。
清妍刚帮周姨娘擦完碗,手冷的通红,两手搓了搓,面颊泛红看他:“尚清哥哥什么事?”
李瑾轩到底也曾有过妾侍,对男女感情不似之前那般躲避,看着她问道:“清妍,你认真告诉我,今日的话可是真的?”
清妍蹙眉:“哪句?”
“你……仍喜欢我。”
清妍忙躲开他的视线:“假的。”
李瑾轩心里蓦地有些失望,倒奇怪起来,自己明明没有对她动过心……应当没有。见她两手冻的紫红,说道:“回屋里烤火吧。”
清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尚清哥哥,你还把我当成小姑娘吗?过完年,我都十七了,留到十八都成老姑娘了。”
李瑾轩看了她一会,青丝如墨,双眸如画,鼻尖上冻的微红,神色既认真又似只是天真无暇问他。那俏脸忽然笑了笑:“就让我变成老姑娘吧。”
清妍默然往屋里走,心结又多了一个,若是一直没有结果,她是该放手的。可是她做不到像安然那样果断,要她这样去嫁给别的男人,她做不到。
李瑾轩心中略觉烦闷,从窖里拿了一壶秋时酿的桂花酒出来,去了宋祁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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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宋祁送安然三姐妹去画摊时,跟她说今晚城北有个说书人,口技了得,今夜刚好说羽国大将故事第一回,邀她一块去。所幸安然没有拒绝,收了画摊,回家吃过饭,跟家里人一说,长辈和安素没什么兴趣。李瑾轩和清妍莫名愁闷没兴致,李瑾良如今正跟柏树好着,正想今晚跟周姨娘提他俩的事,也没去。最后是带着爱玩的安平去了。
安平如今可喜欢宋祁,除了在家里时常给她很多好吃的,跟他出去玩也会给她买泥人蜜饯。一说要出去便立刻说有好吃的了,我去我去。安然便笑她可不要贪嘴,免得被人拐去卖了。
到了街上,宋祁便给她买了串糖果子。安平立刻安静下来,时而抬眼看他们两人说话,一边吃一边笑。她可记起来了,当初那三姐夫和三姐姐成亲后出门,也是这模样的,那个时候三姐夫也给她买好吃的,然后告诉她,这叫做贿赂。
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贿赂,但一定是个好东西。而且三姐夫还说,要帮着他在三姐姐面前说好话哟。她牢记心里,待会回去就跟四姐姐说宋哥哥是个大好人。她刚往嘴里塞了个果子,将那裹在外头的糖咬的咯咯碎,就瞧见有个身影分外眼熟。
怎么那么像她的三姐姐。可娘不是说三姐姐在京城吗?她眯了眯眼,前头的人已经不见了。她顿时了然,看错了。
宋祁怕安平听的乏味,给她买了许多零嘴。到了那小棚子,交了钱,寻位置坐下。安平倒还乖巧,等那说书先生一张口,果然见她昏昏欲睡。看得宋祁和安然两人直想笑她。
回去的时候安平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安然听的意犹未尽,可惜还有十九回,一直说到元宵便走,一回一个大将,听的她热血沸腾。可一场要十个铜板,她舍不得,也没时间攒钱。宋祁说道:“下一回是三朝元老高老将军领兵五千杀入敌营,斩获四万敌军,应当更加有趣。”
“唔……”安然心有遗憾,“我就不去了。”
“为何不去?”宋祁明白过来,“你若想去,那钱我会出……只是记在本子上,你日后有钱还我。”
安然心里一动,抬眸看他:“真的?我还你的时候你一定会接下吧?不会说只是小钱不要吧?”
宋祁轻叹:“如今我只是个小通判,穷的叮当响,当然会收下。”
安然笑了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一番说辞,可至少不会是白白让他帮忙,当即点头:“那就借我听剩下十九场的钱。我每日可以攒一两个铜板,约摸半年后能还。”
宋祁见她没一味拒绝,心绪波澜而起,越发离她近了些,不会太过抗拒自己。
趴在安然背上睡觉的安平嘀咕起梦话来,两人却听不出来。路过那胭脂摊,那大婶瞧见他们俊男美女,又甚是年轻,当即又吆喝道:“公子,买盒胭脂送你旁边那位姑娘吧。”
这街道并不热闹,这一喊也知道是在喊谁。宋祁想佯装不知,那大婶又喊了一次,他这才顿足,迟疑些许,才道:“你……喜欢哪种脂粉?”
安然避开他的目光,将快滑下去的安平往上抬了抬:“懒人一个,平日不喜抹脂粉。快些回去吧,天冷,安平会受不住的。”
宋祁默了默,跟了上去:“我来背吧。”
安然笑道:“我背得动。”
两人一路闲谈,回到家里,沈氏便让周姨娘抱安平回屋里睡,又拿了信给宋祁,说是家书。
宋祁意外道:“母亲怎知我在李叔叔这过年,那信应当还未送到京城的。”
沈氏笑了笑:“知儿莫若母。”
这话说的直白,不就是说他的心思都在这儿,自然会在这过年,她那做亲娘的还要猜么。安然还未进屋,两人听见这话都不自在。沈氏就是要他们如此,尴尬多几回,就习以为常了。
此时李瑾良正在周姨娘房中,说了一会话,便说了自己喜欢柏树的事。周姨娘说道:“她如今是服侍你的,你喜欢的话,给她开脸就是。”
李瑾良摇头:“不是……我想娶她。”
周姨娘一顿,瞪眼:“娶什么?如此抬举她。”
李瑾良自小就怕她,被她瞪的缩了半截,仍道:“柏树挺好的。”
周姨娘差点没啐一口:“那不过是个粗使的丫鬟,字也不认得,家里还是李家仆人。”
李瑾良辩驳道:“柏树可体贴人了,而且她认得很多字啊。况且现在她也不是李家世仆了,娘不是把卖身契还给她爹和她了吗。还有宋嬷嬷钱管家,姨娘可说过他们如今也不算下人了。怎的轮到柏树这就又成了下人。”
周姨娘摇头,冷声:“姨娘不同意。就算我们李家败落了,也是有脸面的人。”
李瑾良转了转眼眸,起身不再和她商谈:“不管,反正这些事是娘做主的,我求她去。”
周姨娘忙把他拽回来,骂道:“小兔崽子你给我站住。敢情你来这就是知会我一声的呀?”
“姨娘。”李瑾良说道,“柏树真的很好,我说要娶她,她还不愿意,说配不起我。”
周姨娘冷哼:“这不是大实话么?你就算不是丞相的儿子了,也是堂堂周家的表少爷。”
李瑾良轻笑:“得了,外公早就不管我们死了。否则……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三人在雨里跪了半日,妹妹也不会……”
说到后面,见她眼眸蓦地红了,他也不敢再说那事,说道:“所以姨娘也知晓,荣华时可一起享福的人得去了,可是遭难时,能陪在身边的人却少之又少,也更弥足珍贵,不是么?我们李家已是罪臣之家,可柏树仍愿意追随,这几个月只要一口饭吃,不求钱财,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这样的儿媳你去哪里找?莫不是要我找那种门面高的,但是有福同享有难不同当的就高兴了?”
周姨娘叹气,经历了这番劫难,她哪里不懂这些,可是她心里就是放不下,柏树家从她爹开始就是李家仆人,万一、万一李家日后重归荣华,要让人笑话他儿子有个奴婢妻子不成。她摆摆帕子:“这事我再想想,你不许先同你娘说,否则就别叫我姨娘了。”
孩子到底是跟亲娘更亲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先来这探口风,直接跟沈氏说去了。见她松口,立刻高兴起来,连声应下。
一大清早,等出门的出门,进书房的进书房,和沈氏宋嬷嬷在院子廊道下缠着线,瞧着柏树忙前忙后收拾,性子是挺好,就是身子太瘦,没什么福相。如果是在京城,她的儿子哪会看上这等丫鬟。
沈氏听她叹气,笑道:“妹妹在叹什么气?”
周姨娘笑笑:“想着尚明也大了,只等着尚清娶妻生子,他这做弟弟的才好讨门亲事。”
沈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来,点头笑道:“是时候给尚明找个人服侍了。”
周姨娘凑近了说道:“我瞧着尚明对柏树挺有意思的,以我们如今的家世,怕也无法纳妾,娶来做妻如何?”
宋嬷嬷一听,忙说道:“这可使不得呀,奴婢可不信二爷当真会一世窝在这滨州小地,而且圣上当初可没怎么说二爷是因罪被贬谪到此,只是回老家丁忧三年罢了。那岂非是还有点盼头。柏树一家都是下人,我虽也是奴才,但是帮理不帮亲,还是觉得不妥,否则日后回了京城可怎么向别人说。”
周姨娘心里暗自高兴,沈氏虽然也喜柏树忠诚乖巧,可仔细想想门第确实还是太低了,如宋嬷嬷所说,她也不信当真会一直如此,除非……大皇子真的无回天之力,他们李家便只能这般了。说道:“再等等吧。尚明还小,不急。”
周姨娘趁机说道:“那把柏树换走,别服侍尚明了。”
宋嬷嬷说道:“家里不过就两个可服侍人的,总不能让奴婢去服侍二少爷,柏树又去服侍大少爷吧。”
周姨娘皱眉:“那怎么办?”
沈氏看了她一眼,可明白过来她这是借着自己当挡箭牌,不同意的明明是她这做亲娘的。只是宋嬷嬷说的也在理,笑了笑:“就维持原样吧。若是他们两人明知长辈反对仍做出什么事来,倒可以说柏树不自爱,尚明不懂事,到时还能娶么?”
周姨娘脸上这才有笑:“姐姐说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菇凉们新年快乐~~~
第 74 章
第四十二章佳偶天成喜鹊搭桥
年前,安然每晚都和宋祁一块去听书,开始两次安平还愿意去,到了后面就越发不肯了。她便拉了李瑾轩和清妍去,清妍正想着怎么和李瑾轩多见面,欣然答应。
四人听完,一起回去,议论那故事也十分有趣。过了两日李瑾轩琢磨起年画来,应景去画年画了,清妍见他不去,也寻了借口帮沈氏的忙去。安然和宋祁一起出游,离的稍远也还好。
到了年初十,宋祁回府衙了,安然收拾画摊回来,在厅那歇息了一会。沈氏见她坐在这没似往常那般出去,问道:“然然,今晚没书听么?”
安然顿了顿,恍然想起宋祁已经回去了,平日里倒习惯了各自忙完在这汇合。见沈氏笑意浅浅,她也没说缘由,淡笑:“吃太饱了,歇歇就走。”
一人去了茶棚,听时还入神无妨,等众人散了,无人可说心中感想,一如当年她与宋祁换书看,后来断了,再找不到人探究这些的失落。
莫不是……已经开始在接受他了?
安然摇摇头,想,却又不想,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迷糊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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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已是春末。
李家人在这住了快一年,已习惯这里的气候,清明时一家人随滨州的族人一起去扫墓,拜祭祖宗,也无人讥讽他们,只是有些许疏离,不敢走得过近,仍怕受到什么牵连。
李仲扬和沈氏看见韩氏一家,只是点了个头,也不走前。族人倒没非议这做弟弟的这么不知礼数,因为当初韩氏一家来闹过几回,沈氏早就将他们翻脸的消息仍人有意无意的吹到族老的耳中,只是族老念他们没了当家人,也就没指责。反正两房人如今也相安无事,就让他们由亲变疏吧。
四月初,已不留一点春季寒凉,热意席卷而来,仿佛一晚成夏。
安素年后及笄,妆是周姨娘给她上的,只盼着靠这艳绝容貌能嫁个好人家,虽知不大可能,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总往好的方面期盼着。
骆言这还是第一次瞧见安素这模样,见她坐在那单手托腮发呆,跳进画圈里,蹲身看她。
目光所及之处突然冒出个脑袋,安素顿了顿,直起腰身,笑了笑。更让骆言觉得可人,顿时遗憾若是能说话就好了,那他肯定娶。只是不能开口,以后到底还是有诸多不便。
安素见他愣神,抬指轻轻戳了戳他。骆言这才说道:“我嘛,刚从别的地回来。”
安素竖起四根手指,骆言立刻皱眉:“都说李爷没跟我一起,那是你四叔可不是我四叔。”
见他不耐烦,安素倒适应了他的刀子嘴豆腐心,又笑了笑,继续比划。
骆言蹲在一旁,答道:“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哪里来的团年。”
安然写完一封信,见那骆言又来了。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还慌张的跑了,活似怕自己见到他。可看安素习以为常,一问才知道他常趁自己不在的时候过来。
当初李四郎将李家的救命钱卷走的事只有沈氏周姨娘和李瑾轩知道,那日在祖母灵堂上李四郎来祭拜,见家人待他满是恶意,周姨娘更是激动,安然也隐约猜到了。可没想到四叔的管家却跟安素这么要好,这大半年了,他竟还没走,真像是特地来陪她的。
莫非四叔在什么地方看着,却不出面?
安平怕热,早上出来就不肯穿件厚实的衣裳,穿着薄薄的长衫舒服极了。等到了下午,天气渐凉,安然便让她先回去。这里离家不远,路又走过千百回,平日也能独自来回,两个姐姐便没有陪她。
她手里拿了根细竹杈,哼着小调往回走。走到热闹街道,前头驶来几辆大马车,开路的人十分凶悍,她忙站在路旁,免得被人推了。那马车缓缓驶过,只听见旁人议论“是张府的”“秦家帮二当家的自然气派”什么的,她好奇的抬头看去,那车帘子随风扬起,看见里面的人,她愣了愣。等回过神,立刻往前面冲去,拦下车。
那汉子立刻骂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是吗?快滚。”
安平瞪眼看着那帘子,想要看穿,那是她姨娘,突然消失丢下她的姨娘,绝对不可能看错。
那汉子推了她一把,恶声:“滚!”
张侃略微不耐烦,沉声:“是什么人拦路,快弄走。”
何采接话道:“说不定是老人妇孺,让二子别动手。”
安平可听清楚了,就是姨娘啊!泪差点没涌出来,抬腿要去爬车。那汉子气冲冲一把抓住她衣襟,甩在地上:“哪里来的野孩子!”
“姨娘……”
听见这哽噎唤声,何采身子猛顿,张侃立刻探身,见安平浑身都脏了,气道:“不是让你别动手吗!”
那二子当头挨了一骂,就见二当家跳了下来,将那小姑娘扶起。
安平泪眼汪汪:“叔叔你怎么在这?你让姨娘出来好不好?”
张侃迟疑片刻,硬声:“你姨娘不在这。”
“我听见了……”安平绕过他要去掀帘子,还没碰到手就被张侃拉住,她瞪眼,“姨娘在里面!”
张侃拽住她,大声道:“说了不在就是不在,二子把她拉到一旁去。”
安平哪里肯依,一口咬在他手上,那手痛的松开,她便俯身从车底板钻了过去,到了无人看着的那头,立刻撩开帘子,果然是她。可还没高兴,就见她愣神,自己认真一看,也愣了。
何采颤声:“平儿……”
安平看着她那隆起的肚子,已明白过来。记不得是哪个姨娘了,生弟弟之前,肚子就是那样,而且去哪都要在肚子上盖个毯子。原来姨娘是有了弟弟,所以才不要她。什么有事出门,什么只要她听话她就会回来,这些都是骗人的。
“安平……”何采俯身去拉她的手,还未触及,就见她蓦地松手,探身要追,那小小的身影却已经钻进人群。
她怔怔看着那,张侃已上车,将她扶回车内,缓声:“她会明白的。”
何采默然不语,一手捂着肚子,想到她方才的神色,就担心得如刀割:“三郎……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个孩子?”
张侃待她素来温和,可这一听,也生了气:“她是你的孩子,你肚子里的就不是了吗?”
何采摇头:“都是……都是骨肉,只是安平自小就没有养在身边,每日牵挂,想的肝肠寸断,如今好不容易她亲近我了,若是让她知道我真将这孩子生了出来,怕是以为我真的抛弃了她。我与你还能再有孩子,等她长大些,就明白了。”
张侃摇头:“不行,其他事我可以顺着你,唯独这件不行。你不是不知道大夫怎么说的,你身子本就不好,别说强行落胎,就算是一不小心的,也很难再养好身体。”
说罢,也知她痛心,将她揽入怀中,轻叹:“安平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会想通的,你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你……你忍心让我们俩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吗?他已在你腹中四个月,当真没有一点感情么?”
何采未语,倚靠在他身上,也叹了一气。
安平没有乱跑,一路跑回家,见了沈氏,当头就说道:“我见到姨娘了。”
沈氏一愣,看着她那有些冷酷的小脸,便知她知道了什么。安平又道:“她快有孩子了,不会再回来找平儿了。娘,平儿那么乖,为什么奶奶不要我,姨娘也不要我了?”
沈氏忙放下手里的活,抱住她,安平立刻哭了出来,抱了她不肯松手:“爹爹不要丢了我,娘也不要丢了我,我会改的,安平会改的。”
见惯了她活泼的模样,现在突然哭成泪人,众人心疼的好一番安慰,才渐停哭声。
一连过了好几日,她才恢复如常,只是别人一提何采,她便立刻沉郁,再不说半句话。久了,大家也都闭口不提。
宋祁年后每到休沐时就过来,在李家吃一顿饭,住在外头客栈那。给安然捎书,只要数量不是太多,安然也会收下。
沈氏见两人感情增进不少,也微微放下心来。
五月,安然送抄本去静慈庵,抱了厚厚的一垒心情愉快。从师太那换了钱,小心装进袋子里,收入怀中,下了山。
山脚下是一片大空地,一路都能见到香烛,那空地如今青草幽幽,平时有牛在这啃草,今天也有。听着牛长哞了一声,安然笑笑,可随后又听见一声马啸声,愣了片刻往那看去,就见几匹马跑了出来,上头是几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哥。她收回视线,又是城里的富贵公子骑马玩呢。
也不知是否是心中疙瘩,每次看见马就会想起马场,想起她和贺均平驾马疾奔的场景。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安然走了许久,心神不宁,摸到腰间的香囊,即使分开了,她却还是每日戴着它。即使是和宋祁一起,也戴着。她根本没意识到,这蓝色香囊宋祁是认得的,那日雨中小厮送来,他就在一旁看着、听着。
她从头到尾都没对宋祁公平过。
安然握着那香囊,里头还有司南玉佩,说过要放下,然后试着和宋祁一起,可原来她从来没放下过,自己却浑然不觉。
从那急流经过,她顿足未走,盯着手里的香囊许久,若是当初有苦衷,有阻碍,那为何如今一年了,还不来找她,甚至连一点音讯也没有。清妍说他在努力,在等。可他至少该告诉自己,让她有信心一起等。
或许他也知道,再无可能了。
安然颤颤伸手,将那香囊悬于急湍之上。
蓝色的香囊在太阳底下十分艳丽,可是却透出一股寒意来。贺均平佩戴了它两年,安然又留在身边一年,丝线早就磨断了些,可这里头承载的东西太多。她想放下……累了,想放下。
眼眸微闭,手中一滑,那蓝色香囊,已经裹着司南玉佩,落入河中。
香囊并没有很快沉落,被水冲刷而下,安然看着它,那五年光阴一一掠过脑海,她立刻跳进河里,想将它捞回。或许还有可能回到以前那样,她舍不得把这段回忆给丢了。
只是河流湍急,河床石头滑苔又多,踩几步便跌倒,摔了几次,已浑身湿透。本以为追不上了,却见它卡在河中一堆枯木杈中,她急忙跑过去,总算是把它抓住了。可口子松开,里面的司南玉佩已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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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今日休沐,去李家喝了杯茶,就去画摊那。去了那儿只见安素和安平在,两人正等着着急,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平时一个时辰就回来了。宋祁听了,和安平一起去静慈庵。途经过青溪河,宋祁就看见有人坐在河边,看背影的确是安然。走近一看,便见她身上湿漉漉的,发梢还淌着水。
安平忙抱住她:“四姐姐。”
安然愣了片刻,缓缓回身,宋祁已脱外裳给她披上,蹲身看她:“掉河里了?”
“没有。”安然轻轻将安平推离,“别把你的衣服也弄湿了。”
安平拿了小帕子给她擦脸,小心翼翼道:“四姐,你怎么了?”
宋祁说道:“先回去吧。”
“玉佩丢了。”安然喑哑着嗓子,满目落寞,“司南玉佩丢了,我找不到,来回找了很多遍。”
宋祁一顿,这才看见她手里拽着一个香囊。那刺眼的蓝色入了眼里,一点一点的钻进心里。安然看着他,低声:“宋哥哥,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放手好不好?我这一世都应该忘不掉了。虽然告诉自己要从头开始,可是做不到。”
宋祁绷着脸,并不答话,待她说多了,才道:“你慢慢忘,我慢慢等。”
安然愣神,宋祁已站起身:“我去静慈庵问问有没遗落的衣裳,给你借一身来。”
说罢,已不敢再多看她,不想看她为别的男人这般揪心,怕总想着为何让她牵肠挂肚的不是自己。安然鼻子一酸,在他转身之际,抬手拉住他,触了他的掌,凉凉的,僵的厉害:“宋哥哥,我会慢慢忘的。”
空落落的心又被这话填满,宋祁微点了头:“我会慢慢等,不急,别逼自己。”
安然应了一声,缓缓松手。看他离去,背影略显清瘦,步伐依旧沉稳,莫名的让她安心。这种安心的感觉,已经很久不曾有过了。
安平虽然听不懂,可是这种感觉……却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心上,只要等,就能等到吧。她如今一点也不怀疑宋哥哥会做她四姐夫。晚上回到家里,吃过饭,她借口去和邻居家的小孩玩,自己跑去了张府。她这几天可打探清楚了,那个叫张侃,姨娘是他新娶的妻子。她可不知道什么妻妾之分,只知道她丢下自己去了别的男人那里,还怀了小孩。
小厮开门见是个小姑娘,倒还好脾气:“姑娘找谁呀?”
安平鼓着腮子道:“我找张侃。”
那小厮立刻说道:“去去去,敢直呼三爷的名你不要命啦,快滚。”
安平不走:“我找张侃。”
那小厮扬手要打她,还不见她走,只好问道:“你找三爷做什么?”
安平不答:“你告诉他有个叫李安平的找他,他要是不出来明天我就去赌场拦他,再告诉他昨晚你拦着不让我见。”
“……”小厮真想把她踹出去,“去堵吧。”
“你告诉他,他会见我的,不然……”安平找了一遍,亮了亮挂在脖子上的平安锁,“就把这个给你,金子打的。”
那小厮一瞧,迟疑片刻:“你等会。”
“对了!”安平喊住他,“别让何采知道了。”
听见她直呼夫人大名,小厮真是又气又觉可笑,这是哪冒出来的孩子。还没到张侃屋里,就在廊道那见了他,正要出来,报了她的名字,张侃立刻疾步往前堂去,就怕她闹到里头来,让何采听见,又得伤心好些时日。
张侃见了她,也不让她进来,只在门口站着,怕吓了她,轻声:“有什么话跟我说。”
安平知道他也怕自己见到姨娘,瞪了他一眼:“我没有想见她……我不能接受她那个模样。只是想让你带一句话,让她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但我不会叫他弟弟,也不会承认我多了一个弟弟。但我会一直等,等她回来。我知道……我知道姨娘是疼安平的。”末了又说道,“说完了,走了。”
张侃愣了愣,没想到她一个孩子能说出这种大度的话来,又能这么快想明白,认真应声:“好。”
安平转身离开,等出了巷子,眼泪就掉了,还是没忍住呀。
七夕当晚,沈氏特地早早让下人备了晚饭,吃过后好让他们这些年轻人去玩。
吃过饭,清妍收拾完东西,就跟李瑾轩说今晚出去玩。
李瑾轩一想大家也确实很久没聚了,当即点头,笑道:“也好,大家很久没一起出去过了,热闹热闹也好。”
沈氏抿嘴笑笑,直叹若今晚他再不开窍,明日她就要直白些了,笑道:“我们可不想出去凑这年轻人的热闹,在家唠唠嗑就好,你们出去玩吧。”
李瑾良和柏树早早就走了,李瑾轩收拾一番快出门,见安然还坐在那,问道:“妹妹不出去?”
安然微低了眸,看着手上的书道:“前几日和宋祁约好了去听书,他今日休沐,些许是衙门公务繁忙,晚了,我再等等。”
李瑾轩当即明白,可不想碍着未来妹夫,也没多想,就带着清妍,安素安平出去了。
安然盯着手里的书,可沈氏那时而看来的目光,还是感觉到了,越瞧就越觉不自在,忍不住看她:“娘……”
沈氏轻轻笑笑:“娘高兴罢了。”
安然放下书:“你再看就把我吓跑了。”
周姨娘在一旁笑的欢喜:“可没见过四姑娘害羞。”
安然确实被盯的羞赧,这种像是众人以为她在等情郎的感觉。她是在遵守约定,慢慢努力中,但还没到那种程度。实在是听的羞了,真放了书自己跑到门外去等。
仰头看向天穹,月牙微弯,疏星点点,晚风略带微凉,拂在脸上却很舒服。等了好一会,才见有马车驶来。见了那褐色马车,安然站直了身看着。马车停在近处,很快便有人走了下来。
宋祁见了她,稍有意外,又道:“等的急了?怎么不在屋里等。”
安然淡笑:“没等,只是刚吃过饭,出来透透气。”
宋祁点点头:“我进去见过李叔叔和沈姨先。”
安然怕他们又打趣自己,不肯进去:“我在这儿再站站。”
宋祁进去后很快就出来了,和安然一块去挂了彩灯的街上。安然想起皇城的高塔,在那上面可以俯瞰全城,可惜她没见过。这一想,问道:“宋哥哥去过皇城塔吗?”
“去过几回。”
“几回?”安然心里微痒,“好玩么?”
宋祁笑笑:“每次去都碰巧是在冬日,塔上风大,冷的人哆嗦,有一次下来还染风寒了,病了三日。”
安然笑了笑,两人平时只说些书里的事,听过的看到的,可不知他的往事。这一说开,两人的话闸便又开了。
走了一半的路,话题沉落,宋祁迟疑了许久,才道:“安然。”
“嗯?”
宋祁从袖子里拿了一个长盒子给她:“看看……喜不喜欢……”
安然神色微顿,缓缓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支碧绿簪子,精巧而细致,长短适中。貌似除了书,他就没送过其他东西,或许是,他不会送什么东西给姑娘家。她点点头:“很喜欢。”
宋祁轻松一气,两人默了片刻,他伸手将那簪子拿起,见她并没闪躲,小心翼翼将簪子插入她的青丝发髻中,心跳骤然。
安然埋首不动,等他的手离开,那微微靠近的暖意便散去了,轻轻抬眸看他,眉目淡然,却有情意,心尖不由微颤。
第 75 章
第四十三章终成眷属杀机四伏
那边已是初见柔情,李瑾轩和清妍这边可完全是另一个场面,爱跑的安平有安素看着还好,在前头不远不近。只是清妍和他说了几句话,还没深入交谈一下,就被他那一会灯不错,一会吟唱不错给绕过去了。
安平拉着安素往前面挤,好像越往前就越多好玩的,可实际上她什么都看不到,人群太高,想到个空旷的地方。可安素不同,比她高多了,被挤的痛苦着,又没法唤她慢点。
“五姐姐快些。”
安素实在跟不上,被人一挤,安平又跑的快,手便松开了,扯的她手指疼。拨开人群去找,能瞧见她在前头,就是追不着。又疾走两步,已被人拉住手腕,她回头看去,不由展颜。
瞧着今夜打扮过的安素,更是美艳,骆言顿了顿,一声不吭拉她到那人少的屋檐下,见她总是探头往远处看,皱眉:“李安素,你认真听我说话。”
安素指了指那,骆言瞧了瞧,安平在那。立刻招手,便有人从暗处闪出:“照顾好那个女孩儿,不要让她走丢了。”
“是。”
安素诧异看他,比划了个大拇指给他。骆言把她手指弯回,撇嘴:“只是个跑腿的管家而已。我跟你说个正事。后天我就要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安素愣了愣,抓住他袖子,比划问他去哪。
“我不知道,突然就说要走。”骆言想到李悠扬就心烦,宅子都买好了,还购置了好几处产业铺子,还以为要安定下来,可没想到突然就说走。他还旁敲侧击的说,难道不要他娶安素了吗,李悠扬简单明了的答道,不用。
真是没定性,气死他了。正烦着,微凉的指肚轻抹在眉心,将那川字抹平。骆言盯着她:“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别躲着,要记得还手,就算打不过,也要告诉家人。”末了摇头,“不行,一定会被揍的很惨。”
安素笑笑,抬指写到:去玩。
骆言叹气:“我应该期盼,一觉醒来,李爷又改变了主意。”
安素眨眨眼,紧盯着他。骆言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着她,半晌才道:“李安素,我想娶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骆言像风跑了,留下她在原地一愣一愣。许久才摸摸面颊,真烫。
李瑾轩瞧见跟安素说话的人十分眼熟,看多了几眼,清妍见他心不在焉,拉拉他的衣袖:“尚清哥哥。”
“嗯?”李瑾轩茫然偏头,“什么事?”
清妍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委屈,当真要这么无视她吗?就因为她是主动说喜欢的,所以他就能这样对自己,气的甩手:“你自己逛好了!”
李瑾轩一脸茫然,不知哪里得罪了她,跟上去问她怎么了。谁想她丢了一句“不要问我怎么了”,继续气冲冲往前走。
“清妍。”李瑾轩顿觉不对劲,拉住她,“走那么快会摔着的。”
清妍回头看他,已是满框泪水:“我知道错了,当初不该那样吓你,让你觉得我说话永远只是一个小姑娘的口吻。”
李瑾轩看的心里不是滋味,身上又没帕子,提了袖子给她擦拭:“好好的哭什么。”
清妍哭的越发厉害,急的他脸红,路人都纷纷往这张望,连声说道:“清妍,别哭,别哭了。”
“我讨厌你,讨厌你!”
李瑾轩恨不得把整个袖子剪下来给她。还是大大咧咧的清妍好,还是会欢声笑语的清妍好,他才发现自己习惯了她那个模样,现在这样实在是束手无策。
清妍哑着嗓子低声:“尚清哥哥,我喜欢你……还很喜欢你……父王要我嫁人,我不肯,从狗洞里爬了出来,就是为了要见你一面。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可是这一看,就走不了了。厚着脸皮住下来,只想多看看你。可是为什么你从来没注意过,你再这样,我真的会讨厌你的。”
李瑾轩愣神,没想到她竟真的是为了自己而来。百感交集,想抱抱她,可是这大庭广众又不敢。最后轻叹,拍拍她的脑袋:“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喜欢她,只是不愿看她哭,只想看着她笑。看她哭心里不安,看她笑也觉开心。当初他对陶氏,没有说过话便同床共枕,后来性子投缘,也算得上是郎情妾意,却也没如此让他揪心过。并非他不喜陶氏,而是这两种感情有所不同罢了。抬手握了她的手,声音紧张的微僵:“别哭了,我、我并不讨厌你,也想多见见你。”
清妍哭声微顿,可已哭的有些背气:“真的?”
“嗯。”
她眨眨眼,声音仍断断续续:“那你、你喜欢、我吗?”
李瑾轩倒像个少年脸红起来:“我不知道……只是不想见你哭鼻子,还是开心的模样好。”
清妍破涕而笑,不哭了。他是这么想的,自己也是,她也喜欢他总是笑的爽朗的模样,不爱看他皱眉。李瑾轩笑笑:“好了,寻个井边洗脸,都哭花了。”
清妍轻啐他一口,脸更红了:“还不是因为你。”
李瑾轩轻叹,摸摸她的头:“怎么突然的就长大了呢。”
头上的手掌轻抚,清妍乖巧的应着,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是得到回报了。还好……还好她坚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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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七夕闹市出来的人,可不止李家二房,还有李家大房的人。安阳不喜在那人群中挤来挤去,脏得很,不知有什么好玩的。可母亲非要拉着她出来,竟和她说起家事来,让她别总是对徐保和横眉竖眼。
安阳听的心里窝气,定是那窝囊废找她说了什么,自己没出息,她说多几句竟然还好意思找岳母哭诉,他还是男人么?官被人卸了不说,连银子也得他老娘偷偷挪给他用,成天就知道逗鸟玩。
韩氏如今说话底气可足了些,她这女儿如今可不是官夫人了,是她的女儿,她有什么不能教训的。
安阳听的实在烦她,无心听她啰嗦,干脆到廊道这透气,瞧着酒楼下面那人山人海就觉无趣,仍是很吵,宁可回去对着徐保和那猪头脸。正转身要走,就瞧见了安然。
她最不喜二房的一个人,就是安然。或许两人都是嫡女的关系,因此从小就诸多对比。长大后又常听祖母唠叨安然又漂亮又懂事,听的她更是不悦。后来因为贺均平的事,更是厌恶她,打心底的厌恶。好不容易等他们二房堕马,以为在滨州是她的地盘了,可是接二连三被阻,李安然倒如有神助,已让她非常恼火。而今竟然看见在这七夕之夜,那宋祁和她一起,这岂非是摆明了说这两人是一对了。
两人已经从她视线离开,安阳想到宋祁和安然那个样子,要是再这么下去,安然一定会嫁给他的。就算不是做妻,那也能做妾吧?有了宋家撑腰,她更是趾高气扬了。
韩氏见她出来久不回去,以手戳她额头:“你倒是说话。”
“别吵!”安阳气的甩脸,两眼瞪的通红,“我不会让她嫁的比我好!”
韩氏被她一吼,话也咽了回去。安阳已经往外头走,她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们分开,要是李安然嫁给了宋祁,她心中一世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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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过后,沈氏可瞧出家里的气氛大不相同了,除了李瑾良和柏树之间的事大家早就知晓,李瑾轩和清妍也摆明好事将近,她最为上心的宋祁和安然,虽然还是规规矩矩,但仔细留意,还是能发现两人的感情又好了不少。
九月,秋风乍起,略有凉意。清妍先梳洗好,钻了被窝。等安然睡下时,又是暖和和的窝,不由感慨:“冬似暖炉,夏似冬瓜,这体质真让我羡慕啊。”
清妍扑哧笑道:“你才是冬瓜,不许拐弯抹角骂我。”
安然笑笑,侧身看她:“你快些做我嫂子吧,我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张大床了,再不睡,就忘了怎么翻身了。”
清妍轻捏她的脸:“又打趣我,我该问问你和宋哥哥怎么样了。”
安然淡笑:“挺好的,但还没你和我哥好,上回……我可瞧见你们俩在后院卿卿我我了。”
清妍面上绯红,念了一句“坏姑娘竟然偷看”就伸手去挠她痒痒,安然可没她力气大,一会就被缠住了,挠的她直求饶,这才逃脱。清妍又咯咯笑起:“看你还敢不敢欺负我。”
安然笑了笑,认真道:“你跟我说,你和我哥到底怎么样了?别说身为好友的我不提醒你呀,如今都九月了,再拖到明年,你可就真成老姑娘了。”
清妍顿了顿,低声:“我上个月已经写信给父王了,说我要嫁给尚清哥哥,只等着他们答应。本以为父王不会答应,可今日才收到信,说无妨,但不许我回京城,让我留在滨州。我想,他们还是生气的吧,可是又拿我没有办法。”
安然微蹙柳眉,她也以为这事会有阻力,可谁想答应的这般痛快。等会,她回神:“我爹娘先前就同意你们了,现在你家人也同意了,也就是说……”
清妍立刻拿被子盖了脑袋:“别问我,我不会说的。”
安然乐了:“快告诉我,这事跟娘说了没?还是你就打算跟娘说了?”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安然也钻进被子里,逗她玩闹。
翌日,清妍拿了信给沈氏看,沈氏和李仲扬一商议,去信给顺王爷说了此事,那边回信应允,又说因她是皇族身份,已报上宗人府记录,那就意味着,皇上也知晓此事,但并无阻拦,可操办婚事,但按照娶妻的礼数从简而为就好,不宜奢侈引人注意。
王府那边如此顺利,连圣上也没阻拦,沈氏十分不明,见李仲扬似乎是早在意料当中,忍不住问他缘由。李仲扬顿了片刻,只说道:“当年大皇子身边的人不是被贬谪荒凉之地就是被贬官做些无关痛痒的事,别人都以为二皇子定是储君无疑,可已过去这么久,圣上身体愈发不好,却迟迟不立二皇子为太子。而且,大皇子身边已无大臣保护,却依旧安康。夫人,莫问太多就是。”
沈氏恍惚间能将这事串起来了,可又还想不通。只是既然皇族无异议,便着手操办两人的婚事。
十月初一,清妍嫁入李家。
清妍住进了李瑾轩房里,安然早就习惯了两个人睡一起,而寒冬将至,又怀念起清妍来,偶尔还会当着她的面感慨“我的暖炉挪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旁人听不懂,只有清妍知道什么意思,等一背身,就对安然张牙舞爪,惹的她忍笑。
这日宋祁休沐过来,吃过饭,得了独处的时间,安然便问道:“上回托你让人在京城打听我三姐的事,可有什么消息?”
宋祁说道:“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当初你们离开京城的前后几日,云雀巷失火,没在废墟里找到你三姐夫和你三姐,后来让人去寻,也没半点消息。”
安然拧眉:“那到底是去了哪,不会……有事吧。”
“安宁自小就跟着你三姑姑游历各国,百里先生也绝非泛泛之辈,别太过担忧。”宋祁又道,“父亲来信,让我今年回去团年。”
安然点点头,末了问道:“回去多久?”
“约摸腊月初回,元宵前回来。”
安然微微失落:“那可要很久。”
宋祁看她:“我会尽量早些回滨州。”
安然避开他的视线,微点了头:“嗯。”
两人又说了会话,在院子里待久了终究不好,便准备回前堂。刚走两步,宋祁便伸手拦住她,拧眉往头顶上看去。安然也顿了顿,屋顶上……似乎有人踩压的声音?可这大半夜的,莫不是小偷?
安然屏气,凝神细听。一会那声音骤然作响,宋祁已疾步到院中,安然忙跟上去,刚抬头就见一人滚落下来,又一人从上面跳下,抬脚将先滚落在地的人踩在脚下,双瞳冷淡,面带肃色,没有半分言笑。
宋祁意外看那人,安然也吃了一惊:“三姐。”
那人可不就是安宁,她看了两人一眼,迟疑片刻,才道:“不要跟爹娘说我来过这里。”
见她要走,安然忙上前拉住她:“姐,你去哪?这又是谁?”
安宁未答前面那句,淡声:“刺客,二皇子派来的。”
安然面上微扯:“这几天宋嬷嬷说屋顶常有老鼠爬过,其实是三姐你在上面刷刺客?”
安宁“唔”了一声:“小心些吧,二皇子知道清妍郡主嫁给大哥,十分恼火。若非顺王爷一路派人盯梢阻拦,二皇子又被禁足无法调拨太多人马,抵达滨州的刺客可不止这些。”
见她要抽手,安然不放:“娘很挂念你,又打探不到你的消息,快急坏了。三姐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安宁默了片刻,缓声:“我没有脸面见爹娘。百里长他是二皇子的人……也就是说,害李家如此,他也有出谋划策。即便如今我和他再无瓜葛,可……”
安然愣了愣:“三姐夫他竟然是二皇子的人……大皇子如此信任他……可是姐,这不关你的事,你并不知道啊。”
宋祁说道:“不知者不罪,你没有助纣为虐,事后也和他分道扬镳,何错之有?”
安宁未答,因为她喜欢上了李家的仇人之一,教她如何能释怀。她抽手回来:“将我那份也一起孝敬爹娘吧。”
安然无法,只好答应她,看着她抓着刺客走,才发现安宁的武功很好。姐妹聚少离多,感情并不太深厚,可自从知道有共同的身份,却是添了一种羁绊。等安宁离去,又不由深思:“如果说圣上是支持二皇子的,那为何答应清妍嫁入我们家?爹爹可是拥护大皇子的。连顺王爷也没有非议……”
宋祁稍稍沉眉,轻拍了她的肩:“这些事,不要深想,多想无益。”
被他一拍,安然蓦地想到另外一件事,宋家是纯臣,皇帝竟然同意宋家嫡长子调任滨州,如今庆阳的事也……再往深处想,额上渗出汗来,怔怔看向宋祁:“你肯定知道了什么。”
宋祁微顿:“不要揣度圣意,那是杀头的罪。不但是你,连我们宋家,也不敢揣度。”
安然无奈笑笑,她总算是想明白贺奉年的手段了。
贺奉年要扶持登基的人,是大皇子。
可是二皇子有太后和皇后娘家撑腰,势力遍及朝野,贺奉年若是强行立大皇子为太子,那结果肯定是两败俱伤,邻国虎视眈眈,到时候内忧外患,于大羽国不利。
因此他假意要立二皇子为储君,将大皇子身边的人明为贬谪,实则是为他保存实力。而二皇子党羽以为自己胜券在握,贺奉年再一一铲除,如今终于将他的势力清扫,禁足不出。
清妍下嫁李家的事被二皇子知道,应该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因此才派人来刺杀已经被贬为平民的李家人。
因为他也知道,一旦大皇子登基,爹爹必将东山再起,昔日文臣之手将成为大皇子的左膀右臂。又有亲王帮扶,所以他不得不覆灭李家。
安然惊的脊背寒凉,还好皇帝出手快,又有亲王阻拦,否则李家人早就死了。
如今二皇子已经被禁足,也就是说,贺奉年已有足够的把握将他的党羽铲除,李家也能重归荣华。
再有,若大皇子顺利登基,将流散各地的近臣召回,官复原职,众臣必将感激涕零,更是忠心耿耿。
安然心中直叹,好一个贺奉年,竟然下了这么一步险棋,将全部人都骗的团团转。难怪当初贬谪爹爹时,以丁忧的理由为先,所犯条例为后,就是为了日后给爹爹回归朝堂所铺好的路。
丁忧三年,如今快至第二年已有行动,贺奉年正好够时日为大皇子清除完障碍。
宋祁见她仍是沉思不语,知她在深思这件事,也不惊扰她。安然是个有分寸的人,即便是想通了,也不会将那些危险的猜测说出来。许久,她才回了神,长叹一气:“好险的一步棋。”
“嗯。”宋祁说道,“回前堂吧。”
安然没有点头,看着他问道:“你何时想透彻这件事的?”
宋祁不知她说的是什么,但隐约能猜到,两人心有灵犀的不道明,可他肯定安然是说他想的那件事,答道:“递交翰林院辞呈,又的圣上批准调任滨州的那日。”
安然点点头,末了低头咬了咬唇:“若是你早就知晓此事,即便你并非是圣上帮凶,可我心里仍会觉得难受……幸好……没有。”
宋祁第一次听她说这样的话,倒是有些高兴。可片刻又道:“只是……族里的长辈和我爹,或许有从旁帮扶。”
安然应声:“宋家是大家族,又深得圣上倚赖,难免的事,可……不是你就好。”
宋祁微微吸了一气,愈发觉得她深明大义,心胸宽广非一般人可比,这样的姑娘,他庆幸守候了这么多年。还好没有入了别人家的门,否则定会后悔一世。
两人回到前院,没有说安宁出现过,也没有说刺客的事,一如往常。只是彼此又多了几分信任,更是心意相通。
一晃已是腊月初一,安然三人依旧在城南那摆画摊,皇城那边时而有消息传来,邻国听见动静,也是蠢蠢欲动。边城那的百姓又陆续往这边撤,看来是要打仗了。
安平玩累了回来,见四姐姐头上又插上了碧绿簪子,凑近了抿嘴笑道:“今日肯定是宋哥哥休沐过来的日子,姐姐又将这簪子拿出来了。”
安然捧着书的手顿了顿,看她:“这簪子好看罢了。”
安平笑道:“别骗我了,这簪子可贵着,姐姐平时不戴是怕人摸了去,可是宋哥哥来了要是没看到,肯定会难过的,所以四姐只有这个日子才戴,安平早就发现了。”
安然轻声笑笑:“明察秋毫的,安平日后去做捕快吧。”
安平顿时洋洋得意,又闹了一会,腹中微急,跟她说了声自己去小解,就跑了。
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没回来,安然以为她又跑哪去玩疯了,可等来等去,没等到人,却等来了一个小童送了封信来,说是别人让他送来的。
安然取信出来,一个金制的平安锁掉了下来,是安平的。立刻拧眉展信,吓的心头一跳:
你妹妹在我手上,若要她活命,不许只会旁人,一人悄悄来翠音山。
第 76 章
第四十四章阴差阳错错结良缘
翠音山地势并不高,也并不偏僻,但是前几年有大虫出没,害了几条人命,连猎户也不敢去,路人也绕路而行,虽然山中景色甚美,但是却不见人烟,少人往来。
安然独行山上,按理说,这里几年无人来往,那两旁的杂草早就该疯长出来掩盖了这石板砌成的山路,可如今看去,那山路十分干净。细看旁边被斩断的荆棘头,切口还是新的,可旁边掉落的叶子却已经干枯了,算下时日,应当是这一两个月才被开辟出来的。
是谁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又是要做什么?是冲她而来?
安然心中忐忑,可更担心安平。那金锁是实金打造的,也很值钱,可那些人却没有将它拿走。并非是为钱而来,否则也不会让自己一个人去。
前路危险,安然不安朝前。
山路尽头,是一片平地,安然远目而看,只见远处,日暮黄昏下,一座木屋立在上面,斜阳打落,四周空空荡荡略显诡异。猎户经常居住山上,这本不奇怪,可奇怪的是,那屋子却没有窗子,稍稍走近,才发现这屋子是刚做的,还有木头新香。
她唤了一声“安平”,里面隐约传出声响,她急忙往那跑去,可还没跑到门口,就见一个满面麻子的粗矮汉子出来,一瞧她,笑的眉眼不见:“果然是个美人。”
安然一顿,定声:“我妹妹呢?”
麻子笑道:“什么妹妹,我只知道,有人让我好好疼你这好妹妹。”
见他扑来,安然转身便跑。那汉子虽矮,可跑的却出奇的快,五六步就追上她,一把抓了她头发,痛的安然冷汗直落,回身抬脚狠踢他的命根子。汉子没料到她下手这么狠,当即疼的快晕死过去。再站起身,瞧着那背影跑的远了,也发了狠往前跑。
安然自知跑不过他,便不往山路去,进了那拥挤的山去,想借着自身的轻巧优势躲开。
这法子果真有效,那麻子步子被阻,又被扎的疼,放缓了许多,倒不知为何她能跑那么快。
他不知,安然是在逃命,他却在要人的命,自然会有不同。
安然跑的急了,脚下踩了石头,狠狠一崴,扑通摔落,脸都被地上的石子摁伤。顾不得疼,刚爬起身,已被人抓住伤脚,用力一拧,差点没痛晕。那麻子已扑了过来,恶声:“让你跑!那人让我在屋里办了你,我看就在这办了吧!”
安然瞪大眼,恐惧遍绕心头:“那人是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通通都可以给你。我家和覃知府相识,他素来刚正不阿,若是你动了我,不但拿不到好处,还会被投进大牢。我没的不过是清白,可你没的可就是一世。”
那麻子色心上来,可没脑子听她说这些。直勾勾盯着她那如仙的脸,还略带血痕,楚楚可怜看起来凄美极了,哪里会去想什么大牢想什么犯法,伸手便去撕她衣裳。
安然心中绝望,身子微抬要起身,又被他摁回地上。后脑勺顿觉有物顶着,如灵光闪过,心下一狠,拔下那簪子,刺向麻子。
麻子闪躲半寸,那簪子直插入眼,立刻惨叫起来,捂住眼狂叫,往前些许,步子一空,坠落那小丘中,脑袋狠磕尖石,登时断了气。
安然颤颤站起,全身都在打颤,往那看了一眼,只见那麻子死相恐怖,再看看自己的双手,还有些许血迹,更是抖的厉害。
她杀人了,她竟然杀人了。虽然麻子该死,可是她不想自己手上有一条人命。
还未缓过神,就听见有拨草踏步而来的声音,只以为又是麻子同伙,忍着惊恐不敢叫,往一旁躲去,只想着要快点回小木屋找到安平,然后回去。可是脚已经软了,走了两步便摔倒在地,真想这么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
脚步声骤然靠近,几乎是一步迈来,没等她抬头,就被人抱住,语调微沉而稳,让人安心无比:“安然。”
听见这声音,安然立刻哭了出来:“宋哥哥。”
宋祁看着草上地上都有血迹,还以为她碰到什么猛兽了。当即拿了匕首出来,一手揽住她,轻声:“别怕,我在。”
安然抱着他,只觉天地阴霾已然消散,心下安定了不少,哭的喉中酸涩:“我杀人了,他要碰我,我拿簪子戳到了他的眼睛,他掉到山丘下摔死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过杀人。”
宋祁这才将匕首放下,双手揽紧了她:“你没有错,他不轨在先,你防卫在后,只不过是老天看不过眼,将他这恶人收了。”
安然知他安慰自己,仍没有办法缓过神来。
宋祁搂着她好一会,才道:“回去吧,安素已经等急了。”
他刚去了李家,从那里出来到画摊去,安素便和他“说”安然收了一封信,神色焦急,告诉她若是半个时辰还不见她回来,就带多些人去翠音山寻她。还未到半个时辰就见他来了,告诉他后,自觉不对,立刻往翠音山跑去。还在半山就听见惨叫上,急忙往上面走,就看见安然瘫趴在地。
安然回过神来,声音仍微颤:“安平被抓走了,在山上的小木屋里。”
宋祁说道:“我送你到山路那,再去接她下来。”
安然抓紧他的袖子,摇头:“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能走,我跟你一起去。”
宋祁也不放心留她一人,当即点头,可站起身,却发现她腿痛的厉害,根本走不动。默了片刻,说了一声“我抱你”,便俯身将她稳稳抱起,往山上木屋走去。
安然蜷在他怀中,只觉步子非常非常稳,那温热的气息也十分安心。在这怀中,好似风雨雷霆都不足以惧怕了。想到深处,泪又涌出,不是惊怕,而是开心。每次都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宋祁很快就看见了木屋,抱着安然走进去,才发现这木屋竟然没有窗户,连一个都没有。此时夕阳刚落,略有余晖,但里头却没有一点光亮。安然唤声“安平,安平”,屋里并没回声,而且也没有一丝声响。
那安平到底去了哪里?又是谁诱惑她到这来的?
感觉脚上恢复了些许力气,她低声:“放我下来吧。”
宋祁刚将她放下,就听见背后一声吱呀,转身看去,那敞开的木门竟飞速关上了,转瞬就听见上锁声。
两人正要喊声,就听见外头的人笑的刺耳,安然心下一沉,是李安阳。
安阳几乎笑的捧腹,将那钥匙丢的远远的,厉声:“李安然,你就在里面和麻子鱼水之欢吧!当初你设计让我和贺均平共处一夜,将我永世撵出京城,嫁了个废物,如今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明日一早我就带人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就等着嫁麻子吧!”
她哪里想得到,找的那麻子性急,还没等安然到里面就先将她吓跑了,阴差阳错,竟是关了宋祁在里面。
安然一愣,立刻过去拍那木门,结实的根本不是她能撞断。而且稍微想想,这木屋根本就是李安阳特地让人做的,正常的房子哪里会没有窗户。
宋祁已抬手拍那门,唤李安阳,可是她走的很快,早就听不见了。因为这翠音山上,据说有大虫出没,若非请的伙计都怕那老虎,黄昏一落就不肯再来,这屋子她早就做好了。
她要安然自食其果,要她嫁个比徐保和还差一百倍一千倍的粗汉子,让她痛苦一世!
只是冬日天黑的快,她才走到半路天就全黑了,听着四周静悄悄,心也慌了起来,步子更快,可还没走二十步,就听见一声虎啸,震的脚下一颤,愕然看去,隐约看见一只……白额大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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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右脚刚才扭伤,又被那汉子用力拧了,已肿得淤青,站都站不得。听见宋祁将那门撞的响,好似将身体当铁,看的她都觉疼:“宋哥哥算了。”
宋祁又撞了几回,胳膊都快抬不起,可惜这木门坚固,根本动不了。
“宋哥哥算了。”
安然努力站起,差点没摔着,宋祁忙扶住她,低声:“若有人寻来,你就非嫁我不可……我知你不愿以这种方式出嫁。”
安然看着他,虽然看不太清楚,外头的月光十分晦暗,照入屋里的更是黯淡,可她听的出来他这话的真假。虽然他想娶她,可是不愿以这种方法娶她,因为她不愿。这么一说,却更让她不忍,抓了他的衣袖摇头:“李安阳早就要这么算计我,这门绝非我们可以打开。我庆幸……和我一屋的不是别人。”
宋祁心里一动,轻叹,扶她坐下,又脱了衣裳给她披上。
屋外寂静,忽然有兽类巨吼,夜深人静听起来十分恐怖。宋祁微微坐近了些,说道:“安素很快就会找人来了,别担心。要不要睡一会?”
安然摇头,还在想着方才说的话,她是不想因这种事而嫁给宋祁,虽然已动了心,可似乎还没有完全能让她接受谈婚论嫁的地步。那香囊她已经没有戴在身上了,可并不是说她已经全部放下。
两人默了许久,宋祁又起身,安然拉住他:“宋哥哥……”
宋祁将她的手轻轻挪开,声音平缓:“我再试试。”
安然想让他去,可又不想他受伤,再这么撞下去,胳膊都要废了,又拽住他,泪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不要再试了。”
宋祁神色怔忪,俯身轻抱着她,沙哑着声音缓缓道:“我会一世待你好,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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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李家人不但找到了被困在木屋里的宋祁和安然,还在路上发现了安阳,已经昏死过去,唤醒她,双眸无神,仔细问她,竟是被吓成了痴儿。
李仲扬找到两人后只是拧眉,看着安然衣裳有撕扯的痕迹,但知晓宋祁本性,也没立刻发火。安然说了安平失踪的事,便让李瑾良和钱管家去寻,自己先领了他们回家,让周姨娘和宋嬷嬷先伺候他们疗伤梳洗。本想等他们睡醒后再问,但宋祁先来寻了他们,见了面便下跪,说了前后缘由。李仲扬顿时气得心口泛疼:“大哥脾气温和,待人宽厚,怎的生了这个畜生!安然与她无冤无仇,竟做出这种事来!”
沈氏想到安阳被吓的痴傻,送回徐家时徐保和竟也没多少悲痛,反而是那掩饰的眉目中闪过喜色,心中暗叹,当她遇人不淑,可是现在一听前因后果,却十分解气,倒明白了为何连她夫君都那个模样。
宋祁又叩首一记,神色沉稳而无半分轻佻玩笑:“求李叔叔和沈姨应允,将安然许配给侄儿。”
李仲扬和沈氏相觑一眼,见他们两人同在一屋的都是可靠的人,绝不会说半分闲话。他们早就有意这一对人儿,就是怕安然不肯。沈氏轻叹:“沈姨是看着你长大的,和你母亲又是好友,将安然托付给你我也放心,只是安然……”
李仲扬沉声:“以前你由着她做主,如今还想如此么?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沈氏暗叹,她也知晓这种事已是板上钉钉,可是以安然的脾气,如果强逼她,却是把她往绝路上逼的,她这做亲娘的不忍。生平第二次忤逆了李二郎,起身道:“我去问问安然。那孩子脾气倔,二爷也知道的。”
李仲扬想了想,没有应声。再倔又如何,总不能让她在这种事上面任性。
清妍正在给安然的右脚滚热鸡蛋,安然又痛又觉烫的要把她的肉烧红,几次缩腿,都被清妍瞪了回来:“你别乱动,要是不用些力气,好不了的。等滚完了,再上药酒,都肿成萝卜了。”
安然扑哧笑笑:“那不是正好,嫂子你明天可有一道炖萝卜的菜了。”
清妍又瞪了她一眼:“又笑话我不会做菜是不是?”等她再低头,瞧见那肿了的腿,就有些无法直视了,总想着炖萝卜。
她是个不会下厨的李家儿媳,现在做的菜还难吃得很,宋嬷嬷每次瞧见她下厨,眼睛睁的就跟她一动就要浪费一厨房的食材,痛心疾首的。
宋嬷嬷买了药回来,敲门进来,瞧见安然一只脚放在清妍大腿上,正舒舒服服的由她拿着鸡蛋滚那淤青,吓的她叫了一声“祖宗欸”,上前要将鸡蛋拿过来,“郡主快松手,万万不可再做这种粗活,让奴婢来。”
清妍不高兴了,不肯给她:“安然是我的小姑子,还是我的知己好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末了笑笑,“嬷嬷快些给她擦药吧。”
宋嬷嬷知她没架子,可这规矩哪里是可以说没就没的,安然也笑了笑:“嬷嬷就听清妍的吧。”
一听,宋嬷嬷又教道:“是郡主,郡主,即便不叫郡主,也得叫嫂子,哪还能叫名字,没规矩。”
安然和清妍笑在一起,宋嬷嬷也是苦笑,拿她们没办法。
沈氏进来,见两人笑的高兴,倒是放下一颗大石头,安然许是也允了这件事的。面上微带笑意,走近了轻责:“你这做小姑子的倒要嫂子伺候,不像话。”
安然当即缩了腿,等她走近了便抱了她,声音软腻:“那娘帮安然敷吧。”
沈氏摇头笑笑,清妍又换了个鸡蛋给她。沈氏说道:“你们先出去吧。”
等他们走了,安然也是笑颜微敛,知母亲要说什么。沈氏说道:“我方才听宋祁说了经过,安阳也实在是太蛇蝎心肠,被那大虫吓傻了也是报应。”
安然问道:“安平睡下了吧,可受了惊吓没?”
沈氏顿了顿:“方才不想让你担心,就说她回来了……你大哥二哥还在找,别急,安平是个有福气的姑娘。”
安然愣神:“堂姐已经被吓傻了,她要是把安平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她不敢再想,只盼安平千万不要出事,否则她这一世都不会安心。
沈氏握了她的手,定声:“她不会有事的。”
安然问道:“可知会了何姨……何采没?”
沈氏说道:“她已非李家人,说起来,安平也不是她的孩子了,况且如今她刚得了一子,我们去告诉她到底不妥,张侃也不会高兴的。”
“可能很快找到人的,不就是像张侃这样的人,如今还管这些条条框框,安平的性命要紧!”
沈氏低眸一想,当即让宋嬷嬷去跟李二爷说一声,他同意了便去告诉何采。那何采那么疼安平,若是因为李家的过错而害她丢了性命,怕自己的女儿也要被责怪。说罢这事,沈氏便问她:“宋祁方才向爹娘求娶了,你……意下如何?”
安然头已点到一半,可到底还是觉得还未到那程度,宋祁会待她好她明白也知道,可时日到底缺了些。沈氏见她沉思未语,说道:“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愿。你若当真不愿嫁,娘也不会逼你,你爹那为娘会拦着,宋祁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绝不会强逼你。只是那样的年青人……唉,你好好想罢。”
她本想给多些时日她考虑,刚要走,安然已说道:“女儿嫁。”
沈氏看着她,安然又道:“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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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采那听见安平失踪的消息,立刻要出门和张侃一块去找,张侃每到这种时候就暴躁了,气道:“大冷夜的你出去做什么?秦家帮那么多人不用一炷香就找到了,你好好在家待着。”
“可是……”
“可是什么。”张侃把她摁回床上,“好好待着,我会将她毫发无伤的带回来。”
何采只好答应,她这身子,就算出去也会给他添麻烦吧。只是坐立不安,等的心急火燎。到那小床去看刚出生三个多月的儿子,轻声:“要保佑你姐姐平安回来。”
婴儿睡的正香,呷巴呷巴嘴没睁眼。
张侃要找人可比官府找人快得多,会做这种偷鸡摸狗藏人的事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直的人,秦家帮稍微打听下有谁家多了个姑娘或者领了个小姑娘,立刻就打探出来。张侃冲到那人家里,从柴房里找到了安平,当即让人把那汉子丢去沉塘,抱了安平回去。
回到府里,刚下马车就见何采站在大门口,脾气又上来了,差点没将安平甩到她面前,让她看个仔细。
何采一见安平,愁云顿散。张侃抱着安平进了屋里,仆妇已经拿了热汤过来。何采喂的小心,生怕呛了她。还好没受伤,就是脸色差些。等喂了两口,才想起,责怪道:“你怎么把她抱这里来了,该送回李家。”
张侃笑了一声:“若是不让你亲眼瞧瞧她安然无恙,直接送了回去,你一定会想我是不是骗你安心。”
何采笑笑,见他身子动也不动,似怕惊醒安平,姿势护得她好好的,心里也暖和:“三郎先去睡吧,这里我看着。”
张侃说道:“这里便是我的卧房,我去哪里睡?采妹要赶我去睡柴房不成。”
何采抿了抿唇:“都是做爹的人了,还这般爱耍脾气。”
张侃笑笑,失而复得,他当真是一刻也不想分开。就算秦老大笑他是妻奴,他也毫不在意。
喝过热乎乎的肉汤,安平迷迷糊糊在暖怀中翻了翻,可是没翻过来,这才惊醒,一瞧眼前的美妇人,鼻子一酸,探身跪在床上扑抱她,哭出声来:“姨娘。”
何采颤颤伸手抱她,上回她从闹市抛开,以为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这一哭,将她的心都哭伤了,轻拍她的背,柔声:“别怕,姨娘在这呢。”
安平哭得难过,不愿松手,只怕一松开,就又要离开了:“姨娘不要走,回来好不好,我不嫌弃弟弟了,不讨厌你了,你们都回来吧,我会乖乖的。”
张侃听的直皱眉,真怕何采心软应了她。何采确实心软了,可也知道绝无再回去的可能。她想的更多的,是将安平要过来。于李家而言,安平是庶女,而且儿女那么多,她让张侃去要的话,一定能接到身边。可是她再如何挂念,也明白秦家帮的气氛比不过李家,李二爷是读书人,膝下孩子个个都知书达理,她舍不得让安平到这贼窝来,哪怕张侃不在意。
安平见她不答,松了手,哭道:“姨娘真的不要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何采拉住她的手,急的也要落泪:“安平不要哭,只是……”
她也说不出个什么有说服力的缘由来,张侃实在看不过,说道:“你看看你姨娘的气色可是比在李家好?身子可有以前那般瘦弱?穿的住的可是更好?你是要你娘在李家闷闷不乐,还是在这住下?”
何采急了:“你个粗人,快出去。”
张侃动了动嘴皮子,没反驳,也没走。
安平听言,仔细看她,确实是比在家里时好多了。心中顿时百转千回的想了又想,许久才小心问道:“姨娘,有了弟弟后,你还会跟以前一样疼平儿吗?”
何采摸摸她的头:“会。”
安平认真道:“永远吗?一辈子吗?”
何采眼眸微湿:“永远,一辈子,还有下辈子。”
泪又如珠断,安平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泪,却抹不尽,又用另一只手抹,哽声:“平儿也是,永远,一辈子,还有下辈子,都爱姨娘。”
张侃见两人冰释前嫌,倒也松了一气,这才离开,让她们母女好好聚聚。
第 77 章
第四十五章再难回首情缘尽断
临近过年,李家大房却不太平。
安阳被吓得失魂,人便呆呆傻傻的,白日在房里哭哭笑笑,夜里还在院子里唱曲子,曲调凄清。徐保和从窗户那往外头看过一回,只见安阳披头散发,身着红衣,吓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下人立刻去徐府报信,徐老爷一听,也心疼儿子,接了夫妻俩回来。见安阳确实是傻了,也觉可惜。徐保和醒来后,当即哭诉她成亲前知书达理,成亲后却是母老虎,管了他的钱不说,还常在背后骂爹骂娘,自己为了家中和睦,只得忍气吞声。徐老爷当即气的发抖,让徐保和以七出罪名休了她,将她打发回李家去。
徐保和就是算准了安阳再不能说出他做过的错事,将她做的混账事全盘托出,果然奏效。佯装忍痛哭了一番,这才去写休书。
翌日,安阳就被送回李家了。
那徐家马车到了李家,却吃了闭门羹,韩氏可不愿意让安阳回来,她这一住下,脸都丢尽了。而且如今他们日子只是过得殷实,一家几人吃得温饱。但李瑾贺心疼妹妹,将她接了回来,给她挪了个房间,又安排了个仆妇。
住了没几日,整条巷子就议论纷纷,韩氏连门也不敢出了,就怕别人拽着她问安阳是怎么疯的,徐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安阳变成这样子,总不会无缘无故就狠心休了她,可有什么缘故在里头。
缘故?韩氏能说徐家那一纸休书上列的三十多条罪证吗?她以为安阳只是性子跋扈,横一点而已,可没想到不孝顺公婆、不恭顺夫君这些竟然也有,那她能反驳什么,做了徐家人,却当自己是徐家的主子,她哪里有脸去说。
只是安阳怎么变成这模样的?李瑾贺去问徐家人,却是闭门不见他,跟了好几日,徐府管家收了银子,才告诉他,是李府的人送回来的。再细问,确实是他二叔一家。气的立刻到李家二房质问,当是他们害了自家妹子。
李仲扬没有像前几回那样让他进门,站在门口,负手直身,神色竣冷,让李瑾贺看的,只觉又是那还在京城时意气风发的李二爷。李仲扬声调微冷:“安阳绑架安平,让安然上山寻人。可没想到下来时不知碰见了什么,在半路吓成痴儿。我未追究她陷害我两个女儿,你倒还来质问。”
李瑾贺冷笑:“安阳绑架她做什么?又诱惑安然上山?亏你还曾做过文臣之首,这种谎话也说的出来。”
李仲扬说道:“你大可以问问安宁的贴身丫鬟,可有找过一个叫孙麻子的人,又可有帮她写过邀约安然去翠音山的信。她别的或许不知,可这两件事,她却定然知晓。”
当初张侃查了个清清楚楚,孙麻子已经磕死就此作罢,那丫鬟本也要埋了她,李仲扬已想到李瑾贺会来追责,因此拜托张侃饶她性命。如今果真来了。见他狐疑,他又叹道:“尚和,二叔知你气重归之事,不该瞒着你说他被劫匪抢走,可你的本意便是要孩子好好的,你婶婶为他安排的家有爹有娘能温饱,暗中又帮扶许多钱,你找到孩子时,可觉得他过得不好?只是这种乱了伦理的事实在不能让人知道,才出此下策。我们初到滨州,你苦苦相逼,可斗来斗去,伤的还是李家人。大哥膝下嫡子女,如今只剩你独撑,你若再如此,也休怪二叔不念一分情面了。”
李瑾贺一点也不信,可见他又不似说谎,迟疑片刻,回家求证要紧,立刻回了家里。开始那丫鬟还不肯说,等挨了两个耳光,这才招认,确实帮安阳写了那封信,但是不知道她的意图。李瑾贺又并不傻,明白过来,长叹一气,这下他如何有脸见二叔。
韩氏让阿阮去打听安阳疯掉的缘故,毕竟她爹是捕头,也多些消息。一听是二房人送安阳到徐家的,嚷着让李瑾贺去,可没想到倒被他拦住了,丝毫想不透到底是何缘故。这一堵,夜里又被安阳穿着白衣,阴惨着脸趴在窗户往她房里望,吓的卧床不起,大病好几天。
腊月中旬,宋祁向覃大人告了假,准备回京城与爹娘商议和安然的婚事。临行前,特意从府衙那绕路过来,一来再和李家说说,二来也想见安然一面。
沈氏让安然再摆两日画摊,就回家陪她绣花,不要再抛头露面了,安然也知轻重,而安素比起之前来已能胜任,她倒不担心。而且安平愈发懂事,也不会只顾着自己玩,在一旁也能帮忙,便想着到了腊月二十,就不再来这。只是边城局势紧张,近日涌进的外来客又多了不少,所幸有秦家帮的人护着,倒也无事。
安平如今可跟秦家帮的人熟着,那边的人都知道了她是何采的女儿,何采又得二当家疼爱,对她也客客气气的。
这日摆了画摊,得了空闲,忙了大半日的安然才抽身去后巷那解手,解手出来,在井边打水准备洗手,刚捞起一桶水洗完,正要转身,却被人猛地一推,若非她反应快撑住井沿,已坠入井里!
刚要回身看是谁,已被人摁住脖子往下推。那手掌大而粗糙,安然猜出是个汉子,她就算耗尽力气也挣扎不开,干脆松手不再撑着井口,抬手抓住他的手。那人没料到她来这一招,差点一起坠入井里,急忙放松力道,安然迅速起身,往后急退,以背顶在那人身上。
那汉子也非等闲之辈,被她突袭一次,再想得手哪有这么容易。左手仍掐在她脖子上,右手已抽开,抖落袖内匕首,往她后脑刺去。尖锐未至,已被人抓住手腕,用力一扯,踹在肋骨上,几乎痛死过去。
安然强撑精神,回头看去,见了那人,诧异:“姐夫。”
百里长手里已握了匕首,顶在那人脖子上,悠悠坐在他背上,笑意浓浓:“四妹。”
安然摸着被掐痛的脖颈去瞧那人的脸,却并不认得:“他是谁?”
“很明显是二皇子的人。”百里长笑道,“谁让你要做宋家媳妇。”
安然顿了顿:“二皇子竟然已经盯的这么紧,这事八字还没一撇,根本没告诉过外人。”
百里长看着她,笑意犹然:“你怎么不怕我?安宁不是告诉过你,我是坏人么?”
安然说道:“你刚才说他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要杀我,你却救了我……难道三姐误会你了?其实你一直是大皇子的人,双面细作?”
百里长笑笑:“不,我至始至终效忠的,只有一人。”
安然微蹙眉头:“谁?”
百里长并不告诉她,摆摆手:“快走吧,以后小心些。”
安然看他:“你不跟三姐说明白么?”
“现在还不是时候。”百里长刚才稍微用力,心口的旧伤还有些疼,笑意微有戾气,“还不走么?要看你三姐夫怎么杀人?”
安然面色顿变,他虽然在笑,可这话她也知道绝不是在开玩笑。她当然不会替刺客求情,但也无法亲眼看着他死在面前,步子立刻就快了,走了两步又道:“既然你不是二皇子的人,那就快找姐姐说清楚吧,否则时日拖的越久,就更不利于误会解开。”
百里长点点头,见她这回真要走了,又朗声添了一句:“边城局势紧张,有细作入城。”
安然没听明白这句话,敌国细作,跟她有什么关系?
幸好是寒冬,衣领拨高些,不然刚才被那人那么用力抓着,肯定留了瘀痕,被看见也让家人担心。不过细想一下,大哥娶了郡主已经够让二皇子暴躁的了,如今又和宋家成为亲家,难怪要痛下狠手。看来还是得尽快回家里,以将要成亲的名义不再出门,宅子外面至少有暗中保护清妍的侍卫,那自己也可以得个庇护。
回到画摊,安平便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安然扯了个谎话遮掩过去了。又道身体不舒服,先回去,让她们看好画摊,免得有人当街刺杀,就连累了两个妹妹。
今日回去她没有抄小路,由大路回去,哪儿人多往哪。路走了一半,也没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但一刻也不敢耽误,步子走的越发快。到了巷口,往里走了十多步,已经看到钱管家在门口扫地,这才松了一气,可从那岔路穿过,旁边小路却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扯了过去。喊也没喊,就被捂住了嘴,惊的她拔了簪子就要刺。
自从上回在翠音山遇险,宋祁送她的碧绿簪子染了那麻子的血,也不敢要了。便送了另一支给她,她每日戴着,当作防卫武器。这一簪要刺下,收拾猛地一顿,怔愣盯着他。
眸色一如当年竣冷而微显凉薄,面部线条紧绷,却比以往更加凌厉。不过两年光阴,已像是成熟了五六年,更添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大气。不等他开口,眼眸一湿,两颗珠泪便滚落,连手上的簪子都快拿不稳了。
贺均平盯着她,也看的愣神,久未见她,愈发的明艳,这泪一落,如岩浆滴入心头,刺的心裂。他抿紧了唇,轻轻松手,拉住她疾步往前走。
安然怔愣回神,脑海里闪过宋祁的身影,下意识挣脱手,不想再跟他往那走。
那软腻的手从手中滑走的一瞬间,贺均平心中更痛,转身看她。安然摇摇头,喉中如有鱼梗:“有什么话……在这里说就好。”
贺均平顿了顿,果然是……生分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会黏着自己,不再是会逗他开心,和他一起驰骋平原的姑娘了。他喑哑着嗓子说道:“对不起。”
安然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句。她想问他这两年在做什么,可是问不出口,既然前缘难再续,何必让这些暧昧的关怀让人产生误会。
贺均平见她不答不说,忽然握了她的双臂,强迫她仰头看自己,声音越发的沉:“再等我两年,我娶你。”
那力道握的十分重,安然痛的微微蹙眉,听见这话,颤声:“两年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让人把玉佩还给我?既然要断,为何不断个痛快?因为你怕亲口告诉我,就再也无法回头。可是若让我等,又怕迟迟不能逆转局面。如今眼见大皇子要登基了,你又出现,可你是否知晓……安然这颗心,早就千疮百孔……再也痊愈不了。”
贺均平强忍音调,低吼:“你痛苦,我何尝不是。玉佩交给小厮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可是等我出了家门想追回来,却被皇宫侍卫强押上马车,去了边城。我知道你在滨州,可是没有办法来寻你。如今圣上身体抱恙,无暇管这些事,我得了军令,潜伏滨州搜寻细作,立刻来找你。安然,我们重新开始。”
安然这才明白为什么百里长方才要跟她说,有细作入城,其实他想告诉自己的是贺均平也来了滨州吧。只是她没有想到,当年贺均平丢下她,一句话也没有的去边城,却是身不由己的。
贺均平伸手抱她,声音微颤:“我知这样于你不公,可是无法放不下,我们重新开始,再等等,等等就好。”那柔软的身子却离了他的身,被双掌推开,直推的他发愣,“安然……”
安然抬手抹泪,哽咽:“清妍嫁了我兄长,你我就算承受得住世间非议,也不可能了。有些事过去了,就再也无法弥补。没了一个贺奉年,我们便能一起,可日后若再出现一个……世子哥哥……你会将安然护的好好的,不再放手,能吗?”
贺均平愣了片刻,忽然觉得她的质问句句戳在他的痛处上,他从小就享受皇族荣膺,也注定一世要被束缚在上面。没了贺奉年,却可能再出现一个。答应清妍嫁给李瑾轩,不正是皇伯伯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归西之后也不必担忧亲王和权臣接触过密。可是他不甘心,他如今放不下,当初断开这情义,本就是被迫的,如今有了机会,他不想放手,抬手要拉她回怀中:“不要去想这些……将玉佩还给我,回到过去那样。”
安然垂首摇头,低声:“我快要成亲了……世子……也快找个好姑娘吧。”
贺均平如听雷响,震的身形微动,听见后面那句,已是控制不住痛声:“好姑娘……世上最好的姑娘已经被我推开了。”末了许久,已知两人的情义,在当年送还司南玉佩时,断了个干干净净。就算放不下又能如何,就算再相爱又能怎样,有些事,本就不能决定最后的结局。他在见她之前,已经猜到结果,像安然这种敢爱敢恨的性子,即使能原谅他当初不告而别,可那颗心,终究是疏远了。
想罢,喉中生涩,已涩的吐字艰难:“真的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
安然心头苦涩,只是低低答他,一遍又一遍:“回不去了,世子哥哥,已经回不去了。”
贺均平全身僵硬,紧握着她双肩的手青筋暴起,心间如扎入芒刺,一点一点的吞噬他的理智。只是看着安然那更加理智的眼神,终究还是平静下来。有力修长的手缓缓放下,似放下了一半性命,声音低哑:“我明白了……”
安然呼吸微急,从巷子失神走出,步履沉重,一人远去,一人未追,距离越发的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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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宋祁到了李家,和李仲扬沈氏说明日启程回京,待婚事商议妥当后,看看是在京城办喜事,还是在滨州。因为皇命不可违,李家人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不能入京,约摸是年后和宋家长辈来滨州,具体事宜还得仔细商量。
快至晚上,宋祁动身去客栈,一直没见到安然。沈氏知他心思,送他出门时淡笑:“成亲前,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宋祁明白过来,笑的略有些尴尬,他倒忘了这点,差点失了礼数。
送走他,沈氏回了正堂,问安平:“今日你姐姐可见了什么人没?”
安平答道:“只有来买画求信的人。”
沈氏稍稍皱眉,午时她回来失魂落魄,眼眸也红着,问起就说是风吹的,她这做娘的哪里会信。可她不说,自己也问不出什么。这姑娘家长大了,心里总会有事。她只怕是牵扯到宋祁的,又让这桩婚事出来个拦路虎,可千万别再折腾了。
正想去房里看看她,就见李瑾良出来,见了面跪在李仲扬和沈氏面前,说道:“爹,娘,孩儿想求您们件事。”
沈氏笑道:“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周姨娘心里一个咯噔,瞪眼:“这么晚了,也不怕吵了你爹,快出去。”
李瑾良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说了要跟娘说的,可是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动静,分明是不愿说。”
周姨娘真想拧他耳朵回房,只是碍于沈氏在这,也轮不到她管,气的要跳脚。李仲扬沉声:“什么事,说来听听。”
李瑾良当即面向他:“爹,孩儿想娶柏树为妻。”
那李顺刚喂了马回来,听见这话,大堂也不扫了,急的跪下叩头:“柏树是个粗丫头,哪里配得起二少爷,二少爷快将这话收回。”
李瑾良拦住他,说道:“什么配不配得起,柏树早就不是李家的奴仆了。”
周姨娘急道:“柏树配不起你,你可是李家二少爷,还是周家表少爷,娶个粗使丫鬟做妻,别人会怎么说?”
李瑾良说道:“姨娘,柏树不是丫鬟。”他不跟周姨娘理论,反正就是不同意的,何苦费唇舌,求向沈氏,“娘,您就做主答应吧。”
沈氏低眉想了片刻:“这事娘和你爹再想想,这几日就给你答复。”
李瑾良松了一气又有些担忧的添了一句:“孩儿真的很喜欢柏树。”
沈氏笑意微浅,柏树是好,只是李瑾轩娶了郡主,庶子却娶了个贫户,外人只怕会说她这主母偏颇太重,二房统共就两个男孩,为嫡子讨了个郡主,庶子的婚事却草草将就。
夜里和李仲扬商量,他也觉柏树虽乖巧,但从她爷爷辈开始就是李家仆人,就算现在不再是世仆,可传出去到底不大好。若他实在不愿委屈柏树,那就官府那,把她抬成良妾,交纳妾文书,也不算委屈了。
翌日,沈氏将这话一说,李瑾良果然不肯点头,宁可一直等到他们同意。宋嬷嬷在旁说柏树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拖不得。周姨娘也说日后你娶妻娶个贤惠的,哪里会薄待柏树。
况且李顺也不敢承受这恩泽,柏树自知身份,也不曾想过要做妻,心中虽微有芥蒂,但为了李瑾良,还是甘愿做妾,只要他待自己好就可以。
李瑾良只好同意,年前,就交了纳妾文书到官府,和柏树结了良缘。
腊月二十九,日光正好,安然和清妍柏树坐在院子里,陪沈氏刺花。安素来了葵水,身子不舒服没去城南摆画,安平便趁空去了张府。到了门口,那下人早就认得她,还笑着向她问好。
步子还没迈入,就听见弟弟的哭声,她拧紧了眉,还是对他喜欢不起来,就算答应姨娘要待他好,也接受不了。进了院子,见张侃和何采都围着那小孩转,倚在柱子那不过去,直到嬷嬷唤了一声“李姑娘来了”,何采这才回身,将孩子交给张侃,往她走去,牵了手笑道:“来,姨娘让人给你做了好几身时新的衣裳,进去穿穿看可合身。”
安平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孩子,见张侃看来,还是忍不住板起了脸。以前,姨娘是她的,可现在变成了:是张侃的、弟弟的,以及她的。
试了衣裳,她件件都喜欢不起来,更喜欢何采以前亲自给她绣上花纹的粗衣裳,便一件也不肯带走。何采只好给她圈了个镯子,等出了张家,安平取下,直接去了当铺,换了银子,通通拿去买吃的。谁想吃的太杂太多,夜里腹痛,一边蜷着身一边淌泪,可再不会有人把她搂在怀里安慰了,那个抱着她的人,已经有了其他孩子。
第 78 章
第四十六章一年团圆冰释前嫌
大年三十一大早,沈氏就让周姨娘和宋嬷嬷准备饭菜,自己将这半个月做好的活计拿去绣坊换钱。家里的钱财都由她保管支配,钱还是直接到自己手里的好,若是让周姨娘或者清妍去拿,虽然都不是钻钱眼的主,但这种事到底不应过手太多人。
沈氏手里挽着篮子,从平日走的小路过去。滨州今年难得的冷了一回,早上起来地上还结了霜,被朝阳一照,就滩化成水,融的地上也微湿。因此步子走的慢了些,免得滑倒。
走了一半路,一路没见人,此时见前头有两三个坐在边角木板上的汉子,迟疑片刻,又瞧见他们旁边还有妇孺,只是身上衣裳稍显破烂,琢磨着应当是从边城那过来的难民,应当无碍,埋头从他们身旁穿过,才走了几步,就被那汉子追了上来。沈氏顿了顿,定声:“这位大哥可否借个道?”
那汉子见她孤身一人,穿的虽不十分体面,可脸白手白的,日子应当过的也不错:“把你的钱都交出来,否则别想从这过去。”
沈氏说道:“我身上并没有多少银子,而且家里老小还等着钱下锅,这位大哥还请行个方便。”
那汉子发了狠,可不愿放过她,伸手抓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要去抢她的钱袋。其余的人也纷纷上前,还有女的要扒她衣裳,惊的沈氏叫唤。那汉子眼见要得手,小腿却被人踹了一脚,痛跪地上,其他人一见,立刻退开。
沈氏瞧见那来人,更是诧异,连手腕的痛意都忘了:“安宁。”
安宁眸色微迟疑,手握锋利匕首,冷盯那些人:“还不快滚。”
那几人本就不是什么盗匪,只是想抢钱得个温饱,见她下手又狠还有兵器,哪里敢战,立刻跑了。
沈氏顾不得疼,上前拉住她,话未落心头就颤的痛了:“你怎么来了这?百里呢?”
安宁低眉不语,伸手帮母亲理好衣裳和发髻:“女儿还有事,先走……”
“走什么!”沈氏急道,“你不回家,又不说百里在哪,就这么走了,你真当娘的心是石头做的?娘不问你了,你先跟我回去。”
安宁不好再拗着她,她说不问那自然是不会问的,也好,免得娘亲担心。她对沈氏的感情,比对同在一处来的安然更深。无论她的出身和做了什么,沈氏都待她如亲女。比起前世的亲人,好了百倍呀。
李瑾轩和清妍正在门前贴对联,见沈氏这么快回来,正要问,看见安宁,立刻恍然,也没问她怎么一身潇洒男装,都高兴得很:“三妹。”
安宁笑得清浅:“大哥,大嫂。”
两人听见这叫法毫无意外,倒是沈氏多瞧了她几眼。进了里面,李仲扬正在前院修建花草,父女又说了一些话,一一打过招呼,沈氏这才领她进房,给她找了身柏树的衣裳,给她换上,又仔细梳了个头,说道:“安然也是,见了你就立刻跑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
安宁笑笑:“出阁后可就不能这么跑了,自然要趁空多走走。”
沈氏为她插上簪子,声音微低:“你晓得清妍嫁进了我们家,又晓得安然快出阁,分明一直是在滨州,还是在这附近,可你就是不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娘听见云雀巷失火,却又寻不到你之后的心情?唉,为何就是不让娘省心。”
安宁犹豫许久,才和她说了百里的长的事。
沈氏蹙眉沉思,叹道:“你可知娘最信的人是谁,是你三姑姑。这门亲事是由她推动的,又有百里长骗官得银救千万灾民的事,若真是个小人,你三姑姑又怎么忍心让你嫁给他。他若真的要陷害李家,为何还留你至此?你真的就不问个清楚?可是有什么苦衷?”
安宁低眉:“我知道……只是……当时没有想明白,然后……把他杀了。”
沈氏一惊,手上的力道登时握的更紧,连声道:“糊涂啊。”
安宁默然,是,她是糊涂,明明当时百里长给过她暗示的,可是却鬼迷心窍气疯了。后来想想,若是别人骗了她,她定不会这么气,越是被亲近的人欺骗,就越觉怒火燃燃。所以……是她喜欢的深了,才气昏了头杀了他,那更无法原谅自己。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心上人殉情的人,可是这颗心,却一世都不会安宁了。
说话间,已有人敲门,沈氏心中仍在叹气,当真是太糊涂了。开了门,见是安然,强打笑意:“去哪了,还不快和你姐姐聊天。”
安然笑了笑,快步进来,伸手便从侧面抱她:“姐。”
安宁倒觉她更是腻人了,这家伙,天真烂漫的,是天性使然吧。
安然转了转眼眸:“方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沈氏一顿:“这事不可与别人说。”
“自然不会。”安然挪了个凳子过来,认真道,“姐,如果姐夫没死,你会回家,会原谅自己吧?”
安宁拧眉看她,沈氏也听出蹊跷来,忙问道:“莫非百里那孩子没死,然然见过?”
安然笑笑:“你先回答我嘛,姐。”
安宁看着她那笑意满满的眼眸,又想到方才她急匆匆出去的模样,蓦地站起来,脸都沉了:“他在何处?”
“姐夫一直都在呀,上回还救了我,他以为姐姐还恨他,不出来呢。所以姐,你到底希不希望姐夫回来?”
按照平常人早该脸红了,安宁倒是气炸了,依照百里的性子……她立刻跑了出去,果然就见他在门前,笑意悠然,启齿平而不淡的唤道“安宁”。
安宁气的上前,抬手便捶了他一拳:“混蛋!”
百里长被她捶的肉痛,可仍是笑着,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力亲了她面颊一口:“是,安宁,你被混蛋亲了。”
就算安宁是从现世来的,可当着母亲和妹妹的面被亲了一口,也觉羞赧,面颊扑哧绯红。再瞧他,分明也有窘态,才晓得岳母和小姨子在这看着。这才松手,红着脸正经八百的作揖:“见过岳母,四妹。”
安然笑道:“姐夫,记得给我谢礼就好。”
沈氏笑道:“真是皮,哪有向姐夫讨谢礼的。我先将安平的房间腾给你们,让她和安素一起睡,得空了再收拾一间新房。”
百里长又谢过沈氏,沈氏让两人先说会话,一会去前堂见长辈,又嘱咐他们两人不必再提以前的事,免得让人生了误会。
等她们一走,百里长又抱了她要亲,安宁抬手堵了他的嘴:“你活着就好,但我仍有些话要问你。”
百里长可不想松开她,他念了她这么久,好不容易释怀,怎么可能再放手,这一开心,又是满眸痞气,吊儿郎当却又深情:“问吧。”
安宁想问他到底是谁的幕僚,可如果他能说,一开始就说了。罢了,这个不问。那是问他跟着自己多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实际用处。百转千回,最后放手在当日她刺的那伤口上,问道:“可还疼?”
百里长看她,难得问的这么认真,让他的心分外舒服,那隐痛也全消失了,摇头:“不疼了。安宁……见到你后,我就很好,非常好……看到你从云雀巷离开时,我生平第一次那么恨,为什么要答应你姑姑这门亲事,让你恨我。谁恨我都无妨,除了你。所以……不要再走了,不要再恨我了,陪我一起等水落石出的那天,我就能好好的跟你说当年的事了。”
安宁听的心尖微动,哪里听他说过这么长情的话。两人开始没有夫妻之实,同在屋檐下那么久也都没有。等到两人都两情相悦,将要成为真正的夫妻准备携手一生时,却发生这种事,她还差点把他杀了,想起就后怕。
百里长把她揽紧在怀,又轻轻在她额上印了一记:“答应我不走了?”
安宁靠在他身上,应了一声,她哪里想走……她也想安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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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至午时,百里长和李仲扬在前堂说话,周姨娘领着家里媳妇下人在厨房忙活午饭,沈氏拉着安宁和安然在房里长谈。跟安宁说了这两年来家里的大小事情,也不管她知不知道的,拣着想起的便说。说到最后,叹道:“这年总算是可以过好了,一家人都在,才是团年呀。”
安然握了她的手,笑道:“娘,我们都在呢。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嘛。”
安宁也点头:“是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这么多年。”
得了她这句话,沈氏也放下心来,又道:“你和你三姑姑最为投缘,可有她什么消息?”
安宁摇摇头,拧眉:“我用了许多方法都没找到三姑姑。”
沈氏微拧眉头:“希望一切安好。”
午时,宋嬷嬷过来请饭,几人才去了正堂。由李仲扬领头向祖先上了香,才围桌坐下,吃了午饭。
下午,一家人也没去外面,将明日迎新年的东西准备好,坐在前院唠嗑。正聊的高兴,外头又来了人,说是覃大人覃夫人让人送礼来了。陆续还有其他地方豪绅和小官送礼过来,沈氏一一记下,只是心里感慨,除了覃大人,其他人怕都是因为听见朝廷局势扭转,才又大了胆子来巴结。经此一遭,她也明白什么叫落难知己,那覃家,便是一世知己,以真心回礼。其他人,她不会差他们半分钱财,礼有多少,就回多少。
傍晚将至,周姨娘见盐没剩多少了,让安素去买。宋嬷嬷说她去,她也拦着,她是商家人,知道胆子是练出来的,安素越是如此,就越该让她多出去练练,否则日后只会被夫家欺负,她是真的不敢奢望安素能嫁多好的人家,虽然想想就心疼,可还是得狠心推她出去。
安素平日里可没少买这些东西,家里只要是小件的东西都是让她买的,像大哥用的宣纸,二哥要的书,还有厨房里的柴米油盐。拿了钱跑到外头,因是三十,大家都早早闭门团年,享这一年难得的清静了。只有一些小摊档和卖菜的,盐铺跑了两家都没开,本就是官盐,官衙可没那耐性整日开着店铺,门可关的更早。没买到盐,她想着向邻居借好了,否则回去就晚了。
正要回去,就听见后头有人大声喊她名字,耳朵当即竖了竖,转身看去,果然就瞧见了骆言。她小步跑了过去,比划一番。
骆言看了后,说道:“是啊,我回来了,想不想我?”
安素自然是想的,只是那种想不是挂念心上人,而是骆言是难得会认真和她说话的人,还能看得懂,就似心有灵犀,她可没去想过这么聪明的人会喜欢自己,只要和自己做好朋友就好,至少还有个可以开心说话的人。
见她不点头也不摇头,骆言气道:“问你话呢,难道我走了几个月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真是冷心肠。”
安素笑了笑,看的骆言又是暴躁:“李安素你笑起来可傻了。”
他越是毒舌,安素就越觉得他气的莫名,然后就越觉得好笑。骆言环手抱胸看着她笑,最后自己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无奈笑了笑:“好了,你最近怎么不在城南摆画了?我等了你好几天。”
安素可不知怎么答他,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来了葵水不舒服吧。见她又不说话,骆言也不急了:“你什么时候再去城南?我从李爷那逃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跟你一起摆画赚钱好不好?”
安素瞪大了眼,认真写道:养不活。
骆言笑了一声:“好了,逗你的,快回去吧,我也要找个地方住了。”
安素看他面有倦容,也点点头,见他要走,又写道:酉时赏灯,此处见。
骆言收了掌,“嗯”了一声,又摆摆手:“快回去,不然你要挨骂了。”
安素笑了笑,这才转身往回跑。骆言瞧了一会,摸摸身上,没银子了,希望还有钱庄开门,希望李爷没把他的银子全都封了。他今晚还想送东西给安素来着。走了几步,他默默的想,其实安素是个挺好的姑娘,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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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滨州灯火灿烂,一派过年的热闹气氛。直至半夜才消停下来,千里之外的蕲州,也同样过了年,又渐渐冷清。唯一热闹的,就是一群不归家的浪子,聚在赌场里。
赌场本就少女子进来,一个漂亮,又豪掷千金的女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李心容把上回从富贾那得来的钱输了个精光,终于拍拍双手,叹道:“输完了。”
旁人立刻说道:“姑娘,我这有银子,你尽管拿去就是。”
李心容笑了笑:“谢过这位大哥,还是把这钱拿回家去孝敬爹娘,养妻宠子吧。”
说罢,已出了赌场。一从里面里面,街道的冷风袭来,吹的她浑身哆嗦了一下。腹中空空如也,准备去寻个地方吃东西。
她人刚走没多久,就有登徒浪子尾随其后,可才跟了几步,就被闪出来的黑影一掌击晕。
长幽的街道铺满了红纸屑,看着分外喜庆。可惜这夜里寒凉,也无行人,倒是让这喜庆变成了一种莫名的讽刺。
走了许久的路,才见到前头有个馄饨摊,她摸了摸身上,没有一个铜板,想了片刻,取了腰间玉佩,得了老板同意抵押,便叫了两碗馄饨,看着那清冷的街道,说道:“跟了一日饿了吧,不来吃一碗?”
那老板见她对着空荡荡的位置说话,别说前头,就连附近也没瞧见人,又见她生的美艳,白衣飘飘的,心头一抖,赶紧躲回小摊档那。
李心容吃完馄饨,唤老板出来收玉佩,却不见人,只好把玉佩放在桌上,寻思找个地方睡下。
等她走了,才有身形高大的人出来,将玉佩收起,放了一锭银子,提剑跟了上去。刚到拐角处,就见那俏丽人靠在墙上,美目如含秋水,在隐约摇曳的灯笼烛火下看得分外迷离魅惑,却无亵渎之意。
李心容笑意淡然,声音轻缓:“赵大哥,贺奉年是不是快死了?”
赵护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职责就是奉命跟着李心容,为两人传话。在李心容没钱用没地方住时为她打点好一切,依照圣上的说法,就是让她好好活着。
李心容蓦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果然是快死了。所以……我也快死了。”
赵护卫没有答话,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却一直被囚禁着,看似游遍天下,心却始终被困在一处。
李心容叹息一声,问道:“赵大哥吃过饭没,要不我们再回馄饨摊吃一碗。”
赵护卫终于开口:“约摸现在回去,那老板已经跑了。”
“为什么?”
赵护卫看了她一眼:“你不该半夜出来游荡,正常人绝不会这个时辰还在街上走。”
李心容扑哧笑出声,上下看自己:“那真是对不住那老板,嗯……对,正常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都该窝在家里睡大觉,抱着暖和的被子。”
赵护卫看着她,笑靥如花,二十多年来似从未变过,可越是笑得如此,却越让他觉得她其实从未开心过。
是……圣上一死,这样美丽的女子也要死了。因为贺奉年的命令,便是——他活,她可活。他死,她也必须死。
李心容早就知道,以贺奉年的性格,生时不会允许别的男子碰她。死后,也必然要拉她陪葬,免得他归西后,她没了枷锁而逍遥于世,辗转承欢在别的男子身下,他如何能忍受。
他的自私,她早就领教过了。
李心容笑的累了,双瞳剪水,却涂添几分倦意。十分慵懒的靠在墙上,仰头看着晦暗无光的天,无月,无星。
夜,寒如冰,冷得没有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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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热闹至半夜,都纷纷回房睡觉去了。
安宁收拾好床铺,准备去柜子里拿被子再铺个椅子。打开柜子没找到床褥,百里长净了脸进来,见她在翻找东西,轻步走了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安宁动了动,没挣脱开,那温热的话语便扫在耳畔:“冰释前嫌了,我们从今往后,齐心协力可好,再没有猜疑,彼此信任。”
“嗯。”安宁回身看他,没了那痞气,满脸的认真,眸中全是肃色,让她看的十分不习惯。
百里长俯身吻住她的唇,只觉怀中的人动作有些生涩,软舌又往前钻了钻,撬开贝齿,气息便重了。
本来只想吻她,可吻着,身体便不受控制了。安宁被堵在柜子那,后退不得,那侵入却还在继续。直到感觉到身下有硬物抵来,惹的身上一阵热意。唇上炽热微停,只听见低浅声音“交给我”。安宁微微闭眼,轻应了一声,已被他抱起,往床上走去。
被子才铺好,人刚上去,已压开褶皱。
脚上的鞋脱落,身上的衣物也一件一件离身,等那大掌凉意触来,她才稍稍睁眼。看着百里长,已露出精壮上身。第一次赤体相见,皆有些不自在。见他看的久了,安宁忍不住瞪眼:“你要瞧多久?”
百里长笑了笑,低头轻吻她一记:“原来你要为夫动作快些,遵命。”
“……”
安宁闭上眼,真是无赖。那吻渐由唇吻至脖间,缓缓而落,一寸一寸的轻吻。果然不该觉得他是个正经人,什么时候都轻佻得很。正想着,唇已落一抹樱红上,身下也有长指探来,不知撩拨了多久,已是意乱情迷,终于有长物抵住,沉沉一刺。
她一直不知,原来这种痛,还能如此开心而甘愿的去承受。
第 79 章
第四十七章弹指岁月情字何解
年初五,沈氏收到宋家来信,以往都是和赵氏往来书信,这次署名是宋成峰,收信人又是李仲扬,沈氏还以为是商议婚事的信,交给他展开一看,李仲扬说道,“宋大人和宋夫人约摸这月下旬到滨州,说是商量两人婚事。”
沈氏意外道,“亲自来,”
李仲扬微蹙眉头,“嗯。宋大人素来公务繁忙,这来回一个多月的路程,怎么会有余暇过来……”他和沈氏相觑一眼,都没有将心底猜测说出口,只怕……不单单是商议婚事这么简单。能给宋成峰准假的,除了圣上,还有谁?
年初四,安素又去摆画摊了,走亲访友的人多,买画的也多了些,她可不愿错过这好时机。
画摊摆开,拿了凳子垫脚挂上悬直的绳子,正要下来,就见一个俊气少年抱胸抬头看来。安素低头细看,笑了笑,指了指他的发冠。
骆言说道:“算你眼力好,我收拾一下还是不错的吧,你看,连衣裳都是新的,还有发冠也是新的。”
安素见惯了他穿的随意的模样,一时整齐起来,还有些不习惯。骆言递画给她,等都挂好了,下来后就拿一个小盒子给她:“呐,送你的。”
安素接过,礼数上不该直接打开,正要放回小包里,骆言就说道:“你打开看看。”
她只好打开,一看里面立刻顿了顿,这里头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名贵玩物,而是一支食指长的毛笔,毛笔被固定在盒子盖上,盒子里头第一层是切的整整齐齐的纸片,跟盒身差不多大,拿起第一层,就见下面有个小盒子被定在木圈中,拧开小盒子,竟是墨汁。
骆言见她瞧清楚了,这才道:“这样你就不用跟别人讨纸笔了,碰到解释不清的,就用这东西。我试过了,因为盒子很扁很轻,你可以放在随身戴着的小包里,一点也不碍事。”
安素仍在仔细看那盒子,依稀还能瞧见雕琢后的新意,是刚做没多久的,特地为她做的。心中不由波动,他分明很细心呀。
骆言见她发愣,大声道:“李安素,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脑袋好歹动一下。”
安素笑看他,点点头,随后就将盒子好好放起。见她动作小心翼翼,骆言这才开心起来,搬了凳子坐到一旁:“这是你的礼物,你给我准备了礼物没?”见她一顿,立刻说道,“你根本想都没想。”
安素挠挠头,甚为苦恼,她是没想过,而且姨娘说姑娘家不能随便送东西给男子,虽然骆言很好,可也是个男子呀。骆言也是个少年人,平日跟着李悠扬痞惯了,第一次送东西给姑娘,见她只是抬头对自己笑,似最美繁花,教人看的怔愣,脸红成了柿子,也不打趣她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就跑了,安素拉都拉不住,更是苦恼,难道是气她没送礼么?
骆言跑远了,才喘气停下。要是让李悠扬知道,恐怕要笑话他。刚想到这,就听见一声长长悠扬:“哟,骆管家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失魂落魄。”
骆言心一沉,这么快就追来了。他硬了头皮转身,瞧见一辆大马车停在后面,跳步上去,撩开帘子一看,果然是他,立刻板了脸道:“李爷不是说要回京城找霜霜姑娘吗,怎么又跑这来了。”
李悠扬懒懒倚在一侧,跨脚在对面坐上,一副倦懒模样:“找不到合意的管家,只好回来了,然后就瞧见那万年冷脸王对着一个姑娘傻笑。”
骆言忍气,没白他一眼:“李爷又想把我抓到哪去做苦力?”
“我早就说了,你可以娶安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也没那个权势管,所以……”
“李爷。”骆言盯着他说道,“把你的条件都收回去,我……我想娶她,但是不会要你的那些东西。”
李悠扬顿了顿,笑道:“不要我的这些东西?那你怎么养活安素?你觉得你翅膀硬了可以飞的很好了?你可别忘了,你们中间,还有周蕊,她有多讨厌我们你也知道。日后我这些钱财给你,你还给她或许还可能通融,可两手空空去求娶,不乱棍将你打出来才怪。”
骆言说道:“李爷,你当初把我推到安素面前,不是早就知道周蕊会反对?那您的用意是什么?您想锻炼锻炼你的这个管家,看看他够不够资格接您的生意。所以……激将法对我没用。”
李悠扬朗声笑起,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带大的,那你想好用什么法子说服周蕊没?虽然我是领头的,但她对你这个帮凶可不剪得会手软。”
骆言默了默,起先他不过是顺着李悠扬的意去接近安素,也没想太多。可后来心境转变,又避开那问题,现在终于要正视了,也还需要再想想,想个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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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这几日在家里待的都快发霉了,偏母亲不许她出去,大门都不能迈出去。她这还没订亲就被禁足了,那要是宋家和爹娘商议让两人先订婚隔了几个月或者一两年再成亲,她岂非要在一直待着。
这日梳洗后回房梳发,隐约听见临着后院的小窗户有声响,不由握了木棒往外走。自从接连发现刺客,安然特地找了个合手的木棒放房里。轻步往那走,只见窗户果然映出一个人影了,吓的她抬手要敲,就听见那人说道:“四姑娘莫怕,在下奉命而来。”
安然一听声音略微耳熟,急忙开窗,见了那人,稍稍一愣,放下木棍:“何侍卫。”
何侍卫……是贺均平的近侍,当年两人仍在一起时,没有少见。何侍卫面色淡淡,一如既往不苟言笑:“世子准备明日回边城,叫属下传话,若姑娘愿意一同随行边城,明日便去城南。若是不愿,那就不必去了。”
安然默了片刻,这种事,他都不会亲口问她……每次都不告而别,每次都是……想到贺均平,又想到过往,强压思绪。何侍卫又道:“那城中细作我们本以为是敌国趁乱混入,谁想那是二皇子派来的刺客,到底是杀谁,姑娘也是个聪明人,不必在下多说。世子让姑娘放心,刺客已除。世子的心意仍在姑娘身上,切莫做个薄情人。”
安然听后,不知如何答他。他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她和贺均平之间,或许谁也不负谁,只是在一个错的时间里碰见了对方,导致了错误的相遇。她并不后悔那五年光景,可若她再如此五年,才真真是负了贺均平,还负了宋祁。
她轻叹一气,声音淡然:“回禀你们世子吧,我不会去……他会懂的。”
何侍卫面色沉沉,硬声应了一句,便悄然离开了。
安然在窗边站了许久,等那冷风吹来,才回神关窗。这一扇窗关上,就好像关尽了两人的过往,将前缘和以后都斩断了,再无法回头,也不会再回头。
安素进来的时候,安然还在对着紧闭的窗户发愣,直到她轻拍了自己一下,可吓了一大跳。安素也被她惊了一番,两人愣了片刻,才笑了起来。
安然笑道:“素素怎么了?”
安素拉着她的手到桌旁,待她做好,才从袖子里拿了骆言送她的盒子给她。安然看着那盒子精巧,打开一看,里面简直就是个迷你型的文房四宝,不由笑道:“姨娘送你的?”
安素摇头,在她手上写了一个言字,最后一笔落下,脸已有些红。微微抬眉看她,心觉羞赧,又写到:送何回礼?
安然没想到骆言竟然又回来了,而且还送了这么一个如此有心思的盒子:“你和骆言的事……没有告诉你姨娘么?”见她摇头,她说道,“素素,你姨娘……跟四叔有些过节,骆言又是四叔的人,如果让姨娘知道,怕是会生气。”
安素愣了愣,这个她怎么没瞧出来。虽然四叔不回家确实有点奇怪,可她从来没想过是跟姨娘有过节。
安然说道:“我也不知到底是何事,但你想想那天在祖母的灵堂上,为什么姨娘要那样对四叔,事出必有因。你要不寻姨娘说说,要是被她先发现了,只怕要生出许多误会。我以为你跟骆言只是聊得来罢了,可如今他竟然送你这盒子,怎么想都觉得好像不大对劲。”
安素蓦地握紧那盒子,难道真的像四姐姐说的,四叔跟姨娘有过节?那骆言送她这个,是真心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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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身子不便,李仲扬夜宿周姨娘房中。刚要睡下,钱管家送进一封请柬,周姨娘接过,皱眉:“这么大半夜的谁还送请柬过来。”
李仲扬一瞧,十分意外:“是尚和。”
周姨娘神色一顿:“他们大房又想作甚?”
“明日邀我们赴宴,说是一家人聚聚。”
周姨娘轻笑:“一家人?以前他们大房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一家人,如今儿子没了大铺子,女儿又疯了,过上小门小户的日子,倒记起这‘一家人’来,倒好笑得很。”
李仲扬看了她一眼,说话仍是带着刺,无怪乎别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是这话是对大房而论,他倒也认同。他们二房落魄来到滨州,吃了闭门羹就罢了,算是他对不住李瑾贺。可李安阳让徐保和逼迫商户不许接他们落脚,安定下来还想把他们从宅子赶走,韩氏不但不阻拦还助纣为虐,别人就罢了,可做出这种事的,偏是与他们血缘最亲的大房人。
周姨娘见他默然,抬手给他揉肩:“二爷又是想起了那糟心事了吧,别再想了,只会膈应自己罢了。他们这么晚才送来,哪里见得是诚心诚意的,莫理会他们。”
李仲扬点头,让她将请柬扔了,又说道:“安然如今待嫁,安平又还小,将手头上的画卖完,就让安素待在家中帮忙吧,反正她绣活做的也好,免得在外被人欺负,她胆子太小了些。”
周姨娘见他关心安素,心下也欢喜,如果不是安然说要去帮家里摆画摊,嫡女开了口,她哪里肯让女儿去,就怕安素被人笑话是个哑姑娘。每每想到安素变觉心口疼痛,不由叹了一气。李仲扬知她爱女如命,默了片刻,说道:“日后我会让阿如给她寻个好点的人家。”
周姨娘更是欣喜,伺候他睡下,已想着明日就去帮安素将画卖了,然后领她回家,再不出去抛头露面。
翌日早起,向沈氏问过安,吃过早点,和宋嬷嬷收拾好,发现手都粗糙了许多。出来时,安素和安平已经走了。陪沈氏做了一会绣活,跟她说了要去瞧摊子,沈氏便让她等到中午,带了饭去,到了傍晚再一起回来。
骆言到底还是受不了自己每天收拾得油光满面,穿得像孔雀的出门,这日如常穿戴,可舒服多了。到画摊就跨步跳了过去,挪了凳子坐到一旁,他要跟她说,他想娶她,然后光明正大的去李家跟他们道歉,接着求亲,要是他们一次不肯,那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坚持到行为止。
安素今日见了他,心里可有个疙瘩,骆言瞧她想问又停的模样,皱眉:“李安素你是属羊的?慢吞吞的。”
平日觉得他打击自己是因为他本性毒舌,可现在一听,简直就是戳到心里了,胡思乱想他或许是真的烦自己的。当即埋头抱膝,真缩成了一团。骆言顿了顿,忍着急躁:“好了,说吧,有什么事?不会是谁欺负你了吧?是谁?!”
听着音调都高扬了,安素急忙摆摆手,写道:你和四叔为何不回家?
骆言避开她的目光:“不想回就是不想回,而且这也不重要呀。”
不是不重要,是他不能说,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要是她知道李爷把周蕊的钱骗了大半,自己也是帮凶,她还不得气得恨他一辈子。
安素不依,扯了扯他的袖子。心下越发觉得不对,难道四姐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过节?姨娘虽然脾气不大好,但是对人却是恩怨分明的,总不会无缘无故讨厌他们。莫不是真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伤了姨娘?她想弄明白这件事,否则让她怎么面对姨娘。
骆言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起身不耐烦道:“李安素别问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安素执拗摇头,哪里好?哪里都不好,她可不愿一直被欺瞒。见他不答还想走,也气了,要将盒子还给他,骆言不肯接,两个人都犟起来,忽然听见一人喊了一声“安素!”
两人一抖,齐齐抬头往那看去,就瞧见周姨娘气的脸色青白,疾步跑了过来,想也没想就往骆言身上扔,径直扔中胸膛,痛的骆言面色立刻惨白。安素忙去扶他,想问他伤的怎么样可又说不出话,急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骆言捂着心口微微弯身看她,强笑道:“都说别哭了,你哭又不好看。”
这一说,眼泪就啪嗒掉了。安素随即被周姨娘拉开,气道:“你造反了!”又对骆言道,“滚,滚得远远的!”
骆言顾不得疼,说道:“周姨你听我解释,我和安素……”
“够了!”周姨娘瞪眼,左右一看,瞧见那凳子便要去拿,安素忙抱住她的胳膊,急的冲骆言跺脚,他迟疑片刻,也知多留不得,这才离开。他一走,周姨娘便去收拾画摊,哆嗦的说不了话。
安素知道她生气了,想到骆言被那食盒砸伤也不知道多痛,真是两边心疼,眼泪大颗落下。等周姨娘直起身,才发现母亲也落泪了,握了她的手让她原谅自己。
周姨娘哽声:“是不是姨娘造孽太多了,全都要报应在你身上?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你四叔的人啊,你四叔当初把姨娘的钱都骗走了,我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觉得是自己牵线搭桥帮了你四叔,怕你乱想觉得自己有过错。你为何会变成今日这模样?也是你四叔害的!你外婆说,当初你爹爹出事,我领你们跪在周家门口,就是因为你四叔在里面施压,你外公才不敢帮我们。可如今……他竟然还在算计你!”
安素一愣,泪生生停在眼眶中,落不下来,又咽不下去。等周姨娘收拾好了东西,拉着她回家,她才仔细想整件事。
所以当年四叔突然帮她,只是因为要接近她,让她给他和姨娘做生意牵线?他们跪在雨中,四叔一直在外祖父家……所以她变成哑巴,一辈子说不出话,也是因为他的缘故。骆言这个时候出现……对她那么好,是在替四叔偿还?
想的深一些,她突然宁可自己笨些,永远不要知道这些事的好。可是她不相信四叔真的那么坏呀,那是第一个夸她的人。她至今还把他当作最懂自己的人。骆言……只是在偿还她吗?
母女两人红着眼回到家里,沈氏并不在前院,等沈氏听见动静出来时,周姨娘已经把安素锁在房里,她也是做过姑娘的,方才两人那拉拉扯扯模样,那真是一个郎情一个妾意,呸!休想!
将她关好,周姨娘立刻去沈氏那谢罪,刚从廊道拐出来,就见了她,当即跪下哭成泪人,指控李悠扬和骆言,又来害安素。
沈氏听了后也是直皱眉,安然在一旁听了,才知道四叔做了这种事,安素变成这模样也是四叔间接害的,若是知道这前因,她在一开始就拦着骆言,不许他接近安素。可昨晚看安素的模样,分明也是喜欢上他了。她尝过离别之痛,可安素的性格怕是很难从那泥潭走出来。那丫头,谁待她不好,她慢慢会忘了。可谁待她好,却是会一心一意往里头钻。把她关在房里,只怕是适得其反了。
安然跟周姨娘说自己去陪安素,周姨娘心里不愿,怕她这做姐姐的心软给她传话出去。可自己哪里能拒绝得了,只好答应,待她要走,又道:“安素还没吃饭,劳烦四姑娘劝她吃些吧。”
“姨娘放心。”安然让宋嬷嬷备了饭菜,拿进去给她。进了屋里,就见安素坐在床上愣神,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的她心疼,“素素。”
安素抬头看着她,眼泪又啪嗒的掉。安然将饭菜放在桌上,刚走过去,便被她抱住,眨眼就哭湿了一寸肩头,她轻拍她的背:“别哭了,姐姐知道你难过。”
安素确实难过,她觉得自己要很恨四叔和骆言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知道被他们背叛坑害了,更多的却是难过。这种又恨又难过的感觉她一点也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好一会,安素才止了哭声,安然拿帕子给她擦眼泪,待她平复些了,才道:“你现在暂时别想着出去,好吗?乖乖吃饭,等姨娘心情好转,你再跟她好好说。”
安素摇头,比划了一番,想告诉她骆言受了伤,不知道伤的重不重,她想亲口问骆言和四叔这些事是不是有难言的苦衷。一时比划的太多,安然没看懂。安素见她茫然模样,心口更疼,又哭了起来。
她想说话……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可是她说不了……她是个哑巴,永远都不能开口说话。
安然抱住她,定声:“素素,不要急,慢慢来,姐姐不会走的。”
一瞬间涌上心头的绝望登时散去,安素抓了她的手,一笔一划的写,安然也一字一字的认。
指尖每每落下,安素便安慰自己,就算她不会说话,可也有愿意看她比划的人,其实这也不算太糟,一点也不糟,至少她还能写,还能看得见,还能走,还有人心疼着,只是不会说话,有什么糟糕的。
第 80 章
安素让安然去找骆言,将那日周姨娘说的话问个明白,为何坑害他们李家,为何要阻拦外公帮他们。如果……如果没有足以说服她的苦衷,安素想,大概她也不会再去见骆言,也不会再喜欢四叔了。她变成哑巴她可以不怪他们从中作梗,可她不能原谅他们那么害爹爹。她想不通,明明是兄弟,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只是两人不知他住在哪里,安然便寻借口出门,去画摊那等着,一连等了好几日,都不见骆言,让人打听竟也没一点消息,转眼都快过元宵了。
因安平不想让这地方让人占了,张侃便让人一直给她留空位。这会和安然坐在这空荡荡的地方等,等了半日,就有人过来,弯身笑道:“六姑娘可饿了,要不过来吃个小菜?”
安平摇头:“不要。”
那人也不多废话,立刻就走了。过了年,安平的个子开始疯涨起来,安然瞧着她的劲头,估计是这么几个姐妹中长得最快的。以前还笑她是小不点来着,白驹过隙,真快。
一会又有人过来,安平不耐烦了:“说了不要不要。”
那人只好又走。安然笑道:“我们家小六的面子可真大,人家到底是一番好意,下回可不能冲人发火啦,婉转些拒绝好么?”
安平托着腮子,略觉委屈:“她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她越是这样,我就越难受。那些东西,都是别的男人的,干嘛不全留给她儿子。”
安然暗叹一气,仍是笑着安慰:“你又跟她斗气了。”
安平不语,越发的沉默,见远远的又有张府的人过来,她气的跳起来:“四姐我先走了。”
安然拦不住她,只好让她跑开。
此时刚养好伤的骆言正在犹豫到底要怎么去李家,他不会对李爷向李家使绊子的事道歉,在他看来,李老太当着一个几岁孩子的面逼死他的亲生母亲,这种事就算是他也觉得是杀母之仇。所以在李家落魄时坑了他们的钱财,他不觉过分。只是让安素变成那个模样,李爷和自己有大半责任,单是这一点,就觉得难以获得原谅,从周姨娘昨天的反应来看他就知道了。
听见旁人悠哉哼曲子,他忍不住说道:“李爷,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李悠扬叹道:“我怎么又无情了,你躲在这里这么多天,到底是谁无情来着?据说安素都好几天没出现在大门口了,约摸是被周蕊给关禁闭了,你竟然还不去找她。”
骆言冷笑:“我若不养好伤,去了李家身体怎么挨得了打。”
李悠扬失声笑笑:“觉悟不错,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了。可我打赌,你不会挨打。周蕊是想打你,可是有李仲扬和沈氏在,她还不敢造次,就算是打,也轮不到她。二哥和二嫂可不是那种会动粗的人,所以你不会有事的,放心的去吧。”
骆言禁不住冷脸,起身踢翻了凳子:“我真是后悔当初陪您一起跳这坑,明知道会有阻力,甚至不可能有结果,却还是推我们入坑。”
李悠扬手执酒杯,声调轻扬:“我从来都不是好人。”
等他愤然离开了,李悠扬仰头喝尽一杯酒,喝下没多久,便咳嗽起来,咳的心肺疼痛,俯身吐了一大口血,染红几寸地板,红的刺人。
只是抬手擦拭,便又窝回狐裘长椅中,轻哼:“半如渔,半如樵,蓬头垢面,一任傍人笑……细寻思,无烦恼,逍遥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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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刚出门,骆言便来了李家。
他站在门前,仰头瞧着那门匾,大步跨前,敲门。素来镇定的心竟然如临大敌,禁不住的狂跳,他自知今日来此会碰到什么阻碍,也对李悠扬恨得咬牙,要是他知道自己真会喜欢上安素,真想回到相识之前。他不是后悔,只是怕……怕阻力太大,没有办法给安素一个满意的答复。
门很快便打开了,钱管家一见他,略觉眼熟,仔细一瞧,可认出来了,问道:“何事?”
骆言说道:“求见李二爷和沈夫人。”
“稍等。”
钱管家立刻进屋请指示,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他来呼呼喝喝,是要赶他走还是请进来,都是李二爷和太太决定的。
沈氏听见是四弟的管家,她倒还记得那个少年,而且周姨娘刚说完那事没多久,立刻就记起。周姨娘就在一旁刺花,听见骆言竟然找上门来,气的哆嗦,拿了案上的鸡毛掸子便去了外面。
到了门口一见他,柳眉竖起,怒目瞪他:“兔崽子,你来这里做什么?还害我女儿害的不够吗?”
骆言定声:“我想娶安素。”
周姨娘可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来,更是气的胸口痛,见沈氏出来,急声:“姐姐,这混账东西竟说这种亵渎的话。”
骆言说道:“我没有要冒犯安素的意思,我……我是真的想娶她。我知晓我们有过节,但是我会待她一世都好。”
沈氏说道:“你家爷呢?”
骆言顿了顿:“这事跟他无关,来求娶的是我。”
沈氏叹道:“当初四弟助纣为虐,背后捅一刀的时候,你也出了力吧?那如今教我们怎么能放心把安素交给你?就算你们是真心喜欢的,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你们若是被人相逼,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可一开始就是你们处心积虑而为,别说我们,就算是安素也不可能原谅你们,她毕竟是李家女儿。你走罢,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李家门前。我们跟四弟的账也扯平了,再不欠谁,他也再不是李家人。”
骆言不愿就这么回去,执拗道:“我喜欢安素,是真心求娶。我会待她好,她是个好姑娘,会明白的。李爷对李家如此并无错,愧对的只有让安素变成如此模样的事。”
这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如果不是沈氏在身旁,周姨娘真想去掐死他:“就算你们真的强词夺理觉得对李家无愧,但是单单安素一辈子不能再开口说话的事,就无法原谅你!满意了吧?你要娶安素,除非我死了!”
骆言顿了顿:“让我见见她,我想亲口问她。”
沈氏摇头:“你也说安素是个好姑娘,难道你觉得这样一个好姑娘,会原谅陷害自己亲生父亲的人?回去吧。”
说罢,已转身进去,骆言要上前,钱管家已将他拦住。
安平此时正在撬门,拿锤子砸那铜锁,可是怎么都弄不开。安素听见安平说骆言来了,急的团团转,生怕母亲为难他。她要当面问明白,到底当年的经过。就算是分开,她也要分个明明白白!
安平急的满头大汗:“姐,我撬不开,太硬了。”
安素在里面也急,两姐妹一点办法也没有,安平都想去拿斧头劈门了。正扬起大锤子要再砸一次,就听见周姨娘喝声:“安平你做什么!”
这一喊,吓的手一松,登时重落脚上,砸中脚趾头,痛的眼泪都出来了,瘫坐在地上直抱脚。沈氏疾步上前,皱眉责备:“你倒是这么大声做什么。”
周姨娘心里也不好受:“方才太急了……”
沈氏刚近身,安平便抱了她哭起来:“娘,疼。”
“安平不哭,让宋嬷嬷背你,回房里上药。”
到了沈氏房里,脱了鞋袜一看,右脚两个脚指头都肿了,还没抹药就痛的直颤。
百里长和安宁闻讯过来,一瞧,肿得老高。药也不肯上,嚎声刺心。百里长笑道:“你要是再不上药,这脚就废了,你要变成小瘸子吗?”
安宁瞧了他一眼:“不要这么吓唬她。”
百里长无奈道:“我分明认真得很。以前巷子里的拐角王,不就是被砸断了脚趾骨,然后不肯就医,每天蹦啊蹦,最后蹦习惯了,就忘了原来是怎么走路的。”
安平吸了吸鼻子,声调还带着哭音:“我才不信,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氏笑道:“不是小孩子了就好好上药,还要娘苦口婆心的劝吗?”
安平点点头,只是那药膏刚陌上,就痛的她侧身,抓了安宁的胳膊,用力拧。百里长瞧着安宁一脸想把她丢出去的模样,便想笑。安宁趁人没留意,抬腿踹了他一脚。
周姨娘这边也不安静,听见女儿在哭又气得心口疼,喝声:“姨娘说的你都不信是不是?你四叔就是个混蛋,骆言是帮凶,你还想去见他,我这是养了一头白眼狼了吗?我现在就去给你寻个人家,明天就打发你出去!”
李瑾良和柏树陪在一旁,听见这话都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要说来吓妹妹,素素向来胆小。”
周姨娘冷笑:“我像是说胡话么?今天的事让你爹知道,就不是我打发她,是你爹了。”
柏树劝道:“姨娘别气了,把自己的身体都气坏了。”
安素听着也觉难过,她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可娘和姨娘,甚至素来都不插手她的事的爹爹都这么拦着她和骆言,那他们说的那些事,十有八丨九都是真的……竟然是真的……那骆言待她好,也只是在借着她还债呀。
她瘫坐在门后,看着那桌上的小木盒,越发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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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准备再等一会就回去,母亲能让她接连那么多天出来已经十分不容易,要是晚归了,估计别想再有借口出来。
只是她要目不转睛留意街上的人,否则可以带本书出来解闷。这坐的久了,也觉有些无趣。开始打量起从城南进来的人,看他们的发髻,穿戴,模样,神情。再看他们带了什么,猜测进城做什么。看了七八十个,倒也渐渐看出一种打发时间的技能来。揉揉眼,再往那看去,就瞧见一个身形颀长,微显清瘦的年轻人……
安然一顿,站起身,又揉揉眼,那牵马入城的人不正是宋祁。宋祁刚入城便往那画摊看去,空荡荡的空地上却站了一人,见到安然,顿觉如谪仙出现在眼前,是他没有想到的。
两人怔松片刻,宋祁已过来:“安然。”
“宋哥哥。”安然看他一人一马,身后又没马车,不是说宋伯伯和赵姨一起来么?怎么就他一人。
宋祁看出她疑惑,淡笑:“我还有职务在身,走的太久覃大人可要八百里加急催我回来了。”
安然笑笑:“原来如此。”
“我爹娘过五六日就到,马车慢些。”
安然点点头,见他风尘仆仆,问道:“赶了一路么?去附近吃些饭菜歇歇先吧。”
就近找了间酒楼,点了几道菜,安然才想起来,如果真是急着回府衙,那何必绕路到这里。她微微抬眉看了看他,满目的疲倦,也不知是快马加鞭了几回,披星戴月了几个日夜。
宋祁问道:“画摊未摆,你怎么空坐在那儿?”
安然说道:“宋哥哥可知一个叫骆言的人?”
宋祁想了想,答没有。安然知他不是个多舌的人,只是安素的事关乎她的声誉,还是不便和一个男子说的好:“有人托我寻他问件事。”
宋祁也不多问,拿热茶烫干净两个碗,拿了一个给她,自己拿着那碗烫了碗筷的水去外头泼了。
安然给他盛了饭,说道:“我吃过了。”
“多少吃一点吧,也是到了吃晚饭的时辰了。”宋祁迟疑片刻,“可是……不便?”
安然笑笑:“倒还没呆板到这种程度,宋哥哥快吃吧。”
“嗯。”宋祁吃了一半,才道,“包袱了有些东西,是敏怡托我拿给你和清妍的。问她是什么也不说,还说要你亲自打开。”他放了筷子,从衣物中拿了一个小包裹给她,“蓝色的是你的。”
安然听见是敏怡送的,自己和清妍又都有份,拿在手上轻巧得很,也不知是什么。打开一瞧,宋祁看了一眼,只见是同心结,胭脂红线缠绕而成,拧的很结实却不失美观,环环相扣,十分精巧。
两人知晓其中用意,面上微红,自然没议论什么。安然小心将两个小包袱收好,笑笑:“敏怡的心思还是一如既往的细。”
她们这两年都有往来书信,常唠叨些夫家的人和事,日子还是过的很好,只是去年秋季,孙松元纳了一个妾侍,字里行间略有愁伤。想到这,安然这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忘了问……这么多年过去了,宋祁是否还如当年所说,不会纳妾呢?
吃过饭,天也快黑了,宋祁送安然回去。
刚过完元宵,玩了十几日的人也疲惫了,也没什么夜会,街道略显冷清。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叩出一声声脆响。
安然想问宋祁,会纳妾么?可如今问,是不是太晚了,宋伯伯和赵姨已经在来的路上,她还能说个不字么?就算他要纳妾,自己又能如何,她无法像安宁那样,也没有办法让爹娘愧对宋家。
宋祁见她不说话,蹙眉忧思,问道:“心里可有什么事?”
安然见他问起,抬头看他,动了动唇,许久才道:“宋哥哥,当年……你说不会纳妾,如今……可还算数么?”
宋祁顿了顿,她这一个晚上都思索这个问题去了?笑意淡然:“算。若是要纳,母亲早就往我房里塞了好几个了。”
安然轻松一气,宋祁见她眉间愁云立刻散去,也感意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大胆,而没有一般姑娘的拘束。到了巷子,未免李家人瞧见,失了礼数责备她,便在巷口目送她进去,等远远见她进去了,过了小半会,才去李家问候。
清妍收到敏怡的小包袱,同样是个同心结,看着那扎口,笑道:“肯定是敏怡自己做的,手太巧了。”
李瑾轩看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看那同心结,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她自己做的?”
“因为打结的方法呀,一眼就看出来了,敏怡有个习惯,拧好了结后,如果尾巴藏不起来,就把它撕成丝线,团成小毛球在里面卷着,横竖都好看。”待看够了,清妍又下地去就近的桌子拿书信,“家书,差点忘了。”
李瑾轩皱眉:“地凉,穿鞋子。”
清妍一听,不动了,伸手:“抱我。”
李瑾轩摇头笑笑,放了书上前将她抱起,作势要将她抛到床上,惊的她抓了他的胳膊,却是被轻放而下,没好气的拍他手:“坏死了,你就爱欺负我,从小就是。”
李瑾轩笑道:“只有你好欺负,别人我不敢。”
清妍轻哼一声:“不理你,看信。”
李瑾轩应了声,俯身去脱鞋。清妍见了,要下地给他脱,他拦住她:“回被窝去,别总想着下地,我自己来。”
清妍抿嘴笑笑:“母妃要是知道我这么懒,一定会骂我的。”瞧着他侧脸,分外俊气,越看越喜欢,探身亲了他一口,“尚清哥哥,你喜不喜欢我?”
李瑾轩笑了笑:“喜欢。”
清妍也笑了笑:“我也喜欢。”
自从成亲后,清妍每日心里都很快活,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就是最开心的事。虽然会挂念爹娘,可是这种感觉,也是爹娘给不了的,和亲情完全不同。她趴在李瑾轩胸膛上,拿出信翻了翻:“满满三页。”
李瑾轩仰躺着,那软身压来,可压的心中躁动,还是等她看完信罢,问道:“说了什么?”
清妍看了一会:“父王母妃说很挂念我,也很想见见你。”
李瑾轩顿了顿:“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京城,他们想必也不能擅自离开京城。”
清妍点头:“嗯,皇族嘛,尤其是有封号的王爷,没有恩准是不能乱走的。”
见她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他是觉得对清妍愧疚,不能让她回娘家,跟自己在这滨州过苦日子。不过没听出来也好,她本就是这样的姑娘,不会往那些阴暗处想,也好。瞧着她翻看了一页,不语,又看了一张,神色越发奇怪,又不说。等看完了,就要收起来。他笑道:“怎么不说了,还写了什么?”
清妍镇定叠好:“什么都没说。”
瞧她神色古怪,李瑾轩探手去拿,清妍偏是不给,护在怀里。可哪里是他的对手,转瞬被他压在身下,还没再藏起来就被抢了去。她轻拍他几掌:“我告诉娘你欺负我。”
李瑾轩笑笑:“去吧,让娘为你做主。”
清妍说道:“那你能不能不要压着我,让我出去。”
“不能。”
“……赖皮。”
李瑾轩看了一页,失声笑道:“信上说,你脾气不好,让我多让着你。自小娇生惯养,不会什么家务活,让母亲慢慢教。还有……书也念的不好,让你在一旁磨墨倒可以。”
清妍脸红,哪有这么说自家女儿的,伸手去捂他嘴:“不要念了。”
李瑾轩笑了起来,又看最后一页,这一看,也没再念了。
清妍见他略微窘迫,缩回手,扑哧笑笑:“念啊,你倒是念出来。”
李瑾轩顿了顿,迅速念道:“及早生个孩子。”
清妍捂脸:“你真念了。”
“为夫是在遵从夫人意愿。”李瑾轩把信放在一旁,将钳制在身下的她抱住,吻了一记,“清妍,我们要个孩子吧。”
清妍闭眼不看他,嘀咕:“我又没说不要。”
说完,脸更烫,被那掌一握玉峰,忍不住唤了一声。
还好沈氏懂他们新婚,将房间安排在了宅子在最后面,只要不折腾的太大动静,别人是听不见的。否则常闹出这些声响,她都没脸见人了。
以往她想到要是和别的男子躺一块,就觉得恶心,可只有李瑾轩不会,大概是因为,她喜欢他,只喜欢他。
第 81 章
第四十九章好事终成喜结连理
一月末,绿笼大地,宋成峰和赵氏抵达滨州。因之前已卜吉合过八字,稍作歇息,便去整理好聘礼,拜托宋家有德望的叔婶去李家行纳征礼。
因两家人熟识,也免了许多客套话,该有的礼节一一行过,便是定婚期了。
等宋家告期的那几日,沈氏和李仲扬商议了几回安然的嫁妆。虽说李家如今并不富裕,可当初老太太和沈氏的铺子田产可都是没被收回的,只是遥在京城,难以打理,效益并不多。但添在嫁妆花册上,也好看些。
那时安宁出嫁,因不宜太过声张,而且也不过是假婚,因此嫁妆甚少,沈氏想着,安然的嫁妆定然不能太寒碜,否则去了宋家,连下人也要议论的。如今他们的家世已差了宋家一大截,就算宋祁待安然好,面子上总是过不去。
李仲扬倒是想将多一些钱留给李瑾轩,毕竟能兴复李家的还是长子,这钱使的用处可大。沈氏可不依,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且李瑾轩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钱又还可再赚,女儿出嫁可就一次,不把功夫做足了,以后她去了宋家是要被欺负不成。
好说歹说,软磨了好几日,李仲扬拗不过妻子,苦笑答应。
过了七八日,宋家那边派人过来,因宋成峰还要回京,不能停留太久,因此日子稍稍快了些,定在下月十二。沈氏一瞧,确实是好日子,稍微赶了些但也不是来不及,和李仲扬商量一番,便让那人回复,日子就定在那天。
因宋祁还要在滨州任职,因此成亲后,宋成峰和赵氏先回京,等宋祁任职满了再携安然回去。
宋家已经在装饰宋祁在滨州元德镇的房子,离松林镇有半日路程,迎亲的队伍也不用经过山路,倒也还好。
婚期一定,沈氏便带安然去绸缎庄做嫁妆凤冠,然后是买首饰、锦帛、胭脂水粉。夜里回去便添嫁妆花册,让周姨娘领头布置家里,好不忙活。
眼见着婚期将近,安然心下倒是有些慌了。出嫁后可是要和宋祁一块住在离家稍远的地方,她离家最长的日子,应该是在寺庙和母亲一起祈福住的那十日了。
七天后,订做的首饰送来了。沈氏和清妍一块拿了去安然房里。敲门进去,就见安然眉头不展,沈氏心里明白,当初她要嫁进李家时,可不就是这模样,总想着李二郎会不会待自己好,婆婆凶不凶,妾侍难不难降服。还有那嫡长子会不会敬她这继室。可安然到底是跟宋祁自小就认识,不似她。
清妍可不明白,她是一心一意要嫁给李瑾轩,性格也比安然开朗得多,他说要娶自己时,可是开心得睡不着,哪里知道安然的心思。这会见她拧眉,笑道:“安然,再过几天你就要嫁人了,怎么还拧着眉头。”
安然也不知,她是真的不知。
沈氏和她说了一些成亲的礼仪,又细说了在婆家的行为举止,让她孝敬公婆,体贴夫君。最后临走前,微微抿笑拿了本册子给她,嘱咐她好好看。
清妍和安然一瞧那褐色无字的封面,立刻知道是什么,可不就是“婚前教育”。等母亲一走,两人便相视而笑。
清妍说道:“我还记得当年敏怡出嫁前,我们三人还一起看了呢。”
安然朝她做鬼脸:“分明是你们两个人看了,我站的很远呀。”
清妍已经历过**之事,也没脸红,戳了戳她的额头:“坏姑娘,那现在还不好好看。”末了她探身附耳,话一开口就脸红了,“要不要嫂子给你说一下,免得你害怕。”
安然笑了笑,这些玩意儿她虽没接触过,可毕竟生在开放年代,耳濡目染也听的不少,倒不害怕。她只是担心,真跟宋祁面对面时,放不开罢了。
清妍见她又默然,以为她羞赧,想起以前几人做姑娘时的日子,感慨道:“一眨眼,我们三个人都嫁了。敏怡的孩子都会叫阿姨了吧。”
安然这才回神,笑了笑:“那你也快生一个好不好?我也要外甥叫我姑姑。”
清妍扑哧笑笑:“你这是把自己往老姑娘的路上推呀。”
安然握了她的手,好友在前,顿觉安心:“我出嫁后,你可要好好替我孝顺爹娘,我哥虽然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可是待人都好,你要多鼓励他,可千万别让他在逆境中颓靡。还有安素,她刚和骆言断了纠葛,又有不便,你这做大嫂的也多关心她。还有安平,她最小,看起来是个欢脱人,可心思比谁都细腻,你可千万别厌烦她。还有二哥,素来不喜欢读书,脾气也暴躁了些,以后要是有什么顶撞你的,你多包容。”
清妍听着,才觉安然虽然不是长女,平日也不管事,可这一说,每个人她却都是知道清楚的,也没像平日那样嬉笑她,认真点头:“嗯,你在宋家也要好好的。”
安然笑笑,默默想着,五天……还有五天她就要离开这生活了十几天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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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不让骆言见安素,可一点也不能阻挠他要见安素的决心。每日等在李家门外,就等着安素出来见一面。哪怕她真的讨厌自己,他也要努力让她不讨厌。
开始瞧见李家装点家门,挂上红绸红灯笼,吓的他以为周蕊一心狠要把安素许给别人,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是四姑娘要出嫁了,不是五姑娘,这才大大松了一气。可一连蹲守几日都不见安素,只看见其他李家人进进出出。越发耐不住性子,这日见李家好几个长辈都出去了,干脆挪了椅子到李家后院,翻了进去。
想了想李家几口人的尊卑长幼,约摸安素是住在后侧的,便往那边摸去。如今李家下人少,又都在前院装点,后院可没人。趴了一两间房的窗户,瞧见一个窗花是梨花的模样,当即肯定是安素的房间。
安素曾告诉过他,她最喜梨花,爹娘曾说梨花带个“离”音,寓意凄凉,不为人所喜,可这般美丽的花却得了这寓意,才更惹她怜惜呀。骆言虽然不喜欢花花草草,可这话他还铭记在心。此刻一想,才知道原来安素“说”的许多话他都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
等了一会,不见安素回来。他又不敢跳窗进去,要是让人发现他一个男的在她房里,坏了她的名声怎么办。
一面要警惕别人过来,一面又得时刻留意屋里,极费精神。等了半个时辰,倒有些疲惫。
又等了半个时辰,听见有脚步声,他立刻蹲身藏起。果然有人开了门,却没一点动静。
提茶壶、倒水、放杯,除了东西碰撞轻落,人是一句未言。他悄悄探了个头,往那看去,便瞧见安素微卷袖子,额上稍有细汗,应是忙活累了回来喝水。那稍稍疲倦的模样看的心里不是滋味。
安素喝完茶要回前堂,可隐约觉得不对,抬头看去,便见了一个脑袋,吓的捂嘴,仔细一看,不由愣神。
骆言抬手示意她过来,见她步子微退,急的差点没跳进去,低声:“李安素!”
安素迟疑片刻,如果没有和他对质,她还可以抱个念想。可要是真的如长辈所说,那她是不是就一点犹豫也不能有,彻底和他断了?只是想一想就有些害怕。
骆言见她真的要跑,再也不能想那么多,跨步跳进,几步就追上她,不许她走:“李安素你再跑我就折了你的腿!”
他跟李悠扬走南闯北惯了,哪里会对姑娘家细声细语,平日走商路见的山贼土匪多,唬人的话常挂嘴边,这一说,吓的安素瞪大眼盯他,抬手便捶打要挣脱。
骆言忙说道:“我说惯了嘴,你别生气呀。”
安素挣脱不了,急的双泪垂落,骆言苦笑,只能压低声音:“我错了,你别哭。我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就一会,好吗?”
安素摇头,避开他的眼。骆言急声:“为什么不听?你这么讨厌我?”
说到讨厌,他忽然想到,他喜欢安素又能算什么,根本就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啊。这样拉拉扯扯,简直就有点强取豪夺。可他又不想松手:“李安素,你说,你、你喜欢我吗?要是不喜欢,我立刻就走。可要、要是喜欢,你听我好好说行么?”
安素埋头,良久才看他,动了动唇。骆言松开她,伸掌:“你写。”
可第一个问题,便是问他当年李悠扬陷害李家事情的真假。骆言咬了咬牙,点头。安素心头顿凉,又问他当初是否是利用自己牵线搭桥。骆言又点了点头,每点一次,就觉安素恨自己多了几分,可是他难道要骗她?
安素写字的手指都有些僵,最后问他,为何当初要接近她。
骆言看着她,缓声:“李爷说,我若娶你,他的全部钱都是我的。可是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信我好不好,安素?”
安素怔怔看他,即便是喜欢又能如何……四叔就是害了李家,而且这些事骆言都知道啊。原来姨娘没有骗自己,所有的事都是真的。
骆言见她又哭,真如梨花带雨,想抱她,却被她退后躲开,更是懊悔心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答应你,日后会好好补偿你,好好待你,别哭了。”
安素转身要去开门,骆言将她拉回,却不知要说什么。两人默然相对,最后骆言盯着她:“你就告诉我,你可喜欢我?”
安素怔愣片刻,眼睛鼻子全都哭红了,听见外头有声响,是姨娘的声音。推了推他,要他走。骆言不走,又问道:“李安素,你可喜欢我?”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安素只好点头,她喜欢他,喜欢这样一个每天会耐心陪着她的少年,虽然开始他不过是因为四叔而来,可后来的情意她能感觉得出来。可就算如此又能如何。两人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她不可能扔下整个李家和他一起呀。
骆言那紧绷的脸忽然展颜,笑道:“那就好,我也喜欢你,等我,我会回来接你的。”
说罢,便俯身在她唇上印了一记,握着她双肩的手都有些颤抖。随即跳窗离去,周姨娘进来时,那窗户还因劲风而微动。
“素素,不是喝水么,怎么这么久……”周姨娘一顿,瞧着她红肿的眼,惊道,“怎么了素素?哪里不舒服么?让姨娘瞧瞧。”
安素摇摇头,想避开她的目光。周姨娘瞧着不对,看了一眼屋内,见那窗户大开,立刻往那过去要看个究竟。安素生怕骆言还没离开,急忙抓住她的手。周姨娘冷冷盯她:“骆言那兔崽子来过?”
见她不答,眸色闪避,周姨娘几乎气疯了,喝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姑娘家的名节你还要不要了?家里没了权势,你又不能说话,本就嫁不了什么好人家,如今还私会男子,你是要做个老姑娘吗?!”
安素身形一顿,被这话刺的心痛。周姨娘见她这模样,心里也疼痛非常,刚抱她就落泪了,哭的伤心:“素素,姨娘已经愧对你们两兄妹一辈子了,别再让姨娘愧疚了好吗?当初如果不是我带着你去你外公家,你也不会变成这个模样。害你如此的人,就是你那好四叔和骆言啊,你如何能原谅他们?不要再和他见面了,等你姐姐的婚事完了,姨娘替你寻个好人家好不好?安安心心出嫁,不要再想着那些人了,你要他们迫害你一世不成?”
周姨娘从未哭的如此难过,在她出嫁时,被李仲扬冷落时,甚至安素变成哑巴,也没有这么难过。安素是不聪明,也不能言巧辩,可是在她心里,女儿比安宁安然好了一百倍。她怎么能让安素嫁给那用心颇险的小人,就怕她想不开,一头栽进里面。
安素也抱了她哭的伤心,最后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等四姐的婚事结束后……她就听姨娘的话,寻个人家……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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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镇,赵氏这几日也要忙断老腰了,这夜一手撑着腰进了房里,宋成峰见状,给她揉腰,笑道:“还好当日我让几个婶婶嫂子过来帮忙,否则你岂非要忙晕了。”
赵氏轻啐了他一口:“还不是我说请她们一块来,你起先还不答应。如今有了功劳,自己倒全占了。而且要不是你赶着回京,时日哪里会这么紧迫。”
宋成峰笑笑:“是是,是为夫的错,三天后喝了媳妇的茶你就开心了。”
说到这,赵氏只是想想,就笑了笑:“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可算放下了。当初晨风小的时候我还说,他最乖最不用我操心。可是没想到十七八岁要给他找媳妇了,他不要。我是年年说,天天说,他岿然不动。连族里的长辈见了我,都念叨我这做娘的对他的不上心,我真冤呀。”
宋成峰笑道:“如今可好,他娶了一个最合你意的媳妇。”
赵氏笑笑,又略有愁色:“老爷,虽然我喜欢安然,可是娶了李家媳妇真的对你们的仕途没影响吧?”
宋成峰淡笑:“夫人只管安心喝媳妇茶就好。”
赵氏听他这么说,猜着约摸也是没关系的,否则也不会和她一块来着。又叹道:“晨风当初放着好好的翰林官不做,偏要来滨州,我就怕他一个死心眼,安然不嫁,他就不娶别人,可吓的我。”
宋成峰倒没她那般担忧:“两人自小就认识,差的不过是个契机。”
赵氏又道:“就是这宅子太小了,连个下人也不添,难不成要让安然自己动手干活,可苦了这孩子。”
“如今晨风不过是个通判,领着一点月俸还请下人,知道的还好,说他是宋家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私通覃大人一起贪了百姓钱财。况且你心疼四丫头,可心疼了你儿子这两年来自己动手洗衣做饭?”
赵氏一想也对,当即不再说什么,也确实是累了,歇了一会就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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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上下的东西也置办的差不多了,沈氏数了一番,仔细一想还差些没置办,便领周姨娘去买。等从蜜饯铺子出来,一路说笑回去。瞧见前头有人聚在一块不知看什么,周姨娘喜欢热闹,当即拉了沈氏去瞧。
想着时间还早,沈氏也没拦着,可是这一瞧,却愣了。那被众人围看的圈子里,披头散发疯疯癫癫哭骂的人,不正是安阳。看着她那模样,沈氏倒还记得起她风华正茂之时,如今竟真成了个疯婆子。也不知为何韩氏没看好她,让她跑这来。说起来,宋祁和安然的事倒还得谢她,否则又怎会阴差阳错及早促成这桩婚事。当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不但帮了对方一把,还把自己给害成这样。
一会,就有人过来搀扶她,低声念着“小姐快回去吧,大家都在找你”,安阳哭哭笑笑站起身,眼神涣散,浑身软弱无骨般晃悠悠,忽然定睛在沈氏脸上,大眼猛地睁圆,往她扑来“恶妇!都是你们母女害我如此!”。
沈氏惊了惊,还好旁人拦住了她,将她推在地上:“疯子。”
安阳瘫坐在地,听着那不断飘进耳中的字眼,抓了地上的泥往他们扔去:“我不是疯子,我是知县夫人,我是世子妃,我是皇后,你们这些人通通都得死,都去死。”说着说着捂脸哭了起来,“为什么老天待我如此不公,你们通通都去死。”
周姨娘瞧着,也说不出什么毒辣的话来。沈氏轻声叹息,转身走了。刚回身,就看见韩氏和李瑾贺急匆匆往这走来,几人刚好打了个照面。
韩氏已知安然要嫁进宋家,现在哪里还敢得罪她。又如往年,矮了她半截般,心下哀叹他们大房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比都比不过二房。
二房虽然和他们已无来往,但是见了面,沈氏还是微微欠身,向她问了安,也不多留,和周姨娘走了。
韩氏和李瑾贺心里都不是滋味,听见安阳在那边疯闹,也无暇理会那么多,急忙进去领人回家。
走的远了,周姨娘才道:“我看安阳这辈子是毁了。”
沈氏淡声:“作孽的事做多了,老天也瞧在眼里。”
周姨娘当即应声说是,又趁机道:“等四姑娘出阁了,妹妹想求姐姐替安素做主,给她寻个好人家。”
沈氏点点头:“也是该考虑了。”
周姨娘见她没半分推辞,心下欢喜:“妹妹替安素谢过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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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宋李两家皆是天还未亮就开始忙活了。
安然一大清早就被清妍和柏树拽起,先是沐浴,还特地放了丁香香料,当真是洗了一个香喷喷的澡,这澡洗完,睡意便消了。坐在铜镜前任她们打扮,让喜娘上了红妆,扑的满面脂粉。等妆上好了,外头迎亲的队伍也到了巷子。
到了大堂向爹娘辞行,安然便觉心酸,差点落泪。得了爹娘一番叮嘱,见吉时快到,喜娘给她盖上红盖头,背着出门,也瞧不见这迎亲的人有多少。上了轿子,便是漫长的半日原路。一路奏乐,安然腹中饥饿,又没东西吃,倚在轿中,颠的有些困意。
然后她便真的昏沉睡去,等喜娘喊了一声落轿,底下沉沉一放,她猛然惊醒,饿的更慌,却又瞧不见喜帕外头的景致,隐约看着喜帕下面的地方。一会便有人撩开轿帘。
进了里面,便是拜堂,听着那礼官高声喊三拜,顿觉犹如梦中。她忽然记起当年,赵姨来他们家,让她做宋家媳妇。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几年,她竟真嫁了他。
或许缘分在当年,就已经定下了吧。
礼成,安然又被送进洞房中,一人坐在喜榻上,听着外头宾客饮酒劝吃菜的声音,腹中更饿,要是她早上出门前不顾嬷嬷多吃几块糕点,也不至于饿成这样呀。
等了不知多久,已有人进来,安然还以为是宋祁来了,可一想不对,这中间还得闹洞房呢。她想到当初闹姐姐的洞房,可折腾了好久,当即轻轻吸吸鼻子,她能吃些东西么,饿呀。
一会,便听人笑道:“新郎官快过来掀盖头。”
安然气息微屏,连身杆都坐直了,绷的厉害。只见那喜帕可见处,一双鞋子映在眼中,随即便见喜棍横拦在喜帕上,轻轻撩起,微微抬眸,便看见了一身喜服,发全束在玉冠中的宋祁。
还有,他眼底微动的一抹惊艳。
作者有话要说:t^t终于成亲了,忽然有种很不容易的感觉。
第 82 章
那喜帕掀起,只是瞧了一眼,便有妇人笑道,“还杵在这做什么,喝交杯酒,拧红线罢。”
喝过交杯酒,又在手上系了红绳,还让男童来蹭了床,这洞房闹的可久了些。安然已饿的没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说道,“好了好了,良辰美景可不是这么耗的,都出去罢。”
两人送他们出去,回到房里,一时倒不知说什么。良久宋祁才道:“可饿了没?吃些东西吧。”
安然点点头,桌上的饭菜稍有些凉,但对饿的饥肠辘辘的她来说,简直就是美味佳肴。见宋祁没有动筷子,微微抬眉:“宋哥哥也吃些吧。”
宋祁倒是不饿,满腹的酒水,微有醉意。看着她吃菜,面染红妆,唇如胭脂,明眸含着秋水,这样的姑娘,他不知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有幸娶进门。她吃了几口,见他仍不动筷,问道:“不饿么?”
“嗯。”宋祁轻吸一气,这才拿了筷子。
吃得半饱,安然去洗面上脂粉,水泼在脸上,想到待会要做夫妻间的事,隐约仍有些抵触。就这么……成亲了,一起了,以后就这样过一世,已成定局,为什么还是放不开。她强压下心中不安,拿帕子擦脸。宋祁回到床边俯身将那抛洒在床上的莲子百合收拾干净,免得待会膈疼了她。
枕头巾上绣了鸳鸯,以金丝勾线,铺在红色枕巾上,分外显眼。宋祁看了一会,心中微动,拿起枕头想看看下面可有遗落的花生莲子,刚拿了一半,就见那放了一块白玉……司南佩。
他仔细看了看,这玉佩他记得,虽然隔了很久,可还是记得清楚,那天世子派小厮还给安然的,不正是这块。
竟还是没忘。
如果只是将它带来,他可以不介意,安然本就不是那种薄情的人,和他成亲时日也太快,可没想到,她竟将那玉佩放在两人的枕头下。
安然洗了脸,唤他:“宋哥哥,你也洗洗吧。”
宋祁眸色微黯,应了一声,怕明日母亲让人进房拿帕子时见了责备她,便又往下放去,这样收拾被褥也瞧不见了。等他洗了回来,安然伸手给他脱外裳,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今日起,他是你的夫君,你们要过一世,如果连今晚都跨不过去心里的槛,那以后怎么办?
手刚碰来,宋祁便说道:“我自己来吧,今天折腾了一天,你也累了,先歇下吧。”
安然低眉想了片刻,这是……这是不行房?看着他眼有倦意,约摸真是累了,点头:“嗯。”
见她坐到床沿,宋祁便吹灭了灯,屋外灯火照入里面,微暗。安然脱了外裳,睡在里面。宋祁睡不着,身旁正躺着心仪的姑娘,可是一想到头下还枕着一块司南玉佩,就觉刺心,将心头和身体燥火都压了下去。
安然今日大清早就起来,也困了,一会便入了梦境。
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宋祁偏头看去,屋里晦暗,看得不清,依稀看见她白皙的面庞。等……他等的时日还是不够多。
早上醒来,安然从柜子那看了一会,好好思量一番,挑了身衣裳,回头问道:“宋哥哥你今日穿这身?”
宋祁看了看:“嗯。”
安然总觉得他哪里奇怪,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穿戴好新衣,到了前堂,宋成峰和赵氏已经坐在那里说话,见了两人,笑意盈盈。一旁随身的嬷嬷笑道:“少爷少夫人可起来了,老爷和夫人就等着喝媳妇茶了。”
宋祁携安然跪下,嬷嬷便端了茶过来,安然接过,颔首奉茶:“爹,喝茶。”
宋成峰笑笑接过,喝了一口:“进了宋家门,便是宋家人,可要听话。”
安然应声,又向赵氏奉茶:“娘,喝茶。”
赵氏笑了笑,轻抿一口:“争气些,来年就给娘生个孙子。”
吃过茶,便扶起问话。说了一会,那嬷嬷神色微拧,过来附耳向赵氏说了说,赵氏面色一顿,也没说什么。等吃午饭时,赵氏见夫君和儿子都出去了,才低声问道:“你们昨夜……为何不行房?可是闹脾气了?”
安然正奇怪她怎么知道两人昨晚没动静,一想明白过来,想必是那嬷嬷去婚房里瞧了喜布,上头可什么都没有。她报以一笑:“不是,昨天太疲累了,宋哥哥又喝了酒,都乏了,就睡了。”
赵氏这才松了一气:“这就好,我倒以为你们成亲当天就不合,这可不好。你既然做了宋家媳妇,就多体谅他。晨风公务繁忙,又不添个下人,事事都要你这做媳妇的操心,为他打点好家中一切。他回到家里,可千万要和和气气的,这才算是一个家。”
安然一一应声。
吃过午饭,宋成峰和赵氏便领着奴仆回京城去了。宋祁和安然送他们到大路上,目送离去,天色还早,两人往回走,气氛有些沉闷。安然偏头说道:“宋哥哥,你什么时候要回衙门?”
“十七。”宋祁又添了一句,“归宁后。”他看着安然,已挽起了妇人髻,仍带着少女的活泼,一如既往,“这几日可有什么想做的?”
安然问道:“要随你去拜访好友么?”
宋祁淡笑:“除了你兄长,其他好友都在京城。对了,去一回覃大人那吧,今日可还累,明日去?”
安然笑道:“不累。待会去集市,买些礼带去。”
“嗯。”
一路说话,宋祁心里的包袱又轻了些,几次想问她那司南佩的事,想了想还是算了,或许这样过了几日,她会将司南佩拿走?
买了东西,两人去拜见了覃大人。覃夫人瞧着两人,真是一对璧人,又送了一对金镯子给安然。安然忙婉拒,前后推了两次,最后宋祁笑道:“收下吧。”
安然道了谢,平日里覃家就对李家多加照顾,过年就不必说,小节日也常送东西来。覃大人公正廉明,两袖清风,安然也知道那些礼兴许花了他们许多钱财,这镯子戴在手上,情重三千。
傍晚两人回去,覃夫人又备礼给他们,这回宋祁也帮忙推辞,总算是婉拒了。两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想到方才从大堂推到门前,从门前推到巷口,忍俊不禁,安然说道:“要是再收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后都不敢去覃大人家了。这是典型的吃了拿嘛。”
宋祁笑笑,安然又说道:“家里还放着许多喜礼,待会回去要好好收拾出来。”
那岂止是很多,根本就是堆积如山。宋家从京城带来的不说,还有宋家族人、宋祁同僚、她的学堂姐妹,以及嫁妆,约摸有一百多抬,这小宅子亏得只有他们两人住,东西还可以堆在别的房间。
回到家里,安然便开始收拾东西,和宋祁对着名册看礼。忙到晚上,安然去做饭菜。宋祁将名册放回房里,又看了一眼那仍是大红色调的床,走到床边,轻轻拿起枕头,那司南玉佩还在,心又凉了一截,说不出的难受。
吃过饭,梳洗后,安然拿干帕子坐在房里拧发,等发半干,见屋里一面墙都是书,走过去看了好一会,抽了一本看。这一看就着了迷,宋祁也沐浴完进来,见她长发披肩,坐在床沿上捧着书看,认真的模样看的那微冷的心又复燃,看的他怔松片刻,不动声色走过去。
安然好一会才发现他进来,说道:“宋哥哥,你日后要把这些书都搬回京城么?”
宋祁点点头,尽量避开她的眼神,只怕一个忍不住,便会想要她:“从京城过来时,也带了许多书。”
安然轻叹:“当初圣上把李家宅子封了,我的书一本都没带出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去,回去后又是不是被虫子给啃光了。”
宋祁说道:“若是书籍损坏了,日后我替你再找。”
安然心中暖和,笑着点头:“你将应卯放衙的时辰告诉我吧,我好备食。”
“你要睡就多睡会,要做什么还是如常吧,平日我一人惯了,能自己做。”
安然看他,轻声:“如今你不是一个人了,这些……都是我应当做的。”
宋祁心中轻叹,实在不知她是如何想的。静静坐在她一旁,气氛又有些凝滞。安然也不是笨蛋,从昨天起就很不对劲,到如今更是不对,似乎一到晚上一进房间就变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莫非……他、他不举?
这一想顿觉事情有些严重呀。安然虽说没做好要做真夫妻的准备,可也不想真的如此。但她总不能直接问,当即闷在心里,只好自己胡乱猜测。
宋祁稍稍看她,神情不定,似乎满腹心事。他将那书放好,免得她又要穿鞋过去:“睡吧。”
“嗯。”
话落,宋祁便去吹熄蜡烛,等她进了里面,躺身下来。
安然仰躺看着黑漆漆的上方,昨夜说太累,今天又没动静,她蓦地肃色起来,果然是……不举吧。
宋祁要是知道心仪的姑娘脑子里想这些,他一定会跳起来说不是。可惜他不知道,他还在想着司南玉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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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宁那天,因来回都要费上一日,安然收拾衣物准备在家里过夜。按照习俗两人不能同住一室,安然便分成两个包袱,将宋祁的东西打点好。
待她出去沐浴,宋祁又去瞧了一眼枕下,那白玉白的刺眼。
翌日,两人乘马车回去。
李家早就准备好了东西收拾好了房间,沈氏早早让宋嬷嬷去买菜,周姨娘都笑可真跟过年似的。
李家如今人多了,可热闹了许多,一扫往年萧条。李仲扬和沈氏、周姨娘、安素、安平,李瑾轩和清妍,李瑾良和柏树,安宁和百里长,安然和宋祁,还有宋嬷嬷、李顺和钱管家,一共十六人,长住的便有十四人,宅子可显得小了。只是安然出嫁用了不少钱,沈氏也没那闲情去换个大宅子。
因下着小雨,路上湿滑,马夫不敢赶车太快,过了未时才到李家。进了家门,众人仍在等他们一块用饭。
吃过午饭后,李仲扬和宋祁说话去了,沈氏也拉着安然进房,问了她这几日的事,像隔了几年没见,安然一一答她,待说的多了,她笑道:“娘,你别把我当宋家媳妇呀,还把我当你的然然好不好?”
沈氏也觉这谈话说的都是教导她为人媳妇的事,轻声笑了笑:“娘不是怕你还跟在家里那般么?到底还是要多注意言行的。”
安然笑笑:“宋哥哥很好,女儿去厨房时,他也会帮忙。”
沈氏面色一顿,拧眉:“你当真是没规矩,怎可让自家夫君下厨,他又得去府衙,还得随你去做厨子,不知体恤他么?要是让宋家长辈知道,不会有人说你们夫唱妇随道你们鹣鲽情深,只会指责全是你的不是。”
安然瞪大眼,这么小的事竟然上升到长辈指责的问题上了:“可是若撇开宋家家世不说,宋哥哥便是个小官,别人家的夫妻不都如此?”
沈氏摇头:“晨风是个好孩子,不以家世欺人,也体贴你,可无论他如今的身份再怎么卑微,背后就是有个宋家。等他任职满期,你还要跟他回京的。”
安然点点头:“女儿明白了。”
沈氏摸摸她的头,看着她那乌黑青丝挽起的妇人髻,想到她亲自下厨,到底不忍,也没再怪她,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无须她操太多心吧。见夜深了,等清妍和安宁都出去,沈氏拉了她的手留她,笑意盈盈:“你们这几日处的可好?”
安然一时没反应过来,点头:“很好啊。”
沈氏轻声笑笑:“娘是问你们夜里,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磨合的可好?”
安然可不能跟她说两人还没行房,否则宋祁的名声可不就完了。她摇摇头:“没有。”
沈氏见她说这话也没脸红,想着两人应是处的好的,当即放下心来,又嘱咐:“晨风守了你这么多年,在同龄男子中也算是大岁数了,你婆家也急着要抱孙子,你们可别特地去寻草药避开这事,生个孩子吧。”
“嗯。”
翌日天放晴,瞧着空山新雨后,甚是美丽,安然便和宋祁去山上寺庙烧香许愿。下山时,安然想起那年在古德寺的事,那时她和母亲在寺庙诵经住了十日,宋祁忽然来了,说是休沐在这走走,可那寺庙可不见得是顺路过来的。她偏头问道:“宋哥哥,你还记得古德寺么?”
宋祁片刻未想,点头:“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安然不与他照面换书看了,不知为何心中十分挂念,只是想看看她,走着走着就去了古德寺,见到她后十分开心,可说了一会话她便走了。如今想想,那份心思,大概就是想见喜欢的姑娘,自己却又不知晓。
安然问道:“是游玩到那的?”
宋祁微微一顿:“不是……尚清无意说起,你随沈姨……岳母去上香了,恰好第二日休沐,随心走到那,想见见你。”
“我竟是一点也没察觉。”当时的她,一门心思都在世子身上,当真是全然未察觉宋祁对自己的心意。
宋祁淡笑:“我还记得后来隔了很长时日才见面。”
安然立刻笑道:“我记得,是在吃蟹宴的时候。”
宋祁点点头:“嗯,席上有位姑娘刁难你,你妙语连珠,说的她哑口无言。”
“重点可不是那个,重点是那些蟹真的很好吃。”
宋祁失声笑笑,看着她神采飞扬,十分嘴馋的模样,笑道:“春蟹虽不如秋蟹,但也别有一番滋味,待会我们便去集市买蟹吃吧。”
安然当即应声:“嗯。”
果然是一说到吃的她便高兴,宋祁喜她不矫揉造作,喜她坦坦荡荡的模样。他倒觉得在滨州住下也好,回到京城,他也要扛起整个宋家了,这点他倒不在意,可安然却也成了当家主母,也不知是否会束缚着她,少了如今的欢乐。
下了山,安然和宋祁去闹市那买蟹,动作得快些,吃过午饭两人就得回元德镇了。
正挑拣着,背后猛地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没扑在那蟹堆里,宋祁忙将她拉回揽在怀里,回头一看,便见一人拿了旁边人家养鱼的水盆,抬手便往安然头上泼,挡也挡不住,哗啦泼了她一头,又泼湿了宋祁半身,鱼腥味顿时蔓延。
见她要将盆子也丢过来,宋祁上前一步,将那木盆夺下,紧抓她的手腕不许她再撒泼,安然只是看了一眼,便诧异:“安阳。”
安阳空着一手指着她啐声:“小贱人,嫁给赖麻子的滋味不错吧,瞧你一身鱼腥味,也要抛头露面卖鱼了,好玩吧?你不让我做世子妃,我也不让你做宋夫人。”
她边说边笑,看的安然只想起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祁松开她的手,抬袖给安然擦脸上的水,旁边已有人递上帕子:“若是不嫌弃就用吧。”
宋祁跟他道谢,接过帕子,旁人又道:“她就是个疯子,每天在这晃来晃去,胡言乱语的。”
安然忍不住问道:“每天?”
“是啊,偶尔会有人来找她回去,可也经常没人过来,一待就是好多天。”
宋祁和安然对视一眼,安阳已经唱着曲子跑远了,跑的快了摔了一跤,干脆坐在湿漉漉的地上玩泥水,当真是……疯了。
安然是觉得她可悲,可是并不代表她不恨她,也并不是想原谅她。被驱逐出京城后,她本可以改过自新,嫁了个有权有钱的徐保和却利用他县令的职位来打压二房,她想不出这有何意义。最后还设了毒计让人强丨暴她,如果安阳的计策得逞,她的一生就真的毁了。所以她不会原谅安阳,也不会原谅落井下石的大房人。
她忽然庆幸那天宋祁来了,若是他没有出现,面对那死的甚惨的汉子,又受了伤,她根本动弹不了,那就只能是被山林野兽吃了。每次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都在,这样的男子,她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宋祁唤了马车,赶紧回去换衣裳吧,免得着凉。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受了惊吓,轻声:“很快便到家了。”
安然抬眸看他,细细回想,能记得起来的日子,似乎都能忆起他的身影。忽然觉得愧对他太多太多,做一辈子的“假”夫妻也无妨,她会替他好好守着这关乎男人自尊的事,定声:“宋哥哥,不管你如何,我都不会离开的。”
宋祁微眨眼,突然蹦来的这话他怎么好像有点听不懂?
回到李家,安然只说是路滑,在闹市摔了一跤,冲进人家的养鱼盆里,也没说安阳的事。
两人梳洗后,吃过午饭,便回去了。
过了两日,宋祁也要重新去衙门,从小院到那也不远。这几日回来,每次都会去瞧那枕下,可一如既往,玉佩静躺。这晚吃过饭,安然收拾好碗筷回房,宋祁正站在书架前,抬头看着一处,问道:“安然,你怎么买那么多医书?”
安然顿窘,她不敢直接打听那不举的事,但是又想看看有没有法子医治,可又怕买了那书让宋祁窘迫,因此瞧着一本书有说到此事的,稍有注解就买回来,听他一问,顿了顿:“啊……那个……我想学一些傍身。”
宋祁点点头:“懂些医倒也好。”
安然见他不疑,轻松一气,卸了簪子耳坠,准备去沐浴。宋祁见她心情不错,走到床边,瞧了一眼,还在……
安然去拿衣裳准备沐浴,见他神色又拧,轻步走过去。宋祁听见声响,快手将那褥子放下,可还是被她瞧见了,不由笑道:“宋哥哥在这藏了什么好东西?”
宋祁顿了顿,她不知这里有什么?安然见他不答,笑笑去找,竟找出一块司南玉佩来,还没细看,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玉佩,跟她以前的那块真像。
宋祁见她神色怔松,说道:“你放着吧,不急。”
安然蹙眉:“嗯?”
宋祁越觉她神情好似不大对:“这个不是你放在这的?不是……你以前的那块么?”
安然摇头:“你那日去尼姑庵寻我,我不是告诉你玉佩掉进河里找不到了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宋哥哥是以为我……”
宋祁苦笑:“我以为你仍无法放下……所以即便嫁了我,也将它留在这。”
安然愣神,心头忽如针刺,痛的她彻底醒了:“所以……不行房是因为……宋哥哥以为这玉佩是我的?”
宋祁微点了头,两人竟闹出这么大的误会来。安然哭笑不得:“若是心中还满满是别人,我也不会嫁的,宁死也不会……所以宋哥哥不必芥蒂,你娶的,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姑娘。”
宋祁轻叹一气,他果然还是不了解她的,否则又怎么会有这种误会。他轻握了安然的手,真好,他喜欢的姑娘就在旁边,身在心在,这才是真正的夫妻。
两人真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想想这事又觉好笑,瞧那玉佩,相觑一眼,既然不是他的,也不是她的,那是谁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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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第五十一章纷纷扰扰情深意动
安然出嫁后,沈氏便去给安素寻人家,周姨娘求了她,宁可入寒门做妻,不入富家做妾,哪怕是寒门小户也不打紧,男的没毛病没恶习就好。她心想若是嫁的穷了,自己日后还可以帮扶,自从得知娘家当年不帮扶是因为李悠扬阻拦,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偶尔也会接下母亲送来的钱。可若是安素嫁了别人做妾,碰上个厉害的主母,以她的性子可就惨了。
好在安素长的也好,媒婆一瞧便喜欢,听见不会说话,略微为难,但也说不会许到个太差的人家。来回五六日,也有几户小门户的少爷适龄,愿娶的。
这日午后,沈氏和周姨娘看那媒婆送来的名册,瞧了好几个都觉可行,然后打算让宋嬷嬷去向旁人打听清楚,若是品行可以,就定下来。
安素此时正坐在屋里给午睡醒来的安平扎小辫子,瞧着妹妹的脸长的越发俊俏,青丝也软软的。
安平说道:“五姐姐,你待会陪我去找姨娘好不好?”
何采让人送信来,让她去新起的白鹤楼尝菜,可是那张侃肯定也去,弟弟也肯定去,她才不要看他们一家三口甜甜蜜蜜的。
安素听她声调里闷闷不乐,俯身在她掌上写到:不愿去就莫去。
安平摇头,低声:“想见姨娘了,四姐姐出嫁时一直都很忙,娘也不许我乱跑,有好多天没见她了。”
安素抱了抱她,陪她去见何采。
白鹤楼过年时才建好,厨子都是各地有名的大厨,小二也是特地挑选过的。安平进去,说了哪间厢房,小二立刻迎她们上去。
开门进去,只何采一人坐在那,见了她,立刻笑道:“平儿。”看见安素,轻轻点头,“五姑娘。”
安平正欢喜今日只有她来,可一会就听见婴孩的咯咯笑声,回头一看,张侃正抱了弟弟来,她立刻拧了眉,坐到何采对面去。何采要坐过来,她挪了挪,离的远些。
何采又怎么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说接受了,其实还是没有的。她抬头问道:“可拿来了?”
张侃抽手从腰间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她,何采又道:“你先抱五儿出去吧。”
张侃拿她没办法,又道:“安平想吃什么就点吧。”
安平说道:“一壶热茶就好。”
何采蹙眉:“平儿……”
张侃笑笑:“那再添一点点心吧。”
等两人出去,何采将那纸摊平放在她面前,淡笑:“安平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吧?在这写上你的名。”
安平瞧了瞧,顿了顿:“地契?”
何采笑道:“是,这白鹤楼是给你的,写了名后,你就是这的掌柜,日后这钱也是你的,姨娘会找人帮你打理,你只要……”
“我不要。”安平委屈的要哭了,“我不要。”
何采愣了愣:“为何不要?这是姨娘送你的……”
“这不是你送的!”安平气的哆嗦,“这是张侃的,不是你的!你为什么不给压岁钱我?以前你都会给的,你年年都会给的。就算我跟奶奶住在滨州,隔了好几年回去你也会把往年攒的都给我。我不要这酒楼,我要压岁钱。”
何采急了,只觉她脾气犟了,越发……古怪。她千方百计要讨好她,可是母女两人却离的更远。她想给她最好的,弥补她不能在她身边的遗憾。想了很久,计划了很久,费了很多心血每日来这监工,就是为了送她一个经济保障,日后就算沈氏没多少嫁妆给她,安平也有自己的嫁妆。她自知愧对安平,对五儿的关心还比不过安平三分,可这样尽心尽力却被抗拒讨厌,她也……很累呀。
安素握了安平的手,轻轻摇头。安平低头不语,许久才将那地契推了回去:“我不要……也不要你给的那些东西。”
她要的不是这个,从来都不是。
何采叹气:“那你要什么?”
安平想要她回来,可说不出口,张侃说的没错,姨娘在张府好着呢。在家里,爹爹几个月不来一次,跟姨娘也不怎么说话。可她看得出来,张侃很疼姨娘,哪里都陪着她。而且姨娘也不咳嗽了,也长了些肉,眉间有笑,好看极了。
“什么都不要……”
安平离了座位,拉了安素走,她怕再多留片刻,又要哭了。她想要的东西还有很多,姨娘给的压岁钱,姨娘给她纳的鞋底,姨娘给她梳辫子,给她剪指甲,抱着她睡觉。
何采怔坐在那,又是不欢而散,每次都如此。她重叹一气,单手揉着额头。张侃在楼下抱着五儿玩,见安平又闷头走,猜着两人又闹别扭了。摆着五儿的手道:“跟姐姐说再见。”
五儿还说不出词来,咿咿呀呀的在那说着,咯咯笑的欢快。安平听的心烦,步子走的更急。
张侃抱着五儿上去,那地契果然没写名字,默了默道:“又吵了?怎么又吵了。”
何采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如此,以前她从不这样……乖得很。我不知道要如何对她,无论做什么,她都抗拒极了。”
张侃淡笑:“那你像以前那样对她不就好了。她若真的抗拒,就不会来这了。”
何采怔松片刻:“以前那样……”她苦笑,“她就是想我陪着她。”
张侃把儿子给奶娘,轻敲了她的头:“不开窍,你如今只是想补偿她罢了,想把全部好的东西都给她,但你可曾想过,她要的并非是这些?她不是要你补偿呀。她嫌恶的不是我和五儿,只要你待她如常,要她接受我们有何难?”
何采默然许久,她似乎真的做错了。原来变的不是安平,是她自己。
过了几日,何采又让人唤安平出来看戏。安平又怕又想,迟疑了很久,才去赴约。到了大街,何采拉她上马车,等她上去了,自己才弯身进去,上下看她,笑道:“辫子梳的真好,是谁帮你梳的?”
“五姐姐。”
何采说道:“姨娘待会带你去买两条束发的绸带吧?”
安平抬眉看她:“这回不去吃吃喝喝,不去逛首饰铺子了?”
何采淡笑,把她揽进怀里,轻抚她的背:“不了,今日你要做什么,姨娘陪着你。”
安平心中微动,“唔”了一声,窝在她怀里,真暖。
看戏时,何采给她剥花生瓜子,也不多问她什么,安平倒是看的欢喜。末了偏头看她:“姨娘别剥了,手都要疼了。”
后头的下人要来帮忙,何采抬手拦下,仍给她剥了一碟。
看完戏,何采果然没有管她,她去何处就跟着,要玩什么就随她。处了一个上午,再没像之前那样吵起来。她没有迁就安平的感觉,只是觉得她开心就好。
玩的累了,安平寻了小客栈吃饭,何采给她夹菜,吃了一会,才道:“那白鹤楼你不要就不要了,姨娘再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安平点点头,也给她夹了菜:“这个好吃。”
何采说道:“是姨娘太急了,总想着让你好好的,可是却忘了你要什么,只是一味的塞给你。”
安平声音微平:“平儿也有错……我知道姨娘是为了我好,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给那些东西我,每次都好气,难过死了,然后忍不住跟你吵,明知道姨娘会难过,可自己也好难过,但就是忍不住……”
何采淡笑:“你难过,姨娘才难过。我们真是气了对方又气了自己,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安平这才展颜:“嗯。”
两人冰释前嫌,何采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来了。
安平吃饱了,倒了茶喝,正吹着热气,就见一人从客栈门前经过,瞧着眼熟……唔,怎么那么像骆言?
消失了一个月的骆言确实回来了。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手死心的人,安素说喜欢他,他也喜欢,那不就成了。他不认为李爷做错了,但是李家不会原谅他们,所以他必须想法子弥补。
先把周姨娘的钱还了,把她这做亲娘的心结解开,再逐一打通。他奔波商路,倒卖药材,日夜兼程都快累断了骨头,好不容易得了一大笔钱,虽然还差的多,但至少这钱不是李爷的。
到了李家,果然又被人打了出来。
他暴躁的差没爬墙进去,到底还是忍住了,站在门口等着人出来。
周姨娘在院子里听见骆言又来了,气的差点没把名册拽成一团:“幺蛾子的,我以为他死心了。”她气的起身,开了门劈头便骂道,“快滚!素素就快许人家了,别来败坏她的名声。”
骆言急声:“周姨娘,你别把安素许给别人,我是真心求娶。这些银票都是我跑商得来的,我会还李爷坑你的钱。”
周姨娘看着他手里的银票,那也是好大一笔钱了,她看直眼的不是钱有多少,身为富贾嫡女,自小就把金子当弹珠玩。她诧异的是骆言没走多久竟然就能赚这么多钱,倒是个行商的好苗子。这念头一起,她当即暗啐了自己一口,这算什么,难道就怜他是个好苗子就忘了全部事吗,单是害安素一辈子不能说话就无法原谅了。当即又让钱管家用扫帚把他打远了。
骆言气的在门前跳脚:“你不能逼迫安素嫁了,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你这是拆散鸳鸯,她不会开心的。”
周姨娘气炸,回屋端了宋嬷嬷洗衣裳的水就往他那泼。骆言身手矫健,立刻闪开了,见她还要追来,急忙跑开,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懂。
见骆言跑远了,周姨娘气道:“钱管家,待会去买条大狗来,越凶的越好!”
沈氏瞧她气冲冲的模样,说道:“犯不着跟个少年生气。”
周姨娘哆嗦:“他败坏素素的名声,说她喜欢他。呸,就算真喜欢又如何,这亲事就算我答应,二爷和姐姐也不会答应吧。”
沈氏笑的凉薄:“不会。”
周姨娘放下心来,出身商家的她又想着,骆言是用什么法子赚了那么多钱的?
&&&&&
宋祁成亲后第一日应卯,官府的人都问他什么时候带媳妇来瞧瞧,亦或是他们上门看嫂子去。宋祁笑笑,怕他们一起去吓了安然,便说等得空了就携安然来。因解开了司南玉佩的心结,心情十分好。众人只道他是新婚,夫妻感情好着才如此高兴。
这晚回去,安然已经做好饭菜,时辰掐的刚好。她素来喜欢下厨琢磨菜式,跟清妍和敏怡一起时,也常弄些小菜吃,两人都不懂厨艺,更是让她能大展身手。这些家常小菜也不是什么难事。
摆上碗筷,安然见桌上放了一垒东西,因被纸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等宋祁洗净手回来,便问道:“宋哥哥,这些是什么?”
宋祁解开绳子,摊开那纸,笑道:“你最近不是想学些医么?我放衙后去书铺搜罗了一些,问了店老板,这些都不错。”
安然差点没呛声,宋祁问道:“怎么?是不是太多吓着你了?”
安然抿笑摇头,想到她看医书的真正用途,面颊都有些红了:“不是,宋哥哥快些吃饭吧。”
宋祁不知她为何如此,可瞧着她面颊红扑扑的,甚是娇媚好看,哪里还有半分饿意。
吃过饭,坐在前院赏月。安然告诉他今日自己带了糕点去见左邻右舍,他们也颇为客气。宋祁也说了今日在府衙做了什么,说了半个时辰,饱腹半消,宋祁让安然先去梳洗,他在后。安然梳洗出来,又烧水给宋祁。
宋祁如往常拿了衣裳进后房,刚放好衣裳,听见开门声,安然进来了。本以为她是来拿脏衣服,走上前来,微微低首,给他解腰带。宋祁一顿,没有拦她。
解下腰带,安然心跳的极快,母亲嘱咐她,女子伺候夫君沐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也该如此。可这一进来心还是跳的十分厉害,再没勇气继续。宋祁轻声:“你回房里吧。”
安然只好抱了脏衣服出去,到井边打了水泡着,蹲在那发呆。夜风寒凉,吹冷了才回屋里。宋祁已洗完,正在将医书摆到书架上,特地挑了个中间的位置,免得太高她还得搬凳子。
安然数了一下,十一本。书店老板在将书卖出去时,会有书铺特定的标志,只是看了几本,标志都不同,那他得跑几家铺子。她看着宋祁,身材笔挺修长,面部线条十分柔和,不见半分凌厉,似从水墨丹青走出来的男子,永远从容淡定,宁静安和。在一群人中,不会是最耀眼的那个,但却不可或缺,也无法忽视。
“宋哥哥,那些医书……”安然有些难以启齿,见他低头看来,更是局促,“唔,成亲后你总是早早去睡,我以为你……有暗病,但又不好直接问你,所以想看看里头有什么法子没。”
话落,烫的能煮鸡蛋了。宋祁琢磨一会那“暗病”字义,蓦地明白过来,俊白的脸上也染了尴尬红色:“又是那玉佩闹的。”
两人想到那大误会,虽然不知怎么会有那东西在那,可最重要的似乎不是那个,两人相视笑笑,越发觉得那玉佩当真是个从天而降的大误会。
宋祁低眉看她,一笑百媚丛生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人儿吧。越看心中越是泛起波澜,轻握了她的双肩,缓缓俯身,双唇附在那两瓣红润上。刚触碰到那微凉,两人都僵了身子。
这一吻极轻,犹似试探。可离开之际,两人气息都微重。
宋祁喉中干涩,再开口声音都低哑了:“可……可行?”
安然轻点了头,她想不出什么理由拒绝,一点也想不到。头未抬起,身子已被轻轻抱起,顺着那身体倾去,这才看到他的脸,绷的可厉害着。
宋祁将她放到软塌上,由上往下看她,又低头吻去,这一吻比之前时间长久很多,两人皆是生涩,更像探索什么姿势才更好。一吻情长,已有些意乱情迷。探手解衣带,宽衣这种事本是每日都做的事,可如今却好似寻不到地方。单是脱衣裳,都觉耗了许久。
等终于是赤体相见,安然只瞧了一眼,发现宋祁倒不像外面看的那般清瘦,分明结实的很。立刻偏侧了头,任他亲抚。
怀中的人身如玉如藕,滑如绸缎,该瘦的地方未有半分余肉,该丰盈的地方也不见消瘦,每一吻都能觉轻微颤抖。
情吻深长,酥丨麻遍布全身,少了先前的紧张,人心底的**涌上,渐湿桃花源。
那吻再回到唇边时,仍是轻柔,再后来试探着软舌入里,掠夺唇齿间的温热,缓缓追逐,渐显迷离。
身子洁净无暇,恰似妖娆牡丹,白皙透着淡淡染了情丨欲的粉色,终于是无法忍耐,将那粗大放在幽谷处,试了几次却不得入内,总觉无处可入。安然紧闭眼眸,伸手轻引,入了小半,痛的她蜷身。那东西全部贯入时,差点痛晕过去,真如刀割。
宋祁忍着未动,他也痛得紧要,见安然俏脸雪白,拧眉极痛,声音更哑:“安然。”
安然抬手附在额上,压着额上痛的直跳的神经,微微喘气:“嗯……”
宋祁俯身亲她面颊,以手揉那轻柔,只是这一压,又入的更深,一阵蜷缩。粉白的身子全落入眼中,身下的硬物又胀了几分。缓慢抽丨送,双双如在云雾顶端,只是皆是初次,没过久便结束了。
等两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这简单几个动作耗了一个多时辰。宋祁看着眸色迷离的安然,如清晨薄雾中的红花,娇艳美丽,看得又是一阵躁。只是见她仍是拧紧眉头,想到女子初次不如男子,强压了躁动。下床拿了水来,拧干帕子要给她擦拭。
安然起身拦住他:“我自己来就好。”
宋祁将帕子给她,自己又去拿了一条。
安然先擦了脸和身子,等碰到下面,果真还是很疼。又瞧见床褥脏乱一片,染着腥红,脸又烫了。披上衣裳胡乱卷了被子放在凳子上,去柜子拿新床褥。
回到床上,宋祁已从箱子翻了药膏过来,打开小盒子,说道:“可以止疼,成亲前母亲嘱咐事后涂抹。”
安然接了过来,躲在被窝下擦药,刚抹上便有凉意传来,痛楚立刻消除了许多,果然有效。
宋祁见她额上又渗出细细汗珠,抬手帮她抹去:“歇下吧。”
动作实在轻柔,安然这才发现,嫁给宋祁,真的无可后悔。她裹着被子,看他,真似书画里走出来的人,美好得让她觉得像人间谪仙。
宋祁见她睁着明眸看来,下意识摸摸脸:“有脏东西?”
安然笑笑,摇头。宋祁顿了顿,也笑笑,稍稍掀起被子进去,和她坐在一块。又偏头在她面颊印了一记。心头一动,身下又胀痛起来,伸手抱她。
安然呼吸微屏,抬眸看他,刚才实在羞涩,什么都没瞧,这会看他,心底毫无抗拒,迎着那炽热的吻,片刻动情起来,忘了□还有些疼。被子掀开时,安然这回大了胆子看,看见那身下的粗大,立刻收了视线。
四目相对,眼中映着浅浅影子,情深意动,再无旁人可插足,唯剩对方。
这次不似刚才那样寻不到位置,很快便再次进入,宋祁俯身吻在她的耳边,安然颤颤伸手环了他的脖子,往事铺在脑海中,在她无忧长大的时候,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守在旁边,教她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再忍心让他再独自守护。她忍着那痛至欢愉的感觉,低声:“宋哥哥,安然……喜欢你。”
心猛跳一下,撞在胸膛上,宋祁幸福的要喘不过气来。
能得此话,足矣。
第 84 章
翌日,安然醒来,宋祁已经去府衙了,她动了动腿,那儿还有点疼,全身都有些酸软,开荤了的人真的不得了,开始他还挺斯文的,结果后来就“禽兽”了。她侧身静看旁边空荡荡的位置,附手在那,已经没有余温,一大早就走了吧。
躺了好一会,她才想起要把被褥拿去洗,两人都没经验,否则早早准备好帕子擦拭就好。结果被落红染脏了的一条,还有后来又折腾脏了一条,今日任务繁重呀。可穿好衣裳去瞧那放被子的凳子,却没看见。不由顿了顿,急忙穿鞋子到后院去,果然就见架子上晾晒了两床被子,看的她羞赧比感动还要多一大半。简直无法想象他一个大男人去搓洗那些脏东西的场景。
安然捂了捂小心脏,等他中午放衙回来哪里敢直视他。希望别让母亲知道,否则她又得听一遍“女四书”了。
打扫好房间,安然提着菜篮子去买菜,刚出了门,因日光更好,有几户妇人出来巷子缝补衣裳纳鞋底,见了她,笑道:“宋家媳妇可起来了。”
起先他们见她出嫁的排场那么大,以为是个眼界高的大户人家小姐,可谁想嫁进来第二天便带上果点去见了他们这些左邻右里,人生的好看不说,脾气还好,这几日偶尔见了也是有说有笑,随和的很。平日里闲侃也常说到她,一提便是“宋家媳妇如何如何好”。
安然笑笑:“刚收拾屋子,这会正要出去买菜。”
一人笑道:“我们自然是懂的,新婚燕尔,自然要折腾些。”
一话落下,众人已笑了起来。
这巷子的人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乡下妇人说话也比较直白,安然微微颔首笑笑,也知她们话语中并无恶意,自己也不是原装古代女,也没脸红的抬不起头来,便去买菜了。
午时过一点,宋祁就回来了,手里拎了一包茶点和一包草药。看得那些妇人又打趣他是个疼媳妇的,他不似安然大方,平日哪里有人这么当面说过,闹了个大花脸,被圣上称赞过妙语连珠的他,却是在一众妇人面前败阵下来。
进了门就瞧见安然蹲在院子里比划,娇俏的身子站在绿葱葱的草地上,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甚是美丽。他轻步走了过去,安然耳尖,听见动静抬头看去:“回来啦。”
“嗯。”宋祁笑道,“在看什么?”
“想往院子里种点东西,然后再在这搭个架子,摆个小桌子和椅子,等到酷夏来时,就能在这绿荫下看书了。月色好时,还能一起赏月,下午我先把这里的碎石头清掉。”
宋祁也觉这法子不错,之前一个人住时,哪里有这种闲情逸致:“你今日先计划好位置,明日我休沐,再一起捡碎石。若是架子的话,可以种葫芦。”
安然眼一亮,欣然点头,拍拍手起身:“肉应该焖好了,我去炒菜。宋哥哥先去洗手吧。”
吃过午饭,歇了一会宋祁又要应卯去了,临出门,安然给他整理衣裳上的褶子,只觉顶上目光灼灼,抬眉看去,果然正看着。手势微顿,安然学着他的话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宋祁笑了笑,俯身在她额上轻落一吻,这才说道:“我走了。”
安然微微点头:“唔。”
到门口目送他从巷子出去,安然突然觉得,这种平静的生活很好,没有大宅子的风风雨雨,也没有条条框框约束。她突然有些自私的想,一直在滨州也好。只是片刻摇了摇头,即使他愿意在滨州,宋家也绝不肯让嫡长子如此,当初他来这恐怕也有不少阻力。
安然轻轻吐纳一气,船到桥头自然直,随遇而安吧,他们已是夫妻,宋祁要去哪,她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因为如今……有他在的地方,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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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娘今天和宋嬷嬷去买针线,路上碰到几个地痞拦路,刚怒目圆瞪,就有人跳了出来,将他们唬走,一瞧,又是骆言,感激的心登时就灭了。
骆言笑道:“见过周姨娘。”
周姨娘指着他,手都发抖了:“你别在街上说什么混帐话,否则我撕烂你的嘴。”
骆言摆手:“当然不会,我是真心诚意来求原谅的。周姨娘,我将当初你亏损的钱都还给你,你就别气了可好?”
周姨娘冷笑:“好大口气,你可知道那钱有多少?就你一个乳臭未干嘻嘻哈哈的家伙能还清?”
骆言一顿,眸色认真起来:“那是不是只要我能还得上,你就不再阻拦我和安素的事?”
周姨娘淡声:“想得美,你是不是忘了,素素变成这个模样,你也是帮凶。”
骆言说道:“是,我是帮凶,我开始接近她确实只是想补偿她,可现在不是,我是真的喜……”
“打住!”周姨娘急忙让他住口,免得当街说胡话,“我不过是个妾侍,真正管素素婚事的是太太,你把心思都花她那去,我如何能做决定。”
虽说她不能做决定,可她这亲生母亲在安素耳边吹一下风,她也是会听的。只是被他烦的没法子,沈氏又不是软柿子,就让他去碰碰钉子,磨他戾气,免得整日缠着自己。
骆言问道:“周姨娘的意思是,只要李夫人答应,你没有意见?”
周姨娘轻笑:“那也得你能打动得了姐姐才好。”
说罢不愿再多说,和宋嬷嬷回去了。回去时宋嬷嬷说道:“奴婢瞧着那骆言,也真是喜欢五姑娘的。”
周姨娘冷笑:“喜欢?我看他是觉得还没害够李家,想多踩一脚。”
宋嬷嬷是个明白人,虽然李四郎对不住李家,可是也不至于如此,淡笑:“如果真要害李家,依李四爷的财势,怕早就在李家落魄时,彻底掀了个底朝天。而且五姑娘到底也不是嫡出,何苦不去缠三姑娘四姑娘,却是盯上五姑娘了。五姑娘如今差的,不正是一个真心待她,不嫌弃她的人。”
周姨娘心头一个咯噔,被她堵了一番无话可说,面色暗暗:“嬷嬷未免管的太宽了,连姑娘们的婚事也要插嘴。”
宋嬷嬷知她素来嘴刁,微微苦笑:“是奴婢的错。”
回到家里,沈氏正好挑拣了一家不错的,见周姨娘进来,招手笑笑:“妹妹过来瞧瞧这个,年纪大安素两岁,家中有一父亲,在西南那开了间裁缝店,门面不大,但两父子秉性淳朴,街坊都说是个不错的男儿郎。”
周姨娘心里计算一番,也觉不错:“是裁缝的话,也算是有手艺活,去哪儿都不愁吃喝。”当即笑的欢喜,“姐姐决定吧。”
安平坐在一旁转了转眼珠子,问道:“不用问问姐姐吗?”
周姨娘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用得着问她。”
她这女儿她还不懂么,问了肯定不同意,但她哭一下,女儿就心软点头了,何必多此一举。
安平说道:“可是娘不是常说,姑娘家就是要找个知道疼自己的才好。可那什么什么裁缝见都没见呢,怎么知道疼不疼五姐姐,万一不疼呢?”
周姨娘真想把她的嘴赌上,沈氏笑意淡淡:“安平懂得疼姐姐是好的,娘肯定不会替你姐姐胡乱选个夫君。”
安平“唔”了一声,声音惆怅:“几个姐姐都嫁了,更没人陪安平玩了。”她对周姨娘嬉笑道,“姨娘,要不你生个妹妹给我玩吧。”
沈氏和宋嬷嬷扑哧一笑,周姨娘哭笑不得:“为什么让我生,你不是跟你娘更亲近吗,让姐姐生吧。”
安平轻哼一声:“要是娘生了妹妹,就不会疼我了。四姐姐出嫁后虽然有点寂寞,可是娘整天都带着我呀,我才不要多个妹妹。”
周姨娘和宋嬷嬷还在笑,沈氏倒是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这分明是在记着何采生了孩子的事。怨不得她多想。
几人正说着话,就见安宁进来,刚迈入便说道:“好热闹。”
安平正要扑上去,结果一会就瞧见百里长也进来了,立刻吐吐舌头,躲回沈氏旁边:“娘你看,就算住在家里,嫁出去了的女儿就是泼走了,去哪都有姐夫跟着。所以别让五姐姐那么快嫁吧。”
众人笑的直不起腰来,素来面色寡淡的安宁也是淡笑,百里长笑道:“安平,你不觉得有姐夫也是不错的事吗?”
安平拧眉:“没发现。”
百里长这回笑的更开,满脸轻松:“那好,看来今年我不用给你压岁钱了,顺便再去告诉四妹夫,不用准备你那份了,反正姐夫就是拐走你姐姐的坏蛋。”
安平这才想起这事来,今年她虽然没收到何采的压岁钱,可是家里的长辈都给了,他也给了一个十分厚实的。她忙正色:“其实姐夫还是挺有用的。”
众人又好好笑话了她一番,安平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着。坐了一会,安宁才说道:“女儿有些话想和娘说。”
周姨娘几个也是识趣的,当即领着安平下去了,宋嬷嬷添了一轮茶,关上门退下了。
沈氏笑道:“夫妻两人一起来,可是什么大事?”
百里长说道:“接到密旨,小婿明日就要赶赴京城。”
沈氏也不是个糊涂人,笑道:“你们已是夫妻,如安平所说,安宁已是泼到你百里家,是你们百里家的人,不必顾及我和你岳父的想法,带她一起回京吧。只要你待她好我们便安心了。”
百里长轻摇了头,笑的略不自在:“此次回京较为危险……岳母应当也知如今正是大皇子和二皇子针锋相对的紧要关头,想必很快也会有人来请岳父重回京城。小婿先回去,但安宁不愿留下,所以来请母亲劝劝。”
话落,安宁便说道:“以前你如何与我无关,可若是有福同享,有难我飞,我也办不到。”
百里长笑道:“你乖乖留在这,我很快回来。”
为了这事安宁和他冷脸了一回,百里长也知道要是自己偷偷走了,以她的脾气肯定会快马加鞭追上来,到时候更危险。因此才想让沈氏劝她,只要她答应了,他就不怕她食言,这个女子,将承诺看的比性命更重要。
安宁抿紧了唇,半晌才盯着他说道:“百里长,这不是夫妻,不能一起共进退的根本不是夫妻。如果我是柔柔弱弱草包一个的姑娘家,肯定不会去给你拖后腿,留在滨州等你。可我好歹也是杀过山贼,捅过人刀子的,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跟着?”
沈氏面色微变,她的女儿……杀、杀过人?
百里长也看着她,心平气和道:“因为怕你受伤。”
如果不是岳母大人在这,他还想添一句——他喜欢她,所以紧要着她,宁可他一人入虎穴,也不要她也冒这个危险。
两人争执不出个结果,沈氏笑了笑,说道:“让安宁随你去吧。”
百里长一愣,没想到她竟会支持安宁:“岳母应当也知其中危险,若是去了,随时有性命之忧。”
沈氏说道:“你们能如此互相体谅,为娘很欣慰。安宁说的并没有错,夫妻两人本就该携手共进退的,你留她在这,她也是每日提心吊胆。倒不如带她一起去,也好有个照顾。”
她想的倒不是这么简单,百里长如今回京,又提及“密旨”那必然是效命皇上,皇上若是要扶持大皇子,那真登基成为新皇,百里长也是大功臣。安宁的身份到底是个俾生女,虽说两人如今恩爱,可如果安宁不随他回去,不知道的人只会说她不从夫,容易遭人诟病,坏话听的过了,难免百里长不会动摇。可如果安宁和他共同度过难关,日后他会待她更好,即便纳妾,所得的宠爱也永远比不过她。
人生本就是一个赌局,赢了,一世都好。输了,履步维艰。
只是安宁去了,她不用提心吊胆,自己却是会日夜担心这女儿呀。沈氏心里轻叹,却仍是劝着百里长。
百里长来之前就和安宁说好了,让沈氏定夺,结果押错了宝,只好答应。和安宁回到房里,见她仍是面色淡淡,抱了她便狠狠亲了一口:“你都赢了还不给爷笑一个。”
“……”安宁瞪了他一眼,“你肯定是青楼去多了。”
百里长失声笑笑,又叹道:“岳母大人真是女中豪杰,难怪有你这样性子的女儿,李家姑娘个个都不简单呀。”
安宁应了一声:“我去收拾东西。”
“等等,让我多抱你一会。”百里长捧着她的脸,吻了好一阵,才喘气道,“等我们赢了,我们就去深山老林隐居去,没事狩猎,打打熊,抓抓老虎,觉得不好玩了,就生个孩子。”
安宁看他:“百里长,你生孩子就是为了玩的呀?”
百里长又叹道:“听说女人有了孩子就会把丈夫丢到一边去,我可不愿意让个小屁孩把我夫人抢了一半。”
“没点正经。”见他又亲来,安宁是真的嫌弃他了,“我以后往脸上抹里三层外三层的粉,糊你一嘴的胭脂水粉。”
百里长笑道:“照亲不误。”
他抱的力道不似往日,紧的安宁觉得咯吱,语调里却仍是轻松的,可也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安宁不再动弹,伏首在他的胸膛上:“等这无硝烟的战争结束了,我给你生一堆孩子。”
百里长搂着她,认真而又低应“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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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饭已吃过,李仲扬却还未回来。到了就寝时辰,沈氏心下不安,正要让李瑾轩去找找,就见李仲扬归来,可松了一口气。迎他进来,没闻到酒气,身上衣裳也未染泥泞,这下雨天里若是乱走了,肯定会有泥扑上裤管,可除了鞋面脏了,其它地方也干干净净,便没有问。
等服侍他沐浴后,才和他说了百里长和安宁的事。李仲扬一点也不意外,百里长身为大皇子幕僚,可在两年前能避开二皇子全身而退,在这半年二皇子遭到软禁清除党羽时又安然无恙,也料到他到底是效忠于谁。只怕他跟他的师傅百里慕云是里应外合罢了,分别扶植两个皇子,实则师徒真正效命的,是皇上吧。
沈氏说道:“妾身已经做主,让安宁随百里去京城了。”
李仲扬点点头,内宅的事他很早就不管了,有这样一个妻子管着,他哪里要费什么心,待上床睡下,熄了灯才道:“今日蓝将军来密见我了。”
沈氏不知蓝将军是谁,可将军二字可是冲进了心里,想到百里长白日说的话,形势已经这么紧迫了?
李仲扬说道:“大皇子让他见我,只说如今正是紧要关头,需要我暗中联络其他当年被贬谪的近臣,好为他日做打算。”
沈氏心头揪紧:“可若是不成……就当真毫无退路了。”
李仲扬笑意极淡,近乎冷漠:“即便不以前丞相的身份去联络他们,二皇子登基后也定不会放过我们。与其如此,倒不如破釜沉舟。”
沈氏心下不安,虽然在滨州没有荣华富贵,可是却是实实在在过了一段安宁日子。看着儿子娶媳,女儿出嫁,她这做母亲的十分开心。而且李仲扬每日作画下棋,连鬓间本见根根银白的发都乌黑了,她有些舍不得。
她轻靠在他肩上,说道:“若是成了,二郎又要回到朝廷么?”
李仲扬伸手揽住她,夫妻这么多年,她的心思也愈发懂了:“若大皇子抬举,必然是要回去的,只是待局势彻底稳定了,为夫会告老还乡,再不让你们受怕。”
沈氏心间如映明月,登时喜的半撑了身子看他:“可是真的?”
李仲扬见她如个小姑娘般开怀,更是打定了主意:“嗯。”
沈氏终于是真心一笑:“那着实是好。”
李仲扬笑笑,抚她青丝,才见她发中竟也有银白,心疼无比,又想到两人初见时,微朦灯火下的她局促不安的拿着小扇,四下张望,那般美好。一晃已和他成亲二十多年,却让她跟着自己担惊受怕,不由又抱她入怀,去脱里衣。
年已四十有五的李仲扬已不像以前那样容易起情丨欲,身不由心,这两三个月都未亲热,沈氏见他突然翻身压来,不待脱衣,已是吻落身上,吻的浑身酥丨麻,全然不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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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好东西,三日后李仲扬以睦州好友相邀的名义出门了,因他这做爹的出门,安素的婚事便也推迟。周姨娘急的直跺脚,只好叮嘱钱管家,要是她没看住安素被她偷偷溜到门口,可千万别放她出去。
安素自然不会这么胡乱的走,她答应了周姨娘会乖乖的,即使心里难过,也会听话。只是她的房间正靠着后院,这几日醒来总会见到后院地上有奇怪的东西。一包一包的散在地上,打开去瞧,少数是玩的,还有首饰,多数是吃的,还都是她喜欢吃的。
每次看见这些她都要苦恼很久,看到那夹在里面的纸条儿更是苦恼。会做这种事的人,除了骆言还能是谁。把东西扔出去,第二天又有新的扔进来,然后纸条儿写的更大,开场白都是“李安素”,然后就是一顿骂。有一回还有一只大烤鸡,她哭笑不得,就算她接受了,可也吃不完呀,当真是个没心思的人,只会乱买东西。
这日早早起来,也没洗漱就先去后院,免得被姨娘看见了。结果果然瞧见有东西,拾起看了看字条,便又藏了回去,将东西扔到外头。去打水洗漱,刚洗好脸,便有人敲门,打开一瞧,是安平。
安平龇牙笑笑:“五姐姐,三姑姑回来了,快去正堂吧。”
第 85 章
第五十三章乐只君子福履绥之
一别两年多,李心容倒是没怎么变,脾气仍是见了谁都和和气气的,容貌也如当初。看的周姨娘直想问她是不是在别国遇见奇人异士给了她什么灵丹妙药,维持美貌。
沈氏握了她的手直往里屋拉,自从知晓她和贺奉年的事,再见了她,母性便起,怜惜她这小姑子命苦。问了好一会她的近况,仍是在四处游历,两人也不提过往的事。
“可惜你兄长有事外出,不知何时才归。安宁和百里也是刚刚启程回京去了,安然也在几里外,你早几日回来就碰巧赶上了。”
李心容笑笑,“一家人就算走的再远,也会再见到的,只是时日问题,二嫂莫忧。安宁和百里如今感情怎么样?还有安然嫁的可好?外甥女出嫁,我这做姑姑的倒一次也没上过心。”
沈氏淡笑:“三妹自谦了,他们几人如今都很好,两对璧人,看着就教人觉得欢喜。”
李心容点点头:“如此就好。”她又说道,“待会我去看看大嫂。”
沈氏面色一顿:“你可知安阳疯了?”
李心容诧异道:“疯了?”
沈氏微点了头,知她是个懂道理的人,便将安阳的事说了个仔细,又说了他们到了滨州后,韩氏一家所作所为,说罢,李心容面有苦意:“我倒不知,她这般有心机,对安然又如此嫉妒,当真可怕。说来这事,也跟我有关系了。”
沈氏问她为何,李心容说道:“当初贺奉年问我,将你们贬谪到何处去,我想着滨州是我们李家的祖籍,大嫂他们又在此处,就说了滨州。没想到大嫂一家竟然咄咄逼人,做了这么多错事。都是李家人呀……如果大哥还在世,该多伤心。”
说的人叹气,听的人也叹气,不知为何会走到这一步。只是两家人如今已不往来,关系全断了。
李心容末了又笑笑:“贺奉年那只狐狸,恐怕我不说,他也会将二哥贬谪到这,否则当初也不会以丁忧之名为先,所犯之罪为后来公告世人了。他是算准了我的心思,真是白白让他折腾了。”
沈氏听出那折腾是何意,又心疼她,低声:“听说圣上身体愈发的差了……”
话还没说完,李心容便抬指轻嘘了一声,笑笑:“窗外有人,这些话二嫂不必说。”
沈氏皱了皱眉,往外面看去,却什么都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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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容这次打算在家里长住,说长住,实则也不过是半个月。若是停留在一个地方十六日,等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发现自己附近的人都死于非命。
贺奉年不让她安生,也不让她定居一处,要她和他一样,尝尽孤苦。这种事她违背过一次,在一座满是猎户的山上住了下来,第十六天她起来,整座山飘满了血腥味,那年……她不过十七。
不知道是怎么下的山,只是每落脚一处,不是尸体,就是还未完全干的鲜血。走到河边,跳进冰冷的河中洗了很久,仍觉自己浑身都是血。那时正是寒冬腊月,河水冰凉,当晚她便发起高烧,被路过的马贼捞上山,喂她喝了药,只等着她身体好了就做压寨夫人。
可等她病好了,又发现七八十个马贼都死了。
又是一片血泊之地,刺的她几乎疯了。
死了几次都没死透。贺奉年不让她死,让她活,要多少钱都可以,她想买下一座城玩也可以,就是不许死,也不许长住,不许嫁人,不许别的男子亲近。
睡得迷迷糊糊,梦到过往,又惊了一身冷汗,从梦魇中醒来,李心容又觉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神,才下地去倒茶喝。她这一有动静,外头也微有声响。走到窗边,推窗而望,正是十五,外头月亮分外皎洁明亮,洒了一身银白。因未披衣,站了一会有凉风吹来,连打了两个喷嚏。
片刻就有男子低声:“李姑娘该进去了。”
李心容说道:“又做噩梦吵到你了。”
外头默然不语,这种事他已经习惯,要是普通的女子,这二十多年来所经历的这些,早就死了,她只是做做噩梦,当真跟别的女子不同。
李心容仍倚靠在窗边:“赵大哥讨厌贺奉年吗?将你老母亲囚禁京城,虽然荣华,可却不能离京。你姐姐出嫁,弟弟娶媳,你都只能远远看着。因为于他们而言,你早就死了,这世上,再没有你这个人。”
赵护卫沉声:“李姑娘何必挑拨离间,属下以圣上为天,以此为荣。”
李心容轻声笑笑:“我若要挑拨离间,何必到如今才说。我只是在想,我死了后,赵大哥你该何去何从。除了贺奉年,无人知晓你的身份,你不能回京城,也再不能跟着我。你可想过,日后你去何处?”
赵护卫面色更沉,默然不答。她所言不假,这二十年来奉命跟随,圣上仙游也就是她死之日,那他呢?
那窗边传来一声清幽浅叹,站在一侧的他看不见她的人,却好似能看得到她叹气的模样。
翌日起来,李心容倒没染风邪,她的身体可没那么差。吃过早饭,她就去了韩氏那。虽然两房人已没来往,可她这做妹妹的,却也没和他们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她不喜韩氏,可两个外甥和自己可是亲的。
韩氏见了她,可少了之前的冷言冷语,拉了她的手就哭自己命苦,儿子的财路被二房的人断了,安阳也被吓疯了,自己日后可如何是好。
李心容听她哭泣说完,说道:“大嫂,尚和为何会被断了财路你当真想不透么?当初若非他对二哥一家咄咄相逼,何采在寻了新夫家后,又怎会让张侃去做这种事?平日你不欺她,她何苦来欺你?安阳的事我也听说了,当真是自作孽,我这做姑姑的只站在理字一边。”
韩氏泪一收,气道:“你知道什么?当初我们在京城受的气还不够吗?不就是想寻机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长辈,我这大嫂倒是白让他们喊了。而且娘亲的嫁妆通通都让沈庆如给吞了,你怎的不说他们?”
李心容心里轻叹,不知她这理直气壮是哪里来的:“大哥过世后,二哥可待薄过你们?单是我在家时,就见二嫂拿了好几回银子给你们。你们回京后,宅子也是他们购置的,每月的用度也是他们给。大嫂是不知何谓‘分房’么?大房和二房已分,各自的钱财各自赚各自用,互不干涉。可二哥这几年给了多少银子给你们?他风光时你们要沾光,他落难时你们不拉一把,还落井下石,如今全都是他们的不是。”
韩氏被说的哑口无言,又念了一回:“可他们霸占了老太太的田产……”
李心容冷笑:“大嫂这账是只会加不会减,母亲有多少东西你会不知么?全部东西加起来能抵得过二哥给你们的这些钱?若是母亲在世时嘱咐了,这钱也定然全都给二哥,娘的心里可没大嫂这么糊涂。”
韩氏哪儿都得不到安慰,连大郎的亲妹子都这般说自己,又羞又烦,饭也没留她吃,就送她出门。李心容没想到这大嫂仍是不知悔改,瞧了一眼那门匾,只叹着,若是大哥还在世多好。
从巷子出来,腹中饥饿,琢磨着去寻个摊子吃东西。进了闹市,也没什么食欲,走了大半条街也没瞧见有兴致的。随意看着,倒是瞧见一个人。
少年满街可见,但大大方方站在胭脂摊前挑胭脂的少年,可不多见。李心容多瞧了几眼,笑了笑,上前幽幽站在一旁,说道:“哟,堂堂骆小爷也有心仪的姑娘了,可别告诉我你是在做倒卖。”
骆言就算不看也知道能发出这种声调的人是谁,他瞥了一眼,哼声:“本小爷就是要送给心仪的姑娘。”
李心容笑笑:“送谁?”
“安素。”
李心容顿了顿,二哥下狱后的事她多少也知道,自家四弟对二哥出手她也知道,但是没想到四弟的小跟班竟然喜欢上安素了。这简直就是话本里仇家喜欢上对家的戏码,她忍不住说道:“你被他们打出来几次了?”
骆言不知道她是听谁说了,不过这李家三小姐向来都神通广大,连李爷都叫她百事通,对李家最客气的人,就是李三妹了。他说道:“来来回回大概有五次了。”
李心容扑哧一笑:“毅力可嘉嘛,那你不死心?”
骆言说道:“为什么死心,李安素说喜欢我,我也喜欢她,我没杀她家人,她没捅我刀子,长辈的恩怨是长辈的事,我和她有什么错?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可以。要是让她嫁了别人,我才要后悔。”
李心容笑意浅浅:“不错嘛,不愧是四弟带大的,恩怨分明。”
骆言迟疑片刻,才道:“李爷把我推进这个坑,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现在也不管我的事,我要自己想法子让安素好好的,她那么笨,胆子又小,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我要娶她,天天供在家里,我可不会欺负她。”
李心容倒是诧异了,之前见过他,可是一副冷漠模样,现在说出这些话来,跟个孩子有什么两样,到底是少年人。她笑了笑:“那你加油,对了,我四弟呢?”
骆言说道:“不是在春花楼,就是在春风阁。”末了狭长的眼眸染了狡黠笑意,“你要去找他的话,这个装扮,一定会被老鸨打出来的。”
李心容立刻明白过来,她那四弟正在青楼呢。她笑笑拍拍他的肩:“安素性子淡然,你挑些颜色淡些的脂粉,香料以兰花为佳。日后成了,给姑姑包红娘钱。”
骆言哭笑不得,就说了两句话就想要钱,她这真不是打劫么?等她走了,目光扫在那一排排彩色的脂粉盒上,问道:“大娘,哪些是颜色淡些的?”
李心容当然不会以这个装扮进去,到铺子那买了身男装,用布将胸缠的扁平,气都要喘不过来。她有着男子气慨,可身段却完完全全是女子,丰盈的地方一点也没偷工减料。费了好些功夫,才从里面出来,先去了春花楼,进去便给老鸨一封银票,问了长住的客人,说有几日没来了,便去了春风阁,故技重施,果然就被见钱眼开的老鸨带到了上房,又叮嘱她千万别说是自己领来的。
李心容笑笑:“只管放心,下去吧。”
她敲了敲门,里面的丝竹声响未停,又敲了敲,门才开了个缝隙,是个姑娘的俏脸,却不全打开,上下看这公子哥,唇红齿白,实在好看,这才稍稍放下警惕,笑靥如花:“公子找谁?”
李心容笑道:“找李爷,你就说他三哥来了。”
那姑娘也是个懂世故的,笑道:“原来是李三爷,奴家立刻去通报。”
一会她便回来“李爷请您进去”。
李心容刚踏步里面,便被满屋的熏香呛了一嗓子,那姑娘吃吃笑道:“李爷喜欢香料,别说您,连奴家刚进来也觉刺鼻,但过一会就好了,李三爷忍忍。”
说着,有意无意贴身靠来,李心容笑着,若是男子,可要被她勾了魂了。撩开帷幔,便见李悠扬已经穿戴好衣裳,停了乐响,让她们都出去,这才笑道:“三姐。”
李心容瞧着他,说道:“你又瘦了许多。”
不怪李悠扬敬她,这一句话,已见她是真关心自己,不像其他的李家人。整个李家,最不嫌他,最疼他的,就是她了。
李心容随他坐下,环视一圈屋里,淡笑:“像进了孔雀窝,四弟该成家立室了,青楼姑娘虽好,可到底不能长恋。”
方才那姑娘伺候李悠扬,来传个话都对自己抛媚眼,这绿帽子真是便宜。她可不愿他在这地方虚度年华。
李悠扬笑意略淡:“就是瞧着她们无情,不会长恋于我,所以弟弟才在这住下。他们不留情,我便也不会留意,等散的那天,就不会各自悲伤了。”
李心容懂他这意思,可并不赞同:“倒没见着心仪的姑娘?连骆言都有喜欢的人了,你们像父子似的,没喜欢的么?”
李悠扬笑道:“三姐的消息真灵通,竟然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不巧,刚好碰见在买胭脂的他。”李心容见他目光微浊,说话时底气也并不太足,蹙眉,“你病了?”
李悠扬点点头:“染了点风寒。”
话落,门外敲门声起,已有个姑娘端了药过来,李悠扬立刻笑道:“到点喝药了。”
李心容给他倒了茶,等他喝完,才道:“你既要在这里长住,就寻个宅子吧,反正你钱并不缺,找几个嬷嬷丫鬟伺候就好。”
李悠扬并不答,姐弟两说了许久的话,李心容这才走。下了楼,那老鸨上前说道:“公子不在这住一宿?姑娘可多着,挑哪个伺候都成。”
推辞了一番,见她仍不松手,谄媚笑着。李心容叹道:“如果我再不回去,我家娘子就要领着他们一个帮的兄弟过来砍我了。”
老鸨如见了瘟神,急忙松手,强笑道:“公子是个会疼人的,快些回去吧。”
李心容轻声笑笑,提步走了。出了大门,立刻觉得外头的空气当真好,连吸几口,将肚子里的香味都吐纳出来。还没吐纳完,便有人在背后唤她“李三爷”。
她回头看去,认得她是那端药的姑娘,刚才没仔细瞧,这会见了,才看清她的右脸颊偏下颚处有一道长疤,这脸本来就不太娇媚,配着这疤痕,有些狰狞了。
那姑娘似乎知道她瞧什么,也不掩饰:“小时候碰见山贼,侥幸逃脱,却留了这伤疤,望公子见谅,脏了您的眼。”
李心容说道:“是我莽撞了,姑娘别放在心上。”
那姑娘欠身:“奴婢叫梅落,是春风阁的粗使丫鬟,因李爷常来,说我心细,让我专门为他熬药。”
李心容顿了片刻:“专门?”
梅落点点头:“方才奴婢也在门外,那药……并非是治伤寒的,我拿去问过大夫,大夫说是大病,可也说不上来。奴婢从未见李爷和人交谈得如此欢喜,想着您应是个能说服李爷的人,因此想请公子劝劝李爷,让他寻个清静地方养病。”
李心容面色微沉:“有劳姑娘了。”默了默问道,“若是他知道你偷偷来报,怕会迁怒于你吧?”
梅落说道:“以李爷的脾气,定然会。”
“那你为何要说?”
“当初从山贼那救下奴婢的,就是李爷。若是没有他为梅落治伤,又送到亲戚家,奴婢早死了。”她眸色微闪,又道,“可惜舅舅死后,舅母心狠如狼,将我卖到青楼来。鸨母见我容毁,就把我留在后院做粗活。没想到一别十年,又见着了李爷。只是……他并不认得我罢了。奴婢不想见李爷如此自暴自弃,可是他并不会听我的……”
李心容心下感慨,尘世辗转浮沉,分别十载还能再见,也算是缘分了,当即点头:“我会劝他的,多谢姑娘。”
梅落欠身道谢,这才离去。李心容看着门前灯火通明,映的地面大红,心底却热闹不起来。她这好弟弟,心结到底还是没有解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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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和安然清理好前院,搭好架子,种葫芦的日子刚刚好。因两人都没种过,还特地去请教了花农,买了种子回来,种下的当晚,安然就梦见院子里有鸟鸣声,抬头看去,一眼翠绿,悬挂着一颗颗葫芦,喜的笑出声来,跳起去摘,可怎么也够不着。等从美梦中醒来,就见宋祁看着自己,忙把手脚从他身上拿下。
宋祁忍笑:“梦见了什么?把我当梯子了么?”
安然笑笑:“院子里的葫芦爬满了整个架子,还有很多小鸟。我想去摘一个葫芦来玩,可是不够高。”她又戳了戳他的脸,“你只管笑话吧。”
宋祁笑笑,伸手抱她:“明年这个时候,就成真了。”
安然应了声,可是很快两人就想到,宋祁三年期满,明年这个时候,葫芦刚长,可是他却要回京城了吧,默了好一会,才道:“宋哥哥,我虽然嫁了你,可仍是罪臣之女的身份,没有圣旨,也回不了京的。”
宋祁也想过这问题:“不急,到时候京城那边也会一道发来公文,一起回去应当没有问题。”停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你不愿……和我回去么?”
“不是。”安然说道,“只是觉得这样挺好……一直在这多好。”说完,她顿觉自己实在自私。即便宋祁真要担负起宋家重担,她也定然要做好当家主母,总不能永远躲在他的保护下,她必须有这个觉悟,人生本就多无奈,可逃避又有何用。想罢,说道,“宋哥哥放心回去吧,安然也会安心随你一起的。”
宋祁抱她更紧:“宋家是个大家族……规矩肯定比你在娘家时多,开始或许有不适应的,但是母亲和我都会护着你,不必怕。”
他不说还好,一说倒让安然揪心了,这到底是有多少规矩,要早早就告诉她,给她打这强心剂。不由咽咽,不行,下次回娘家,要好好跟母亲讨经验。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被护的太好了,像弱花易折。
温热的气息扑在脖颈上,脸和唇隐约碰来,宋祁忍不住伸手抚她的背,挠的安然痒痒的,抬眸看他:“天就快全亮了……”
可那手已经到了前面,根本拦不住。由下往上揉,揉的她又舒服又难过,想躲开,却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那柔软的东西渐成硬丨物,抵在两腿间,磨了片刻,宋祁低头附耳,声音粗重:“安然……”
安然埋首在他宽实的胸膛前,微微张了腿,已有掌轻磨而下,动作虽轻,刺激却十分强烈,不由缩了缩。长指探入,撩丨拨片刻有了湿丨腻,手又将腿拨开了些,这才扶着大丨物往那洞丨口沉入,挤的身下的人拧眉。往送十几回,渐觉舒服,声音闷在喉中,如莺啼悦耳,听的身上的人更觉胀大。
层层欢丨愉如浪涌来,刺着身上每一寸肌肤,一瞬间愿忘尘世,迷醉于此。沉沉一刺,双双瘫软,天也亮了。
宋祁从她身上下来,等那强烈的欢乐消散了些,才觉背上疼痛。安然起身瞧了一眼,不好意思再看,那背上都是她的抓痕。正愧疚着,等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脖子上都有重吻的痕迹,不由说道:“下回不许亲脖子以上的地方。”
宋祁笑笑:“扑些脂粉应当能掩住。”
“平日只抹淡妆,如今突然扑个白脸,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巷子的婶婶又该笑话我了。”
宋祁俯身在她脖间亲了一口:“午时从衙门回来,我去买些菜,你不出门就是。”
安然这才展颜,又道:“你什么时候休沐?我想回去看看爹娘。”
宋祁想了片刻:“等我这月轮值,得了两日的假,这样来回不会太累。”
安然想到以前,他不就是每次不到中午出现,然后一两个时辰后又走。那样来回可累吧。心中微动,伸手抱了他,轻轻亲了他一口。宋祁一顿,这是安然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如有蜜铺来,甜得入了骨髓,再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
第 86 章
等宋祁得了三日假,两人便回李家,沈氏见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高悬的心也放下了,她原本还怕安然太过死心眼,毕竟当初这亲事是间接促成的,若是按她本心,婚事也不会这么快办吧。
两人坐了一会,才知李仲扬去了睦州,百里长和安宁也回了京城,正感慨错过了,便见一人进来,笑道,“姑姑可弥补你的遗憾,”
安然一瞧,笑绽脸上,上前拉她的手:“姑姑。”
宋祁也在后问了好,李心容上下看了他一眼,笑道:“郎才女貌的,看来我家安然也嫁了如意郎君了。”
沈氏笑道:“她方才还说我们这些长辈别老打趣他们,你一来又说,让这小两口如何好意思。”
李心容笑道:“此时不说说,半年一过,这辈子都不能这么打趣了,倒害羞什么。”
宋祁和安然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两人成亲以来,巷子里的人来看新媳妇也习惯了,一起去街上购置东西赏玩,被衙门的人见了,也会说上那么几句,如今好了些。这脸皮呀,果然是练出来的。
众人吃过午饭,在正堂歇息聊天。安然特地拉了安素去外头晒太阳,家里如今一切都好,就是安素的事她还放心不下来。安素和她素来都好,这家里最关心最懂自己的,也只有安然这个姐姐。
虽然从小就被姨娘说她如何如何不如安然,可是心里只有羡慕的份,哪里会讨厌她。而且上回她还帮自己去找了骆言,每日都在外头等,她信她。
安然静静看着安素比划加写了这些时日的事,问道:“骆言每天都在外面给你扔东西?”
安素点点头,写到:我全扔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扔新的?”
安素又点了头,满目苦恼,扯扯她的袖子,问她如何是好。
安然问道:“你觉得……你能原谅他吗?骆言不觉得四叔做错了什么,也就是说,除了他现在在努力还你姨娘的钱,对当初坑骗李家钱的事他不会道歉。虽然那钱在当时根本无法改变什么局势,可是对我们而言,四叔这么做无异雪上加霜,单是这一点,只怕爹娘还有姨娘都无法原谅。”
安素摇头,她也不知道。四姐姐说的没错,四叔那样做没有本质伤害,可是感情上的伤害却很大。在他们最需要人帮助时,却被亲弟弟踩了一脚。而骆言是帮凶,实在纠结。她甚至不知道对四叔的感觉是什么,又恨又觉痛心。每次见了她都会给她买好玩的好吃的,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真是越想越难过,明明已经告诫自己很多回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四叔不是坏人?这种矛盾的感觉太糟糕,连她都觉得自己不懂事。
安然见她长眉紧拧,抿嘴一点声响也没,看着就让人心疼:“素素,你是个懂事的姑娘,要你背弃爹娘和你姨娘绝无可能,可骆言也是个好儿郎,否则也不会坚持这么久。他喜不喜欢你,你也能判定。那就随缘吧,如果他有办法让爹娘原谅,你也不必太纠结自责。”
安素轻点了头,见宋祁站在远处往这看来,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安然回头,见了他,笑道:“宋哥哥有事?”
宋祁这才走了过来,到了近处说道:“岳母说陵水河那新停了条花船,船东是歌舞,船西是书客,让我们去游玩看看。”
安然应了声:“素素也去走走吧。”
安素急忙摇头,逃也似的走了,她要是出去,肯定要被骆言堵住。这几次她不肯接后院那东西,都能感觉得到他想翻墙进来了,哪里敢自己撞去。
安然笑笑,见安平在那玩,唤声:“安平,走,去花船玩。”
安平眼一亮,刚要蹦过去就被沈氏拉住了,笑道:“你答应要跟娘学绣花的,总想着玩怎么行。”
安平转了转眼眸,她什么时候答应了?昨天她还扎了手,娘还让她休息一天。片刻明白过来,抿嘴笑笑:“四姐姐,我不去了,我得和娘学绣花。”
安然顿了顿,这根本就是要她和宋祁一块去玩,笑意略苦,他们还是放心不下她和宋祁的婚事。
李瑾轩和清妍也是一个劲的忍笑,都明白着沈氏的心意。众人立刻回了正堂各自“忙”去了,宋祁和安然只好两个人去。
陵水河并不太远,宋祁和安然没有乘马车去,坐在小厢子里,也少许多乐趣。四月天,正是春夏交接的月份,仍留有春的绿意,夏日酷热又还未来,穿着微薄衣衫,时而有凉风拂面,十分惬意。
安然今日穿的是一袭绿罗衫,踏步青草上,青丝绿衣,容貌耀眼而不张扬,与树林的碧绿相映。宋祁忽然顿悟“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意思。
那日你穿了一身绿色罗裙,致我每逢见到碧绿青草,便会记起你当日的模样。美好得不忍触碰,生怕会惊扰这份美好。
安然见旁人默声,偏头看去,便见他微微低眉,似在沉思什么,笑唤他:“宋哥哥。”
宋祁微微回神,淡笑:“嗯?”
安然笑道:“留神脚下,这草地上常藏着石子。”
话刚说完,自己倒绊了一脚,还好宋祁眼疾手快把她捞回,否则就得亲抚大地了。她松了一气,散在额前的碎发已被宋祁撩拨到后,绷紧了脸:“可吓着了?”
安然笑笑:“没,倒把你吓到了。”
宋祁微松了气,怀里的人实在好看,明媚如朝阳,双眸澄清无瑕。安然看他左右看看四下,正在树林中,也没别人,不知他看什么。等回了脑袋,已被他抱住吻来,蜻蜓点水一记,立刻离唇,生怕有人闯入这寂静之地。
安然眨眨眼,看的宋祁偏头,拉了她的手:“走吧。”
她笑了笑,明明年岁不算小了,可跟个青涩少年似的。
穿过小树林,便见到了陵水河,果然有花船在那。不过因未日落,华灯未上,仙音未起,此时略显冷清。两人寻了船西,听书的多是老者,两人如一对璧人坐在那分外惹眼。听完一场才陆续有年轻人来,也往他们多瞧了几眼。
听完两场书,又去船东那听了曲子,日暮黄昏,这才回去。进了小树林,宋祁便又牵了她的手。安然静静跟在一旁,只觉这平平淡淡的相处,比起轰轰烈烈的恋爱,更美好。
走到闹市那,店铺门前的灯笼已经挂上,光束摇曳,照亮了小镇。
安然在船上只吃了一些小点心,根本填不了肚子,这会街上的摊档又摆了出来,远近交杂各种香味,腹中更是饥饿。步子又快了些,赶紧回家吃饭吧。途经一座高楼,听着门口那些姑娘招摇的声音,她不由抓了宋祁的衣袖,又走的更快了。
宋祁知她紧张什么,笑了笑,她会紧张怕自己沾花惹草,也好……至少说明她也在意着自己。心情十分好的随着她的步子,一会又停了下来:“安然。”
安然见他刚好停在这门口,抬头瞪大了眼,别告诉她宋祁也是个花心人:“宋哥哥怎么了。”
宋祁看着前方的白衣公子:“那个怎么看着像三姑姑?”
安然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可不就是她那姑姑,立刻唤声:“姑姑。”
李心容正轻摇纸扇要去里面抓李悠扬出来,听见声音,回头一看,笑染眉梢:“哟,小两口这么好兴致跑这来观摩啊。”
宋祁登时不自在,安然倒是习惯她这姑姑语出惊人,未免宋祁站在这尴尬,拉着李心容走远,才道:“姑姑你到这来做什么?”
李心容拿扇子掸掸衣裳:“不是很明显吗,来找姑娘呀。”
安然咽了咽,她这姑姑该不会是……喜欢姑娘吧。李心容看她一脸惊色,扑哧笑笑:“小脑袋瓜子在想什么呢,姑姑是来找人的。”
“找谁?”
“你四叔呀。”
安然诧异:“四叔来这了?”
“身为管家的骆言都在这,你四叔怎么可能不在。”李心容笑意微淡,“你四叔得了病,在青楼自暴自弃准备就这么沉沦在美人乡里了却余生,我这做姐姐的当然不能坐视不理,准备把他抓出来塞到清静的宅子里去好好养病。”
安然心头一个咯噔:“四叔……得了什么病?”
“这我倒不知了,不是什么小病就对了。安然,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丫头,你如今可还恨你四叔?”
安然默然:“那日母亲曾说过,四叔那么做是为了给他的亲生母亲报仇。可是祖母去世时,他来上香,却分明是不开心的,想必四叔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可说若为此缘故而不恨,也绝不可能……毕竟于我而言,他有天大的仇,也只是我素未谋面的四叔。而爹娘是生我养我,祖母也待我好了十几年的人。”
李心容轻叹:“姑姑懂,你这么想也不是坏姑娘,可姑姑只记得,他也是李家人,如果当初他真的要将你们置之死地,也不会才踩了一脚就走了。而且……你们到滨州后处处被安阳使坏排挤,你觉得你们当真能在这么短的时日找到安身的地方?”
安然愣了愣:“姑姑是说,我们如今住的宅子是四叔暗中帮忙的?”
李心容淡笑:“你莫忘了,你四叔也是李家人。”
安然没有想到那让娘亲和姨娘痛心的四叔,竟然暗中帮扶了这么久,他们一直住的地方,是四叔帮忙。要是让她们知道,心中纷杂恐怕也跟自己一样。
李心容对宋祁笑道:“天色晚了,你快带她回去吧,瞧你媳妇都吓呆了。”
说罢,又摇着扇子进去。刚到门口,旁边已跟来一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李心容瞧了他一眼,笑道:“赵大哥进了这种烟花之地,不怕控制不住么?”
赵护卫脸上紧绷,鼻尖已有脂粉味,皱了眉:“这里不是李姑娘该来的地方。”
李心容面色淡淡,声调微冷:“我又不是来找人寻欢作乐的,找我家弟弟也不行?他可别管的太宽。”末了又笑上眉梢,“对了,谢过赵大哥这几日收集的资料,果然有个替皇族办事的人在身边就是不同。”
赵护卫说道:“还剩十天。”
李心容心下一沉,再过十天,又是半个月期限……她是不是要抓紧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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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和安然回到李家,沈氏也不责怪他们晚归,问他们去了何处,就让他们洗手吃饭。
吃过晚饭,清妍便去找安然,两人说了好一会话,见她眉间似有忧愁,问道:“坏姑娘你怎么了?有心事?是宋祁待你不好么?”
虽然都已嫁人,可称呼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安然笑道:“宋哥哥待我很好,只是有其他心事罢了。”
清妍说道:“嫁了人,除了忧愁夫家和夫君,还有什么可让人愁的。”
她和安然不同,自从嫁了李瑾轩,当真就是满心的他。她紧要着他。连沈氏和李仲扬不高兴,也尽心打探个清楚。她从不觉得如此是爱的卑微,只是在意着心上人。所以安然如此,在她看来,也是因为宋祁的关系吧。因为她这好友也知,安然和自己兄长之间的曲折。年少时那样美好,可最后却没结果,到底让她这做好友和妹妹的遗憾。
安然摇摇头,又不好说李悠扬的事,也在思量到底要不要和母亲说。三姑姑素来不会说些胡话,让她知道,想必也是有缘故的,莫不是要借她的口说给家里人听?毕竟她是母亲的亲女儿呀,由她说比她作为姑姑的说更好吧。
她岔开话题,清妍果然很快便不再纠结这话。说着说着,安然倒发现她老是揉心口,问道:“心口那不舒服么?怎么总是揉着,要找大夫看看吗?。”
清妍笑道:“没事,最近有点闷,揉揉就好。还是能吃能喝的,不用瞧大夫。”
安然点点头,末了又提高警惕。清妍见她神色变来变去,跟变脸似的,扑哧笑道:“坏姑娘,你傻啦?”
“清妍……”安然摸了摸她的小肚子,“你最近总想吐吗?”
清妍摇头:“没呀。”
“噢……”安然皱了皱眉,她还以为清妍有身孕了。不对,有些人妊娠时确实是没什么反应的,她也不是没见过,又摸了摸,“你上回葵水什么时候来的?”
清妍挪开她的手:“真是出嫁了的姑娘,问什么都不害臊了。唔……好像蛮久没来了……这个月,上个月都没来。我不会是有什么毛病了吧?”
安然登时笑了笑,起身:“我去找个大夫来,别睡哦。”
清妍拉不住她,正巧李瑾轩回了房,见安然笑的隐晦的跑了出去,不由笑笑,他这妹妹,嫁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也不知道他那好友加妹夫会不会觉得她没嫡妻模样。
清妍伸手给他脱外衣,去拧了脸帕给他擦拭:“和四妹夫聊的可好?”
“聊的好极了。”李瑾轩擦净了脸,等她转身,便将她抱起,掂量了一番,“清妍,你最近确实重了很多。”
清妍拧眉拍他:“你嫌弃我。”
李瑾轩笑道:“以前太瘦了些,如今该长肉的地方都长了,重了好。”
清妍可听出来他说的是哪里长肉了,羞的又拍他,不过说起来,双峰确实是丰腴了些。没有多想,见他要抱着自己去床上,忙说道:“安然说要找大夫给我瞧瞧,等会再睡。”
李瑾轩一顿:“找大夫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
清妍说道:“我也不知道,摸了摸我的肚子,又问我葵水何时来的,我说两个多月没来了,她就跑出去找大夫了。”
说罢,见他还抱着自己不放,刚才还笑意满满的脸色忽然拧紧。心如有大石压来,抖声:“尚清哥哥,我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了吧。”
李瑾轩忙把她放到软塌上,可想明白安然刚才一脸坏笑是什么意思了,把她平稳放好,亲了她一口:“大概是……我要做爹了。”
正担心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清妍顿停已到眼眶的泪:“啊?”
李瑾轩失声笑道:“你要做娘了。”
清妍立刻捂了嘴,那逗留在眼眸的泪立刻滑落,看的李瑾轩心疼,轻抱了她:“哭什么,等会安然进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你就是欺负我了。”清妍往他怀里钻了钻,哽咽,“就是欺负我了。”
李瑾轩笑笑,求饶道:“好好,我该罚。”
清妍哭了一会,李瑾轩给她擦了泪:“如果真是有了身孕,那是我疏忽了,竟然没察觉。”
清妍破涕而笑:“你又没经验,没察觉也不奇怪呀。”她又拉了拉他的手,“快去拿纸笔,我要给父王母妃写信报喜。”
“等大夫来了先吧,可别错报了。”
清妍想想也是,当真欢喜过头了。抱了他的胳膊侧枕着:“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瑾轩笑道:“那就不说了。”
两人笑笑,等了一会,安然果然去找了大夫来。清妍伸手出去,又十分不安的收回嘱咐道:“要好好把,弄清楚了。”
这才把手伸去,李瑾轩和安然也紧张盯着,清妍更是紧张,好一会,那大夫才起身笑道:“恭喜少爷少夫人,确实是有喜了。”
刚才激动的劲过去了,清妍这会倒平静了些,只是还有些后怕,要不是安然警惕,她这整日蹦蹦跳跳的,孩子可不会就……想到可怕处,李瑾轩已轻声说道:“我先送大夫出去,等我。”
安然早就跑出去报喜讯了,跑到廊道那,宋祁正好回房,见她跑的急,忙说道:“慢些。”
“宋哥哥。”安然冲到他面前,笑的脸都酸了,“清妍……不对,大嫂有身孕了,我要做姑姑了。”末了又添一句,“你要做姑父了。”
宋祁也笑了笑,毕竟清妍也非自己亲人,也比不过她高兴,叮嘱她跑慢些,瞧着那俏丽背影,忽然想了一下,挚友快要做爹了,他何时……也能和安然有个孩子?
安然跑到沈氏那,连门也忘了敲,刚服侍完沈氏梳洗的周姨娘出来就被她撞了个满怀,惊的她连声道:“四姑娘可当自己还是孩子吗,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氏也轻责:“你这模样让晨风见了可如何是好。”
“宋哥哥已经看见了。”安然可没想这些,笑的眉眼不见,“清妍有身孕了。”
沈氏一愣,倒是周姨娘先反应过来:“有喜了?”
“嗯,刚才和清妍说话,说她最近身子有些不适,听了症状像有身孕,就找大夫来看看,一瞧果然是。”
沈氏双掌合十,喜的不知说什么好,念了好一会“菩萨大慈大悲”,这才想起去看清妍。
当晚这喜讯便传遍李家,都欢喜得很,更待清妍不同,稍微要用些力气的活也不让她做。沈氏也叮嘱了李瑾轩,怀胎五个月内不许同床,免得生了意外。又让宋嬷嬷好生照顾,平日的菜买多些好的,安胎的药材也要时常备上。
这两日都在安排这些,安然也帮不上什么忙,等沈氏反应过来,小两口已要回去,要给他们置办东西带回去也晚了,一时满腹内疚。
安然倒是理解,安慰母亲:“大哥如今算是李家半个顶梁柱,生的孩子也是李家嫡长孙,女儿明白。若是会气的,就不是你的好女儿了。”
沈氏淡笑,只觉女儿在不经意间,就已经长大了。送到巷口,马车已等在那,她又对宋祁道:“有句话一直没说,我这女儿被我娇纵惯了,脾气是直了些,可心眼是好的,你日后多担待,安然便交给你了。”
宋祁忙作揖:“岳母放心,小婿一定会照顾好安然。”
沈氏也知于这个女婿不必嘱咐太多,可还是忍不住说了许多,好像说了,就能安心。
自古有言——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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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第五十五章再返京城往昔如梦
马车轱辘声响,春日多雨,碾压泥水,光听着便觉地上湿润黏稠,略觉不舒服。
安然倚靠在宋祁身上小憩,却怎么也睡不着。动弹了几次,宋祁问道,“可是觉得颠了,让临叔赶慢些吧。”
“不是。”安然坐直了身,“本来打算临走时跟母亲说四叔的事,光顾着大哥的喜事,忘了。如今一想,又不知到底要不要说的好。”
宋祁迟疑片刻,问道,“四叔到底和你们家有什么过往,宁可漂泊在外也不归家,也不见岳父岳母去寻他。”
安然看着他,以前总觉得这是自己的家事,不便和他说,甚至在成亲时,心底仍有些排斥。如今却觉有他在身边,跟他说这些事,也可靠,也有个出主意分担的人。这么一想,竟是心境也在慢慢变了,或许这才是将他当作了一家人。
宋祁见她看的出神,淡笑唤她“安然”。安然回过神,笑了笑说道:“刚才在想一些事……以前家里的事并不太愿意和宋哥哥说,可现今却有种感觉,什么都想和你说说。”
宋祁微顿,笑意更浓:“你说,我便听。”
安然点点头,便仔仔细细将李四叔的事和他说了。因安素和骆言的事在后,也并无太大相关,也等着日后再说罢。那日和姑姑说话,他也在,因此给他们购置了宅子的事也不用她多说。最后问道:“宅子的事可要和爹娘说?”
宋祁沉思片刻:“寻个机会说吧。如果四叔的病真的像三姑姑说的那般严重,恐怕三姑姑也是想化解两房人的恩怨。可没有契机,也难以和解。姑姑想的,怕就是想让你牵线搭桥,毕竟她是局外人,不便开口,这话说了,也没人信。”
安然拍拍脑袋:“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宋祁当即撩开帘子,让马夫往回赶。安然拉住他:“路已行了一半,天都黑了,若是再来回一遍,回去夜都深了,你明日还要早起应卯去。回到家,我去信给母亲就好。”
“及早解决的好,已经慢了两日,恐怕三姑姑那也等急了。”
安然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感激,等他坐身回来,轻抱了他的手臂,低声:“宋哥哥真好。”
宋祁握了她的手,能感觉得出来,如今的她,是真的不抗拒自己了,越发的亲近,这样的安然,他也喜欢极了。
赶回小镇,敲了家门,钱管家开门一瞧,倒吓了一跳,还以为两人遭贼折回了。急忙去请沈氏,又吓了沈氏一跳,安然将那事说了,沈氏蹙眉片刻,也没多说,让他们赶快回去罢,否则就真晚了。
两人这才又回去,等到了家,都已过了子时。
宋祁在巷子里付银子给马夫,因离巷口进,安然先进去开锁。等宋祁走过去,安然却拿着钥匙看他:“宋哥哥你出门的时候没关么?”
那门上的大锁确实没锁上,宋祁皱眉:“记得确实是锁上了的。”他轻推那门,里头竟然还有灯火,立刻将安然拉到身后,轻声,“在这等我。”
安然也不立刻随他进去,否则要真是有贼人,她也是个拖后腿的。等宋祁往前走了几步,悄悄到一侧拿了烧火木棍跟上。
屋里点的是灯油,微暗不明,一个人负手站在正堂,听见声响,转身看去,安然一看便觉这人跟宋祁长的有四分相像,但眉眼更为狭长,状如鹰隼,眸色十分凌厉。
宋祁一愣:“大哥。”
安然顿了顿,宋祁是嫡长子嫡长孙,喊大哥的话,那应当是堂兄。宋成峰有兄妹五人,三个弟弟两个妹妹。搜寻了一下脑海,比宋祁大的,唯有宋二爷的庶长子宋毅了。立即放了木棍,向他问好。
宋毅回应的声音微淡:“见过弟妹。”
宋祁要请他入座喝茶,宋毅并不坐下,说道:“去了府衙,覃大人说你送弟妹回娘家,可没想到,竟然这么晚,明日可还要去衙门办差的。”
安然只觉他说话虽然语调客客气气,但是却是字字带刺,这是在指责两人的意思?可即便他是兄长,随随便便闯进他们的家里来,也不妥吧。
宋祁避开这话不答,也没拖沓半分,直接问道:“大哥来此有何事?”
宋毅淡声:“族中长辈让你回京。”
宋祁顿了顿:“回京?”
“是,恰好你不在,已经带了吏部公文去寻覃大人,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就回京吧。”
宋祁拧眉:“可是有何要事?”
宋毅看了看安然,见他眼神警惕,宋祁沉声:“但说无妨。”
宋毅收了视线,说道:“京城局势紧张,你也该回京了。你是宋家嫡长孙,若是此时不回,难以确立威信,日后如何服众?还请堂弟及早回去。”
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僵硬,但是该有的措辞还是一个不少。虽然他难以理解,甚至觉得宋祁远居滨州安享宁静是荒唐至极,将族人丢弃一边不可原谅,可到底他是嫡出,自己是庶出,就算比他大几岁,地位也低了不是一级两级。
宋祁微微点头:“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府衙,尽快将事情办好。”
“如此就好。”宋毅走时又看了一眼安然,当初李家刚被贬谪到滨州,宋祁就递交文书到吏部请求调任滨州,后来又娶了李家女儿,怕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来这。心中不由冷笑,果然是长的好看,却是红颜祸水!他这堂弟如何担得起整个宋家,竟为了个女人如此。
宋毅走后,安然便去烧水,趁着烧水的空档,下了个面条,从米缸里拿了平日里炸好的花生粒,铺在面条上,端出去和他一块吃。席间两人并未说话,默然吃完,水也烧开了。
宋祁让安然先洗,洗了便睡,也暖和。安然让他先洗,明日还要去衙门。过多的推让也是浪费时间罢了,两人也知晓,并不拘礼,便让宋祁先去了。过了一会,又打了一桶热水进去,探了探水温,舀了两瓢热水:“累了一天,加烫些,泡的舒服。”
宋祁终于是忍不住,转身握她的手:“府衙的事约摸半个月能处理好……你若不愿回去,就等等好了。”
安然摇头,笑道:“宋哥哥去哪,我便去哪。”她想到方才宋毅的眼神,实在凌厉,简直是……将她看做祸害。默了默说道:“宋哥哥,你当初来滨州或许无人知晓为何如此,可是如今你娶了我,只是稍稍想想,便知你是为了女人而来。宋家族人觉得我是祸水也罢,怕也会看轻了你,觉得你被女色所诱吧。”
宋祁面色淡淡:“当时族中需要的不过是个一直在翰林院勤勤恳恳,逐步升官的嫡长孙。那样的生活与滨州有何不同。只是……京城无你,滨州有。如今京城有乱,我携你回去,开始会受些苦,你也不必惊怕,我会将你好好护着。”
安然心中动容,蹲身在桶沿看他:“安然怕的不是这个,要面对什么人,只要你一直与我一起便好。安然想的,是你在族人眼中,已是贪色之相,恐怕要受很多非议了。”
宋祁看着她,忍不住抬手抱她,水声哗啦随手的动作响起:“是否庸才,自会随着时日明了,不用为我担心。明知你会受委屈,却还是执意要娶你进门,是我的错。我应当再等等的……只是我怕这样一等,就将你等去了别人家。我到底也是个自私的人。”
安然并不挣脱,微微靠着,轻声:“安然明白,宋哥哥也不用为我担心。那毕竟是宋家,是你的族人,自此也是我的亲人,他们总不会吃了我们。我们两个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其实只要彼此相信,彼此扶持,就足够了呀。”
宋祁淡然笑笑,松了手。四目相对,是道不出的情意,轻吻了她一记:“嗯。”
安然心中也暖极了,笑了笑:“快把手放回水里去,外面冷。”
宋祁听她的话,收手回来。沐浴后回到房里,等安然也洗净身子回来,已过了半宿。夜里睡时,安然蜷在他怀中,感应着他的温度,第一次觉得如此安全。
翌日,宋祁去了衙门。安然给家里写信,告诉母亲自己要随宋祁回京了,尽量写的详细,免得母亲多想。只是突然调任,恐怕说的再多,也会想上许多吧。写好后嘱咐马夫送去。回到院中,看着满院刚清理好的地方,葫芦还没长出来呢……
京城……又是那满是风雨的京城……
她还记得爹爹被投入大牢后,她每日都抱着爹爹送的书,坐在书房里,只等着父亲会平安无事出现在这他亲手为自己挑选布置的书房里。那个时候全家都以为他真的要被皇上追究了。那种滋味只是想想就难受。
官场上的硝烟,又哪里比战场少。
战场上还能看到豺狼向自己扑来,可官场却是看不见的。
看了许久,去后院提了水来,给葫芦浇了一勺水,希望能将这宅子卖给爱惜这一片前院的人,莫枉费了她和宋祁的一番心血。
浇完水,安然去洗了脏衣服,开始打点起自己的嫁妆来,这些肯定不能全都带回京城。看着当初整理的册子,她决定除了娘家给的铺子和一些好带金贵的首饰,像那些大物件厨子柜子,还有绸缎锦帛什么的,都去兑成银票。这样带着也方便。等看到那一墙的书,心里痒痒的,一本也不想丢了。
她拿了些首饰包裹好,去当铺问了价码,连走了几间,拣了间价格最公道的掌柜,说了她要典当的东西。只说了几件,样样都是好的,掌柜也是个识货的人,当即开了价。安然便和他说了家中有许多典当的东西,让他改日过来用车拉走,再一块算账。掌柜当即应允。
等宋祁再休沐那日,安然便去请了掌柜来,将东西清点清楚,一次全兑成银票。宋祁看着他们拉了几车嫁妆走,倒是心有愧疚:“那些东西要带,也不是不能带回去的。”
安然摇头:“有些大件的东西实在也没必要留着,况且嫁妆这东西,不就是个钱字。况且那些看着贵重的也都还有,日后带回去也不会失了面子。”她轻摆了手中的一沓银票,叹道,“突然觉得自己一夜变成土财主了。”
宋祁笑了笑,越发觉得安然俏皮得紧。不一会便有左邻右舍的人过来敲门,问他们怎的方才来了那么多当铺的人。两人也不隐瞒,说宋祁调任回京城,要回京了。说的邻人又是羡慕又是惋惜,安然便寻了个空在家里摆了宴席,请相识的邻居吃了一顿饭。
安然想着,这人要走了,人情也要做足的。也算是替宋祁攒个美名。
这该打点的事都打点好了,只等着宋祁衙门的事交待完,便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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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这头收到安然的信,确实如安然所料,几夜都不太安心。安然虽然识大体懂事,可是她如今的身份,可是罪臣之女,宋家所结识的人又都是高官贵族,那些骨子里觉得自己高贵的人,也不知会不会给她难堪。
偏这时候李仲扬又不在身边,也没个说体己话的。宋嬷嬷安慰了一番,说四姑娘是个有福气又聪明的人,劝她莫担忧。沈氏听了,却仍不得安慰。虽然知道担心无用,可到底是不安心。幸好清妍有孕,忙着帮她打点前后,也少了许多闲暇去想这事。
清妍开始还高兴有了身孕,可这几日过了,却觉倒不如晚些时候知道。只是四五日,就觉又重了许多。每晚让李瑾轩掂一掂,见他皱眉,便知果真是重了。还骗自己说没重,说这话时,眼睛睁的倒大。
这晚李瑾轩沐浴进屋,却见清妍已经躲进了被窝里,走了过去亲了她一口,要抱她,清妍推他:“不许抱。”
李瑾轩意外道:“为什么?”
“反正横竖都重了。”清妍扯了被子挡住他,“好了,快睡吧。”
李瑾轩失声笑笑,偏是不听,揽了她便抱。清妍伸手拍他:“讨厌你讨厌你。”
“轻了。”
两字落下,清妍登时就笑开了,心满意足道:“这还差不多。”
宋嬷嬷端了每晚喝的鸡汤进来,瞧见两人如此,吓的在门口就急声:“大少爷快放下少夫人,小心身子。要是让太太看见,又得责骂了。”
李瑾轩笑笑,将她放下。清妍也不敢闹了,乖乖喝汤。宋嬷嬷说道:“如今正怀着孩子,先头几个月最为紧要,可不能胡来。”
好说了一顿,说的李瑾轩和清妍一一点头应声,宋嬷嬷这才走。她刚走,两人相觑,扑哧笑笑。也不打趣了,熄灯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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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容刚从酒馆出来,已是半夜,缓了好一会神,才迈了步子。刚走几步,便有人过来,声音微沉:“还有六日。”
“哦……”李心容抬着凤眼盯他,“你别一天出来一次可好?三天提一次行么?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赵护卫看着她,步子踉跄,满身酒气,根本就是喝醉了。忽然一个趔趄,摔到地上,意识仍清醒,却不起来,瞧着满目繁星。忽然觉得这地躺着也不错,大半夜的又没马车行人。
过了一会,已被人抱起,寻了个客栈放在软塌上。刚要起身离开,就被她拽住,立刻去掰她手指,这一碰,便被她抓了手,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反转床上,压过身。
赵护卫沉脸看着满目醉意的她,已将她推开一半,李心容的动作却十分快,一手压他胸膛,一手已伸到身下直接附在命根上。微凉素手一握,惊的他全身僵硬。
算起来,他的年龄比李心容还要小几岁,可从很久之前就在旁监视,禁欲多年,若是一个漂亮女人如此,实在难以自制。如果不是她喝醉,简直要以为她在色丨诱自己。
手上的动作轻柔而快,几乎浑身瘫软。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情丨欲,将她推开,越发觉得她是故意的:“李姑娘,请自重。”
李心容坐在床上,媚眼如丝,面色却冷,笑意更冷:“命都快没了,还自重什么?二嫂收到安然的来信,说宋祁要回京城了。连贺奉年最信任的纯臣宋家长子都回去了,还要我多猜什么,他恐怕是力不从心,半只脚都踏进了棺材里,要速战速决了。”
赵护卫不答,身下的反应十分明显,想离开这,却不知为何,觉得床上的女人像朵罂粟花,危险而又魅惑,挪不开视线。
李心容缓步下来,身上的衣衫凌乱,一步一步往他走去。环手勾住他脖子,垫脚附耳:“现在就杀了我吧,反正贺奉年就要死了。”
赵护卫转身要走,已被她紧勾住,吻住了唇。
如罂粟,无法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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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热意仍未席卷而来。
东郊最东边,幽静无人,因非商路主道,连个行人也少见。李悠扬睡得十分不安稳,太静了,静的连自己是不是活着都不知道。听不见人声,烦躁极了:“骆言,骆言。”
一会,有人撩了帷帐过来:“骆爷早上便走了,李爷有何事?”
李悠扬盯着来人,一眼就瞧见了她脸上的伤疤。他实在是被李心容烦的不行,答应她来这静养。可没想到来伺候的人却是梅落,那在春风阁帮他熬药的丫头。他先前还以为李心容这么好眼力,知晓病理,见到她,他倒是明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三姐要让这样一个背叛人的丫鬟来照顾自己,顿觉嫌恶:“去叫几个歌姬来。”
梅落应声:“三爷吩咐过,乐响不能太过。”
李悠扬冷笑:“她给你赎了身,你就全听她的。我每次让你熬药给你许多银子,不让鸨母打骂你,你却忘了个一干二净。青楼的姑娘,当真全都是没心没肺。”
说罢,也懒得看她。梅落面色如常:“奴婢去给李爷熬药。”
李悠扬更觉嫌恶,这地方静的,简直要将人逼疯。趁着梅落熬药,立刻披了衣裳,走了。
等梅落熬药回来,屋里已经空空荡荡。她默了片刻,将药装进竹筒里,也出了门。
春风阁、飘香楼、寻芳楼都没找到他,被老鸨拦了好几次。
李悠扬可不会那么笨,去个容易被人找的地方。可歌姬是比不能少的,酒也不能少。等他听的正高兴,喝了一壶酒,心口又闷了起来,仍是大口的喝,闹的更响。实在是不舒服,累的睡下,醒来时,屋里又冷冷清清,歌姬也早就退下了。再看旁边,便瞧见那脸有刀疤的梅落。
梅落抱着竹筒,看着他说道:“李爷,该回去了。”
李悠扬说道:“有钱的不是只有她,我也有。你能不能别再烦着我?”
梅落默然,只是定定看他:“晚了,李爷回去吧。”
李悠扬伸手便去抓她的衣襟,两手一撕,便见了雪白胸丨脯。梅落面色惨白,紧抱着竹筒,指骨都握的凸起。
刚探头去亲咬,心口便一疼,俯身急咳。李悠扬抬手压住心口,已有人拿了帕子过来,他伸手掸开,怒喝:“滚!”
梅落怔愣看他,这样的李悠扬,哪里是当年一人提刀退了十几个山贼的他。虽然他在自己面前杀了七八人,可是她一点也不觉得他是坏人。那样意气风发的人,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李悠扬咳声渐停,见她双眸蕴了水气,冷笑:“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就算要了你的身,我也不会给你一个铜板,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许久,梅落才道:“李爷不是说……一个人的命只有一条,谁也代替不了,要死要活的,连阎王也看不起,要好好活下去,至少……要活好这辈子。”
李悠扬一愣,梅落抬眸看他,泪如雨落:“这些话,是李爷十年前跟我说的。你让我好好活下去,即使双亲不在,也要努力活着。可十年后,为什么李爷却自暴自弃,不肯好好活着?你说每年都会来看我,我便努力活着,哪怕被舅母折磨,被卖进青楼,几次想死,可每回都想,你会来看我的,不能就这么死了。”
字字打在心头,李悠扬突然想起,当年他从山贼那救下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姑娘,还跟她说,以后每年我都来看你,你要好好活着。
可那不过是他的一句随意许诺,她却记了十年。
从一个小姑娘到一个少女,足足……十年。
第 88 章
这两天赵护卫都没有出现。
李心容耳边再没人像个日晷提醒她,只是她知道,不是他不在,而是离的有些远,自己在他眼里,恐怕就是朵毒花。等到了第十五日,他还是会出现。她掐算了下日子,四天,还剩四天可以留在这。
到了东郊宅子,瞧着大门前扫的干干净净,敲了门,便有个姑娘开了门,李心容笑道,“这么大的宅子,你一个人倒收拾得来。”
梅落怔松片刻:“李三……姑娘?”
李心容笑了笑:“我是他的姐姐。”
梅落点点头,迎她进来。难怪来了几回青楼对姑娘都不斜视半分,原来本身就是个美丽女子,她还以为这李三爷有暗病来着。
“李悠扬呢?”
“李爷在楼上午歇。”
“他病可好了些?”
“好了许多。”
一问一答,半个字也不多说,李心容笑笑,与其说她嘴拙,倒不如说她有些凉薄。随她去了正堂,喝了茶,问李悠扬近况,听着他肯吃药,也不乱跑了,稍稍放下心来。
过了半个时辰,梅落欠身:“约摸醒了,奴婢先过去伺候。”
“去吧。”李心容一人走到前院,看着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笑了笑,手脚倒很利索。她果真没有看错人,这样坚强的姑娘,才能救得了她那自暴自弃的弟弟。
过了一会,李悠扬过来,远远就唤了她一声“三姐”,李心容回身,瞧着他面色虽然依旧略显苍白,可是精神却好了些,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李悠扬淡笑:“三姐又来视察了。”
李心容笑笑,唤他过来晒太阳。说了一会别的话,李悠扬让梅落去外头买点果子,等她走了,才道:“三姐是知道梅落的身份,所以才让她来伺候的吧。”
这点她倒没否认,也根本无需否认:“是。”
李悠扬摇头笑笑:“你自小就识人心……曾让她好好活的人自己却要死要活,身为男子,岂非很丢脸。所以你算准了我会听她的话。”
李心容笑道:“这有什么不好?一个姑娘遭遇了那么多苦难都能为了一句话活下去,你有何心结解不开要如此?”
李悠扬叹气:“就是不知有何心结。从母亲被迫自尽以后,我便想着如何报仇。可仇报完了,心里却并不舒服,甚至不知自己这般行尸走肉有何意义。”
李心容盯着他,缓声:“因为你的恨早就磨灭了,你恨的是我母亲,可你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她致命的打击,她就离世。可对着二哥一家,你更多的却是手足情。毕竟他们从不知情,也不曾害过你。你所做的一切,都变得徒劳无功。所以你才会帮安素,你认为她如今的模样都是你造成的,你要弥补,可是你不愿承认。你的心结早就不是你母亲的死,而是李家后人的归属感。既不承认,也不肯脱离。”
李悠扬默了许久,在四月的太阳下站的久了,浑身都觉刺烫。字字见血,将他心底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挖了出来。再开口时,声音略有喑哑:“三姐说话还是像带了刀,一刀一刀的剜,不留情面。”
李心容又何尝想在他得病时说这些话,只是她在滨州没有多少时日了,下一次能出现在这,也是半年后。半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那就让她残忍一次,赌一回。
都是李家人,都是同一个父亲,谁又愿意看到这种局面。
李悠扬长叹一气:“三姐的意思,是要我登门道歉,求二哥二嫂原谅,再和和气气的做一家人?”
“你不愿。”
“是,我不愿。”
“那当面说说可好?把话都摊开了。三姐并不求你们能重归于好,但是却不想你们继续结仇。”
李悠扬拧眉:“我再想想……”
李心容半句也没退让:“你要想到何时?想了两年多了,还没想够么?而且你别忘了,骆言和安素为什么受到阻拦?”
李悠扬这回倒是轻笑一声:“那家伙跟了我这么多年,连这种事都摆不平,还指望我么?李家人摆明不接受他,他就不会把安素拐跑么?”
他如今这么拼命去跑商,难道还打算用钱去打通他们?那得花费多少时日?不如带着姑娘直接跑。
李心容说道:“你只想着让骆言努力,可你曾想过安素的性子?她是那种会丢下全部人跑的姑娘?”
李悠扬顿了顿,眉头拧的更重:“三姐是铁了心来当说客的。”
李心容见他如此,倒是笑了笑:“对。”
李悠扬拿她没办法,看着挺漂亮的人,却是一肚子的痞气。
“去吧,反正他们又不会把你吃了。而且,我好像无意中把你买宅子然后便宜转让给他们的事说漏了……”
李悠扬差点没跳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李心容笑笑:“我有个不错的密探。”
“骆言那小子?”
“这么怀疑自己的管家可不行。”
李悠扬也懒得猜了,他最猜不透最想不透的就是这三姐,他是个男子这年纪不成亲已有许多同行问,那更别说他这个姐姐了。只是她不说,自己也问不了。被她这一绕,这才想起打发梅落出去是有事要和她提,说道:“三姐,我想托你照顾梅落。”
“我?她在你身边待着不是挺好的么?”
李悠扬淡笑:“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就算好好治,也不过活几年。如今让她走她不走,那等过了两年,我死了,你把她领走吧。”
李心容摇头,提步便走:“我和梅落明显不是合得来的,你另寻他人吧。要是不放心,那就多活几年。”
李悠扬哭笑不得,当真拿她没办法。李心容迈步出去,一眼就瞧见梅落在外头,她笑了笑:“回来啦。”
梅落微点了头,李悠扬瞧见她,也不知方才的话她听见了没。只是自己的态度很明确,于她,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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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只有半月时日交接府衙事务,这几晚宋祁都回来的晚,饭也无暇回来吃。安然便做了饭菜送去,初到府衙,还被人多盯了几眼,说是来寻宋祁,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抿笑问道:“可是宋通判的媳妇?”
安然笑笑点头:“还劳烦大哥通报一声。”
正和覃大人商议西城水利的宋祁听见安然来了,急忙出去,旁人都已在看,见她神色淡然,倒也没不自在,便和她到了后院,自己休憩的小屋里。待她摆好饭菜,才道:“下回不必送来,我尽量早些回去。”
安然笑道:“怎么?嫁了你便不许我四处走了呀。”
宋祁见她说顽皮话,笑了笑:“是,不愿让别人多瞧你。”
两人相视笑笑,安然将菜摆到他面前:“快吃吧,别凉了。”
宋祁吃了几口,说道:“等回了京城,便有人伺候你,再不用亲自下厨烧水,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安然默了默,淡笑:“一点也不委屈,如果是让我给别人做饭菜,那确实是委屈的。”
宋祁心中微动,也明了,自己是她的夫君,所以无论怎么“伺候”,她心中都不会有怨言,反而是开心的事。
吃过饭,就送她到府衙门口,门口的捕快见了,也嬉皮笑脸道:“嫂子走好。”
等她一走,众人便开起宋祁的玩笑来。平日里他便有些严肃,今日不打趣打趣,那可就没机会了。宋祁略觉尴尬,心里倒是高兴的。
夜里宋祁归家晚,安然已经梳洗好,灶上还烧着水,只等他回来洗身后就可以睡了。
宋祁洗净后,和安然说了会话,也确实是累了。让安然先上床,自己去吹灭灯。这里不如在那大宅子里常挂灯笼,巷子里也没光亮,屋里便是全黑的。他习惯的抱着安然,身子软暖,十分舒服。说了几句,两人便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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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言又抱着被安素丢回巷子的东西一脸怏怏不乐的回了东郊宅子,刚进去,梅落便道“李爷找你”。他应了一声,把东西给梅落:“有烧鸡和蜜饯和果子,还有一包大补的药材。”
给了她,骆言就上楼去了,以往每次到了门口就能听见乐响,如今悄然无声,倒让他不习惯。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的能耐,能把李爷这头牛劝的回头是岸。他身为管家是不是太失败了?
腹诽着自己踏步进去,瞧见他在看书,更是惊诧,僵着脸道:“李爷,你何时要立志做个满腹经纶的人了?想明年去参加科举么?”
李悠扬扬了唇角:“你问问这世上有哪个管家像你这般毒舌的,我真该克扣你工钱。”
骆言和他如出一辙,也痞的很,将放在一旁花生粒抛入嘴里:“你每个月就给我一百两,还好意思这么使唤我。”
李悠扬笑道:“看来骆爷跑商赚了不少钱啊,连一百两都瞧不上了。那看来……我不用助你一臂之力了。”
骆言一顿:“李爷指的是什么?”
李悠扬悠然道:“给我一万两,再加五十锭金子,还要一个上好的南海观音玉像。”
骆言差点没跳起来:“你这是打劫吗?小爷不奉陪!”
李悠扬叹道:“原来素素不值这个价。”
骆言可不笨,当即想明白是他愿意出手牵线搭桥了,而且敢狮子大开口,恐怕也是有把握的,立刻说道:“成交!”
李悠扬笑笑,不愧是他带大的,立刻就嗅出了这里头的意思:“去置办些体面的东西,明日我们一起去。”
骆言出去买东西时,忽然想,不会走到李家门口,就又被乱棍打出来了吧?
翌日,马车刚进巷口,骆言便觉心跳的慌,这种被驱逐了多次的阴影实在要不得。
安素这日一如既往早起,可在后院没瞧见东西,在草地上找了好多遍也没看到。难得的他不准时,蹲了好一会,才起身回房。吃过早饭,又来瞧,仍是没看到。默默地想,莫非……他生气了,再也不来了?刚想完,便有人跑了过来,她急忙起身,佯装拾手帕,顺势掸了掸。
安平小跑过来,说道:“五姐姐,四叔和骆言来了。”
安素愣了愣,安平又道:“娘说……不让你去,让我看着你。姨娘又添了一句,你要是敢出去,她就……就吊死在屋里。”
安素微微苦笑,指了指自己,摇头。她不会出去,就算姨娘不说这话,她也不会出去的。只怕自己去了,就控制不住,到时候还不是惹的满屋子人神色有变。
沈氏在那日安然告诉自己这宅子是李悠扬从中帮了手的,才想明白为何这宅子会如此便宜,而且有商户愿意在那种风声当紧的时候卖给他们。她便想着将缺的银子补上给他,即便她知道他并不缺,可是他们李家欠不起这个人情。
但却寻不到他的踪迹,如今正好出现,总算是可以如愿了。可许久不曾露面,又带着骆言出现……
宋嬷嬷奉了茶,沈氏端坐着主母位置,见李悠扬没有问他兄长去了何处,恐怕也是知道他外出去了。那当真是一直在留意着二房的事吧。
因清妍有身孕,便没有出来。李瑾轩怕母亲吃亏,立在一旁。一屋子最不镇定的,便是周姨娘了,看着李悠扬简直是想剥了他的皮。
李悠扬镇定自若,时而还看看她,眼神对上,便能感觉得出她要把自己千刀万剐。骆言在一旁可是暗暗叫苦,他自知今日来见不到安素,可到底是离的近了,现在见他们如此,顿觉有种捉急感。
周姨娘不懂为何沈氏要让他们进来,难道不是该打出去吗?一会柏树过来,依照沈氏吩咐拿来了她房里的小匣子,奉上给她。沈氏开了盒,拿了一千银票出来,重如千斤,却不得不给,她不愿去欠这人情,这数目,也足够了。
“宋嬷嬷,把银票还给李爷。”
众人一愣,周姨娘急声:“还?我们何时欠了他的钱?”
沈氏淡声:“宋嬷嬷。”
宋嬷嬷只好将钱交给他,李悠扬也不客气,收了下来:“二嫂不称我李四爷,直称李爷,弟弟惶恐。”
沈氏说道:“这买宅子的钱已经还了你,不送。”
李悠扬笑了笑:“你还了我,我当然也要还你们东西。”
说罢,骆言也递了一个信封过去,说道:“这是大羽国随处可见诚商钱庄的银钱票,凭票兑换现银。周姨娘你的钱,全都在这信封里,有一些盈利,是存进庄子的利钱。”
周姨娘一听,立刻接过,开了信封看里头的银钱票,心中如起珠算,飞快算了一遍,果然是当年损失的钱,还多了足足七千两。久未见过这么多钱,心中可如吹了一阵风,吹的全身都轻飘起来。
沈氏顿了顿:“既然两不相欠,那就各自散了吧。”
李悠扬说道:“这数还没有算清。”
沈氏蹙眉:“你还要如何?”
李悠扬缓缓起身,面色竣冷,并不是朝着沈氏,也非向着李仲扬的位置,而是对着正中央跪下。
不但是沈氏,连骆言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如此“李爷……”
李悠扬声音沉稳,说道:“虽然老太太愧对于我,但我身上流着的是李家人的血,爹爹也从不薄待我。手足情深,我却将老太太的过错添算到二哥头上,是我之错。”
说罢,叩了一记响头,又接声道:“致手足不信,李家分崩,愧对列祖列宗,再错。”
话落,又叩了一记。
地上无蒲团,叩的力道又重,两叩下去,额头已红了一大片。
“只愿祖上和二哥二嫂原谅,即便不能再做亲人,也不再如仇人。”
这一叩,是叩向沈氏的。
沈氏面色凝重,微微示意李瑾轩去扶他,李悠扬并不起身,说道:“这些皆是我的过错,二嫂不必责怪骆言。他自小就跟在我身边,但是品性与我不同。当初安素的事,我愧疚至今。骆言和安素情投意合,我这做主子的,为他求这亲事,还望二嫂答应。”
骆言脑袋一嗡,气道:“李爷你这是做什么?要我看不起你吗?你不是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李悠扬笑道:“跪天跪地跪祖宗跪长辈,有何不可?”
骆言真想说如果这样,他宁可不娶,一世孤苦。可是他又放不下安素,如果说了这话,恐怕会很混账吧。想罢,和他一块跪下。他跪的,是义气!是养育之恩。
沈氏顿了片刻,他的话语听来,并非虚情假意,而且李家如今这样,他也犯不着做戏。如果不是为了安素和骆言的事,怕他也不会如此。当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周姨娘的钱虽然失而复得,可是安素的事还没有完。只是沈氏决定权在沈氏手里,她如果真的想李家上下和睦,说不定真会原谅李悠扬,然后把安素许给骆言。自己又能说什么?横竖这事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沈氏良久才道:“尚清,扶你四叔起来。”
众人听着称呼已变成“四叔”,心下也明白半分,这是原谅了吧?
沈氏说道:“你二哥外出,不知何时回来,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二哥回来再说吧。”
李悠扬一顿,他这二嫂真是抛了一个好的绣花球,谁知道李仲扬什么时候回来?怕他长跪惹邻人闲话,又不好对磕了三个响头的他说个不字,嘴上好好称呼他,可实际却是缓兵之计。
沈氏不动声色,横竖二房的人都不欠他的,对于宅子的事她感激,可不能抹灭他对李家做过的事。一码归一码,老太太对妾侍心中妒忌造的孽,与二房人何干。若李仲扬是帮凶,她这做二嫂的,早就原谅李悠扬了。
李悠扬知晓再跪也是白费力气,起身说道:“既然二嫂原谅弟弟了,弟弟日后也会好好弥补。谢过二嫂。”
沈氏也不怕他得了个便宜,淡声:“安素的事不必再说,等二爷回来吧。”
李悠扬点点头:“那就有劳二嫂了。”
随即带着骆言离去,满院的东西价值不菲,全堆在那,领着他出去,上了马车,骆言便道:“做了一番无用功。”
李悠扬谢倚车厢,笑道:“谁说无用?二嫂也是个聪明人,她说的是原谅我了,但是安素的事她还得等二哥回来再议。”
骆言板着脸道:“等李二爷回来,约摸素素已经被沈氏早早许给别人了。”
“二嫂不是那种糊涂人。”李悠扬又问道,“最近的一个节日是什么?”
“端午。”
“好,记得提前准备好东西,过去和他们一块过端午。”
骆言僵了僵嘴角:“何解?”
“已得原谅,自然就是稳固一下感情了。”
骆言直想扶额,完全不知这样痞来的感情是否真有作用。
李悠扬说道:“但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想多一个敌人。如今我不和他们为敌,他们便要笑了。若是多了个朋友,何乐不为?”
骆言顿了顿,这才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们这前脚一走,趴在那偷听的安平就跑回去跟安素说了整个过程。虽然是听嫡母的,可是她的心还是跟姐姐亲些。安素听了后,向她道了谢,思绪复杂的看看窗外,不知明日,那里可会有人扔进些东西来,在纸条儿上唤她的名字。
周姨娘的钱全回来了,也没那个闲暇去气李悠扬,当晚去了沈氏房里,眉飞色舞的:“姐姐,我们有钱了,赶紧去买大宅子,购置好东西,给少爷姑娘添下人吧。”
沈氏淡笑:“这些是你的钱,你收好。”
周姨娘停了片刻,才道:“当初我初嫁李家,那时还是宁姐姐当家。我处处要比过她,穿戴吃喝全都用自己的。后来得了娘亲的教诲,妾便是妾,愉悦不得,我才敛了这锋芒。可如今……阿蕊是真心为了这个家,并无逾越之心。而且如今郡主有了身孕,难不成就只有一个嬷嬷伺候?”
沈氏握了她的手,笑道:“妹妹的心思我懂,只是如今我们是被贬谪滨州,如果仍如以往,传到朝廷那,还以为我们是来享福的,只会招惹祸害呀。”
周姨娘当即明白,又轻声:“那姐姐每日稍微拿些买肉吧,柏树那孩子身体差,想给她补补身子,瞧着姐姐要做嫡祖母了,我也想做庶祖母来着。”
沈氏笑了笑,这点倒应允了她。李家多添些孩子,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算起来,这文应当是上中下三部分。上卷是李家在京城,中卷是李家在滨州,下卷是安然在京城。所以这文也将进入下卷了。
第 89 章
第五十七章情投意合知人知里
第十五日当晚,李心容便离开了滨州,她这牵线搭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事她也帮不了忙,再留,就是给家里招惹麻烦。
当晚满空星辰,她赶着马车,扬着马鞭轻掸,再见他们,必然是半年后,却不知半年后回的是京城,还是滨州。
沈氏让人打扫好李心容住的房间,空落落的,忽然就想起了安然,端午恐怕是没余暇回来,自己也要等着李仲扬回来……说不定李二爷会回来过端午?
她怕这一别要过很久才能再见,毕竟是宋家媳妇了,怎么可能常从京城来滨州探望娘家,李家又不能回京。思量一番,给安然去了信,等第二日收到信,晚上吃过饭,一家人在前堂歇息唠嗑时,说道:“安然不日要回京了,只是不得空过来,你们谁要去看她的,明日就收拾东西,后日早早过去,玩几日。”
安平第一个说道:“我要去。”
清妍也说道:“我也去。”
沈氏轻轻摇头,笑道:“你有身孕,就别奔波了。”
清妍立刻向李瑾轩求救,李瑾轩笑笑:“听娘的话吧。”
宋嬷嬷笑道:“郡主金枝玉叶,孩子也宝贝着,这来回一日的路程,又才怀胎两个月,还是别劳累的好。”
沈氏笑道:“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写了信,让安平带去吧。”
清妍不好执拗,只好答应。
商议一番,也只有安素和安平得空,由李顺驾车送过去。翌日,沈氏买了许多轻便的东西,又添了些银两,让安然用的大方些,有了钱,回到宋家也体面。
因端午在那边过,安平想到何采,等收拾好行囊,下午就跑去了张府。
张府的下人瞧见她,笑道:“可巧了,刚才夫人还说待会让小的去李府来着。”
安平一边迈步一边笑笑:“姨娘让你来干嘛?”
“当然是给小姐送粽子去啊,这不是再过几天就端午了嘛。如今正在厨房里捣腾呢,要不您先去后院坐坐?”
安平心下欢喜,可以吃姨娘亲手做的粽子了,笑道:“我去厨房,快帮我领路。”
到了那,就见门口有几个婢女,见了她要问好,安平示意她们噤声,溜进里头。便见何采挽了袖子在掀盖子,盖子刚掀开,就闻到糯米香气。她悄悄走到后面,猛地抱住她:“姨娘。”
何采惊了惊,转身看她:“可吓了我一跳。”
安平往锅里看了看,白茫茫的,眼都熏疼了,将她拉远了些。她想要何采什么都给她亲手做,可是见她亲力亲为,蒸的额上有汗心里又不舒服。她当真是个矛盾的人呀。
何采提袖给她抹了脸上的汗珠,笑道:“下回别跑那么急,还有,姑娘家的出门要带伞,白净些好看。”
安平点点头:“四姐夫和四姐要回京了,娘让我和五姐姐去宜松镇看他们,所以端午不会在这过。”
何采笑道:“东西可准备好了没?”
“好了。”
“那姨娘给你准备些银两,去那里见着什么想买的就买吧。”
安平笑笑:“娘已经给了些,不用。我又不缺什么。”
何采听言,也不好给她,毕竟安平是李家的孩子,沈氏宽和才让她时常过来玩耍,若是自己直接给她银两,反而让沈氏难堪。李家人待她好,她心里知道,也感激。虽然想过要把安平接过来,可是这秦家帮,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比不过李家那书香之地。
粽子是来不及做了,何采将软绵的糯米舀了一碗,炒了些肉末,混在一起,吃起来也香。和她一块在厨房里吃了个饱,就算是陪她过了端午节了。
安平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还得回去梳洗,明天一大早就过去。刚出门就看见张侃进来,顿了顿,唤了一声“张叔叔”,就跑了。
声音虽轻,可是张侃也听清了。瞧着她跑开的身影,果然是母女,跟以前的何采一样。隐约感觉就像是自己和何采的女儿……如果当初没分开,也确实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安素还是每天能在后院收到小包袱,吃的玩的应有尽有。出发当天,她早早扔了个纸条儿出去,说自己要出门了,这几天不在,要是他丢了东西,一定会被人发现的。这才放心的上了马车,和安平一块过去。
安然收到沈氏的信后,早就收拾好了房间,就等着她们过来。
宋祁这几日都不在家里吃,晚上回来梳洗后就睡,于妹妹而言也没太大不便,总没道理让她们这两个姑娘去住客栈。
安然琢磨着快的话午时她们就到了,凌晨就起来了,天才刚亮。因睡在里面,掀开被子小心翻身出去,还没离床,就被宋祁抱住:“这么早起来。”
“嗯,午后素素和安平应该就到了。”
宋祁看着天色朦胧下的她,宁静无瑕疵,美好的很,笑了笑:“这里宅子小,若是来了,有些许动静也听得见。”
安然不假思索点点头,才过了片刻,就见他起身,伸手抱来,温热的气息吐纳耳边:“那得不能折腾好几日。”
安然身子微绷,这几天他忙,也累的沾枕即睡。这话一说她便明白过来,偏头看他,也不抗拒,面颊微红:“记住了,不许碰脖子以上呀,否则不出门也得被人羞了。”
话刚说完,就被封了唇,压来的力道颇重,安然往后倒,已被他揽住腰身,倒在软被上。
身上只穿了里衣,一会就如剥笋般离了身。宋祁估计要是真往她脸上脖子上亲了,她真要生气,毕竟在自己妹妹面前被看穿这种事也确实不好。只吻了唇,就往双峰那亲去,酥的她微颤。
成亲两个月,床第间的事也熟悉了许多,早没当初的羞涩,只有满满的欢丨愉。身上的敏丨感处也知晓得清楚,手掌直抚酥丨胸,一手往下伸去,探指轻压耻丨丘,立刻闷哼一声,只想求得更多这种爱抚。
窗外已有朝阳照射入内,看得更是清楚。安然环手抱了他的脖子,低声:“进来吧。”
前戏虽好,但再折腾一下,就该到时辰去府衙了。宋祁扶了那硬丨物,沉进已然湿润的幽丨谷,欢送几回,都已从挤压贯丨入中得到欢乐。
不知往送多少回,顿登云端,安然微拱了身子,身体绷的越发紧,宋祁了然,动作又快了些,终于齐齐将那最后的一点美妙推上顶峰。
歇了片刻,安然要起身打水给他洗净,刚起来又被他拉回被窝里,用床头的帕子擦了擦便抱着她不放。她抿了抿唇,看他:“你今日还要跑好几处地方看水利良田,别累着了。”
宋祁并不放手,轻声:“那多睡一会。”
安然动了动身子,还有些脏腻:“我先去打水擦净,给你做了早食,你再睡会吧。”
宋祁仍未松手,安然看着他,忽然发现原来这平日里像个学究的人,也有孩子脾气的,只好说道:“那就再睡会吧。”
“嗯。”
这一睡,安然倒睡了过去,醒来是被飘入屋里的饭菜香熏的。她忙起身,穿衣去厨房,宋祁刚好做了饭菜出来,笑道:“快去洗漱。”
安然笑笑:“等素素她们来了,你可千万别如此,否则回去告诉娘亲,她得让我抄一百遍的‘妇德、夫纲’。”
宋祁自然也知道,让她快些去洗漱。吃过后便应卯去了,安然收拾好房间,洗了脏衣服去晾晒。隐约瞧见那花坛里有绿芽儿,顿了顿,放了木盆蹲身去看,果真见到了萌芽,这地方,可是种葫芦的。
嫩绿的芽儿在阳光底下十分碧绿剔透,看的安然想摸摸又不敢轻动,生怕将它折断了。等宋祁回来,天色晚了估计也看不清,明早早早拉他来一起看才好。
到了午时,安素和安平果然到了,李顺将她们送到这,也不好留宿,吃过饭,就赶车回去,等三日后再来接。
安然还要送饭菜去给宋祁,还正好乘李顺的车去。安素和安平也跟着去。宋祁见了她们也是高兴,让安然好好带她们去玩。回去时,李顺就驾车走了,安然领着两人去街市游玩买东西。
因快端午,街市也热闹些。安平如今也不算是小姑娘了,十三岁的年纪已经初见何采的模样,长的温婉,可性格却全然不似她,大咧的很。对那些泥人什么的也少了乐趣,倒看起精巧的刀剑来。
一会三人又去了别的摊档看首饰,看正的欢喜,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可是安然?”
安然回头看去,欠身笑道:“覃夫人。”见她两位公子也在,也问了好。
覃夫人看看她左右,笑道:“李家两位姑娘也来了。”
安素笑笑向她欠身,安平说道:“正逢端午,母亲让我们过来玩。”
覃夫人笑笑,让她们好好玩,又嘱咐她们得空过来吃饭。因还有事,便没有多聚,等走远了些,小儿子说道:“那五姑娘真是个寡言的人,只是一直笑着,好没礼貌。”
覃夫人轻责:“娘教过你几遍了,看人莫看外,知人应知里。()五姑娘小时得过一场大病,再说不出话来的。他一听,忙认了错,倒可惜她长的那般好看。
第 90 章
安素不知又遭了非议,挑了盒脂粉,用手抹了些涂在手背上,颜色淡而好看,笑笑,拉了拉安然的手,递到她鼻下。安然嗅了嗅,笑道,“这个味道好闻,喜欢的话姐姐买给你。”
安平说道,“出门的时候,娘给了我们钱的,说不要给四姐姐添麻烦。”
安然笑道,“哪里有麻烦这个说法。你也挑个吧。”
安平也不跟她太客气,挑了荷包,安素便要了那胭脂。回了小宅子,安素去烧水,安平去收衣裳,安然到底是嫡出,感情再好,也不能去伺候她们,她们倒无妨,但外人知道,牵扯的说法可就大了。说沈氏没嫡母威仪,安然没嫡庶尊卑,两个庶出的妹妹也要被人说闲话。
住了三日,回去那天,宋祁领她们去镇上有名的酒楼吃了饭,待来接人的李顺也客气。回到家里,李顺夸了一番宋祁,当真是个好姑爷。安素和安平也说四姐夫待四姐很好,沈氏听了也高兴。
府衙的事已经忙的差不多了,约摸还有七八日,便能全部交给新来的通判打理。今日回到家里,才刚日落,斜阳余晖还映照大地,踏着晚霞归家,进了院子,便见衣裳后面映了个人影。他轻步走去,撩开衣裳:“安然。”
安然见了他,略微意外:“今日这么早?”
宋祁点点头:“这几日都会早些,已经快没什么好忙的了,赵通判若有什么不会的,我再去帮忙就好。”
安然笑道:“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我现在去做饭,你先进去坐会。”
宋祁说道:“今日我们出去吃吧。约摸八日后就处理完回京了,倒一直不得空带你去尝尝这里好吃的。”
安然想了想,笑道:“宋哥哥是记得安然喜欢吃吧。”
宋祁见她没有尴尬,笑笑:“你素来喜欢吃。我倒还记得,当初年少时去你家里找尚清,便吃了你做的东西,精巧好吃。”
他说的那零嘴,便是安然做的黄金鸡球,安然倒不记得那么远的事了。将衣裳收了进去,和他一块到外头寻了好吃的,吃的饱腹,心满意足。
晚上回到家,梳洗睡下,宋祁抱了她说道:“今日覃夫人来了府衙。”
安然枕在他臂上,挪了个舒服的位置:“覃夫人去做什么?”
“寻覃大人说些事,临走时又跟我说,后日来拜访你。”宋祁顿了片刻又道,“说是为了覃三公子的事。”
安然竖了竖耳朵,捉了重点:“覃三公子?好好的跟我们说什么覃公子……”想到最后一次见到覃三公子的情形,她撑起身子,“该不会是看上我哪个妹妹了吧?”
宋祁也觉有可能,否则怎么会突然说起来拜访,还是为了覃家小公子:“大概是吧。”
安然微微咽了咽:“希望不是看上了素素……你知道母亲很看重覃家,在我们李家最落魄时,在滨州唯有覃家不嫌弃我们。如果覃夫人真的求娶,即便知道素素有喜欢的人,也一定会应允的。”
四叔的事她听安平说了,欣慰这关系融洽了,虽然解决的有些微妙。又想安素和骆言的阻碍也小了些,她是不喜李四叔对李家做过的事,但她还是觉得骆言为人可行,只要不会薄待她那妹妹就好。
宋祁安慰道:“还不知覃夫人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先别急。”
安然应了声,伏在他胸膛上。宋祁已经有十多日没早回过,这晚睡下还早,说了很久的话,才渐有困意,缩回他怀里睡觉。宋祁要去熄灯,又想起了事,附耳道:“安然。”
“嗯?”
“下回……你在上面吧。”
安然睁眼瞧他,看得他微微挪了视线,她抿了抿唇:“宋哥哥,你从哪学来的……是不是看了什么小图册……”
宋祁笑笑,亲了她一口:“去买书时,无意瞧见的。”
那图册他早就看到了,只是来回跑了几日,才决定买了,去付账时还觉尴尬,那书铺老板倒是习以为常。回到家里藏的好好的,生怕安然看到不自在。没想到她倒通透,也没觉得他是个下流人。
安然使唤他去熄灯,等屋里黑了,才低声:“要试的话……下回熄灯。”
片刻,就觉下面渐抵了硬丨物,她变了脸色:“今晚不行,晚了。”
宋祁忍了忍,背身应声:“明晚。”
安然唔了一声,又想起事来:“宋哥哥,那司南玉佩的事,可查到是谁放的了?”
宋祁一听,燥热也散了:“倒还不知道,但新房是宋家长辈收拾的,那玉佩又有百年好合之意,应当是他们放的。”
安然默了默:“若是没有那契机让你知道那玉佩不是我的……宋哥哥会一直宽忍着么?”
宋祁转身看她,虽然看的并不清,答道:“不会……会寻个机会问你。你与世子的事我并不是不知,你若因嫁给我就全忘了他,我倒觉得你薄情,只是心里到底会有芥蒂……”
安然轻叹,抱了他说道:“如今宋哥哥心里不用再有芥蒂。”
宋祁应声,她是个坦荡的人,如果还放不下,绝不会说这种话骗他。心中不由轻松一气,终于是全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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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夫人登门拜访,果然是为了覃三公子和李家姑娘的事。安然听了,奉了茶笑道:“不知是我哪个妹妹这么好福气。”
“是五姑娘。”
安然顿了顿,这绝不是她想听见的事。覃夫人又道:“我们覃家也不是强取豪夺的人家,你母亲又待我们好,就怕贸然去了,又不知许了人家没,怕拂了面子,因此先向你这嫡姐打听。”
安然笑笑:“素素倒还没许人家,只是……”
覃夫人以为她怕自己嫌弃安素有单疾,急忙说道:“我们覃家你也是知道的,老爷和我夫妻二人,也没妾侍。家中和睦,更知妾侍还是不要的好。五姑娘若嫁进来,日后也不会有妾侍给她添堵,我也会待她好的。”
其实打心底说,她倒不是太赞同这亲事,毕竟他们也是四品官家,儿子也听话,长的又好,娶个不会说话的姑娘,就算长的再好,也差了一截。况且还是庶出,她是素来不喜欢那些莺莺燕燕的妾侍还有庶子女的。当年如果不是怕李家觉得自家看他们落难就去求娶嫡女,早就跟沈氏说要安然做媳妇了。如今是庶女倒不怕这些。
安然见她误会,又不好说安素有喜欢的人了,免得被她以为素素是个轻浮的姑娘,笑笑:“我嫁到宋家前,素素还没许人家。可我来这里两个月了,日日都不同,也不知道家里有什么变化,前几日来我又忘了问,不如等我问了母亲,然后再答复您。”
覃夫人想着也是,反正他们还有一段日子才回京,也点头答应了。
安然送她出去,回屋想了片刻,写了封信给沈氏。给多了些钱马夫,让他快马加鞭当日就送到。
沈氏当晚收到来信,见是安然,稍感意外。回屋抽信一看,先是问了好,随后便说她和宋祁如今过的很好,接着便问了安素和骆言两人,最后才说覃夫人求娶的事,又劝母亲先为子女思量,莫只为还人情债,否则于覃家公子和安素都不好。
看完信,沈氏才觉这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第二天下午,安然就收到回信。看着信上内容,松了口气。亲自备了东西去覃府,向覃夫人表了歉意,说李家儿女嫁娶几人,如今身边就只有两个女儿,不舍得这么快高嫁。
覃夫人也是个明白人,况且本就不太乐意这亲事,只是小儿子求了,就顺了他。这会听沈氏这么说,可是有了理由,说了一番可惜,就没再多说什么。
安然回到家里,又给母亲写了信,详细说了,免得她担心两家交情有了间隙。
等宋祁回来,安然跟他说了这事。不知为何,听了这件事,宋祁忽然对她回宋家放下心来,看着天真烂漫,处理事情来,也是稳妥的。
安然得了夸赞,笑道:“倒不是我的功劳,如果母亲的说辞是觉得素素配不起覃家,那是折了素素的名声。说不舍得她高嫁,实则年纪也不算小。说还想将女儿留在身边多几年,才是最好的说辞吧。”
宋祁说道:“你不说她心有所属,也是个好姐姐,会顾全安素的名声。”
安然笑笑,谁待她好,她也会待对方好。()如果是像安阳那样的,她可不会去理睬半分。这便是人1可。宋祁忙完府衙的事,刚好是五月十三日,收拾好行李,十五那天,携安然回京。
第 91 章
第五十八章宋家媳妇豪门世家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阔别两年的京城。安然坐在轱辘混着马蹄声的车里,撩开窗帘往外看,倒没什么变化,耳边听的吆喝声也是原来的调子。只是以前常和清妍在附近跑,脸面都熟着,如今却好像多了许多生面孔。
宋祁见她怔神,说道,“可是累了,离家还有一段路,要不靠着我歇歇。”
安然回了神,笑道,“就快到家了,回去再歇也不迟。”
宋祁说道,“进了家里肯定还有其他事要忙。”
安然淡笑,声音微低:“大哥他一路都催赶,你又顾及我不让车夫快些,要是进了城还拖着,你也不好交代。”
宋祁想到大哥宋毅一路对安然虽然客气,但是却疏离得很,每每想到这,心里总是不舒服的。连他这庶出的堂兄都对安然有这般深的成见,那家里的长辈肯定也多持偏见吧。回去会受冷待他也想到了,但并不觉得会长久,毕竟……安然是个好媳妇。
还在街道口,就有宋家下人来迎。到了宋府,马夫唤了一声“到了”,宋祁先下了车,将安然接下。等在门口的赵氏就迎了上来,先握了安然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可回来了。”
安然欠身唤了她“娘”,赵氏听了欢喜十分,进了门后这称呼可不过才听了几回,这一声叫来,简直是瞧见不久以后有孙子可抱了。
家里的姨娘和弟弟妹妹都向她问了好,因以前也见过,赵氏也没再介绍,携着安然进屋。
因天色还早,宋成峰仍在朝廷办公。安然第一次进宋府大门,也没理由让她梳洗歇着,得等着一家之主回来,大伙一块吃了饭再歇。拉着她问了许多话,跟她做姑娘来玩时说的话已十分不同,隐约也会透着让她为宋家多添子孙,孝敬长辈,体恤夫君的话。
安然一一应声铭记,赵氏和几个姨娘见她如此乖巧,模样又生的好,倒没宋家男郎想的那么多,只道是个温顺媳妇。
宋祁也没有闲着,坐了一会便和宋毅一起走了,说是先去吏部办那回京就职的手续。
有着赵氏的关照,安然也少了许多拘谨。宋家老太爷和老太太都已过世,宋成峰又不大管内宅的事,这大房,最大的就是赵氏,她待安然好,下人也是规规矩矩的。午后,又有其他房的小辈过来先瞧瞧新媳妇。众人早早就知她身份,身为罪臣之后,连寒门小户都比不上,又见她貌美,料定是个狐媚子,那带来的嫁妆也没几抬,面上和和气气,心里却是瞧不起的。
傍晚,宋成峰回来,宋祁也后脚到家。一家人吃过饭,安然又被赵氏留下来,让宋祁先去洗身。
安然赶了半个月的马车,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昨夜又急赶,根本没睡好,应酬一日,累的脑袋都在嗡嗡响,本以为用食后能回房,又被她拉住,趁着赵氏不注意,偷偷揉了揉酸痛的眼。
赵氏笑着问了她一些话,又道:“这个月的葵水可来了?”
安然知她问什么,答道:“来过了。”
赵氏略觉可惜:“都快三个月了,肚子怎的没个动静。”
安然笑了笑,心里想着才三个月呢。赵氏说道:“可是晨风还总埋头在衙门的事,冷落了你?”
安然笑道:“宋哥哥待儿媳很好,衙门的事也没落下,覃大人还时常夸赞他。家中的事也顾及的很周全。”
赵氏听她这么说,笑了笑:“真是个机灵丫头,两头都给他赚美名。”她瞧了几眼安然,蹙眉,“今个儿我见晨风也没佩戴,你也没……莫不是真的彼此冷落?”
安然问道:“娘指的是什么?”
“那司南玉佩呀,当初我替你们收拾新房时,不是在你们枕头下放了一块么?”
安然愣了愣,心中瞬时苦笑,那玉佩竟是她放的,可教她和宋祁一顿好想。未免让人看出,面上却得强忍,笑道:“宋哥哥和我都不爱佩戴那些,所以就把玉佩放在匣子里了。娘若是喜欢我们戴着,待会回房我们就戴上。”
赵氏这才放心,笑道:“也不必刻意,不喜欢放着就是,反正是取那好兆头。”
话说到最后,又是嘱咐她多为宋家开枝散叶,这才让她去梳洗歇下,又道明日随她去拜访其他叔公婶婶,早些起身。
安然回了房里,宋祁还没洗完回来,拿了衣裳随婢女过去。进了澡房,也有人伺候。以前柏树好歹是跟了她好些年,也不觉羞涩。如今让两三个婢女看着,有些不自在,可豪门大家就是如此,她要是自己动手,又得被人说没见过世面,小家子气。
百般不自在的洗完,回了房。宋祁正在灯下看书。两人见了,因屋里还有几个仆妇婢女在,一时也没说话。伺候的两人好好躺□,这才熄灯关门出去。
那脚步声一停,安然就松了一口气,转身窝他臂弯里:“宋哥哥一回来就去了外头,可累了?我给你揉揉腿吧。”
宋祁钳着她的身,不让她动弹,外头廊道挂了好几个灯笼,照的屋里半明:“你也累了一日,歇着吧。母亲也是欢喜你,所以才拉你说了那么久的话,别怪她唠叨。”
安然笑了笑:“赵姨……母亲她也是为了我们好,有什么可怪的。对的,宋哥哥,我知道那司南玉佩是谁放我们枕下的了。”
宋祁意外道:“谁?”
“是娘放的,说是要我们相守一生。”
宋祁苦笑:“母亲差点好心办了坏事。”
安然陪笑了一日,脸颊都微酸,宋祁当初说回到宋家开始会不自在,她可体会到了。还好赵氏这个做婆婆的待她好,多数也是因为母亲是她知己好友的关系吧。这一沾枕,困意就上来了:“唔,反正事情也过了……娘让我明日随她去见族中长辈,宋哥哥明日去哪。”
“去兵部任职。”
安然笑笑,强打了精神看他:“宋哥哥你升官了?”
宋祁淡笑:“兵部右侍郎。”
安然愣了愣:“正三品?”
“嗯。”宋祁默了默,抚着她的柔软青丝,“翰林出身虽好,但也是外派在外面两年,只是一个滨州通判,做了再大的功绩,也不过是造福大羽国的一寸地。我本以为应当是做五品郎中的,可是没想到圣上却封了个侍郎……我想,不过因为我是宋家嫡子罢了,总要撑得住场面。”
安然知晓他在想什么,宋祁绝非那种想依赖家族而生的人,可是又不得不受家族权势的影响。出身好的人,确实要比别人少走许多弯路。当年爹爹在官场那么久,一直在翰林院中,官品不上不下。宋祁未到三十就升上三品,还是兵部那样重要的部门,不可否认,其中确实有宋家权势的帮扶,无怪乎他略有惆怅。
她撑手伏着,正面看他:“长辈给宋哥哥铺好了路,并不代表宋哥哥能一直走康庄大道。你若是混账了,路再平也会跌倒。没有人可以永世扶持你,所以以后的路,宋哥哥要自己努力的走,即便起点高了别人,可身在这职位,做的别人挑不出毛病,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别人又能找到什么把柄在背后指指点点。所以宋哥哥别在意别人怎么说,做好本分,甚至做的比本分更好,让他们刮目相看去。”
宋祁怔松片刻,平日见惯了她柔情天真的模样,突然说一堆大道理鼓励自己,倒意外得很。安然……并非不懂,只是外事与她无关,根本不需要表露出来。他忍不住抱了她,长吻了一记,那种温暖简直是暖进了身体每一处骨髓。
“为夫会努力,让你一世无忧。”
安然应了一声,这样上进的宋祁,她很喜欢,非常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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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日头还未出,仆妇就进来轻唤安然该起身了。不过睡了两个时辰的安然又强撑着起来,让丫鬟伺候起身,穿衣洗脸,挽起发髻,涂抹淡妆,像扯线人偶。
宋祁也早早出去,两人就在用早饭时见了面,宋家遵循食不言的规矩,吃饭说话易伤内里,整顿饭吃的安安静静。
两人一大早,就只有在宋祁回房拿东西出门时,安然给他理顺衣裳才说了几句,又被宋成峰催促走了。
赵氏和安然领着一大家子在前院送他们父子出门,前脚刚出,赵氏便道:“东西我已经准备妥当了,宋家亲戚较多,可能要走上一日。你穿的鞋可要宽松些的,虽然不用走多少路,可时辰太长,别委屈了脚。”
安然心中感激她,这种小事也替她想到了。上了车,想了片刻,笑道:“娘,莫不是你以前刚进宋家门时,吃过这鞋子上的苦?”
赵氏可不会怪她这么问,她的性子自己也知道,是个机灵人,巴不得和儿媳亲近些,这宅子才安详:“真是瞒不过你,可不就是吃了许多苦头。那时老太太没跟我说这事,新媳妇新衣裳新鞋子的,走了一日,晚上回去脚都肿了。”
安然笑笑:“宋哥哥如今都这么大了,娘还记得当年的事,想必真是在这件事上吃了不少苦头。”
赵氏笑道:“这倒不是因为太苦……而是因为……”她抿了抿笑,提帕压低了声音,“当晚回去,你公公瞧见了,给我揉脚来着。”
安然当即恍然,笑了笑:“爹真是心疼娘。”
赵氏在儿媳面前说起这事,倒也不好意思,摆摆手:“晨风跟他爹一样,也是个会疼媳妇的人,四丫头只管放宽了心。他若是薄待你,你跟娘说,娘替你做主。”
说话间,已到了宋家祖祠。先去告知祖先,领了新媳妇来见。又求祖宗保佑,少不得又求多子多福。
这不过是简单的叩拜,等到了重要的节日,就不是只磕三个头这么简单的了,从祖祠出来行了一段路,已到了第一个宅邸。
安然嫁给宋祁后,闲暇时也会向他问宋家长辈有何人,任什么官职,家中又有什么人。宋祁挑拣了些走的频繁的亲戚跟她说,是以也知晓一些。
这第一个到的,就是宋家二叔公府邸,他曾是先皇老师,连贺奉年也要敬他三分,儿子和孙儿也在朝廷任官,如今自己已经回家安享儿孙之乐,可在族中仍最有威信。
安然进了里头,并不乱看,只是赵氏昨日就送了拜帖来,她们一进去,众人早就等在了那,来看新媳妇。见到尊长,少不得又叩拜一番以示敬重。
这半日下来,见的都是有名望辈分高的长辈,顶了个嫡长孙媳妇的名头在上面的安然,见了他们更要表尊重。到了下午,又走了几家,辈分渐小,这才不用跪拜端茶。可那两个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晚上回去,梳洗时两个膝头都跪红磨破了。回房里敷了药,疲累的让丫鬟出去,坐在床边想等宋祁回来,可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外面的丫鬟又不知,等宋祁回来,安然已经趴在被面上睡了过去,缩成一团。
宋祁将被子挪开,抱着她要给她顺好位置,刚探手在内膝弯里,就见她拧眉痛叫了一声,急忙轻放,看她迷糊醒来,问道:“哪里疼?”
安然看他,痛的眼泪都在打转,生生咽下,才道:“膝盖。”
宋祁拿被子给她裹好身子,卷了裤管,雪白的药粉铺在破损的膝头上,红白红白的,不由皱眉,可见淤青,但却没法又上药酒又洒药粉。想揉揉旁边,又怕扯开了伤口。
安然说道:“不碍事,刚才就是突然扯了扯痛着了,如今没事了。”
宋祁看她俏脸苍白:“脸都疼白了。”
安然笑笑,分外厚脸皮的说道:“我本来就白。”
宋祁失声笑了笑:“我给你找块纱布缠着,就不怕睡觉时蹭伤了。”
安然抬眉看他:“宋哥哥你是拐着弯说我睡觉不老实。”
宋祁淡笑:“确实不是很老实。”
安然轻哼一声,又问道:“可洗了身子没?”
“没有,刚回来。”
系好纱布,宋祁就去洗身。安然已睡了好一会,现在疼醒,睡意全消。等他回房,精神倒抖擞了。想到母亲说明日在家中歇息,等着小辈正式来探,就松了一气。
只是她想的太过轻松,就算不用四处跑,可也要笑对他们,还要在赵氏介绍一遍后记住别的房的媳妇孩子。可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平时看一本书记住内容都不是问题,这谁和谁倒乱了。
送客离去,安然想着,媳妇不好当呀。赵氏倒对她这两日的表现满意极了,夜里宋成峰回来,夸赞了一番,知书达理不说,记性还好,又待人宽和,是有长媳的模样。
宋成峰倒是面色淡淡,不附和夸奖,也不故意贬低,只说道:“从几位长辈那探了口风,对安然颇有成见,也是怪当初晨风太过任性。族中没事便能跑去滨州了么?不在滨州带个媳妇还好,这一带,就让长辈觉得是贪恋女色才过去的。”
赵氏一心护着儿子儿媳,哼声道:“若是宋家当时急需他出力他却为了四丫头走,这才是贪恋女色。我倒觉得我这儿子好得很,娶个好媳妇,可是好了九代人。老爷当初也是同意的,怎么现在语气这般怪。”
宋成峰说不过她:“都是让你惯的。”
赵氏看他,抿唇:“我如此不也是老爷你惯的。”
宋成峰苦笑:“好好,是我间接惯着儿子的。太太哪里会有错。”
赵氏这会开心了,起身给他宽衣:“长辈那我是插不上话的,可毕竟是我们大房的媳妇,老爷也别总是听他们训言,偶尔帮说几句好话嘛。”
宋成峰自然知道,安然也算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若非知晓她聪慧脾气好,也不会让长子娶她。妻子说的没错,有这样的儿媳,长远来看,也是宋家的福气。
回京第十天,安然终于理顺了各种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见完长辈见小辈,见完小辈见各种官夫人,还有其他牵扯的关系,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大家族,难怪祖母以前总是说他们李家人少,一个劲的要爹爹纳妾生子。
宋祁刚进兵部,毕竟并不熟悉,带他的师傅是个骨子里清高的人,最见不得这种世家后人,在他眼中通通都是草包。宋祁刚过去也挨了不少训斥,鸡蛋里挑骨头的事不少。
只是他待人和气,得了训斥不卑不亢虚心听教,让他做什么,哪怕是通宵达旦也会交上。日子久了,脾气再差的人也没了脾气。这几日也待他和善许多,不故意刁难,宋祁做完手头上的事,也不逾越其他事情,和其他同僚一样,到了时辰便放衙回去。
小两口的日子总算是从初回京城时焦头烂额的状态恢复了些,早早歇下时,时辰尚早,说了会话,对了对日子,才发现两人在回京的路上温存了两回,至今已经是半个月没亲热。
说到这话,两人都是情深意动,一会就脱了衣裳,温存了两次。
歇了一会,安然说道:“我去取水。”
滑落,没等宋祁答话,外头就有人敲了门,轻声:“少爷,少夫人,奴婢们进来了。”
安然一愣,奴婢?还“们”?方才歇了许久她们也没动静,自己刚说要取水洗身子,她们就应声了,难道方才她们一直在外面?她知道有人伺候,可没想到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那刚刚的呻丨吟声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声音岂不是全被听了去。
无怪乎这几日母亲总是有意无意问她是不是来葵水亦或是身体不舒服,许是每日问了守在外头的婢女他们晚上可有亲热过吧。
宋祁怔松片刻,先反应过来,拿衣裳给她裹了光洁的身子。见进来四个仆妇,面色也不好。
一个仆妇上前:“少夫人随奴婢去沐浴吧。”
安然只好穿了衣裳随两个仆妇去澡房,进了去,她们也跟了来,上好水,便看着她脱衣。想到自己身上还有刚才欢丨愉的痕迹,实在是撑不住了,说道:“你们出去吧。”
两人相觑一眼:“少夫人不必觉得窘迫,在宋家皆是如此,因此才让奴婢们伺候一旁。即便今晚奴婢们退下了,改日也是要的,况且也没让主子亲自动手的规矩。”
安然认命了,好在侍候这种事的都是成婚了的仆妇,而不是那些未经人事的小丫鬟。
洗净了身,回到房里,一会宋祁也回来。两人重新躺在床上,心中颇有阴影,好一会安然才附耳开口,声音低的不能再低:“明日我跟娘说,让她们守在院外吧,否则我当真没脸见人了。”
今晚宋祁在上位,两人许久没亲热折腾的动静也大了。第二次他将安然抱在身上,那种姿势极为深入,更是舒服,哼了许多话。现在想想,简直就是演绎了一场活春宫。她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如此。
宋祁又何尝不是,他是读书人,夫妻做这种事被外人听了,总归不大好,低低应了一声。轻轻抱着她,就怕贴的紧了,又起了情丨欲却不敢为之,那样未免太痛苦。
翌日,安然寻了机会,等没旁人,才跟赵氏说夜里让仆妇站的远些。赵氏开始还奇怪,等听她羞红了脸说,才说道:“倒是我的疏忽,只想着你们事后伺候好,好赶紧歇下,却忘了你们还小,脸皮薄。”
安然额首笑笑,倒不是小不小的问题,而是两人新婚,一开始就住在只有两人的小宅子里,哪里有人在近处。()若是她进了门就如此,如今也习惯了吧。赵氏只以为是人多让小两口按捺了这么久才亲近,难怪回来后就一直没动静,许是自己的错。便让她们夜里站在院外,等以后熟人熟脸了再去。
第 92 章
第五十九章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过了两日,得了空,安然便去了孙家看敏怡。
两年不见,她觉安然未怎么变,安然倒觉得她变化实在大。且不说那装束高贵端庄,眸色也再不似往日天真,满是成熟,隐约还带冷意。
两人在花园中说了好一会话,问了这两年的事,说了些京城的变化。
奶娘抱了孩子过来,安然瞧着欢喜,因是生肖属牛,便给她打了个小小的金牛当见面礼。那孩子拿着金牛咯咯直笑,已经会学着人说些简单的字词。逗的她乏了,就让奶娘抱她回屋里睡。
宋敏怡笑道:“我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嫂子可要及早打算为宋家添孩子了。”
安然从进门她便唤自己嫂子,全然没有当年那样一口一个“坏丫头坏姑娘”的亲近了,她又想起清妍,有时嘴快或者私下里,还是会跟以前那样唤自己。语气微淡,到底还是透着疏离。
宋敏怡又道:“看看有没有什么偏方,让大夫给你开个药,头胎是男孩子的好。”
见她语调十分惆怅,安然顿了顿:“可是有什么难处?”
宋敏怡笑了笑,笑意微苦:“我夫君虽非嫡长子,但我怀的却是孙家第一个孙儿,有身孕那会,府里上下都高兴,盼着我生个男孩。可惜我不争气,生下女儿,我倒是疼,只是公公婆婆都不怎么欢喜。”
安然握了她的手:“生男生女又不是女子可以决定的。”
她没说这种事是男子那边决定的,根本和她们无关,可这种事说了,少不得要被追问她如何得知。要跟她们说现代医学想必也不可能吧。
宋敏怡摇头:“但孩子在娘胎里,就是亲娘的错。我只盼,第二胎能是个男孩。”
安然默默明白为何短短几百个日夜,当年在王宫里做公主侍读没有被染污浊的好友,却在这大宅子中变了性情。她想了想自己,宋祁是嫡长子,要是自己没生个男孩,就算他们夫妻俩没什么,但是公公婆婆也会心有芥蒂吧。想到这,心底不由苦笑,她不愿变成好友这样,本来为人母亲是十分开心的事,却不想还要背负上这些条条框框。
从孙府出来,她又去了其他几个交情较好姐妹家中,如今都已嫁为人妇,说起笑来,还记得当年一起在学堂时的情形。
回到家里,赵氏便给了她一张请柬,笑道:“和安伯的儿媳送来的,邀了许多官夫人明日去赏花。”
安然接过,赵氏又道:“她是秦将军的女儿,也是去年才进侯府的,年纪与你相仿,请的人也都是这两年的新妇,你多去结识些人也好。家里也没什么事忙活。”
“明日安然会早早出门的。”安然笑了笑,这些应酬是免不了的。只是当年做姑娘时以玩为主,如今却是以结识其他侯门媳妇为主,想要玩,也是次次要的。
赵氏又道:“你回来后,可写了信给你爹娘?”
安然微顿:“倒还没有,回来前已经跟母亲说过,没什么大事我便不写信去了,毕竟……这儿是皇城,盯着的人多。母亲也觉无碍。”
赵氏一听,心中宽慰,这两母女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如今局势正紧张,李家到底是被贬谪的罪臣,要是书信往来太频繁,对宋家确实不好,她略微愧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别觉得我们宋家薄情。”
安然淡笑:“儿媳明白,若要说薄情,那当初也不会让安然进门的。娘也别怪安然是个不孝女就好。”
两人笑笑,很敏感的一个话题,来回几句,就轻松没误会的解决了。
夜里赵氏和宋成峰说了今日的事,他也是诧异:“倒真是个看事通透,识大体的孩子。”
赵氏得意道:“那是,也不瞧瞧那是谁的女儿,是谁挑的儿媳。”
宋成峰笑道:“晨风的眼光不错,不枉他就守着这一个媳妇。”
赵氏也欢喜,给他脱了外裳,才道:“只是……老爷也知道,京城的达官贵人呀,很多都是骨子里觉得自己高贵,我怕安然明天去了要被欺负。就算她们不敢明着说,可总觉得要被冷落。”
宋成峰淡声:“要是连这个都应对不了,还怎么做宋家媳妇。”
赵氏说道:“你这脸变的跟翻书似的,刚才还夸赞来着。”
到底还是心疼发小好友,等宋祁回来,便让他明天陪安然去赏花。宋成峰一听,眉毛就竖起了,斥责:“糊涂了不成,明日他不休沐,你还要他特地告假去陪四丫头赏花?昏庸!而且那是女人一起赏花,他去像什么话。”
两人平日恩爱,但都是爱赢的人,多数也是宋成峰让着她,但有些事还是有原则的。宋祁见两人要吵起来,笑道:“爹娘不用为这件事争辩,我会处理好的。”
宋成峰真担心他贪恋美色,有个长的好看的媳妇是有面子,可一不小心就变成红颜祸水了。又叮嘱了一番不许他胡来,宋祁笑笑应声。
回了屋里,就见安然在看梳妆盒。
听见脚步声,安然抬头看去,笑道:“回来啦,在外面吃的可饱?要让春桃给你再备些饭菜么?”
“不用。”宋祁走近看那些首饰,各式各样,还各有用处,笑道,“突然觉得还是男子好,只佩个发冠就好。”
安然拿了一只碎柳金步摇和碧玉华胜,扬手附在发髻上,仰头看他:“哪个好看?”
宋祁左右看看,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安然笑了笑:“真会哄人,好吧,那我换个说法,戴哪个更好看?”
宋祁这才指了一个,安然拿下:“决定了,明天戴这金步摇去。”
她不喜往脑袋上插什么东西,以前就被沈氏说过好几回。可赵氏特地嘱咐她,有多好看就妆点的多好看,越贵气越好。有皇亲国戚在还说收敛点,可这种官家媳妇就是争奇斗艳的,你穿戴的清纯,别人面上说你真是衬得起这妆容,淡抹胭脂也是美人。可背后却会说你寒碜,这人呀,常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而且她是宋家媳妇,更要装扮的大气。
宋祁说道:“母亲说你今日去见了敏怡,聊的可好?”
安然顿了顿:“不大好。”
宋祁坐在她一旁,问道:“怎么不好?”
安然看他,回到京城来,宋祁又瘦了许多,敏怡见了自己,也说她瘦了。她想,在京城吃喝是好了,可心里到底不大快活的。见他问起,说道:“你妹夫又纳妾了,而且第一个妾侍又有了身孕,虽然嫡庶有别,撑死也大不过嫡出,可如今敏怡腹中没动静,她有些发愁。”
宋祁说道:“敏怡自小就是这种性子,总是太消沉。孩子已经生了一个,总要养好身子再要第二个,若是为生而生,倒不是做孙夫人,而是做为孙家生孩子的孙夫人。”
安然点点头:“我这般劝她了,只是她的心结解不开。”
她想,敏怡最在意的,不是孩子的事,而是孙小将军频繁纳妾吧。当初纳第一个妾侍敏怡在信里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年头男人纳妾是正常的事,她总不会跟自己一样死守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可这成亲两年就要了两个姨娘,到底有些芥蒂。
宋祁见她不知沉思什么,抬手摸摸她的脸:“你是怕……我也给你招几个妹妹来吗?”
安然淡笑:“是怕,宋哥哥说过不会,可是回来一个月,族里长辈可透着让你快些抬多几个姨娘进来开枝散叶的意思,最好生的全是庶子,以后又可以考取功名做官,比庶女好不知多少,说了一堆,倒说的我善妒死拽着你。”末了一想,又正色,“对,我就是妒忌,就是拽着宋哥哥不许你纳妾。”
美艳的脸上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说出这么一番俏皮的话,宋祁真觉得这不是霸占,而是喜欢。她喜欢自己,才会如此紧张。他探身吻了她一记,说道:“那你就一直这么拽着我吧。”
安然心里微动,环手抱了他:“嗯。”
宋祁顺势将她抱起,往床榻走去。这样心心相印的时刻,比平日里特意做的前戏不知好多少。
夏夜微热,贴合在一起的两人,比这夏夜……更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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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然起了个大早,那边说是清晨的花儿最好看,沐浴朝阳下,如含金光,喜气又富贵,因此她还有些困意就起来梳洗了。
装扮好后,下人收拾东西出去,她看了铜镜好几回,转身看那穿上官服的宋祁,身形笔挺,官服处处贴身而合适,一眼看去,又正气又俊气。她张手看他:“宋哥哥,我像不像孔雀?”
宋祁抬眸看去,当真是个绝色丽人,哪里像大花孔雀。而且最主要的是,安然的妆容可淡可浓,淡妆清丽秀气,浓妆美艳媚惑,后者在他撩起喜帕时便知道了。今日的状偏浓,却也非妖冶的,非常合适,笑道:“好看。”
安然笑笑,反正在他眼里,横竖都是好看的,微微撇嘴:“以后再不问你。”
坐□要往手上戴饰物,又回身看他:“宋哥哥,我戴哪个镯子好看?”
宋祁失声笑笑,安然才回过神来,面颊微红,认真道:“真的再不要问你。”
两人是一起出的门,今日天色倒不太好,不是赏花的好日子,瞧着就要下雨了。等她下了马车,到了侯府,天色更是阴沉。方才和宋祁在家门口道别就上了马车,也没注意到婢女有没带伞。下了车见几个婢女都是两手空空,不由说道:“忘了带伞么?”
春桃笑道:“少夫人,这雨下不来的。”
安然微微皱眉,也没多问她,只是这种天气,还是带伞好。虽然没几步路就可以坐马车,也淋不了雨,可是让婆婆知道,责怪的就是没做好本份的下人了。
进了里头,便有人来迎。去了后院,那儿搭起了棚子,本来是怕赏花品茶时被日头晒着,现在倒成了预防挡雨的了。
安然先向侯爷儿媳姜氏问了好,又一一由她引见其他先来的新妇。众人听见宋家媳妇来了,都带了几分好奇。毕竟宋祁是当年的状元,长的好又有学识,家世还无官家可比,却迟迟不娶,名声早就传遍京城。前几个月听闻他娶妻,一打听,可教人不解,千挑万选,竟然娶了前丞相家的姑娘。
今日一见,容貌甚美,心里便想那宋祁也是个糊涂人吧,为美色所诱了。李家已颓,还是罪臣,若非长的好,想必李四姑娘也进不了宋家门。
安然见她们眼神有异,不动声色和她们说笑,只当作什么都没瞧见。否则又能如何,人家未挑明的事,难不成还要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说么。若真有人不顾宋家面子对她冷言冷语,再说不迟。
这次花会共来了二十一人,果真如赵氏所说,个个都是年轻夫人,最早嫁的那个,也不过是在去年九月,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有姑娘时的朝气,一时也融洽。到了午时,众人入席用食,除了主家,其他夫人都是按照夫家官位来排,安然的位置便排在前头。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多是三十以上,甚至是偏三十有五,宋祁是三品,安然自然是在前面。
她这一入座,就惹来更多眼神。她生的十分貌美,方才不多言谈,却也惹人注意。如今坐在主家右侧,更让人留意。
菜还未上来,便有后到不知她身份的妇人说道:“这位莫非就是宋家的新媳妇,李家四小姐吧?”
安然淡笑轻点了头:“唤我安然就好。”
那人笑道:“李大人可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沈夫人也端庄高雅,听说李家姑娘个个都生的好,尤其是李四小姐容貌更甚,我看不假。”
旁人说道:“早就不是李大人了,当初圣上不是说李家人不能入京么?怎的李四小姐却能回。”
安然轻看了那傲慢的小妇人一眼,一人插话轻笑:“嫁进宋家就是宋家人了,自然不关李家的事,妹妹有枝可攀,自然是愿意做宋家人。”
有几人抿嘴笑笑,也有几人默然不作声,又有人道:“要想攀上宋家的枝,也得生的好才行呀。妹妹没李四小姐的容貌,就别想了。”
安然微微屏气,这些话真是好不客气。说她为了荣华舍弃娘家,还以色媚惑宋祁才得益翻身什么的,简直是混账话。待她们说的放肆了,她缓声:“安然是宋家人,也是李家人,有了公婆,也未忘生养我的爹娘。蒙圣上恩德,许我随夫回京。夫不嫌妻,是我的福气。只是圣上钦点的状元,又怎会是拎不清轻重的人,几位姐姐说的这些话若是让英明的圣上听见,怕是不好。”
几人微顿,一会一人才道:“我们倒也没说宋大人的不是,妹妹多心了。”
安然笑了笑,既从容又不卑不亢:“但愿是我多心了,还是赏花吧,否则别人问起我今日做了什么事,我真不知是要告知他们,原来今日赏的不是花,而是人呀。”
那几个嚼舌根的人相觑几眼,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美妇人忽然对那其中一人说道:“秦夫人被称为京城一绝,是公认的美人。你娘家和宋家也交好,应当和宋大人见过不少面,听闻秦夫人当初也非常有意宋家,可为何宋大人却没喜欢您?却娶了李四小姐?我想,这也不是容貌的缘故。比李家有权势,富贵,比李四小姐好看,学识更渊博的可不少,可为何宋大人偏娶了安然姑娘?我想,这不过是真心喜欢罢了,哪里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说法。”
安然好奇看她,不知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帮她,可这人,是半分都记不起,并无交集。
这下众人是彻底没再继续这话题了,主家新妇也打了圆场,将这话绕了过去,气氛又微妙的和睦下来。
安然看那美妇人,她也正瞧来,笑意浅浅向她点了头,安然忙回以眼神致谢,若非是对面桌,真想好好和她畅谈。
饭吃了一半,天就下起淅沥小雨来,众人在棚架下,也沾不到半滴雨水。吃过饭,歇了一会闲侃,赏花没赏成,也没什么兴致,便准备回去。各府下人纷纷打了伞送自家夫人出去,主家见安然未动,也是个体贴人,笑道:“可是没带伞,我让下人去拿两把来。”
说罢就让人去拿,那秦夫人见了,说道:“宋夫人,你身边的下人也实在不懂看天色,莫不是你从娘家带来的吧?”
安然实在听不得她全程都冷言冷语,说道:“看来秦夫人是想替我们宋家指导下人,真是荣幸至极。”
秦夫人一顿,还没发难,那侯府下人就跑了过来,说道:“请问哪位是宋侍郎宋大人的夫人。”
春桃说道:“可有什么事?”
那人道:“宋大人来接宋夫人,正在门口。”
众人一愣,那侯爷儿媳已说道:“快请宋大人进来。”
原本要走的人也不走了,瞧着宋祁撑伞进来,雨随伞沿而下,滴落地上,淅淅沥沥的,模样甚是丰神俊朗,当真是个美男子。
安然眨眨眼,不知他唱哪出戏。
宋祁步子不急不缓,上前向主家问了好,笑道:“知道今日安然来赏花,我正巧午后歇息半个时辰,便来接她一块回去,是我唐突了。”
旁人笑道:“我说为何宋夫人不带伞,原来是有宋大人亲自来接。听闻您在兵部十分繁忙,还抽空来接,当真是伉俪情深,我们是羡慕不来的。”
宋祁笑笑应声,又看向安然:“可向众位夫人告辞了?”
安然回过神,向众人道别,便进了他的伞下,挨着一起出了侯府,上了马车,等他上来,侧身都湿了,拿了帕子给他掸干净,抿紧了嘴,说道:“我终于知道为何春桃他们没带伞了,许是和你商量好的。”
宋祁笑道:“她们可为难你了?”
安然笑道:“倒是有为难的,不过我不在乎她们,她们也气不着我。就是对你冷嘲热讽的,听着让人生气。”
宋祁看她说后面那句话时拧眉有怒气,当真是为了他才生气,说她自己倒是傻乎乎的一点也不在意,也顾不得是在马车里,抱了她便亲了一口。安然瞪大眼,轻捶了他一拳:“宋哥哥你越发不正经了。”
“开心罢了。”
安然笑笑,挨他近坐,倚在他肩上:“你怕是早就料到她们会刁难我,说我是红颜祸水还是什么狐媚子,所以你才特意过来,对的,这是俗称的‘秀恩爱’。”
宋祁笑道:“这个词倒精辟,”
安然说道:“可要是她们添油加醋一番,你倒是变成贪色之徒了。”
宋祁说道:“兵部那边已经稳定下来,我每日早去晚归,旁人也知晓我不是去任闲职的。今日知我百忙也要去接你,也是让她们知道,我娶你,不是因你容貌,也非你才识过人,而是我真心喜欢罢了。一次被误解,两次三次,一直坚持,那再多的流言蜚语,也会不攻自破。”
安然笑笑:“这个法子笨极了。”
宋祁轻揽着她,听着这话也是笑笑。想堵上悠悠众口,哪里有那么简单。无论再怎么表真情,旁人也会嚼舌根。那就顺其自然下去,一年、两年,他只守着安然,不出五年,也再不会有人说那些话。
回到家里,宋祁匆匆吃了饭,又回兵部去了。安然倒不想他下回还这般赶,反正他的心意自己也知晓,别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横竖不在她心上,也气不了她的。
回了房里午歇,安然想起今日那在宴席上帮自己的美妇人,问那在铺床的春桃:“你可知那帮我说话的少妇是哪位府上的夫人?方才人多,也不好问。”
春桃抿嘴笑笑:“少夫人这个就不必打听了,总会见着的。”
安然见她笑的有隐情,说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春桃说道:“那是夫人娘家的表小姐,跟我们是表亲。说起来,少夫人得唤她一声表姐,不过关系有些远罢了。”
安然皱了皱眉,恍然过来,笑道:“莫不是娘让她为我说话的?”
春桃笑道:“当然呀,否则谁会去得罪那几个官太太呀。()今天一大早,夫人嘱咐我说在花会见到表小姐后,就跟她说要多照顾你。这话刚说完,少爷又唤我,让我别带伞了,他要亲自去接您。这两个秘密,奴啤可是忍了大半天呀。“安然心中暖暖,有这样的婆婆和夫君,真心足矣。
第 93 章
第六十章乍暖还寒皇宫赴宴
八月的天,皇城秋风乍起,百姓已经开始穿夹了薄棉的衣裳,而在滨州却仍旧是薄衣薄衫,午时还能常见着人拿了小扇子轻摇,热的很。
又快到一年中秋,沈氏去族里商议今年祭祖的事,又见着了韩氏。沈氏对他们仍是不理睬,只是韩氏知晓李瑾轩娶了个郡主,安然又嫁了官家中最有权势的宋家,也不敢当面冷言冷语,否则沈氏一个心狠,估计他们大房的都要像蚂蚁那般被碾死。相反想套套近乎,至少让张侃别总盯着李瑾贺就好,做不了官,这生意做起来也可过上体面的日子。
李顺因今日身体不适,路离的又近,沈氏也没乘车,商定了当日的事宜,步子刚迈出大门,背后就听见人唤了她。步子微顿,想佯装没听见,只是那声音太大,别人都侧目了,又如何当作没入耳。缓缓转身,韩氏已快步走了过来,笑道:“刚才进来时没瞧见弟妹的马车,可是坏了?不如坐我的回去吧。”
沈氏微微欠身问了好,就算再怎么翻脸,礼节也做好,如此就算是不知内情的人见了,也不会说他们二房的不是,声音略淡:“不必了,宅子离这儿挺近的。”
韩氏笑道:“那可不成,弟妹可是侯爷的女儿,娇生惯养的,这路可不平坦,还是让我送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沈氏看了看她,这嘴脸变的可当真是快,日新月异的。如今亲近她,还不是因为二房有了权势,有福想要同享,有难却还要踩一脚。她的脸皮倒厚,当真忘了曾对他们做过什么么?
韩氏见她默声,也不自在起来,她想着自己到底比她辈分大,就算有了靠山,她也是大嫂,难不成还要看她脸色不成。安然是嫁的好,可宋家的胳膊也伸不到滨州这穷地方,李瑾轩也娶的好,可那郡主到底有没有得王爷认可还不一定,否则当初怎会娶的那般简单。
沈氏淡声:“不劳大嫂操心了,弟妹自己回去就可。”
韩氏僵了僵脸,轻笑一声:“弟妹真是越发看不起人了。”
宋嬷嬷听的皱眉,想要辩驳,沈氏轻轻摇头。她方才的话旁边的族人可有听见的,自己不辩,就是韩氏的错。自己辩了,就是他们二房的错。在那些德高望重却有些迂腐的长辈看来,小辈就是不该和长辈顶嘴的。他们怕的,不过是开了这个先例,日后自己也同样被小辈斥责,所以维护好这个等级,也是他们长辈的职责,无论谁对谁错。
韩氏满腹怨气回到家中,一进门就见八岁的李重归在院子里跑,儿媳阿阮在那绣花,一头扑进阿阮怀里,唤了一声“娘,我饿了”。韩氏一见,疾步上前拎了他的耳朵就往后扯,气道:“瞎撞什么,没瞧见你娘有了身孕,撞坏了怎么办?”
阿阮把他护在怀中,陪笑道:“娘,他能有多大力气呀,哪里会撞的坏。”
韩氏说道:“指不定就是故意的,怕你肚子里的孩子夺了他爹的疼爱。”
阿阮笑笑,揉揉李重归被拎红的耳朵:“只是小孩子还跑罢了。重归不疼,娘待会给你做好吃的。。”
韩氏拧眉,当着面就说道:“真不是尚和怎么想的,竟然捡了个孩子回来,又不是自己没那能耐生。日后他亲爹寻来,这孩子不就摆养了,真不懂计算。”
阿阮笑道:“娘别生气,爷也是个好心肠的人,可以积功德,对我腹中的孩子也好。”
韩氏听见这话,气才消了些。嬷嬷奉上茶,刚喝了一口,耳边就听见刺耳的叫声,差点没将手中的茶抖得溢了,将茶杯重放回嬷嬷手里,烫的嬷嬷神色痛苦却不敢吱声。她叹道:“你爹命短,得了怪病就这么去了。后来你二叔溺水,也去了。我本以为我的命已经够苦,谁想老了,你小姑子又疯了。如今我只有尚和一个可依赖的,你呀,多生些,给李家壮大门面吧。”
阿阮好一番劝,才将她面上的愁云劝散了些。李瑾贺回来时,还拎了条鱼,还会张嘴动弹,可新鲜着。进来问了安,见李重归耸拉着脑袋站在一旁,轻拍他的脑袋:“爹回来了,怎么不叫?”
李重归抬头看他,小眼泪汪汪的,李瑾贺将鱼交给下人,抱起他抛了抛:“谁欺负你了?”
韩氏瞥了一眼:“我。”
李瑾贺顿了顿,坐下椅子笑道:“重归哪里惹您生气了?”
韩氏轻笑一声:“比起阿阮腹中的孩子,你倒对个野种更上心。”
李瑾贺拧眉:“什么野……我不是早就说过,进了李家门,就是李家的骨肉。还有,娘别再当着重归的面说。”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韩氏嘀咕一声,见儿子面色微沉,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你有空紧张他,倒不如多陪陪阿阮。”
李瑾贺逗了他一会,见他开心了,才说道:“不是去叔公那商议中秋的事了么?这次要交多少银子?”
“每户额定五两,一个人交一百文,我们家一共交五两三百文就好。”
李瑾贺皱眉:“我们家五口人。”
韩氏说道:“这野……重归我没算在里头,还有安阳,她又不去吃饭,白交钱吗?”
李瑾贺沉了脸,对阿阮说道:“你去取五两五百文来,让阿福送到叔公家去。”
韩氏大声道:“你如今很富裕吗?两百文够买好几天菜了。”
李瑾贺说道:“娘,重归是李家人,安阳也是。我平日里无暇看着她就算了,你常在家,也让她疯跑出去。你不把她当女儿,我把她当妹妹。”
“妹妹……”韩氏冷笑,“她当初嫁了徐保和就整日踩在你头上数落你,连娘她也不放在眼里。我想到要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照顾个疯女儿,就烦的睡不下。以前我常笑你姑姑是老姑娘,没想到自己也养了个,可笑。”
李瑾贺不想再听她唠叨这些胡话,抱着李重归,牵着阿阮进了屋,拿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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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嬷嬷陪着沈氏走回去,路上愤愤不平:“那大太太真是愈发过分了,自己做的事就不长脑,别人待她本分冷色就觉天下人待她不公。动不动就在族老面前说自己没了丈夫又没了个孩子,女儿还疯了,命苦命苦的,最后一个不完全是她自己作的。”
沈氏轻责:“大哥和尚明的事就莫说了,大哥为人忠厚,尚明也是不该死的,可惜了。你说安阳我倒是不拦你,但若大嫂会做人,又怎会落得今日这种地步。本来尚和在商行也站稳了脚的,可惜大嫂太过猖狂,娇惯着安阳。可巧何妹妹碰着了张侃这样狠手段的,好好收拾了一番,有秦家帮在,大房也别想在滨州发财了。”
宋嬷嬷心里倒解气:“最好是别让他们得势,否则又得张狂。”
沈氏笑笑,这样的亲戚,沾不得,简直连半分关系都不想牵扯上:“二爷这月的信还没来么?”
宋嬷嬷答道:“还没有,上一回来信是……是……”
沈氏笑道:“是上月十一,今天整好一个月了。约摸中秋也是不回来过。”
宋嬷嬷笑道:“太太和二爷做了这么久的夫妻,感情却是一分没淡的。”
沈氏笑笑,儿女乖巧,夫妻伉俪,家中和和睦睦的,就足够了。路过药铺,瞧见正好有新到的药材搬进店,便拉了宋嬷嬷去买些好的药材给清妍炖汤喝。
李瑾轩如今作的画都放在别人的店铺里卖,卖的出去的就和老板分成,卖不出去的全部送回,那老板才答应挪个位置,代他去卖。虽然钱少赚了些,但是却不用抛头露面。
夜里沐浴回到房里,就见清妍正拿了针线往针眼戳。如今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比同月份的孕妇肚子都大,大家都想着这约摸是双生子。清妍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生一个就难受了,更何况是生两个,听见估计可以一次生俩,比谁都开心。
听见开门声,偏头看去,见李瑾轩进来,也不穿了,抬手朝他递去:“灯火太暗看不见。”
李瑾轩接过,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很快穿过。比起第一次来,速度奇快。剪断线,给她拧好了结,笑道:“肚子可饿了?我去厨房瞧瞧鸡汤炖好了没。”
“别。”清妍苦着脸道,“再不要吃那么多,你瞧,我的下巴都圆的瞧不见了。”
李瑾轩看着她,比起以前来确实是圆润了许多。见他看的久了,清妍背身:“果然是。”
他失声笑笑:“是圆润了些,但又没说不好看。”他从背后抱着她,伸手摸摸那高隆的肚子,“快点出生吧。”
清妍倚在他身上,来回数着他的手指玩,笑道:“娘不是说可能怀了两个吗,最好是一男一女,哥哥带着妹妹,多好。”
李瑾轩笑道:“那后年再生两个吧。”
清妍点头:“嗯。”
“再再后年又生两个。”
清妍眉头一拧,回身拍他,佯装生气:“你把我当母猪呢。()"两人相视笑笑,期盼这孩子出生,为家中添欢喜。
第 94 章
临近中秋,宋家上下早就清扫了一遍,换上了新灯笼,没了些许尘埃,连灯火都亮了许多。
赵氏和几个妯娌说了后日中秋族人聚会的事,因几个侄子成家早,没嫡子也有了庶子,唯有赵氏膝下无孙儿围膝,说着说着便有个弟妹问道,“怎的安然进门半年了,肚子还没点动静,”
赵氏笑笑,“倒不急,这事随缘嘛。”
一人说道,“我倒是想起来,李夫人不就是过门五年才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该不会是……随了她娘那样吧?”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纷纷猜测或许真是如此,赵氏心里听着也不是滋味。要是真要她等个五年,乖乖,那可了得。可见小两口如胶似漆,问了下人,也说常做夫妻之事,总不会是真有问题吧?
越发不安,便去了个有名望的大夫那,问问有什么药调理□子。
今日宋祁休沐,和安然在房里下棋,各有输赢,下了四五盘也乏了。宋祁说道:“去外头走走吧,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安然想了片刻,笑道:“去苑塘吧,有好几个月没去了,那儿的鱼最好吃。”
宋祁笑道:“又嘴馋了。”
安然笑道:“你不想吃的话,那都钓给我吃吧。”
宋祁笑笑,让小厮去备马车。
到了苑塘,还不到午时。因中秋前头三天朝廷上下休沐,来这游玩的官家人也多。宋祁刚下车,就有人瞧见来打招呼。等安然俯身出来,宋祁伸手接她。别人见他动作小心,没半分故作之态,惹的旁人羡慕。
安然刚回京那会,宋祁得了空都会陪着她,她去玩也会去接送,开始还有人说闲话,久了,谣言不攻自破,到如今,仍是恩爱,赞言就多了。
宋祁和安然进去,那苑塘老板郑浩生见了安然,快步迎上,笑道:“见过宋大人、宋夫人,上雅间吧。”
等过了人群,安然笑道:“郑叔叔不用客气,方才你一说雅间,那些人可盯的紧了。”
郑浩生笑道:“来这里的官员确实不乏大官,一品二品的也得等在那,可你们不同。我和你姑姑虽然没见过几回,可那样豪爽的女子,也让人难忘。我上回瞧见你,倒吓了一跳,可真长的一样。”
安然笑笑,确实是,越长就越像三姑姑。
拿上鱼竿,寻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安然和他说起以前常和清妍来这,几乎每个月都来一回,倒也没吃腻。后来到了滨州,湖泊多,但是总觉得鱼儿的味道不及苑塘的。
宋祁笑道:“对你而言,到底京城才算得上是家,人在别的地方吃东西,到底不香。”
安然想了想,笑道:“也对。我如今只盼呀,圣上能早点让爹娘回京,否则估计我要好多年都不能去滨州看他们。”
宋祁声音微缓:“约摸不用太久。”
安然握着鱼竿的手顿了顿,偏头看他,正要问,便见他挪开了视线,定定看着鱼池。她默了片刻,心下知晓这种话题不宜深说,便没有问,岔了话说道:“宋哥哥,水面动了,看是不是鱼儿上钩了。”
宋祁抬手,果真见了一条鱼儿挣扎。将鱼放进桶里,心如那鱼池波纹般不能平静,安然懂他,因此才不追问,否则以她的脾气,总不会随他一块毫无征兆的停了这个话题。
午时在苑塘客栈这将鱼熬了汤,又让店家分别烤、蒸了一条,吃了三道鱼菜,心满意足。吃过后又在街上游玩了一圈,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
赵氏见了她,唤她过来,说明日皇后宴请午食,让她今晚歇好,衣裳也备个大方得体的,穿戴整齐些。
赵氏和安然都是官夫人,因此请柬也是一式两份的。留她说了会话,赵氏又说道:“娘为你寻了个大夫,等过了中秋,给你看看,看哪儿没调理好,怎的半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
听见又是老生常谈的话,安然倍感压力,可也唯有一一听着。宋祁在旁听了,说道:“我倒是不急,慢慢来就好。而且十七的年纪,身子都没长好,孩子晚两年要不迟。”
赵氏立刻把话锋转向他:“你不急,爹娘急。敢情是你不想要,所以才半年没个动静吧。”
安然想开口,这事可真不能怪宋祁,刚要说,宋祁握了她的手,力道微重。当即明白,这是不愿她挨训。
两人眼神交汇的片刻,哪里躲得过赵氏的眼睛,见他们如此,她这做母亲的也不好再说什么,半是欣慰半是忧愁,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安然随宋祁回了房,关了门,便说道:“你能挡得一回,也挡不住第二回的,总不能一直在我身边。倒不如让娘说我。”
宋祁淡笑:“那能挡一回就算一回吧。”
安然笑笑,抱了他的胳膊垫脚亲了侧脸一口,红着脸贴耳:“那今晚努力些吧,以后就都不用挡了。”
宋祁微微咽了咽,低眸看她,这样主动的安然……好像也挺好。也不管两人还没梳洗,就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安然静静窝在他怀里,以前很怕有孩子,因为生孩子什么的太痛苦。可如今,却想要一个了。不是为了“应对”公婆和宋家族人,而是……打心里的想和宋祁生个他们的孩子。
翌日辰时,安然就随赵氏进宫,听皇后训言。待入座,还看见了敏怡。稍稍抬手摆了摆,敏怡也冲她笑了笑。
吃过饭,又陪皇后游了后花园。等快至申时,让她们回去,独独留下安然。
安然对这皇后还是有些抵触,当初太后和皇后都是支持二皇子的,也就是说,李家遭难,皇后也肯定出了力。严格说起,不管不是想声东击西保住李家的皇帝,还是一心一意想要打压李家的皇后,都是对不住李家的人。这会见独留自己,偏又拒绝不了,只好恭恭敬敬陪话。
仁德皇后拉着安然的手说了会话,见她说话得体,却是止在规矩上,不疏离,可也不亲近。她笑道:“赏了半个花园,走了这么久,也累了吧。本宫觉得和你非常投缘,当年还想向你母亲为二皇子求娶来着,可惜呀,你年纪尚小。”
“是安然没这福气。”安然笑笑,心里想着总算是说到正题上了。
仁德皇后说道:“如今你嫁进宋家,本宫也欢喜。不过宋家权势再大,也不能把你爹娘接回京城团聚,你是个孝顺孩子,本宫……倒是可以帮帮你的。”
安然立刻跪下,颔首道:“皇后娘娘万福,只是爹爹如今正行丁忧,若是回京,只怕旁人要非议了。可惜爹娘没这福分,不能得皇后娘娘恩泽。”
果真是拉着她便没什么好心思,若是她点头了,皇后真把爹娘接回京城,那她就是欠了皇后一个人情,她是宋家媳妇,让人知道也少不得猜测是不是宋家要帮扶二皇子了。正好父亲有丁忧之名,说了这话,任皇后再想怎么拉拢,也不敢逆了。
果然,这话一出,皇后的面色也沉了,淡声:“真是有心使不上力,本宫心里也不舒服。”
安然千恩万谢,也不抬头去看她。仁德皇后也不让她起来,既然帮不上忙,那就……跪着吧,她还敢说个不字么?
跪了许久,膝头也酸痛起来。正不知要跪多久,就听见外头公公报声“皇上驾到”。
皇后执帕下地,迎了出去,在门口就请了安。安然也转身跪安。
贺奉年看了看那俯首跪在地上的紫衣人,问道:“今日的宴席还未散?”
皇后笑道:“早散了,圣上坐吧。”
贺奉年坐□,又瞧了安然一眼:“那这是谁家的,可是犯了什么事,久跪不起。”
皇后坐在一侧,淡声:“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跪跪长点心。”
贺奉年素来不管这些,象征性问了仁德皇后今日的宴席,等想跟她说皇子的事时,到底不便,示意皇后让安然走。
皇后说道:“退下吧。”
安然轻松一气,跪了安,起身时腿都有些软了,又不敢揉腿,刚直了直身,下意识的往前看去,便对上贺奉年的眼睛。瞧见他眼里抹过的诧异,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刚才跪着没吓出冷汗,现在这眼神一交汇,立刻湿了一脊背,她怎么就忘了,如果三姑姑真和贺奉年有什么过往,她这张脸简直就是“见不得人”的。
贺奉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连皇后也察觉到了不对,唤他一声,才收了视线,让那宫女扶她出去。等安然走了,面色沉冷,硬声道:“让你管个后宫,你倒是折腾的不错。”
仁德皇后一听语气不对,立刻跪下:“不知圣上此话何解。”
贺奉年轻咳几声,心口闷得很,他这病,真是愈发严重。听她这么说,冷笑:“没认错的话,那是宋家媳妇李安然吧,你罚个将军的媳妇,骂个文臣的媳妇朕都不说你,偏是宋家这样的纯臣,你动不得。”
皇后冷汗渗渗,不知他怎么认得那是宋家媳妇,还发这么大的火。()安然从宫里出来,坐上马车,刚才眼神对上,真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这回她确定无疑,三姑姑真和贺奉年有纠葛。
第 95 章
第六十一章故人再见喜事又来
安然回到家里,赵氏已经和其他命妇去游玩,并不在家中,直接回了房里睡下。宋祁回来,听见安然不舒服,进了屋,站在床沿看她,睡的正沉,脸上上了妆,看不清面色。将她面颊上的散发轻轻撩拨开,就见她醒了。
宋祁微顿,“惊着你了。”
安然拉了他的手,“宋哥哥得空么,”
宋祁淡笑,“嗯。”
“陪我睡会吧。”
宋祁点点头,脱了外裳鞋子,将她抱在怀中,轻抚她的头,好一会才问道:“怎么了?”
安然把脑袋窝在他的臂膀里,低声:“今日宴席散了后,陪皇后逛了花园,随后就散了,但皇后独独留我下来。”
宋祁略微紧张:“可受了什么委屈?”
安然说道:“没有。只是皇后说要将我爹娘接回京城来,我以丁忧之名推辞了。还好这个时候皇上进来,才得以脱身。”
宋祁听着好似也没什么让人慌神的,迟疑片刻:“你并非第一次入宫,也不是第一次见圣上皇后,怎会……有些惊怕的模样。”
安然叹道:“简直就是惊心动魄。”她往上爬了爬,趴在宋祁耳边,低声说了一直以来的猜测。她信他,不会指责她猜测圣上的事,也不会对别人乱说。
轻而缓的说了许久,才终于说完。最后一字落下,顿时有种虚脱感。
宋祁低声:“这些事,就当作不知吧。”
“嗯。”
说完这些话,安然心里倒轻松了许多,果然有些事还是要说出来舒服些。又往他身上钻了钻,更是安心,这才沉沉睡下。
晚上一家人吃过饭,宋祁就出去了,安然以为他和哪个同僚去玩乐。陪赵氏唠完,梳洗后回房,拧了湿发坐在床边看书,等着发干,就见宋祁回来了,笑道:“怎么这么早。”
宋祁屏退下人,待房门关了,才走过来,拿了个小盒子给她。
安然放下书接过,打开里头,放着三个暗格,格子里头各有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宋祁说道:“草药制成的药丸,若是你猜测的那些都是真的,不管圣上待你态度如何,还是避免见面的好。不便进宫的时候,就服用一颗,暂时会让你脸上身上起红斑,只不过要一两日才好。”
安然看他:“可这……不就是欺……”这是欺君呀……她没想到宋祁竟然也会冒这种险,摇摇头,“见就见吧,反正我已是宋夫人,难不成还能被掳去做妃子?况且我猜的未必是真的。”
最后一句她故作轻松,可自从见过贺奉年,几乎笃定就是有牵连的,尤其是当年看见赵护卫出现在姑姑身旁。
宋祁握了她的手让她收着,眉头微拧:“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倒是想明白了,为何当年你每年进宫饮年宴,圣上都要唤你到身边,还独独赏赐东西给你。你那时的眉目就和李三姑姑十分像了。”
安然仍是笑的轻松,贺奉年是个精明的人,总不可能真把她留在宫里,得罪宋家。让宋祁冒这种欺君罪名,她不愿。
宋祁见她不答,伸手抱了她,低声:“圣上……是个自私又心狠的人,他若是得不到的,很可能会毁了……李三姑姑为何一直不成亲,只怕是有圣上的缘故。”
安然轻声答道:“嗯,可我不愿让你陷入险境呀。要是被发现了,我完蛋,你也完蛋了,一起完蛋可不好。”
如此严肃的事被她这么“阴阳怪气”的一说,哪里还有什么肃穆感,宋祁失声笑了笑,安然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不必为我担心。”
宋祁笑意微顿:“还是小心些。”
“嗯。”
相依一会,宋祁又道:“你让我打听你姐姐的事,现在还没有一点消息,真是回了京城?”
安然点点头:“姐姐当时是和姐夫一起回京的,而且跟母亲说过,姐姐会骗别人,但绝不会骗母亲。竟是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到?”
“嗯。我再让多一些人去找找。”
“别。”安然说道,“姐姐是个有分寸的人,若是打听不到就算了,那应当是有意藏着。要是天翻地覆的找,怕也会给她添困扰。”
宋祁想了想,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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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中秋。
周姨娘一大早给沈氏请过安,领着柏树去外面购置今日菜。她如今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钱在手上跳来跳去,碍于赚钱不便,那总不能连花也不给她花。只是持家过日子的是沈氏,她也不能大手笔的用,菜买好些,买点名贵药材,这个沈氏也默许了,否则非得把她憋疯。
周姨娘先带柏树去了大夫那,隔三差五就得去一回,把把脉,看看气色,当然主要还是为了肚子。本来清妍怀孕就让她羡慕了,还听说是双生子,她简直就是要嫉妒的发狂,偏柏树一点都没动静。
从大夫那出来,还是说喝药调理好身体就行,也没其他问题。
柏树挽着她的手,一路听她长吁短叹,说道:“郡主不是有身孕了吗,我晚些也无妨吧……否则家里一下添那么多孩子,也难照顾。”
周姨娘说道:“郡主生再多,不对,是别人生再多跟我没关系,你生的虽然也不喊我祖母,可是至少也是流有我周家的血啊。”
柏树笑笑,以前觉得周姨娘刻薄极了,但是到了滨州接触的多了,才觉得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
周姨娘如今手上有钱,也不怕李瑾良娶不到好姑娘。是以并不急着让他娶妻,这事慢慢挑的好。正寻思着滨州可有合适的人家,就见一人蹦了出来,一照面就笑:“周姨好。”
她脸色顿沉,条件反射般横眉冷眼:“你又来做什么。”
能让她一瞬变脸的,除了骆言,其他人可没这能耐。他笑道:“来给您送礼呀,今天不是中秋嘛,正好要去李府,可巧碰到您了。”
“啧。”周姨娘满是嫌恶,提帕掩嘴,“你真是无处不巧啊。上回端午当街给我塞粽子,我的老脸都丢光了,这回是要当街塞月饼么?就算你塞一车金子,贿赂我也没用呀,不是说了,管事的是我姐姐。”
骆言说道:“沈姨也没阻着我了……就是每次去了李府,你就把素素关起来……她又最听你的……”
周姨娘瞥了他一眼:“让开啊。”
骆言把手里的三四包东西都塞给她,这才跑开。周姨娘不好当街发作,咬牙切齿:“这个兔崽子。”
柏树从她手里拿过油纸包,隐约闻见里头飘出的香气,不由道:“真香。”见周姨娘冷眼看了自己一眼,立刻闭了嘴。
回到家里,步子刚迈进,就听见李悠扬的声音。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这两人真是阴魂不散。僵着脸进了里头,见了他,说道:“四叔来啦。”
李悠扬笑了笑:“过节了,送些东西来。”
周姨娘笑意微淡,让柏树把东西放桌上,叹道:“你这头送了,骆言那又送,四叔真有心。”
李悠扬微笑不语,周姨娘说话如刀他也习惯了,他横竖不会在意。沈氏说道:“将东西都拿进厨房里去吧。”
等她走了,沈氏又说道:“你二哥还在外头远游,中秋是不回来过了。这边冷清,你那只有一人,不如两房凑一起热闹热闹。”
李悠扬顿了顿,“好”字已快说出口,又收了回来,淡笑,“不了,恰好今晚有商行的人请酒,弟弟不得不去。”
沈氏笑了笑,也不强求,又道:“最近可是心情好了许多,瞧你面色不似先前那般青白了,可多了几分精神。”
李悠扬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若有所思:“大概是每日被人当猪养,想不红润些都不行。”
沈氏心里一动,笑道:“可是哪家的好姑娘费心在照顾四弟?”
李悠扬笑笑,问道:“今日来还有一事。”
“四弟且说就是。”
“侄媳妇不是还有三四个月就生了么?家里恐怕要添人手吧?我瞧着有一个姑娘不错,手脚挺利索的,想举荐给二嫂。”
沈氏顿了顿,淡笑:“可就是那个好姑娘?”
李悠扬微扬了眉:“当然不是。”
沈氏可不会收他的人,不管是什么缘故,两家人如今的关系就是,冰释前嫌,却也无法亲昵无疑。那人还是不收的好,她笑道:“既然不是个好姑娘,那还是不收的好。”
李悠扬这才反应过来被她摆了一道,心里不由笑二嫂若是从商,恐怕要绊倒一堆人。他默叹一气,起身道:“天色晚了,弟弟先回去了。”
沈氏送他出门,又瞧了一眼天,还早着呢。
李悠扬回到东郊宅子,哼着曲子进去,哼着哼着就忘了调子,这样一想,好似很久没有听曲子了。他唤了一声,一会就见穿得朴素的梅落出来,住了几个月,脸也白净了些,只是那疤痕太过深也太过明显,一眼就瞧见了。他说道:“今日中秋,请些歌姬来吧。”
梅落看了他一眼:“李三小姐吩咐过,在李爷没断药前,不许去嘈杂之地,也不能让家中有嘈杂之声。”
李悠扬抿高唇角:“你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我不劳烦你就是。”刚说完,就见骆言进来,立刻说道,“你去请些歌姬过来。”
骆言瞧了瞧他,板着脸道:“大夫说你不能待在吵闹的地方。”
李悠扬差点气炸:“养了两条白眼狼!”
骆言可懒得理他,越发觉得他是故意找人吵,要是想听,还用特地跑回来问他们两个?简直就是把吵架当有趣,心里只想说,李爷,您这日子过的是有多无聊。
“等等。”李悠扬喊住两人,“我让人送了条羊过来,你们别乱走,今晚我们吃全羊宴。”
骆言一顿:“全羊?‘我们’是指几个人?”
“三个,不吃完不许走。”
“……”骆言腹诽,果然是越发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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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一大早,安然就和赵氏去寺庙上香祈福。祈福完,便在偏堂和众人一起听禅,途中出来解手,回去时还未跨进佛堂,就见着一个华贵妇人走来,不由愣了愣。
那贵妇人神色端庄微冷,眼神无意看到安然那边,目光也是顿了片刻。迟疑一会,神色恢复漠然,缓步进去了。
安然默了会,后头的婢女轻声问道:“少夫人,可是身体不适?”
“我没事。”安然回到偏堂不久,正听着高僧说禅。便有人递了纸张来。她犹豫稍许,才展开来看,一瞧,将纸揉回手中,轻轻起步退了出去。婢女要跟,她眼神示意莫动。
“事急,望一见。”
给纸条儿的是……是顺王妃。
见到顺王妃,安然便会想到贺均平。当初回京,虽然一心是跟了宋祁,可到底还是怕在正式场合再见到他。不知是为何,就是……仍觉无法坦荡相见。
出了门,就有婢女说了句“请随奴婢来”,便领着她往后院走去。
到了那,唯有顺王妃一人,其他侍卫和婢女都屏退在院外。她吸了一气,轻吐而出,才走了过去,欠身:“民女见过王妃。”
顺王妃依旧是冰山美人的模样,只是眉眼那已见鱼尾,一开口,也不如往日那般精神:“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两府也是亲家,多谢你替我照顾清妍。”
安然说道:“清妍是我的好姐妹,如今又是我的嫂子,是她照顾我才是。”
顺王妃看着她发髻挽起,整张俏脸便露了出来,隐约垂发,比起当年,美貌又更胜三分。说话是神态不闪躲,正直而不卑不亢,可惜……可惜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做不成世子妃。
她初回京城,也在留意她的事。宋家族人那名声不错,在官家太太那里听来的,也是个会处事却不会招摇的人。原以为以她的身份会受到轻视,但她却处理的很好,不落人口舌。
顺王妃偶尔也会感慨一番,只是想多无用,淡笑:“你嫁进宋家后,倒没来我这走走,别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和清妍关系不好。”末了又添了一句,“元之他……并不在家,你无需顾忌。”
安然看了她一眼,说的这般轻描淡写……清妍告诉过她,当年顺王妃拦她和贺均平有多紧要,如今却竟然说这样的话。她笑了笑,说道:“母亲还在等我,出来太久也惹人注意,王妃可有什么事?”
顺王妃也知她不愿多说往事,也不拐弯抹角,说道:“你们李家是个重情义的家族,清妍也是你们李家人了。你虽嫁进宋家,但骨子里的血还是李家的,望你将清妍当作亲人对待,莫让她受了难。”
安然微微皱眉,顺王妃又道:“元之当年负你,并非是他本意,而是我和王爷强拦他,为了孝义,才被迫远走边城。如今他也不娶不纳,也全是因为你。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望宋家能手下留情。”
安然正要问个仔细,顺王妃却是一句不想多说了,再说,恐怕就是杀头的罪名。安然送她出去,回到禅房,来回想了几遍,想的心神不宁。
回去的路上,赵氏看着安然,说道:“今日是身体不适?”
安然强笑道:“并无不适。”
“那为何外出了几次?”赵氏默了默,“听说,是去见了顺王妃。”
安然愣了愣,微微点头:“是。”
赵氏说道:“郡主是你嫂子,你和顺王妃见面也无不妥。倒不需要这般鬼祟,非要私底下相见。若是让旁人知道,还以为说什么亲密话。为娘不懂朝堂,但也知道作为官家人,与皇亲不得走得太亲近的道理。”
安然没有跟她说顺王妃的那些话,宋祁对她和贺均平的事看的通透,但心里也有芥蒂,要是让宋家长辈知道,恐怕就要被扣上不贞的罪名了。这么一想,她去见顺王妃也真是不妥的,连声认了错。
回到家里,赵氏总觉不妥,等宋祁回来,便和他说道:“我瞧着朝堂的事你也偶尔跟安然说说,其中的利弊关系,跟谁亲近些,跟谁疏远些都说说。为娘也不太懂,只是略知一二,你多少说下,免得像今日那般吓我。”
宋祁忙问道:“怎么了?”
赵氏说道:“今日我带安然去上香,祈福后听禅,途中安然走了两回,也不带婢女。后来问了和尚,才说安然去后院见人去了。一问,竟是顺王妃。顺亲王是何人?连你爹都不与他走的太近,安然到底是不知道其中牵扯利害。”
听见顺王妃三个字,宋祁立刻想到贺均平,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但凡是男人听见自己心爱的女人跟之前欢喜的人有牵连,或许都会觉不痛快。他说道:“娘是忘了,清妍郡主是李家媳妇,又怀有身孕,还离京两年,做亲娘的心里能不急么?见到安然自然要好好问一番郡主近况,难不成还要下个帖子,开桌宴席好好说?那可是寺庙。况且,对方是皇亲,我们是百姓,王妃要让安然过去,她还敢说个不字吗?”
赵氏一想也是,又皱眉:“可安然一直认错来着,想必她当时也没多想,你到底还是要认真说说的。”
宋祁淡笑:“她不认错,难道跟娘顶嘴辩驳不成?这样娘可就高兴了?”
赵氏看他一眼,哭笑不得:“你就护着你的好媳妇吧,要了媳妇不要娘。”
宋祁笑笑:“娘和媳妇都是要的,但我们是讲理的人家,自然以理字为先。我待会回房就跟安然说说里面的利害关系,不让娘再担心一回。”
赵氏心里这才舒坦了,想想他说的也对,安然也不是故意要犯错,只是一时忘了。平时那样懂事的孩子,总不会不清楚这里面纠葛。
宋祁心头微重,回了房里,安然难得的没在看书,一针一线的绣花,走过去一瞧,才刚起了个头。
安然抬眸看他,笑道:“回来啦。”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我要绣个枕头套,然后往里面装决明子,清肝明目哦。”
宋祁笑笑:“药枕么?”
“嗯。”安然轻轻叹道,“在滨州的时候我应该好好学刺绣的。”
宋祁坐在她面前,看着她纤长手指起起落落,甚是好看。安然看他,笑道:“可饿了么?还不到时辰吃饭,要不先吃些东西。”
宋祁微微摇头,抬手摸她脸颊,滑如绸缎,美好得连他没有办法把握。即便是成了亲,是他的人了,是宋家夫人了,他仍是怕安然会离开。哪怕是有了孩子,以她的脾气,如风自由,要走也随时会走吧。他伸手把安然揽进怀里,定声道:“一直如此可好。”
安然握了针,免得一不小心扎了他:“宋哥哥说什么?”
“你不负我,我也定不会负你。”
安然顿了顿,握着的针微扎手,却不觉疼,蓦地明白过来:“你知道我今天见过顺王妃了。”
“是。”
安然伸手抱他,那针也落到了地上,低声:“宋哥哥多虑了……安然不是那种人。”
原来她做的还不够……如果够了,又怎么会让宋祁心有担优?不知为何,想的心口愈发的闷,宋祁察觉到不对时,安然已经抓了他的衣裳吐了一把,脸色微白,宋祁急忙去让人去唤大夫。()大夫过来把了脉,当即向宋祁贺喜“是喜脉,少夫人有喜了“。
第 96 章
第六十二章喜事成堆姐妹相见
安然有喜的消息一传出,宋家上下就炸锅了。本来赵氏还对安然私下见顺王妃有些不悦,宋成峰也觉不妥,正商量明日还是要找个机会跟她好好说说。正要就寝,老嬷嬷就来敲了门,张口便是“少夫人有喜了”,瞬间就将两人刚才嘀咕的要教教儿媳的念头喜的烟消云散,立刻过去“瞧”她的宝贝孙子,宋成峰是男子,不便深夜过去,便忍了喜悦等翌日。
其他院子里的姨娘听见消息,原本还期望这嫡媳妇是个不会生蛋的,这会听见,也忙着去道贺,只是今夜要睡得不安稳了。
赵氏向大夫问明,便让嬷嬷赏了金子。又以过来人的身份好好嘱咐安然不可乱走,不可吃生冷物,连软塌都换了更松软的被褥。安然一一谨记,比听教书先生说的话还要认真。
陆续又来了贺喜的姨娘,赵氏让她们在屋外候着,免得进了屋里闷了气。说了快半个时辰,宋祁忍不住说道:“娘,夜深了。”
赵氏扑哧笑笑,对安然说道:“你瞧瞧,晨风多疼你,竟要赶亲娘走,等我孙子出世了,可还得了。”
一席话说的屋里的仆妇婢女隐笑,宋祁略微不自在,只好给母亲赔不是。赵氏这才作罢,让她好好歇着,自己回了房,宋成峰还没睡,与他说了大夫说的话,说已有身孕一个月了,目前很稳定。待他多问两句,赵氏也不耐烦起来:“哎呀老爷,我还要吩咐成嬷嬷些事,你急什么,先睡下吧。”
宋成峰哭笑不得:“方才谁急的外裳都没披就要过去?自己满足了倒嫌为夫烦。”
赵氏抿嘴笑笑:“那你说,是先吩咐下人好好待宝贝儿媳要紧,还是跟老爷你说个清楚要紧?”
宋成峰叹气:“你还是快快吩咐,然后早歇吧。我呀,在这家中真是越发没地位了。”
说罢,就去睡了。赵氏笑了笑,唤了嬷嬷进来。心里想着,这回去见长辈妯娌,腰杆可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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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赵氏众人走了,屋里寂然下来,安然还觉得云里雾里的,十分没真实感。躺在床上摸摸肚子,很快就会大起来,然后生孩子做娘了?
宋祁以为安然睡了,侧身看她,屋外灯火隐约映照,还能看见她明亮的双眸在闪动,探头亲了一口她的面颊,微凉:“不困的话闭上眼,也舒服些。”
安然转身看他:“我想起清妍刚有身孕时,当真是全家总动员。后来肚子微隆,我还时常去摸摸,盼着我的外甥出世。没想到转眼自己肚子里也有了个……想一想还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怎么就要做娘了。”
宋祁笑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动作一如既往的轻:“嗯,我也要做爹了,想一下却找不到什么话语来形容初听时的感觉。喜悦?激动?感动?似乎都不对,倒像是全部感情都揉在了一起。”
安然笑了笑:“是,找不到语句,各种感觉都占了一点就是。”
那纤细的手指在脖子上转着圈,刮的宋祁拧眉,好一会才握了她的手,低声:“你再乱动,我可要克制不住了。”
安然回过神来,笑笑:“嗯,娘刚才说的,三个月内不许同房。”
宋祁无奈笑笑,两人说起来到底才成亲半年,正是开了荤最美妙时,却也只能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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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收到报喜的信,已经是九月初了。听见是京城那边的来信,急忙放下手里的活,琢磨着不是安然就是安宁。展信一看,简单说了下近况,才说了有喜的事。当即欢喜的谢了菩萨,告诉家里上下,也皆是高兴。沈氏心里也放下了大石头,就算宋祁不在意是否要那么早有孩子,可有了孩子,说话的底气也足些。这一点,她是深有体会了。若她当年早早就为李家添子,老太太也不会总是横眉冷眼,族人说话也要避讳着。
如今安然有喜,她这做娘的,当真是长松一气。这喜悦还在心里,又收了一封信,更是高兴。周姨娘见素来镇定的沈氏一惊一乍的,笑道:“难不成还有比四姑娘更能让姐姐欢喜的?”
宋嬷嬷倒是明白过来,笑道:“定是二爷的信吧。”
周姨娘忙问道:“二爷要回来了?”
沈氏点头:“宋嬷嬷,柏树,手头的活放一放,先去收拾里外吧。约摸是中旬到家。”
清妍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行动极是不便,沈氏见她要动,忙问道:“要拿什么,娘替你拿来。”
清妍笑道:“谢谢娘,有些饿了。”
宋嬷嬷正往盒子里收针线,听见这话,抿笑:“别怪奴婢多嘴,说是双生子,可日子一长,少夫人这肚子大的都不像是只怀了两个。”
清妍吓了一跳:“嬷嬷别告诉我里头有三个。”
周姨娘笑道:“指不定真是三个。”
清妍吓的直吐舌头,她这真的是要赶上母猪了呀。沈氏见她吓着了,摆手笑道:“有些人怀着两个肚子也大得很,别吓她。”
宋嬷嬷明白,笑笑就和柏树进了屋里头去收拾。
安素缠着手里的线,轻轻探手摸了摸清妍的肚子,抬头对她笑笑,好奇得很。周姨娘转了转眸子,笑道:“姐姐,既然二爷回来了,那也可以给安素说门亲事了吧?毕竟年纪也到了,还请姐姐做主。”
沈氏看了看安素,见她方才的笑颜已敛起,说道:“等二爷回来再说吧。”
周姨娘没法子,反正不让安素出这门,就不怕骆言那小子乱闯。
中旬,李仲扬回来,沈氏见了他,倒觉他精神了许多,不由感慨李二郎就是个要生活在官场上才会开心的人。或许也不过是在滨州没有目标,而让他游说其他被贬谪的官员,至少是有件可做的事吧。
因回来时夜也深了,沈氏伺候他沐浴后,饭也是让宋嬷嬷端到房里,不让孩子和周姨娘来问长问短,扰他清静。
李仲扬听了安然的事,倒没沈氏那般激动,想着这事是迟早的,也不知道她如此高兴做什么,到底是没做娘的心思那么细。
等吃过了饭,宋嬷嬷将碗筷收拾下去,沈氏给他揉肩,所碰的地方,明显能感觉削瘦了许多,说道:“二郎这几个月来可辛苦了,都瘦了。”
李仲扬说道:“倒没觉得苦。这一路见了许多大人,倒也高兴。”
沈氏轻声问道:“可有不愿意回归朝廷的大臣?”
李仲扬警惕的看了看窗外,外头悄然无声,这才说道:“蓝将军将名册给我时,那上头的人都是大皇子看好的,因此这一路倒没什么阻碍。只是……碰见了几回刺客,幸好有蓝将军保护。”
沈氏吃了一惊,握了他的手道:“可有哪里受伤了?”
李仲扬看着她惊慌的模样,淡笑:“为夫没事,但凡要成就大事的人,总不可能一点风浪也没有,夫人莫忧。”
沈氏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听来很是顺利……那二郎可还要走?”
李仲扬说道:“暂且不用,看皇城那边的动静。只是蓝将军告诉我,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经渐渐将兵权转交给大皇子,待局势稳定,就宣布太子人选。”
沈氏皱眉:“为何不早早宣告天下太子是何人,那就不用动干戈了。”
李仲扬摇头:“若是如今就说,二皇子党羽会恐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恐怕要破釜沉舟,闹的朝堂不安。现在皇上还在又未立太子,他们出师无名。如果圣上……不幸仙游,那按照长次,也是大皇子登基。如今急的,只有二皇子。”
沈氏点点头,心里隐约不安,若是人急起来,变成疯狗也是可能的。要是二皇子迁怒大皇子身边的人,恐怕李家首当其冲遭罪。只是她既然跟了李仲扬,那再危险的境遇,也要一起携手共进退。
说了大事,气氛十分肃穆,沈氏也不想他回来还要思量这些,便和他说了他走后,李悠扬来道歉,还跪了祖宗求谅解的事。李仲扬如今心系国家大事,家里的事听了已不想多分神去想,而且沈氏已做了判断,他难不成要驳了发妻的面再和李悠扬翻脸?况且他在官场也知晓一个道理,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就算不能多一个朋友,也不要多一个敌人。
李仲扬沉思半晌,说道:“明日,让四弟过来吃顿饭吧。我们这一支本就少人,他既认了错,就还是李家人。”
沈氏笑道:“二郎也是个通透的人。倒还有一事,二郎可记得四弟身边有个叫骆言的少年管家?”
李仲扬点点头:“虽然话不多,但四弟似乎十分信任他,做事也是雷厉风行。”
沈氏说道:“他喜欢素素,多次求娶,但想到两家恩怨,就没答应他,推脱说等二爷回来再说。来的一直很殷勤,但阿蕊不喜他,几次旁敲侧击求我别把素素许给他。但那骆言看起来待素素也是真心人,坚持了大半年,我们待他冷如冰,他还依旧是热如火,殷勤得很。我是想,素素到底是身有疾障,若是能找到个待她真心实意的人,长辈的恩怨到底不该让他们承担。”
李仲扬看她,只觉妻子为每个子女都想的周到,淡笑:“你知我不会干预你,只因你做事最有分寸,不用为夫操心。以前母亲待四弟确实不如对我们,虽然也对我十分苛责,对四弟嘘寒问暖,但长大后稍许明白,对子女太过宠爱,或许也是害了他们。但对子女太过严厉,倒也不好。我和四弟便是如此。若当初母亲似你,或许人生又会大不相同。”
沈氏摇头:“二郎这话说错了……别人对我好,我便会对对方好一百倍。若是几个姨娘的孩子不听话,也不敬重我,我哪里会这么上心。他们喊我一声娘,孝顺我,我也不会亏待他们。但若不敬我,我也不会太客气。说到底……我也是有私心的。”
李仲扬说道:''’若没有,才是不正常。()"沈氏笑笑,句句都是体谅她的,教她怎能不为他好好打理这个家。
第 97 章
安然自己还没做母亲的紧张感,就被府里上下的气氛弄的紧张了。比如往日她去后花园荡个秋千,婢女会开开心心跟着去,如今不许了。这个倒还可以理解,毕竟是高危动作嘛。可才九月天就给她做了狐裘披风和手套,还有去别的院子走走都要被塞个暖炉,未免太夸张。
这夜宋祁洗好了进来,被赵氏叮嘱要早睡早起的安然便在床沿抱了他的胳膊,说道,“宋哥哥,我有身子多久了,”
宋祁说道,“五十六天。”
安然拧眉,“是呀,才五十六天,然后距离产期还有大半年是吧。可现在全府戒备,简直是天天都如临盆日。再这么下去我要被闷疯了。”
宋祁笑笑,这次倒不由着她了,说道:“等有三个月了,我就带你出去走走。”
安然苦了脸,还没抗议,就俯身干呕,宋祁忙拿了放在床底的痰盂盆给她,抚她的背,拧眉:“才两个月反应就这么大了,那岂非要吐上半年。”
“听说……开始反应会大些……”话还没说完,又俯身吐了吐,胃难受得很,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她十分羡慕清妍,什么反应都没有,“听说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了三四回才说完,看的宋祁直皱眉,恨不得带她受过。一想好像又不对……只好给她俯背递帕子。
婢女听见动静,已经进来奉茶,待她漱了口,便打扫干净拿东西去清洗。因不能熏香,屋里的脏物也要及早清扫,免得留有气味。
安然躺回床上,扯扯他衣裳:“府里的老嬷嬷说,反应大的都是女孩儿。”
宋祁笑道:“头胎生个女儿也无妨,反正总要再生的。”
话说完安然就变了脸色,拿了软枕就捂脸:“呜,不跟你说了。”
宋祁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失声笑笑:“快睡好,别着凉了。”
安然从枕后露了眼睛看他:“那说好了,再生一个男孩儿就好。”
宋祁越发止不住笑,等她气鼓鼓的瞪眼了,才道:“怕的话,要这一个就行了。然后找大夫拿些药喝,免得再受累。”
“若是生了个姑娘呢?”
“也一样。”
安然心中动容,这古代大家庭不生要受人非议,生一个在族人面前仍要低一分,尤其是生女孩。她是不在意,可没想到宋祁也这么说。不由环手抱了他的脖子,借力起身,亲了他一记:“真好。”
那柔软的身子贴来,宋祁微顿,顺势低头,吻了上去。本想蜻蜓点水就好,可舌尖一碰,就止不住了。等吻的热意上来,两人视线对上,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一个松手一个推开,皆是面红耳赤,不是羞的,而是忍的。
好一会宋祁给她盖上被子:“我去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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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天,皇城已经很冷,算一下日子,都快要飘雪了。安然终于是得了首肯,让她出去走走了。
在府里禁足两个多月,吃喝也比平时多,又精细又补身,安然都觉得自己长肉了。照照镜子,脸确实圆了些。
坐上马车,赵氏又嘱咐宋祁照顾好她,去寺庙上了香,跟观音大士求了安平就回来,别去别处走。又遣了七八个下人跟着,暖炉外裳都要备上。
安然早就不奢求只有她和宋祁两人出行,能出来就好。
出了巷子,宋祁就见安然撩开车窗帘子往外头看,看人看货看摊子,极有兴致的模样,果然是把她闷坏了。俯身过去卷了帘子,淡笑:“这么看吧。”
不一会就有外头跟车的嬷嬷说道:“少爷、少夫人,外头冷,风灌入里头就不好了,还是将帘子放下吧。”
安然应了声,将帘扣子解开,看着宋祁说道:“如今呀,你媳妇宝贝着呢。”
听她打趣,宋祁说道:“别嫌闷就好,都是为了你好。”
“嗯。”安然不是个任性的人,况且,她也紧要这个孩子,不希望生了什么事端。
马车一路驶到金坛寺的外头,进了里头拜了观音,求了三支签。一支为夫家,一支为娘家,剩下的,是问孩子。结果三个都是中签,那解签人笑道:“下签不好,上签也不见得好。”
安然问缘故,那人便说道:“上签便是到了头,没继续往上的余地,中签仍有可发展的余地,好着呢。”
安然笑笑,倒是第一次听这种说法,也不知是不是特地安抚人的。
解了签,安然将签文收好,那人却又多给了一张,低声:“方才有个姑娘让我交给你的,让你夫妻二人单独去偏房。”
安然顿了顿,这是看她在抽签,提前将纸条给解签人?姑娘?该不会又是碰见顺王妃了吧。想了片刻又不可能,若是顺王妃怎么能让宋祁也去。起身出去,宋祁正在门外等着,伸手扶她,便听见她说道:“刚才有人转交了个东西给我,说是让我们去偏房。下人们都看着,不便展开纸条来瞧,宋哥哥遣他们走吧。”
宋祁了然,对下人道:“我们要去禅房听禅,你们在这候着。”
几人相觑几眼,有少爷陪着,也没多问。
宋祁领安然去了后院廊道,安然一看那字条,笑道:“原来是三姐。在静心苑右边第三间。”
两人到了那,刚进去,便有人从背后探手,要拍安然肩头。宋祁看见地上有阴影,转身挡住,如果不是先看清那人,差点动了手。
“妹夫手下留情。”
安然转身看去,笑道:“姐夫。”
百里长叹道:“明明是个读书人,怎的手脚这么快,差点就挨了一拳。”
宋祁抱拳道:“失礼了。”
角落响起的声音薄凉:“让你别吓我妹妹。”
安然往前头看去,便见男儿装扮的安宁从里屋走了出来,英姿飒爽,喜的她跑到前头抱住她:“姐。”
安宁差点被她扑的不稳,拧眉:“都嫁人了还这般不稳重,嘻嘻哈哈的。”
安然知道她不是真嫌弃自己,笑道:“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百里长在背后瞧着安然,摸了下巴道:“安然,你是不是长胖了?”
安宁甩了一记眼刀剜他:“女子大忌,年纪,身形。”
百里长连忙道歉,宋祁笑笑:“安然有了身孕,三个月了。”
安宁急忙握了她的肩挪远,眉头又添了个川字:“那还咋咋呼呼的,还把自己当姑娘么?”
安然叹道:“完了,又添了人唠叨了。”笑了笑才道,“姐夫和姐姐现在在做什么?神神秘秘,跟零零七似的。”
宋祁和百里长竖了竖耳朵:“零零七是什么?”
安宁拉了安然的手,避而不答,说道:“我和安然说些话,你们在这等着。”
两个男人也只好听她的话,她们说她们的,两人也说了些近况。
安然随她进了里边,轻声:“姐姐有什么事要交代的么?”
安宁看她:“你倒是直接。”不过不矫情的也更好,否则未免太做作,“你姐夫如今已经重做大皇子幕僚,二皇子那边已有动静,想要拉拢宋家。虽然宋家约摸不会搭理他,但是也要防范,免得被他拖累。”
安然点点头:“不过如今宋家当家的是我公公。”
安宁又拧了眉:“你是一直待在家里不出来,消息闭塞了么?如今谁都知道,宋成峰渐退二线,现在担起宋家重任的,是宋祁。要不然为什么让宋祁直接做了三品官?瞧着好玩,还是听着威风?”
安然眨眨眼,虽然是刀子嘴,但说的却有道理。她这两个多月没出门,下人不跟她说这些,问了宋祁也只是轻描淡写,并不跟她多说朝堂的事。她迟疑片刻,才道:“那他的压力岂非很大?”
安宁真想说她弄错重点了,可一想,她这妹妹不同自己,而且,也是真心喜欢她那好妹夫了,才会下意识就说了这话。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说道:“嗯。我今日见你倒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皇帝要动手了,你好好在家待着别乱走。”
“好好待着……”
安然怎么听都有些不对,一会安宁才道:“世子要回来了,你们如今见面,到底不好。只怕世子旧情难忘,和宋祁杠起来就糟糕了。”
安然顿了顿:“他不是那种会弃国安宁不顾的人。”
尤其是不会为了女人这么做……当初两人不就是经历了一次……
安宁不知两人有什么深纠,只是听百里长说过一些,那个时候自己一直在和李心容游历各国,也忽略了家人。
好好嘱咐了她一番,也不好多留她,最后才问道:“娘她身体还好吧?”
安然点点头,淡笑:“很好。”
安宁“唔”了一声,才道:“回去吧,别让人生疑。”
快出门,安然说道:“姐,要好好的,等这阵子过了,我们就能一家团聚了。()"安宁紧绷的脸这才见了暖色,微微点了头:“嗯。
第 98 章
第六十三章求娶并蒂故人相见
受邀去李家赴宴的李悠扬睡醒了起来,刚有一点动静,就听见梅落敲门说道,“奴婢进来了。”
李悠扬伸了个懒腰,一边摸着一夜冒出的胡渣一边说道,“不是让你别自称奴婢了么,说了不下五十遍。”
梅落答道,“习惯了。”
“那从现在开始习惯别的。”洗了一把脸,他又问道,“骆言那家伙呢,”
“昨夜您不是让他去卖些东西今日带去李家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刚回来……买了许多东西。”
李悠扬完全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停顿,欣慰道,“办事真是越来越神速了。”
等收拾好行头到了前堂,瞧着那堆的半人高的两箱东西,他微挑了眉,抬手打开箱子,一眼就瞧见各式的金银玉器。骆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见他手里把玩红玉雕琢成的貔貅,急忙说道:“悠着点,别摔坏了。”
李悠扬说道:“骆大爷,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去提亲?”
“都不是。”骆言将玉像拿过,“待会一定会见到安素的,一半都是给她的。”
李悠扬笑笑:“可说起来,就算你见了她,有周蕊在,也不可能有机会说话。而且你的身份可是家仆,素素会和我们同桌吃饭,你和周蕊得在一旁站着,所以你要和她大眼瞪小眼?爷劝你还是别去了,免得又被乱棍打跑。”
骆言轻笑一声:“李爷该小心您二哥的棍子。”
李悠扬抬手作势要打他,骆言已经跑到一旁,不由摇头:“白眼狼啊。”末了看梅落,从袖子里拿了盒膏药给她,“钱老板昨个儿送的,说除陈年旧疤很好。”
梅落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这倒还是梅落第一次要自己的东西,李悠扬笑道:“这就对了,变得漂漂亮亮的,我给你说门亲事,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梅落顿了顿,默不作声收好:“伤疤淡了些后,是不是就不会半夜吓着您了。”
李悠扬停了片刻:“就算淡了,也会吓着。”
梅落眸色微动:“奴婢去唤人来抬箱子上车。”
看着她淡薄的背影消失门外,骆言忍不住说道:“李爷,梅落她喜欢你,你又不讨厌她,干嘛说这么伤人的话。”
李悠扬淡声:“就是不讨厌,才要推的远一点。”
大夫私底下告诉他,药已经不用喝了。不是病好了,而是……病入膏肓,没有必要再喝。正想着,便听见骆言说道:“李爷,待会出去顺便去医馆那把把脉,看要不要换方子。”
“嗯。”
到了李家二房,时辰还早。李仲扬见了他,不热情也不生分,官场的人本就看这些事淡些,人性丑恶,他也知晓。如今自己无权无势,他毫无顾忌,却交还了钱财,又叩头认错,如果说是做戏,也根本没必要了。沈氏说他待骆言像亲子,兴许也有为了骆言的缘故。
骆言跟在李悠扬一旁,没看见安素,连安平都出来了。多瞧几眼,对上周姨娘的眼睛,就被她瞪了好几回。
等饭菜上来,还是没见到她。李悠扬倒是知道他心思,笑道:“怎么不见安素?”
李仲扬偏头问道:“安素呢?”
周姨娘说道:“素素身体不适,在房里歇息。”
骆言气的差点要揭穿她,偏周姨娘料定他不敢撒野,李仲扬也不会多管,腰杆直得很。
吃过饭又坐了一会,李仲扬说道:“以前母亲是对不起你的亲生母亲,只是我们兄妹四人,身上都流着李家的血。大哥英年早逝,三妹行踪不定。你也该早早成个家,繁盛我们这一脉。过往恩怨已成云烟,母亲的错由二哥承担,只因她是生我之人。但四弟是个明白人,还请不要再糊涂下去,弄的手足相残。”
李悠扬听完,笑了笑,点头:“二哥说的是……老太太再怎么对我娘,可是老爹待我很好……当初我想报复的人是她,可没想到消息没传到她耳边,她就走了。”
李仲扬默然,如果当初老太太是听见这消息才过世的,那即便是同出一脉,也觉悟可能原谅。
李悠扬又笑道:“二哥,我虽未成家,但已有亲人。多年前捡到一个孤儿,抚养身边,他品性极好,我想替他求娶。”
李仲扬并不急着问,喝了一口茶才道:“说。”
“为骆言求娶安素。”
沈氏心里微顿,到底还是说到正题上了。以李悠扬的脾气,就算是不恨他们二房了,也不可能来求和,更别说让他这铮铮铁汉下跪。能将一件事忍了、努力了十余年再出手的人,怎么可能费这双膝。若非骆言,根本不可能吧。他待这孩子,是真的当作亲人。
于他嫌恶的人,他可以嫌恶得彻底,无论对方是何人。可于他所关心的人,却可以为了对方向嫌恶的人求一切。
这样的人,说不出好坏。沈氏当真觉得,和如此偏颇的李悠扬,不可做敌人。
周姨娘在后头站着,听见这话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李仲扬点头。好一会才听他说道:“儿女的婚姻是大事,我需要考虑几日。”
李悠扬说道:“三日如何?”
李仲扬点点头,送他们走了,便回了房里,和沈氏说起安素的事来。
沈氏说道:“骆言和安素的事,安然跟我说过一些,在画摊时,常来陪她,虽说安素不会说话,但骆言也看的耐心,看似是情投意合的。”
李仲扬说道:“若是大皇子登基,我们回京城是迟早的事,恢复荣华也不无可能。那时安素的身份便高了,哪怕是庶女,又有疾障,也能嫁个好人家。若此时嫁给骆言,只是商贾身份,到底怕委屈了她。”
沈氏淡笑:“二爷也是关心安素的。”
李仲扬摇头:“我对子女素来不如你细心,只是当初若非我入狱,阿蕊带着两个孩子去求她娘家,安素也不会如此,到底是我造的孽。”
沈氏轻声:“二爷不必太自责。只是若二爷可想过,安素即便是身份高了,嫁了好人家,可能保证婆家会待她一世都好?如今或许寻个真心对她的人才是上策呀。骆言无父无母,也是做生意的好手,安素嫁过去,一来不用受公婆的气,二来没有姑子妯娌,三来生活富裕。倒也不算愧对了她。”
李仲扬想了想倒也对,没有公婆妯娌的纠葛,或许对她而言是最好不过的。否则真要吵起来,也是被欺负的份,出嫁了的女儿,他们就算权势再大也不能帮着的。又思索良久,才道:“那便允了吧。”
沈氏点点头:“我去告诉阿蕊一声,约摸开始最不自在的人就是她,可日后她便会知道,这选择是对的。毕竟是亲娘,哪有不希望女儿好的,就算过往有恩怨,也抵不过女儿的笑颜。”
李仲扬淡笑:“太太又想起了安然罢。”
沈氏笑笑:“秋日一来,人都感伤起来了,确实是挂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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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此时正在跟老嬷嬷学做小衫,想做件精巧的,等孩子出世了就给他穿上。想到孩子能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衫,就觉美妙。虽然途中极不顺利,但至少做了件成型的,等她努力半年,约摸就有一件能拿得出手了。
老婆子瞧见夜深了,说道:“少夫人,是就寝的时辰了。”
安然又穿了一根线,微微摇头:“我等爷回来。”
“可不晓得什么时辰才能到家,这几日都晚着呢。要是像前两晚那般,估计夫人知道又要责骂我们没伺候好您。”
安然手势微停,也不好为难她,笑道:“那我便早歇吧,不过房里的灯火别熄了,免得回来又在屋里摸黑。”
老婆子笑道:“床帘子我已经特地换了个厚实的,灯点的远些,又有屏风挡了一半,放下帘子,里头也没太多光亮,但外头是亮着的,少夫人只管放心。”
安然这才放心的净手洗脸,漱了口后躺□。翻了好几回都睡不着,想等宋祁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睡得迷糊,恍惚伸手到旁边,却摸了个空,隐约觉得已过了很久,惊醒过来,还没回来。正想唤门外的丫鬟问问,就听见轻微脚步声,撩开帘子,宋祁也正好撩起,见了她便问道:“我又吵着你了?”
安然见了他,这才放心下来,笑道:“没有,睡醒一觉没看见你,还以为你没回来。”
宋祁挂了一半帘子,坐□给她抹去额上的细汗。这初冬的天还能渗汗,也不知道是惊吓的多厉害:“这几个月都忙得很,你不必等我……我明日跟母亲说,在后院给我备个空房吧,免得你担忧。”
“你若真的去了后院,我才真要担心。”安然笑道,“快歇下吧。”
宋祁默了片刻,才道:“皇上今日召见了许多人,我是其一,还看见了另一人。”
安然心里一顿,已猜到他说的是谁,唯有说到那人,一向镇定从容的宋祁,才会有这样不自在的神色……就好像一个心结,再也解不开了。她握了他的手,笑道:“晚了,快睡吧。安然会好好在家里安胎,孩子生下来之前,哪里也不会去。”
宋祁微拧眉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安然点头:“安然明白,我心中坦荡,只是有些事还是该避嫌的。”
两人确实已经没有可能了,既然没有可能,又何必再见,再给对方添堵。()别人如今称呼她,已是宋夫人。是宋夫人,别无其他了。
第 99 章
李仲扬已经点头骆言和安素的事,周姨娘也无话可说。去沈氏那探听了下风声,想让她说说,可旁敲侧击一番,却发现这事是板上钉钉,分明是他们两人都商量好的了。一肚子怨气,却没半点法子,这女儿,她只有生的分,没有教的分,更没有决定她婚姻大事的权力。
这久未觉得做妾不是个滋味的心情,又涌上心头,在房里闷了好几天。沈氏见安素伺候跟前,也是苦色,这才让周姨娘来房里,将那日和李仲扬说的话又重新跟她说了一番。周姨娘这才稍稍舒服了些,可到底还是无法完全理解,嘴上应的懒懒的,沈氏这嫡母,哪里懂她这做亲娘的心思。
知道这事已不能改变,周姨娘一夜未眠。早上醒来,实在睡不着,想着也没多久可以和安素好好说话,便早早去她房里,给她束个发,尽母亲的职责,像儿时承欢膝下。
到了那,安素还没起来。周姨娘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脸如新月清晕,不施脂粉却仍是容色照人,美好得很。偏是不能说话,否则哪里会被这样随意打发出去。看着看着,眼眸便湿了,忍不住提帕抹泪。
安素听见细微声响,睁眼看去。周姨娘忙背身,安素探身去看,便见她眼眸和鼻尖都红了,心里也是一酸,抬手给她拭泪。
周姨娘忍不住哭出声来,抱了她哭道:“素素,我苦命的儿。”
安素愣了愣,伸手轻抱她,周姨娘又抽了抽鼻子:“都是姨娘的错,当初不该进李家的门,是姨娘错了……”
安素听着这哭声和话,就知道她又是伤心了。每次伤心到深处时,便会后悔进了李家门。可姨娘是喜欢爹爹的,从不轻易说这种话。上一次……是她哑了时。她松了手,轻摇她。周姨娘看着她,想安慰自己却一副说不出话的模样,更是难过。
哭了好一会,才停下哭声。
骆言这日拿了东西到后巷,把小纸条塞好,听见那边隐约有动静,以为安素起来了,往上抛去,“砰”的声声落下。
安素耳朵比周姨娘灵,听见后院的声响,又见天色朦亮,心下微惊。周姨娘本来还没察觉,见她神色一顿,这一静,那又丢进来的东西声音就大了。她立刻起身拿了桌上掸尘的鸡毛掸子往那边走去,安素想拉住她可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姨娘小心翼翼走到后院,一会就见有东西扔进来。
安素急的真想冲上去把东西全扔回去,可周姨娘已经抬脚去踢那东西,嘀咕:“这是什么东西。”
见没了动静,伸手要去拿,安素忙拉住她,使劲摇头。周姨娘顿了顿,更是起疑,放下掸子撕那纸包,只见是一包的蜜饯。一张纸条儿夹在裹了两层的纸包里,已经被撕成两片,拾起凑在一块看,瞧见落款,气的哆嗦。
俯身捡了几包东西就往后巷去,安素急忙伸手拦她,焦急摇头。周姨娘瞪眼:“滚!!!你知不知道廉耻!知不知道!”
安素清泪又落,生怕她过去揍骆言。周姨娘侧身将她推开,大步往后巷小跑去。
骆言正在外面守候,等着安素回应——把东西丢回来。正倚着墙看天,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有人路过,偏头看去,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跑,周姨娘喝声“兔崽子你给我站住!”
他本不想停,反正他和安素的亲事已经在准备了,周姨娘怎么反对都没用,决定权在李仲扬和沈氏手里。可那是安素的亲娘,安素又是个懂事姑娘。就算知道要被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转身,还没展颜,就被扔了一脸的蜜饯。
周姨娘声音都抖了:“你、你有二爷撑腰了,我奈何不了你,可我周蕊一世都不会承认你是我亲女婿!”
骆言要说话,安素已站了出来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走。周姨娘拉住她:“你还没丢够脸是不是!”
骆言就是见不得全都是他们两人错了的模样,将安素拉到身后,说道:“连李二爷都说冰释前嫌了,你为何还这样?”
“因为她是我生的。”周姨娘指着他的手都在抖,“素素过来,你要气死姨娘吗?”
“李安素你别过去,你姨娘疯了。”
安素被两人一拉一扯,急抽了手,哭出声来,拿了簪子就往喉咙上戳,吓的两人急忙拦她。
“素素你做什么傻事!”
“李安素你疯了吗?”
安素觉得难过罢了,一个是她的亲娘,一个是她喜欢的人。可如今逼她最紧要的人,却是她最在乎的。
周姨娘和骆言这回总算是安静下来了,劝了好一会,又骂起他“兔崽子”来。骆言忍了气,任她骂。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良久抬头说道:“周姨娘,你是富贾人家,没听过什么骂人的话吧?说的脏话都不像脏话,别骂了。”
“……”周姨娘捂了心口,真是气的心疼了。
安素抬着泪眼瞪他,骆言笑笑:“别哭了,真难看。”
她咬了咬唇,拉了周姨娘的手便往回走。骆言想留,可是哪里留得住。他……他都多少个月没见她了。
安素和周姨娘回到房里,给她打了水洗刚才抓蜜饯沾上手的糖浆。周姨娘叹气,看着她,甚是疲惫:“去洗洗脸吧,别让你爹知道你见了骆言,否则该说你不懂规矩了。”
安素点点头,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跪在她面前,轻抓了手到面前,写到:我不嫁了。
周姨娘一顿,看她:“你如何能不嫁?要忤逆你爹和嫡母?你是不打算在这李家过了么?许嫁不嫁,别人会怎么说?一辈子都无法嫁了。”
安素摇头:一世陪着姨娘。
周姨娘差点又落泪:“傻孩子……”
安素笑笑,趴在她膝头上,心里痛得很。可是看着母亲如此,心里更痛。
等她回去了,周姨娘也睡不着了,起身去了外头,让钱管家转达沈氏她有急事出门,今日不请安了。钱管家起的早,也瞧见方才的事了,等她走了,便等着沈氏起身了传达。
骆言垂头丧气回到东郊宅子,睡了不知多久,又被人摇醒。正要发火,见是梅落,忍了气道:“干嘛?”
梅落说道:“周姨娘来找你。”
骆言立刻抱了被子:“她该不会是拿刀杀到家里来了吧。”
“她说要见你。”
骆言叹气,起身照了照镜子,把发弄好,又咽了咽:“要是她拿刀砍我,梅姐姐你要救我。”
梅落瞧了他一眼,淡声:“我要陪李爷去抓药。”
“别这样呀梅姐姐。”骆言一路求到楼下,刚到正堂就见到周姨娘。
李悠扬起身笑道:“那就好好聊着吧。”随后便不顾骆言可怜兮兮的眼神,和梅落走了。
只有两人的大宅子气氛顿时就僵了,好一会骆言才去斟茶:“周姨娘喝茶。”
周姨娘并不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和素素这么通信的?”
骆言忙说道:“没有通信,都是我扔了东西到里头,她从来不回,连东西都会丢回来。”
周姨娘皱眉:“那你还扔?多久了?”
“从你不让安素出门开始算起……”
周姨娘怔松片刻,那岂不是大半年了?
“每天?”
“嗯。我就是想着安素不能常出来,给她扔外头好吃的还有好玩的。安素是个好姑娘,从来没回过我话。”
周姨娘盯他,这逻辑……不回他话在他眼里是好姑娘,还每天这么做?还偏袒着她?心蓦地揪了揪,认真盯他。
骆言真是谁都不怕,就怕她们母女俩。被她一盯,又矮了三分,奉茶:“周姨娘喝茶。”
周姨娘叹气:“我问你,你喜欢素素哪点?她是个哑巴,一辈子不会对你嘘寒问暖,一辈子不能跟你说话,你每次说话一定要看着她才知道她有没有在听,她要告诉你什么一定要比划写出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
骆言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跟她一起很开心,非常开心。其他姑娘会说话又漂亮的我也见过不少,可就是没那种高兴的感觉。”
周姨娘愣了愣,又气炸了:“你这算什么回答!”
说罢,就起身走。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她也是喜欢李二爷的。她也知道,其他再俊朗的男子,才华再好的男子都比不过李仲扬。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就觉得高兴,旁人怎么冷言冷语她都无所谓,地位低也不能碍着她。虽然有时确实会后悔和委屈,可是大多数时候,还是无怨无悔的。
李仲扬听了钱管家说周姨娘急匆匆出去了,约摸是去找骆言,拧眉要去寻她,免得脾气冲起来又和四弟家闹僵。心想着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性子还不见长进。拿了披风走到门外,就见她神色落魄的走回来。两人四目对上,李仲扬才发现她十分疲倦,一时也不好责备她。拿了披风便给她披上:“先回屋里。”
周姨娘轻抓着披风衣带,看着他,缓声:“二爷,让素素嫁给骆言吧。您和姐姐说的对……大富大贵的人家,哪里比得过一个真心人。”
李仲扬微顿,最后一句,已然是想通了,揽了她的肩道:“嗯,进去吧。()"作者有话要说:本来后半章节是【故人相见】,一不小心写多了【许嫁姻缘】所以挪到下一章了。故人嘛,嗯,自然就是世子。
第 100 章
第六十四章强扭的瓜小年进宫
宋祁从兵部出来,已快到子时。冬夜的月光倾泻雪地,白光相互照映,连灯笼的光火都显得晦暗了。上了马车,仍想着兵部的事。马车咕噜声响声埋进雪地里,隐没了许多声音。到了家门口,兵部的事终于从脑海消去,只想着,又得吵醒安然了。
一路走到院子,下人都是弯身轻问。这是宋祁吩咐的,只怕声音大些,会将她惊醒。在浴房沐浴换衣后,披了件厚实披风进了房里。步子虽轻,可刚绕过屏风,便听见那带着困意不大清醒的声音:“回来啦。”
宋祁拿了小暖炉暖手,坐在床沿说道:“又吵了你,明日还是分房睡吧,约摸以后几个月会忙的更晚。”
安然笑道:“难道你一直忙,就一直分着睡吗?”
宋祁笑笑,给她拢好被窝:“快睡吧。”
安然往里边挪了挪,认真道:“温暖分你一半。”
宋祁顿了顿,这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睡在中间了。这样的妻子,很是暖心。捂暖了手,他才进了被窝,探手去摸那隆起的肚子。
安然说道:“今日家里来了两个婶婶,说肚子尖是男孩,肚子圆是女孩。然后纷纷说这胎会是男孩。”
宋祁笑道:“哥哥带妹妹也好,若是生龙凤胎更好。”
安然可不愿一次生俩,那得多疼,又想起来:“对,清妍约摸是这个月生。我等着爹娘报喜呢。”
“你若是挂念岳父岳母,就写信给他们问问平安。”
“不行……如今正是局势敏感时,爹娘会明白的。有你护着我,他们也放心。而且你刚去兵部,只怕别人私底下也还会说你娶罪臣之女吧,又怎能再给你添乱。”
宋祁缓缓收回手,抚她的脸,比起几个月前,真是圆润了许多,滑如绸缎。即使已过了三月之期,但这几个月一直忙得无暇,今晚屡屡暖心,又听她声音精神,毫无睡意,便咬上她的耳尖:“可还想睡?”
做了夫妻大半年,语气的轻微变化安然也听的出来,轻应了声,不等她添一句,宋祁已说道:“我会轻些,你若不舒服就唤我,别忍着。”
安然也怕折腾到了孩子,在被窝里将衣裳脱了,又庆幸帐内昏黑,看不见对方身体,否则这丰腴了许多的身子,实在羞于出现在他面前。
肚子到底是有些不方便,被子又不能掀了怕她冷。宋祁便只好侧躺,将她揽进怀里亲抚。握上那玉峰,才微顿,略是欢愉的语调:“已是一手握不住了。”
安然紧闭眼眸,咬了咬唇:“男子都好这口么。”
宋祁失声笑了笑,在她面前也不掩饰:“不知为何,确实喜欢。”
比起这个,更喜欢的是听身下的人细腻的呻丨吟声。抚到敏丨感处,刚听见她闷哼出声响,便觉□硬丨胀。长指探去,已是足够湿润,又探在她耳边:“差一些。”
安然明了,顺着他引导的手握了那硬物,低声:“明明可以了……”
听他喉间微有声响,便知他痛快着。那种纤弱似无骨的手抚在□的感觉,与任何地方触碰都不同。安然不懂,只是他欢喜这个举动。轻握了上下揉,巨大的愉悦几乎全冲到头顶,终于是握了她的手拿开,寻了那谷丨口挤入,身子一沉,两人都轻松了一气。
侧身虽然并不好深入,但感觉也与正面不同,许是久未享这鱼丨水之欢,又不敢太过用力长久,等欢丨愉上来,便没有刻意坚持,将浓白泄了。
虽然处处小心着,也耗了些时辰。等宋祁给她抹净身子,已经快到丑时。
安然只觉浑身都累,等睡下了,挪了个舒服的位置,才摸摸面颊:“你刚才没乱亲吧。”
劳累一日刚才又折腾了一番,宋祁反而觉得浑身轻松,平躺向上,听着这低语,笑道:“专注着听你哼声,忘了。”
安然憋红了脸轻拍他:“宋哥哥你越发讨厌了。”
宋祁笑笑,抚着她光洁的背,轻声:“若是不如此,哪里来的孩子。”
安然就算是个开放的人,可以前哪里被这般调戏过,在房事上,宋祁的领悟简直就是突飞猛进,她在这方面早就落了一大截,张嘴咬了他的肩一口:“下流胚,睡觉。”
宋祁笑了笑,将她抱好:“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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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起来,安然特地留意了嬷嬷丫鬟的神色,与往日没有不同,那应当是没听见昨晚的动静。可等她们去收拾房里的帕子衣物,倒想起来,那擦拭了脏物的帕子岂非就是提示。丫鬟神色变了变,经历过人事的仆妇面色如常,拿盆子装了便去洗。安然就当作不知,对镜描了淡妆,去给赵氏请安。
到了那,赵氏还没起身。宋家其他姨娘和孩子都在院子里站着了,鸦雀无声。安然刚出现,便有其他姨娘的孩子唤她嫂子问好。廊道的嬷嬷见了,迎她进来,搬了椅子来请她坐。
安然抱着暖炉,瞧着外头瓦上的厚雪,又想起滨州来,滨州没有下雪吧。以前安平最喜欢下雪天,一到这似絮飘飞的日子,就拉着她去外头堆雪玩。正想着,房门开了,嬷嬷轻搀她起身,椅子随即撤走。
进了里头请了安,赵氏便让她先坐着。问了众人些日常的话,就让他们退下了,独留了安然。问她昨日身子如何,安然一一作答。赵氏见她脖上隐约露出红痕,都是过来人,也明白,笑道:“你如今是头胎,虽然有几个月了,但夫妻间还是克制些的好。”
被当场拆穿可不是什么好坦然的事,安然微低了头,微有窘迫:“母亲说的是。”
赵氏说道:“许是晨风忍不住吧。”
安然没好意思说两人都是克制不住的,这种羞赧的事,就全推给宋祁吧,反正他不在这。也不知他若知道自己背后“黑”他,会不会苦笑。
赵氏和她说了一会话,怕她累着,便让她回房,又让仆妇备好炉子,别让屋里冷了。安然走了没多久,赵氏想了一番,对孙嬷嬷道:“我记得二姨娘那有个丫鬟长的很是标致。”
孙嬷嬷说道:“太太说的可是夏喜那丫头?”
赵氏点头:“对,就是她。跟二姨娘说一声,让夏喜去伺候大少爷,你与她说说怎么伺候。”
孙嬷嬷顿了顿:“这事儿不用和少夫人说?”
赵氏笑道:“你领夏喜去的时候与她说一声就好,如今她身子不便,也不能让晨风忍着,送个丫鬟过去,喂她喝些药别弄个孩子出来。我这是体谅他们两人,又不是要抬进来做妾的。”
孙嬷嬷笑道:“太太倒真的答应大少爷不纳妾的事。”
赵氏叹气:“我倒是想来着,可四丫头人乖巧懂事,阿如又是我的好友,最紧要的是晨风那孩子自个不愿意,我这做娘的能替他拿这种事的主意么?”
孙嬷嬷笑笑:“奴婢这就去侧院。”
“去吧,给她穿的好看些,洗洗身子再过去,别讨了晨风嫌。”
“是,太太。”
浑然不知的安然正在房里缝绣婴儿衫,因孩子足月出生的月份是夏季,布料也稍薄些,这也省了些事。努力了两三个月,嬷嬷已经会舍金口夸她了。只是她想给孩子做最好的,那废弃的布料都堆了一筐。每每看到都不由叹自己实在是浪费,可想到这衣裳怎好穿在孩子身上,便也没太在意。
午时宋祁无暇回来用食,兵部那又管饭的,因此并没归家。
午后,安然午歇,醒来后,丫鬟就打了热水进来。洗了个脸,瞧着这丫鬟一双眸子十分媚气,面颊红润如花,笑道:“你是新来的丫鬟么?叫什么?”
丫鬟欠身,声音也清脆带着些许娇媚:“回少奶奶,奴婢叫夏喜,太太说奴婢心细,便从二姨娘房里过来伺候少爷少夫人。”
安然点点头,倒长的好看,希望是个手脚利索的人。想罢,将蒸着热气的帕子敷了下脸,完全醒了过来,将帕子揭开,夏喜已经把脸帕接过。不由笑笑,看来母亲没看错,确实是个心细的人,不用她多说就知晓她的心思。
每日午歇起来,安然便要去花园走走,久坐对胎儿不好,赵氏也是许了的。
孙嬷嬷下午过来时,她刚走完一圈。示意夏喜退下,才上前问了安,熟络了两句,才道:“太太心疼少夫人,又考虑到您这是第一胎,怕少爷动了粗,伤了胎气,因此让奴婢拣了个模样俊俏的姑娘过来,这几个月代少夫人伺候好少爷。”
安然顿了顿,话虽然说的隐晦,可字字听的清楚,微有诧异看她:“孙嬷嬷的意思是……行房事?”
孙嬷嬷见她面色不悦,急忙解释道:“太太说了,并不抬进门,也不算是通房丫头,只是替少夫人服侍少爷罢了。也会给她服些草药,免得怀了孩子。”
安然哭笑不得,别说她不愿让宋祁无缘无故多出个女人,还有这样白白糟蹋人家姑娘真的好?况且这事儿还有代替的,她倒是头一回听。
只是赵氏确实是体谅她,并无恶意,否则如果真要给宋祁添妾侍,就不会说是“代替”了。若是当面拒绝,怕要被说成是善妒,被有心人知道就是她的不是,横竖这事男子一点错也没,做了嫡妻,就该好好的让男子多娶多儿罢了。她不愿,一点也不愿。
孙嬷嬷又开导道:“少夫人这难不成是要驳了太太的面子,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不成?而且这丫鬟的卖身契就在太太手里,她也不敢蹬鼻子上脸,要是敢逾越,就将她卖给粗糙汉子去。少夫人倒不必担心。”
安然默叹一气,她哪里是担心别人上位,宋祁不是那种负心人,她只不过是不乐意宋祁去碰别的女人,也不想糟蹋一个俊俏姑娘。要将夏喜退回二姨娘房里不难,难的是……她是想起一件事来,宋家人常见圣上,若是圣上起了红娘心,给宋祁许姑娘怎么办?
孙嬷嬷见她不点头,当她还没开窍,心里想着,这样好的婆婆打着灯笼还找不到,这少夫人竟是个霸道的。安然想了一番,见她面色奇怪,说道:“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让爷回来决断吧。”未免她嚼舌根,又淡声,“爷回来后,还劳烦嬷嬷直接领爷去夏喜那,今日疲累,我约摸会睡的早。”
孙嬷嬷就是怕她在宋祁耳边吹吹风,那样还不是安然决定的。这会听她这么说,笑道:“少夫人是个明事理的。”
当即也没了方才的偏见,觉得她不识好歹。
在这方面,安然还是相信宋祁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说,又有哪个女人会把自己的夫君推出去。即便是嫡妻,侧院有几个姨娘,面上大度,说多子多福的好,可也不会是真心的。
宋祁忙完今日的事,特地早回来,就是怕又吵着安然。进了院子,迎他的却是孙嬷嬷,低声道:“少夫人已经睡下了。”
宋祁稍感意外,又急忙问道:“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怎么今晚这么早?”
孙嬷嬷笑道:“说是有些疲累,就先躺下了。少夫人说了,实在不是很舒服,因此还请少爷去偏房歇一晚。”
宋祁拧眉,都让他去别处睡了,那应当是十分不舒服。虽然想去看看,又怕惊扰她,只好压了心头不安,和嬷嬷去偏房。
孙嬷嬷也是个精明人,如果说是太太安排的,这少爷恐怕是立刻反对。可若是说少夫人让他过去的,也就是身为妻子的已经默许了,少爷你无需有所顾忌。
宋祁到了外面,灯还亮着,步子微顿,等孙嬷嬷开了门,便见里头有个倩影,不由一顿。
夏喜听见声响,已是梳妆好的她穿着薄衣上前,欠了身:“奴婢夏喜见过大少爷。”
孙嬷嬷笑道:“这是太太安排的人,如今少奶奶伺候您不方便,因此……”
“不必说了。”宋祁沉了脸,几乎是忍了怒气。自小生活在宋家,便全都由长辈安排。三岁就抱着书认字,四岁就请了先生。进什么学堂、交什么朋友、认识什么官大人,这些通通都是长辈安排的。唯有三件事违背长辈意愿——
李家落魄时,他依旧与李瑾轩为友。
李家被贬谪滨州时,他舍了翰林官去做了通判。
娶安然一人,不再纳妾。
如今母亲竟然给他塞了个婢女,想必安然身体不适也是被气的吧。可就算气又如何,她这做妻子的就是没有权力管这些。在如今世道,男子如此就是天经地义的。只是想想,便心疼安然。
孙嬷嬷见他脸都沉了,转身要走,急急说道:“少爷,少夫人并无异议,而且太太也说的清楚了,只是伺候到少奶奶临盆,并不抬进门。”
宋祁冷笑:“如今有异议的不是安然,是我。将她送回原地去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母亲的心意我领了,只是下回莫再做这种事。”
孙嬷嬷在原地愣了许久,又瞧同样怔愣的夏喜,明明是个俊俏人,虽然比不过少夫人,可那好身段也瞧得出来,怎的就挨了一顿训?百思不得其解,也只好带着夏喜回去。
宋祁在门口迟疑了许久,见下人过来也抬手屏退了,推门进屋,屋内无灯,也不见安然像平日唤他。
走到床边,探身看去,悄声:“安然。”
安然缓缓起身,借着外头灯火看了他一会,环手抱在他的腰间,埋头他宽实的胸膛前。虽然相信他会回来,可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担心,听见他的声音,十分开心,鼻子一酸,嗓子都哽的说不出话。
宋祁抚摸她的头:“外头冷得很,回被窝里吧。”
屋里倒是不太冷的,毕竟起了炉火。安然抱了一会,才道:“先去换了朝服,洗把脸吧。”
等她松了手,宋祁没去换洗,而是点了灯,等看见她,那眼眸都红了一圈,顿了顿,神色微不自在:“你若是……信我,也不会担心我真去那边过夜……”
安然握了他的手,定声道:“安然不是不信,只是想起一件事罢了。今日来的是母亲那边送来的姑娘,你我还可拒绝,可若他日是圣上赐的姑娘,你我如何是好?我以前总想着你不愿纳妾就好,可仔细想想,要是长辈施压,圣上又赐个美娇娘,你能抗拒么?想了一夜,后怕极了。”
宋祁这才明白她为何心事重重,不是怕自己真要了夏喜,而是怕日后冒出更多不可拒绝的夏喜。沉思片刻,拿了被子给她卷起,裹的严实,坐在一旁道:“担心无用,我会尽力推辞的。”
安然微点了头:“有宋哥哥这句话,安然便放心了。”
宋祁淡笑,安抚她睡下,才想起,安然说的的确有理,如果是圣上赐婚,便是不得不负了她。可要怎么告诉圣上,他并无纳妾之意,只愿守着安然一人?
这一夜,两人都睡的不安。
昨夜赵氏早睡,孙嬷嬷也不好打搅。一大早伺候她起来,就趁空和她说了。赵氏拧眉:“你是说,安然都点头了,晨风却把丫鬟赶走了?”
孙嬷嬷点头应声:“是,少夫人虽然有些迟疑,但也通情达理。就是少爷二话不说,脸都黑了,看的奴婢心惊胆战,也不敢多说,就把她领开了。”
赵氏苦笑:“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孙嬷嬷笑道:“若不是真喜欢少夫人,怕当初也不会大老远跑到滨州去,守到二十多,等李四小姐点头了才娶妻呀。奴婢瞧着,这一对是分不开的,少夫人倒是开明,但决定权还是在少爷那。”
赵氏叹气,又道:“怎的老爷就不像他儿子……若是只有……”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再说,那就是失了她嫡妻的大度了。心里恨了一把,等宋成峰起来,就莫名的被妻子满是幽怨的看了一眼,弄的他一头大雾。
等安然过来请安,便又留她说了话,日后不会再给宋祁塞姑娘。末了又添了一句,若是宋祁想了,她也不当拦着。
安然心里只叹,当初她是同意宋祁身边没其他女人的,如今她嫁进来,这婆婆倒有些反悔。虽能理解,但无法苟同。横竖赵氏是觉得她成了宋夫人,就算要抬妾侍进来,她也总不可能翻脸,弃了宋家,况且就要有孩子了。她没有再提,不过是宋祁不愿,她也无法。
同为女人,自己尝了丈夫多妾的醋,可却总想着让儿子也多妾服侍,丝毫不顾及儿媳的酸楚。这让安然无法理解,就如同无法理解年轻媳妇受了婆婆的气,等日后熬出头自己做了婆婆,却又处处给自己的儿媳脸色。如此循环,实在奇怪。
腊月二十三,小年。
前一天皇后派人送了帖子来,让朝廷命妇进宫听教。每年小年都要入宫,来年继续协助皇后,相当于皇帝前堂管男官,皇后后堂管命妇。
往年沈氏也都要进宫,安然知道一些。不过不同的是,今年是她自己去。说起皇宫,安然实在不想,可不想也得去,谁让宋祁是大官来着。
翌日早起,安然便随赵氏一块进宫去了。()作者有话要说:tat解决了闹心的丫鬓,下一章真的要故人见面了好嘛……抱着锅盖跑……
第 101 章
第六十五章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宋祁和安然今日都要进宫,只是一个赴的是皇上的请宴,一个赴的是皇后的请宴。赵氏在车上又叮嘱了安然一番礼仪,安然谨记在心。唠叨了一半的路程,又来回说,宋祁笑道:“安然本不紧张,娘一直说,倒让人心慌了。”
赵氏看他,笑道:“你怎知安然紧张了,她脸上可有紧张的神色?你们倒越发心有灵犀了。”
宋祁要说,安然看他一眼,末了还是笑笑:“手上都渗出细汗了。”
赵氏瞅着盖在安然小腹上的毯子,又瞧见儿子的手势是在毯子下,想了想,才想明白两人一路都握着手,要不怎么知晓她手心冒汗了,抿嘴笑笑:“明明也成亲半年了,还如胶似漆的。”
安然笑笑缩了手,不再让他握着。又想还好赵氏开明,一般的婆婆该要说她不矜持了。
在皇宫大道那马车就停下了,宋祁刚从车厢出来,便被一阵冷冽寒风刮了脸,冰冷如刀。接赵氏下车,又冷的她哆嗦,忙让安然裹好衣裳再露脸。
久未出来,满眼的银白,皇宫如雪城,白的更是广阔,也更添了几分清冷。穿的厚实,倒也不觉得冷。
宋祁给她系紧了披风带子,说道:“约摸宴席散的时辰差不多,你若出来的早,就先坐马车回去。”
安然笑笑:“若是你出来的早,是不是就等我一起回去?”
宋祁淡笑,系了个稳稳的结:“如果身体不适,也不必在皇后面前强撑,早早出来就是。”
瞧着他们两人如此的,可不仅是赵氏还有一众下人。一辆绛紫色流苏的马车停在远处,下人搬了马凳出来,一个身躯高大的男子跨步而下。因这苍茫雪地的人并不多,一眼就看见那边有人。
距离太远,看的并不太清楚,可是那喜好白底红梅装点的披风却让他一愣,仔细看去,仍是看不清,但一举一动,却与脑中印刻的人完全吻合上。
远远看着,心口顿时就闷了,愣了许久,那背影已经没入雪景中,如画恍惚。小厮见时辰差不多了,谦卑低声:“世子,该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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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宫门口,出示了腰牌放行。因宴席在不同地方,因此在宫门那便分开了,一众下人在外面与其他府的下人一起等候,不能入内。
有赵氏在身旁,安然倒不是太慌,又想贺奉年要宴请官员,应当不会碰面,更是放下心来。哪怕是这回皇后要再给她难堪,也不会当着一众命妇的面,否则就要被扣上泼辣亦或是毒辣的名声了。整她又没什么好处,犯不着背负这名声。
到了东宫,听了皇后教导,才开始吃饭。宴席过后,又看了歌舞。
未时,宫宴结束,由皇后领着去花园赏梅。
赵氏是二品诰命夫人,和其他同品阶的官妇一起在前头,安然和三品诰命夫人走在后头。所幸步伐不快,倒也无妨。
红梅点缀在堆雪的树梢上,红白相映,一目了然的妩媚。
领了众人在亭子里歇息看梅,不过刚坐下,天穹便飘起雪来。皇后笑道:“瑞雪兆丰年,来年想必是个丰收年,百姓之福啊。”
众人随即附和。
见风雪不停,皇后起身去净手,待她走了,气氛才好了些。赵氏去瞧安然,怕她久站不适,只是她站在后面,也瞧不见。
有身孕五个月,安然倒不难受,如果是七八个月的时候这么站,早就该腿疼肚子也沉的疼了。和旁人说了几句话,便有个宫女过来,向她欠身,低声道:“宋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安然蹙了眉看她:“你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怎的方才没见过你?”
那宫女从袖口中取了腰牌给她看:“伺候东宫的宫女太监数不胜数,奴婢只是个传话的,怎有身份侍奉皇后娘娘身边左右。”
安然心里轻叹一气,腰牌都亮了出来,当真是不去也得去了。心下又不放心,万一皇后又折腾她怎么办?上回她还没什么,这回可是有了孩子,不能长跪。便对旁人笑道:“皇后娘娘不知有何事唤我,若是待会我婆婆寻我,还劳烦几位姐姐说一声,不胜感激。”
几个命妇也知晓她是宋家媳妇,这点忙自然愿意帮,当即应声。
安然随那宫女离去,又不禁奇怪皇后方才是借故离开?那寻她做什么?见路有些远,走的越久人就越少,心下越发不安。抬手拔了短簪,伸进袖子里,直接往手腕上一戳,登时疼的脸白,“哎呀”一声,捂了肚子停步。
宫女转身看她,见她脸色青白,顿了顿去扶她:“宋夫人这是怎么了?”
安然拧眉:“兴许是方才站的太久,动了胎气。”
宫女见她不似假装,低眉想了片刻:“可是皇后娘娘那边召见,还请宋夫人再忍忍。不如到了那边再歇歇吧。”
这廊道已经没其他经过的宫人,安然想拖的久些,等宫人过来。只因她想明白了一件事,皇后娘娘如果真的要召见她,那又何必到这么远的地方。但这宫女却又有腰牌,还能通过花园侍卫,那就是说,这宫女未必是假,那为何皇后要让她带自己到这偏僻地方?
停了片刻,就见有巡逻的侍卫,安然刚要唤声,那宫女的手却摁在了她的肚子上,沉声:“你喊罢,我便将手上的毒针扎进你儿子的脑袋里。”
安然猛地一僵,惊的脸色无血。那侍卫从这里经过,宫女一手假意扶住她,一手递过腰牌,安然拧眉,待他们走的远了,定声:“你到底是谁?”
宫女漠然:“你且随我来就是。”
安然迫不得已,只好继续随她走。
宫女胁迫她进了一间空荡屋子,不等她问话,便直接取了腰带,捆了她的脖子,从后勒住。
安然早就有所准备,反手将簪子扎向她,胡乱插丨进她的身体,自己也是踉跄一步,差点摔了一跤,惊的落了一脊背的冷汗。只是门口被她拦着,只好以桌挡她,随手砸可捡之物,唤了救命,只盼有人能快些从这里经过。
那宫女冷笑:“侍卫半个时辰才会来这里一次,里外的宫人都被打发走了,你一个大腹便便之人,能从我手上活命?我劝你莫挣扎,否则死的更是痛苦。”
安然盯她:“让你来的人是皇后,能调度宫人的,除了她又能是谁?她要杀我?”她蓦地明白过来,“你们想宋家与皇族不合?”
宋家辅佐皇上,皇上的意愿就是宋家的意愿,那定然也是扶持大皇子的。皇后约摸是想在宫里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自己还有她腹中胎儿,让宋家与皇帝之间有芥蒂。皇后这法子真是阴毒狠辣,要白白送了她的命和孩子的命。大皇子和二皇子皆是皇后亲儿,为何这般偏颇,宁做毒妇力保二皇子?!
宫女冷笑,已从怀中拿了短刀。看着那锋利雪亮的刀锋,安然蓦地想起当年被安阳指使的粗汉子追赶时的绝望感,如今……更甚。
她捂着肚子,颤声:“放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宫女神色未顿,步步朝她逼近。
明知不会有侍卫经过,安然还是抱着希望喊起救命,声调中已带了哭音。她如今不是怕自己死,而是不想孩子跟着自己一起死。五个月了,在她肚子里五个月了。即使常弄的她诸多不便,睡的也不安稳,可她一点也不讨厌这个孩子,她期盼他出世,给他做了一半的小衣裳还在绣盒里,要没机会穿了吗?
那宫女接近,已是挪不开步子,终于是给她跪下,还没求她,便见门骤然被踢开,强烈的亮光照入,刺的她眼睛生疼。两人都未反应过来,那宫女已是惨叫一声,随着短刀咣当落地声倒在地上抽搐,还没起身,就被那人一脚踢在心口上,当即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安然颤颤跪在地上,失神看着那人,更是愣神,下意识便唤出了口:“世子哥哥……”
四字入耳,贺均平怔松片刻,蹲身握了她的双肩,已是满目怒色:“随随便便跟个人到处走,你当真不知自己的处境吗?”
安然愣神,宋家再厉害,可是她能违背皇后的命令?她又怎想独自来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为何要这般指责她?
她微微回神,已是没了力气:“谢世子的救命之恩。”
听见称呼又变了回来,贺均平忍不住暴怒:“你刚才唤我什么?你刚见到我时唤我什么?喊的如此亲昵,你心中根本不曾忘了我。”
安然默然摇摇头,才说道:“是,确实不曾忘了。那么多年……喜欢了那么多年,可就在刚才……真的可以放下了。”
贺均平问道:“什么刚才?”
安然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澜,终于能这样坦荡荡的看着他了,这么久没见,已从一个竣冷的少年变成冷厉的年轻人,这样的他,距离已经远的可怕,隔阂已非一层两层,她淡笑:“我刚才很怕,真的很怕,从虎口脱险,我要的不是责备,世子哥哥你明白吗?”
如此唤他,只是因为习惯罢了,那个少年,一开始就不适合自己吧。只是一直不曾发觉。她刚才护着孩子,或许是因为这是她和宋祁的孩子,连她也不知道,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那么喜欢宋祁。喜欢到……甚至怕宋祁知道是世子救了她,不愿他误会。
这种想法很自私,可是却忍不住的自私下去。
贺均平轻笑,满是不甘:“我的脾气就是如此,你倒还不知道。”
两人默了片刻,安然颤颤起身,双腿还在发软,却还是决意得快快离开这里。贺均平将她扶起,皱眉:“我送你回去。”
安然摇头:“我缓一缓便能自己走了。”
贺均平眸色顿冷,看着她如此模样只觉痛心,本该是他的妻,却入了别家门,还怀了孩子。他和安然的过往,已变得如此可笑:“那你先出去吧,我会拷问她,问清到底是何人。”
安然又谢了他,一步一步往外面走去,扶墙缓神。一会便听见有人唤自己,抬头看去,愣了愣。宋祁疾步上前,也不管身后还跟着侍卫便拥住她,动作轻而快,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让她倚靠,因压着嗓音的紧张,声音便有些沉了:“没事,我在这,可有哪里受伤没?”
听见这话,安然双泪垂落……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喜欢他。不管她做了什么,在他眼里,自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没有半分指责。即便真是她鲁莽做错了事,先得到的,也是关心。
安然泪眼看他,笑的酸涩:“我没事。”
外头那声音轻柔落入贺均平耳中,听的心蓦地一抽。下意识便跨步而出,和宋祁打了个照面。
余光见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宋祁抬头看去,便怔住了。
谁在里面都好,为何……偏是贺均平?作者有话要说:绝对不是吊胃口呀,本来是想写一章的,一章吧,我尽快。(但是没时间,待会再放更新更快)
第 102 章
杀机四伏误会难解
宋祁让人去向皇后说安然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也得回复,便搀着她离开。上了马车,安然在这里不便和他说,毕竟未得证实是否真是皇后要对她下毒手,只怕跟随车边的下人听见。倚在宋祁身上,一手捂住肚子,浑浑噩噩的睡着。
宋祁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满腹的问题,围绕的中心却唯有一点——为何会跟贺均平待在一间屋里。
宫宴结束后,他就在外等安然,可其他命妇都出来了,却独独不见安然。好一会才见赵氏出来,与他说有个宫女说是皇后身边的,将安然唤走了。可是皇后净手回来,说根本不曾召见过她。顿觉不对,急匆匆回宫去寻她。循迹过去,却见她慌神走出,随即世子就出来了。
回到家中,安然先去泡了个兰花浴。干花在热水中一点一点的晕开,花香慢慢飘入鼻中,方才的恐惧也慢慢散了。
平复了心情,才起身。
回到房里,不见下人,宋祁还没换官服,也没有在看书,轻步上前,问道:“待会还要出去?”
宋祁回过神看她,待她坐定,默了许久,声音极沉:“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抵过世子在你心中的地位?”
安然愣神:“宋哥哥,你不愿听我解释吗?”
宋祁吸了一气,强压心头翻涌:“好,你解释,为何你会和世子一起出现在那里?身边还没有其他人跟着。”
安然怔松:“你不信我……你在质问我?”
宋祁实在没有办法面对她,见她无恙,默了默:“你好好休息吧。”
安然心头蓦地疼痛。等她回过神来,宋祁已经走了。出去寻他,下人却答他已经出门。
宋祁又进了宫,去问那假冒皇后之名的宫女来历。知晓皇上授命贺均平彻查,已带去天牢,心里更是堵得慌。这种感觉曾出现过一次,那年他看着安然收到王府小厮送还的蓝色香囊,看着她哭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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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来问了安然情况,又让大夫开了安胎药,让她放宽了心,已经在查了。只是心照不宣都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皇后为了洗脱嫌疑,等宫女将安然唤走,她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宫女不开口,那也拿皇后没办法,这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夜里早早睡下,安然还在想着宋祁今天说的话。她果然该早早告诉她,而不是慢悠悠的沐浴安神。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回来,心里分明是有疙瘩。等的心神不宁,外头门就敲响了,她立刻起身,声音却是春桃“少夫人,少爷让木子来报,说今晚有事,不回来了”。安然失神应了一声,一夜无眠。
翌日起来,赵氏见她神色不安,以为是惊吓未过,安慰了一番。
这一日宋祁都没回来,到了晚上,春桃又进来报“少爷说今晚晚归,会睡在偏房,让夫人早睡”。安然默了默,揉了揉额头,让她退下。
晨起,安然跟赵氏说想去散散心,走着便到了云祥客栈。
刚过完小年,街道更添了过年的气氛。安然站在客栈二楼,往东面看了看,又上了一层,这才看清。
春桃往那看去,不正是兵部的位置,见她似要久站,忍不住说道:“少夫人,您和少爷吵架了?”
安然微闭了眼,缓了会神才看她:“很明显?”
春桃怯怯点头:“是啊……少爷……平时不这样的,待您一直很好。”
安然笑意略苦,是她倏忽了宋祁的感受,她和顺王妃见面他都有些不悦,更何况还是跟贺均平。她叹了一气:“如果是我娘问起,你就说是爷近日忙于公务吧。”
春桃忙应声,这点她懂的,又问道:“可您来这也看不到少爷呀……”
“嗯……”
春桃更是不懂,一连三日都陪她在这。
赵氏察觉到了不对,可她不说,又见不到宋祁,宋成峰更不会问儿子这事,一家气氛也微显低沉。
贺均平让人暗中保护安然,连续几日都说她在云祥客栈,却不知缘故。这日早早出门,在药铺里拦到了她,道明身份,春桃听见是世子,一想少夫人的嫂子不就是郡主,忙欠身问安。
贺均平说道:“安然回来后我便一直不得空去拜访,上回在皇宫匆匆一见,因她受了惊吓,不知现在如何了。”
春桃心下困惑即便他与李家是亲家,但直呼闺名似乎也失礼了些,碍于他的身份,答道:“少夫人如今安好,谢世子关心。”
贺均平又问道:“可这几日屡见她去云祥客栈,莫非那儿的菜色十分不错?我倒是要找她推荐几道好菜。”
春桃笑道:“这倒不是……”默了默才道,“少夫人并未说,只是……从那儿,刚好可以瞧见兵部。”
贺均平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以前,他去边城后,清妍写信说过,安然一有闲暇就去望君楼。只因望君楼是当初他离开皇城所走的主道,如今却是变成了宋祁,因为这里是通往兵部的必经之路,在那客栈,还能看见兵部。
果真是……再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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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拿了药回来,交给其他婢女熬,进了屋里,安然已经起来,便知她又是一夜没睡,服侍她起身:“太太让奴婢抓了些安神药回来,待会吃过饭就熬了喝。”
安然顿了顿:“母亲她察觉到了?”
春桃为难道:“少爷早出晚归,想不知道也难吧……”
安然想想也是,揉了揉额头,几晚没睡好,头都有些疼了。
宋祁从兵部出来,并不是太晚,只是怕回去见到安然房里的灯还没熄,便如昨日寻了个面摊坐下,要了碗阳春面。
他不是在怪安然,只是不知要怎么面对她。一看到她,就想起贺均平。洗了杯子偏身倒水,回身去拿筷子,竟真的看见贺均平,不由一顿。
贺均平面上紧绷,更显得面部线条明显,显得凌厉冷峻。宋祁顿了顿,才道:“世子有何贵干?”
“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罢了。”贺均平紧盯着他,缓声,“我如今仍喜欢安然。”
宋祁拿筷子的手势骤停,有听他说道:“只是如今她喜欢的,不再是我,你心里大可不必再介意。那日我和她在皇宫相见,你可知为何?”
宋祁终于是正眼看他:“为何?”
“因为有人告诉她,皇后约她一见。我当时去找她确实是想见她,只因我还放不下。结果寻踪到了那,却听见呼救声,如果我去晚了一步,她已经死在刺客刀下。并非她特意来见我,相反,气力还没恢复,她就走了,却在门口见到了你。我本不想出来致你误解,只是……不甘心罢了。”贺均平说这些话,思量了整整一日。
他可以不说,让他们继续如此。可不知为何,听见安然去客栈连等了几日,不舍……心里不舍得她如此……
宋祁愣神,这么说,只是巧合罢了?难怪安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撑伏在外头。
贺均平又道:“那宫女我已经查明,是皇后身边的人。”他看了宋祁一眼,“安然没有错,即便你不愿听别的男子夸赞她,可我仍要说,安然是个好姑娘,世上……再寻不到比她更好的姑娘。我如今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初对她放手……若我当初从马上摔死,或许她便会记住我一世,我也不用看着她嫁作他人妇,而你也不会如此对她。她这几日都在云祥客栈那,一等就是半日,只因在那里,刚好能看见兵部。”
宋祁再也坐不住,起身要回去,贺均平再开口,却是满强的遗憾:“你如果真的喜欢她,就信她。”
宋祁默了默;“谢谢。”
步子还未迈开,又听他说道:“我已经让母妃去求娶林太傅之女……安然说过,若是心仪的男子娶妻亦或纳妾,她便不会再与那人有瓜葛……况且我能感觉得出,她如今喜欢的,已不再是我。你若负她,才是对她最大不公。”
说罢,不再多说一句,宋祁敬佩他的坦荡,这些话他可以瞒一辈子,一世不说,也无人知晓。
等宋祁走了,贺均平只觉浑身筋骨都被抽离,头痛欲裂,再无力气多说。等小二过来问他要吃些什么,最后沉沉说了一字:
“酒。()"何以解优,唯有……杜康……
第 103 章
第六十六章再无猜忌李家子嗣
酉时刚过了一半,宋家灯火早已点起,下人陆续摆上晚食。
等宋成峰坐下,赵氏才领着子女和安然入座。等了一会没见他起筷,众人也没动。赵氏拧眉唤他:“老爷。”
宋成峰这才起箸:“待会用食后,安然你留下来。”
安然应了声,隐约也猜到要说什么。吃了几口,又觉饱腹,这几日她也想了很多,如果宋祁再不见她,她夜里便去偏房等,事情总要说个清楚。让长辈察觉担忧也不好,可没想到没等她行动,先要被问缘由了。
吃过饭,除了赵氏和安然留下,其他妾侍子女都出去了,也无下人,一时大堂无声,肃穆十分。
安然如坐针毡,只怕……是要教训她没尽到做妻子的责任了吧。
宋成峰喝了一口茶,才说道:“四丫头,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虽然当初你们李家落难,我们并没出手帮扶,但你进门后,我们也不曾薄待你。晨风更是待你不同,你可知那日小年,圣上宴请群臣,晨风说了何话?”
安然摇头:“儿媳不知。”
宋成峰说道:“那日圣上褒奖了几位大人,晨风也是其一。问及他要何赏赐时,金银财宝,良田美人,皆可如愿。我儿答之‘俸禄丰厚,日子殷实不忧。美人乱心,惟愿此生只守一人,共育儿女’。”
安然愣神,赵氏倒不知这事,诧异道:“那岂非是向圣上道明,今生只娶妻一人?”
宋成峰点头,声音微沉:“此话一出,满堂无声。连圣上也是朗笑三声,说道,‘多年前朕曾说,无人能配得上李家四姑娘,如今,那人已在眼前’,随即允了他,再未谈赏赐美人之事。我本不想将这事告诉你,毕竟男子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些,到底不妥。可这几日我倒是明白,若是不说个清楚,日后难保圣上会赐他姻缘,可那日一说,就再无可能。”
安然鼻尖微酸,想必是那日提醒了他,能防得住宋家长辈强施压力,却不能挡了皇族给的姑娘,因此才趁着小年宫宴,说了这事儿。
宋成峰叹了一气:“当初晨风回来与我们说,只娶妻,不纳妾,我们虽然同意了,但想的不过是怕他再固执几年,等你嫁了别人家,教他固执一世,因此点了头。可心里想的是你做了宋家人,即便日后他要纳妾,难不成你还能跑不成。可如今看来,他当真是紧要你的。虽然不知那日你们发生了何事,闹的这般僵,可你做妻子的,到底还是该多上些心,夫妻间的退让,不过是变了个方向的体谅。”
安然轻点了头,泪差点涌到眼眶:“安然明白,让爹娘担心了,是儿媳的不是。”
赵氏怕她觉得受了什么委屈,毕竟外人都不知他们为何如此,指不定就是自家儿子错了?当初阿如还让她好好照顾安然,她也不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别闹出什么误会才好,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们毕竟还年轻,许多人情世故还不懂,今晚说的话,也不过是引路罢了,莫放在心里。”
安然心中暖意盎然,起身朝他们行了礼,姿势恭敬,一丝不苟:“爹娘也是为了我们好,安然明白。”
宋成峰和赵氏相觑一眼,满是宽慰,便让她回房歇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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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从外头赶回来,小厮便跟他说今晚吃了饭后,老爷夫人留了安然说话,却不知是说了什么,只是出来后,眼眸通红,怕是挨了训斥。心头更是懊悔,疾步去了院里,便见春桃端碗要进去,顿足问道:“这是什么?”
春桃答道:“回少爷,是端给少夫人吃的安神药。”
宋祁心里一个咯噔:“安神?”
桃看了他一眼,见他盯来,怕是不问清楚缘由自己也脱不了身,悄声:“嗯,自从从宫里回来,少夫人就一直睡的不安。一晚要问好几次少爷可回来了没,等知道您在偏房睡下了,才能入睡。而且这今日一直去云祥客栈,那儿也冷得慌。”
宋祁眉头拧的更甚,安然真是……笨丫头。他伸手将药端过:“下去吧。”
春桃两耳竖了竖,面露喜色,这是要和好了?等宋祁进去,她便将其他下人也商量着唤远了。
跨步进去,安然以为是春桃,琢磨着也是这个点喝药了。正在给婴儿衫的袖子绣花的她没有抬头:“把药放在桌上吧。”
宋祁看着坐在床上,以被覆至小腹的安然,那般宁静淡然,眉眼处却隐约有愁色,连圆润的面颊也微瘦了些。
不见答声,安然手势一顿,抬头看去,便看见宋祁站在那,不由一愣。
气氛登时默然,还是宋祁先反应过来,拿了药过去:“先喝药吧。”
只是片刻,安然便放下手上的东西,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想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急于解释一件事,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误会更深,以为她心虚;二是完全原谅,十分理解。她忽然害怕宋祁会是第一种。
宋祁见她未语先忧,轻声:“把药喝了吧,天冷,冷的快。”
安然抬头看他,眼眸蓦地溢满泪:“宋哥哥……”
宋祁怔松,将药放到一边,给她抹泪:“别哭……是我错了,非但没有保护好你,还避而不见。”
字字敲来,安然更是难过,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已害怕失去他到这个程度。埋首在他腰间,那衣裳还冷冷的粘着些许飘雪,化在紧抱的手上,却不觉寒冷。
“先把药喝了吧……”
安然渐止了哭声:“你便是那药,哪里还需要喝它。”
宋祁默叹一气,握了她的手轻松开,俯身印在那冰凉的双唇一记:“别哭坏了身子,那件事的缘由我已知晓,是我错了。”
安然摇头:“你没错,错的是我……我到底还是忽略了你的感受,那种事,又有哪个男子不在意的,可我竟全然未觉。”
彼此道歉,可实际方才出现在对方眼前时,就已经没了间隙。再多说,其实也是不必要的了。
安然知道是贺均平亲自去找了宋祁说这些话,十分意外,他的脾气安然知道,自尊心那样强的人……
此生遇到这样的两个男子,是她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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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天气寒冷,却也没飘雪。似乎不管这儿多冷,老天都舍不得飘一点儿白。
李府上下今日正忙,男子等在正堂,那痛声未间断的从后面传来。
李瑾良见兄长脸色青白,几乎把手指都掐进另一只手掌,忍不住说道:“哥,你要不要先去外头走走?”
李瑾轩摇头:“我在这等就好……怎么还没听到哭声……”
话落,那边就传来耗尽了气力飘来的哭声,可却是清妍的。李瑾轩的脸色更白,顿时懊悔:“老天,我要听的是孩子的哭声啊。”
虽然气氛紧张,可李瑾良还是差点笑了出来,忍的好不痛苦。
李仲扬倒是淡定,毕竟已是几个孩子的爹了,儿子的心情他倒是能理解。
宅子很小,清妍的痛声又大,几乎是声声刺在几人耳边。忽然听见她嘶声叫道“我不生了”!
听的李瑾轩差点冲进里面去。
沈氏和宋嬷嬷还有产婆都在房里,柏树进出的端热水。安素在厨房烧水,因为母亲不让她进去,说怕她见了会害怕。放着柴火进灶里,越听就越觉心惊胆战。
“李安素,又不是你生,那么担心做什么。”
安素看了一眼在旁边递柴的骆言,扭头不理他。那是她的大嫂,是她的外甥呀,当然担心了。
两人的亲事订在二月,只因周姨娘还想多留她一年,李仲扬和沈氏便允了她。骆言便时常过来,这日刚进门,就见李家忙成一团,说是长媳要生了。别人无暇管他,他也乐个自在,跑去找安素玩。
骆言低头看她,美丽的面庞被灶火映的红如山花,心里痒痒的,伸手碰她面颊。安素惊了惊,拿了木柴要打他,又挪远了些。姨娘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偏他没点正经。
察觉到那目光灼灼,仍在往这盯来,安素又回身推了推他,要是让姨娘瞧见,就不是她这样轻打他了。
骆言坐的如石磨,就是不走,笑道:“好了,我就是忍不住,别赶我走,我保证会坐着不动的。”
安素微努了嘴,骆言立刻说道:“你怎么能不信我,我好歹是你未婚夫呀。”
安素抱膝笑笑,姨娘不反对了,骆言又在身边,真好。
骆言也静悄悄坐在一旁,看着她安安静静的模样就开心:“李安素,我会好好对你的,不管是成亲前,还是成亲后,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安素顿了顿,轻点了头。
骆言心如开了朵红艳的花,差点又要抱她,手还没伸出去,就听见宋嬷嬷喊道:
“生了生了,少夫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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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喊声一传来,安素便站立刻起身,骆言扑了个空,想要唤住她,手上被她塞了拨火棍,把他往灶口那轻推了下,他苦着脸看她跑出去,分外不乐意,他不是来给李家人烧水的,他是来看安素的!
安素跑到后院,已经听到孩子的哭声,想要进去,就被刚出来去取水的周姨娘拦住了:“你去取水,别进去。”
里头又有痛声传来,见安素往里头探,周姨娘说道:“还在生着呢,你快回去烧水。”末了又道,“骆言那小子不在那吧?”见她抿嘴噤声,拧眉,“好了好了,今日没空理会他,让他赶紧烧一锅热水来。”
安素松了一气,抱了抱她表“谢谢姨娘不揍他”的谢意,倒让周姨娘觉得暖心,女儿就是贴心。
清妍方才已经痛晕了一次,被产婆掐人中,本不愿醒,可耳边回响着产婆焦急的声音“快些醒来,否则这孩子在娘胎太久要憋气的”,听到孩子二字,昏沉沉强撑醒来,痛痛就好,孩子就出来了。
什么今年生俩后年生俩,她才不要了,就生这一次就好,再不要生,再不要生了!
沈氏在一旁给她擦汗抹提神的药油,急的求告菩萨几百回,那撕心裂肺般的喊声传入耳中,心疼她这身子,真怕撑不住。
产婆见的多了,倒也还算淡定,更何况已经生了一个,有了先例,后面就比较轻松了,只要产妇有力气就成。
那身下一空,又听见啼哭声,清妍才回过神来,终于……结束了。
产婆剪掉脐带,笑道:“夫人可真是有福气,两个男孩。”
沈氏还没来得及看孩子,只是见清妍肚子仍是高耸,顿了顿:“产婆,这肚子……”
产婆瞧了瞧,皱眉,探手轻抚,面色一变:“祖宗,这里头还有一个啊。”
清妍差点闷出一口血来,本来还没什么事,不知是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了还是什么,话落,又疼了起来。
前堂的人听见那啼哭声响起,一个还没什么,一回又听见婴儿的哭声交错,便知两个孩子都出世了。李瑾轩这才松了一气:“谢天谢地,终于生了。”
李瑾良还没道喜,就见柏树急匆匆跑了出来,李瑾轩忙问道:“清妍可安好?生了男孩还是女孩?”
柏树步子未停:“两个男孩,但产婆说还有一个呢!我要去抓些醒神的药。”
李瑾良忙说道:“我去吧,你回去照顾大嫂。”
柏树点头,便又回去了。李仲扬也坐的不安了,郡主那身体能受得了么?当年沈氏生安然一个可都去了半条命,休养了几个月才好转。
李瑾轩瘫坐在椅中,揉额头:“三个……”
他后悔一件事了……当初不该那样使劲……
第三个孩子倒没有挣扎太久,清妍喝过汤水,迷糊中提醒自己要使劲,不能把孩子闷坏了。一会孩子就出生了,瞧见孩子的脑袋,沈氏喜的落泪,可苦了清妍。
听见孩子的啼哭声,身下彻底空了,清妍迷迷糊糊的看着绣花床幔,弱的几乎说不出话:“娘……生了……吗?”
沈氏含泪道:“生了,是个女孩。”
清妍露出笑颜,男女都齐了,以后都不用再生,想罢,再也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
大年三十,宋嬷嬷早早做好专门给清妍吃的鸡汤鸡蛋,还没端去,李瑾轩自己就摸到厨房,怕清妍饿着。见他着急的模样,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宋嬷嬷抿嘴笑笑:“少爷,已是做爹的人,倒跟个孩子似的。”
李瑾轩笑道:“嬷嬷就别笑话我了,菜可做好了。”
“好了好了。”宋嬷嬷盛好鸡汤,放了三个水煮鸡蛋在里头,“可要一滴不剩的喝完。”
李瑾轩应声,拿到房里,清妍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其他两个还在小床上睡。他经过时仔细看了看,那小脸的褶皱已经舒展了,红嫩的可爱。
到了床沿,清妍就蹙眉了:“又是鸡蛋,又是鸡汤,我都要吃吐了。”
李瑾轩笑笑:“母亲说,坐月子的人就是吃这些的,来回不过几道菜色。”
清妍苦了脸:“所以说我要吃到下个月么?”
李瑾轩伸手刮她鼻子:“吃吧。”
清妍这才不甘愿的拿了筷子,问道:“你吃了没?”
“还没,等你吃完,差不多就吃团年饭了。”
“喔……大鱼大肉的是吧,还有好酒好菜……”她夹开一个鸡蛋,闻着就难受了,十分想念其他的菜呀。
李瑾轩抱着女儿看,好像三个孩子没什么差别,母亲说他缺心眼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可他分明疼着,就是认不出:“清妍,当初只想着你会生两个,所以就想了一男一女的名字,如今还得想一个。”
清妍抿嘴笑笑,喝了一口鸡汤:“为什么是一男一女,不是两男亦或是两女?”
李瑾轩笑笑:“想要一男一女,如今更好,两男一女,清妍你真是太让人喜欢了。”
清妍哼了一声:“可疼我晕了好几回,现在动作大些,还疼的厉害呢。”
李瑾轩笑道:“那真要好好谢夫人了,等你坐了月子,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我都带你去。”
清妍这才笑了笑,这些才不算什么补偿,他之前也是这么做的啊。不行,等她再想想要什么补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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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妍顺产的消息快到元宵,才传到王爷府和宋家。
安然吃过晚饭,下人就拿了信来,见是兄长的字迹,笑道:“许是清妍生了。”
赵氏问道:“快瞧瞧。”
安然展信迅速看了一遍,喜上眉梢:“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赵氏咋舌:“一胎生了三个?阿如当真是好福气,一鼓作气得了三个孙儿呀。”
宋成峰笑道:“安然你不该说的,你瞧你娘,都羡慕的两眼发直了。”
赵氏轻哼:“才不,我也是快做祖母的人了。”末了看了一眼安然的肚子,“待会让老产婆过来瞧瞧,可是怀了双生子。”
这眼神看来,安然顿感压力山大。
夜里宋祁回来,见安然还没睡,又想责怪她,刚露了脸,就被她先抱住了胳膊,眼眸里满满的笑:“宋哥哥,你猜我今日知道了什么喜事?”
宋祁笑笑:“什么?”
安然抿抿嘴,真是连猜也懒得猜,就是吃准了她会说的吧。说道:“清妍生了,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宋祁也是诧异:“三个?”
安然失声笑笑:“怎的全都是这神色,不过……我也吃了一惊,这下爹娘可高兴了,别人家也得好生羡慕了。”
宋祁笑道:“这事娘知道了没?”
安然顿觉两人真是心有灵犀,她正要说来着,也猜到他是想说什么,说道:“知道了……然后娘刚才就找了老产婆来摸我肚子,说看看是怀了几个,羞的我。”
宋祁也伸手摸了摸,附耳去听:“嗯,四个。”
安然笑出声:“不许吓我。听哥哥说,清妍生的时候痛了半日,差点没把一家人都急坏,还晕了好几回。”
宋祁这才敛了敛笑:“那还是生一个吧,不急。”
“这里头有几个孩子的事……还不是你决定的……”
安然说的声音微低,想起这话虽然是事实,但是未免有些含义在里头。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宋祁已然听见,再起身看自己,目光就更是明亮了。他俯身轻抱起她,往床上走去:“现在再努力一番,说不定还能再添两个。”
“……不理你,又调侃我。”
等缠绵过后,那仆妇进来清理,安然又觉得羞人了。宋祁倒是坦然的模样。等他们出去,安然问道:“我这臃肿的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宋祁想也没想,笑道:“哪里难看?好看得很。”
安然仍觉得自己胖了许多,尤其是肚子,躺下来抬头都看不见脚趾了。见她眉有忧思,宋祁侧身躺在她一旁,摸摸她的面颊,又亲了一口:“不管变成怎么样,都好得很。安然,也给我生三个孩子吧。”
安然抬眉看他:“先生一个好不好,然后……嗯,以后慢慢生。()"宋祁笑了笑,拥紧了被子,不让别处贯了冷风进被窝里:“嗯。
第 104 章
二月十三日,萌芽萦枝头,如碧玉附着,百鸟争鸣,日光明媚一派春意盎然。
李家五姑娘,出嫁了。
周姨娘如今有钱,可不代表她能让脚夫风风光光的挑着几百抬妆奁去嫁,就算她能,沈氏也要顾及安素的身份,总不能比安然嫁的还风光。所幸骆言的迎亲队伍也不短,要不是离的并不算太远,当真是可以将红妆铺个十里。
周姨娘便将钱票放好,等着她回门时偷偷塞给她,还得叮嘱她自己藏着,别交给骆言,免得又被坑了,对那小子,她就是不大放心。
安素出嫁后,家里倒不冷清,照顾三个奶娃子就够家里上下忙活的了。沈氏请了个奶娘和丫鬟来,夜里好照看,免得累了小两口。
清妍坐完月子出来,每日抱着孩子疼极了。周姨娘见她这模样,便打趣她:“郡主倒忘了,你那日可是喊着讨厌他们,再也不生了。我瞧着,你倒是还想再多生几个。”
话落,沈氏笑了笑:“你就是嘴皮子太像刀子了,怎能这样吓她。生过孩子的人都知道,那痛的就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更何况还是接连三个,我当时在一旁都吓的不轻。”
清妍笑道:“没事,娘,都过去了,想一下其实三个也挺好的。痛一回,却可以开心一辈子。”
沈氏笑笑,这话的语调虽然还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可却也有了做个好娘亲的心思。
安平抱了外甥女,逗她玩。那两个外甥她到现在还没抱过,总觉得一见到他们就想起自己的“弟弟”,不喜欢,还是姑娘好。她小心翼翼抱着,看她时而呷巴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睡觉,一点也不闹腾。
沈氏笑道:“要是抱的累了,就给奶娘吧。起先抱不重,可抱的久了,胳膊可就酸了。”
安平抬头笑道:“一点也不累,她乖着呢。等她睁眼会认人了,我就教她说话。”
周姨娘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哪里会说话。”
“慢慢学嘛,我要每天带着她,然后教她喊姑姑。”
宋嬷嬷失声笑笑:“这可不得了了,这是要跟少爷少夫人抢爹娘的地位呀。”
众人也是笑笑,安平可毫不在意,抱着外甥女开心得很。
瞧着天色快至正午,沈氏让她们去备饭,等吃过饭,便和宋嬷嬷去买针线。说是买线,其实是去酒楼见一个人——何采。
两家人住的地方稍远,平日又都是深居简出,因此自从何采离开李家后,倒也没见过几回。安平又不大愿意说她的事,自己也碍于李仲扬,不好多问。如今一算,自上次见了后,已有半年光景。
伙计迎她进了厢房,看见何采,更是明艳照人,哪里还有当初在李家时的沉沉阴气。
何采听见声响,见是沈氏,起身欠身:“姐姐。”
沈氏抬手轻扶了她,淡笑:“如今不似往日,不必多礼。”
何采说道:“若非姐姐宽仁,也没今日的何采。”
她初进李家门,虽然有老太太撑腰,但是毕竟常年远居滨州,如果沈氏真要处置她,也不是没有办法的。那时她心灰意冷,想着死也无妨,些许折磨又算什么。后来想想,当年可做了不少对她不敬的事。这点敬重,不得不有。
两人寒暄一番才坐下,婢女斟茶,小二也陆续上菜。
沈氏瞧她气色十分好,肤色更是娇嫩,怕是日子过的的确顺心,倒也替她高兴。只因当初她嫁了张侃,却还记得整治大房,如果不是她出手,那侄子李瑾贺得了出息,指不定又要用什么坏手段。
两人都吃的不多,说了一会闲话,何采才说道:“今日邀约姐姐,其实是有一事相求。”
沈氏淡笑:“妹妹说吧。”
何采说道:“安平明年便及笄了,我已非李家人,不能插手这事,也不能为她的亲事做打算,还请姐姐多费费心思,何采感激不尽。”
沈氏心中感慨,都是为人母亲,她自然也懂这心思。早早就为女儿求了份情,她也喜欢安平,当然不会胡乱将她打发出去,点头道:“妹妹放心便是,虽然以李家如今的家世嫁不了太好的人家,但也不会马虎寻个粗糙人家的。”
何采忙声道谢,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没说。那犹豫神色哪里能躲开沈氏的观察,笑道:“妹妹还有什么话说,只管说来听听。”
何采那惯有的微凉面色染了淡然笑意:“今日妹妹带了些礼来,又怕姐姐觉得我是个庸俗之人。”
话落,身后的婢女已将手里一直抱着的匣子放在桌上,何采说道:“里头有一些银票和金票子……二爷是个读书人,家里上下也没经商的,妹妹早想拿些钱财,又怕二爷折不开面子,如今趁着安平的事,又想到两位姑娘前后出嫁约摸也费了不少银子,这些可否请姐姐收下。”
沈氏轻摇了头,笑道:“妹妹的心意我领了,原些从京城带来的钱的确也用了不少,只是两个姑娘出嫁,实际得的贺礼也不少,倒并不艰难。这些钱妹妹还是收好吧。”
说起来安然和安素出嫁,李家确实没怎么花钱,嫁妆虽然丰厚,但是两家的聘礼也不少。最主要的是,何采到底是从李家出去的妾侍,要她的钱,让别人知道,也是打脸的事。
何采也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否则她也不会想了几个晚上,到底是怕安平受了委屈,才带了过来,却也做好了沈氏不愿接受的准备。
两人又说了会话,便散席了。
从厢房里出来,下了楼,沈氏便见门口停着的大马车下来一人,那高瘦的男子不正是张侃。
张侃待沈氏也客气,见了面便问了好,随即搀了何采的手,等她上了车,自己才俯身进去。每个动作都体贴细致,沈氏看了一会,也明白为何那样沉冷无朝气的人,会变得如此夺目。
宋嬷嬷问可是要回去了,沈氏想了片刻,笑道:“去买糖泥人,安平最喜欢吃那个。”
她待安平好,何采也会对李家好。一半是想尽做母亲的爱女之心,一半是身为嫡母的持家之心,公私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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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的临盆期约摸是在四月中下旬,如今还未到三月,肚子的动静已经很大。身边没下人在的时候,安然便会拉着宋祁告诉他今天孩子又踢了她几次,日后出世肯定是个调皮人。
宋祁忙完了事,便会俯身贴耳在高隆的肚皮上,好像能听见什么,又好像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两个月赵氏又叮嘱他夜里别折腾,免得动了胎气。所幸他越发的忙,回来得晚,又累,不多想沾枕即睡,倒也无妨。这晚回去的早,进了门就见安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低头往下看去,时而探出右脚,时而伸出左脚,不知在乐什么。不由好奇笑问:“安然,你在做什么?”
安然偏头看他,笑道:“我在跟孩子玩。”
宋祁走到她一旁,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蓦地明白,失声笑道:“玩藏脚么?”
“真聪明,无愧状元之名。”
宋祁笑笑:“谢夫人夸奖。”
安然扶了扶腰,有些酸了,伸手:“抱我。”
宋祁俯身将她抱起,小心往床上走去,将她放在软塌上用被子盖好,说道:“你先睡,我再去一会书房。”
安然微感失落,难得他回来的早,倒是许久没好好的说过话了。只是他既然有事,那肯定也不是无关紧要的,笑道:“去吧,我会先睡的。”
宋祁摸摸她的头,默了片刻又道:“下月初一,世子大婚,迎娶林太傅之女。”
安然顿了顿,点头:“嗯,宋哥哥也得了请柬吧。”
“是。皇亲国戚都会去,四品以上的大臣也都收了请柬,还有他们的夫人子女。”
安然说道:“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万一被挤坏了怎么办。”
宋祁淡笑:“即便你要去,我也是不打算让你去的。”
安然迟疑片刻,莫非宋祁还在在意?可自从上次过后,两人彼此敞开心扉,感觉隔阂已去呀。宋祁捧着她的脑袋亲了一口红唇,语调平缓:“不必多想,并非是顾忌什么。”
安然点头,也不多问,笑道:“那宋哥哥去了后,一定要把我那份也都吃了。”
看着她认真握拳,一副要吃回本的模样,宋祁几乎笑出了声,他这媳妇,当真有趣。
等安然躺下,他在床边坐了一会,看着她红润的面庞,明艳端丽,微抿的唇角又略带俏皮,一恍惚,他要做爹了,安然也要做娘了,这种感觉十分奇妙,明明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
那暗影遮在眼帘外,安然睁眼看去,见宋祁看的出神,笑了笑:“你若是饿了,就去吃些东西,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宋祁笑道:“你这是在打趣自己是肉包子么?”
安然轻叹:“如今的我确实像肉包子呀。”
宋祁抚她面颊,轻声:“快睡吧,我去熄灯。”
安然应了一声:“早些忙完,别累着。”
“嗯。[通知:请互相转告123言’情唯一新地址为。123y'']宋祁将床慢放下,将灯全都熄灭,才去了书房。不过去的不是自己的书房,而是宋成峰的书房。
第 105 章
进了院子里,一条宽长廊道只有几个下人。到了门前,敲了房门,里头便传出低沉声音“进来”。
关好房门,坐在书桌前的宋成峰才放下书,宋祁声音微轻:“下人都已屏退到院外。”
宋成峰点点头:“可都部署好了?”
“已和蓝将军商议过布局。”
宋成峰听后,说道:“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也是关系到你日后升任的事。若此事办妥,尚书之位也是指日可待。”
宋祁默了默:“孩儿升任尚书之日,便是父亲调职之时。”
宋成峰笑的淡然:“即便是纯臣,皇上也必然要防范,宋家看似是权势世家,却也一直不曾太过壮大。年轻后辈升任,便有居于高端的宋家长辈移任闲职。循环往复,倒也是利于家族的。你且看开些,不必觉得对不住我。”
宋祁明白这些,只是细想之下,却像是踩着父亲的肩膀上去,自己得了名利,父亲的官场之路却就此中断,只能屈居闲职,没有实权,再多的抱负也就此中断,到底觉得有些不孝。家族繁盛,却也是无可避免要有所牺牲。退一步,实则是前进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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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世子大婚。
贺均平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族子弟,又是亲侄子,喜庆装饰由皇宫大道至世子府,八街九陌早就挂上红绸灯笼,早早点起,大白日就将地面映的微红,若到了晚上,便如街染胭脂,衬着地上的红色碎绸炮仗纸屑,恍如过年罢。
世子府在皇宫右边方向,隔了两条街道,附近一带都是世子府邸,但并非占地全建,而是留了宽敞大道,并不拥挤,十分开阔。因是刚修葺完成,许多官员也是第一回到此处,瞧见门口侍卫的仗势,也不知要多少皇恩,才能有这番排场。
请的虽是四品以上官员,但实际能入正堂大厅的,也只有皇族侯爷。官员身份再高也比不过一个血缘已疏远的郡王郡主身份的。待他们坐定,才能去旁边的大堂。待吃过宴席,还能留下来看歌舞的,都是些亲近的皇族侯门和一品大臣。
报那喜宴开始的太监声落,在某处角落便起了冲天响哨,那府邸两侧立刻涌出大批士兵。
正堂大厅,世子一身红色喜服,刚敬了一轮酒,所幸酒量甚好,也不见醉意。同席的除了顺王爷和顺王妃,还有几个皇叔和皇姑姑及几位堂弟堂妹,而大皇子贺允熙和二皇子贺允浚也在此。两人坐在一起,却是一言不说,将对方视作无物。
听见那一声响哨,贺允浚冷笑一声,起身退离席位。等众人察觉,已见他离了三丈之远。贺均平顿了片刻,已先到大皇子身边。
众人顿觉不妥,那平雨公主拧眉:“你这是作甚?”
贺允浚眸如鹰隼紧盯众人,冷笑:“六姑姑说呢?”
她美眸圆瞪:“你要造反?!”
等了片刻,外面却无人进来,眸色微顿,便听兄长说道:“皇弟,你等的人,通通都被拦截覆灭了。”
他登时厉声:“不可能!”
贺均平说道:“今日我大婚,你只道自己得了个好时机,却不想,这也是你的坟墓。”
片刻,外面已进来个侍卫,抱拳道:“蓝将军和宋大人已将逆党全部缉拿,还请大皇子发落。”
贺允熙沉声:“先押入大牢。”
贺允浚怔愣,方才想明白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伎俩,再听外头,已有喧哗声:“你们讹我!”
贺允熙盯着他,缓声:“你若不先动了杀机,皇兄绝不会动你半分。如今几位叔叔和姑姑都看着,你有何解释?”
兵败如山倒,席上众人皆是面色沉冷,根本无人会为他求情。贺允浚知晓自己气数已尽,只是他初来这里确实有所犹豫,可那百里慕云禀报勘察过地势,并无重兵把守,因此才让他调兵包抄世子府,就为了将大皇子的人一网打尽。反正再这么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破釜沉舟。可没想到,竟是把自己叛乱的罪名坐实了,这回……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到底是骨子里流着皇族的血,即便是那带刀侍卫上前,他仍是面不改色也不求饶。
大皇子微闭眼眸,众人只见他是万分的不忍,声音颇沉:“将他带走……”
大堂内登时一片死静,只看着二皇子被押走。才晓得今日的喜宴,不过是为了诱使二皇子“叛乱”所摆,再喝这酒,就索然无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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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安然已睡醒了两次,宋祁仍没有回来。起身问道:“嬷嬷,是什么时辰了?”
门外守夜的嬷嬷答道:“回少奶奶,寅时过半。”
安然蹙眉,宋祁虽然常晚归,但如今未免也太晚了。蓦地又想起,今日不是贺均平大婚么?他是去喝喜酒了,并非在兵部,那有何事需要耽搁到现在的?
睡得不安,肚子又有些闹腾,她抚着肚子说道:“莫吵哟,安静等着你爹爹回来。”
这心神一不安宁,就更觉不舒服。她唤声:“嬷嬷,口有些干了。”
嬷嬷忙让旁边的小丫鬟去烧水,进了里头点灯,扶她起身:“已经去打热水了,少夫人先坐着回回神吧。”
“茶壶里还有些清水,润润喉就好。”
“这可使不得,那茶凉得很,少夫人就再忍忍,很快。”给她披上衣裳,见她脸色略显苍白,嬷嬷忍不住附手在她额上,吓了一跳,“烫得很。”
安然也觉得浑身疲累,手脚酸软得很:“约摸是染了风寒。”
“这可不行,奴婢立刻去请大夫开药。”
嬷嬷去外头唤人进来伺候她,自己去请大夫了。安然坐了一会,头晕得很,渴的动动嘴,都扯的喉咙干疼。缓缓起身想去喝水,谁料腿一软,便摔在地上,痛的眼前青黑,肚子也似撕裂了般。
下人揉着困顿的双眼进来时,便见安然躺在地上,身下已有血泊,立刻吓的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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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在大堂捻着珠子听里头的声响,向四方神明求平安。虽然离的远可也听见那边痛声,惊的珠子捻了好几回都没掐准,额上满是细汗:“好好的怎么就摔着了,这月份还不足,老天保佑不要出什么差池。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否则我怎么见宋家的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阿如……”
念叨了好几遍,旁边的姨娘纷纷安慰。
两个产婆自两个月前就请来了府里,这么早请来是想让她照顾安然,毕竟有经验。可没想到半夜被拉起,却是接产。
赵氏等的焦急,老嬷嬷便踉跄跑了出来:“太太,少夫人如今正烧着,意识迷糊,怕是没力气生出来。产婆说先备好催生药。”
赵氏面色唰的雪白:“催生药?”
那催生药若不是不到必要时候,哪里会有产婆会建议用的。思绪乱了片刻,便让嬷嬷去准备了。瘫坐椅上,缓了一会神才问:“老爷和少爷都没回来?”
小厮答道:“还没有。”
赵氏本想让小厮去找宋祁回来,但一想就算回来也是瞎着急,根本没用。便没再问。
安然没有昏厥,只是脑子里似团了浆糊,想不清事,力气也完全使不上来。耳边一直喧闹,等稍微恢复了些意识,便觉身下痛的让人宁可晕过去。
产婆瞧她的模样,急道:“这是该喝风寒药还是该喝催生药啊!”
安然颤声,眼都烫的睁不开:“催生药……救孩子……”
产婆怕她说胡话,不敢应声,让仆妇去问宋家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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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亮,宋祁才从皇宫出来。翰林学士已经起草好诏书,明日便宣告立大皇子为太子,又将逐一发落二皇子一众。虽然忙碌几日,可想到这意味着李家将从滨州回来,安然定会很高兴,步子又快了些。
出了宫门,便听见有人远远唤自己,放眼看去,见是自家小厮被侍卫挡在远处。快步走了过去,问道:“有何事?”
“少爷快些回家吧,少奶奶要生了。”
宋祁一愣,急忙和他一起往家里赶:“怎么提前了?”
小厮说道:“小人不知,天快亮了说口渴,摔了一跤,约摸是动了胎气。”
宋祁更是不安:“天快亮时就动了胎气,怎么现在还没生下?”
“太太早早将十几人打发出来找少爷,小人也不知道具体的事。”
宋祁几乎是跑回宋家,进了家门,就问管家,竟还是没生下来。赵氏见了他,气道:“你到底是去了哪里!”
宋祁无暇跟母亲解释,昨夜的事全都是秘密行动,不能提前告诉外人。见他要去院子,赵氏急忙拉住他:“你不能进去,你去了算什么事。安然喝了催生药,再使把劲就好。她如今正烧的糊涂,你去了也没用。”
他愣了片刻,几乎气的脸青:“得了风寒为什么不喝风寒药,还喝催生药?”
赵氏从没见他如此,也吓了一跳,孙嬷嬷忙扶住她,说道:“少爷,是少夫人要喝的,夫人要她喝药,可是她不愿,要保孩子,无法,只好喝了催生药。”
宋祁心头猛地一震,再不顾她们阻拦,跑去院子里,推门进去,仆妇惊了片刻,忙将房门关好。
屋里满是血腥味,步子都快迈不出。到了床边,仆妇忙让了位置。
安然面色苍白,唇如白纸,满额的汗珠。宋祁接过帕子给她抹干,握了她的手,烫的似火灼,心蓦地一揪:“安然,我回来了。”
安然听言,微睁了眼,那药力上来,肚子又似裂开,痛的她说不出话,蓦地抓紧宋祁的手。
产婆见她如此,唤她用力:“再久些孩子要闷死在肚子里了,少奶奶趁着药劲用些力。”
安然强撑精神,指甲几乎都陷进宋祁的掌背。
赵氏急的要让人再去请个大夫来,便听见后头响起婴儿啼哭声,喜的双泪垂落:“可算是生了……“啤女跑过来,气还没喘匀,说道互相转告123言‘情唯一新地址为:“少夫人生了,男孩,母子平安。【通知:请。123y'']"
第 106 章
第六十八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云州,这里离皇城,只有三百里地。三月半,快至春末的天气仍很微凉。
伏在上面的人,身子却很暖和。
赵护卫知道自己又做错了,可却真如嗑了迷药,无法戒掉。埋头伏在他胸膛上的人呼吸均匀,安静的像朵迎着朝露盛开的繁花,美好得不敢破坏。
他跟随二十载,还从来没见她睡的如此安稳。正想着,她便微微动了动,似做了什么美梦。自从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这大半年来,他忽然记不起到底这样同床共枕多少次了。
这么做,已经背叛了圣意。可她却好似不怕,偏是往皇城那边去,他甚至曾想过她是不是要拉自己陪葬,可又并不像。那看着自己的眼眸,明明满是情义,柔情似水的让人不能怀疑半分。
想的入神,又不知过了多久,见她醒来,才动了动身体,手和脚都有些麻痹了。
青丝凌乱,媚眼如丝的往他看去,李心容笑了笑:“你每次都醒的这么早。”
赵护卫避开她的目光,看着床幔说道:“你要回京城?”
李心容缓缓坐起身,俯身去拿放在床头的衣裳。那裸白的身体撩拨在赵护卫身上,又能感觉得出他绷的微紧。她并不在意的拿过衣裳,一一穿上:“不,回去送死吗?”末了她又笑笑,“不对,就算不回去,我迟早也要死在你的手上。”
赵护卫盯她:“既然知道我迟早会手刃你,为何还……做这种事?你知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我都会杀你,我是皇族护卫,容不得儿女私情。”
李心容看着他,淡笑:“我知道,只是……喜欢你,很喜欢,不想带着遗憾走,哪怕只能做戏水鸳鸯,我也无妨。你下手时,也不必觉得为难,反正……你不喜欢我。”
赵护卫想说他喜欢她,这样的女子再也寻不到第二个,如果……她不是圣上的女人该多好。只是这些话不能说,他闭上眼眸,不再说话。
李心容笑意淡淡,伸手在他脸上轻抹:“胡渣又能咯吱手了。”
赵护卫抓了她的手,忍不住冷声:“够了……我背弃了圣上,也玷污了你,杀了你,我也不会独活,还你一条命。”
李心容默然,抱膝看他,下巴顶在膝头上,许久才缓声:“葵水很久没来了。”
赵护卫愣了愣,抓了她的手怒道:“别以为用这个法子能骗我让你活下去!”
李心容笑了笑,缩回了手,声音微颤:“对,我是骗你的。”
说罢,已下地去寻鞋。赵护卫愣了许久,问道:“可是真的?”
李心容摇摇头:“假的。”
刚要起身,就被他抓住,沉声:“我去找大夫……”
李心容握着拳头,指骨都已泛白:“够了……你若真去找了大夫,前脚走,我后脚就跳窗,死了好……”
“一定要让大夫来看看。”
李心容蓦地落泪,抱了他,哽声:“赵大哥别走……让小二去找大夫来,如果真的有了身孕,我喝药堕了他。如果是误会,那便好,横竖不让你为难。”
赵护卫轻叹一气:“我去寻小二。”
李心容点点头,低声:“嗯。”
那高大的身影离开屋里,听着房门轻关,李心容面上神情渐淡,抬手拢了拢乌云长发,满是倦懒。
赵护卫说的没错,李心容就是一朵毒花,明知道有毒,却如蜜蜂盘旋上空,终究难以抵制花香诱惑,一头扎进里头,却不想……是毒花。
&&&&&
天下赦令下来的时候,安然还在坐月子。
生下孩子后,安然足足昏迷了五日。醒来后,她瘦了一圈,宋祁瘦了两圈,见她睁眼,偏还要故作镇定,告诉她孩子很好。
等她身体稍微好了些,春桃告诉她宋祁那五日几乎没睡,还要强撑精神去朝堂。
大皇子为太子、二皇子被赐了毒酒,她一觉醒来,权势就有了这么大的更迭,也是她没有想到的,似在情理中,却又觉速度十分的快。明明从李家被贬谪时起,贺奉年就在部署了。
半个月后,安然除了四肢还没什么力气,精神也恢复了。宋祁每晚回来看看她,然后再去沐浴在偏房睡下。
孩子交给奶娘带,也睡在隔壁屋里,所幸孩子乖得很,并不会半夜突然扰了她。
这夜宋祁回来,见安然屋里的灯还亮着,敲门进去,便见她已躺下,手上还拿着书,想必又是看着书犯了困倒头就睡了。轻步上前拿了被子要给她盖上,动作很轻,安然并没有醒,可等手上一空,便醒了过来,揉揉眼看他:“回来啦。”
宋祁拧眉:“以往我不说你,可如今你刚生了栗儿,身体正虚弱,困了就睡吧。”
安然抿了抿嘴:“看,果然吧,有了孩子就能把孩子搬出来说事了,我每日躺在这床上,吃了睡,睡了吃,你白日不在家,我可这样倒下好几回,不信问嬷嬷。”
宋祁苦笑:“说不过你。”
安然笑道:“我是说真的,这才过了半个月,可我总觉得跟过了半年似的。”
宋祁摸摸她的头:“只剩半个月了,等身体恢复,去哪儿都行。母亲说女子坐月子十分重要,若是养的不好,以后会得些难以根治的毛病,听话吧。”
听着这轻柔语调,安然心底甜得很。
宋祁又道:“忘了说,有个好消息。”
安然拉他坐下:“快说。”
“圣上颁布诏令,让岳父丁忧满期后,就回京城。”
安然愣了愣:“真的?”
宋祁淡笑:“嗯。”
安然心头顿感酸楚,泪便落了:“终于要回来了……”
“莫哭,别哭坏了身子。”
好一番安抚,才停了哭声,安然抓了他的手问道:“那岂非是两个月后?”
宋祁点点头:“只是许李家回来,并未说何时官复原职……亦有可能,并不会再任命丞相。”
“无妨,只要回来就好。”见识了一次朝堂凶险,安然倒觉得滨州的生活快意。只是父亲是想回京的,毕竟于他这样在官场生活了半辈子的读书人来说,不能尽忠朝廷,才是最大的折磨。她又想到大哥李瑾轩,娶了清妍也定有压力,若能重出仕途,得个好前程,也是好的。
因孩子还未足月,因此基本是由奶娘带在屋里,极少出去。安然一日也少见他,这会奶娘唬他不住,一个劲的哭,便裹了个严实,送进屋里来。
安然抱了他一会,孩子便安静的睡了,奶娘直说果然是亲娘亲的,日后定是孝顺人。虽是偏颇恭维,可听着也十分高兴,伸手轻碰,说道:“栗儿,就快可以看见你外公外婆了,可高兴?”
宋祁也不说她小孩子脾气,这么小的孩子哪里听得懂。因安然那日差点因孩子去了鬼门关,至今宋祁想起,仍有后怕。母亲说栗儿的眉眼十分像他,他倒是没看出来,倒觉得像安然。轻碰了他的脸,软得跟糯米糍般:“那日若我早些回来,让你喝的,定是退风寒的药。”
安然心头一个咯噔,听着那平静的语调,略觉惊心。
宋祁收回了手:“我差点杀了和你的孩子。”
见他眉头微拧,安然说道:“可若是你没有回来唤醒我,当日我和孩子就一起去了。即便喝下的是风寒药,我也会因为没了孩子而痛苦的。所以宋哥哥完全不必自责,你回来了,是我和栗儿的福气,老天也不让我们就这么白白死去。”
宋祁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些,安然昏迷那五日,他责怪自己为何不早些回来。答应让安然先喝催生药的赵氏也惊怕,每日去佛堂诵经祈福,听见安然醒了,悬着的心才放下。那来恭贺喜获麟儿的亲朋友好也才敢送礼道贺,那送礼的人,也有贺均平。
虽说当日和太傅之女成亲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但已拜过堂,他也并不打算退了这门亲事,先前见过是个温婉性子的姑娘,不会泼辣猜疑,也是个做主母的,便迎她做了世子妃,待她如平常夫妻,不亲昵,也不疏离。
那林太傅和林夫人也是媒人纤巧搭线的,并没什么感情,却也处的平和。林姑娘自小就看着长大的,嫁了世子如此,倒也不觉得有何不妥,虽然偶感失落,但吃喝穿戴不让她差人半分,时而来探望的王爷王妃待她也宽和,便安心打理世子府上下。
坐完月子,安然终于可以去外头走走了。出了房门,便觉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自由难能可贵。打趣了自己一番,赵氏已遣了孙嬷嬷过来,已备好了东西,让她去附近的庙里拜观音还原谢福。
到了寺庙,安然跪在蒲团上,拿了婢女递来的香,刚拜完三拜,便有个声响钻入耳边:“一刻钟后,请姑娘去清风楼天字号。”
那声音了本没有什么妇人发髻高挽,浓抹脂粉,可是尖细的很,手指纤细拿香安然竖了竖耳朵,身上穿的缎子不俗……因为她认得这人,正是伺候在贺奉年身边的木公公。偏头看去,便见旁边那,可分明就是个……太【通知:请互相转告言’]作者有话要说:有姑娘说有完结即视感,其实也是进入最后一卷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提前说哦,能写的尽量写二一二
第 107 章
第六十八章权势更变待归之日
木公公离开后,还是春桃唤安然,才回过神来,起身时略有些不安,贺奉年见自己做什么,还是在宫外见。她又想到,自己要出门的事是一大早赵氏安排的,中间约摸是用了一个时辰,贺奉年总不会未卜先知,那就是说,宋家其实也有他的人吧。
从寺庙出来,安然便跟春桃说想去尝尝清风楼的菜。春桃一听完全理解,别说这主子吃了一个月的月子菜腻味了,就连她这端菜进去的下人闻着也想吐了。一出屋里就奔向酒楼尝菜,绝对是正常的。
到了清风楼,安然问道:“天字号的房可空着吧?”
掌柜上下看了她一眼,笑道:“空着呢,喜子,领路天字号。”
安然让马夫和其他下人都在门口候着,只领了春桃上去。一来怕人多惊扰圣驾,传出去也不好。二来如果真有什么事,春桃也可以报个信回家。
到了楼上,小二打开房门,安然便让她在外头等。春桃难为片刻,见她神色微拧,也不敢多言,便侯在了外头。
这间天字号十分大,一眼看去,里头摆饰也甚少。往里走了七八步,绕过屏风,便被人拦住,连腰间的刀剑微微出鞘声都听见了。她嘎然顿步,前头便有人说道:“退下。”
声音无力,那拦路的四个侍卫却几乎是同时退下了。待他们退到两旁,才看到坐在前面的人。第一次看见未穿龙袍的贺奉年,青色薄衫,不带半分戾气,只是鬓有银白,脸上也有了沧桑之感,上回没细看,如今一瞧,似乎是一夜衰老。
贺奉年抬头看去,眼眸一如既往的冰冷:“坐下。”
安然回神要欠身问安,又被他冷声拦下,便只好坐在圆桌对面,僵如雕木,心悬半空。
贺奉年饮完手中的酒,将空酒杯放在桌上,声调依旧冷:“斟满。”
安然拿了桌上酒壶,碰及瓶身,顿了顿:“冷酒?”
贺奉年眸色微顿:“冷的又如何?”
安然默了片刻:“我爹也喜欢喝冷酒,但母亲常说冷酒伤身,因此不让爹爹多喝。有时候实在拧不过了,也要备些热食暖胃。”
贺奉年终于是笑了笑,虽然笑意仍冷,看了她一眼,说道:“木公公,上些热菜。”
木公公应声,从屏风出来,却不是往正门,而是直接往前,这厢房,连着另一间房,从那儿出来,可以去楼下。守在门口的春桃便什么也不知晓的站着,一心等着夫人出来。等那小二上菜,她还奇怪,夫人什么时候叫了菜?
贺奉年见安然略拘谨,淡声:“不必猜疑什么,只是出来走走罢了。”
安然尽量不与他目光对上,安静斟酒。侍卫早就背身而站,如石雕不动半分。
良久,贺奉年才道:“不过一个月,李卿家就要回京了,你们李家的宅子,明日就去清扫吧。”
安然心头跳了一下:“谢圣上隆恩。”
那藏不住的瞬间欢喜到底没躲过贺奉年的眼睛,细看了她好一会,才道:“确实像……却又不像……”
安然不多言语,总是盯着她的脸看,怕只是因为她和三姑姑长的像罢了。
贺奉年说道:“你要问什么只管问,你不是早就发现你姑姑身边有侍卫出没了么?以你的聪慧,总不会猜不到。”
安然起酒壶的手势猛顿:“圣上……早就知道了?”
贺奉年笑的甚是凉薄:“皇城的事,又有哪件能瞒得过朕。”见她沉着不动声色,说不像……其实也是像的……菜没有动几筷,酒倒喝了不少,“初见她,不过十五的年纪。我当时在避暑山庄养病,她迷路了敲门寻水喝。”
说起往事,安然终于从他的眼里看到除了帝王惯有残酷外的感情。她很想问,为何两人会有今日局面,可想想还是算了,多舌必遭祸。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些侍卫仍是不动半分,似乎只要不是贺奉年有指令或者察觉到有危险,就绝不会动弹。
贺奉年说到这,顿声不再说,后面的事……恍若满空阴霾,若记忆能停留在那雨夜前,就好。
“如今她近在皇城外,朕却不能见她。朕不想让她看见朕如今的模样,形容枯槁,再不似当年。”
安然再不给他斟酒,轻声:“圣上少喝些吧。”
贺奉年也不再勒令她斟满,说道:“你姑姑是个狠心的人,世上再找不到比她更狠心的女人。”
安然动了动唇,到底还是说了:“能让圣上如此的人,太简单又怎么配得上。”
贺奉年怔松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丝毫不在意门外的人是否会听见。安然看着他笑,第一次觉得……他实在可悲,非常可悲。政绩上丰功伟业,镇内乱,平外敌,兴朝政,连立太子的事,也小心翼翼早早部署,不废一兵一卒,为太子的登基铺平大路,甚至是如果太子不做出格的事,大羽国至少还能安稳十年。
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让她由心觉得悲怜。
从天字号出来,安然已完全没了先前进去的不安感,他开始说三姑姑的事时,帝王的压迫感全然消散,不过是个垂死之人在絮叨往事。她终于明白为何贺奉年选择这个时候肃清朝政了,只因他快死了吧……一个时辰的饭,咳血六回,偏还要不断的喝酒。
回到家中,因昨日家中刚摆了满月酒,今日也无其他官妇登门拜访,回来的虽晚了些,但赵氏也没责怪她,倒问她在外头这心走得可舒服,怕她闷出病来。况且如今有了孙儿,安然在宋家的地位更不同往日,婆媳两在族人面前也更得看重,当然又免不了又得了些继续开枝散叶三年抱俩的叮嘱。
安然头胎生的痛苦,赵氏在家也不说生孩子的话,把身子养好了,生的孩子也健康。栗儿是不足月出生的,她还担心了许久,等足月了抱出来给大伙瞧,都说个头和足月的没区别,面色红润,双眸有神,一看就是聪慧孩子。只是孩子不能夸奖,随意说了些却也让赵氏欣喜,更是疼爱。
才刚回房洗了个脸,下人便道三小姐来了。听见是宋敏怡,安然心下高兴。宋敏怡比她早生一个月,生了个男孩,连赵氏也替她松了一气。
昨日虽然宋敏怡也来了,但人多也未得长谈,如今见了,忙去了凉亭那好好说话。待说到一个月后李家回京,清妍也一同回来时,皆是为好友高兴。想到三人分开多年,又能再聚,情谊上倒是默默的又深厚许多。
夜里宋祁回来,便告诉安然圣上有了旨意,明日可以去打扫李宅。安然白昼就已经知道这消息,只是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白日里见过贺奉年,有些事并非要全部坦白,否则只会徒增麻烦。
翌日,宋祁休沐,便和安然一同领了下人去清扫大宅。
下了车,安然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原本挂着“丞相府”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的,又想起往事,心下感慨。见下人要去揭那封条,忙唤住他。自己走到前头,伸手揭下,如卸下一身重担,轻松无比。推门而入,那墙院两边的翠竹依旧,只是疯长得没了形状。院子里杂草丛生,连铺了石路的缝隙也冒了青草。踏步而上,她还能记起当初在这玩耍的情景。
下人已经拿着抹布提桶进去,去往昨夜分派好的各自清扫地方,各不干扰。
宋祁陪着安然从前院往后院走,见到有尘落来,便伸手替她挡了去,也不拦着她走。
安然拉了他的手,笑道:“宋哥哥,你还记得那儿吗?当初你常和兄长在那说话,我一瞧见你就跑。”
宋祁笑了笑,那时在外面见不到安然,他便常来寻李瑾轩,只是她躲自己躲的紧,也常是见不到的。
“去书房吧,不知道我的书被虫子啃光了没。”
“走慢些,安然。”宋祁轻声唤她,“不会有变故了,这个宅子会一直在,不必担心。”
安然抬眸看他,当真明白了什么是岁月静好,不必多说,也全然明白对方的心思:“宋哥哥懂我。”
经历过变故,再回到这里,她确实怕它又突然消失,恨不得将每个角落都再看一遍,牢牢记在脑海中。只怕一眨眼,不过浮华梦一场。
宋祁轻拥她入怀:“安心等着他们回来就好。”
“嗯。[通知:请互相转告言’]安然只觉,再没有比这平平淡淡的日子更好的了,惟愿此生,再不要起什么波澜。
第 108 章
五月初,滨州已是酷热难耐。
安素虽然打了伞,但热气扑面而来,蒸的人额上也渗出汗来,面颊如染胭脂。骆言偏头看自家媳妇,瞧见她白皙的额上有汗,直接抬手给她擦了。安素偏头看他,蹙眉摇头。骆言笑道:“反正我们是夫妻了,不怕路人笑话。”
成亲两个月,确实可以做许多亲昵的举动,但安素自小听的就是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之礼,偏骆言没个正经,常在众人面前做这些举动,丝毫不避讳,常羞的她面红耳赤。
骆言要握她的手,又被她躲开了。要撑伞搂她腰肢免得被日头晒着,也不愿。她越是挣扎,骆言就越觉好玩有趣。将肉麻当有趣,说的大概就是他了。
“素素,岳父他们回去是六月初一是吧?到时候你想回京城吗?”
安素顿了顿,拧眉低头,她想跟着爹娘回京呀,不是为了那京城缭乱生活,而是想跟着爹娘,偶尔还可以回去串门。骆言笑道:“不必问我的意思呀,反正我四海为家,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别去那种深山老林没生意可做的就好,我不会务农耕地,会养不活你。”
安素看了看他,笑了笑。骆言也笑道:“好吧,那就回京吧,你喜欢就好……给手我牵牵好不好?”
“……”
蓦地又甩了他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步子又快了,骆言朗声笑笑,撑伞追了上去。
回到东郊宅子,刚进前院,就听见李悠扬的声音:“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可要去官府报你们被绑票了。”
两人齐齐抬头看去,便见李悠扬倚在栏杆处,笑得淡然:“快些上来,我有事寻你们说说。”
骆言哼声,拉着安素边上楼边说道:“李爷每天都这么神神叨叨的,素素你不要被他吓着。”
安素淡笑,李四叔对她来说,到底是人生中不能磨灭的一点光亮,得到的第一个夸赞,便是来自他。只是后来知道他背叛李家,心情又复杂起来。后来他来家里求得谅解,她对这四叔,却再没以前的亲近。但与其说他对自己像是亲侄女,倒不如说他是将骆言当作亲儿,才对两人这般好。
进了房里,李悠扬便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我说过,你娶安素,这些都是你的。”
安素看了看,都是些房契地契,还有垒了半臂高的大小额银票珠宝。她微缩了眸子,偏头看骆言。骆言一见她看来,差点气的跳起来:“我当然不会要这些,你要信我。”
李悠扬笑道:“安素信不信是一码子事,你收不收也是你的事,但是我说过要送,就是我的事,你不收,是要毁了我李四爷的名声么?”
骆言气道:“那就通通丢出去喂狗吧。”
李悠扬面色骤淡,声音更淡:“那就丢了。”
说罢,随手揽过一堆东西,便走到栏杆那,正要往下丢,就见刚买了菜回来的梅落。听见声响,梅落抬头看去。李悠扬顿了顿,又抱着东西回去了,瞧见骆言得意的眼神,顿了片刻,才道:“宅子太吵了,明天你们两个就搬走。”
“下个月我们就回京城了。”骆言感慨道,“还是京城好啊,多热闹。李爷也回去吧。”
李悠扬轻笑:“回去,我哪里有可回的地方。”
摆手让他们两个走,等脚步声渐远,才躺回长椅上。半个时辰后,梅落端了药来,他仰脖喝完,眉头也没皱半分,早就习惯这苦意了。梅落坐在一旁给他捶腿松筋骨,力道恰好,舒服得很。半晌才道:“药已经喝完了,大夫让您明天再去医馆看看。”
“好。”
难得的听从,梅落还抬头多看了他一眼。那两颊已经深陷,面色青黄,吃再多的参汤补药,都不见恢复。
翌日一早,梅落烧了水端到楼上,敲了房门,却没声响,以为他还没起身,想等一会,片刻就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似用什么东西故意掩着,听的极是难受。她忙推门进去,将脸盆放在木架子上,拿了脸帕过去。
李悠扬半起身伏在床沿上,咳的几乎断了肠子穿了肺,稍微缓了些,便嘶哑着声音道:“离我远些。”
梅落伸手给他擦拭嘴边的血,又被他掸开。
咳的半条命都没,也不知呕了多少血,重新躺回床上,连睁眼的力气也没。只听见梅落收拾的动静。
看什么大夫……他倒还没听说过得了肺积还能活个长命百岁的。睡了好一会,等梅落说出去给他熬些清淡的粥水喝,出去了,才起身摸了纸笔,颤颤提笔。
等梅落回来,却不见李悠扬在屋里,跑到楼下去敲了骆言的门,三人便一起出去寻他。
找了一日,都不见踪影。傍晚,安素回了娘家,和李仲扬说了,也出门找人。
安平见五姐姐着急,安慰了她一番,又道:“五姐别急,我去找张叔叔帮忙。”
安素忙点头,安平便一人跑到张府去。管家开门见是她,笑道:“李小姐来啦。”
“嗯,张叔叔呢?”
“张爷出门去了。”
安平拧眉,又道:“白伯伯能帮安平找个人吗?”
白管家笑道:“张爷吩咐过,只要是李小姐的事,必定鞠躬尽瘁。”
安平知道张侃这人素来不错,只是因为何采的事对他十分回避,但没想到他竟然还这样吩咐过张府的下人,虽然有些不甘,可也觉得这人真心不赖。说了事儿,白管家也没迟疑,立刻让府里下人去找人。已是晚上,便劝她在这等,一个小姑娘去找人还得让人费心看着,她想着也是,就进去找何采了。
何采见了安平十分意外,毕竟是夜里,问了缘故,才放下心来。知她没吃晚饭后,又让嬷嬷去做些饭菜来。才说了一会话,奶娘不知安平在这,平日里只要安平在,何采就让她带着孩子退开,见快到时辰哄孩子睡觉了,如往常那样抱孩子过来给何采瞧瞧,谁想进来请了安,才见到安平。
何采蹙了眉头:“快带他去睡吧。”
“等等。”安平说道,“我想看看弟弟。”
何采意外看她,奶娘也犹豫了片刻,安平淡声:“我在家经常抱蓉蓉,知道怎么抱小孩,不会摔了他的。”
奶娘向何采得了眼神,这才把孩子给她。安平是第一次抱他,刚入手就觉得好重,比蓉蓉重多了。仔细看他的眼眉,一会说道:“他长的真像姨娘,比我长的还像。”
旁边的嬷嬷打圆场道:“哪有儿子比女儿还像亲娘的,我瞧着六姑娘才像夫人。”
安平笑不出来,只是认真看着他,实在是太重了,而且揽着他的两臂下面还会站了,蹬的她大腿疼,等奶娘抱走,她揉了揉腿:“姨娘,下月初一我就跟爹爹回京城了。”
何采默了默,给她理顺那被孩子蹬乱的衣裳褶子:“嗯,你拿些银两防身可好?回到京城,开销可大着的。别让别家的孩子看轻了你。”
安平看她:“你不留我吗?为什么不留我?现在我在滨州你还可以见我,可是等我回了京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呀……”
何采握了她的手,双眸微红:“姨娘想留你,从嫁过来的那时起,就想留你,可是你在那儿,有你爹,还有兄弟姐妹。平儿你想想,若是让你跟姨娘过来,你愿意吗?会比如今开心吗?姨娘恨不得时刻看着你。你出生不过一个月,就被老太太带走了。你还记得你四岁时,难得回了京城,我想去抱你,你却慌张的躲到黄嬷嬷的背后,一脸警惕的看着姨娘,那时我想,养这样的孩子是拿来伤自己的心的吗?我不敢接近你,只怕生了情分,你又走了。”
安平记不起那时候的事了,原来她做过那样让姨娘伤心的举动?
何采本不想和她说太多往事,可是她不想让女儿觉得自己贪图荣华不要她:“后来你随祖母回来住,家里得了大宅子,分院子时,你过来瞧,说喜欢我院子里的花儿,以后会多来瞧瞧,姨娘开心极了。每日将花养的好好的,可你却不过是随口说说,几个月不来一回。我又想,当真不要疼你了,可母女的情分怎么可能就这样消失。你祖母过世后,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我白日里带着你,夜了看着你睡觉,哪怕那段日子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你爹爹的疼爱,但却是姨娘最欢喜的时候。”
安平听的眼泪啪嗒直落:“姨娘别说了……是安平太任性了。我会在京城好好的,再不怨你,你也要和弟弟张叔叔好好的。等到了京城,我给你写信,要是有空,我就求爹爹让我来滨州。就算隔的再远又如何,心在一起就行。”
何采见她已然懂事,也几乎落泪,这心结,隔了三年,终于是解开了,虽然不早,但也不算晚。
等白管家敲门报已找到李悠扬时,安平已经窝在何采怀里睡着了。【通知:]沉睡的安平做着好梦,梦中满是旖旎景致,悠悠的想着,母亲的怀里,果然是最暖和的。
第 109 章
见到李悠扬,李仲扬这才知晓他得了不治之症。不管他以往如何对李家,也已冰释前嫌,还是自己的弟弟,虽非同母,也非手足情深,可想着兄弟四人,大哥已去,和大嫂一家又无往来了,三妹神隐,唯一的弟弟又得病,心里到底难受。
张家来报了信后,李仲扬去东郊那探望回来,已是深夜。进了屋里,见沈氏还未睡,说道:“不是让你早些歇息么。”
沈氏淡笑:“夜里凉得很,睡不安稳。”
服侍他脱衣净手,见他面色沉沉,眉间又拧成川,问道:“四弟那如何了?”
李仲扬眉头又拧的更深:“四弟得了肺积,大夫来看过,说是难熬今年。”
沈氏愣了片刻,也明白为何他会眉染愁色了,那病,可是无法医治的呀。默了片刻道:“这便是命吧,二郎莫太难过。”
李仲扬说道:“下个月就要回京了,也不知四弟肯不肯和我们一块回去,我去求圣上遣个御医来瞧瞧。”
沈氏说道:“若是四弟的话……约摸是不愿和我们回去的。”
李仲扬默然,轻叹:“睡吧。”
“明日我去买些东西,一起去看看四弟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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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咳嗽声不停,咳的人难受,听的人也极其难受。安素挽着骆言的手,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突然觉得,还是那个轻佻吊儿郎当的他好,这样的他,看着让人担心心疼。
一会大夫从屋里出来,抱拳道:“骆爷,这病在下治不了。”
骆言气的抓了他的衣襟,怒声:“你不是滨州最有名的大夫吗,妙手回春的旗子还挂在你铺子前,我待会就去寻人砸了你铺子,赶出滨州!”
那大夫吓的哆嗦:“您别动怒啊,就算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得了这病的人根本……”
“滚!老子要拆了你的店,折了你的腿!”
安素忙拉住他,蹙眉将他拽开。已经请了四个大夫,连他都说没救……她知道骆言难过,可难过也不能将怒气发泄在大夫身上。哪怕不能痊愈,兴许还能求大夫开些可以续命的药,随意得罪了大夫,对四叔又有什么好处。
骆言颤颤松手,大夫立刻逃了。他默了许久,拳握的指骨凸起。当年被土匪砍了脊背一刀都没觉得有现在这么痛。那柔软的手握来,低眸看去,看见安素明亮的双眸,几乎落泪:“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声音微颤,几近带着哭音,安素伸手抱住他,又恨起自己为什么不能说话,连安慰也安慰不了。
骆言回手抱她,头微微一低,泪溢眶滚落。
李悠扬听不见外头的声响,在河边吹了一日的风,吹的脑袋昏胀。过了许久,才道:“没人来了吧,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梅落坐在床沿,给他盖上被子,轻声:“没人来了,睡吧。奴婢就守在一旁,渴了饿了就唤我。”
“嗯……”
翌日李仲扬和沈氏来探,李悠扬已能下地,精神虽不太好,但眼里的神采比昨夜好多了。见了两人还展了笑意:“二哥二嫂来的好早。”
以前李仲扬一见他玩世不恭的笑就觉窝火,现在看着已完全没怒意,坐□喝了一口茶,说道:“圣上已有旨意,许我们六月回京。京城里有许多医术高明的御医,四弟也一起回去吧。”
李悠扬顿了顿,笑道:“谢过二哥好意,只是叶落归根,反正这病也不能根治,何必将时日废在路上。”
李仲扬沉声:“让御医瞧瞧兴许有治,何必自暴自弃。”
李悠扬笑了笑:“二哥二嫂难得来一次,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梅落的手艺不错。”
见他岔开话题,李仲扬差点拍桌,沈氏见他脸色不对,忙打了圆场:“那便尝一下那姑娘的手艺吧。”
吃过午饭,送走两人,骆言便找了李悠扬,吐纳一气,说道:“李爷有什么想做的,只管吩咐。”
李悠扬摇了摇椅子,甚是惬意的说道:“没有。美酒美人都尝过有过,腰缠万贯一掷千金也做过了,此生无憾呀。”
骆言僵着脸道:“那你昨晚昏迷时叽里咕噜的一大段话是什么?”
李悠扬刚想笑,胸口便闷了起来,咳了几声,缓了气才道:“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想起来了。去把木匣子拿那封信出来。”
骆言顺着他指的地方寻了匣子,将信拿了出来,李悠扬说道:“看。”
他伸手展开,只看了开头,就愣了:“遗书?”
李悠扬闭上眼:“看。”
骆言沉住气,粗略看了一遍,伸手撕了,定声:“李爷不会有事的,还能活一百年。”
李悠扬笑笑:“反正你也看过了,你过目不忘,想忘了也难。钱财什么的,不用我多说你也都清楚。梅落……是个好姑娘,你好好照顾她。”
骆言不答,俯身将那碎纸屑拾起,出门时,才应了一声“我会做的比你更好”。李悠扬悠悠道:“好。”
从屋里出来,梅落又端了药进去,他问道:“安素呢?”
梅落答道:“夫人回房了。”
骆言跑回房里,安素正要出去,想打听打听哪里还有名医,兴许就有什么偏方可以治疗。见他进来,正要和他说,骆言便拉了她的手,欲言又止。见她看来,才道:“素素,我们不回京了好不好?留在滨州,留在这宅子里。”
安素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有这个打算,留下来,陪着李四叔。
骆言顿了顿:“可这代表……你不能回京,不能和你爹娘一起。我想过,让你单独回去,可我想,李爷大概更希望看见我俩一起。”
安素摇摇头,轻翻他的手写到:你去哪,我去哪。
骆言蓦地笑了笑,又是辛酸又是满足,抱了她说道:“嗯。我这就去跟李爷说。”
这边去和李悠扬说,安素也回了一趟娘家,才知李仲扬和沈氏也去外头寻医了,周姨娘在家里帮着照顾那三胞胎。安素刚和她表明不随他们回京,周姨娘就变了脸色:“为何不回去?虽说出嫁从夫你得顺着骆言,可骆言顺着李四弟是怎么回事?他又不是骆言的爹,只是个管家,难不成还要给他送终?留下来做什么?”
安素皱眉,周姨娘又道:“况且骆言是个商人,滨州再繁华也比不过京城,又有你外公可扶持,商行的事根本不用他伤神,自然有人帮他打通。所得的荣华,比在滨州得到的更多。你与他一同打拼,早早攒钱,日后就算妾侍进门,还敢不敬你吗?”
安素摇头,她和骆言一起,想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可偏姨娘的字词话里,都是钱钱钱,好像她手里没个富可敌国的钱就要被骆言嫌弃,就一定会被妾侍踩在头上。疼她的是周姨娘,可从小到大总是打击她的,也是她。
周姨娘见她抿嘴低眉,知她不开心,才道:“你嫁出去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但是没必要把自己的幸福搭上去呀。”
安素终于是拿了她的手:夫君不忘恩负义,不卷财而逃,愿如子侍奉,难能可贵。
周姨娘挑眉:“骆言是个好男子,姨娘知道,可你四叔……不值得呀。”
说这话她还特地观望了四下,免得李二爷突然出现,难保不会责骂她又多舌小心眼。安素指落掌上:视骆言为亲子,为成全吾等姻缘,膝下黄金亦跪,万贯钱财皆还,如今弃之,良心不安。
周姨娘默了默,她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李悠扬能下跪“认错”,能将钱财归还,确实是感觉得出是为了骆言和安素。能为毫无血缘关系的“管家”做到这种地步,其实……也是骆言安素的福气吧。她轻叹一气:“罢了,姨娘倒不如你想的通透,既然留了,那就尽心侍奉吧。”
安素见她松口,笑了笑,倚在她臂上,表那谢意。
周姨娘又道:“我同意了倒也是虚的,问问你爹吧。”
安素点头,等李仲扬和沈氏回来,听周姨娘说了,也没阻拦,嘱咐她在滨州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没事也要常来书信。
五月中旬,李家已经将东西收拾齐整,准备初一一到便踏上回京的路。寻了商家要将宅子卖了,风声散的更开,都知道李家要回京,重回荣华,一时来贺的人也多。周姨娘对这些势利眼瞧的分外不痛快,只是就算再不乐意,也只能陪笑脸。否则李仲扬还没回到京城,名声就被败坏了。沈氏待这些人和气,将他们送的东西一个不落的记下,过了几日,就照着大致的价钱买别的回礼。
到了二十日,拜访的人渐停。今日一家人正吃着饭,钱管家就递了拜帖来。沈氏一瞧,顿了顿。清妍抱着小女儿,笑道:“娘,该不会是又有哪个富贾官夫人来拜访吧?”
李仲扬喝了一口粥水,也问道:“是谁送的拜帖?”
沈氏面色淡淡:“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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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夫人》男主穿越,女主古代女。宅斗文,暖宠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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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未年二月十日黄历:
宜:嫁娶、祈福、求嗣
忌:盖屋、掘井、作灶
在这良辰吉日里,孤女明玉,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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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0 章
第七十章恶有恶报自食其果
一听见韩氏要来拜访,众人便默声了。好一会李仲扬才问道:“何时?”
沈氏说道:“明日巳时。”
周姨娘冷笑:“巳时……聊一会就午时了,约摸还要吃个饭再走罢。他们倒想的好,以前我们荣华,他们理所当然一同享受。后来到了滨州却落井下石退避三丈,如今知道二爷得了皇恩,又巴巴的示好,倒是不曾见过这般恶心的人,我们还搭理他们做什么,给自己添堵罢了。”
李仲扬沉声:“收收你的口罢。”
周姨娘抿抿嘴,没有再作声。沈氏放了信,也不重新起筷:“二爷,阿蕊说的也没错,虽说大哥对我们有情分,可是这情分,早就被大嫂几人磨尽了,再对他们好,便是我们二房傻了。”
李仲扬默了片刻:“晚些再答复吧。”
沈氏也不多说,让众人继续吃饭。等歇了一会,他们都各自忙活去了,才和李仲扬说道:“二郎又心软了。”
李仲扬说道:“倒也不是心软,只是即便不能再做亲人,也可以像对待普通人。况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来示好的,指不定就是来坐坐。”
沈氏摇头:“大嫂的脾气,难道二郎还不知道?”她重叹一气,“二郎是忘了,当年大嫂为了挡尚清考取功名,在他的茶点里下巴豆。也忘了安阳差点毁了安然的清白,累她一世受苦。更忘了我们初到滨州,被大房冷眼相待,在几近坍塌的祖屋里过的那些日夜。二爷如此,暖了他们的心,却凉了我们的心啊。”
李仲扬叹道:“我又何尝不知……”
沈氏又劝道:“这样的亲戚再亲,也是沾不得的,二郎可要想清楚。如今三个孙儿刚出世,若是大嫂来了带了礼给他们,又是欠了人情。日后她得了孙儿,我们免不了也要还礼,一来二去,这情分又要连起来了,可又何苦如此呢。二郎不怕吃亏,也要想想你的儿女,还有你的孙儿啊。”
李仲扬沉思片刻,许久才道:“夫人决断吧。”
说罢,已觉十分疲惫。到头来,兄妹四人,终究只剩他一个成家立业。既然如此,那便撑起他们这一脉吧。
沈氏让李仲扬写信去,便说十分忙碌,无暇见客。拿了信后又自己悄悄写了一封,交给钱管家,说道:“这信拿给大房的齐嬷嬷,一定要交给她。然后让她传话给韩氏,三日后的未时,我约她望月楼见。另一封信,交给韩蕙。”
钱管家虽然好奇,但也不多问。信送到大房,齐嬷嬷一看,惊的心里一跳,藏信入怀。送了另一封心给韩氏,她拆信一瞧,登时气炸,跑到前堂将信甩到桌上:“好一个二弟,果真又不理会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李瑾贺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我说了二叔断不会再和我们有什么瓜葛,你偏要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听见旁边有刮声,韩氏偏头,就见安阳正拿了小刀刻桌子,当即一个巴掌抡了去,将她的手掸开:“这桌子是上好的檀木料,值钱得很。都怪你,当初要对他们使坏,如今好了,他们得了权势,回头就来整我们。”
李瑾贺沉声:“当初落井下石的,倒也不是只有安阳。而且祖屋那边,你瞒着我说修了,实际却自己敛财。我当初确实是做错了,但二叔也有待我不公之处,所以我并不打算要和他们亲近,也不打算登门道歉,从此陌路人不就好,你还要去凑这热闹做什么。”
韩氏想了想,略觉理亏,又不死心的说道:“你倒别摆出一副教训为娘的模样,当初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过好日子,才那样攒钱。你也别忘了,你生意做不成,还不是李家人的缘故。”
李瑾贺看了母亲一眼,说起铺子的事就十分窝火,可也怨不得别人。
见女儿又刮起檀木桌,韩氏气道:“嬷嬷快把她关回房里!”
安阳蓦地跳起来,将手里的刀往她脸上戳,边发狠边说道:“李安然你去死吧,我要捅死你这小贱人,去死去死!”
所幸韩氏早有防范,将她的脚用铁链子锁在了。刚起了身,安阳脚踝生痛,扑倒在地,只是离的太近,没伤了韩氏的脸,却在摔倒时,将刀子扎进了她的右脚面。夏日的鞋子本就薄,用力一戳,痛的她几乎晕眩。众人忙过去扶,韩氏哆嗦道:“你个混账东西……”
安阳握着刀子,瞧着上头依稀的血迹,咧嘴笑道:“你死了,李安然你死了。”
韩氏哭叫道:“我怎的这般命苦……快去找大夫啊!”
李瑾贺叹了一气,去寻大夫来瞧。
裹好了脚,韩氏已是疲累非常,她真是造孽哟……
齐嬷嬷见她如此,眼眸转了转,奉茶说道:“太太,小姐现在如此,怕是留不得了呀。否则迟早有一日,要取人性命的。”
韩氏气道:“那又能怎么样?我丢了她,尚和又将她找回来。”
齐嬷嬷笑道:“太太真是气糊涂了,这事儿别让少爷知道不就好。”
韩氏冷笑:“不知道?他不去找,过了几日那疯人就自己跑回来。”
齐嬷嬷说道:“那就寻个人家看住小姐呀,找个远点的,少爷找不到,小姐想回来又不成。”
韩氏这才正眼瞧她:“齐嬷嬷有什么好人家?”
齐嬷嬷见她问起,心下冷笑。自从她在京城被沈氏指给大房做嬷嬷,不是挨骂就是挨打,还被安阳扇过耳光罚过跪,更是苛责她月钱。如今有这好机会,也怨不得她做恶妇人了。她笑笑道:“奴婢也是个粗鄙人,哪里有什么好人家。只不过有个亲戚是做猎户的,日子过的还不错。但他生的矮小些,那儿姑娘又少,拖到三十,家里也急了,就想找个模样好又高挑的姑娘。我跟他们说过小姐的事,他们倒是觉得惋惜,也没说什么嫌弃的话。”
韩氏冷冷一笑:“齐嬷嬷的舌头倒是长得很,竟然跟外人说我们有个疯姑娘的事。”
齐嬷嬷被她盯的心里略冷,讪笑:“奴婢这不是说漏了嘴吗……”
韩式面色淡淡,问道:“那汉子当真不嫌弃疯姑娘?我虽然不待见安阳,但好歹也是我的女儿,我倒不愿意把她推到冰窟窿。”
齐嬷嬷说道:“太太不放心他们家,难不成还不放心奴婢吗?要是小姐过的不好,我这老命还在您这儿呢。”
韩氏想了想也是,齐嬷嬷又道:“太太若答应了,奴婢这就让他们吹着喇叭敲着锣鼓来迎亲。”
“等等。”韩氏白了她一眼,“这种事是能张扬的吗?让尚和知道我这么做,又不舍得让安阳嫁过去了。”
让人知道她将女儿嫁给个粗鄙猎户,还是个矮个子男人,她这脸丢不起。
齐嬷嬷心中更是冷意满满,附耳说道:“要不这样,奴婢将小姐领了去,这样少爷就不知道了。我那亲戚家里还算宽裕,应当会给不少银两,又是打猎的,狐皮虎皮定不会少给。”
韩氏狐疑看她,这老家伙要卷了那聘礼走不成?想了想问道:“需要几日?”
“商量些事,来回约摸是四日。”
韩氏笑道:“路竟这么远,那就劳烦嬷嬷了。不过您房里的那些东西带着也不方便,我替你看着吧。”
齐嬷嬷暗道她真是狐狸,她的房里也攒了有些银两的,这摆明了是怕她跑了。韩氏轻笑,就算聘礼再多,还能多过齐嬷嬷攒了三四十年的钱?她横竖就不怕她跑了,果然,一会她便道:“那就多谢太太保管了。”
韩氏微挑了眉:“等嬷嬷回来,定会好好赏些银子。”
齐嬷嬷心底满是嘲讽笑意,毕恭毕敬应了声。等午后李瑾贺出了门,韩氏就收拾了她几件衣裳,让齐嬷嬷送她走。
齐嬷嬷领了安阳坐上马车,途中寻了个送信的去李府,却是李家二房的李府,才继续往南门赶去。出了城,就让马夫回去,进了小树林等人。
安阳手里拿着一大包的蜜饯,坐在地上吃。等了好一会,才见有马车驶来,齐嬷嬷忙探头看去,见了那马车,欣喜的往前走。
马车嗒嗒停下,一个衣着朴素却不失大方的妇人俯身下来,见了齐嬷嬷,便露了宽和笑意:“嬷嬷。”
齐嬷嬷忙欠身:“二太太多礼了。”
沈氏一眼就看见了安阳,瞧见她的脸,便生了厌恶,即便是疯了,也不能让她忘了当初安然的一世差点毁在她的手上。
齐嬷嬷说道:“奴婢已经依照吩咐将人带来了……”
沈氏明白,偏了偏头:“钱管家,将卖身契拿来。”
钱管家递过盒子,齐嬷嬷忙拿来,打开一瞧,可不就是自己的卖身契,喜欢的紧握在手里,终于得了自由身,差点要跪下,老泪纵横:“若不是这玩意,奴婢半刻都不想留在大房。二太太可把奴婢害苦了呀。”
沈氏淡笑:“确实是我的错,所以这点钱就请嬷嬷笑纳吧。”
齐嬷嬷接过另一个盒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瞧,眼便亮的发直,里头的珠宝首饰,以及大额银票,是她一世也攒不到的。即便沈氏在信上说有重赏,可没想到竟如此大方。
沈氏说道:“齐嬷嬷已不能再回大房,离开滨州,总要些盘缠的。”
齐嬷嬷顿了顿,离开滨州?她又抱紧了盒子,卖身契拿回来了,也有了银两,离开滨州并不难。她这是要把自己的嘴堵上啊,当即说道:“太太且放心就是,奴婢一定会有多远走多远,再不出现在您的面前,也不会让大太太发现。”
沈氏笑意淡淡:“那嬷嬷就快走吧,我瞧您身边也没带什么东西,许是被大嫂扣下了?若真是如此,还请嬷嬷不要贪图小钱,否则……”
说到这,她偏不往下说。齐嬷嬷脊背更是寒凉,唯唯诺诺道:“二太太放一百个心,奴婢不傻,这些钱足够奴婢过剩下的安稳日子了,又怎么会为了蝇头小利去。”
虽说如此,可到底心疼那藏在床底下的钱。沈氏自然知道她是个人精,否则当初老太太让她遣人去大房,她也不会让齐嬷嬷过去,横竖就不是个忠心的,留着作甚。打发走了齐嬷嬷,沈氏便对钱管家说道:“听说松山那的土匪极多,把她送过去,这事儿别让二爷知道。”
“是,太太。”
钱管家刚走过去,安阳就抬头怒瞪他,蓦地又往沈氏扑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沈氏冷冷看她:“你设计害安然的那日起,我便想将你除去,念你已疯,就饶了你。只是心头气难消,如今要回京城,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为人母亲,你这恶妇,绝不会懂。你哥哥还能回头,若留你在,也是个拖累。”
安阳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我没错……我是李家大小姐,我是世子妃……我是县太爷夫人。我可以翻手为云,呼风唤雨。”
哭声凄惨,敲在心头。沈氏确实一瞬间又要原谅她,那土匪山是什么地方,她也知道,但想到当日亲女的清白差点就断送在她的手里,心蓦地又冷然:“快将她送走。”
钱管家抬手重敲在安阳脖上,再不哭闹,才将她搬到车里,上了马车又道:“太太,可要小的先送您回去?”
沈氏说道:“进了城就能找到马车了,你快去快回,晚了路上也危险。钱可带好了,免得被土匪扑了个空,迁怒于你。”
钱管家说道:“都带好了。”
这样的主子虽然有时候很狠,可是若你对她忠诚,她也会以真心待你。当初他果然没有跟错人。
看着马车远去,沈氏心里的石头放了一半,剩下一半,便要在韩氏身上讨回来了。李瑾贺对李家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也因有李重归和待自己一家极好的大哥缘故,她不会动他,只是韩氏那样的母亲,待在侄子身边,就是个祸害。除不去,至少也要掸的远些。
李瑾贺回到家中,用晚饭时,果然问起了安阳在何处。韩氏拧眉答道:“又不知去哪儿疯了吧。”
他蹙眉:“安阳如今神志不清,母亲还让她到处走。她虽然疯癫,但是模样到底生的不错,万一被人拐了去卖如何是好?”
韩氏气道:“就你疼她,做娘的就不疼了吗?”
李瑾贺忍气,等吃过饭,就去找安阳,打听了几条街都没消息。想着又是不知道躲哪个石桥洞里了吧,想着过几日就会自己回来,也没多想,就回去了。
韩氏正等着齐嬷嬷带钱回来,若是儿子问起,就说安阳丢了,反正他也寻不到。等得了空,她再偷偷去看安阳。心里打着好算盘,想到沈氏要单独约见自己,也不知为了何事,不过料定她不敢生吞活剥了自己,放宽了心,等到那日,穿戴好了,这才踩着点出门。
到了酒楼,小二便来迎,知她是李夫人,立刻迎上厢房,进去便见沈氏在那。等着她来迎,竟是端坐在那里不动身,令她好不尴尬,只好自己走了过去。瞧见她淡然没烦心事的模样就厌烦,还得陪着笑脸道:“好久不见呀,弟妹。想来都有好些时日了。”
沈氏轻轻看了她一眼,让宋嬷嬷斟了酒:“确实有一段日子不曾见了。大嫂先坐吧,待会菜就上来了。”
韩氏更是不满,跟长辈约见,还没有等她来,就先点了菜,若是她不喜欢吃呢?她说道:“听说二弟只是获许回京,可并非官复原职啊。”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只是免了罪臣的名头,也跟自己一样是个庶民。离开朝堂三年,难不成还能继续做丞相?她此时愿意跟二房重归于好,为的也非从他们那里得什么好处,他们倒是先狗眼看人低,以为又重飞枝头了。等她去族老那告一状,看他们如何翻身,名声就先臭了。
沈氏淡笑:“确实是得了圣恩许我们回京,也确实是没官复原职。”
韩氏面上得意,见她如此待自己,早就没了耐性,这亲戚,她也可以不要的。
“虽说不能为朝廷效力,但是至少可以在京城见到许多故人。我家三女婿和四女婿都在京城,大儿媳也可以和她爹娘碰面了,一家团聚,当真让人欢喜。”
韩氏知四女婿是指宋祁,宋家的权势大她知道,冷言便咽了大半。又想到她说的大儿媳不就是郡主,她爹是亲王啊,更是气焰骤降。十分不甘为何自家的儿媳就是个捕头女儿。想了想又钻了空子,挑着刺问:“那三女婿不就是个寒户,听说当初安宁嫁过去,院子都容不下去的宾客,桌子都摆到巷子了。”
沈氏淡声:“可不就是,那时候风头正紧,大皇子不许近臣大摆宴席,所以百里女婿只能委屈安宁了。”
韩氏蓦地一顿:“他是大皇子的……”
沈氏笑道:“幕僚罢了,又没官职,当真不成器。”
韩氏就算不懂政治,也知道幕僚是什么意思,替人出谋划策做大事的。况且那还是大皇子,如今的太子,未来的皇帝啊!那幕僚就是左手右臂,功不可没。登时敛起傲气,不敢再作声。
沈氏冷冷看了她一眼,说道:“今日我寻大嫂来这,也不是为了说这些的。二爷的信大嫂也看了吧?”
韩氏说道:“看见了看见了,你们忙着打点东西回京,自然是忙的,等哪日有空定亲自拜访。”
沈氏淡声:“回去之前也是一直不得空的。只是这滨州到底是老家,二爷和我十分不舍,况且祖屋年久失修,若是哪日大雨崩塌,怕是对不起祖宗。”
韩氏狠了狠心,直心疼那钱:“明日我就去寻人修修屋子。”
沈氏笑笑:“就算是修好了,那鼠辈见屋里没人,也张狂。到处啃咬不说,还总是将秽物落在各处,脏了地方。”
韩氏陪笑道:“那不如我寻人看祖屋吧。”
沈氏笑道:“别人我哪里放心,到底还是要李家人自己看着才会上心。”
韩氏越听越不对劲:“弟妹这话是何解?”
沈氏看着她说道:“意思便是,反正大嫂如今也无事可做,就去替李家看着祖屋吧。”
韩氏立刻跳了起来,怒道:“你当我是什么?就算你真的有好女婿好媳妇,逼死了亲嫂,看你们二房如何抬头做人!”
沈氏冷笑:“逼死?只不过是去看个祖宅,谈何逼死?若族老真的会管,我们初到滨州,他们为何对你们的恶行视而不见?分明就是一堆欺软怕硬的家伙。你道他们如今会为你出头?我笃定不会,但你若寻二爷哭诉,又同别人说,我倒是可以肯定我会如何对你。”
韩氏错愕看她:“……沈庆如……我小瞧你了……你才是毒妇,你才是!”
沈氏敛了笑意,再不露出半分颜色,淡得近乎冷漠:“别人待我如毒蜂,我便待对方如何。以往你自大自私极致我不说你,看在二爷的面子上处处忍让。大嫂可知为何你会从我们的京城宅子搬走,宁可为你们寻另一处宅子?只因我知道……当初尚清考取功名,你在他的红枣糕泥里下了巴豆,大嫂忘了?”
韩氏惊东西心口猛跳,诧异:“你、你知道?那你为何不拆穿我?!”
“何必为了一条狗,脏了整个家。”
“你……”
沈氏冷冷看她:“你可知道为何安然会嫁给宋祁?倒是你那好女儿作的孽,她抓走安平,诱安然上山,结果在那安排了个粗糙汉子,险些夺了我女儿清白。可是她想不到,宋祁会去寻安然,错将两人关在一处过了大半夜。若非两人本就有情意,安然岂非要断送一世幸福。”
韩氏总算是听明白了,当初李瑾贺的事不是不严重,只是那非沈氏亲儿,毕竟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因此为了李家和睦,她不说,而是将他们大房撵走。可这次碰的是安然,临走滨州,终于是动手了……
蓦地心下寒凉,好狠的妇人……她倒不知,沈氏竟是如此狠心的人。顿觉再也无力反抗,瘫坐在椅子上,若是再说,怕就要送命了。回了神,嗫嚅道:“我……去……”
五月二十七日,韩氏以供奉祖先,为失踪的安阳祈福、为李家子嗣求福为由,独自一人住进摇摇欲坠的祖屋。
自食其果,说的或许就是这个。
六月一日,李家二房启程回京。【通知:]作者有话要说:二一二祝姑娘们新春快乐~?~谢谢你们一直相伴~
第 111 章
第七十一章夏夜情长曼妙六月
六月才过了十日,已经十分炎热。
皇城街道的绸缎庄早就不见厚实料子,扇子铺已挂得琳琅满目。
安然让下人去冰窖凿了冰来,用尖锐的刀削成薄薄冰屑,匀在碗里,倒了春季酿的酸梅汁,和在一起。酸中带了甘甜,甜中又透了冷意。在没有制冰的年代,这份冰凉也是一种难得的好味道。
在滨州的时候宅子里没冰窖,就算有,母亲也不会在那种时候买那么昂贵的东西。回到京城赵氏要她养身体,从不许她喝生冷之物。后来生下栗儿,到了这夏日,终于是可以解馋了。
一碗入腹,悠哉的倚在窗前看外头明月,如雾萦绕似仙,悠闲得很。婢女扇着小扇,凉风习习,惬意的几乎入眠。
春桃俯身轻声:“少夫人,乏了便去睡吧。”
安然右手肘撑在窗台,手背轻托面颊,哪里愿意去睡。她和宋祁约好了,明日他休沐,要一同去买些时新的花草装点李家大宅。若买的太早,还得让人日日过去瞧着。约摸到了月半爹娘就回京了,明日去买正好。
“春桃,去取我的东阳酒来。”
春桃应声,退下去拿酒了。虽然天热,但喝冷酒到底不好,稍微温了温,才端了进去。斟了一杯,安然刚拿了杯子,就蹙了眉。拿在手上并不喝,有些酒温的热了,反而失去了许多它原本该有的美味。瞧着白瓷杯中琥珀色的光泽的酒,似倾泻了一杯的月光。等酒凉了,才喝下。喝了三四杯,过了会,酒劲冲来,便略有些醉了。
“少夫人,莫再喝了罢,再喝就醉了。”
安然笑笑:“春桃,你听过岑参的‘戏问花门酒家翁’没?”
春桃笑道:“奴婢大字不识几个,不曾听过。”
“他有一句诗,十分悠然‘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酒不是坏东西,只是喝的人不知节制,不理醉酒后果,醉在酒中,人们才觉酒不是什么好玩意。可殊不知,喝酒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为了将自己的罪责撇干净,却说是酒的缘故。”
春桃笑笑:“少夫人说的确实有理。”
安然伏在窗边,摆摆手:“将酒拿出去罢。”
春桃将酒端走,又怕她真醉了,送了一碗醒酒汤去,刚进院子,见宋祁回来,欠身说道:“少爷。”
宋祁看了看那汤水,鼻尖微动:“安然又饮酒了?”
春桃笑道:“倒没喝醉,只是怕少夫人有醉意。”
宋祁淡笑:“她的酒量倒没这么浅。拿给我罢。”
两人素来恩爱春桃也知晓,便交给了他。宋祁进去,便见安然穿着薄衫倚坐窗前,微仰了头瞧着窗外,青丝长发散在肩旁,侧脸净白红润。唤了她一声,便见她抬了含着醉意的眼眸,秋波粼粼,更添了几分娇媚。浅浅一笑,唇红齿白:“回来啦。”
宋祁瞧着她,这……确实是有些醉了吧。
安然笑道:“宋哥哥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宋祁笑笑,摸了摸她的额头,略觉滚烫:“喝这么多酒,可是醉了,先喝了这醒酒汤吧。”
安然笑道:“哪里喝的多了,才四杯。我还想喝来着,春桃就劝我了。要不陪宋哥哥喝一杯,夜色好得很。”
宋祁真怕她喝醉了,夜里闹酒,惹的头晕。让她喝了醒酒汤,说道:“明日还要去买花草栽种,早些睡吧。”
安然点点头,扇子轻扇,微敞的衣襟隐约散合,金边绣红缘肚兜儿也瞧得见。见他看着自己,安然放了扇子起身,环手揽在他的脖上,垫脚附耳:“好热,好想往床上垫块冰。”
岂止是她一人热……这轻丨软的身子贴来,宋祁也是一顿,搂了她的腰,即便是生了栗儿,身段还如往日。只有一处不同,那便是双丨峰比之前更加俊挺。喜欢以前那丰丨润的玉丨峰,但……更喜欢如今的,贴丨身压在自己的胸膛前,衣裳又薄,更是明显。
伸手解开浅束的腰带,手往前探,就碰到了滑丨顺的肌丨肤。两人仍抱在一起,衣裳都未褪丨去,却已能感受到那炽丨热。因是喝了酒,安然的身子更烫,一掌抚来,更觉敏丨感,随着掌上游移身上,每一寸地方都随着掌上力道而轻丨颤。
这夏日热得很……热的人几乎都抑丨制不住的发狂了。安然抬头看去,脚又踮的高了些,印上他的唇。若不是宋祁站的稳,几乎要被她压的后倾。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丨肢,另一只手已不能停下的轻丨揉浅丨刮。当那软丨舌带着丝丝东阳酒的甜味钻进热腔时,宋祁微顿。他忽然觉得这样醉酒的安然也很好,这种主动和狂热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此女不矜持。若是别的女子,他早就退避三舍,可安然如此,却似乎……让他起的反应更大。
身下已是硬丨长粗丨大,却舍不得唇间两丨舌相丨缠的绵绵丨情意。微睁了眼看去,便见安然媚丨眼如丝,诱丨得人压不住躁丨动。往前倾去,安然步子不稳,往后退去,带着宋祁的步子一同退了两步。因离窗边近,只退了小两步,安然便后背贴了墙,没了退路,这吻压的更深了。
宋祁突然不想把她抱回床上,想一想似乎每次都在床丨第缠丨绵。即便是安然在上位,似乎也没有这次起的反应大。只是深吻抚丨摸,已经让她不住呻丨吟,曼丨妙的声音萦绕耳中,喜欢的很。离了唇,便褪她的衣裳,伸指在那谷丨口,已然湿丨腻,长指浅丨抽,也怕把她刮疼了。
安然微躬了身体,揽着他的脖子,两脚已有些绷直:“深些吧……”
声音下意识压在喉中,如丝竹悦耳,听的宋祁又快、深了些,不多久,就见她泄丨了身子,湿了满手。安然没了力气,趴在他身上抓了抓:“宋哥哥……好舒服……”抓了一会又看他,“你怎么还穿着衣裳,不公平。”
看着她的委屈模样,宋祁笑笑,真是醉了。低首附耳,几乎是咬在她小巧耳边:“环紧我,不要瘫下去。”
安然乖顺的环手在他脖间,那官服磨的她一点也不舒服。宋祁慢慢松手,卸了衣裳,仍不抱她去床上,压丨身而立,将她散乱在前面的发轻拨在肩后,那白丨嫩胸丨脯便落在眼底,含了一粒丨红珠入口,便听见一声欢丨愉长叹,酥的安然全身都软了。因有墙借力,宋祁一手又揽在她腰身托住了她,试着松手,也不会瘫软下地。
双手从他光丨洁结实的背上滑下,滑到前面,又游走上面,从他的锁骨处轻丨压撩丨拨至宽厚的胸膛前,碰到了两粒凸丨起,也刺丨激的宋祁一阵快丨感。这里的敏丨感度比起女子的来,也几乎无异。
柔丨软的手已经移至小腹,转瞬碰到那长丨物,本就粗丨大,经过一番圈指套丨弄,更是巨丨大。温丨热不带半点粗糙的手握了硬丨物,另一只手抚在顶丨端轻丨揉。只是一会,便冲了精丨关,也舒丨服痛快的冲丨刷出去。
两人身体已渗出细汗,屋里弥丨漫着浓郁的情丨欲和泄身后的气味。对还有力气的两人来说,却更是触动春丨情。宋祁微喘着气,吻了她唇上一记。安然抬眸看他,这一番折腾,酒意已经渐消。如今的她,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只是若宋祁问起,她也要假意醉酒,如此大胆的姿丨势,好像很是难为情。若他知道自己是醒着的,那儒生的框条约束了他的举止怎么办。这一想,干脆就这么站着继续吧。微闭了眼眸,左脚已揽来一只手,将脚抬起,下半身便更是暴丨露。
她睁大了眼,宋祁以为她醉酒生怯,说道:“不会弄疼你的。”
安然点了点头,那实丨物已经放在幽丨谷处,顺着原本的湿丨润刺丨入,一个填满充丨实,一个挤丨压包容,都不可抑止的一声轻松长叹。因前戏已足,如此站着又极易深入,才刚入里,便没有往日的浅丨深抽丨插之举,每每落下都是重重丨刺丨去。不过十几下就酥的安然如在云端,唤声出喉。极丨致的舒丨爽中带着三分哭音,已快乐的说不出话,只是发着勾丨人魂魄的呻丨吟声。
宋祁身下抽丨送更快,交丨合处的声响啪嗒不拖沓,那娇丨喘声却一直在哼响。这种痛快是无上、难以代替的。他喜欢这样的安然,静时只觉岁月美好,媚时可夺人心魂。一辈子都该护得好好的,不教人伤她半分。
几百来回,身下谷l口紧收,他也不再刻意忍着,]【通知:请互相转满足,xiaoshuo。终于双双得到合地方的秽l物随身上汗珠滴落,湿了地,妙如仙境……生口―作者有话要说:二一二本来想写其他内容,想起今天大年初一欺……好像也该回馈一下社会,咳,于是放了全肉肉【貌似是第一次在这放全肉肉啊,悟脸】
第 112 章
六月,大羽国逢五十年难得一遇的酷热。
李家赶赴京城,白昼行车,不过几日,都有中暑的迹象,又要顾及三个襁褓孙儿,因此步伐放缓,直到二十日,才回到京城。
久别京城,即将重回故地,心中感慨良多。沈氏见李仲扬从一里外就往车窗外看,眼见要进城了,轻拉了他的衣袖:“二爷。”
李仲扬回神:“嗯?”
沈氏笑道:“安然说要来接我们,约摸也快到了。”
想到女儿,李仲扬紧绷的脸也微轻松了些,点了点头:“嗯。”
护送李家返京的士兵早派人送信回来,因宋祁没空,因此安然去城门等候,赵氏听后,也和她一块去。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有士兵领头而来,马蹄声夹着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安然急忙探头看去,若不是还挽着赵氏的手,几乎要跑到前头。
似乎是心有灵犀,安然正往那边看,坐在马车里的沈氏心头微动,撩起帘子往外看去,远远瞧见那儿有一群人,站在前头的人虽然瞧的不清,可却十分强烈的感觉到,那是她的女儿,是她唯一的女儿。
赵氏见安然焦急,本想让她再等等不必急,但想了想,说道:“去吧。”
安然心中十分感激这明事理的婆婆,虽然有时候赵氏的想法与她不合,但在这种事面前,却很通情理。道了声是,便飞奔跑去。赵氏急忙说道“伞,带上伞”,春桃忙撑伞追上去。
沈氏见那绿色轻影奔来,说道:“牧参将,别拦着她。”
那骑马领头的参将应了一声,安然已奔到前面,沈氏忙下车,果真是她朝思暮年的女儿。
“娘。”
“安然。”
母女相见,刚唤了一声就觉满腹酸楚。安然抱了抱她,笑道“终于回来了”,话落双眸便红了。和宋祁回来的时候,她也担心过,要是李家一直不得翻身,是不是就要隔个三年五年才能见一回。还好回来了……雨过天晴了。
沈氏紧握她的手,虽然已经长大,那握着的感觉却一如往日,是那永远长不大的女儿,见赵氏也已经过来,淡笑:“哭什么,让人瞧见多不好。”
等赵氏走近,却见故友的眼眸也嫣红。沈氏顿了顿,笑道:“你倒是哭什么,婆媳俩要唱一出戏么?”
赵氏被她逗乐,破涕而笑:“真是个没良心的。”
安然见父亲从车上起来,迎到前头,唤声:“爹。”
李仲扬微点了头,一会就见又一人探了个脑袋出来,笑似繁华:“坏姑娘。”
安然顿时笑了起来,要伸手接她下来,却见她俯身出来时,怀里还抱了一个,更是欢喜:“快让我瞧瞧外甥。”
清妍扁嘴道:“偏不给你,你偏心,有了外甥忘了我。”
沈氏和赵氏只是在一旁笑,李仲扬素来严肃,沉声:“胡闹什么。”
清妍和安然相觑,吐吐舌头,李瑾轩也出来了,手里还抱了两个。这一下车,下人又各自撑伞,大路便显得窄了。
安然抱的是最小的孩子,两颊粉嘟嘟的甚是可爱,用指肚摸摸脸,便咯咯冲她笑,欢喜的她抱的直逗。
赵氏说道:“这儿没遮没挡,我寻了客栈,去吃一顿再宅子吧。那儿安然已经早早让人打扫干净配了下人,回去便能梳洗歇歇了,瞧安然多贴心。”
李仲扬说道:“亲家有心了。”
谢了她,却一句夸赞也不给安然。安然知道爹爹的性子,也不在意。爹娘嘛,总要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可这回沈氏也不夸她了,这种事,哪有亲娘当着她婆婆面夸的,反正她已得了夸赞。
到了客栈,安然仍不肯放下外甥女,跟清妍坐在一旁研讨“育儿经”,说着说着清妍便蹦了一句:“你再生个女儿罢,然后让我儿子娶进门。”
安然吓了一跳,仔细一想那两个孩子是表亲,在他们这确实是能成亲的。只是她可不想弄个什么近亲结婚,说道:“你当初还逃婚来着,独恋我哥那一枝花,怎的,如今要将姻缘强加儿女身上呀。”
清妍一想也对,还没笑着答她,李瑾轩倒是听见了,偏身说道:“四妹,说兄长是一枝花,我怎么听着就不对劲呢?”
安然抿嘴笑笑,清妍立刻说道:“就是一枝花,要不怎么被我惦记了这么多年。”
虽然是俏皮话,但也没好意思说大声。李瑾轩也没了脾气,笑道:“好,你都是对的。”
安然看着他们俩,倒还跟她离家时一样,恩爱得很。
酒菜陆续上来,吃着京味儿,李仲扬心中滋味百转千回。看着妻子子女,还有孙辈,忽然觉得,虽然自己身在官位可以给他们荣华,却不能给他们安康,一旦失权,全家受累。他一人受苦无妨,可让妻女如此,却是他为夫为父之过。于掌权者而言,自己鞠躬尽瘁,可于妻女来说,却并不尽责。虽然他们从未怪过自己。
吃完这顿饭,歇了片刻,便回了宅子。
如赵氏所说,这里已经重新打扫干净,瞧见那剪的齐整草坪盆栽,还有修了枝杈的竹子,除了这三年长粗壮了些,也没大的变化,前院一如既往。安平刚进去,便说道:“娘,家跟以前一样呢。”
沈氏笑了笑,每走一步便觉不易,能回来是她不曾想过的。这儿承载了李家巅峰时的荣华,即便滨州有祖屋,有李家族人,可一家人仍觉,这儿才真的是家,是他们的归属。
那门匾已非丞相府,安然让人用上好的木料,找了木匠雕了李府二字,挂在正门上方。李瑾轩抬头看去,笑道:“回来了。”
清妍也是笑笑:“嗯,回家了。”她往左右看看,没看见父王母妃,心下不由担忧,莫非他们还在怪自己?
李瑾轩问道:“怎么了?”
清妍顿了顿,摇头笑笑:“没什么。”
李瑾轩素来不是个细心人,没发现妻子神色的不对,笑道:“爹娘已经进去了,我们也快些吧。”
清妍点点头,虽然她任性,也可以为了追求自己喜欢的而放下一切荣耀,可并不代表她想一世背弃生她养她的爹娘……
宋祁中午放衙就直接过来了,见门口已有许多士兵护卫,便知他们已回来,进了里头,在正堂歇息对着门外的赵氏先看见了他,笑道:“果真来这了。”
宋祁淡笑:“安然呢?”
“啧。”赵氏摇头抿笑,“孩子都有了,还这么黏着,倒不怕你岳父岳母笑话。”
宋祁这才略觉不自在,笑笑掩饰:“母亲莫打趣儿子。”
赵氏笑道:“好了,先擦擦额上的汗,今年的六月,可热的人没了生气。安然正陪着她爹娘,你快去问个好吧。”
宋祁寻了去,因有护卫一路跟着,进了廊道,就瞧见他们一行在对面廊道那。走了过去,李瑾轩和清妍在后头,隐约听见护卫在问话,回头看去,见是宋祁,不由欣喜:“晨风。”
护卫见是认识的,便放了行,宋祁快步上前:“尚清。”
两人久未见面,倒不觉对方有什么变化。安然听见宋祁的声音,也出来了。宋祁见到李仲扬和沈氏,急忙作揖:“岳父,岳母。”
李仲扬对他倒不严苛,横竖宋祁都是他最满意的女婿:“贤婿多礼了。”
沈氏见安然还陪在自己身边,轻推了推她,哪有夫君来了还黏在母亲身边的。安然知道宋祁不会在意,可爹娘在意呀,只好站到宋祁一旁。李仲扬一瞧女儿女婿,儿子儿媳,顿觉子女有出息,才是他这做爹最开心的事。
一家人说说笑笑,看了一间一间房。刚从滨州赶路回来,也不觉疲累。宋祁要回兵部,因此留了一个时辰就回去了。见他离去,安然才想起来,他一直陪着,倒没吃午饭呀,她竟全然忘了。
宋祁和安然请了三十个下人回来,手艺好的厨子、粗使劈柴的伙夫、小厮仆妇丫鬟,还有两个奶娘,一一把关,都是忠实勤快的。外人知晓,便道宋祁是个好女婿。他要的也不是这美名,只是安然喜欢,也是让他尽女婿职责。
热闹了半日,傍晚送宋家走,沈氏见安然依依不舍,笑道:“来日方长,可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快些回去吧。”
安然应了声,见宋祁放衙的时辰还未到,便让人去兵部候着,告诉他她们回家了,免得又来这。
夜里宋祁回来的稍晚,进了屋里,安然还未睡。听见他的声音,安然便起身迎他,让丫鬟下去。越发不喜欢别的姑娘碰他,脱衣裳脱鞋这种事,她也能做的好。
宋祁见桌上放着炖品,诧异了片刻,安然吃宵夜,但很少会吃的这么丰盛。想了片刻摸她肚子,笑道:“莫非又有了?”
安然扑哧笑笑:“不正经,我前日才来葵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话落,好像有哪里更不对劲……
宋祁笑道:“那为何吃这么多?你怀栗儿的时候不就是食欲大开。”
安然拉了他坐下:“给你备的。今日我高兴的忘了你没吃午饭,又跑去兵部,饿了一下午吧?又这么晚回,饭又没吃?”末了转转眼眸,“定是饿扁了,让我摸摸。”
宋祁淡笑:“你忘了兵部也管饭的,而且菜色都好,哪里会饿着。”
安然说道:“人家兵部特地过了一个时辰将好酒好菜留给你,所以你吃的很饱很饱。宋哥哥别挣扎了,你戏演的一点也不好。”
被媳妇当场拆穿的宋祁笑笑:“你可饿了,一起吃吧。”
安然一点也不饿,可难得能和宋祁一块吃,便也拿了筷子。并非讨厌和公婆一起吃饭,只是更喜欢和夫君独处吃些酒菜罢了。
有些感觉,无法复制和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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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 章
八月十五,月色分外明朗,洒落庭院,铺了一地银白。
因先皇仙游,民间不许张灯结彩,连带着今年中秋也冷清了许多。宋成峰和赵氏在院子里喝了一杯桂花酒,赏了会月,没有丝竹燕尔,又无孙儿承欢于前,也没多大雅兴,便回了房里。回房的路上赵氏叹道:“就不该答应他小俩口,让他们带着栗儿出去玩,家里可冷清着。”
宋成峰虽然也觉如此,但到底是个男子,板了脸说道:“趁着晨风今日休沐,带妻儿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
赵氏抿了抿嘴:“应该的……留下我们两人在这大眼瞪小眼。”
宋成峰笑笑:“那回房里下一盘棋吧。”
赵氏笑道:“那你可得让着我。”
此时安然正抱着栗儿和宋祁走在街上,虽说不许百姓庆中秋,但还是比往常多了许多小吃档口。宋祁素来有兴致陪她到处吃喝这些,这一条街下来,可尝了不少家,倒也发现一些不错的,默默记在心里下回来吃。
栗儿比别的孩子早出生两个月,但如今五个月大,个头倒也不比别的孩子小,手和腿有劲着。都说婴儿身上三把火,这天虽然微凉,但是安然抱着他,碰着的地方可热得沁出汗来。
宋祁见她又换了方向抱,以为她累了,笑道:“把栗儿给我吧。”
安然笑看他:“宋大人,你一个大男人当街抱孩子,让下属瞧见了怎么办?会笑话你吧。”
宋祁听她打趣自己,笑笑:“抱抱儿子有什么可笑的。你若是再不给,想抱儿子的心思发作,那就连你一块抱起来。”
安然抿嘴笑笑,将栗儿给他。宋祁小心接过,和儿子的乌灵大眼对上,十分像安然,更是喜欢。就是孩子还没长出牙来,下唇有些微陷,若是不笑,严肃得很。若是笑笑,咧了红唇,又甚是喜气。难怪母亲说他动时像安然,静时似自己。
安然一直看着他,生怕他抱的不好摔了孩子,这一看,姿势虽然标准,但是却僵硬得很,怕也是不敢多动弹。见栗儿总是冲他笑,不由好奇:“你一直都忙,栗儿也少见你,怎的我费尽心思逗他都不似这般开心,倒跟你更熟络似的。”
宋祁淡笑:“我每晚回来总要去隔壁房里见见他,有时醒了便逗他玩闹,约摸是每晚脑里都映着亲爹的脸睡,想不熟络都难呀。”
安然这才恍然,微鼓了腮子道:“看看,以往你回来都是直奔屋里,结果现在直奔栗儿那了。若是再生几个,每个都逗睡了再回屋,估计我得半夜才能见了你。”
尾随的小厮也离的远,让近处的仆妇听见安然也没什么,反正……两人行房时的声音她们也隐约听的多了,这些话倒不怕她们听了去,自己觉得害羞,这脸皮,果真是练出来的。
宋祁笑道:“夫人吃醋了。”他抬手上下微微颠了颠栗儿,对儿子笑道,“你娘吃你的醋了,日后还要吃你弟弟妹妹的醋。”
安然在他一旁随着他的步子走,听见栗儿咯咯笑着,又见宋祁笑的爽朗,哪里像个做爹的人了。
她想要的,就是这样安宁平静的生活,而在宋祁身边,有种完完全全的安心。以前总瞧见别人说愿意一辈子静止在最美好的时刻,如今她倒觉得,每一日都美好得很,无需静止。
中秋没有欢庆的活动,出来的人也少了许多,但也不算太少。两人走到主道,便见这儿热闹了许多。宋祁更是紧抱栗儿,让安然走近些,好护着她,生怕人潮挤坏母子俩。
安然轻抓了他的袖子,见他看来,抬眸一笑。宋祁心中微动,安然的坚强和执着让他喜欢,可小鸟依人的模样,也同样动人。若不是还抱着孩子,真想牵她的手,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这是他的妻,他宋祁的妻子,难道还要藏着疼不成。
刚走了一段路,便有人唤他,寻了声源看去,宋祁便对安然说道:“是兵部的孙郎中。”
安然微点了头。那人上前问了好,笑道:“方才在那对面瞧见您,还不敢相认。下官对内人说‘那瞧着像是宋大人’,她还说‘宋大人怎么会抱着孩子散步’,仔细辨认,才敢上前。”
宋祁淡笑:“看着月色好,携妻儿出来走走。”
孙郎中见了安然,也问了好。那孙夫人站在他后侧,同为官家夫人,因官品差了些,两人也没见过面。
见孙郎中似乎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安然便上前将栗儿接了回来。两个男子在前头,孙夫人也陪在安然一旁,说了一会寒喧话,才道:“宋夫人真是好福气,嫁了宋大人这样的男子。妾身生了两个孩子,都到我膝盖那么高了,他爹还没这么当街抱过他,可不比宋大人这般疼孩子。”
安然笑道:“自己的孩子哪有不疼的,方才他还说,每晚回来总要去看看孩子,我这做妻子做娘的却全然不知,若是他不说,我也不知道。这做爹的感情,总是不比我们做娘的表露真切。指不定孙大人也一样,在孙夫人不知晓的时候,疼孩子千回百回呢。”
孙夫人笑笑,不管真假,反正这话听着就舒服。
宋祁并不太愿意在放衙后还和别人谈论兵部的事,况且又非急事,只是一些平时琐事,在兵部时也可以说。所幸孙郎中说了一会便停了,说起别的事儿来。走了半条道,孙郎中就领着孙夫人走了。
安然也是抱了,将孩子给了嬷嬷。两手一解放,顿感轻松,轻刮了栗儿的鼻尖,笑道:“不是娘嫌弃你呀,是真的累了,让奶娘抱着你,不要闹脾气。”
栗儿笑的累了,又瘪了嘴,真是一秒钟变宋祁。安然扑哧笑笑,丢了一字“乖”,便和宋祁沐浴着月光继续赏人潮:“方才孙夫人夸你来着。”
宋祁笑道:“那你觉得孙夫人夸的在理吗?”
安然看他:“不带你这么面皮厚的,还没说夸你什么呢。”
宋祁笑笑:“定然是好话。”
安然摇头轻叹:“当初那个谦谦君子去哪里了呀。”嫁给他后,当真发现了他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以前我总觉得你性子太沉闷来着,可如今才知道,不过是因为我太不了解你罢了。”
宋祁微点了头:“一样。”
两人再不多说什么,反正……在一起的时日还很长,可以慢慢的了解,不急……
回到家里,梳洗了身子,也不早了。拿了一点小酒要和安然喝,总觉得中秋不喝桂花酒,就不算是完整的月圆日。进了屋里,就见安然抱着栗儿,又俯身逗他:“栗儿也跟爹娘喝一杯吧。”
安然说道:“宋哥哥别闹,这酒劲可不太小,喝百岁酒的时候,可是用筷子沾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米酒,点在他唇上,结果他去舔,呛了半日,吓的我有后怕了。”
宋祁笑笑,安然护着孩子的心思一点也不比他少:“嗯,等他再大些吧,男子总要学着喝酒,否则日后进了官场,吃亏的倒是他。”
这点安然倒赞同,只是孩子半岁不到,就想着他日步入官场的事了……宋家的孩子果真是从小就要培养这样的官家意识么?
“安然。”宋祁将酒壶拿远了些,免得气味熏了孩子,“约摸……我快要升官了。”
安然轻眨眼眸:“这么快?你若是升……那岂非要做一品官了。”
宋祁面色平淡:“嗯,相应的,父亲也要被委派闲职,不能再任职吏部。”
安然立刻明白过来,虽然宋祁年轻,但毕竟也为新皇出过力,而宋成峰那一辈的宋家人,已然是先皇的忠臣。皇帝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必然要提拔新一辈的宋家人:“宋哥哥尽力做好就是,肩上的担子会重些,但安然相信,宋哥哥一定可以挑起这胆子,不负圣上,不负宋家。”
宋祁心中宽慰,有心爱女子的支持,比长辈嘱咐一百句更有用。安然又道:“若是这样……那恐怕爹爹的仕途也……”
宋祁应了一声:“约摸是如父亲一般,委任闲职。而你兄长的职务,我倒是知道了。”
安然好奇道:“宋哥哥怎么会知道?朝廷任命官员的事不是……”她蓦地明白过来,“难道是哥哥接你如今的职位?”
宋祁喜她如此聪慧,笑意浅浅:“是,圣上问我何人可为我做左膀右臂,我便说了尚清。”
虽然父亲居闲职,但兄长能回到官场,为李家繁荣尽力,安然心里也舒服。皇帝年纪三十上下,一众官员也几近而立之年,这大羽国,怕是要迎来一股蓬勃朝气了。
她腾手握了宋祁的手,认真道:“无论日后如何,安然会与你一同进退,绝无悔恨。”
心中顿有暖流萦绕,宋祁看着安然,将母子两人揽进怀中,声音坚定:“我会好好护着宋家上下,尽我所有,护你一世。”
第 122 章
初到这个世界,李心容十岁。
第一次见到贺奉年,她十五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生活了五年,一切陌生的东西都变得熟悉起来。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她就要作为“李心容”活下去,也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一切伪装的小心翼翼,不让人看出她的怪处。
虽然这么小心了,可还是让人觉得奇怪。邻居都说,隔壁李家的三姑娘,性子活泼顽皮了,不像以前。
李夫人倒觉得女儿这样也好,自从夫君战死沙场,女儿就一直郁郁,如今终于是欢喜起来,也不想管束她太多。她要做什么事,只要不逾越大家闺秀的准范,就不拘束。甚至她要去寒山的学舍求学,也不阻拦。
李心容去学舍不过是不想久呆在这个家,她是自由的,无人能拦住她。
学舍的女先生在京城颇有名气,学生也都是大家闺秀,但甚少官家姑娘。
因是在郊外山上,离家也颇远,李心容每到学舍放春秋长假时才回家,平日里住在学舍,也自由自在,舒服极了。
只是立春过后,挽起发髻,及笄了。过了夏日,就要离开学堂,回家待嫁。
嫁个素未谋面的?她想也没想过。满是苦恼的在学舍度过了春天,在姐妹们的帮忙下,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家。
此时正是庆丰十年,初夏。
京城的酷热得到夏日中旬才会席卷而来,如今她还穿着夹薄棉的浅绿袄子,一头如墨长发,面上不笑时也浅含笑意,青涩而如新月美丽。
想到明天就要回家,回到那有人喂养有人疼的笼子里,其实也不差。如此安慰着自己,还是平复不下焦躁的心。瞧着天色仍好,从山上岩石起身,拍拍裙摆,准备去走走。
寒山地势并不凶险,也没有猛兽,但偶有高大宽广林木,在这一带的避暑山庄也不算太少。
李心容折了树枝,拍打前面的荆棘,踏着杂草前行,一路哼歌,不亦乐乎。
她来学舍三年,整个山头几乎都摸遍了。如今还非炎炎夏日,来避暑山庄的人难见,偶尔见了也是打扫庄子的。忽见远处低谷飘起袅袅炊烟,好奇起来,就算是来清理的人,也是不许在主子家煮食的,难道这个时候会有人来避暑?
想到这,不由笑笑,正好也口渴了,往那低谷处跑去。到了前头,仰头看去,安家。
安家安家……朝廷如今安姓官员,除了安大学士,也没别人。商家大户那边她不清楚,不过也无妨。抬手敲了敲门,一会就有个老头开了门,满目的警惕:“姑娘找谁?”
李心容笑笑:“口渴了,来讨水喝。”
老头立刻说道:“没有。”
李心容可没被人这么直截了当拒绝过,就算是以前,和胆大的姑娘去“调戏”来避暑的人,也是屡次成功。官家人虽然官大傲气,但对小姑娘该有的礼仪还是有的。这样被当面冷声拒绝,可是第一次。往里面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似乎……不少。
才看了一眼,那老头更是眼带凶色,几乎将门关成了缝:“快走,别处玩去。”
正以为自己要吃个闭门羹,里头便传来个低沉倦懒的声音:“谁在外面?”
听着声音好听,李心容踮脚往里看,又被老头瞪了一眼。
“回安爷,是个讨水喝的姑娘。”
“那就让她进来解渴吧。”
老头顿了顿,这才将她放了进来。
李心容终于迈过难于登天的门槛,环视四下,这里和别的避暑山庄差别不大,东西甚少,院子里的杂草清理的整齐,但并未全部铲除,正是初夏,还有满满绿意。只是人太多了,实在影响美感。而且每个人的身形都笔挺,不苟言笑,连她进来也不斜视半分,看着就是练家子。视线缓缓而行,便见个棚子下,坐着个男子,面庞白净得有些苍白,眼眸狭长而凉薄,抬眉看来,说不出的淡漠。
这院子长的好看的人不少,可这里的人都站着,唯有他坐着,就注意起来。李心容笑笑:“先谢谢你请我喝茶。”
贺奉年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刚才说话的是我?”
话落,院子里的气氛更是僵硬。李心容都能听见他们手中有兵器微动的声音,这里……似乎很不同寻常,警惕性高的让人觉得诡异。全然当作不知,笑了笑:“这里的人都站着,你却坐着,主事的一定是你。”
贺奉年笑意仍冷:“说不定那个管事的刚好站起身了?”
李心容摇头:“如果真的这样,那你前头的杯子就该是几个,而不是一个。况且这杯子还是放在你面前,那人如果真的起身了,杯子就不该停在你前头。”
贺奉年微点了头:“还有呢?”
李心容笑道:“还有你身上佩戴的东西价值都不菲。上至白玉冠,下至镶在靴子上的碧玺,都是好东西。可其他人都是黑面高靴,浑身少见名贵珠宝。”
贺奉年总算是正眼看她,苍白的面上淡染笑意:“还有呢?”
“还有啊……”
李心容往他的方向走了走,立刻有人面色一沉,步子微前。贺奉年抬手,几人就停了步子。她立刻说道:“呐,还有就是我要靠近你,满院子的人都风声鹤唳。估计我再往你面前走一步就要被他们咔嚓脖子了。”
贺奉年轻声笑了笑:“海伯,加茶杯。”
李心容也是笑笑:“那我能坐坐吗?”
“坐吧。”
李心容欣然坐下,心里还美得紧,就算满院子的高大汉子,她还不是安然坐在这了,还跟他们的主子喝茶。喝了一口,眸光就亮了:“这茶好喝。”
贺奉年微抬手指,便有婢女过去添茶,淡笑:“那就多喝几杯。”
李心容点头:“好。”
瞧着她孤身一人来讨水,贺奉年还以为是农户家打柴的粗野丫头,可进了门却发现是个白净美丽的姑娘,身上衣物虽然不名贵,但也体面。记得有人说过这山上还有个学舍,问道:“你是凤仪学舍的女学生?”
李心容无奈道:“明天开始就不是了。”
贺奉年微皱了眉,那海伯低头说道:“女子及笄后,便算是离开学舍的时候。家家姑娘都如此。”
贺奉年微点了头,渐渐与她聊开。直到天色渐晚,李心容又解了渴,便和他道谢告辞了。从安家出来,伸了个懒腰,还是夏日风光好呀。不冷不热,爬山也合适。想罢,就往学舍走去。
谁想还没离开山庄多远,就被青藤绊倒,摔了个大跟头把下巴磕破了些,还把脚给崴了。
李心容原地坐起,右脚痛的不行,伸手将那青藤折断,丢进草丛里,免得把别人绊倒了,自嘲道:“我真是正直善良的好姑娘。”
笑笑起身,拐着脚看着来时的路,瞧着天色要晚了,正不知要怎么拖着不能碰地的脚,就见方才山庄斟茶倒水的姑娘出来,虽然不知道她们做什么,但至少见到救兵了,招手道:“喂~姑娘~”
婢女朝她快步走来,李心容笑道:“我脚崴了走不了,能不能劳烦你去凤仪那边报个信,让我的姐妹来接我。”
婢女摇头:“请小姐见谅,奴婢不能乱走。不如奴婢先扶您去庄子里歇着,然后再派人去学舍。”
李心容瞧了一眼天色,一来一回的话,估计天都黑了。那庄子里都是男子,就算她的本心不在意,可入乡随俗,如果让母亲知道,恐怕要揪心了。笑道:“那不劳烦了,谢谢姑娘。”
婢女顿了顿:“可是您这样也回不去吧。”
李心容笑笑,拖着一条腿走了几步,总算知道什么叫做寸步难行了。痛的额上冷汗涔涔,婢女忍不住上前:“要不小姐在这等会,奴婢回去请示主子。”
“多谢,那有劳了。”李心容干脆坐在地上等她,瞧着日头斜下,就快隐没山头了。等了一会听见脚步声,偏头看去,便见一个高大身影踏着晚霞而来,映的苍白的面上也似染了红色。身后依旧跟着一大堆的人,用浩浩荡荡来形容也不为过呀。
贺奉年见她怡然自得又不嫌脏的坐在地上,哪里像个大家闺秀,蹲身看她:“倒看不出你受伤了。”
李心容笑道:“那我是不是该哭号一番?安公子,帮我去学舍叫人来吧。”
贺奉年轻挑了眉:“我记得凤仪学舍里没有男子,怎么将你搬回去?”
“有人搀着就好。”
“都是娇弱的女学生,能走好这山路就不错了,还指望她们?”贺奉年伸手给她,“去山庄歇一晚吧。”
李心容顿了片刻:“不了。”
贺奉年唇角抿笑:“你不能回去,又不愿来,那是准备夜里在这喂老虎?山庄这么大,我让人挪了偏房给你,那儿住的都是婢女丫鬟,你可放心了?”
李心容想了想,也别无他法,这才点点头。
说是婢女住的地方,可这房间未免也太大了些,要是喊一声,估计都有回应。等进了屋,才知道她们确实住这……的后面。不过离前头男子的住处也远,隔了两个院子,倒也没男子会过来。
李心容奇怪的是刚坐下,就有大夫过来了,瞧病包扎的手法十分娴熟,而且看着年纪也不是很大,一言一行谨慎小心,绝不多说。别说他,就连其他人也都是如此。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罢了,明日醒来拖着腿都要拖回去。
一觉睡至天明,被褥软绵睡的也香甜。反正她是个心宽的人,少有事能让她烦恼。这才刚弄出点声响,外头就有人低声“姑娘可是醒了,奴婢们进来了”。
应了一声醒了,李心容才反应过来,是奴婢……们?
等瞧见鱼贯而入的婢女,她才确认,确实是“们”,还是足足八个。这安家待客之道看起来十分不错嘛。
等梳洗好了,外头的大夫才被唤入,瞧了伤口,叮嘱道:“这下颚的伤还好办,但是这脚可别颠簸,否则要歪了,留下后患。”
李心容点点头:“那得几天才能下地?”
“四天。”
李心容诧异,她竟摔的这么重,这脚也太不争气了。
再见到贺奉年,李心容倒觉他今日面上不似昨日冷漠,话也多了起来。贺奉年问了她姓名,李心容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每次别人一听总会万分感慨和一副让她节哀的模样,随后就离她远了些。
她不说,贺奉年也不问,末了又问道:“你不问我是谁?”
李心容摇摇头:“你不告诉你,我也不问你,这样才公平。”
“公平……”贺奉年细细嚼着这话,说道,“学舍那边已经派人去知会了。”
李心容笑道:“谢啦。”
贺奉年未语,起手落了白子:“提子。”
瞧着被连提了八个无气棋子,李心容拧眉:“不跟你说话了,分心。”
贺奉年笑笑:“那为何我不会分心?分明是棋艺不精。”
李心容嘀咕“我是懒得学罢了”。贺奉年当作没听见,拿了她手中黑棋,落放一位:“下这儿好。”
“别帮我呀。”李心容说道,“你可以教我,但别帮我。帮的话,能一直如此么?所以还是教我吧,那样就能用一世了。”
贺奉年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俏脸明媚,眸光十分明亮,瞧着就觉心中平静。李心容见他看的久了,偏头道:“快快落子。”
贺奉年笑笑,只觉和这有趣的丫头一起,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凤仪学舍那边没人来,李心容耐心等到午后,那送话的人却将她的行囊都从那拿了过来,说学舍那边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两个女先生,也不肯过来。李心容大感无奈,只好等着脚好。
贺奉年每日陪她博弈讨论书籍,发现两人兴趣几乎无异,尤其是在看书这上面。聊起来便停不下来,不过几日已如故交好友。
脚伤快好,李心容和贺奉年说起那三十六计,见他听的认真,也有兴致和他多说,等说完了,天色已黑,便说道:“明日我就回家了。”
贺奉年眸色微黯,面色淡淡:“过留几日也无妨的。”
李心容听着这淡漠起来的语调,抬眸看他:“安公子……”
“什么?”
李心容笑道:“反正你也住京城,若真要见也容易。”
贺奉年笑的极是凉薄:“是。”
看着他笑的如此,李心容也觉心中寒凉,眉宇间一直萦绕不去的愁色,看的让人难过罢了。贺奉年见她这样瞧自己,面色当即沉冷:“你这眼神,让我想起姑娘家看小狗的模样。”
李心容急忙说道:“你多想了。只是……见你如此,心里也同样觉得不开心罢了。要是有什么苦楚,还是说出来的好,闷在心里只会坏了身子。”
贺奉年默了默:“无人可说。”
李心容未语。
翌日,贺奉年领她去瞧附近的百年榕树。李心容知晓那株榕树,据说在那许愿的人都能如愿。她可不信这个,只是抱着离开寒山前,再看看千年榕树的心思去了。
到了那,榕树上头挂了抛上去的红布团,下面也有香烛。榕树枝繁叶茂,垂下的根茎又扎进土里,若是夜黑时来看,就跟进了鬼屋般吧。
贺奉年见李心容双掌合十十分虔诚,待她睁眼,说道:“来之前不是说不信么?”
李心容笑道:“确实不信。只是呀,既然来了,许了也无妨。”
贺奉年笑笑:“求了什么?”
“母亲身体安康,大哥官场顺意,二哥科举如意,四弟健康长大。”
没听见她为自己求福,贺奉年忍不住问道:“你自己呢?”
“没有。”李心容末了笑道,“还有求榕树爷爷让你身体快些好起来,每日高兴。”
贺奉年怔松片刻,也是笑笑,一会才开口,声音微低:“我约摸下月初也要回去了,只是……”
“只是什么?”
贺奉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在说什么非常艰难的话,似乎十分怕她拒绝,虽然他认定她不会,仍是略微紧张:“我想带你一块回去。”
李心容顿了顿,这安公子人确实不错,脾气模样还有学识都好,只是突然流露求娶的意思,还是让她心头不能平静。素来脸皮厚实的她也禁不住泛了绯红,刚避开眼神,就被以为她要躲避的贺奉年握了手腕。
“你住何处,我让人去寻你。”
李心容看着他,那淡漠的眼眸如今满是炽热,心下微动,他是认真的,这一直冷漠的男子是认真的,没有半分玩味的意思。她低声:“李心容,我名唤李心容。住在明云巷,李家。”
贺奉年念着这名字,又道:“明云巷的李家?可是已故的李增李将军府上?”
李心容点头,一说他便知晓,那想必是官家人无疑了,父亲已故多年,商人又怎会知晓这些。只是无论他是谁,自己喜欢就好。与其回家待嫁,倒不如和这喜欢的人成亲。
贺奉年更是高兴:“如此就好,那我能娶你了。心容……心容你等我。”
李心容微点了头,在这葱翠榕树下,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真心的笑。贺奉年看着她明眸艳绝,微弯了身,要触她红唇,握紧了她的手腕,生怕她逃离。李心容心跳骤跳,只觉他温柔而美好,鬼使神差的步子微踮,迎上那一吻。
贺奉年诧异她的主动,转而揽了她纤细的腰,深吻而下。
李心容不曾和男子接触过,这一吻十分生涩。软舌撬开齿间时,她便愣了愣,贺奉年的手法……很是娴熟。怕是有过不少女人,心下泛了醋意。等那一吻离去,缓了会气,才盯着他说道:“我嫁你可以,可是唯有一个条件。”
贺奉年心底喜欢她,对她这命令式的语气毫不在意,淡笑:“你说。”
李心容认真道:“你以往有多少女人我不管也不问,可我若嫁你,你不许有其他女人就是。”
贺奉年笑道:“世间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你倒霸道了。”
“这不是霸道,这是公平。我只会有你,你若还有别人,对我岂非太不公平?”
公平二字贺奉年没少从她嘴里听,可是如今听来分外刺耳,而且……幼稚的有些可笑。几乎又染上惯有的淡漠,贺奉年说道:“别闹,我答应你,会待你好,很好很好。”
接她入宫……封她贵人,甚至贵妃。反正她娘家无权无势,母后绝不会顾忌她得宠。这是他唯一一次想将一个姑娘推上高位,宠着她,护着她。只因他是真心喜欢这姑娘罢了。
李心容拧眉:“若真的是喜欢,又怎会做不到这点?我能做到,你为何不能?”
贺奉年终于是听不得她咄咄逼人的语气,沉声:“你说这些话未免太不知礼义廉耻,你的意思是,我若有十个女人,你就要去寻十个男人?”
李心容愣了愣:“不是……”她缓了缓语气,压了脾气,“我不过是在乎你,不愿你拿碰了别的女人的身子来碰我罢了。那样未免太脏。”
贺奉年冷笑:“脏?你竟然说我的身体脏?十个女人又如何,一百个又如何,我疼着你,心在你这,再多女人又如何。”
李心容终于知道为什么看新闻说有对男女同居八年和睦恩爱,结婚三个月就受不了分手了。她现在是跟他相处时好好的,可刚说求娶愿嫁就本性暴露了。也禁不住冷笑:“那你去找那种女人吧,我不奉陪。”
说罢要抽手,贺奉年却握的紧,脸色沉黑:“李心容,不要太任性。”
“这是原则。”
贺奉年更是暴躁,拉了她的手便往回走。李心容不肯往前,可哪里争得过他,这一扯,脚上用了力,又疼了起来。贺奉年见她不做声,回头看去,便见她双眸垂泪,甚是委屈。不由顿下:“弄疼你了?”
李心容咬唇不语,贺奉年松了手“我抱你”,可手刚放开,就见她跟兔子般提步跑了,脸色登时沉冷,疾步追去。
本想凭着自身的优势跑的,可谁想贺奉年不顾那荆棘阻拦,硬生生追了上来,抓了她的手,两人几乎绊倒在一块,贺奉年低吼道:“连你也要走!我会宠着你,这难道不够。”
李心容愣神,着实被他吓了一跳。闻到他身上有血腥味,眼眸往下看,便见他衣裳都挂了彩。
贺奉年丝毫不理会,满目痛色:“我也想,我也想全部都由自己拿主意。可我没有权力……就连娶妻也不是我能做主的。留下来陪我,只有你能懂我。”
李心容听着这声音里的悲痛,心头揪紧。
后面侍卫追上时,贺奉年正抱着李心容往回走,颔首立在一旁没有做声。
将李心容抱回床上,让婢女给她换洗干净。贺奉年也包扎了伤口过来,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李心容才道:“我不能忍受我喜欢的男子有很多个女人,即便心是向着我。说身不由己的,不过是好色男子为了寻丨欢作丨乐的借口罢了。”
贺奉年叹气:“心容,我告诉你我的身份,你曾是官家人,多多少少也应该听过这些。”
李心容说道:“你说……”
“我是当今圣上。”
李心容一愣,当朝皇帝的事她确实知道些,从小就由太后把持朝政,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我身体素来不好,不过都是心病罢了。朝中有臣子表明愿意效忠于我,却被太后斩杀,我愤懑难平,太后便将我打发到这来。安大学士是她的亲信,这庄子的人,也都是太后的人。”
李心容听他声音沉沉,几乎了无朝气,想安抚他,可片刻又将那已伸出的手缩回:“你不是那种甘愿被操控的人,迟早有一日,你会夺回大权。”
贺奉年盯着她,更是欢喜,语调却未高扬:“心容,你懂我,你果真是唯一懂我的人。随我进宫吧,我许你荣华,许你李家荣华。待他日我重夺皇权,定许你贵妃之位。”
李心容听着这话,却觉不甚悲凉,微摇了头:“不……我不想。我不愿入宫,后宫三千佳丽,比三妻四妾更是可怕。于我而言,自由更可贵。你有那么多女人可选,不差我一人,放了我吧。”
贺奉年愣神:“你怕我斗不过太后?所以要走?”
李心容摇头,那高大的身体却已是逼近,惊的她往床墙退去。贺奉年却已如魔障,抓了她的肩便压下“你为何也要走,既然要走,何必出现”。
李心容诧异,那样温雅的人,如今竟似禽兽。伸手推他,却听见衣布撕裂声,胸前已是一片冷意,几乎被他一手剥丨光。
“不要碰我……我会恨你的……会恨你的……”
“恨吧!”贺奉年知道女子视贞丨操如命,身子是他的,人便是他的了。先恨他也无妨,等入了宫,他会好好补偿,一定会好好补偿,只要能将这倔强女子留下就好。
李心容从未遇见如此骇人的事,抬手捶打,可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这根本没用。等那长物因她的挣扎胡乱抵来,刺进谷口,因太干涩,痛的她几近昏厥。
实在干涩的入不得里面,贺奉年伸指撩丨拨挤丨压。李心容挣扎不脱,身体的自然湿丨润却告诉贺奉年已经可以了,扶着长物,腰身一沉,刺丨入内里。
身体登时如撕裂,痛的李心容面色全无,心中更是痛的如被针扎。她不惧怕这种疼,只是讨厌……讨厌被喜欢的人以强丨暴的方式夺了她的身体。
身上的人仍在起伏,她已痛的没了知觉。
“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我会好好待你。”
夹着粗丨重的喘丨声,终于是将浓白射了。
他想的不错,李心容恨她,从她嫌恶的眼神便能看出来。可他丝毫不在意,俯身吻她面颊:“我给你清理身子,好好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他有一个皇后,四个妃子,可他从不会亲自给她们擦拭身子,因为他不喜欢她们。没有哪个女人能像李心容这样打动他,他愿意为她做这种事。
李心容只想离开。
离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见到他的好。
紧闭眼眸任由他触碰,养好体力,总要寻个机会逃走。
贺奉年见她不再挣扎,以为她真的将身心交给了自己。抱着她温热的身子便睡,难得入了一次美妙梦境。
这一睡太沉,等他发现李心容不见了时,已不知她走了多久。
李心容到底还是没逃掉,那侍卫虽然不是皇帝的,可对于抓人这种小事,还是全都听令。她能跑得过一堆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侍卫?当然不能。
被抓回山庄时,贺奉年的脸色非常差。看着被缠绑的她,再不肯从那高椅上下来,俯视着她说道:“就算我要了你的身,你也不肯跟我走?”
“不肯。”
贺奉年笑声冷冷:“你跟别的女人不同。朕告诉你,从你进庄第一天,我就想带你回宫了。”
李心容不知他突然说这话做什么,片刻诧异:“我摔倒并不是偶然?那大夫的说辞也是你嘱咐的?”
贺奉年面上平静:“对。让侍卫弹你的脚踝并不难。”
李心容冷笑:“难怪那婢女会没事跑出来,所以……你说让人去了凤仪学舍,其实也是假的。”
贺奉年不答,终于是俯身,握了她的面颊,逼她视线与自己直对:“那时只是想玩弄你这大胆的姑娘罢了……可如今,朕是真的喜欢你。”
李心容抿唇不语,贺奉年见到她这不屑神情,气的手都哆嗦起来,又将她衣裳扯开,也不管她昨日刚破丨身,又实实在在让她痛了一回。
痛便好,痛就能记住他了。
离回宫的日子越来越近,可关在这庄子里的她,却还是不肯点头。贺奉年几乎无力面对她。
这日得了欢愉,贺奉年将她揽在怀中,将三颗明珠交给她,认真道:“朕给你三个许诺,待我夺了权势。你要什么荣华,要什么愿望,我都答应你。”
李心容淡漠的将一颗珠子给他:“放我走。”
“……”贺奉年几乎想掐死她,他得不到,别的男人也休想得到她!只是片刻,便有了想法,接过珠子,冷声,“好,我答应你。只是在此之前,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随我入宫;二是你若不留在我身边,也永世不能嫁别的男子。若许身给别人,你便等着收尸。还有,你不得停留在一处超过三十日,否则与你亲近的人通通都得死。”
李心容愣神,怒不可遏:“贺奉年!”
贺奉年轻笑:“你此时的愤怒,便是我于你的心情。心容,你可明白了?选一吧,无论怎么想,都是一更好。”
“我选二。”
贺奉年愣了愣:“你说什么?”
李心容冷静道:“我选二。”
“……你怨恨我到如此地步?”
李心容闭了眼眸,缓声:“金口已开,圣上还要改么?草民谢主隆恩。”
贺奉年愕然的说不出话,他到底还是小瞧了这女子。宁可孤老一生,也不肯随他入宫。这世上唯一能懂他的人,也从手中溜走了。默了许久,才似放下千斤挂念,嗓子里痛的难受:“走吧……通通滚。”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光阴似乎就这么蹉跎过去了。
贺奉年如今看着手中的名册拧眉,满殿的人都在等他开口,到底谁才会夺得头筹,成为状元。
海公公附耳轻声:“太后懿旨,李家二郎家世清白,可提拔。”
贺奉年心中冷笑,可提拔可提拔,是因为这科举三甲由他定,他们更会效忠自己,太后才看中没权势家底“清白”的李仲扬吧。
贺奉年看了一眼底下众人,缓声:“李仲扬才识渊博,担得起状元之才。”
话落,李仲扬已经上前谢恩。
贺奉年瞧着名册上那个李字,微合眼眸,仍能想起去年光景,那俏丽的姑娘站在葱翠榕树下,告诉他,她有一个愿望是“二哥科举如愿”。
想起往昔,心中沉沉。
从别后,忆相逢……一世……忆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