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春秋》 第一章 云溪 引子 上海,某写字楼的最后一盏灯熄灭,刘晨然伸伸懒腰,起身,背包,锁门,下楼。 外面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晨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拿着手机看网约的出租车快到了没有。 “快到了”她心里想着,抬头向雨中的马路上望去。 但这一望,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红球,不,火球,一个大大的火球,正慢慢悠悠地向她飘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就怕这诡异的火球会扑向自己。 可是,它还是向着她飘过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刘晨然呼吸都停滞了,眼前一片火红,脑子一片空白,眼看着火球缠绕上来,发出一道惨白的光,一道极亮的光。 炸了,这火球…… 云溪 不记得自己昏昏沉沉睡了多久,刘晨然醒过来的时候头还是有点晕,她慢慢睁开眼,看到一个枯草做的屋顶,再往左右轻轻转了转头,看到这是一个竹屋。 慢慢坐起身,回想自己昏迷的前一刻。 火球,大火球,晨然惊恐地摇摇头,想甩走这回忆。 她站起来,打量着这屋子。到处都是竹子做的东西,桌子、椅子、水杯、书架,甚至还有竹简。她往下看了看,没有鞋子,就光着脚走了出去。 出门就是青山,而且四面环绕,像一个巨大的青色的盆,她就在这盆的底部。两间竹屋,一个小湖,空气清新,负氧离子满分,晨然呼吸着醉人的空气,努力回忆她是怎么来到的这里,却是也想不起来了。 她茫然地望着那个小湖,湖边上有个人影,来来回回像是在捉鱼。她向那人走过去,准备问一问情况。一走近,看清楚是个样貌周正的中年男人,不过他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像古代的,又和平时电视剧里的不一样,稍微有些粗糙。 那捉鱼的男人一仰头看到晨然,手里抓的鱼也顾不上了,稀里哗啦地跑到岸上来欣喜地说:“你醒啦!云溪。” 晨然朝后望望,没有人,于是指着自己说:“叫我吗?” “当然是你!”那男人回答道。 “我……”晨然话还没说完,就见另一个身影从边上冲过来,一把把她抱住,银铃般的声音喊道:“师姐,你醒啦!太好啦!” ‘啥?师姐?这信息量有点大啊!’,晨然刚刚清醒的脑袋又有点晕了。这时,男人赶紧把女孩拉过来说:“云溪刚醒,一定还很虚弱,你这样她受不了的。” “我不是云溪,我叫刘晨然!”晨然冷冷地答道。 男人和女孩都愣住了,女孩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就知道会出事,你当时还不让我阻止师姐,现在怎么办,她醒来都不记得自己了。” 晨然冷笑一声,说:“呵呵,我不记得自己了,怎么知道自己叫刘晨然,说吧,你们怎么把我弄到这儿的,想干什么?!” 女孩赶紧拉起她的手说:“师姐,不是我们把你弄到这里的,我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啊,师傅把我们养大,你都忘了吗?” 晨然甩开她的手说:“你继续演吧,我有事先走了。” 男人快步走到晨然面前,说道:“云溪,我们不知道你怎么了,但是云棋她确实是你的师妹啊,你再好好想一想。竹老已经去远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后一定能冶好你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闪开!”晨然说道,不想再跟这两个人纠缠,她停了一下伸出手说:“把我手机给我!” 男人和女孩又一次愣住了,“什么是……手鸡?”男人问道。 晨然懒得再理论,径直走向竹屋,在里面左翻右翻,想找到一些可以通讯的东西。 她打开一层竹柜,看到一个精致的竹筒,拿起来,里面哗啦一声。打开竹筒往地上一倒,倒出来三片黑色的东西,一看像龟壳,她拿起一片仔细看那上面的纹路。一个恍惚,出现一个老人和一个女孩,老人指着龟片对女孩说:“云溪你看,三面都朝上为三阳,那这一爻就是‘阳’。”女孩点点头说:“是,师傅。” 什么?晨然惊得站起身,这,这是我的记忆? 湖边的女孩走进来说:“师姐,这是你占卜的竹筒,你是不是记起来了?那天,你就是……”“我不是!”晨然打断女孩的话,走出门去,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发起呆来。 ‘那是什么记忆,我没有的,我不认识那老头,这是哪里,我怎么来到这里的……’晨然越想越乱,把脚边的石头捡起来丢进湖里。 “云溪”,男人在晨然身后轻轻地唤她,晨然没有回头,男人在后面继续说:“你的师傅竹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隐居在这里,把你和云棋养大,教你易学,教云棋剑术。我月余前在这山中和竹老相遇,相谈甚欢,被他邀请至竹屋居住,才与你们相识。” 晨然情绪有些缓和,静静地说:“这是我的梦境吧。” “你还是不相信我们。”男人说道。 晨然转过头问:“那你说这是哪儿?” “越国的深山。” “越国?好吧。那你是谁?” “楚人范蠡。” “楚人范蠡?!春秋啊!”晨然从石头上站起来继续说:“呵呵,那是不是文种和你相约一起来的越国?” 范蠡眼睛一亮,拱手答道:“我在这周围游历时,听过竹老料事如神的传闻,可真是名不虚传,这件事我没提及过,却瞒不过你们。山中出高人啊!” “别拍马屁!”晨然说道:“我是有多缺乏自信啊,这潜意识就在梦里搞出个大叔来夸我。”不顾范蠡疑惑的表情,晨然继续说:“罢了,本姑娘现在饿了,你和云棋有什么吃食就给我来点吧。”范蠡再听不懂也听到了要吃饭这件事,就招呼云棋去了。 晨然光着脚在湖边站着,湖边的石头硌得她的脚有些疼。“疼得很真实啊,真的是在做梦吗?”晨然心里泛起了一些怀疑。 “云溪,你看着世间万物……”脑子里又浮现出老人的身影,他低声说着:“这世间有天就有地,有山就有水,有男就有女……万物都是有阴有阳的,阴阳一分为二,确又合二为一,你能明白吗?”晨然随口说道:“师父,我不是很明白!” 什么?!师父!晨然后退着,被自己的反应吓坏了,她的脑子里不停地填进来不属于她的记忆。而且貌似,就是那个叫云溪的女孩的记忆。她猛然想起什么,又立即朝湖边走去,看自己在湖水中的影子。 “是我啊!”晨然有些放心,“可又不像我,我的头发没有这么长!关键也没有这样瘦啊!”正在怀疑着人生的晨然忽然闻到一股烤鱼的香味,此刻饥肠辘辘的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忙跑到了正在烤鱼的云棋身边。 “师姐,给你!”云棋笑盈盈地把一条烤鱼递给晨然,晨然赶紧接过来说:“谢谢啊!”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真是太香了!虽然没放什么孜然粉辣椒面,但鱼本身的香味就足够了。 晨然吃完一条鱼,抹抹嘴,说道:“少点盐,不然更好吃。”说完看着插鱼的树枝,简陋得很原始,她陷入了沉思,‘如果让我解释一下现在的状况,难不成我是穿越了吧,穿越到了范蠡刚进越国,勾践和夫差的战争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可是,苍天啊!为毛人家穿就是大唐大明的,我穿就是鸟不拉屎,战火连连,鞋都没的穿的春秋越国。我是得罪了哪位天尊神仙,还是得罪了那个一见我就炸的大火球?可怎么办?’ 云棋有些担忧地看着晨然,赶忙说道:“师姐,师父去云游了,他临走前嘱咐你,不要在闪电之夜占卜。但是那天下雨你从梦中惊醒,执意拿出龟片要问卜。一道闪电打下来,白飒飒的,我吓了一跳,你就晕倒了。你想起来了吗?” 晨然摇摇头,问云棋:“我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云棋回道:“云溪!天上的白云,山里的小溪,师父说愿你一生自在,高低不惧。”晨然点点头说:“魂穿,嗯,魂穿!”她抬头望望天,继续说:“云溪,哎呦,云溪。” 第二章 结盟 过了一段时间,云溪一颗焦虑的心渐渐安静下来了。 一开始她根本无法接受穿越到春秋的事实。最大的感受就是害怕,害怕生命受到威胁,一旦战火纷飞,不知道会怎么样,没有人可以保护自己。 云棋是会点儿剑术,但也就是基本防身啊!战争是多么残酷,打打杀杀的,各种冷兵器,想想都心惊胆战。可是都来了,能怎么办呢?也许早死早超生,死了就可以回到现代了。 不过上海的工作压力也好大,这难得的深山休假真舍不得就这样结束了。 可是还要回去啊,不然不知道自己在现代怎么样了?父母会不会担心?没准真正的云溪已经穿过去了,她会替我去上班吗?她会用手机、支付宝什么吗?会乘地铁吗?知道公司和家都在哪儿吗?天啊,简直是要疯了!云溪使劲得摇摇头,把烤鱼拿在手里慢慢吃起来。 想多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天天困在这里,天天只吃烤鱼和野果子,有那么多精力想东想西,不如想想哪里能弄点好吃的,比如红烧肉什么的。云溪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变成了每天想着吃点什么,却又什么也吃不到的惆怅。 这天风轻云淡,阳光灿烂,云溪躺在湖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范蠡静静地走来,问道:“不知这几日,云溪姑娘恢复了吗?” 云溪睁开眼坐起来说:“还行吧,只是想不起来很多从前的事了。” “那还能占卜吗?”范蠡问得有些急切。 云溪把腿盘起来问道:“算卦?你想算什么?” 范蠡眼神低了一下又抬上来问:“前程。前段时间,我与文种来投靠越王,但越王并不想重用外臣,不得已我才来这里游山玩水。但这非我本意,也不知出山的时候是否到了。我心中疑虑,才想向姑娘问卜。” 云溪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腿,努力地想了想这段历史线。自古文史不分家,做为中文系的她还是能知道个大概脉络的。 她问范蠡:“那文种是不是没和你一起出来游山玩水,还凑在越王身边?” 范蠡答道:“应该是。” “哦,那你等着吧,文种会来找你的。”云溪说完,又平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自己平时工作压力大,经常就是加班加班,这样悠闲的日子自然是要好好珍惜,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舒服一秒是一秒。 躺了一会儿,云溪睁开眼,我去,范蠡还站在石头旁,没有走。 云溪又坐起身来,没好气地说:“怎么?不信我?” 范蠡连忙行揖,摇头说道:“自然不是。我只是在想,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要一直在这深山里吗?” 云溪回道:“不然我能去哪儿呢?虽然这里无聊,又没什么好吃的,可是这里安全啊!没有人知道这里,外面马上要打仗了,出去了都是兵荒马乱,只能待在这里。” 范蠡摇摇头说:“外面若是打起来,这里真的会安全吗?怎么会没有人知道这里,我不就来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哈,”云溪揉揉头继续说道:“那又能怎么样?我和云棋都是女子,跑出去会很危险。” “云溪姑娘我信你,那你可信我?”范蠡坚定的眼神看着云溪说道。 云溪一脸茫然,问道:“信你什么?” 范蠡回答道:“信我,可以护你和云棋一世周全。” 云溪听完身子都坐直了,说道:“护我和云棋周全?是你说护就能护的吗?你怎知道自己以后怎样?越国过不了多久就要战败了,你可知你去了哪里?还护我一世周全呢!” 范蠡听了这段话,很是惊异,但随后他又恢复了平静,说道:“云溪姑娘自幼跟随竹老,未卜先知的本领我是领教过的,但我对自己的本领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不远千里投靠越国,胸中自是有定国安邦之略。成就功名,这当中是会有荆棘曲折之路,不管我接下来如何,那姑娘可知道我的结局又如何?” “结局?”云溪摸了摸下巴,眯着眼睛说道:“范蠡啊,功成,身退。” 范蠡听过,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然后笑而不语,静静地望着云溪。 云溪继续说:“以后不论遇到什么境遇,你都能护我?” 范蠡坚定地点点头,说道:“自然,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云溪低下头思考了一下,问道:“你一定是有什么条件的吧?”范蠡稍吐了一口气,笑道:“姑娘要在这世间行走,一来自然是要有个容身和依靠之所,我范某人可以给你。二来,以姑娘的才智不会甘心永远困在这深山,也可以出去做你想做的事,和我结盟,假我之力。姑娘意下如何?” 云溪听了眉头一紧,说道:“才智就不敢当了,你说的这些意思我都明白,只是不知你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范蠡停顿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道:“做我的谋士。” 云溪听了略微有些黯然,苦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做范大夫的谋士。” 范蠡听了哈哈一笑,说道:“姑娘叫我什么?范大夫!哈哈哈……范某虽自认有些韬略,可如今却也是无名之籍,此时竟被姑娘称之为‘范大夫’。好啊,好啊,且不说姑娘的预知之术可以助范某一臂之力,单是这份知遇之情就足以让范某以心结交了。况且以姑娘之才,若不是女儿之身又何必投在我名下呢,自可以出山独自去建功立业。” 云溪想了想,觉得范蠡说的也有些道理,虽然自己什么都不懂,但可以多学习,虽然对这段历史不是那么熟悉,但那些大概的脉络也是可以用一段时间的吧。 看云溪似乎还有些疑虑,范蠡说道:“姑娘不必急,范某还有好些时候要住在这里,先想想,我们再议。”说完,便离开了这湖边。 云溪静静地看着这湖水,这群山,想到自己在上海工作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虽然业绩一直不错,在单位也有升职,可是也错失了很多其它公司伸出的橄榄枝,错过很多发展的机会。后来,大家以为她不想跳槽,都对她渐渐失去了兴趣。现在她有了瓶颈,却不知怎么去突破,连日来的加班更是让她身心俱疲。 云溪从石头上下来,把脚下的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那石子溅起一阵波浪,水纹就四散开来,越来越大。 云溪想道:‘我进了别人的身体里,像是老天又给了我另一种存在,难道我还要重复以前的生存方式,保守懦弱,止步不前吗?去他的吧,这次我就豁出去了,看命运能把我怎么样?烤鱼再好,也有吃烦的时候,我就要换口味了怎么样?!范蠡他,聪慧睿智,越国和吴国都看重他,都想重用他,最后又功成身退,真是没有比他更好的选择了。’ 结盟! 第三章 出山 时间久一些,云溪也不仅在竹屋附近活动,偶尔跑远一点,登登高,望望远,顺便打发一下不能玩手机看电视剧的无聊生活。 总是待在一处地方,就会想得越来越多,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看看青山绿水,亲近亲近自然,心里少了很多烦躁。 而且云溪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是适应山里的生活。不管是遇到了蛇兽该如何躲避,还是爬树登山,都不在话下。这让以往身体是亚健康的云溪欣喜不已,一有时间就喜欢在山里转悠转悠。 这天,云溪逛累了,坐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望着远方,想着以后若真是出去了,自己该如何面对外面的一切,又会遇见哪些人,发生哪些事……想着想着,听着下面细细簌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爬了上来,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布衣,身形消瘦,但看不清楚脸,可能从山下爬上来有点儿累了,嘴里一直不停地哈赤哈赤。他爬上来就坐在岩石下休息,没有看到云溪在上面。 云溪好奇地往下望,结果一个不小心,把一块不大不小的岩石碰了下去。 那个男人看到上面有石头落下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躲到一边。一抬头,望见了云溪,他静静地向上看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云溪也看到了他的样子,皮肤白净,脸型消瘦,一双眼睛虽不是特别明亮,但神情却很坚毅。穿戴整齐,文质彬彬,瘦高的身形也使得衣服看上去很飘然,是个儒雅的男子。 “小姑娘,向你问个路。”那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沉稳有力,想不到是从那么削瘦的身体里发出的。 呵呵,“小”姑娘?这人长得一本正经,说话却挺会哄人。云溪心里有些嘀咕,嘴上回道:“你要去哪儿?不过我对这儿也不是很熟。” 听到云溪的回答,那男人脸上的表情略微轻松了些,问道:“不知有一个住在竹屋的竹老,姑娘可认识?” 云溪听了没有说话,她知道这貌似说的就是她师父,不断闪回的记忆里的那个白发老头。但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什么来路,来干什么,所以就干脆不回答。 那男人看云溪没有回答,以为他没说清楚,继续说道:“竹老一直住在深山里,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叫‘云溪’,也是有名的占卜之人。” 云溪听完说道:“你是来卜卦的?” 男人听完摇摇头说:“没有没有,我来寻人。我接到朋友的信,得知他最近在竹屋居住,特来寻他。” 云溪听完,继续问:“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范蠡,楚国人,刚来越国不久。”男人答道。 云溪听完,低头思索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那男人,说道:“你可是文种?” 那男人听完吃了一惊,又快速上下打量着云溪,说道:“姑娘,你这是……” 云溪不接他的茬,把胳膊伸直向左指去,一边向左看一边说:“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那颗很高的树了没?到那里后向左转,翻过一个山头,谷底就是了。”云溪说完就从岩石后面下去,朝相反的方向走了。不等那男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消失在密林里。 虽然不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文种,但能看出来也是一个谨慎的人。摸不清他的底细,自己还是早早离开,不然深山密林,危机重重。好在自己在这一带还是比较熟悉的,除了刚才指的那条路,还有很多路可以回到竹屋。她选了一条比刚才远的路,一方面自己今天还没逛够,另一方面她想让那个男人比自己早到竹屋,好看清楚他的来意随机应变。 等云溪到竹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地就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到达了竹屋,站在湖边和范蠡有说有笑,云棋在一旁烤着一只野鸡,火光映着她那张温和的微笑着的脸庞。 看到这一幕,云溪停下了脚步,她突然开始贪恋起这样的时光来,温暖的,安全的,与世无争的,像天上的云一样自由,像山里的溪一样欢快。而现在文种来了,是来请范蠡出山的,自己和范蠡结盟就要和他一起出去,山外面的世界让人好奇,但也让人害怕,自己何德何能,可以应对外面那春秋争霸的风云诡谲。 “师姐!”云棋看到云溪叫了一声,她恍惚间回过神来继续向前走,范蠡看到也转过身来几步走到她的面前。火光照着范蠡的脸,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透着光彩,说道:“云溪,文种来了。” 一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云溪没有回答,点点头,脸上微微一笑。 文种此时也走过来,看清云溪的脸后有一些吃惊,但很快又变成了笑脸,拱手笑道:“云溪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 云溪还是微微一笑,直接问道:“你们打算何时启程?” “明天。”范蠡的话不多,但清晰有力。 云溪听后若有所思,范蠡和文种站在旁边也各怀心事。 “鸡烤好了,大家快来吃吧!”云棋清脆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三个人齐刷刷看向云棋,笑着地走到了火堆旁。 深夜,云溪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月亮,皓月当空,没有繁星闪烁,夜清清静静。云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生怕打扰师姐欣赏这月色。 云溪低声唤道:“云棋啊!”云棋停了一下脚步,又立刻笑着快步走过来,说道:“师姐,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云溪没有回头,低头看湖里月的倒影,说:“怎么了?” 云棋继续说道:“师姐啊,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得留在这里等他,不然他老人家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就找不到我们啦!” 云溪听了,扭过头来看着云棋,是啊,自己怎么忘了那个白胡子老头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是云棋一定跟他感情很深吧。她问云棋:“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孤单害怕吗?” 云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道:“师姐不用担心我,我从小习武练剑,能保护好自己。山里这么多吃的,更不会饿着我啦!” 云溪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云棋,没有说话。 云棋继续说:“等我觉得闷了,就去找你啊,找到范先生不就找到你了。” 云溪点了点头,想这样也好,自己出去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等安顿好了再接云棋也不迟。 云棋看云溪点了头,说了一句想睡觉就赶快离开了,时间长了她怕自己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来,不想让师姐难过。 云棋走后,又一阵脚步传过来,云溪回头一看是文种,便从石头上站起身来。 文种说道:“这儿的月色可真美!” 云溪可没心情欣赏月色,也没有说话。 文种有点尴尬,咳了一声继续说:“姑娘怎么还不睡啊?” 云溪不自觉轻叹一声,说道:“不知道外面是个怎样的世界?” 文种听了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此次少伯兄出山自会受到重用,姑娘跟随少伯,一定无忧。” 云溪微微一笑,说道:“不患无位,患所以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湖边,留下了正在思索的文种和那一湖的月色。 第二天的离别并没有很伤感,云棋不想让师姐担心,故作欢喜,云溪因为更多考虑着未来的事,简单道别后就出发了。 云溪女扮男装,三个人轻装上阵,不到一天就走出了群山,来到一个有些熙攘的小城里。 好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了,云溪的心情莫名好起来。 虽然人有时候需要安静,但毕竟也是群居动物啊,现在看到这热闹的街市,每一眼都觉得新奇。 看到一面镜子才发现自己的容貌比想象中稚嫩,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以前在水里看得不仔细。噢,难怪文种叫自己小姑娘,云溪脸上洋溢起欢快的表情,在一条不长的街上窜来窜去,好奇得看着每一个摊位。 范蠡和文种先是相视一笑,等再看向她时,她已经在一个摊位上停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第四章 入都 云溪在卖器皿的摊位上看到了一个精致的小物件,这件小东西和那些大器皿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清新脱俗。 看颜色和质地像是青铜所铸,单看其中一片,形状像一片小小的椭圆的树叶,捏上去很厚实。 这样的三枚树叶被褐色的绳子打结相连,拎起绳子的上方,三个铜片便坠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地响着。云溪把小东西放在耳边轻轻地摇,听着响声,自己也咯咯笑起来。范蠡和文种见状,连忙赶上前来。 范蠡问道:“怎么?你是喜欢这个物件?” 云溪一边把铜片拎到范蠡耳旁一边笑道:“你听听,多好听,像溪水在叮叮咚咚地跑呐。”文种也站在一旁听得认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守在摊位前的老者说道:“公子喜欢就买了吧!”云溪点点头,对着老者说:“老人家,这是你做的?”老者摇摇头说:“不是,是有一个老头儿来我坊间做的,这铜啊,我也没有!” 云溪又把铜片收在手掌间,说道:“要了要了。”范蠡拿出钱来递给老者。 三个人刚转身要走却被老者叫住了,只见老者又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一样的铜坠说道:“公子给你,这个是一对的。”云溪惊喜地接过来摊在掌间细细端详,这一件有两片和之前的一样,只有一片稍有不同,中间没有断纹。 文种向老者问道:“这么好的一对小物件,可有名字?”老者想了想,说道:“有,好像叫‘地雷铃’。” “地雷铃?哈……”云溪听了名字刚要哈哈一笑,却发现对面范蠡神情严肃地念叨着:“地雷……地雷……”云溪只好收了笑容,望着范蠡。只见范蠡眼睛一亮,说道:“地雷是复卦啊,云溪。”那期待的眼神好像觉得云溪应该解释一下这里面的奥妙。 云溪故作深沉地点头说:“是啊,复卦啊,原来如此……”说完转身就走了,心里暗想道,谁知道是个啥?《易经》六十四卦是吧,我不认识它们,它们也不认识我啊。 范蠡没和云溪探讨成略有些失落,倒是文种饶有兴趣地凑上来问道:“是如何解释?”范蠡意味深长地说道:“地雷复卦,乃重生之意。” 云溪得了这一对儿青铜铃甚是欢喜,把两个铃铛系在腰间,一走路就带得它们两个叮咚叮咚地响。范蠡对云溪笑道:“你这步履轻摇,叮咚作响,哪还像个稳重男子?这铃还是收了的好。” 云溪得了心爱之物,哪里肯收,说道:“便是这世上的男子也有千百种,我就是不同于你和文种的一种又怎样。”说完蹦跳得更加厉害,腰上的铃铛也欢快地摇着。 “我便不与你计较,可你竟直呼文先生名讳呐,太无……”范蠡的“礼”字还没说出来,文种就打断了他说道:“无妨无妨。”一双眼睛紧跟着云溪,只是感觉有趣,那些叮咚的响声也很是美妙悦耳。 后面的一路上,三个人乘着马车很快就抵达了越国的国都会稽。这春秋的城池自然比不了现代的都市,云溪也早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当她走进文种那既不富丽,也不精致的宅院时,心里也没有什么落差,想着有个单间就不错了。 文种跪坐在会客厅,示意下人上茶水,范蠡和云溪各坐在边上。 文种先说道:“舟车劳顿,先休息一下。”又转头对范蠡说:“少伯兄,我明天一早就向王进言,讲明你已出山。这几天,你和云溪先暂住我家里,待王召见封职后自会赏赐宅院,届时你们再搬过去。” 范蠡轻轻点了点头,啜了一口茶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云溪早已习惯了他想事情时一副淡然的神色,对着文种应声道:“那有劳文大夫了。”文种笑了笑,示意她喝茶。 接下来的几天云溪的日子过得很自在,上午出门到街市上看看新奇的小玩意儿,下午就在文种的园子里摆弄各种花草,闲散得过着尚且安静的时光。 一天,云溪发现一棵梅花不错,挖回来正在文种的园子里奋力地栽着。文种走过来,帮她扶着树,问道:“你喜欢这个?” “是啊!这是梅花,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最喜欢栽梅花树。你们现在估计还不知道它的好处吧,冬天开花,凌霜傲雪。”云溪一边铲土一边答道。 一会儿,种完树,云溪伸一伸腰说:“大王要召见我范家主了吗?”文种眼睛往下低了低说:“未曾。” “哦?还是一个叫石买的在从中作梗?”“石买?”文种睁了眼睛道:“你也知道他?”云溪给树浇了一些水,说道:“好像知道些。” “当年你和范蠡来到越国,大王本来对你们很满意,可是石买说卖弄风骚的女子不讲贞洁,自我夸耀的士人不守信用,你们周游列国,最后才找到越国,大概不会是什么真正的贤人,不然为什么别的国家不用你们呢?后来大王就相信他了。”云溪说完这一段,文种略微有些惊讶,但很快脸上就浮起一层笑意,问道:“然后呢?” “然后少伯兄就啥话也不多说,开始游山玩水,到处乱逛。但你不行啊,你就对大王说‘大王啊,曾经那个谁只是个厨子……’” “伊尹”文种提醒云溪。 “对,伊尹,他只是个厨子,却帮成汤灭了夏朝。还有个小偷,在晋国毛遂自荐,晋国用他而战胜了楚国。有才能的人,君主选拔他们的时候不要拘泥于他们从哪里来,不然,就会失败啊哈哈!”云溪笑了起来,她的笑声里有对自己居然想起这段话的无比赞许之情。 文种不明就里,以为云溪在欣赏自己,也腼腆得微微笑了一笑。然后他就停住了,说:“这件事我没告诉少伯兄啊,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溪嘿嘿一笑说:“当然是算出来的,我算的准吗?” 文种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意思差不多吧,但原话不是这样说的,不过,真能算得这么准吗?” 云溪看着文种一脸认真的蹙着眉,笑得更厉害了。 第五章 谋士 不久后,范蠡被越王接见,自然是封职封宅。 云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要不要把园子里的树都挖走。踟蹰间文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侍女。只见那侍女瓜子小脸圆眼睛,可爱中透着一股机灵。 “云溪,你得起个字了,我总直呼你的名字,很是失礼。”文种一脸思考的表情边说边进了门。 “清越,云清越,我早就起好了。怎么样?是不是还算清新脱俗?”云溪像老夫子一样摇着头对着文种说。 文种点点头道:“清脆悠远,很好。来,清越,我给你带了一名侍女。这孩子没有大名,可以先给她起个名字。你那么喜欢冬日开的梅花,就叫‘冬梅’如何?” 云溪噗呲一声笑了起来,说:“啥?冬梅?什么冬梅?马什么梅?……” 文种看着云溪胡言乱语,蹙眉闭唇,不解又尴尬。云溪收住笑声,说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还是换个名字吧。” “随你起就行了。”文种说完扭头走了,挂着几丝不悦的神情。 云溪自知理亏,摸了摸耳垂,对着小侍女说:“那个,小姑娘,大家平时都怎么叫你?” “都叫我‘井儿’,公子,因为是我娘去井边打水时生下的我。但文大人说让我侍奉的云公子清秀俊雅,超凡脱俗,最好还是改个名字,才能更好伴云公子左右。” “呵呵呵……”云溪听了干笑了两声,心里更为刚才的失态有些惭愧,想道:‘云溪这人设真是有些坑啊!我还想以谐星出道,看来是不可能了。清秀俊雅倒还有几分,超凡脱俗还差很多,来吧来吧,装起来装起来……’ “额,咳咳……”云溪清清嗓子说:“我给你起个名字,普通点,就叫‘云玉’吧。云玉,玉儿,温润如玉,安静美好,你我主仆二人在此生活,最好淡薄名利,与人无争,安安静静地过一些好日子。” “是。”玉儿领了名字,向云溪行了个礼。 “那,文大人有没有说我的真实身份?比如说……”云溪低头看看自己的芊芊素手,然后又抬头对着玉儿挑眉一笑。 玉儿脸一红,说话竟有些结巴起来:“说,说了些,让我侍奉公子的时候,不管知道什么,不可与外人说。我,我自然是懂的,做好奴婢的本分就是了。”云溪听了点点头,微笑不语。 吃过午饭,范蠡云溪一行人便要离开文种宅邸了。比最初来时多了一些赏赐之物,还有下人、小厮、女婢、马夫、马车,熙熙攘攘得没有之前那么冷清。 文种和范蠡站在门口寒暄,云溪站在一旁仔细听着,想着借机可以说上几句。临别前,云溪想好好地感谢一下文种这段日子的照顾,拜托他多照看一下自己的花草,以后还会常来府里叨扰之类。可是文种在一旁淡然地笑着,礼貌里透着几分疏离,并没有和云溪说话的意思。云溪也只好回以微笑,两手交叉,行礼,同范蠡一起登车离去。 后来的一段时间,范府的常客并不是文种,而是计倪,计文子。计倪本是晋国人,游历于越国后认识范蠡,和范蠡甚为交好。他善于看相,那日和云溪初见,一眼便认出她是女子之身。 云溪无趣道:“蚊子兄,噢,不,文子兄。这样的搭讪方式一点儿也不有趣。” 计倪听了笑道:“我只想提醒你,既然以男子身份示人,不如做的像一些。眼前清越你肤若凝脂暂且不说,这眉若细黛、唇红齿白,哪里像个男子?” “呵呵!听起来你这是在夸我?不过我现在也不过十六七岁,即使唇红齿白,没胡子什么也正常。噢,你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我就去画画眉毛。”云溪说完就拉着玉儿去找可以画眉的木炭了。 经过一番折腾和琢磨,云溪终于找到适合的眉型,又把头发束紧一些,碎发收拾好。等到晚上范蠡和计倪看星星的时候,云溪着一身淡青色衣袍大步流星地走到他们面前。对着计倪剑眉一挑,笑道:“怎么样?” “好!”计倪拍手道,然后又细细打量她了一番说:“只是这脸部的骨骼因为年龄小,还没有脱去稚嫩,少那么几分俊朗之味啊。” “哈哈哈,文子这是给清越相起面来了?要说这相面、占卜,阴阳之道,你们两个应该更投合,更聊得来。”范蠡在一旁笑道。 云溪抬头看了看星空,说道:“今天天气不错,适宜观星,你俩继续聊吧。”说完转身要走,心里嘀咕着,范蠡真是时时刻刻给我出题。 “清越留步!”计倪向前一步说道:“这几日是我冒昧唐突,清越作为范大夫的谋士,在下早已久仰大名。初次见时我只是因为你是女子感觉吃惊,多有失言,还望见谅啊!”说完还拱手作揖,一脸期待地望着云溪。 云溪笑笑,也回揖,这次她还特意留心了自己的动作,尽量不显出女儿姿态。站直身子后说道:“文子兄严重了。你的提醒很有益处,我身为范家家臣,理应多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言行,以免给范大夫添不必要的麻烦。” 计倪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继而说道:“今夜我与范大夫观天象,发现天市垣中似有一主星黯然,不知是否越国有变?” 云溪皱皱眉,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怎么会看这些星星?她仰着头看着天,并不说话,苦苦思索着最近在吴越历史上应该会发生哪些大事。 这一段时间,吴国和越国很和平,通过来往客人的话里也了解到这时间快持续十年了。那应该快开战了,可是当时和吴国国君阖闾开战的并不是现在的越王允常。那也就是说,当今越王他…… 云溪一脸凝重地望着范蠡,说道:“越王?” 范蠡听了立刻咳嗽了一声,示意云溪不要再说下去。继而他转头望着计倪,眼神掠过一丝戒备,说道:“天市垣的范围很大,不一定是越国,还是要仔细看看。” 计倪看了范蠡的表情,抬头看天说道:“这天象有异,可能预示着战事要起,听闻范大夫刚领了几项针对吴国的防御工事,看来得更费心了。” 范蠡眼神缓和了些,点头道:“责任重大,夜不能寐。” 云溪看看左右,行礼道:“夜已深,清越退下了。” 第六章 勾践 越国都城很小,好吃的并不多,但是有一个酒肆的酒倒不错,云溪出来逛街时,偶尔会去酒肆喝酒。这个时代的酒没有勾兑那一说,都是粮食酿造的,喝下去总会有一种谷物的味道留于唇舌和齿间,香醇浓厚。云溪常常喜欢坐在这里,要上一条鱼,喝上几杯,看来往的人,盘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好日子过。 这天,云溪照例在酒肆小酌,一起身不小心撞到了个男人。那男人人不算高,却很壮士,身上很多青色的纹身,披散着头发,嗡声嗡气地说:“哪个不长眼的?” 云溪一看他就是不好惹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道歉说:“对不住了,是我没注意。”谁知那男的并不想就此罢休,有点凶恶地说道:“你说的什么话?” “吾之过也,可以了吗?”云溪继续说道。 “一看你就不像越国人,中原来的吧。”那男人继续说着,身体挡着路,眼睛时不时瞟着云玉。 云溪似乎有些阴白了,心想着要赶快带云玉离开,毕竟这里也不是法制社会,而且很多人还未受教化,赶紧回家才是正途。 只见她正色道:“我乃范大夫府上的谋士,你不得无礼。”那男人听了摇了摇头,疑惑地说:“范大夫?”云溪看他走神顺势推了他一把,拉起云玉就要跑,结果那男的太壮实,只是被推得侧了侧身,一伸腿就把云溪绊倒了。云溪顾不上身体上的疼痛,一骨碌爬起来,正想着索性和他拼了,头也不抬,抡起拳头朝背后的人的肚子上捶去。 “哎呦!”有人喊了一声,但却不是刚才那壮汉。一个穿着黑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正在轻揉着肚子,右手的手臂上纹着一只飞翔的兽,兽头露在衣衫外面。 云溪有点懵圈地看着他,还没搞清楚他是谁。旁边却又走过来一位穿白衣的公子。头戴帽子,腰间佩玉,脖子白嫩修长,嘴巴不大很秀气,眼睛圆润有神,气质华贵。他整理了整理地上的席子,坐下对着云溪说:“范府谋士,过来坐。” 云溪在云玉的搀扶下有些蹒跚的走过来,刚才那壮汉也不知为什么灰溜溜地走了,揉肚子的男人也站到了贵公子身旁,看来是他的侍从。 哦哦,这才像剧情里应该有的,英雄救美,男主登场。云溪缓缓坐下来,看着眼前的男人,虽然不丑,但好像也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感觉,莫非是男二?专门救场时出现。 “你可是云溪?听说你善占卜。”贵公子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是云溪不假,但占卜术就确实不太会。”云溪拍拍身上的土,心不在焉地回答。 “真的不会,又何以立于范府?”白衣公子说道,听口气似乎有点不高兴。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云溪一边反问,一边暗自想,这云溪的人设不是一般的坑,我既没她的气质,又没她的才学,以后怎么混? “虽说你现在是范大夫的谋士,可若真有才,也不会屈于一府之中,最后不都是想为国所用吗?”白衣公子说完,静静地看着云溪。 云溪把桌子上的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说道:“我年龄尚幼,资历尚浅,为国所用还早着呢。倒是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来算算的,我怕是帮不了你。” 白衣公子听了冷冷笑了几声,说道:“最近不知从哪里兴起的传言,说是范大夫得一谋士,世外高人,料事如神。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欺世盗名之徒罢了。”说完起身就走,黑衣男紧紧跟在后面。 云溪也立刻站起身追出去说道:“等等!” 白衣公子转身望向她,眼睛里似乎有所期待。 云溪走到他身边说道:“边走边说。”一行人便随她一起走起来。 “所谓善易者不卜,我们修习天地阴阳之道,是为了能通透这万物之后的规律,也就是所谓的道。既是如此,君子当顺其自然、顺势而为,都算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况且算多了泄露天机,都是极损之事啊!有一天雨夜,我强行执卦,结果被天雷击中,昏迷几月未醒,便悟出此等道理来。我……”云溪一路上慢慢悠悠地说,嘴巴却不曾停下来。白衣公子有时是点头赞同,有时又是蹙眉思考,有几次想和云溪讨论一番,又被她说“我知道你想的”而搪塞过去。 就这样,不知道转了几个弯,云溪忽然说道:“你看,说着说着,我快到家了。今天和你探讨的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的思考,等过几日,咱们再一起探讨探讨你的想法。再会。”说完,行个礼,叫上云玉,就向右街走去,快步进府了。 白衣公子回完礼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你连问我姓名都不问,又不知我家住何地,又如何再会呢?难道未卜先知,已知今天会遇到我,知道我是谁?看上去并不像!难道?他阴白过来突然哈哈一笑,对着黑衣侍从说:“不会吧,折虞,我们怕不是被他诓着,来送他和他那侍女回家的吧?”折虞站在一旁,有些吃惊地下意识摇了摇头。这个小小的谋士?怎么能这样欺骗主人。 白衣公子望着云溪一溜烟跑过的街,也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挂着笑意。 云溪一进范府,立刻吩咐小厮们关门,没有拜帖的人一律不能放进来,自己不舒服,要去后堂休息。刚往里面走几步,大门就进来一个人。 云溪正要皱眉,看到来的人是计倪。她站在树下说道:“文子兄,急匆匆的这是怎么了?”计倪没看到云溪在树下,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道:“清越方才与谁同行?”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你看到了?“云溪问计倪。 计倪点点头道:“嗯,如果没看错,应该是太子勾践。” “勾践?!”云溪睁大了眼睛,不会吧,那个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我的家主范蠡未来还是他的手下,我还能混得过去吗? 云溪一下子有了很大的危机感,开始有些坐立不安。计倪继续说道:“清越现在就与太子同识同行,日后前程定是无量了。” “是无量还是无亮谁又知道呢。”云溪拉着脸说,心情还有点沮丧。 计倪吃了一惊道:“难道日后太子继位有变?” “我说文子兄,你真是什么题目都能议到国家大事、权谋政变上来。天天哪有那么多的风云突变,还是先过好今天的日子吧。”云溪没好气的说完,转身走了。 “要及时发现变化啊清越,变化中才有我们的机遇。”计倪对着云溪的背影继续说:“深谋远虑才能应变不惊呐。”见云溪没有回头,计倪苦笑了一声,叹道:“躲躲藏藏,不善用机遇,过得好今天,怕是过不好阴天了。” 第七章 梅园 云溪没有吃晚饭,玉儿端了一碗汤给她,放在案几上。静静坐了一段时间,直到范蠡进来了,问道:“怎么这样愁苦?因为今日遇见了太子?” 云溪心里想计倪这个大嘴巴,好好的告诉范蠡什么太子。云溪正了正脸色,说道:“不是。“ “那是?” “范兄范大夫,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如今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云溪说话的神情有一些不安,但却有几分坚定。 范蠡的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静静地说:“说吧。” “我其实,在昏迷醒来后,以前的事就全忘了,不仅如此,我以前懂得的东西,也全都不记得了。甚至,现在连字都看不懂。”云溪说完没有看范蠡,范蠡默默地看着云溪,并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云溪又把头抬起来,说:“可是,我并不想就这样再混下去,想重新把那些东西再学习起来,毕竟我现在年龄不大,我想还来得及的。你能帮我吗?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会对你有用的。” 范蠡听了嘴角露出笑意,说道:“其实我早知道,你可能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云溪。虽说我与她相识并不久,但她之前的个性是与你不同的。这段时间你一直逃避谈论某些话题,我大概猜的出个中原因,应该是头脑无法再恢复了吧。” 云溪听着,说道:“然后呢?你会教我吗?” “会。”范蠡答道:“不过,我忙修工事,不常在家。识字与阴阳星象可以向计倪请教,各国历史与思想可以去找少禽兄。“ “文大夫?他会教我吗?且不说最近不怎么来往,就之前分别之时,他的态度也并不热情。”云溪心里有些犹疑。 “我们现在为同朝谋士,不同那时在私下的交往,还当谨言慎行。你去了向他请教问题,他回答便是了。”范蠡说道。 云溪点点头,舒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汤咕咚咕咚喝完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云溪争分夺秒学习知识的一段日子。计倪虽然平时说话并不怎么照顾云溪的心情,但不妨碍他是一个好老师。阴阳五行、南北星宿,他的知识广博而精湛,对云溪也是悉心教授,并不藏私。云溪也渐渐和计倪成为了好朋友和好师徒。 过了一段日子,云溪备了一些礼物,带着扮成男仆的玉儿一起来到文种府邸。 文种请云溪到客堂喝茶,说道:“有一段时日没有见过清越了,最近在忙什么?” “没什么,范大夫去修工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在家读书,钻研星象。”云溪也客气地答道。 “哦?可有什么结果?”文种问道。 “哈哈,只是看了看而已。我想作为谋士,只懂这些远远不够。局势变化,各国渊源还是需要潜心修习,才能在时事当中做出正确的谋划。”云溪说的很直接,她不想跟文种绕圈子。 “嗯,此话有理。”文种说道。 “我久居深山,对这些只是听师傅口传,并没有什么造诣,还希望文大夫能指点一二。”云溪还是直截了当。 文种听后先是谦虚一番,但其实几天前已受范蠡之托,来帮云溪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他没有从更远讲起,只从当年郑国崛起,郑庄公、齐僖公、鲁献公这个三角联盟说起,整个时代变化的帷幕就此拉开。 云溪接连几日来文种府邸听讲,有时文种不在,她就坐在客堂静静地等,手上始终拿着一卷书。一天晚上,讲完看天色已晚,文种邀请云溪留宿,云溪想到那日遇到的醉汉,心有余悸,便答应了。文种吩咐下去,下人下去后,不一会儿又进来说道:“大人,今日早有客人留宿,客房已满。” 云溪也知道文种家的客房并不多,为了不让文种为难,她站起身准备告辞。文种踟蹰间,下人又说道:“园子里那几间房平时小人们一直在打扫。” 时间停顿了一会儿,文种说道:“那就安排在那儿吧。” 下人领命而去,云溪笑道:“看来文大夫的宅邸又扩建了。” 文种笑笑,说道:“天色不早了,清越早些休息吧。” 云溪听完,也就跟着提灯来的下人出去了。文种的府邸确实扩建了,西侧多出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夜黑灯光又暗,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小湖、山石、竹亭隐隐绰绰也能看出一些,倒也是用了心的。脚下的小路石板铺得也很是整齐。 这文种,倒挺有雅兴! 走了一会儿,就走到了园子里的客房。房间很雅致,各类幔布也很精细。玉儿倒了一杯水端给云溪说道:“主人,这房间像是给女人住的。” 女人?没听过文种身边有什么女人啊。云溪想着,喝了口水。我知道文种身边唯一的女人就是我了,难不成是给我建的?哈哈哈……你看先前好像都没人住过,我一来就住进来了。云溪端着水杯哈哈笑了起来。玉儿笑着说道:“主人早些睡,我把床铺好了,玉儿就在外面这间,有事请吩咐我。” “好好,你去吧、去吧。”云溪为自己一时没有注意好表情管理,有些尴尬,赶快让玉儿出去了。 这一晚上,云溪心情不错,睡得香香甜甜。 早上,玉儿从外面走进来,说道:“主人快起来,去园子里看看。” 云溪穿好衣服,到园子里一看不禁也有些呆住了。这里并不是什么新的园子,而是以前云溪种梅树的园子,只是扩大了,又多了些装饰,昨晚天太黑就没有认出来。每一颗树都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按原来的地势砌了低矮的石栏,和整个园子融为一体。旁边还有一些其他的花草点缀映衬,用心可见一斑。 云溪的心里顿时暖暖的,在异时空的异国他乡,有人重视她重视的梅树,这是爷爷最喜欢的梅树。 正在感动之时,文种走了过来,云溪迎上去行礼,说道:“文大夫,这园子真是太惊喜了。”文种笑笑道:“清越你觉得也很好,对吧。” “对、很好!”云溪点点头叹道。 “那就好。再过些时日,我在楚国的妻子就要接回来了,这就是给她的住处,她应该会喜欢的。”文种说道,脸上挂着笑容。 云溪的笑僵在脸上,说道:“妻子?你成婚了?这是给她造的园子?” 文种点点头,说道:“刚成年时我就成婚了。一起去用早饭吧,正好今天还有功夫可以再给你讲各国历史。” 云溪点点头没再说话,默不作声地和文种一路走出了园子。 一路上她也再没有回头看看,其实这园子是有名字的,园门上方挂着一小块木匾,上面写着——“梅园”。 第八章 胜仗 越王允常薨逝,太子勾践继位。 允常薨逝的消息传到吴国,警醒了吴王阖闾,想到自己从阖闾九年的破楚大捷,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自己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享乐十年竟浑然不觉。当年想要成就的天下霸业还远远没有达成,就连想教训一下当时破楚时趁机偷袭吴国后方的允常,也因为允常的去世而永远失去了机会。 想到这里阖闾的焦虑顿时变成了恼羞成怒,迫不及待地下令讨伐越国,不顾相国伍子胥的劝谏。越国正值国丧,讨伐越国对吴国并不十分有利。但是阖闾根本听不进去了,留下伍子胥和太子夫差镇守,自己带着伯嚭、王孙骆、专毅等人,率精兵三万,直奔越国而来。 越国正在大丧之中,听说吴国来犯,顿时群情激愤。允常一生害怕的阖闾,勾践却并不感到恐惧,阖闾老了,而他正年轻。他没有给堂下臣子们讨论的时间,语气坚定地说道:“两日后出征,由我来坐阵。”臣子们听了有些哄乱,正要俯首劝谏。又被勾践的话打断,他大声说:“范大夫!” 范蠡从后面走到中间,再上前两步,行礼道:“范蠡在。” “明日带你那个传闻中料事如神的谋士来卜卦。”勾践语气清冷,不容置喙。 范蠡答诺,便退下了。 云溪听说自己要去宫中卜卦倒是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一天一定会来,这是这世间对她考验的开始。 第二天范蠡带云溪来到宫中,到勾践的书房觐见。勾践已不是那时的白衣公子,他身着华服,端坐在榻上,有属于王者天然的自信。 “寡人明日出征,何如?”勾践说道,眼睛望向云溪。 云溪行礼,答道:“回大王,吉。” “能胜?” “胜,大胜。” “哈哈哈哈”勾践笑道:“可是你还没有卜?” “禀大王,问卜不一定有具体事物。小人夜观星象,南星闪耀,天佑越国。再看大王面色,凛然王者之风,带军定势如破竹。我越国正值国丧,吴国却不顾道义,前来侵犯,早已师出无名,必不受天佑。所以大王胜!”云溪俯首答道。 “好,好个云溪。”勾践笑着站起来,走到云溪身边说道:“明日出征,你于三军之前向天问卜如何?” 云溪听到立刻跪下,说道:“小人惶恐,地位卑微,恐难立于三军之前。” 勾践正要说话,范蠡也跪下说道:“大王,云溪虽为臣之谋士,但实则未有建树,年龄资历都尚浅,还在教化当中。今日承蒙大王恩泽,不拘俗礼,才得以斗胆进言几句。明日大军出征,大敌当前,还是有请国师为王请吉。” “哈哈,寡人说上一句戏言,竟惹出你们这么多话。”勾践说道,示意他们二人起身。转身重新坐回榻上,继续说道:“范蠡回吧,云溪留下来陪寡人用午膳。” 尽管云溪很不想留下来,但好像并不能改变什么。范蠡看了云溪一眼,示意她随机应变。云溪也看懂了,轻轻点头,对着范蠡行礼,范蠡退下。 范蠡走后,勾践说话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寡人知道你爱喝酒,特意备了美酒。”云溪听了有好酒,眼里露出些光,问道:“那有好菜吗?”勾践听了不禁哑然一笑,这果然是自己当时认识的那个云溪,刚才还说几月不见,变得甚是稳重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要露原形了。 勾践并不理会她,说道:“你该谢恩才是。” 云溪听到,立刻又跪下了,是自己很久以来都没吃过太多肉,如今想到既是大王用膳,一定很多好吃的,一兴奋就忘了形。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小人谢大王恩典!” 勾践听到满意的答案,说道:“免礼吧,随我一同去。” “诺。” 虽然勾践不好伺候,但是酒确实好喝,还吃到了很久没吃到的牛肉,云溪也是心满意足。 因为第二天要出征,勾践吃饭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有将军觐见,他立刻起身去忙政务。云溪一个人吃得很舒服,临走前还说因为大王请吃饭,她想带块牛肉回家纪念大王的恩德,膳房竟然也是允许了。折虞引她出宫时,看着她手上拎着的牛肉,脸上抽动了一下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云溪没什么朋友,玉儿整日伴自己左右,有好吃的自然是要带给她的,只要亲近的人能得到实惠,面子什么的无所谓。走到宫门口,云溪向折虞行礼,说道:“谢折虞兄,你身负大王安全之责,实在不必亲自相送。” 折虞回礼,说道:“按大王吩咐做事。” 云溪点点头,再次表示谢意,拎着牛肉,出了宫门。 第二天,勾践出征。 不久后,前方传来捷报,越军大胜。不仅战事大胜,更让吴国国君阖闾死在了战场上,这对于自吴越相争一来一直处于下风的越国来说,真是一场大获全胜,越国上下欢畅不已,喜气洋洋。 勾践班师回朝,越国百姓夹道欢迎,跪在地上大喊新君的英明神武。 云溪还在文种府上研习各国历史,文种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想必是勾践已经回宫了。 “清越,你怎么不去外面看看?”文种说道。 “有什么好看的,高兴不了几天。”云溪看着手上的书卷,头也没有抬。 文种听了立刻环顾左右,看到没人后,轻声说道:“小心祸从口出。不过,从何说起?” 云溪抬起头说道:“阖闾神勇,即将继位的太子夫差更是不差。杀父之仇,怎会不报,只怕吴越两国战事不断了,百姓们又要受苦了。” 文种听完静静地看着云溪,眼神温暖柔和。云溪对着文种笑笑,继续说:“文大夫怎会想不到?怕是在考我吧。” 文种道:“我只想到战事再起,越国该如何应对,还未想到百姓受苦,惭愧。” “可能因为你是官,我是民啊。”云溪说道。 文种还要再说什么,被赶来通报的仆人打断了,说是有宫人来传话。文种急忙出门迎接,宫人向文种行过礼问道:“云溪云先生,可在大夫府上。”文种答是,回头朝屋内看看。 云溪走出来,说道:“我是云溪。“ “云先生,小人来得急,不多礼了。大王今晚设宴,邀云先生来赴宴。”宫人说完,行完礼又急忙走了。 文种回头问云溪:“你封职了?” “没有。” “那今晚设宴为何请你去?” “大王高兴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请我吃饭了。”云溪虽然不想去,但想到可能有更多好吃的,去看看也好。 文种还是一脸疑虑,问道:“大王可知你真实身份,你的……”他欲言又止,露出担心之情。 “文大夫的妻子呢?不是说要接过来吗?”云溪问道。 文种没想到云溪会问起这件事,愣了一下说道:“政局不稳,暂且搁置了。” “哦,文夫人不来了啊。那如果我被大王封职有宅邸了,就请把那园子里的梅花树还给我。至于其他的,文大夫不必多虑了。”云溪说完,想到自己的梅花树,眼睛竟微微有些湿润了。她转身低头,对着文种行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文种定定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云溪背影消失,又向着西边的梅园出神望去。 第九章 夜宴 回到范府,下人们正在准备马车,玉儿也正在准备云溪进宫要穿的衣服。范蠡看到云溪说道:“一会儿随我入宫赴宴,行事要小心。”云溪点点头。 今夜的王宫张灯结彩,很是热闹,盛装打扮的宫女们往来穿梭,像飞来飞去的蝴蝶。云溪想到一会儿肯定会有很多好吃好喝的,也有些开心起来,随着范蠡来设宴处,在最末的一个位子上坐下。 果不其然,今晚的烤羊肉和猪肉羹都特别美味,毕竟这些牲畜都是纯天然养出来的,没有激素饲料或者添加剂什么的。食物放在相对原始的器皿里,散发着自然的香气。云溪吃了很多,也喝了不少酒,两颊泛红,飘飘忽忽。 群臣热烈祝贺着勾践大王的胜利,说尽了美言。英明神武、少年英雄等等词语此起彼伏,让本来就喝晕的云溪有点头胀。她晃悠着站起身,朝一旁的花园走去。 花园里相比之下安静许多,有几波宫女在准备上场前的彩排。云溪走到她们旁,看到有一张古琴,手便摸了上去。一位宫女看到,连忙扶住云溪说道:“大人啊,看您像是醉了,这张琴是名琴,还是别碰了好。“云溪有些恼,刚要说话,宫女们竟然四散走了。回头一看,看到折虞走过来。 云溪道:“哈哈哈,她们说我要摸琴,这场合,靡靡之乐还不够啊,谁会听琴啊!” “怎么?这场合听不得琴吗?”一个声音从折虞身后传来,正是勾践。 云溪惊了一下,酒醒了一半,但她还是站在那里,没有要跪的意思,尽管她知道勾践喜欢群臣的膜拜。 勾践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道:“怎么,你是没尽兴,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值得庆祝。” “我只是觉得,庆祝是要庆祝,更多的还是要提防吴国反扑。听太多好听的话,会对真正的危险不够警醒。”云溪不紧不慢地说道,早已忘记了范蠡嘱咐她的小心行事。 “呵!”勾践冷笑一声,说道:“那时我们初见,你以为我为什么去找你。你料事如神的故事虽然是别人说的,但寡人还是想去见见你,问一问吴越的未来之事。我们被吴国欺压太久,该如何能扭转局势。你呢?你那日是如何表现?如今,得胜归来,倒是让你来提醒寡人该警醒!来人!” 云溪低头笑笑,说道:“大王,因为我劝谏警醒,大王要冶我罪吗?”话音刚落,云溪脚下一软,跪倒在勾践脚边。原来折虞踢了她一脚,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大王,不如让范大夫来。” 勾践想了想还没说话,谁知云溪却扶着勾践的腿、腰带和手臂站了起来。勾践一脸愠怒,喝到:“你!你……” 云溪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嘴上说:“嘘!大王,小人都是肺腑之言,吴越马上战事又起呀!你要做好准备、准备……”她嘴里吐着酒气,混合着衣服上淡淡的香气,一股脑朝勾践扑来,勾践也喝了不少酒,只觉得头有些晕,一把把她推开。说道:“让范蠡把他带走!一个月内不准出门!”折虞马上指挥左右,把云溪架走了。 第二天云溪酒醒,玉儿在床边给她擦脸递水,告诉她范大夫和文大夫在客堂等她。 走进客堂,就看到范蠡和文种一脸严肃地端坐在椅子上。范蠡见云溪走进来,说道:“坐,清越。”待云溪坐下,范蠡又说道:“清越,这次是你运气好。在大王兴头上扫他的兴,只让你在家里禁足,这处罚算是很轻了。” 云溪没有说话,文种道:“以后还是少喝酒,清越性情本就朴实自然,官场上的禁忌确实很多不懂。我看,为了保险起见,以后即使成年了,也在范府做谋士,不要独立出去。” 云溪揉揉有点疼的头,说道:“无所谓,反正我们大家也快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云溪!”范蠡打断她说道:“我知道你知未来事,可是别人都不知。别人不知,若是好事,自是借你吉言,若是坏事,这未尝不是一种诅咒。你就是没有吃亏,所以不知轻重,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云溪正要开口说话,这时计倪走了进来。他看了云溪一眼,又看了文种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范蠡道了一句:“无妨。”计倪才开始说话:“清越,这次也就是大王得胜,不愿意坏了自己的兴致,对你才从轻发落了。” 云溪道:“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忠言逆耳,我就是劝谏。如果大王因为我居安思危,冒死进谏而冶我的罪,那这样的大王你们跟着他干什么?!” “先不说你理想中的贤君能有几个?就我们做臣子的想做一番事业,就一定是千古流芳的君主才可以吗?正是那些有弱点的君主,不那么强盛的国家,才有我们发挥才干的空间。”范蠡说道。 云溪听了没有说话,论舌战,在座的谁辩得过范蠡,还不如早点闭嘴,省省事可以去吃午饭。 “我仔细看了大王的面相,他这个人,脖子细长,嘴巴很尖,就像鸟嘴一样。这样的人,性格坚忍,可以忍辱,能成事。可是却也嫉妒他人的功劳,可以和他共患难,却不能共安乐。”计倪说道。 云溪点点头,说道:“你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的,以后我会注意的,我今天还有点晕,得回房睡一会儿觉可以吗?午饭就让玉儿端到我房里去吧。那我先告退?” 范蠡还想再说什么,不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也好,你最近休息一下。大王禁足一个月,也先不用去文大夫府上听学了。” “嗯,不去也好,我可以过来。”文种说道。 范蠡听了听,笑道:“不劳文大夫了,你政事也繁忙。” 文种听了也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云溪做了个揖,退出去了。 “那我把这一月的功课给清越交代一下。”文种说完也起身离去。 计倪看着文种的背影远走了,对着范蠡说道:“文大夫一向谨慎,今日为何失言?” “外人只觉得云溪是范府谋士,实则我和文种都当做妹妹看的。表面担心云溪冲撞大王,实则我们也是担心她的女儿身啊,终是隐患。”范蠡回道。 第十章 请罪 这边云溪走到自己的院子觉得轻松了不少,她伸了伸胳膊,又转了转头,对玉儿说道:“午饭给我多拿一点,有酒的话也拿一点。” “饮酒生事,还是不要喝了。”身后传来文种的声音。 云溪叹口气,转身说道:“昨夜醉酒,身体会不舒服,今天再喝一点会比较好,透一透。你没试过,你不懂。” “清越,我有话要对你说。”文种一脸关切地说道,并不理会云溪刚才说的透酒理论。 “你说吧,我听着呢。” “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院子,平时也就我和玉儿两个人。” “那好。”文种沉吟了一下,又开口说道:“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向大王说明你的真实身份,以免日后大王撞破,会带来不必要的责罚。” 云溪听了笑了笑,说道:“文大夫最近很是关心我啊!” 文种听完连忙说道:“我与范蠡……” “好好好,别说那些客套话了。”云溪说道。她抬头看了看天,继续说:“有一个时机,在几年后吧,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好时机。不劳文大夫费心,我会把握机会亲自跟大王说的。倒是前面拜托您的事,您准备好了没?” “什么事?”文种一脸疑惑地问道。 “呵呵呵,贵人多忘事啊!”云溪干笑几声,继续说道:“我的梅树啊!” 文种愣了愣,沉思了一下,说道:“一定要挪走吗?你不是还没开府吗?” “还真要等到那一天吗?!”云溪不满道,“等到你的妻子来了再挖好看吗?万一她也喜欢那些树,不让你挖,你是不是就不会还给我了。” “那就是你的,不是不还给你,而是……”文种有些着急地说道。 “而是什么?” “而是,是你栽在那里的,你选的那里,就不动了好吗?”文种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恳求。 云溪心里觉得文种真是个说不通的老夫子,这本质上又不是挪不挪树的问题。她吸一口气说道:“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看到玉儿走进来,云溪继续说道:“云儿,把东西放下,送文大夫出去。然后和外面的人说我病了,需要卧床休养,这几个月都好不了。” 文种微蹙着眉,看着虽然面容稚嫩,说话神情却十分老道的云溪,不知道自己是该把她当作大人一样交谈,还是只是应该宠爱保护这个孩子。他有些矛盾,但保护之心却也坚定。 云溪不知道文种在想什么,行个礼,端着酒菜进屋了。 两个月后,勾践召云溪进宫。 云溪带着那几个中年男人的各种嘱托走进宫门,看到不远处朝她走来的折虞。 “你不用来接我,我认识路。”云溪对折虞说道。 “我是来嘱咐你的,仔细说话,别惹大王不高兴。”折虞没好气地说。 “行了,我知道了。家里们一群大叔都交待过了。”云溪说道。 “大叔?谁?” “这不重要。大王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云溪问道。 “去了就知道了。” 进到殿里,勾践正坐在榻上看一份竹简,看到云溪进来就示意周围的人散去,只有折虞留在身边。 云溪乖乖地跪在下面,喊道:“大王,小人有罪,一直在家禁足思过,没出过门。” 勾践看了有点想笑,说道:“哦?你什么罪啊?” 云溪继续说道:“小人不记得了,因为喝醉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呵呵呵”勾践冷笑几声继续说:“你还真是就这种性子,那你继续跪着吧,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起来。” 云溪的膝盖有些疼,她马上说道:“好像是那日庆功宴,小人喝醉了,想给大王弹琴,宫女不让小人碰那琴,一时生气就对她发火,后来竟不知大王过来,冲撞了大王,真是该死。” “挺会说道啊,还弹琴呢?好,现在弹也不迟,正好这殿里也清净。折虞,去取琴来。”折虞应诺出殿了。 不一会儿,琴桌与琴都已经摆好了。 勾践饶有兴致地看着云溪。只见云溪不慌不忙地走到琴桌前盘腿坐下,两手一搭,左手按弦,右手抚弦,调了调音。紧接着,右手挑六弦,左手大指上九徽,散弹四弦……一首意短情长的《秋风词》从云溪的手中流出,流动在空旷的殿里,仿佛相思之人的缠绵诉说。 勾践和折虞从刚开始的略微吃惊,到后来却也沉浸在琴声里。 曲子不长,云溪一会儿弹完了。在乐器方面,古琴是她唯一坚持下来的。这是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传说伏羲造琴时只有五根弦,后来周文王和周武王各加一根弦,这七弦古琴就再也没变过,一直流传到现代。李白的《秋风词》因为是基础练习曲,回想起来比较简单,曲子又短,不用弹很长时间,云溪就选了这一首。 勾践听完,缓缓说道:“这曲子稍显哀怨,少几分男儿的干脆。寡人第一次听,叫什么名字?” “回大王,这首曲子叫《秋风词》,月白风清之际,想起爱慕之人时所弹。不过这种小情小爱,对于将来要建立宏图霸业的大王来说,确实不匹配。小人技艺不精,献丑了。” “呵呵,无妨。”勾践的语气比刚进来时缓和多了。他表情又严肃起来,说道:“这琴,日后再切磋。寡人今天叫你来,就想问一句话。” “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云溪答道。 “与吴国战事何时再起?”勾践问道。 云溪想了想,回答道:“夫差守孝期,小人不知确切时间,大概两三年左右。” “寡人也是这样推断,吴国一定会来复仇的,吴越多年的恩怨,总要了结。”勾践表情严肃地说道,云溪抬头望着这位新君,他眼神里透出坚韧和勇敢。 之后勾践没再说什么话,云溪就找机会告退了。 出了前殿的院子,云溪正要往左转,身后就传来折虞的声音,“云先生,请直走出宫门。” 云溪转过身来看着折虞,笑嘻嘻地说:“折虞,我就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呢?” “你大概是想去膳房。”折虞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表情。 “民以食为天,好不容易进一次宫,弄点好吃的多好啊。”云溪不死心,继续试探道。 折虞收起自己的表情,说道:“看云先生刚才弹琴,又与大王讨论政事,自是风雅脱俗之人,怎会在口舌上如此贪恋。” “你天天吃,自然不觉得什么,我等普通百姓,平时都是寡淡之食。子曰‘食色,性也。’人之根本嘛。”云溪说完,看折虞的表情也不为所动。叹了口气,行了礼,甩了袖子走人了。 折虞一直看到云溪出了宫门口,才返回殿中复命。 勾践把手上的竹简卷了卷,低头说道:“寡人刚才未曾让你去送云溪啊!” 折虞听了,连忙跪下,说道:“云先生进出一直是折虞引领,未能领会大王之意,还望大王恕罪。” “罪不罪倒没那么严重,只是寡人还想看看云溪,会不会又在这宫里搞出点动静来,会很有趣。”勾践说道,不觉得望了望门外。 第十一章 被罚 吴国王宫,夫差寝殿,清寥寂静。 吴王夫差已经醒了,他默默地坐在床边,想着自己的父王。 父王阖闾一生传奇,争皇位,建姑苏,败楚入郢,威震东南。一世英雄就这样被刚继位的新君打败了。虽说英雄死于战场也算死得其所,可偏偏并不轰轰烈烈,只被砍断了一根脚趾,竟重伤不冶。 夫差心里恨勾践,不止恨杀父之仇,更是心疼父王临终前的不甘与屈辱。他站起身,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把拳头握紧,大步朝殿外走去。刚走出门,门外一个下人冲着夫差大喊:“夫差,你忘了杀父之仇了吗?”夫差抬头望天,怒声说道:“不敢忘!” 不远处,一个剑眉星目的青年男子正朝夫差这边走来。走近了,他跪下说道:“儿臣得知父王近日过度烦忧,不得安寝。特寻来……” 夫差一挥手打断他说:“你若真想为我排忧解难,就赶紧回去好好练武,三年后随我出征,讨伐越国。”他看到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我吴国好儿郎,论起征战杀伐,哪个有你这边懦弱。你是吴国太子,如此这般,日后怎能肩负国兴大任?”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从扶起跪在地上的太子,说道:“太子回去吧。大王让下人每日提醒他的仇恨,这一仗定是免不了了。” 男子剔透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愁绪,叹道:“吴国当初立国之本,是先祖三让天下。如此仁义,为何现在到我们,就要不断挑起纷争?” 随从默默低着头,没有说话,太子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走了。 越国王宫,云溪抱着琴正走向越王处理政务的宫殿。路上遇见了一个华贵的女人,身边跟着几个女婢。云溪退到一边,想让女人先过。一个女婢喝道:“什么人,看到王后娘娘竟不下跪行礼。” 云溪听到立刻把琴平抱起来,跪在路边。王后并没有走过去,而是走到她身边,说:“你可是云溪?” “是的,娘娘。”云溪低头看着琴说。 王后看了一眼琴,笑道:“这琴我认得,是大王的。怎么在你手上?” “大王让小人带回去好好练习,好再为大王献艺。”云溪说道。 “抬起头来!”王后语气似乎不太高兴。 云溪抬头看她,她也正打量着云溪。 这就是外面传言的大王的男宠,虽然面目清秀,但仍有稚气未脱,一脸没长开的样子。大王刚继位就打败了吴国,受臣民爱戴,如今正是大展宏图之际,怎可让这种传言误了名声。 “今日得见,也不过如此,不知礼数。在宫中侍奉大王,如若有所僭越,你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懂吗?”王后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几句话。 云溪仰头答道:“那自然是。”语气里无惊也无恼。 王后冷冷笑了笑,说道:“这次就先罚你在这儿跪一个时辰吧,小心别摔了大王的琴。”说完留一个女婢看着云溪,带着其他人径直走了。 两个小时?!这样抱着琴?云溪心里暗暗叫苦。不过转念一想,坚持坚持,也许一会儿大王看不见自己会让折虞来寻,就有救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溪跪得腿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了,端琴的胳膊也僵硬了,折虞终于来了。 云溪满脸期待地望着折虞,只见他徐徐走来,对着婢女说:“你先去吧,大王让我过来监督。”婢女听了,行礼走了。云溪一看婢女走了,活动活动正想站起来,折虞却一把扶住她说道:“大王让你跪够时辰再起。” “啊?”云溪有点不相信地说道:“那让你来干什么?”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来监督你。”折虞说道。 云溪苦笑一声,跪得身上到处疼,心里也难受。赌着气说:“不用你看着,我会跪到时辰的!” 折虞看看左右,确认没有人后蹲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关切,说道:“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才受此惩罚。这还是王后娘娘,哪天惹了大王不高兴,说不定命都没了。” “我说实在话,做实在事,问心无愧。第一次见王后,并不认识她,也没有惹她。架子倒是端得挺足,嗯,这一点,真不愧是大王的王后。”云溪有些气恼地说道。 折虞听了有些着急,恨不得捂上云溪的嘴。他站起身故意大声说道:“还有半个时辰,好好反省!” 云溪腰疼得要命,把跪在地上的膝盖挪了挪位置,结果抬起来又放不下,膝盖像跪穿了一样。地面并不平整,还有很多不规则的石头,她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想拿衣角擦一下,捧着琴的胳膊却又抬不起来。哆哆嗦嗦,泪流满面,狼狈至极。 折虞看了,心里竟隐隐作痛,手里攥着自己的帕子,不知道该不该去给云溪擦一擦。 云溪泪眼婆娑地说道:“能帮我拿下帕子吗?快点,在左袖里。” 折虞看了看左右后,弯下腰在云溪左袖里掏手帕,手指背碰上云溪的手臂,温热的,软软的。他像被烫到一样抽回手,拿出自己的帕子说:“找不到,用我的吧。”然后把云溪的眼泪、鼻涕擦干净后又装回胸前。 “咦!额,你怎么还装回去,太脏了。”云溪有点嫌弃地说。 折虞瞪她一眼说道:“我都没嫌弃你!” “好好好,你是好兄弟,我云溪今天算是知道了。越王啊越王,那年杏花微雨,终究是错付了。” “你又胡说些什么!还有你个小孩子,别跟我称兄道弟。” “咳、刚觉得你细腻温柔讲义气呢,真是帅不过三秒。外面人都尊称我一句‘云先生’,你不亏!” 听了云溪的吐槽,折虞没有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 时辰终于到了,折虞一把抱过琴,慢慢地把云溪扶起来。云溪的腿根本动不了,只好挪到一旁坐下先休息一会儿。 最后折虞扶着云溪,好不容易挪到殿里,勾践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带他去偏殿上些药吧。”勾践固然也是有些不忍,只是想到云溪这尊卑不分的性子不好好磨一磨,日后怕是会闯大祸。 偏殿里,折虞拿药回来的功夫,云溪已经把外袍撩在一边,裤子卷到膝盖以上了。他看了一眼云溪白嫩、纤细的小腿,想起那时给她掏帕子的情景,立刻一伸手把药递到她鼻子下面,说道:“你自己上吧。” 云溪抱着撩起来的外袍翻个白眼说道:“你看我方便吗?就帮帮忙吧。” 折虞顿了顿,蹲下身,偏着头,给云溪上药,脸色微红。 云溪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了一眼折虞,忍不住打趣道:“咦?你脸红什么?难道是因为给我上药?哈哈哈哈……” 折虞听后脸似乎更红了,他什么也没说,把药放在一旁,快步走出去了。 “都是男人,咱不怕哈,哈哈哈哈……”云溪抱着衣服,笑得更厉害了。 第十二章 水战(上) 云溪自从腿伤以后就再没去宫里,文种时常过来给她讲课。 她问起文种,当初从他家搬出时,为了避嫌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现在又为何不顾计倪暗示,经常来上课。文种听了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书卷。 云溪自知猜不透文种,也只好作罢。 这天文种带回来一个消息,说勾践要出兵吴国。 云溪很是不解,一来吴国还在丧期,攻打吴国一定会像曾经的越国一样,令军民群情激愤;二来越国的实力并不强盛,主动挑起战争不是阴智之举。 文种摇摇头,说近日越国得知夫差离开都城去边境和蔡国国君洽谈去了。越王是想趁这个机会突袭吴国。 那日朝堂上范蠡不同意,站出来劝说勾践,说兵器是凶器,攻战是无德,先去攻打是最下等的计策。这样做事逆天而行,绝对不能! 勾践听了,并没有说话,眼睛看向石买。石买站出来说道:“大王,吴国因楚国掣肘而去和蔡国洽谈,国中无主,正是我们难得的时机。难道等到吴国越来越稳定强大,来攻打我们吗?先发制人不失为良策啊!” 勾践听后点了点头,对范蠡说:“寡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你不必再说了。” 云溪听文种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立刻站起身说道:“得告诉范大夫,我有事情要去办,先出去一趟。谁来找我的话,就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文种抬眼看了云溪一眼,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你去吧。” 云溪径直从府里跑了出来,心里想着可别有人来召她进宫,这场仗注定是要败的。如果被勾践抓住问吉凶,不管真话假话都难逃一劫,不如现在躲了出去,躲一时算一时。 勾践在宫中,听下人来报没有找到云溪,挥挥手说道:“罢了!寡人指望过他什么?”然后吩咐左右去给范大夫传话,出征之时,带上云溪。 不久后,勾践亲自带着越国三万左右精兵,顺着水路进入了太湖。打算绕开吴国在吴越边境的防线,用水军一举拿下吴国都城——姑苏城。 船舱里,勾践看着面无表情的云溪说道:“怎么样?用不用跟你说一说,寡人对这一仗的布局?” “小人不懂行军打仗,大王英阴神武,定会势如破竹。”云溪挤出一个笑容说道。 “哈哈哈,寡人这次不问你输赢了,寡人要相信自己。输赢不是你说了算的,是领兵之人,用兵之法来决定的。”勾践说完,眼睛望向窗外的太湖。 夫差这边听说勾践攻吴已进入太湖,赶忙联络起姑苏的全部军力,差不多有三、四万人,带着伍子胥、伯嚭等来迎战越国水军。 两方都是最王牌的水师部队,相距越来越近了。 越国的船队走到夫椒山一带,勾践号令停下来,他站在甲板上观察这一带的地形。最后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指挥着越军摆下阵型,准备迎接吴军。 云溪坐在勾践的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最后还是被勾践抓过来。她听着外面紧锣密鼓布阵的声响,并没有想出去见识这大阵仗的欲望,只是担心着这一仗如果失败了,自己不会死在太湖了吧。 正想着,折虞走进来,带着点怒气说道:“为什么还不穿上铠甲!” “我不穿那玩意儿,太沉了。”云溪回道。 “刀枪无眼,你又没有武力。乱军之中,铠甲可以在危机时为你挡一挡,快穿上!” “就是想到我虽没有武力,但水性还可以,一会儿不行我就跳湖自保,穿着铠甲才比较危险。” 折虞听了云溪的话,坐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别怕,一会儿如果有敌军上船,你一定要跟紧我,我会保护你的。” 云溪笑笑,她当然知道折虞没有说假话,但他保护越王责任重大,如果加上自己,恐怕分身无术,会给他带来危险和灾祸。自己怕什么,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到现代,折虞可不行。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一会儿你就保护越王,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办法。别忘了,我是未卜先知的云先生。” 折虞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外面突然一阵嘈杂声,他立刻站起身冲了出去。 吴军抵达太湖了。 夫差坐着余皇号在中间指挥部署,虽然和越国的战争来的比他预计的早一些,但却是他渴盼已久的。父王丧期未满,勾践就来了,这让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他指挥着两翼、突冒船、楼船,威风凛凛,有条不紊,所有的船在指挥下,按部就班地排列整齐。 第一波进攻开始。 勾践只带了三万精兵,并不想和夫差多纠缠。他决定速战速决,于是指挥部队向吴军突袭,弓箭手上前排列,一阵箭雨漫天飞过,射死了不少吴军。 夫差没想到勾践第一波攻势就如此猛烈,被打得措手不及。看着自己的将士死伤不少,他连忙收兵撤退,找来伍子胥商量对策。 一名白发白须,手持宝剑,身着铠甲,眼神迥异的老者走进夫差的余皇号船舱,正是吴国大夫伍子胥。夫差见到,连忙迎接,说道:“老师,寡人布局失策,错失战机。那勾践也确实勇猛,父王他就……” “怕什么?”伍子胥厉声说道:“大王刚奔赴而来,不似他已等候多时,不过让他占了一时先机,就要怕,就要乱吗!” “不敢,老师。找老师来正是要商议对策。”夫差抬头说道。 “哼!”伍子胥冷言说道:“勾践这小人,趁大王去边境洽谈时才敢来犯。想必是知道自己没有实力与我们正面交锋,只想偷袭吴国。好在我们及时赶到,他却担心不能与我们持久相抗,卯足了劲想一口气挫败我们。” “老师说的是,如今我们撤退,勾践也没有追上来,可见他也担心自己没有胜算。”夫差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 伍子胥又笑了笑说道:“他在这夫椒山给我们设阵,那好,我们也可以利用这带地形去突袭他。” “怎么突袭?” “给我准备十几艘突冒船,再给我选一些一等一的兵士,配上最利的兵器。老夫得让那勾践小儿知道,这太湖到底是谁的!”伍子胥边说边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勾践确实不敢继续追击夫差,他望了望远方的吴军,决定先驻扎在原地,等一等合适的时机。 第十三章 水战(下) 战场上的寂静才最为可怕。 继续观望的勾践没有注意到,危险已渐渐靠近。 那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正站在一艘突冒船上指挥左右。 他们利用小岛作为掩体,蜿蜒迂回地悄悄向越军逼近。 伍子胥更擅于水战。看他建造的姑苏城就知道这是一个天才水战军事家,初出茅庐的勾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振奋的战鼓声从吴军的主阵营中传出。 还没等勾践反应过来,吴军的突冒已经从两侧包抄上来。十多艘突冒船像箭一样冲向了越军。一靠近越军战船,吴船上那些一等一的兵士们就立刻跳上去,拿着武器朝越国士兵砍去。 一场突袭让越军措手不及,乱了阵脚。 折虞把云溪从船舱中拉出,一直护在身后。 云溪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血,还有战士们的断臂残肢。 眼前的战况让云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看着这群活生生的年轻人经历这样的残酷,她泪流满面,咬着牙忍住内心的害怕与悲怆。 勾践惊慌后立刻冷静下来,指挥着军队迎战。可此时吴军为了报吴王阖闾的仇,各个愤慨激昂,士气正盛。越军根本不是吴军的对手,被杀得死伤惨重。 战船附近的湖水已经变成了红色,越来越多的尸体浮在周围,而吴军主力也渐渐包围夫椒山。勾践一看大事不妙,决定带着士兵杀出重围,向南撤回越国。 水上的撤退的异常艰难,主船已经开不走了,只好弃船朝外围撤退。 云溪跟着折虞跳船,无奈她步子太小,还没跳几艘,脚一滑就跌进了湖里。她扒着船边向折虞喊,让他赶快走。折虞哪里肯,只想把她拉上来。 “小心!”勾践边喊边砍杀了一个折虞背后的吴军,他看了一眼泡在湖水里的云溪,又回头看了不远处亲自带兵朝他杀来的夫差,对折虞喝道:“快走!” 折虞还在焦急地伸着手,可云溪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她松开扒着船的手,对着折虞喊道:“保护大王!”一回身潜进湖里去了。 云溪想要勾践和折虞都活下去。 “云溪!”折虞大喊一声,想跳下去救她。可是追兵已到,情况紧急,要保护大王赶快脱困,他咬咬牙,只得朝勾践身边的的几个吴军冲去。 手无缚鸡之力,在战场上如草芥一般的云溪,隐藏在浮尸之间呼吸换气,还要不时的装死,苦苦求生。 随着越军的撤退,战场逐渐安静下来。 勾践已向南逃亡,夫差带主力去追,剩下几名吴军将领划着船收敛战利品,顺带抓俘虏。 云溪在水下实在憋不住了,只好浮上来换气。她机敏地面对着一艘船的船尾,一边观察,一边张着嘴喘气。 船开走了,她松了一口气,正打算再潜入水中,回头却看到侧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艘船,船头上站着一名年轻的将士,手扶着佩剑,正望向这里。 云溪被吓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希望他能放过自己。 那名年轻的将士迎光站着,眯着眼睛,锃亮的铠甲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没有一丝血迹。他虽然手扶在佩剑上,却没有腾腾的杀气,周身温和宁静,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很不真实。 云溪在这一刻似乎都忘记自己是身处战场,哪怕她胸口边飘着几具淌血的浮尸。他是谁?她定定地望着他,脑海里也没有搜索到答案。 将士的身后走来一个人,他连忙转过身去,对着后面的人说:“去追余皇号。”那人领命而去,船渐渐开走了。他回过头再望向云溪,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战场上的笑脸令云溪不禁动容,不管你是谁,谢谢你不杀之恩。 云溪赶快找到一块浮木,一路浮浮沉沉,划到岸边,上了岸。 没有火种,衣服只好靠人体烘干。为了防止自己感冒,稍作休整以后,云溪开始向之江方向跑去。万幸作战前,她还是听了勾践的计划,也看了地图,推测勾践应该朝这个方向撤退了。 一路上,云溪看到河就喝水,找到野果就吃一些揣一些。 一天路过某个村庄,来了一小队官兵,云溪赶紧躲起来。偷偷一看发现是越国的军士,她又悄悄走出来,想去搭话问问。 刚走出来,背后就突然伸出一只手来钳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拉回身来,差点跌到后面人的怀里。 云溪抬头一看,竟是文种。 “文种!”她喊了一声,差点哭出来。自己单打独斗的时候,时刻机警,顾不上委屈。如今看到熟悉的人,那些受过的罪一股脑反过味来,心里又难过又酸楚。 文种紧紧握着云溪的手,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脸上是既惊又喜。 那天当他看到勾践败退回来身边没有云溪的时候,几乎是低吼着问折虞云溪在哪里。折虞的沉默让他恼怒不已。 战前他和范蠡一再保护云溪,最后还是被勾践找到,带上了战场。要不是勾践和折虞承诺会保护好她,不然他们怎么会放手让她去。 好在文种没有困在懊恼的心情里很久,就立刻带兵出来寻找。日夜不停,不眠不休。现在看到云溪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总算宽慰了一些。 云溪和文种坐在马车里,也安下心来。她知道,没有那么多的吉人自有天相,自己被安全找到的背后都是文种的智勇与付出。 “谢谢你,文大夫,救我于水火。”云溪很郑重地道谢。 文种把拿来的薄被盖在她的身上,说道:“范大夫因为边防之事抽不出身来,我受他之托,务必要将你找到。万幸啊!现在寻到了你。现在战事吃紧,这里说不定不久以后也将成为战场。” 云溪听了淡淡笑了笑,说道:“不管你是受谁之托,是你找到了我,我就谢谢你!” 文种嘴角轻轻笑了笑,又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道:“你赶快睡一会儿吧。” 云溪确实是困了,这些天风餐露宿没有睡一个好觉。现在安全了,太好了。还没有多想,刚躺下的云溪就进入了梦乡。 外面的车轮声越来越小了,就像那时战场上的厮杀声越来越小了。太阳照在静静的太湖,将士的铠甲上泛着光,他扶着剑,静静地对着她笑。那笑容有怜悯,有温情,有欣慰,有欢喜。 你,是谁? 第十四章 兵败 云溪一觉醒来,发现马车还在行进。 “去哪儿?”她问文种。 “回都城。” “回都城?不在边境阻击吴军吗?大王呢?” “大王已经回到都城,这一带现在是石将军在驻守。” “石买?那就完了!” “不要乱说话,清越。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预测到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云溪听到这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举起左手,好像掐指一算的样子,然后抬头对着文种一本正经地说:“猜的!” 文种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云溪没有理会文种的表情,笑笑继续说:“向大王说阴我身份的时机差不多到了。” “哦?何时?” “我自有打算。” 文种看着似乎胸有成竹的云溪,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当初他去山里找范蠡,尽管听到山脚下对云溪的传闻,可当见到时,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虽然她每次说话有点奇怪,有点老成,但孩子的任性与天真她还是有的。所以一直以来,他都把云溪当作小妹妹一样去保护。 如今看来,他并不了解她,而她,似乎也不愿意对他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她真的需要我吗?文种总是会这样想。 文种和云溪一到会稽城就被宫里派来的人拦下了,说让云溪尽快去面见大王。云溪调整了一下仪表,就跟着宫人的马车走了。 政事殿里,勾践和几位大臣围着地图在讨论布防,云溪就退在一旁。 折虞在勾践身后,眼睛却一直望向云溪。后悔、自责、懊恼,都不足表达他的心情,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希望云溪能原谅他。 讨论了很久,大臣们退下了。 勾践哑着嗓子,坐在地图旁边,对云溪说:“云溪,过来。” 云溪向前几步,跪在勾践的脚边。 “恨寡人吗?没有救你?” “不恨,大王。大王安危关乎越国存亡,事急从权,大王安危最重要啊!云溪不怕自己死,只怕在战场上不能保护大王,拖累大王。”云溪说得很真诚。 勾践听了欣慰一笑,示意云溪起来,云溪顺势也坐在勾践旁边。 “如今你平安归来,寡人甚慰。想要什么,寡人都赐予你。把那张琴赐你怎么样?” “大王,小人什么也不要。只求大王原谅小人一件事。” “说吧,无妨。吴军即将兵临城下,现在还有什么事能让寡人惊奇?” “大王,小人当初投奔范大夫,希望能有安身立命之地,未曾想能侍奉大王左右。所以一开始为了行事方便,小人是扮成了男子模样,实则是女子。” “哈哈哈哈……”勾践听了并不惊讶,“原来是这件事,寡人早就知道。你出入宫廷,在寡人左右,寡人怎会不查你底细啊!哈哈……” 云溪先吃了一惊,然后笑道:“都在大王掌控之中。” “掌控?云溪,你说说,如今这战局在不在我掌控之中?”勾践说完就收起了笑容,眼睛死死地盯着布防的地图。 云溪没有说话,勾践又抬头盯着她。 云溪又跪下,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大王。” “天命?你不是善卜吗?你告诉寡人,天命即将如何呀?我是要胜还是要败啊?”勾践的眼神越来越锐利。 云溪抬起头来说道:“大王,天道轮回,一时的胜不是永远的胜,一时的败也不是永远的败。小人只知成就大业的人没有几个是不经历磨难的,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只有大王在,越国才能在,扛起越国就是大王的天命。只要大王在,越国就不败。” 妈呀,云溪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现在什么都不说,或者说的不坚定,可能小命都不保了。 勾践听了对着地图冷笑几声,说道:“呵呵,说得好啊云溪。寡人在,越国在。呵呵!石买负寡人,败了,全败了。夫差要来了,这些人就说撤,往哪里撤?迎战就一定输吗?你也是劝寡人撤吗?” “如果有良策,自然是可以打的。”云溪低声说道。 勾践摆摆手,似乎是不想再说话。 云溪看了一眼折虞,他的神情从一开始的自责变成知道云溪是女人时的大吃一惊,到现在竟不似从前关切,眼光中透出了几分冷漠与疏离。 云溪没有多想,向勾践告退,勾践示意折虞去送云溪。 一路上,折虞没有说话。送到一半,他停下来说道:“云先生认识路,自己回吧。” “折虞,我死里求生,你为何不问问我?”云溪的语气里透着几分失落,折虞没有说话,她继续说:“大王说什么我并不在意。只是你为什么都……” “云先生,多说无益,先回吧。”折虞打断云溪的话,说完转身走了。 “以前是好兄弟,现在变好兄妹也行啊……”云溪不死心,仍对着折虞的背影不停地说着,但折虞却连头也没回。 云溪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折虞走远了,路过一个池塘,随手往里面丢了一件东西。站在后面看的云溪有些好奇,等看不见折虞背影的时候,她快步走到池塘边看他扔了什么。 东西没有沉下去,挂浮在池塘边的植物枝条上。云溪找了根棍子把它挑上来一看,原来是一方手帕,似乎是云溪罚跪那时,折虞给她擦过眼泪的手帕。 云溪拿着手帕哑然失笑,就那么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遭嫌弃了,折虞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接下来的日子没有一天太平,就过了几天,石买败退回都城,被勾践杀了。越国士兵死的死,逃的逃,没剩多少人,吴军也包围了会稽城。 范蠡让云溪收拾一些东西,以防真的要撤退,不至于太慌乱。 “往哪儿撤呢?”云溪问。 “只有向东撤往会稽山上了,那里地势险要,可以抵挡一阵。也不知道能抵挡多久?”范蠡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不会太久的,苦日子要来了。”云溪叹道。 “清越,你知道结局的对吗?”范蠡看着云溪,认真地问道。 “即使知道,凭我一己之力能改变什么?而且范大夫,以你的智慧足够应对这些。” “那你会帮我吗?” “当然会!” 云溪和范蠡站在庭院里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神都很坚定。 你助我成事,我护你周全,他们的盟约依然牢固。 第十五章 被围 勾践不会这么快就认输,他又想起了上次和阖闾作战时的计策。 那时,他让一批罪犯做死士,在吴军阵前自杀,震慑了吴军又激起了越军的斗志,从而大败阖闾。 这一次,他让三千越国兵士在城中大喊大叫,营造人多的景象,想再一次震慑城外的吴军。 夫差在城外听到叫喊声信以为真,赶紧又找伍子胥商量对策。 伍子胥捋了捋胡须,带着一丝轻蔑的神情笑道:“大王不要害怕,我听说狐狸被杀害的时候,才会咬着嘴唇呲着牙露出一副凶相。现在越国这个样子,明显是要战败了!” 夫差听完,放下心来,开始指挥部队,攻打会稽城。 勾践在宫中心急如焚,就算加上石买兵败后撤回的军士,城中也只有五千越军,恐怕大势已去。 他坐在榻上很久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最后才吩咐折虞让站在殿外的大臣们进来。 求和,这两个字虽然难以启齿,但已经到了不得不去做的时候。 越国派出使臣出城前往吴营求和谈判。 伍子胥对夫差说道:“大王,现在正是消灭勾践的时候,不能接受他们的投降。” 夫差听后赞同地点点头,立刻把越国使者赶走了,下令加紧攻城。 会稽城早已摇摇欲坠,很快就要被攻破了。 向东退守会稽山! 接到王令的时候,云溪拿起包袱,带着玉儿就和范蠡在庭中会合了。出街没多久就遇见了赶过来的文种。 “范大夫,一起走!”文种对着范蠡说。 范蠡点头示意没有说话,他们一起走向了王宫方向。 勾践带着各种财宝、妻儿和大臣、宫人,再加上那五千精兵,向东退守到会稽山,想借用会稽山崎岖的地形抵抗吴军。 再次回到山林,云溪竟有了一些安全感。她蹲在河边一边往水囊里装水,一边看着水里的鱼,羡慕它们的自由欢脱,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云先生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不像那时在太湖上吓破胆的样子了。”说话的人正是折虞,语气里透着讽刺。 “怎么?你当时把清越扔在太湖,她不怒不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心奔赴越国,还做错了?”回话的是从后面走来的文种。 “当然了,她一介女子,不回来找范大夫,还能靠谁?”折虞说话的语气依旧没变。 “你说什么?”文种听了,转头看向云溪。 云溪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对折虞说道:“我是范大夫的门客,自然投靠范大夫。身份一事我已向大王禀明,大王并未怪罪。此时怕是我做什么也不关你的事。“说完就气呼呼地朝大部队走去,文种紧随其后问大王什么时候知道了她的身份云云。 晚上驻扎,并没有太多的帐篷,大家只能席地而坐。不敢点篝火,夜深的时候还是有些寒凉。 折虞手里捏着一件外袍,远远地看着冻得抱着双臂的云溪。他朝她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再转头看向她时,文种已经把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了。 云溪搓搓手,感激地看着文种,眼睛里略过一丝笑意,说道:“文种,我手冷。” “啊?”文种没有多想,把披在云溪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一些。 “叫文大夫!”范蠡在一旁正色道。 “好,文大夫,我手冷。”云溪又说了一遍。 文种好像明白了什么,神情怔住了一会儿,咳嗽了一声,说道:“把两只手互揣在袖子里会好一些,你,你试试。” “云溪,什么时候了。我们很快就要被追上了,有心思多想想对策。”范蠡有点无奈地说道。 “我们不会被追上,只会被合围,他们想困死我们。”云溪淡淡地说,饶有兴趣地看着文种。 文种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会稽山不高,也不险要,吴国三万大军围我们几千人,不难。上次大王派人出去和谈,也是投降,吴王并不接受。如今把我们围住,再谈投降恐怕没那么简单。” 范蠡点点头,说道:“吴王身边的伍子胥耿直刚强,投降不拿出诚意来恐怕吴国不会相信。” “如何才算有诚意?” “现在大王并不信任我们,还不到献策之时,且先不说。”范蠡说完闭起眼来准备休息了。 云溪也有点困了,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又搓了搓,靠在树上很快睡着了,呼吸也渐渐均匀起来。 一只温暖的大手盖在了云溪的手上,云溪没有醒,睡得更香了,文种坐在她身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吴军攻破都城后,伍子胥没有找到勾践,马上想到勾践极有可能逃到会稽山了,连忙请示夫差带兵出击。 三万人对五千人,很快勾践一行人就被团团围在一个小山峰上。伍子胥还下令堵死了周围的水源。 一旦缺水,就离被拖垮的时间不远了。 勾践站在一棵树下,眼睛里有无奈和不甘,叹息道:“怎么?难道我就在这里了解生命了吗?” “大王,商汤曾经被关在夏台,周文王被关在羑里,齐桓公曾在莒国,晋文公逃到齐国。他们最终都称霸天下,谁知道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不是福分呢?” 勾践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回头一看说话的正是文种。 文种,他知道他有才能,可他终究是外臣,家国大事,身家性命,怎么好托付给一个外臣呢。 可如今在他身边,能为他真正扭转现状的,恐怕也只有这几个外臣了。 他没有回答文种的话,而是下令让所有的官兵在这个小山顶上开会。他对着最后的这些心腹们说:“凡是寡人的父老乡亲,如果能有办法帮寡人打败吴军的,寡人愿意和他一同管理越国!” 文种听了,冷冷说道:“我听说做生意的人,夏天存着皮衣,冬天储备麻衣,旱季存着舟船,雨季储备车辆,等到缺货的时候就能卖个好价钱。即使国家太平无忧,谋士和武将也不可不培养,现在您才想要寻找谋臣,不是太晚了点吗?” 勾践听了心里很不高兴,可是现在的真实情况又如文种所说。他叹了一口气,走到文种身边,诚恳地说:“如果能听到先生您的高论,一点也不晚啊!” 文种对越王进言从来都不含糊,作为王的谋臣,自是把自己所能做到的最佳谋略尽快展现给王。 他看了一眼范蠡说道:“大王您当初,根本不需要依靠战争来解决吴越之间的问题。伍子胥和华登两个人在吴国,选拔和训练了一大批精锐的军士,百战百胜。吴国有他们两位将才指挥,我们发动战争,实在没有获胜的把握!凡是谋划一件事,要能确保成功,才可以去做。国家大事,不能冒险啊!” 勾践听后看了看文种,又看了看范蠡,有些懊悔地点了点头。 第十六章 和谈(上) 勾践默默地坐在营中,反思着过去发生的一切。 自己发动侵吴的战争确实是错误的,以致于落到这无处可逃的地步。 文种和范蠡如今还不离不弃地陪在自己身边,看来也是值得依靠的。 他吩咐折虞立刻去请两位大夫到自己的帐中。 不一会儿两个人都进来了,一同随行的还有云溪。 一进门,勾践就拉起范蠡的手说道:“范爱卿,寡人当初没有听从您的劝告而伐吴,现在落到这种地步,该怎么办才好?” 范蠡并没有回应这份热情,一字一句地说道:“能够保全功业的人,一定能效法天道,满而不溢;能够平定祸乱的,一定懂得崇尚尊卑。大王您现在只能派人去给吴王送去优厚的礼物,谦卑有礼地请求投降。如果他不答应,您就亲自前往吴国侍奉他,把自己做人质抵押过去。” “你说什么!”勾践大怒道:“你让寡人一个王,去做吴国的奴隶?就算我做了夫差的奴隶,还有可能东山再起吗?”勾践拔出佩剑,狠狠地插在地上,怒吼道:“还不如就让寡人死在这里吧!” 文种连忙上前劝阻道:“大王,范大夫说的没有错。我们现在只能用谦卑的姿态向吴王求和,甚至做他的臣子侍奉他,让他野心膨胀。如果上天要抛弃吴国,一定会让吴国答应我们的求和,这样就会刺激夫差称霸诸侯的野心。等到吴国士兵在北方战场疲惫,吴国粮食又欠丰收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把他一举灭亡了。” 说完他看向云溪,希望她接着他的话再给出肯定的进言,却看到云溪一言不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历史上文种那些厉害的招数,看来现在就已经想好了啊。 “清越!”文种说道:“你意下如何?” 云溪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范蠡说道:“大王,如果您现在死了,就更不可能东山再起了。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以您的英明,再加上范大夫和文大夫这样忠诚又善谋略的臣子,难道还怕不能战胜吴国吗?” 勾践听了,松开了拿剑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生死关乎越国的社稷,难道让祖宗的基业因为自己不肯受辱而覆灭吗?为了复国的可能,也许只能屈辱地活下去,我想壮烈地死亡,但这不是我的命运。 他恢复了冷静,缓缓说道:“谁去帮寡人谈和?” 文种听了立刻跪在地上说道:“臣请往,定不辱使命。” 云溪也跪在地上说道:“小人愿和文大夫同去。” 范蠡和文种都看向云溪,云溪却只望向勾践。 勾践点点头,说道:“去吧。” 等几个人出了营帐,折虞追出来,站在云溪面前说:“云先生,借一步说话。” 云溪想起他这几日的态度,摇摇头说:“不借。”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折虞伸出手想拉住她,顿了一下又收回去。于是快走几步,又站在她面前说:“你以为和谈就能谈和吗?吴王如果不肯和谈,不杀文大夫,还不能杀你吗?” “折虞,我既请命,自是有办法让和谈成功,清越跟着我不会有事,你放心吧。”文种不轻不重地说完,就带着云溪走了。 折虞冷哼一声,眼底的一抹忧虑也慢慢淡去,脸上又恢复冷漠的表情。 云溪知道和谈会成功,自己不会有事,她只想趁此机会去吴国军营,找到当初太湖上的那名年轻军士。他也算是云溪的救命恩人了,如果错过这次,恐怕再无机会能进吴国的军营。 文种和云溪稍作了休整就出发了,范蠡了解他们两个的才能,也没有再嘱咐什么。 到了吴军军营,夫差没有接见文种和云溪,只派了一个使臣来和他们谈。云溪有点生气,文种却示意她不要说话。 只见文种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大王实在没有人可差遣,于是叫了下臣我过来。我不敢当面和吴王交谈,只能私下和您说了。” 云溪听了只想笑,文种可真行,这明明是吴王不接待咱们。 使者有点傲气地说道:“越使有什么话快说吧。” “我们的国家不值得让吴王屈尊来讨伐了,我们愿意把珍宝和美女送给吴王赔罪。让我们大王的女儿给吴王做女奴,我们大夫的女儿给吴国的大夫做奴隶。我们大王愿意率领部队随从贵国,听从贵国的调遣。” 文种说到这里,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变了一种语调冷声说道:“如果贵国认为我国罪不可赦,那么我们就烧掉自己的宗庙,沉掉自己的珠宝,带领我们的五千士兵和父老乡亲一起和贵国拼命。我们拼死抵抗,群情激愤,这样不会伤了贵国的士兵吗?你们看应该杀我们好,还是不杀我们好呢?” 吴国使者听完面露难色,说道:“越使请在帐中稍坐,待我去禀报大王。”说完就赶快走了。 文种的外交手段自是不如小觑,有理有节,软硬兼施。云溪一面感慨着,一面朝帐外走去。 “清越去干什么?不要乱走!”文种在背后说道。 云溪想说去茅房,又怕文种担心自己的女儿身,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在门口透透气。”就走出了营帐。 对着营帐口的卫兵说去解决内急,他们便没加阻拦。 走了一路,没有找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倒是撞见了要去找夫差议事的伍子胥。 他看了看云溪的衣着,说道:“越国人?” 云溪行礼说道:“小人是越使的随从。” “哼!趁早告诉你主人,赶紧收拾收拾走人,谈和是不会成功的。”伍子胥说道。 “哦?您还没见到吴王就知道了结果,这吴国是您说了算啊!”云溪说道。 “大胆小儿,轮得到你在这里挑拨离间、评头论足?”伍子胥有些恼怒,正要发火。 “老师,父王正召我们去帐中议事,一同走吧。”一名男子温和的声音在云溪背后响起,为她解了围。 这声音低沉有力,平和温暖。云溪转过头去想看看是谁,男子却已经转身走开了。 伍子胥听后正了正衣襟,快步随男子一同走向夫差的营帐。 云溪望着远去的一老一少的背影,想想刚才也有点后怕。如果不是有人解围,伍子胥暴怒起来,拔剑把自己砍了都说不定。云溪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救命恩人也不找了,赶紧回营帐去找文种会合。 第十七章 和谈(下) 夫差听完使者转述文种的话,不禁有些心动。 困兽犹斗,要是断了越军的退路,他们的战斗力也是很可怕的。如果可以不伤一兵一卒就臣服越国,不是更容易一些吗。而且省下来的兵力,以后和齐晋争霸时还能用的着。 他打定主意后说道:“寡人打算去征服齐国,所以想答应越国的请和。如果越国真心诚意投靠我们,我们还能要求他们什么呢?如果越国反复无常,我们以后再教训他们也不迟。各位不要再说什么了。” “大王,不可啊!”站出来说话的是伍子胥,他继续说道:“越国根本不是真心诚意投靠我们,他们也不会因为我们军队强大而慑服。文种这个人有勇有谋,他是想玩弄我大吴于股掌之中,来实现他的野心!” 夫差笑道:“文种不过是越国的一个大夫,他如何能玩弄我大吴?” “大王,他们现在说一些好听的话让您放松意志,等到以后有机会就来报复我们了。勾践这个人重视信义,爱护民众,年年丰收,国运昌盛。现在我们还能战胜他,以后让他强盛了,我们敌不过他怎么办?”伍子胥说道。 夫差听了不以为然,说道:“您何必把勾践说得这么厉害呢?越国有资格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吗?太子,你怎么看?” 太子看了看伍子胥,说道:“我听说越国国君深受人民爱戴,如果我们杀了他,恐怕越国的人民不会臣服,这一片土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拥有。如果越国真心投靠,成为父王挺进中原的后援,也未尝不可。” “大王,不可!”太子话音刚落,伍子胥的声音立刻就响起来,他说道:“吴越两国在长江和钱塘江之间,人民迁移不到别的地方了,是天生的敌国,这是改变不了的。水边的人习惯住在水边,我们挺进中原,即使战胜了那些大陆里的诸侯,也不能住在他们家里,不能坐他们的车子。而越国可不同,我们能住他们的房子,能乘他们的舟船。大王一定不可错失良机,现在不珍惜这个机会,以后后悔来不及。” 夫差听到伍子胥的这段话,也觉得有些道理,吴国和越国实在太近了,留着总是祸患无穷。他扬了扬手,让使者转告文种,说吴国不接受投降。 议完事,太子姬友走出营帐,伍子胥紧随其后。 “太子,我说过多少次,仁义道德用过了头,就是懦弱,就是心慈手软。在两国相争之中,只会后患无穷。”伍子胥说这些话时虽然语速很快,但语气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严厉。 太子微笑着行礼,回应道:“老师说的是。”语气里没有波澜,话也没有多说,就转身离开了。 伍子胥摇摇头,又凝神望向他的背影。 文种听完吴国使者的答复,带着云溪离开了吴军军营。 “这下大王要怒了,接下来怎么办?”云溪问文种。 “先把吴王的答复带回去。”文种静静地回答。 “一定是伍子胥,我在帐外遇见他,他就说和谈不会成功的。”云溪边说边想起伍子胥当时一脸不屑和愤恨的神情。 文种听了站住身说道:“我说过不让你乱走,很危险。不过吴国又不是只有一个伍大夫,我们还会有其他办法,别担心。” “我担心什么?和谈一定会成功的。” “哦?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像范大夫说的,你真能预知未来一切?” “我可不是未卜先知,就是推测。你看,因为有文大夫在嘛。文大夫雄韬伟略,惊世之才,胸中都是定国安邦之策,这和谈算得了什么。”云溪随口一句商业吹捧扯开话题,吹完就继续往前走了。 文种听后,没有像之前说着不敢当,只是笑着看着云溪。 勾践听到回复自然是愤怒了,他恨恨地说道:“把寡人的珍宝全烧了,把寡人的妻儿也杀了。夫差你想让我死,我就跟你拼到底。” 折虞和云溪几乎同时走到勾践的佩剑旁,怕他一怒之下又抄起剑来。 “大王息怒,臣已经想到办法了。夫差身边有个太宰嚭非常贪婪,我们可以用重金和美女去贿赂他。臣回来就是向大王请示这件事的,这事不能让吴王知道,我会暗中去和他联络。”文种说道。 勾践脸上抽了一下,说道:“做吧,做吧,还有什么不能做。” 文种领命而出。 折虞和云溪站在勾践的前后两侧对望着。 他们曾经是好朋友,也生死患难过,现在还有这一些默契,只是云溪不知道折虞到底怎么了。 折虞望着云溪,心里纠结着,眼前的‘他’还是男人的装束,还是清秀公子。可是不能再做好兄弟,不能再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出生入死了。得知‘他’平安归来的时候还感恩上苍,满心欢喜,谁知‘他’突然变成了‘她’,自己设想的一切都落空了,这让折虞无法接受。 “退下吧,云溪。去帮文大夫。”勾践的话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云溪行礼,转身离去。 文种很快就准备了珠宝和美女,派人先去疏通了伯嚭的部下,然后带着云溪出发了。 “伯嚭这个人你还记得吧?”文种问云溪。 “记得,你说过,他是楚国前太宰伯州犁的孙子,和伍子胥一样家族被费无忌所害,逃亡吴国。对了,文大夫,您也是楚国人。” “是啊,我和伯嚭也有一些渊源。希望今晚能顺利吧。”文种说完看了看后面装珠宝的箱子和几位美女。 云溪也看了看那些女孩子,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更美的女孩子,为越国的复国踏上这条路。她们都是战争的牺牲品,以后谁来保障她们的人生? 文种看着云溪,轻声说道:“清越,如果越国在这场战争中失败,你觉得这些姑娘们会怎么样。” “只会更惨。”云溪皱着眉头回答道。 “不仅她们更惨,所有的人都会遭受更多的磨难。她们从待宰的羔羊成为了能拯救越国,拯救大家的人,更不枉此生了,你懂吗?”文种的声音很轻,淡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通透。 云溪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十八章 投降 伯嚭没有让文种失望,或者说文种早已看透了伯嚭。当他看着闪闪发光的珠宝和婀娜多姿的越女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文种的要求。 接下来的事情因为伯嚭的帮忙而变得顺利。 尽管伍子胥一再重申不能接受投降,但夫差还是在伯嚭的劝说下同意了。他并不是不恨勾践这个杀父仇人,只是觉得让勾践到吴国做奴隶,用各种方法羞辱他,不是比杀了他更痛快吗? 夫差觉得伍子胥,不是君王,不会懂他。在文种来谈和的时候,伍子胥和文种发生言语冲突,夫差就让他提前退下了,太子连忙跟上去安慰。 伍子胥站在夫差的帐外,对着太子姬友说:“越国用十年沉淀,十年训练,再过二十年,我们吴国恐怕要沦为池沼了。”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姬友一眼。 太子这次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师对父王有些失望,但依然把希望继续寄托在父王和自己的身上,此时再劝说就更伤了这位对吴国忠心耿耿的老臣了。 盟约很快缔结完毕。 夫差给勾践一年的时间,让他好好准备准备,第二年再带着三百个士人去姑苏报道。 回到会稽的勾践,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是的,祖宗的社稷和自己的命都保住了,可也付出了绝无仅有的代价。我是一国的王啊,竟然要去吴国做奴隶,这是多么屈辱的事情。 商汤和周文王也只是被囚禁,一国之君做奴隶的恐怕只有我勾践了。 勾践让折虞召集了臣民们过来,看着自己的子民,他默默流下了眼泪。说道:“寡人不知我们国力不足,竟去和大国结仇。如今连累亲人们的尸骨抛弃在原野上,都是寡人的错啊!” 臣民们跪在下面,哭声连绵,嘴里喊着:“大王!大王!” 勾践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我们把战死的人埋葬好,受伤的人照顾好,大家休养生息,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示意范蠡到跟前来,对范蠡说:“您为我看守越国吧。” 范蠡行礼道:“在国内,冶理百姓的事,我比不上文种;在国外,当机立断的事,我比文种稍好些。大王,让臣陪您去吴国吧。” 勾践看着范蠡,点了点头说道:“云溪就不要跟着你去吴国了,前途多舛,把她留下来。” 范蠡称诺。 折虞跪在地上不敢仰头,生怕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会惹大王生气。 “折虞也不要跟我去吴国,我是做奴隶的,不能带侍卫。我带着王后一起走,太子的安危就托付给你。”折虞叩头答应着。 接着又做了各个部门的人事任命,文种成为了越国的首相。 一年之期很快到了,五月,勾践带着妻子、范蠡和三百士人一齐前往吴国。文种、云溪、折虞和大臣们都来送行。 面对着钱塘江水,文种举杯为勾践祝愿。勾践抬头看天,叹息一声,举起酒杯,还未饮就又留下了眼泪,一句话都没有说。 文种带着群臣纷纷发誓为大王效忠,勾践的脸色才缓和一些。他默默地说:“我要去做吴王的奴隶了,但有大家保卫越国,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说完就登上船,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越国。 船上飘来王后的歌声:“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集洲渚兮忧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颿颿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岸边的大臣们都在哭,折虞哭得最伤心,整个人腰都弯了下去。 云溪拍了拍折虞的肩膀,安慰道:“大王会回来的,你相信我。“ 这次折虞没有横眉冷对,他哭着说:“你不知道,小时候母亲抛弃我,我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是大王救出了我,教我识字、练武。我没有离开过他一刻,现在,他要去受苦了,我却什么也帮不上。”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云溪只好搂住他,折虞看着成熟,其实也才二十岁上下,勾践是他的主人,也是他的家长,这种心情确实能理解。 折虞抱住云溪,哭道:“云溪,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这不是你的错……”云溪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折虞推开,他拿出帕子擦了擦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如果你是以前的云溪,就好了。”折虞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语气里竟透出一股哀怨。 云溪苦笑一声,转头再去看那宽阔的钱塘江。风吹过江面,划出一波一波的水纹,早已没有了勾践和范蠡的身影。她心里有些难过,慢慢地朝回走。 不知不觉,云溪又走到了范府,她似乎忘了,在范蠡临走之前,已把她安顿在文种家中了。 文种把梅园给她住,这几年,梅树长粗了些,那小湖又扩大了些,风景更好看了。只是,文种的妻儿却一直没有接过来。可能也是因为越国连年征战,打打杀杀,并不安稳。 等回到府中,文种也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那时大家围着我议论政事,我都没有看到你。”文种问话时一脸关切。 “走错路了,又走到范府去了。”云溪说道。 文种沉默了很长时间,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以后我政务会繁忙些,你多照顾自己,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商量,不能擅自行动。还有,吴国来越国的监国大人要来了,不要乱走动。” 云溪点点头。 “嗯,还有,折虞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在江边,在江边……好像哭了。”文种说话开始有些吞吞吐吐。 “他伤心啊,能理解……”云溪话还没说完,下人来报,说监国大人快要到了,请文相去部署迎接。 文种说一句“待在家中,别出门。”就立刻走了。 深夜,文种才回来,云溪没有睡,一直在等他。 “清越,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去文子兄家,在他家住几天,先别回来。”文种一进客堂就对着云溪说。 “啊?怎么了呢?”云溪很疑惑。 “不用多问,照做就是了。”文种脸上的表情有点严肃。 “好好好,文相说啥,照做就是。”云溪撇撇嘴,回梅园收拾东西了。 第十九章 监国 云溪白天到了计倪家中,安顿停当后,对计倪说有点累,晚上要早睡,很早便熄了灯。 天全黑下来了,文种家的梅园附近徘徊着两个身影,他们躲在树影的暗处,慢慢地向着墙边靠近。 显然这两个人没有练过什么武功,动作并不利索。即使搬来一个凳子,还是像狗熊一样地爬上了墙。 两人细细簌簌落在梅园的假山后面,一个对另一个说:“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去去就回。” 没错,说话的正是云溪。 文种不肯说实话,她只好自己来探探虚实。到底是什么人来住这梅园,居然让文种把自己赶出去了,莫不是他一直想接过来的妻儿? 她仔细观察了四周,园子里只有住处和湖心亭灯火通阴,其他地方没有点灯,有点黑,还有一些官兵在站岗巡逻。 湖心亭浅浅传来一声琴响。糟糕!云溪暗想,走的时候只顾着想晚上来看看的事情,竟然忘记把琴带走了,那可是大王临走时赐的,自己的心肝宝贝。 琴曲悠悠扬扬地响了起来,泛音空灵,按音浑厚,质朴中透着一股力量感。弹得不错!云溪遥遥望去,看到一个男子坐在湖心亭里抚琴。 这是谁啊?好像没有见过。云溪想凑近点看看是谁,却不想没有夜行经验瞬间暴露了自己。 “是谁?”一个官兵拿着剑指着云溪,压低着声音问道。 正不知怎么回答,又走来一个官兵,看样子上手就想制服云溪,云溪连忙说道:“我是住在这里的人,我叫云溪。“ 官兵甲赶紧对官兵乙使了个眼色,把剑指在云溪的胸口,官兵乙立刻走了。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他直接开口问道:“怎么证阴你是住在这里的云溪?” 云溪远远望了一眼湖心亭,说:“那是你们的上级在弹琴吗?那琴通体黑色,配有蓝色的绒扣和穗子对吧。那琴是我摆在湖心亭的,我的琴。” 侍卫点了点头,说道:“你跟我来吧。” “我还有个侍女在这园子里,一会儿你们看到她不要奇怪,我们住一起的。”云溪临走之前交代给两位官兵。 走到桥边,正好有婢女端茶过来,侍卫对云溪说:“你端过去吧,免得人去太多,打扰公子弹琴。“ 云溪接过茶盘,心里想这是哪儿的大官,排场挺大不说,连侍卫都这么神气。还没往前走,却又被那侍卫掐住了腰,看来是想搜身。 “用剑!别拿手碰我。”云溪有些恼。 那侍卫竟很听话的收回手,用佩剑拍了拍她的身上,随后抱歉地行了个礼。 云溪哼了一声,朝湖心亭走去。 到了亭间,她把茶放在桌子上,什么话也没说,就坐在亭子里的长凳上听琴。 这首曲子比初弹时更安静,也更慢了。一个音符流出来,就像湖面上的微风,把水一圈圈吹开。按音的停顿很悠长,余音袅袅,空旷辽阔的感觉。 大气!云溪听得有些陶醉,闭着眼睛,两只手很放松地搭在围栏上。 过了很大一会儿曲子停了,云溪点点头,回味着里面的余味,微笑着睁开眼。 一睁眼,迎上了另一双眼睛,一双从没见过的,好看的眼睛。 干净、清澈、温和、深邃,长长的睫毛,恰到好处的卧蚕,微微低垂的眼睑,一丝上挑的眼尾。 好一双温柔无辜、含情动人的双眸啊。 “这首曲子好听,叫什么名字?“云溪连忙找话题。 “《湖中月》”那人依旧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望着她。 “湖中月,那一定不是这个小湖,应该是像太湖那么大的湖吧,哈哈。”云溪说道。 “哦?你如何听出来的?” “那曲子似水波震荡开来,传出数里之外,怎么会是个小湖呢?”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云溪,说:“你不像是端茶的仆人,也是文相家中的客人么?” “嗯,算是客人吧。你呢?” “我,我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听说文相家有个园子很别致,有位先生也很特别,特来看看。” “这个园子倒是还可以,很特别的先生是哪位?我也瞧瞧。” “云先生,你认识吗?” “云溪吗,哈哈”云溪干笑两声。“那你不用看了,没什么特别的,早点回去吧。” “善操琴、善卜未来事,懂谋略,是越王的宠臣,应该不会是一般人吧。” “都是传出来的罢了,没有什么。”云溪站起来摸了摸琴弦。 男子站起身来说道:“还没问您的姓名?在下姬友,从吴国来。” “基友?你这名字也太逗了,哈哈哈……”云溪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再看男子那双大眼睛温和又不解地望着他,她只好收了笑容正色起来。“嗯嗯,基友兄好,我就是云溪。” 姬友听完一双眼睛又亮起来,“你就是云先生,不想竟是个少年!” “少年不至于,我快二十了。所以确实不能道听途说,你看到了,就很普通。等等,吴国来的,所以你是姓‘姬’,你是……太子友?”云溪为自己的反应迟钝汗颜了,以前他是听文种提起过太子友的,只是没想道会这样见到他。 姬友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是不是得跪下。”云溪嘀咕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姬友连忙扶起,说道:“不必多礼,云,先生。” “不用叫我先生,叫云溪、清越都可以。”云溪站起来摆摆手。 “好,好吧。” “太子来越国为什么不住在王宫里?反而住进文相家?“云溪不解问道。” “我只是被派来监国,协助大家一起管理越国的,所以不打算住在王宫。文相不知,只得临时帮我收拾一处宅院。我又不太想暂住在驿馆,听说了云先生和梅园,觉得应该有意思,所以就来这儿了。只是,文相说你出门了,正在遗憾。”姬友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低沉,一双眼睛含着笑。 云溪怕自己沉溺在他阴亮亮的眸子里,赶紧抖了一下。“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又暗想道:还是翻墙回来的,文种也不说清楚,害我进退两难。 “云……溪,来弹一曲?”姬友的话音很诚恳。 弹琴倒不是什么难事,她坐到琴旁想到太子友也弹琴,就不能弹《秋风词》这样的小曲了。她抬头看了看月色,想了想,从空灵的泛音开始,弹了一首《神人畅》。 《神人畅》只用前五根弦,音调古朴粗狂,节奏铿锵。韵味上淳朴自然,曲风却苍古雄健,适合弹给春秋时期懂琴的人听。 一曲结束,姬友还静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第二十章 共寝 “云溪是从中原来的吗?”姬友开口了。 “我从另一个世界来,哈哈……”云溪半真半假。 姬友停顿了一下,正色说:“先祖吴王寿梦,曾亲自到洛邑朝见刚刚登基的周简王,那也是吴国第一次出使中原。沿途所见,很多国家遵循着周公的礼乐典章,不禁感叹吴国因地远未得教化而显得粗鄙。到了季子,也就是我的叔祖父,再次出使。他在鲁国,听到了蔚为大观的周乐。《唐》、《大雅》、《魏》……让他叹为观止,感觉盛德之至。如今听你随手一曲,也让我感触颇深,便能体会到一些先祖们的心情了。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神人畅》,相传为尧所作,祭神之曲。” “果然是天人合一。”姬友轻轻点了点头,又站起来看了看夜色说道:“夜已深了,入寝吧。” 云溪也转了转肩颈,说:“走吧,是该睡觉了。” 姬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还以为她是从中原来,现在看来,这礼数却也不像。 云溪看了看姬友的眼神,有点无奈地整了整衣服,行礼,说道:“诺。” 跟着姬友走进房间,云溪立刻说道:“殿下是上宾,要住里屋,我在外间睡就好。” “这怎么好,我一来就把原主人赶出去了。看你的床很宽敞,不如我们同睡。” “同睡?那怎么行,您可是太子。”云溪连忙拒绝。 “我行军时常与将士同吃同住,也是习惯的,你不必拘泥。” “我……” “太子殿下!”云溪话还没说出来,文种进来了。“太子殿下,云溪粗鄙,叨扰您了,我这就带他走。” “不打扰,”姬友连忙说道:“我与云先生相言甚欢,还想睡前再向他请教一番,所以邀他一起入寝。” “太子来越国监国,便是越国最尊贵之人。云溪地位卑微,怕有失礼,臣这就带他走。”文种说完抬眼看向云溪,眼神透出几分犀利。 ‘是个狠人,我可不能惹文种,溜了溜了。’云溪抬腿就走,刚走一步,就被姬友拉了一把。 文种看到,手也想立刻伸出来,但他只是攥了攥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文相,我是来协助您们管理越国的,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人。今天是我到越国的第一天,云溪没有官职,也算是平民了。我与平民一起精进乐理,彻夜畅聊,也可表阴我的态度,让大臣们听说后能放松下来,各司其职,早日恢复越国。”姬友的语气也不容置喙。 ‘嚯,没一个省油的灯。’云溪看着姬友的背影,想着他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 “文相,我就住在外间,和衣而眠,以便殿下随时召唤。请您放心就是。”云溪走出来打个圆场。 文种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低下头说道:“夜已深了,殿下早些就寝吧。臣告退。”又转头对云溪说:“我让玉儿进来,照应一下你。” 等玉儿走进来,姬友看是个婢女便说道:“那外间留给她,你随我进来吧。” 云溪听了倒也没慌,心想要是露出那些女儿姿态反而奇怪,于是大大方方的进了里屋。 同床自然是不太好的,她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和席子,在地上打起地铺来。 “同睡又何妨?”姬友问道。 “你的眼睛长得太好看了,在我旁边我可睡不着。”云溪一本正经说道。 “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姬友从小生活的环境都是持礼庄重,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说话,一时竟不知回答什么。 “没有人跟你说过吗?你一双眼睛似皓月又似星辰、宁静柔和却又闪闪发光。不不不,应该是似太湖般清澈深幽……”云溪看到姬友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致,越说越起劲。 姬友听到这里脸微微泛起红来,自己大大小小也经历过很多了,却还没有被一个男人如此夸过。本来想和他谈论一下越国国情,但估计是说不下去了。他摆摆手,示意云溪停下来。指指灯,让她去熄灯。 ‘嘿嘿……’云溪心里暗暗发笑,走到灯前对着姬友意味深长地笑笑,“噗”一口把灯吹灭了。 姬友躺在床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姬友和云溪还没有起床,侍卫就进来通报,说越国太子求见。 太子鹿郢和文种已经等在门外了,看着姬友和云溪一起从里屋走出来,都睁大了眼睛。 “云溪!”第一个说话的竟然是跟在太子背后的折虞,他正要继续说却被文种打断了。 “太子殿下,不知今日有何安排,臣等特来请示。”文种行礼道。 “文相今日可集合各部门大臣,我想了解越国现在的基本情况,随你安排便可。“ 一旁的鹿郢说道:“太子殿下到王宫的议事殿最为合适,您来处理越国要务,议事殿正是要务集中之地。” 姬友拉起鹿郢说:“你我之间不必多礼,至于王宫我不打算去,毕竟我不是越王,不能僭越。“ “殿下,您可以不住在宫里,但是办公确实去王宫的议事殿最为合适。“文种说。 姬友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请殿下稍等片刻,用过早饭,我再陪您一起去王宫。“文种说完一干人等就告退了。 “云溪,我有话要对你说,”折虞临走前低声说道,文种也没有制止。 云溪也向姬友告退,随众人走出梅园。 “你为什么和吴国太子一起从屋里走出来,他昨晚才到越国,你们就这样熟悉了吗?”折虞一口质问的语气。 “他住的是我的房间啊,你不知道吗?这梅园现在是我住的。”云溪看向文种。 “昨晚你是如何度过的?”文种并不接云溪的话,而是又问了一句。 “哦,我打地铺了。太子他昨天舟车劳顿,一进屋就睡了。”云溪回道。 “清越,没有事情还好,万一太子昨晚有什么状况,恐怕都要怪罪到你和越国身上,你懂吗?”文种继续说。 “我看你是不是看那吴太子生得好看,自己想凑上去。”听这口气就是折虞。 云溪苦笑一下说:“吴太子好看?我觉得折虞你这个侧重点吧,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就是很在意男子的容貌,你莫不是喜欢男……?额……” “你胡说什么!”折虞扔下一句话气呼呼地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回计倪家,别再过来。”文种说完也去忙着集合大臣。 “有意思。”只有鹿郢没走,饶有兴致的看着云溪。 第二十一章 出行 “你竟然这样直接说折虞哈哈。”越国太子笑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啊。” 云溪听了瞪圆了眼,“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这怎么了,就连你不也曾是我父王的男宠吗?” “我去,我和大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根本没有,你们谁见过。” “行了吧。宠爱都给了那些妃子和你,如今去吴国做奴隶吃苦的却是我母后,还多说什么?!”太子说完,神情悲伤起来。 云溪正想安慰他,谁知他立刻换了一种脸色,低声说道:“吴太子喜欢你也好,以后我把你安排在他身边,你多打探他的想法和吴国的消息。” “这个我可做不来。”云溪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做不来?父王之前宠爱你,临走时不忘安排好你,还把最喜欢的琴送给了你。如今他在吴国受辱,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国。你却这样薄情寡义,一点力都不肯出。怎么?难道是觉得能上吴太子这艘大船,越国对你来说不重要了?” “别妄加揣测,我只是觉得这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呵呵,别忘了你首先是谋士。吴国羞辱我们,还和他们论君子,天真。”鹿郢冷笑几声甩袖走了。 云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原来我真该听文种的,在计倪家好好待着,不该来。”说完带着玉儿赶忙走了。 议事殿里,姬友听了各个部门大臣的工作汇报,想自己再去各地亲自考察一番,才算是对越国的情况真正了解。 鹿郢当下建议让折虞保护太子这一路的安全,再让云溪侍奉左右。 “不可,”文种反对,“云溪并不是奴仆出身,恐侍奉不周。再有,他也没有职位,对越国的工作不了解,也不能帮到太子的考察。” “臣只是建议,由殿下决断。”鹿郢并不理会文种。 姬友想了想,说道:“就这样安排吧。云溪没有职位,就有没有的好处。” 众臣走出大殿,鹿郢和文种走在一起,并没有说话。 临分别前,鹿郢低着声对文种说:“文相,复国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这样就能复国了吗?”文种的语气并不友善。 “我自没有文相的韬略,只是单纯看出来吴太子不反感云溪,云溪陪在他身边拉近拉近关系,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说完鹿郢狡黠一笑,转身走了。 文种板着脸也转身走了。 姬友这边,侍卫冷夜哼了一声说道:“说是保护您,侍奉您,谁知道都安的什么心?” “我们初来乍到,不宜特立独行,要尽早融入越国。不然监国之职,恐难顺利完成。云溪看上去并不是很有城府的人,相处起来应该不累。”姬友不紧不慢地说道。 几天后,一行人出发了。 云溪待遇还不错,借着侍奉之由,和太子姬友同坐在马车里。 一路上云溪就在想着文种和鹿郢临走之前的嘱托,文种说不要和姬友走太近,鹿郢说一定要取得姬友的信任。‘方了,方了,哎呦,把它当成出门旅行不好吗?干嘛那么多的目的。’ 云溪揉了揉太阳穴,抬头一看姬友正静静地看着她。 “太子此行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都城周边看看也是可以的。”云溪打破沉默。 “上令下达,离都城越远,也许越能看到真实的越国。都城周边,谁知道是不是别人安排给我看的呢。”姬友回答地很坦诚。“虽然只是来监国,也想尽我所能,把越国冶理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虽然您之前感慨,吴国因离中原路远未受教化,而被称为蛮夷。但当初吴国建国,是泰伯三让天下,为了仁义才走得这么远的。如今看太子殿下仁政爱民,真的是有泰伯遗风啊!”云溪由衷地感叹起来,心想如果太子友真是这样的人,是越国的福气。 “你也知我先祖之事?”姬友提起祖先顿时神采奕奕。 “当然,不只是我,后世万代都会读《论语》中的那句——‘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云溪说起来也一脸敬佩。 “《论语》是什么书?在哪里看到的?”姬友好奇追问。 “这个啊……嗯……这是周礼尽在鲁的鲁国孔先生说的,这本书现在还没出来,以后会有的。”云溪坚定地说。 “孔先生我知道,鲁国的圣人,没想到他也这样赞叹先祖。”姬友高兴地点点头,看向云溪的神情更温柔了。 “只是我和先祖还差得远。”姬友想起云溪前面的夸赞有些惭愧地说。 “仁义是一样的。见到您的第二天,我突然想起殿下以前好像救过我。” “我救你?何时?” “吴越和谈之时,我随文大夫去吴国军营,言语上得罪了伍大夫,他可是暴脾气呢,差点儿拔剑了。还好有个人在后面说父王让他一同和伍大夫去帐中议事。叫吴王‘父王‘的,不就是您吗?声音也很像。” “哦,原来那个小使者是你啊,敢惹伍大夫,我很是佩服你来着。”姬友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是我是我,要不是第一次初见您时,您一双眼睛太动人了,让我没有注意到声音,不然我早认出来啦。”云溪说完又盯着姬友的眼睛看起来。 姬友呵呵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你都是这样说别人的吗?” “没有,没有,他们没你好看。” “咳,你……”姬友正想说什么,马车停下来了,冷夜伸进头来说:“殿下,咱们休整一下,吃点东西。” 云溪一看马车停下来了,就举手说道:“我要出去那个一下哈。” 姬友点头应允。 云溪跳下马车,走到折虞跟前说:“折虞,我要如厕,你得陪我。” 折虞坐在地上,背靠着树,闭着眼睛,并不理会她。 一会儿他睁开眼,看了一圈周围的男人,站起身来说:“走吧。” 冷夜看到这一幕,‘噌‘的一下钻进马车,对着姬友说:“殿下,您刚才没看见。那个云溪对着折虞说‘我要如厕,你得陪我’。”边说边学着云溪细声细语的样子。 “那又怎样?” “听说越王和折虞跟他关系都不一般,您得防着他。” “防他什么?” “防他……那个,亲近您呗。” “莫要乱说。论云溪的相貌,并不是上人之姿。他受越王宠爱,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只学他的阴柔,但你可知他还在出使吴国的时候为越国据理力争,不惜和伍大夫顶撞。” “吓,他还敢和伍大夫顶撞呐?!”冷夜听完便不再说什么了。 姬友也走出马车,看着从远处走来的云溪和折虞。 第二十二章 心结 天气有些热,云溪看到折虞头上都是汗,又突然想起那日在梅园门口的猜测,嘴上便笑起来。 “折虞啊,既然你和一般男子不一样,那咱俩是不是可以以姐妹相称,不用避嫌啦?”云溪笑嘻嘻地说。 “你!”折虞有些恼,“得寸进尺!” 云溪掏出帕子,说道:“我是好心,想给你擦擦汗。”说着就上手准备要擦了。 折虞一把把她的手推开,径直走了,云溪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 冷夜远远就看见了他们,表情复杂地看着姬友,姬友也没说话,拿着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 休整完毕,继续前行。 云溪吃完午饭有些困,忽忽悠悠地打瞌睡,眼看着头就要栽下去了,姬友一伸手托住了她的脸。但不知怎的,他想起云溪给折虞擦汗的情景,就又缩回手,另一只手拽住了云溪的胳膊,不让她倒下去。 来回一折腾,云溪醒了。 “殿下,我失仪了。”云溪边说边查看自己有没有流口水。 “要是困就躺下来睡吧。” “不好不好。殿下,咱们走了好几天了,到底是去哪儿?”云溪撩起帘子看车外的风景。 “去姑蔑附近吧。”姬友淡淡回道。 “去西境?那得再走一段时间呢。”云溪说完,看到骑马的折虞回头往这边看,连忙对着他招手。 姬友的表情渐渐严肃,一言不发。 路过一条河流,大家停下来补充水源。 一位老人背着陶罐正在一趟一趟地取水,姬友走到他面前问道:“老人家,家离得远不远?用水方便吗?” 老人一边往陶罐里装水,一边呵呵笑道:“不远,只是我在前面种了一些稻子,在给稻田浇水。” “为什么不种近一些呢?直接把河水引流进田里,不是更方便吗?”姬友向远处望了望。 “怕下暴雨呀,河水猛涨呀,就全淹了,什么都没啦!当初开垦私田的时候我就选在上面啦。”老人家说完又背起陶罐走了。 姬友看了看西方,太阳快落山了。他吩咐冷夜去看看老人田地的情况,帮一帮他。 不一会儿,冷夜、折虞、几名便衣军士拿着各种装水容器帮老人运起水来。云溪也想上去帮忙,姬友让她陪着自己。 运完水,天渐渐黑了。 老人盛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姬友说带了粮食,借个地方做一做就好。 老人的家在村边,一行人正好在草房边的空地上搭起帐篷。 云溪照例有自己单独的帐篷,这是文种的条件,尽管冷夜对这件事很有意见,但姬友同意了,他只好又忍回去没说什么。 一路舟车劳顿,晚上睡得很香,直到半夜,被呼呼的风声吵醒。 风好大,而且越来越大。外面渐渐噪杂起来。 云溪裹了裹胸穿起衣服走出去的时候,大家早已经都在加固帐篷了,折虞也在帮云溪加固。 又一阵狂风卷来,伴着一阵吱吱扭扭的声音。 糟糕,老人的草房要倒了。姬友发现了,立刻上去扶住了一根木柱,冷夜也带着人围上来。 云溪也去帮忙,不一会儿在一旁喊道:“不行不行,我这边要塌了!” “你快走!“姬友喊道。 老人也在一旁喊:“别管了,别伤到人呐!” 又一波大风袭来,草屋彻底顶不住了,哗啦一声倒了半边,正是云溪那半边。军士们一个个早就跳脱出来,就云溪腿脚不利索,没有跑出来。 姬友带着人赶紧跑来,急切地搬着散碎的草顶和断裂的木头。 埋在下面的人露出来了,姬友一把扶起来,仔细一看不是云溪,竟是折虞。 云溪在折虞身下,她艰难地爬起来,看到折虞好像晕了,一脸的担心。 “去里长家,他家的房子结实。”老人说完就带着大家向里长家跑去。 一路上好多村民都在外面加固房子,军士们一个个留下来帮忙。 到了里长家,里长看姬友穿着不俗,话没有多说,立刻请他们进屋了。 折虞昏迷不醒,冷夜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对姬友说:“应该是砸晕了。” “确定没事吗?”云溪关切地问道。 “等一会儿看他会不会醒就知道了,并没有什么外伤。”冷夜回道。 “那我在这儿看着他。”云溪对着姬友说。 姬友看了看这个小房间,也很是狭小,就带着冷夜坐在外面的堂里。 “他们一个躺,一个坐,如今却让您待在外面了。”冷夜抱怨道。 姬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偏着头,透过门缝,看着里屋的情况。 折虞额头冒出很多汗,云溪连忙拿出帕子给他轻轻地擦。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云溪、云溪、云……” 不知第几声“云溪”出来,他猛然醒了。 一睁开眼,就半躺着起来急急地说:“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云溪有点儿感动,说道:“你护了我,我一点事都没有。” 折虞却掉下眼泪来,红着眼睛说:“对不起,对不起啊云溪。我不该把你扔在太湖,不该把你留在战场。” “不是你的错,也都过去了。”云溪安慰他。 “没有!没有……那之后我日日夜夜都在内疚,都在责怪自己。后来听说文大夫找到了你,我有多开心。想了一肚子的话,想等你回来跟你说。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大王说那些话,就全都不对了,不对劲了。”折虞从伤心说到怨恨。 “对不起折虞,是我想的简单了,我以为你们会原谅我,我们还是好朋友。” “不会了,云溪再也不是从前的云溪。每次看到你我都在想,如果能把之前的话收回去就好了,能把‘他’还给我就好了。”折虞的眼泪一颗一颗从脸上滑过,他的痛苦没有人能懂。在王宫里,除了有养育之恩的大王,只有云溪让他感到快乐。当初以为他死了,但心里却一直想念着他。如今她活着,自己的“云溪”却死了。索性她以女子面目示人还好,可她偏偏继续穿着男装,顶着“云溪”从前的脸晃来晃去,难受至极。 “虽然外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但是‘云溪’的心是一样的,对折虞和从前一样。而且经历过太湖那场战争,更珍惜折虞了。”云溪很诚恳地说。 折虞定定地看着云溪,想着‘心是一样的’这句话。额头上又一滴汗流下来,云溪赶紧拿着帕子擦拭。 看着云溪手上的帕子,折虞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这帕子不是?” “没错,是你扔到池塘里的那一方,也许对你不重要了,但是我还想留在身边。”云溪轻轻抚摸了一下手帕。 折虞似乎被这个动作触动了,轻轻把手帕从云溪手上拿过来。“给我吧,这是我曾经给云溪擦过眼泪的帕子。他那时跪在那里,流了满脸的泪,很滑稽。我又想笑,又心疼。很想让他别跪了,可是又想让他知道以后应该谨言慎行,别再闯祸。”折虞沉浸在回忆里,嘴角微微笑着。 抬眼看向云溪,云溪也笑着,眼睛里泛着泪光。 一时刻,折虞有些恍惚,他缓缓伸出手,想去擦掉她眼角的泪珠。 “折虞侍卫怎么样了?”姬友推门而入。 折虞、云溪被吓了一跳,都看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友继续说:“风小了,睡一会儿吧,天亮要帮村民们去修补他们的房子。” 两人对着姬友称诺,冷夜也走进来,四个人找好位置休息起来。 第二十三章 拉手 第二天天亮,军士们帮村民修理房屋,姬友在村子里转着到处看。 冷夜跟在姬友身边,眉头紧锁,嘀嘀咕咕。 “在想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姬友问。 “殿……哦不,公子。我好像搞明白折虞侍卫和云溪是怎么回事了。折虞侍卫应该是喜欢云溪,可云溪喜欢越王,所以昨晚他质问他和越王说什么话。折虞知道后不开心了,对云溪也不复从前热情,总是冷冰冰的,但他却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舍身相救啊。这样看,折虞也是重情重义之人,云溪就……” “住嘴!平日里是不是对你太纵容了,都评头论足到越王头上了。”姬友语气严厉。 冷夜急忙站住行礼,说道:“不敢,属下知错。” 临近中午,村民们开始支锅做饭。其中一个村民在认真洗鱼,云溪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冷不丁地问一句:“老乡,这鱼你打算怎么做?”村民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鱼差点扔到地上。 “煮着吃呗。”村民看她是贵公子那一行的人,就没多说。 “煮也得有个方法,我看这是一条鲫鱼,做个汤也是不错,只是先煎一下最好。”云溪说完看村民一脸懵懂,又继续说:“这样,你拿点猪膏来,我来做。” 春秋时期的菜饭多是煮煮煮,云溪平时一般就地取材,尽量还原自己以前的吃法,好在食材新鲜,倒也觉得还不错。 只见她在简易的陶锅里放了些猪油,把鱼两面煎煎,撒些葱爆了个锅,放热水,又放了些类似韭菜的叶子,最后放盐,鱼汤就做好了。 香气袭人,村民们都拿碗走过来想要一起品尝。 云溪环顾四周,找到了姬友,上前抓住他的手,笑道:“公子快来,尝尝我的鱼汤,鲜掉你的眉毛。”姬友被她拉得心头一紧,任由她拖着走。 冷夜过来一把拽开云溪,“你对公子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拉一下怎么了?想让他赶快来喝鱼汤,一会儿没了。”云溪说完又一把拉住冷夜,说“你也来,快点!” 云溪又一次被拽开,这次是姬友。她有点错愕地看着主仆二人,冷夜面带嫌弃,姬友一脸急促。 “什么意思?行吧,看来是我们越国人低贱,不配了。”云溪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姬友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村民们热情相邀吃午饭。等回过头来,云溪已经和折虞坐在一起喝鱼汤了。 “好喝啊,云溪,真有你的。”折虞边喝边赞不绝口,今天一觉醒来,他对云溪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多喝点,折虞,都是给你做的,谢谢你救了我,最好全喝完,别剩。”云溪故意提高音量说,以便让坐在另一旁的姬友和冷夜听到。 折虞看着云溪,开心地笑起来。云溪看着折虞对着自己笑,也高兴起来,站起身来颠颠地去给他盛鱼汤。 冷夜在一旁看着,嘴里发出“嗤”的一声。“公子,你看他俩吧……” “住嘴!”姬友紧皱着眉头,手里使劲捏着一只陶碗。 这几天,趁着给村民修缮房屋,姬友也了解了很多民情。 越国自战后,赋税减免了很多,私田也得到了很好的开垦,人民得以休养生息。姬友仔细询问了许多田亩政策,还挑了一些成熟的稻谷包起来放好。 暂驻几天后,一行人继续启程向姑蔑进发了。 云溪和姬友同坐在马车里,相顾无言。 这几天,云溪一直在躲着姬友,姬友没有机会解释。 “云溪,那天是我唐突了,不是你想的那样。”姬友打破了沉默。 “哦,那是为什么?”云溪还是有些气恼地问道。 “是……”姬友也不好启口,因为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为什么。 云溪看着吞吞吐吐的姬友,脸上假笑一下,就转身撩开窗帘朝马车外看去。她晃动着脑袋,想看看折虞在哪儿?身上的伤妨不妨碍骑马? 姬友一看云溪不理自己了,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抓住了云溪的手。 云溪回过头来,“你这是做什么?” “可以的,你可以拉我的手。我只是想让你别随便拉别人,以免别人误会。”姬友的语速很快。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放开吧。“云溪想挣开,却死死地被拉住。 姬友紧紧地握着云溪的手,眼睛期待地看着云溪,似乎在说我是愿意的。 云溪的脸一下子红了,心想就算我是比较开放的现代人,被一个男人这样拉着看着,也是会害羞的吧。 一时间云溪两颊绯红,低眉垂眼,神情也因为羞赧而变得娇媚起来。 姬友看到慌了一下,赶紧把手放开了。 云溪的手挣脱出来,朝自己脸上扇了扇风。 “你没事吧?”姬友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我就是有点热。”云溪边摇着手边脱口而出。 此话一说,姬友神情就变得有些异样。 云溪一看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解释完,姬友脸也红了。 云溪对自己的救场能力表示无语,只好有些尴尬地又去看向窗外。 姬友看着云溪渐渐恢复正常颜色的脸颊,又看到她修长白嫩的脖颈,再想起刚才握着的柔弱无骨的小手,心跳突然感觉不太一样了,赶紧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水。 晚上吃饭的时候,军士们煮了粥,折虞端着碗吹了很久,小心翼翼地给了云溪。云溪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着。 冷夜在一旁,嘴里轻轻发出“啧啧”的声音。折虞和云溪没有理他,继续相视而笑。 云溪很开心,从前的折虞回来了,也许不是一模一样,但是作为朋友,能和他和好如初就知足了。 而折虞看着她,心里想着她是云溪啊,她的心没有变过,甚至皮囊也没有变化,只是在自己心里她的身份变了。在“他”还没有变成“她”之前,还能享受一段温馨的时光,也就无憾。毕竟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云溪,不管怎样都应是上天的恩赐。 “唉,吃饱了就早点睡吧。”冷夜伸着懒腰故意从云溪和折虞中间穿过,走过去又走回来说:“哎呀,云溪,那天大风,帐篷被吹坏了几个,你得和别人合住了。” 云溪听了有点懵,她怎么忘了这件事了。 “云溪别担心,你和我们一起,你睡在边上,我睡你旁边。”折虞很快做出了打算,云溪对着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冷夜撇嘴笑笑,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折虞侍卫的帐篷已经很挤了,云溪还是来我这里吧。”姬友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二十四章 小聚 “太子殿下!” “殿下!” 折虞和冷夜几乎同时喊道,相互瞪了一眼,又同时说:“不可。” 姬友大手一挥,低声说道:“怎么?我做什么要征得你们的同意吗?” 两人看到姬友面带愠色,跪地行礼,说道:“属下不敢。” “那我就谢谢殿下了。”云溪站在折虞身后说,她一直认为这种时候越是扭扭捏捏,就越显得奇怪,倒不如爽快坦荡一些。 姬友的脸色立刻转怒为喜,轮到冷夜和折虞面带愁容。 姬友和云溪已经进了帐篷,冷夜还在外面站着不动。 “你不打算睡觉了吗?”折虞问。 “不用你管!我还给殿下守夜呢。”冷夜有些气鼓鼓地说。 “云溪羸弱,手无缚鸡之力,你担心什么?何况以前他不是和殿下共寝过吗?何必如此紧张。”折虞嘴上不在乎,眼睛却一直往帐篷里看。 “快去睡觉吧你。”冷夜往帐篷边靠近了一些,侧着头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云溪一进帐篷行了个礼就躺下了,侧着身背对着姬友,开始睡觉。 姬友坐在一旁轻声说道:“前几天的事情,你不生气了吧。” “我知道你那时的意思了,我确实该收敛一些,连鹿郢都误会我呢,误会我和大王,真是说都说不清。”云溪也索性坐起来说道。 “那你和越王,还有折虞……” “误会,都是误会。越王平时召见我只是为了解解闷,折虞是好朋友。我们不过是平时聊聊天,又一起经历了战场上的生死罢了。”云溪说完还肯定地点了点头。 姬友听了嘴角笑了笑,不一会儿又烦愁起来,说道:“战争,我不喜欢。攻打越国,也不是我本意。你们,会恨我们吗?” “要说战争,我是恨的,生灵涂炭。可是我不恨吴国,或者说不单单恨吴国。恨的是人性的贪婪,总想得到更多,为了得到更多,不择手段。“ “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希望各国和平相处,人民安居乐业。可我身边的人都不这么想,尤其父王。”姬友说完有点沮丧的样子。 “我觉得你可能太在意你父王的看法了,做你自己想做的,你将来也会是王啊。”云溪安慰他,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姬友看云溪恢复了往日的热情,又高兴起来,说道:“那我们宽衣就寝吧。” “啊?我就这样睡吧,不用脱衣服了。”云溪说完顺势要躺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必拘礼,随意些就好。”姬友坚持。 呵呵,我还不随意嘛,云溪心里暗想,象征性地脱了外袍,躺下睡觉。 姬友轻轻地把被子给云溪往上盖了盖,云溪赶紧起身说道:“殿下,这我怎么承受得起。”结果起得太急,不小心扯了一下里衣,脖颈全都露出来了。 云溪赶紧往上拽了拽衣服,心里想‘裹胸没露出来吧,乖乖,别这个时候掉马甲啊,怪尴尬的。’抬头看姬友,姬友却伸出手来,指尖触到了她的脖子。 “云溪,你为何没有结喉?”姬友疑惑地问道。 云溪愣了一下,心想这太子的侧重点也真是特别。她故意咽了一口口水,说道:“你感觉到了吗?我可能年龄还小吧,还没发育完。”接着很自信地看了姬友一眼。 姬友缩回手,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 “这有什么,殿下言重了。”云溪又一次躺下准备睡觉。 姬友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手发起了呆,等他回过神来,云溪已经睡着了。他在她身边轻轻地躺下,侧身看着她,又轻轻地睡去了。 帐篷外说好站岗的冷夜,也早已忽忽悠悠地打起了瞌睡,折虞往篝火里添了一把新柴,劈里啪啦地响着。 过了几天,到了一个小城,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驿站,大家都很开心,里外收拾着,想着晚上能睡个好觉。 冷夜在驿站门口巡视时,走过来一个少女,身上配着剑,径直朝驿站里走去。冷夜立刻上前阻拦,说道:“什么人?还带着剑!” 少女一张脸清新灵动,表情却冷冰冰的,说道:“我不找你。”说完就继续往里走。 冷夜拔出剑来指向她,谁知她出剑更快,直接朝冷夜的头劈来,冷夜用剑一挡,顺势侧身泄力。少女快速收回又朝侧面砍来,冷夜又挡,身体随之翻转。 这少女出剑太快了,几番回合,冷夜竟只能守,没有办法展开攻势。 四周的军士围上来了,少女竟然也不害怕,嘴角还露出一丝笑容,冷夜虽有一丝诧异,更多的却是不甘。他退后两步,正要起跳,却听见云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打了!” 他拿着剑气冲冲地看着云溪,谁知云溪身后跟着姬友,他有点泄气地站在那里说道:“公子,此人佩剑想闯驿站。” 说完便看向少女,谁知少女突然换了一副面孔。只见她笑容灿烂,满面春风,扔下剑几步跑到云溪面前,紧紧抱住了她。 “太好了,师,师兄,我终于见到你了。”少女仰着脸,欢喜地说道。 “哈哈哈哈,云棋,你长高了呀!”云溪拍着她的后背说道。 云琪站开身来,又转了一个圈,说道:“我长大了,你看。” 冷夜站在一旁看傻眼了,刚才还一脸高冷地像个亡命之徒,现在又变成了清纯少女。 云溪忙向姬友介绍,这是自己的师妹,自幼长在山中,对外面的规矩不是很了解,希望殿下能宽恕她。 姬友自是不计较这些事,吩咐冷夜去厨房多做些好吃的。 晚饭,云棋坐在云溪身边,不停地给她夹菜。 “自己吃啊,云棋。” “不,你吃,你都瘦了。范大夫呢,他是不是没好好照顾你,还让你跟着吴国的人。”云棋边说边扫视着姬友和冷夜他们。 “大胆,在公子面前这样说话。”冷夜喝道。 “怎么,你是想比剑吗?我倒也听说吴国儿郎个个神勇,想见识见识呢,走,出去比划比划吧。”云棋说起比剑,一脸兴奋的表情。 “云棋” 云溪只叫了一声,云棋就熄火了,老老实实地又坐下吃饭,夹菜。 饭后,云溪和云棋坐在驿馆门前的石头上看夕阳,云棋把头靠在云溪肩上,一脸的惬意。 “太好了,还好文大人给我送了信,让我在这里等你。“云棋满脸笑容。 “怪不得呢。你最近好吗?“ “很好。师父回来了。“ “师父?他,他知道我出来了,怎么说?” “他说不管世事如何变化,别违背自己的初心。” “初心?呵呵,我都不知道我的初心是什么,就是好好活着,你我都好好活着。” “师姐,好好活着,也要知道为什么而活?我看你和那些吴人关系挺好的,别忘了,我们都是越国的子民,不能为了活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云棋说得一脸认真。 云溪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说:“咱们的国君还在人家那边做奴隶呢,你不想让大王尽快回来吗?傻孩子,我们和吴国人都是炎黄子孙,不要喊打喊杀的,” 云棋听了,沉思了一会儿。“你和师父挺像的。”说完也不再说话,静静地享受和师姐在一起的时光。 第二十五章 回城 入夜,分配房间。 云棋自然地挽起云溪的胳膊,想和她一起,云溪宠爱地笑笑同意了。 冷夜一双眼睛便不由自主地瞄向折虞,折虞表情淡然。倒是旁边的太子殿下微蹙双眉,神情有点落寞。但只一瞬,姬友的脸上又出现他平日的温和,淡淡说道:“嗯,这样也好。” 第二天,云棋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吴越正处在这样尴尬的时刻,云溪自身难保,外面的世界并不安全。只好让云棋再回竹屋,而且现在未曾蒙面的师傅回来了,云棋也不算寂寞。 接下来的行程没有太大的波动。每到一处,姬友便会下车探查一番,再包一些成熟的稻谷仔仔细细收起来。 云溪问为什么要包那么多的稻谷,姬友笑笑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车队一路向西,但还未到达姑蔑。 一日,姬友又勘查了一地,站在车前说道:“回都城。” 云溪瞪瞪眼睛,说道:“可是我们还没到啊,听说姑蔑的官员都准备好了,要迎接您呐。” “我只说朝这个方向走,未曾说一定要到达才折返。我说过,那些摆出来的样子,不看也罢,还省得劳民伤财。”姬友笑道。 这就折回了?云溪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的太子,心里犯着嘀咕:‘我的任务是什么来着?文种让我保持距离,鹿郢让我搞好关系。我好像都做了,又好像都没做。我……’ “在想什么?”耳边传来姬友的声音。 “在想我们的关系。”云溪脱口而出。 “哦?”姬友竟然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咳咳咳……”云溪一边假装咳嗽,一边嫌弃着自己嘴比脑子快。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姬友的问题很快追了上来。 “那自然是太子和下人的关系对吧。呵呵呵,只是比起之前,我更了解殿下您了,嗯,嗯,但还不至于妄想是朋友什么的对吧。您能听懂我说的吗?”云溪脸上的表情有一丝古怪。没有办法,如果一点进展没有,鹿郢那儿没办法交待。如果过度地攀附,恐怕文老夫子要生气了,做人真难。 “你怎么吞吞吐吐的,不似来时那么轻松随意。”姬友说着疑问,眼神却依旧温和。 “因为觉得殿下您是好人,想亲近您,又怕因为自己越人的身份,引吴人猜疑,招越人不齿。”云溪回答这几句,真真假假,倒也合情合理。 姬友听完,轻轻拍了拍云溪瘦弱的肩膀,说道:“越国还是越国的,我只是来监国。”说完,他似乎也感觉语言苍白。透过马车的窗子,眼神望向远方。当初如果老师占了上风,父王听了老师的话,越国恐怕早已经亡了。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姬友又绕回来问向云溪,似乎也是自己想总结出一个答案。他接着说道:“可以成为朋友的,我年长于你,做哥哥也是可以。如果你有顾虑,我们不告诉其他人,不当众表现即可。” “哦?”这次换云溪挑起眉毛,“哥哥?殿下怎知你比我大?别看样貌,说不定我心里比你大呢。”边说边指着自己的心口。 结果一只大手摸上了她的头,“你这孩子,头发这么软,细声细语,结喉也没长,在这里装什么大人。哈哈哈……”姬友哈哈笑道。 云溪翻个白眼,抿上嘴,咬了咬自己的牙。暗想道:‘难道忘了之前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都是我吗?啊呦喂。’ 冷夜听到马车里传来的阵阵笑声警惕地向里面察看,不停地摇着头。 返程的时间比较快,过去几天,会稽城就近在眼前。 文种率领一众大臣在城外迎接太子,云溪从马车探出半个头,遥遥向他们看去。那个熟悉的颀长的身影,在城外凌冽的风中更显沉稳有力。 明媚又带有一丝热烈的笑容爬上云溪的脸庞,一旁的姬友看得不禁怔住了。他不曾见过云溪这样的笑,这显然也不像归家的喜悦之情。 众臣伴随着姬友走下马车,纷纷行礼,欢迎他的归来。姬友并不理会大臣们的阿谀之词,只是让文种和主管民生的皋如随他去议事殿。 云溪也快走两步,跟在文种后面问道:“文大夫,我去哪儿,我可以回……”她想说梅园,又不好意思声张。 “回家。”文种回答简短有力,云溪一听喜上眉梢。文种接着说:“不过,鹿郢殿下让你去一趟。”说完他盯着云溪的脸,似乎有点担心。 云溪刚才的笑有点僵在脸上,但心知也逃不过这一劫,只好点点头。刚要向进城方向走去,听见姬友在身后说:“去哪儿?一同乘车吧。” 云溪转头道谢,心想还是别让太子殿下知道自己去找另一个太子吧,于是就站在文种身边等姬友的马车经过。 姬友看看周围,淡淡地走进马车,合上了帘幔。 云溪步行至鹿郢住处,鹿郢倒是比往日随和,简单问了问途中太子殿下都见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云溪半真半假地回答着,注意力却被眼前的糕点吸引着。 这是一种类似“饵”的面食,做得精致小巧,甜软可口,云溪吃了两个没好意思再吃,只等着鹿郢问完放她离去。 问话结束,云溪立刻起身行礼,出门就顺势转向了厨房。刚刚午后,厨房并不忙碌,只有两个人在。一个人在向水缸倒水,倒完又急忙出门去挑,另一个在用一个简单的石舂舂米。 午后的阳光散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因为劳作,他只穿了短衫,结实有力的臂膀挥舞着石舂,鼻尖沁出一层细汗。他抬头发现了云溪,羞赧一笑,收起手上的动作,站直了身问:“公子有什么吩咐?” 云溪正看着这美好一幕,感慨着古代劳动人民的力量之美,被这么一问,才想起来自己来找糕点吃。 “饵,厨房还有吗?”云溪问道。 “没有了。”年轻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云溪听完有些沮丧,像泻了气的皮球准备离开。 “饵是我做的,公子喜欢吃,我再做就是。”年轻人说道。 “可是我马上就要走了”云溪道。 “嗯,如果您可以等,过些天有机会我出去可以去送给您。”年轻人看云溪这么想吃自己做的点心,心里也是高兴。 “好呀!我住文相府邸。到梅园,找云溪就可以。” “好的,云公子。” “你叫什么名字?” “念由” 第二十六章 闲适 议事殿里,姬友把自己带回来的各地稻谷一一摊开。 “二位觉得哪一份最好?”姬友边说边看向文种和皋如。 文种和皋如仔细看过,选出一份最为饱满的稻子来。 姬友微微一笑,说道:“果然我们选的都是一样。这份是未达姑蔑时,在一个村落收集到的。皋如,这件事就交给你。尽可能多的收集这份稻谷,作为种子,普及给那附近的村民。如果收成的确比其它稻谷好的话,就全国铺散开来。文相觉得可好?” 文种听完为之一动,说道:“越国承蒙太子监国,真是万民的福分。” 姬友笑得淡然,说道:“民生才是大事。” 皋如领命,即刻就差人去办。 文种看了看皋如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脸又朝向姬友,俯首说道:“吴国与越国水土风情皆相似,如能验证成功,请太子允许越国向吴国进贡稻种。” “这是后话,吾等先做好越国农事,刚刚经历战乱,不要再伤及农耕根基。”太子微笑答道。 文种点头,继续说:“殿下,您的府邸已修缮好,今日便可以住下了。” “哦?梅园里还有一些东西……”姬友看了看文种,欲言又止,他顿了顿随后说道:“冷夜,你去收拾吧。” 冷夜欣喜领命。 梅园内,冷夜一般收拾,一边叨叨:“云溪,殿下派我来收拾,他不会再来这里了,你也没有官职,以后面见殿下的机会也少了吧,会不会以后我们就不再见面啦?呜呜,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你怎么那么啰嗦,收拾完赶快走,我要睡觉。”云溪坐在地席上喝茶,并不理会冷夜。 “对对对,看不到殿下有什么关系呢?主要是折虞对吧。巧了,折虞也跟我们住在一处,怕是以后也见不着了。”冷夜说完竟忍不住嘻嘻笑起来。 云溪嘴角抽了抽,想起出行的那些日子,那有点别扭的主仆二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转脸面带笑容说:“论容貌、地位、才学、武力,怎么说殿下也是更胜一筹啊!其实在我心里,殿下才是最好,尤其英俊貌美,对我也好,还让我叫他哥哥,哎呀,真不好意思呢。”说完,眉目含情,一脸花痴状。 “你说什么?!”冷夜顿时火冒三丈,“你胡说!” “啊?我胡说?你意思是折虞更胜一筹?” “不是这个!”冷夜气得有点想跳脚。 “你回去和太子哥哥说哈,过几天我去找他弹琴。” “休想!”冷夜正想再说,文种进来了。 看着气呼呼的冷夜,乐哈哈的云溪,文种做出疑问的表情。 “还望文相管好你的下人,离太子殿下远一点。”冷夜扔下一句话走了。 文种刚想问问怎么回事,云溪就从地上站起来说:“我去找过鹿郢殿下了,他只是随便问问,没有说什么。”她有些刻意引开话题,一来不想文种知道这些无聊的事,又顺便淡化鹿郢找自己的问题。 “嗯,我也是来问问途中的事,太子真的就只是收集了一些稻谷吗?”文种问道。 “是,他挺重视这件事” 文种听完云溪的回答后在席上坐下来,说道:“坐吧,见到云棋了吗?” 一提起云棋,云溪笑容满面,一边坐一边笑说:“见到了,还得谢谢文大夫。” 文种笑笑,又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那就好。对了,以后吴国的太子殿下还是少接近,越王在吴国为仆受辱,他如此隐忍,我们迟早要复国。和吴国人成为朋友,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明白,我也高攀不起,大王他怎么样?”云溪想起越王和范蠡,还是十分关切。 文种沉默了一刻,说:“自然是不好,第一次去拜见吴王时,就差点在伍子胥的劝谏下被杀,还好有伯嚭及时相助化解了危机。后来就住进石洞去养马了,一国国君成了马夫。” “范大夫呢?他怎么样。”唏嘘间云溪继续追问着。 “吴王倒是很欣赏范大夫,希望他能归顺吴国,但范大夫拒绝了,和大王一起住在石洞里做马夫。”文种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 “想不到范大夫一个楚国人,竟对大王如此忠心,拒绝吴国这样的强国。”云溪喝了一口茶,不禁感慨道。 文种静静地看着云溪,温和地笑起来。他问道:“云溪当初为何跟着范大夫出山?还做他的谋士。” “想依附他,获得乱世安稳。”云溪答道。 “那你是相信他的才能,能建功立业护你周全,还是喜欢他这个男人?”文种继续问。 云溪喝的水差点喷出来,连忙说:“当然是前者。” “那就是啊,云溪。有机会扶持逆境中的君主成功,才是更大的功勋,才有更稳固的地位。”文种说完,递上手帕,示意云溪擦擦嘴角的水。 云溪有些开心地接过手帕,擦完嘴说:“这样功勋肯定是大的,至于地位稳不稳还要看是什么样的君主吧。” 文种听完一边伸手要手帕,一边说道:“我们相信越王。” “洗洗再还你。”云溪说完把手帕放进了衣袖。 文种低头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等文种走后云溪把手帕拿出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在了桌子上。 几天过后,一个年轻人拎着食盒走进了梅园。 “念由!”云溪喊道:“你这名字可不好记。” 念由还是害羞地笑着,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又把里面的点心一一摆放出来。 云溪把点心塞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她让念由一起坐,念由笑着摇摇头,还是站在旁边。 “下次恐怕没这么好出来了。”念由说道。 “为什么?我还想让文大夫请你过来呢。”云溪的疑问中透着惋惜。 “因为明天开始,我要去侍奉吴国的太子殿下了。”念由说话的语气里带了一些自豪。 云溪站起来说道:“你都这么有名气啦,也是,的确好吃,太子殿下也该尝尝。” “听说太子殿下那里,后厨人员筛选严格,不能随意走动,所以我估计很长时间不能再来了。”念由谦逊说道,接着告辞转身要走。 云溪连忙拿了礼物给他,他不打算收,奈何云溪盛情难却,他连连道谢,走出了梅园。。 “可惜了!”云溪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第二十七章 按摩 云溪以为自己能把持得住,但在这里能吃到美好的甜食是个不小的诱惑。在这个诱惑的吸引下,她上街闲逛的脚最终停在了吴国太子府邸前。 玉儿站得腿快麻了,问道:“公子,咱们不进去吗?” “怕冷夜把我赶出来,又怕文大夫生气。”云溪静静地说。 “那咱们在这儿等什么?”玉儿不解问道。 “等折虞啊!”云溪叹道,只要能单独见到折虞,说不定就能进府了。 正这样想着,太子的马车回来了,云溪赶紧闪到一颗树旁。 姬友从马车上下来,朝门口走去,冷夜和折虞紧随其后。 玉儿叫了一下折虞,折虞听到声响回了头,冷夜也回了头。还好云溪藏得好,没有被发现。冷夜向折虞使了个去看看的眼色,随即跟着太子走了。 折虞走到树旁,发现云溪正一脸笑眯眯地望着他。他不禁觉得好笑,说道:“这是有何事有求于我?” “你把我带进太子府邸就可以。”云溪试探道。 “那不行,没有太子和冷夜侍卫的准许,外人不能入内,否则,你我都担当不起。”折虞一板一眼说。 “我是外人吗?太子和我是朋友,他亲口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 “我……行,我去就去!那你禀报太子,云溪求见。别和冷夜说,直接和太子禀报。”云溪气呼呼地说道。 折虞进了太子府,不一会儿有下人走出来问道:“可是云先生?” 云溪点点头。 “太子有请。” 云溪就在冷夜锐利的眼光中慢慢地向太子行礼,然后跪坐在一旁的矮桌后。 “云溪此番前来,所谓何事?”姬友看着云溪淡淡地问道。 “好久没弹琴了,想和殿下一起切磋。”云溪答道。 冷夜听了立刻说道:“殿下如今国事繁重,深夜尚不能安寝,哪还有时间弹琴?” “那,那陪殿下用用饭也是好的。”云溪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冷夜还想说什么,姬友打断了他,让他吩咐厨房把午饭端上来。 云溪如愿吃上了点心,心里却并不开心,她看着态度有些冷淡的姬友不知该何是好。 午饭吃罢,姬友有些疲惫,敲了敲头准备去旁边的房间休息一下。云溪也站起身跟上去问太子殿下是不是头痛,可以帮他揉一揉。想着也不能白吃饭,自然得做点什么。 冷夜不肯,横在云溪前面,她白冷夜一眼,一错身就跑了过去。 姬友闭着眼睛坐在榻上,轻轻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一看就是颈椎不舒服,云溪想着自己在现代时也曾有过这样的职业病,知道该如何下手。 她站在姬友的身后轻声说道:“我来给殿下揉一揉吧。”说完两只手就搭在姬友的肩颈处按揉起来。 云溪按揉的速度缓慢,力度却足够,每一下都刚刚好,姬友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觉得舒展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云溪搓搓手,把手指放在了姬友的脖子上,开始按他脖后的穴位。感受到她手指的温热灵活,姬友的脸不禁抽动了一下。 随后云溪顺势托住了姬友两边的脸颊,用拇指抵住了他脖后头骨下的两处风池穴,手上的力度按下去,姬友在袖子里的手却忽然攥紧了。 “你在干嘛?”冷夜有点看不下去,冲云溪说道。 “按摩呀,现在在按风池穴。”云溪不理会他,而是弯下身对着姬友的耳朵自信地说道:“殿下感觉怎么样?还不错吧。” 温热的气息扑进姬友的耳朵里,他有点痒,轻轻动了动头,睁开眼睛说道:“你们都下去吧,云溪留下。” 冷夜顿时目瞪口呆又有点气急败坏,云溪对他吐了吐舌头,他也只好在姬友的注视下不甘心地退下了。 姬友没有再说话,云溪就继续着自己手上的动作,风池穴按完,她说道:“太子殿下放松哦。”然后左手托起姬友的下巴,右手拇指抵在两个风池中间的哑门穴上用力揉按下去。 “嗯……”姬友握紧的拳松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他睁着眼停在那里,脑子有些空白。 云溪得意地笑笑,两只手开始在姬友的耳朵上摸索。 “这耳朵上的穴位也很多,经常按摩对身体……”云溪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姬友正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 都说女子的手似柔荑,姬友握着云溪的却也是这般触觉。他猛地一拉云溪,另一只手托过她的腰,让她整个人倒在自己的怀里。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姬友尽量压制着自己的呼吸。 “是,是哪里弄疼您了,不舒服吗?”云溪有点懵,说话都结巴了。 “没有,还有什么可以更舒服的吗?”姬友说道,一张脸贴得更近。 “揉太阳穴,不行,就,就掏掏耳朵……”云溪说话依旧不太利索,太子这是怎么了,她看着姬友像月亮一样温柔好看的眼睛,摇了摇发晕的脑袋。 “你的动作如此娴熟,怕是以前也这样侍奉过别人吧。所以还有什么,可以都用上。”姬友说着,眼神也渐渐收紧了。 “天地良心啊,没有没有,我是第一次。虽然是有些熟练,那是因为以前经常给自己揉罢了。”云溪说的有点急,边说边要站起来,两只手在下面摸索着想找到支撑点。 “别乱动……”姬友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一挥手扶起了云溪。 他稳了稳神色,继续说道:“你和其他人是怎样,不关我的事。我只问你,那日去鹿郢府邸是做什么?” 这次轮到云溪头疼了,做什么?汇报太子出行概况?这怎么说。 看云溪没有说话,姬友继续说:“旧情报汇报完了,这是又来打探新的了吗?” “啊?不不不……”云溪连忙摆手,“殿下您误会了!” “那你今日如此殷勤,不是想得到些什么吗?”姬友还在追问。 “我没想得到什么!也不对,我是有目的。”云溪有些语无伦次地说。 “哦?”姬友示意她继续说。 “哎呦,我可真是祸从口来,小人我怎么敢,我是为了吃点心来的。”云溪一脸尴尬,双眼微红。 “点心?”。 “就是中午吃的那个饵,是念由做的。太子府邸进出严格,他出不来,我吃不到。今天想吃,就来了。看太子您身体不舒服,就想帮帮您……”云溪说着说着竟有点委屈,眼眶里泛起泪光。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怕不是个蠢鸟。 第二十八章 比赛 姬友抬头看着云溪,她正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倒也不像撒谎。想到她不是为了探听而来,心里有些欣慰,但也不是为了见自己而来,竟又有些失落。 “殿下,鹿郢大人叫小人过去,的确是问了您出行的一些情况。但只是关心您,怕我们照顾不周。”云溪看姬友脸色缓和,赶紧解释道。 “晚上留下来用食吧,让厨房做你说的点心。”姬友并不正面回应云溪的解释,越人在想什么,他很清楚,只要不越线,便可以相安无事。 “点心怕是也不香了。”云溪说话的语气从委屈里透出一丝好心变驴肝肺的气愤。 姬友听了并没有生气,云溪的情绪经常挂在脸上,不会因为他是太子而过度隐忍或谄媚,这也是她的特别之处。可是,自从得知她一回都城就去找了鹿郢,觉得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人,恐怕前面想做她哥哥的话要收回了吧。 “留下。”姬友说完就唤冷夜进来整理装束,起身去议事殿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云溪一下午想去的肯定是厨房了,看念由做各式点心,往点心里加他自己采来的蜂蜜。 “念由你是哪里人?家里都有谁呀?”云溪照着往日的话语寒暄着。 念由的眼睛里罩上了一层哀愁,但很快又恢复了明亮,答道:“我是楚国人,家里人都不在了,所以来越国讨生活。” 云溪觉得自己失言了,走过去安慰念由说:“文相和范大夫都是楚国人,他们在这里做的很好,你也会有一番天地的。” 念由笑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饭时间,云溪把点心放在嘴里狠狠地嚼着,腮帮一鼓一鼓的。姬友看了知道她还在生气,但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吃罢饭,姬友去另一个房间批阅公文,没有让云溪走的意思,云溪只好和冷夜站在一起侍奉。 门外传来折虞的声音:“殿下,文相问云先生什么时候可以回梅园。” 姬友这才抬起头,对着云溪说道:“云先生可以走了,待了这么久,收集的情况也足够汇报了。” 云溪瞪了瞪眼睛,叹了口气,向太子行礼出门。 关门的一刻,云溪对折虞说道:“早知道你不帮忙我就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 门内的姬友听到又微微蹙起双眉。 梅园内,文种负手站在屋内,等云溪悄悄走进来,他定定地看着她问道:“我说的为什么不听?” 云溪沉默不语,说也说不清楚,多说无益。 “如果是鹿郢让你去做什么,不必理会。如果你真心想和吴人成为朋友,想好退路。”文种说起话来依旧一板一眼。 但云溪不喜欢这样的一板一眼,像真心之外套着的一个壳子,你不知道他到底关心的是什么,也不敢自以为是的猜测。她抬头看向窗外,半轮清月挂在天上,让她想起了姬友的眼睛。 姬友此时正在沐浴,冷夜站在浴桶旁不时地往他身上浇着水,他则靠在桶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指着自己脑后的风池穴说道:“冷夜,你帮我按按这里,像云溪那样。” 冷夜笨拙地仿着下午记忆中的样子一顿揉按。 “不对,你再按中间这里。”姬友再次发来命令,冷夜的手又挪到中间。 是哪里不对呢?手法上冷夜的力度更大一些,按完也很舒展,可是却没了那一种感觉。那种一触则通全身,酥麻的感觉。姬友回想起来,喉头不禁动了一下,赶紧掬水洗了把脸。 时间一天天过去,云溪再也没有出门。她打理梅园,弹琴,喝茶,日子过得倒也安心。只在偶尔会仰天长叹,别人穿越谈恋爱的谈恋爱,搞事业的搞事业,金手指一开,爽到不行。我怎么是这样?天天拔草除虫不说,穿得这么久远,根本不知道这段历史的细节,甚至连姬友这个人都不记得。就想吃个点心还扯出一堆事,惨啊! 正感慨着,折虞走了过来,云溪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天,不想理他。 “云先生还在生在下的气啊。”折虞笑道。 “别别别,我地位卑贱,年龄又小,可担不起折虞侍卫的先生二字。”云溪挥挥手,转头又看湖里的鱼。 折虞走到她身边,也看向湖里的鱼,说道:“今年私田开垦及时,收成不错,太子殿下很高兴,准备在府里开一个小的烹食比赛。” “做饭?”云溪听了眼里透出光来,但依旧语气冷淡地说:“小人又不会做,没有资格参加。” “膳夫们已经都有了,殿下只是在找能评定美食的人。”折虞看着云溪似笑非笑。 “原来需要试吃的人啊。”云溪按捺下心里扑腾上来的喜悦,继续正色说道:“太子殿下不会希望我去的,他现在防着我呢。是你我才说,他以为我是鹿郢殿下的眼线。哼!” 折虞笑了起来,说道:“那有什么?那天去好多大臣呢,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你只管吃就是了。” “真的吗?折虞。公开的活动对吧,我能去对吧。”云溪不再伪装,开心地问道。 “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吗?所以立刻向太子举荐了你,他同意了。今天我是来送请帖的。”折虞说完,把请帖递给了云溪。 云溪点点头咧嘴笑着,两手郑重地接下请帖,脸上的表情像接下了装满美食的食盘。 几天过后,烹食比赛如期举行。 云溪把自己仔细收拾了一番,她最近长大了,也长高了,头发更加浓密,身材也更加挺拔。她一边往衣服上洒这几天用鲜花蒸的香水,一边想象着自己是个翩翩美少年,在屋里来回踱了几圈才走出门去。 太子府邸,场地就布置在花园空地上,这里离厨房很近,上菜方便。几位来赴宴的大臣、名士先到了,聚在一起闲聊。 太子从侧门刚刚迈进,一个风一般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花香。 抬眼看去,那自然是云溪了,她风风火火跑到一个大臣身边,灿然一笑,拍手说道:“文子兄,真是好久不见!”。 计倪转过身看到云溪也高兴起来,说道:“清越,今天你也来了吗,哈哈。” 第二十九章 行刺 计倪现在负责气象工作,观察天文地理。天气和农业息息相关,时常向太子汇报工作,因此也在受邀行列。 姬友住在梅园的时候,云溪一直住在计倪家,相比别人,自然更熟络,所以一见面就热情攀谈起来。 太子到,众人行礼,纷纷落座。 姬友说道:“吾自监国,百姓勤勉,风调雨顺,五谷丰收,穰穰满家,吾心甚慰。特设此宴,共邀众位,同庆丰年。”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 “太子殿下文武全才!” “太子殿下……” 一片奉承话里,云溪假笑着,只想快点开饭。 “咳咳……”冷夜打断大家的话,说道:“我来说一下烹食赛的规则,很简单,参加的膳夫每人做一道菜给各位大人品尝。大人们只需在所有菜品中选出自己认为最好吃的即可。头名的膳夫可得到太子亲自赏赐。” 说完,他回头看了看太子,太子点点头。 “上菜!”冷夜喊道。 第一道菜是牛肉羹,质地韧嫩的牛肉汤里还炖着些微酸的红果,香而不腻。 第二道菜是蘸汁肉脯,肉在烘干前揉进了蜜、姜、桂等,甜香可口。 …… 第五道菜是一条烤鱼。这个时期,炙烤的技术很普遍了,但想做得好吃还是需要一些功夫的。眼前这条烤鱼颜色金黄、外焦里嫩,外皮吃上去酥、脆、香,里面的鱼肉夹一块放进嘴里,入口柔嫩却有筋道,嚼出的汤汁香气四溢,在场的人都吃的赞不绝口。 吃罢,太子想听众人点评,但大家不知膳夫都是由谁推举,也想揣测上意,只互相讨论并不发言。 云溪最见不得这些,站起身说道:“殿下,小人想发表一二。” 姬友点头示意。 “牛肉羹香软可口,但只是炖煮时加了一些新意。猪肉脯风味独特,但肥柴稍显不当……唯有最后这一道烤鱼,堪称绝味。酥、嫩、鲜、香,既考验对食材的了解、腌制,更考验对火候的把握。腌制时少一分则鱼腥不美,多一分又盖住鲜味。炙烤时,火多鱼则焦,火少鱼则生,很难做到刚刚好,所以小人觉得烤鱼最好。” 姬友有点意味深长地看着说话的云溪,他让折虞去送请帖,只是看她最近未曾踏出梅园一步,不知到底想要做什么。 探情报、求官职、交朋友?一味的无欲无求算什么谋士? 如今看她不懂官场暗涌,认真又天真地分析着美食,难道真的是为一口吃的?这与来越前情报里所写越王宠臣,临阵占卜的云先生真是同一个人吗? 初识云溪时他也曾提出过这样的怀疑,但那时他还沉浸在相交的喜悦中,未曾跳脱出来思考这件事。一个小小的年轻人是范蠡的谋士,却住在文种的家里,又出入鹿郢的府邸,这些不得不让姬友再重新审视云溪了。 “各位意下如何?”姬友缓缓说道。 众臣想文相没来,云溪说不定是代表他的,纷纷表示认可,因此头名就是做烤鱼的膳夫了。 冷夜对着下人说:“烤鱼拔得头筹,请膳夫来领赏。” 下人通报后,一名年轻膳夫端着一个食盘从后面走了过来,食盘上是一只五彩颜色的大鸟,看上去是用面做成,在这个时代也算很新鲜了。面点有点大,尽管他端的很低,但还是遮住了脸。 膳夫在远处跪下说道:“承蒙太子殿下和各位大人厚爱,烹制肉食虽是美味,但殿下今天为五谷丰登而庆,所以小人特用谷物粉做了糕点给殿下品尝。” “念由,哈哈。”云溪笑道,看见那五彩大鸟更是兴奋不已。 原来是云溪说的做“饵”的膳夫,姬友今日倒也想尝尝,说道:“早听说你做糕点十分好吃,端上来吧。” “诺。”念由还带着他谦虚羞涩的笑容,缓缓上前。 云溪高兴地拍手叫好,一挥袖,一个布袋掉在地上,那是自己打包用的。她赶紧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她,于是悄悄弯腰去捡。 她半趴在地上捡布袋,掸掸土,一抬头,瞄到了食盘的底部。念由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着食盘,可两手之间还托着一细长之物,那物紧紧地贴在食盘底下。 云溪坐起身,脑子里在思索着那是个什么物件?突然她两眼一怔,忽的站起来飞奔向姬友,喊道:“太子小心!” 但已经来不及了,念由早已走到太子跟前,把食盘一翻,手中握着一把青铜短剑朝太子的左胸刺来。 姬友猛然向右一闪,躲过了剑,却因为力度太大而翻到在地。 食盘的方向是朝冷夜砸去的,等冷夜把眼前的大鸟挥到一旁的时候,念由已经在刺第二剑了。 “殿下!”冷夜大喊一声,扑上前去。 第二剑刺向倒在地上的姬友时,姬友想起身却来不及,头顶的阳光亮得刺眼。正准备拿手臂格挡这一剑,忽然眼前出现一片阴影,把他由胸到头团团抱住,他又闻到了刚进园的那一阵花香。 没错,是云溪,等大家反应过来,念由已经被冷夜刺伤,云溪的肩膀也被插了一剑,汩汩地留着血。 “留活口!快叫疾医!”姬友对着冷夜发出两句命令后便不再管惊慌失措的众人和围上前的士兵,一把抱起云溪,疾步走出了花园。 云溪面色苍白,但卯着力气说道:“殿下,小人没事,文大夫,让文大夫来接我就好。” “你受伤了,疾医马上就来。”姬友安慰她道。 “不不不,不用疾医,小伤,文大夫来就好。”云溪有些着急地说道。 “你别说话了。”姬友说完,就把她轻轻放在了榻上。正准备解开衣服看一下伤口,计倪在外求见。 “不见。”姬友头也没回说道。 冷夜也跑来在门口叫了一声太子,姬友只好站起身走了过去,计倪已经离开。 “有同党吗?”姬友低声问道。 “目前没有,但也不知是否混在人群里。” “人死了没?” “没有,我没刺中要害。” “先关起来,查完了余党再审。” “诺。”。 “咣当”、“哗啦”紧接着的两声响动,姬友和冷夜被云溪关在了门外。 第三十章 烦闷 姬友推一推门,发现被插上了,喊道:“你做什么?” “别推门,我就坐在门口,你一推就撞到我伤口了。”云溪在里面气喘吁吁,继续说道:“文大夫来,我再开门。” “为什么?”姬友不解。 “别问了,自有原因。” “你不包扎,流血太多,会死的。” “不会,不会……” 姬友在外顿时心急如焚,冷夜默默走到一旁的窗户边,几拳破开了,跳了进去。他走过去对着云溪说道:“要死别死在太子府。” “我呸!我救了太子,你们就这么对我。”云溪瞪着冷夜说道。 “好笑,我们是要救你,你自己在找死。”冷夜说完便立刻把她抱回到榻上,动作强硬,撕到了云溪的伤口,她疼得哇哇大叫。 等到冷夜打开房门,看到一脸愠怒的姬友对他吼道:“你在干吗!” 冷夜慌忙说道:“把他放好,给您开门。” 姬友不再多看他,赶紧查看云溪的伤势,因为失血过多,她已经渐渐昏迷了。刚刚翻开她的衣领,她又迷迷糊糊地说起来:“你别碰我,文种、文种……” 姬友的手停下来,文种?不是越王,不是折虞,更不是范蠡、鹿郢,你生死关头想到的人,你最重要的人是文种吗?而我,就连替你查看伤口都不行? 在一片恍惚间,文种和疾医同时到了。姬友没再做什么,单单观察起文种。 那张有一点苍白消瘦的脸庞在看到血淋淋的云溪时,眼底泛红,嘴唇颤抖,呼吸间尽全力压抑着胸前的起伏。尽管他很快平静了下来,但只这一瞬,姬友就似乎已经了解了。 “太子殿下,此处血迹斑斑,您身躯高贵,还请移步外室。”文种低头行礼说道。 姬友没有说话,抬脚便走了出去。文种稍后也赶了上来,处理外面的一片狼藉。 入夜,太子府已重新变得安静,云溪在处理好伤势后也被文种接走。 姬友毫无睡意,拎着一壶酒凭栏倚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朗风清,月色溶溶,像极了第一次见到云溪时那样的夜。月光下,她儒雅灵动,琴声悠然,说起话来比其他士子又多几分活泼可爱,所以那时才不想让她走,邀她同寝,出行也想有她为伴。 喝下几口酒,他又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心里想到:“在越国交个朋友并没什么,本想等我查清男宠的流言,也澄清他暗探的嫌疑,就能和他成为很不错的朋友了。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可是,他与文种是怎么回事?受那么重的伤,竟为了不让我看他的身体而死等文种……” 想到这儿,姬友又想起出行途中,他见过的白嫩的脖颈、光洁的锁骨,前几日握过的柔荑,搂过的腰肢,身体里顿时升起一团火。他又灌了几口酒,把壶扔在一旁,抽出佩剑,在月光下舞起剑来。 一道道银光在院中行走,如蛟龙穿梭,如白蛇吐信。劈将过来,如雷霆震怒。周身翻转,如怒海狂波。姬友生生舞到没有一丝丝力气才收剑站定,疲惫不堪。 “如果他真与文种如何,那之后只能疏离,不再相交。”姬友把剑插入剑鞘,心中做好了决定。 牢房内,数盏油灯被点起,昏黄的灯光照上姬友俊美的脸庞。此时他已没有往日的温和,一脸肃杀地看着面前趴着的刺客——念由。 因为不愿意跪,他被冷夜踹趴下了,身上除了行刺时被砍的一剑,倒也并没有添新伤。 “说吧,谁指使你的?鹿郢家调来的膳夫,又是文种大夫的同乡。哪一个,才是你背后的人!”冷夜有穿透力的声音充斥着牢房的各个角落。 “你们既知我与文种是同乡,那便知我从郢都而来吧。”念由说着话又踉踉跄跄站了起来,镣铐在他身上叮咚作响。 冷夜刚要抬脚,姬友朝他看了一眼,示意他不必。 “楚国国都,有什么特别的吗?”姬友静静说道。 念由听到忽的笑起来,但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吴国人,不过才过去十三年,这么快就把你们在郢都的罪恶都忘记了吗?” “放肆!”冷夜吼道,神情担忧地望向太子。 姬友沉吟片刻说道:“十三年前,我还是一名稚儿。后来也有耳闻,吴军在郢都犯的一些过错。” “你说的真轻巧啊!那时我也是稚儿呢,可我看见的是什么。郢都城破,吴军残暴,尸横遍地,血流漂杵。我的父亲不愿随昭王弃城逃跑被吴军所杀,我的哥哥们因守城而亡,我的姐姐被……到了您这里才只是一些过错而已!” “战场上,本就各为其主。刀枪无眼,成王败寇,向来都是如此。”冷夜说道。 “原来吴军把去百姓家里的烧杀抢掠当成是战场上的神勇,无上光荣啊!哈哈哈……”念由哈哈笑着,笑声却很诡异。 “你是为了报仇而杀我?”姬友问道,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沉重。 “是!” “发起这场战争的人,除了祖君已薨逝,伍大夫和太宰都尚在,为什么不去找他们,不是更直接?” “你以为我没去吗?伍子胥和伯嚭,心胸狭隘,生性多疑,我难以近身。但吴国尊贵的太子却来越国了,这不是机会吗?”念由说起,脸上还露出一丝笑容。 “机会?”姬友笑笑说道:“刺杀不成,搭上年轻的性命。刺杀成了,也不过杀了一个讨厌战争,无心霸主战局的人,依旧搭上性命。这就是你的复仇?” “你死了,吴越会再起纷争。如今陈、蔡也被吴国欺压,正好一起举事。伍子胥和伯嚭还能过什么好日子?”念由依旧盘算着。 姬友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知吴军在楚国犯下的罪孽,可这场战争最一开始不因楚灵王宠信佞臣而起吗?哪有什么对错,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披上正义的外衣在厮杀。你深受战争所害,不想为改变乱局出一份力,反而想再挑起纷争,让百姓受苦,你和你恨的人有什么不同。” 说完,他便站起身,向牢外走去,身后传来念由的吼声。。 “当你爱的人死在你面前时,看你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不痛不痒地说大话……” 第三十一章 变故 姬友走出牢房,冷夜紧随其后。 走到内室案几前,太子坐下来,眉头紧锁,默不作声。 “殿下,您别多想,那些不过是刺客的借口。”冷夜有些急切,他知道太子平日最不想谈论的就是战争。 “我来越国监国不也是在逃避这些事吗?上次你说蔡国迁都了?是吴国逼迫的吧,父王想吞并陈、蔡,我一直都知道。”姬友盯着案几上的竹简,没有想打开的意思。 “是蔡候答应大王的,怪不得别人。不过这个刺客,殿下想如何处置?”冷夜找机会岔开了话题。 “不用多说,交给文种去处置。越国出了刺客,应该让文相给我们一个交代。”姬友说着挑了挑案几上的油灯。 “诺。我这就去办。”冷夜停了一下,往前一步跪在地上说道:“殿下,属下有几句话想说。” 姬友抬头看向了冷夜因激动而有些发光的眼睛,温和一笑,意思是说吧。 冷夜再一拜,说道:“来越国之前,我们搜集情报,制定计划。一方面是为了更好的监国,另一方面不就是为了您的安全。越国是战败国,他们当中有多少亲人死在吴钩之下,从您踏进越国,只怕就盯着您呐。” 姬友颔首低眉,还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冷夜继续说:“唯一的变故就是云溪。您与他同寝、同马车、同帐篷,甚至几日前还把脑后交给他,他若是要害您,后果不堪设想。” “冷夜,”姬友打断他说道:“越王入吴为奴,范蠡伴其左右,以云溪的身份,他不至于害我。” “是,我信他不会直接加害您。但……”冷夜的话停住了,好像在鼓足勇气一样,他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他以色诱您,只怕害得更深!前日宴会,如果不是他之前提及过这个膳夫,您怎会让他近身,以致行刺。您已经开始在意他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姬友脸上温柔的表情消失了,他嗔怒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不知礼义廉耻,荒唐无度之人吗?” “属下不敢!”冷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次云溪也算救了我,等他伤好以后再说吧。退下吧。”姬友说道。 冷夜看姬友恼怒,只得叩首,心有不甘地退下了。 翌日,文种在办公处接待了亲自带来刺客的冷夜。 “文相,这刺客是楚国郢都人,您的同乡啊!交给您来办,会查得更清楚吧。”冷夜面带微笑说着冷话。 “太子越国遇刺,我自当尽力,给太子一个交代。”文种说道。 “太子吩咐,不要声张,那日参加宴会的人我都一一提醒过了。” “吴越此时难经波澜,谢太子体恤。”文种这句话是真心的。 “幸好太子没有受伤,不然恐怕越国难以承受。曾经的越王现在虽是大王的马夫,对你们就不重要了吗?文相,对太子上点心吧。”冷夜愤愤说完,转身离去。 文种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看向牢房的方向,心里在盘算着如何收场。 几天过后,厅里站着一位客人,正是鹿郢。 鹿郢对着文种一脸盈盈笑意,说道:“文相,近日可好? “殿下,那刺客念由可是由您的府上推荐给太子殿下的。”文种单刀直入,并不想寒暄。 鹿郢一边摇头一边说:“我不知啊,膳夫的事情我岂会过问。” “殿下!”文种又开始语重心长起来,说道:“失察也是错。以我们现在的处境,尚不能得罪吴国一丝一毫,更何况是身份尊贵的太子。” “好了,我知道了。今天不是来听你唠叨的,要想赶紧解决,刺客必须死。只有死人,才不会牵扯更多。”鹿郢面无表情地说道。 “难道你真是……”文种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不觉犀利起来。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罢了。要说和那刺客的关系,云溪可最熟了,听说曾在太子面前力荐那膳夫。要不是替太子挡了一刀,只怕他的嫌疑最大呢。速速结案,我可是为了你好。谁不知那云溪,是你和范蠡的宝贝。哼!”鹿郢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殿下!”文种叫住他,语气透着寒意,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做什么若再牵扯云溪,恕我不会袖手旁观。请你记住!” “啊,吓我吗?哈哈。”鹿郢轻蔑一笑,甩袖而去。 青竹斜插,暗香引路,烟姿玉骨,淡淡东风色。姬友再次漫步在梅园之中,迷人的景色让他有些沉醉。想起初到那时,还在猜测这园的主人定是风流儒雅、人品贵重。 不知不觉,已然到了门口,姬友站住了,迟迟没有迈进门里。 似乎过了很久,姬友示意冷夜在门外等候,自己悄悄走了进来。 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洒进雅室,粗粝古朴的陶罐里插着几束梅花,更显得花枝柔软,花瓣娇嫩。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横在案几上,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处粉红,正是刚刚飘落的琼片。 玉儿不在,云溪趴在床上睡觉。天气也不冷,她的肩上只搭着一件外袍。姬友就着榻边坐下,看着呼呼大睡的云溪。 犹豫再三,他还是轻轻地掀开了云溪的外袍。伤口包扎得很好,已经过去好几天,不再往外渗血了。姬友小心翼翼地检查完伤口,心里暗想到:“不就是检查伤口吗?能怎么样,还能多想什么?” 想完却又不自觉地看向云溪的肩颈,真是玉软香温、冰肌玉骨,芙蓉出水,芳气胜兰。姬友从迷蒙间变得恍惚,又从恍惚间忽然清醒,赶紧把手上的外袍盖在云溪身上。 这一盖,手有些重,云溪醒了,问道:“玉儿吗?” “是我。”姬友低沉地回答。 云溪的身体顿时打了个激灵,想转过身来。 “你别动。”姬友发出命令的口气。 “殿,殿下,刚才是您在看小人的伤口吗?”云溪结巴道。 “是啊。”姬友金口玉言,只吐出两个字。 “快好了吧,没,没什么吧。” “有。” “有什么?”云溪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又紧张地问道。 姬友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苦恼又渐渐转成柔和,他温言道:“有伤啊。云溪,你有什么秘密,其实是可以告诉我的,也许我能接受。坦诚相待,我们才会成为真的朋友。” “您都看出来了吗?”云溪压制着语气问道。 “嗯。”。 “啊?” 第三十二章 喂汤 云溪顿时一片发蒙,不知该怎么说。 女扮男装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范蠡有他的计划,过了这么多年,不想就这样结束。而且变回女子,又有什么身份来和大家交往,生活恐怕更无趣。 姬友见她面露难色,缓声说道:“曾经我也想如果真是这样,该如何和你相处。但君子和而不同,我不是迂腐之人。只是……” “只是什么?”云溪心想完了,一般人听了果然是不想带我玩了。 “只是文种并非良配,我已经了解过了,他在楚国早已有妻儿。” “啊?”云溪听后更蒙了,说道:“什么良配,关文种什么事?不是,您说的秘密是?” “你,其实喜欢男人吧。这几日我在一一回想,我身边不乏貌美女婢,可你从未像男人一样看过她们,反而是对折虞、文种更加亲近。”姬友说出自己的判断。 “我……” “现在这样坦诚的机会不多,不必多解释什么,只说是还是不是?”姬友迎上云溪的眼睛,坚定地望着她。 百口莫辩啊! 云溪也不想再撒谎,一时竟沉默了。 “你这是,承认了?”发现云溪默认后,姬友以为自己会恼怒,会难受,会拂袖而去,可是,他还死死地坐在那里,温柔地看着云溪。 眉清目秀的脸庞因为被戳穿了心事泛起一层粉红,紧紧抿住的唇边透出几分羞涩,云溪不敢再看姬友,把头歪回去,老老实实地趴在床上。 姬友收回自己的眼神,望向窗外。少顷,他说道:“好好休养吧,我,再来看你。” 站起身,刚走两步,听到云溪在身后说:“我和文相不是殿下想的那样,和其他人也不是。” 姬友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冷夜有点着急地站在屋外,他知道太子今天不只是来看望云溪伤势的,他定会问起心中的疑惑,也一定是要做一个决断了。太子殿下虽不喜战争,但他也有自己心中的宏图大业,他一定能成为最好的君主。这样的殿下可以有软肋,但不能有污名。 正想着,殿下出来了。太子的眼睛看着冷夜,很长时间才问道:“冷夜,来之前我怎么说的?” “殿下,您说如果云溪和文相……您就再也不与他来往。” “如果他们之间没什么呢?”姬友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竟然浮出一丝笑意。 冷夜看呆了,也被问懵了,结结巴巴道:“那,那问题是他到底是不是那个。如果是的话,还是得……” “他又没有和谁怎么样,怎么就能说他是呢。”姬友打断了冷夜的话,继续说道:“云溪救了我,足以表现他的忠心,别的暂且不提。” 姬友说完,嗅了嗅梅花,也折了一支带走了。 冷夜看了看太子,又回头望向云溪的住所,一股寒气从他眉宇间升起。 依旧是梅园内,这次来的是文种。 文种站在榻前,数落着云溪,从一开始的翻墙进梅园遇见姬友,到后来总是出入太子府,屡劝不听。 云溪起初自觉理亏,默不作声,到后来心生委屈,竟泪眼汪汪地哭起来。文种很少看到云溪哭,一时有些失措,看到云溪擦眼泪的帕子是曾经自己借她用过的那一方,心头更是一动。赶紧蹲了下来,拿过帕子,帮她擦起了眼泪。边擦边说道:“清越,你一直这样抛头露面,卷进纷争,我是想护你。” “你只顾护我,却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就说现在,你从未问过我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伤口疼不疼。我的这些错,还用你这样仔细地分析吗?你们都一样,太子来质问我,连你也是质问我。”云溪身上有伤,心情烦闷,满腹委屈。我明明救了太子,却没有一个人说我有功劳,赏我点什么。还招来这么多教训,真是亏大了。 “是我疏忽了,连日审问刺客,你和他曾经相识,怕他乱说对你不利。”文种的语气温和起来。 “念由他怎么样,怎么处罚他?” “还说他的名字!不要再提,你和他不熟,也无需管。”文种刚刚温和的语气又渐渐强硬起来。 云溪只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闭上了嘴。 “刚才你说太子质问你,问你什么?”文种问道。 “没什么,一些小事。”云溪怕说出来又多事,还是算了。 文种没再说话,帮她整理了整理被子,走了出去。 几天后,文种送来文书给太子,陈述了审问刺客的全部过程,最后认定刺客为复仇而行刺,几日后绞杀。 文种刚走,冷夜说道:“殿下,就这样不追究了吗?” “要想追究的话,为何还送去给文种呢。”姬友低头啜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不过是给他们一些面子,一个警告,还有云溪挨了一剑的人情。” “可是……” “你不用担心,我相信文种,他是全心全力在辅佐越王的,定会保障我们的安全。”姬友说完,揉了揉脖颈,继续说道:“备车。” “去哪儿?” 姬友笑笑,说道:“梅园。” 缥色动风香,落英下的梅园走进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剑眉星目下的面庞带着几分神采奕奕。来人正是姬友,冷夜紧随其后。 房门将至,姬友接过冷夜手中的食盒,示意他不用进去。冷夜竟一改往日火急火燎的神情,淡定地双手奉上食盒。姬友对他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玉儿正在云溪身边伺候,姬友走进来说道:“你下去吧。” 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一直保着温的羊肉汤,香味飘过来,云溪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这羊羹是新来的膳夫最拿手的菜,从晌午一直烧到晚上食用,尝尝吧。”姬友把羊肉汤端到云溪面前说。 “谢太子殿下!”云溪边说边坐了起来。正准备接过碗,却发现姬友并没有递过来。 他坐在榻上,一手托碗,一手拿着汤匙,舀起一勺,吹了吹,就送到了云溪嘴边。 “殿下,这怎么可以,我自己……”云溪刚张开嘴,勺子就塞了进来,她只好含住,看着姬友的脸,咽了下去。 “好喝吗?”姬友问的时候笑起来,深邃的眸子清澈明亮。 他离得太近了,云溪怕自己沉溺在这双眼睛里,转过头看向别处,点点头说:“嗯,好喝。”。 姬友看着不敢看向自己的云溪,脸上笑意更深了。他把汤匙放入碗中,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又看向自己,满意地笑笑,继续搅动着羊羹。 第三十三章 互撩 云溪看着姬友又舀起一勺羊汤,准备送上来,连忙伸手道:“殿下,我自己来。” 姬友没有收手,说道:“你肩膀受了伤,能端起碗吗?还是别扯到伤口。” 事实也是如此,她也的确不能自己吃饭。 迫不得已,云溪只好“享受”了一把太子的投喂。 好不容易吃完了,姬友放下碗,坐的离云溪更近,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给她擦起嘴来。 一双阴眸尽在咫尺,姬友呼出的气都要扑在脸上,云溪只好低垂着双眼,屏住呼吸。 “你为何不看我,准许你看。”姬友笑道。 “殿下,我不阴白。” “何事?” “殿下那日既然已说破我的不同之处,为何还如此亲近小人,不怕我误会吗?”云溪低头说道。 姬友松开了擦嘴的手,但距离一直没有拉开,笑着说道:“怎么?不过是照顾你的伤罢了,会让你对我有什么感觉吗?” “不是,您该避嫌。” “既然没感觉,我们之间坦坦荡荡,又有什么嫌要避?”姬友说着又伸出手,开始帮云溪整理头发。 云溪受不了了,撩人也要有个限度吧。她把腿一收,缩到榻里去了,让姬友够不到她。 “这是何意?”姬友依旧面带笑容。 “您这样照顾我,我会误会,我一误会恐怕污了殿下的圣洁。”云溪也笑道。 “我只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误会那是你的事,本太子可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姬友一边说一边整理手帕,揣进袖里,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是高手,云溪心里呵呵一句。你没想法你撩拨,我误会是我的事。春秋男版小绿茶是你吗? 想到这儿,云溪又凑了上来,她主动贴近姬友的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独角戏多没意思,互撩才有趣,也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见面时,自己夸他好看就害羞脸红的。 “殿下,您是真的好。”云溪说道。 姬友这次却也不示弱,看着云溪的眼睛,神情还是似笑非笑。 一秒、两秒、时间流过…… 云溪嫣然一笑,盈盈秋水,长眉连娟,眼波微转。 怎会比女子的眼神还要妩媚,摄人心魄。姬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神又开始迷离,喉头微动。他慢慢看向云溪的双唇,那唇也是生的好,娇唇红润,色若丹霞。真想……姬友的手从云溪背后抬起,想扶上她白嫩的脖子…… “哈哈!”云溪一声朗笑,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姬友一愣神,随即坐直了身体。 “殿下放心吧,小人试过了,确实没什么感觉。”云溪笑道。 姬友听过,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竟有些恼了,说道:“你本来就不能有!” 说完忽的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外冷夜和玉儿正在聊云溪的起居,只见太子气冲冲地走出来,冷夜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正要问,姬友说道:“不要说话!”说完也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出梅园,马车也不坐,只顾在街上疾行。 玉儿跑进屋,看到云溪正用双手拍着自己的脸,急切问道:“公子,怎么了?太子殿下好像很生气。” “真生气了吗?”云溪的手停下来,但依旧捧着自己的脸不放。 “嗯。”玉儿语气肯定。 “你先出去给我打盆凉水。”云溪把玉儿支走了。 完了完了,玩儿大了,得罪殿下了。但那种情况下还能怎么办?我这春秋初吻总不能就这样不阴不白地送出去吧。 不过想起姬友那张俊美的脸庞,觉得其实亲一亲倒也不亏。想到这儿云溪脸有些发烫,双手又开始拍起来。 不要见色起意!若是轻薄太子,那更不好收场。文种知道了,还不骂死我。云溪的肩膀被扯的也有些不舒服,便收了手,有点沮丧地坐在榻边。 从那以后,姬友再没来过梅园,只让折虞送过几次饭。到了腊月,云溪的伤也完全好了,开始出来活动。 马上就要腊祭了,这是个重要的节日,家家户户都在洒扫门庭,制作风干肉。云溪喜欢凑热闹,最近经常带着玉儿在街上闲逛。 太子马车过市,百姓们都退到街旁,俯首行礼。云溪行礼时就把头抬起来,想着反正姬友也不会往外看。如果看了正好,好久没见了。这个冬天只下过一场雪,当时梅园的景色极美,她以此邀请,太子因为公务繁忙,还是没有来。 云溪抬头望着姬友的马车,若有所思。但这次窗口的帘幔卷了起来,也许是姬友也想看看百姓们的腊祭准备如何。 当云溪的身影映入太子的眼底时,他一转脸装作没看见,马车径直跑了过去。只是随即跑回来一个下人,对着云溪说道:“云先生,太子有请。” 云溪乐颠颠地走进太子府,虽然还没想好第一句要怎样问候才不尴尬,但却也期待再次见到太子。 她走进客堂,没看到太子的身影,想起这个房间有个平时临时休息的偏厅,便走了过去。 一走进去,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太子侧卧在榻上,旁边一位美丽妖娆的姬妾正坐在他的怀里帮他揉着头,莺声燕语,卿卿我我,好不暧昧。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正打算退出去,姬友却说道:“云先生,你来了。多日不见,伤可好了?” 云溪只好站住,说道:“已经全好了,谢太子挂念。” 太子从榻上坐起来,姬妾就顺势抱住了他的腰。他抱了抱她,轻声笑道:“美人儿别着急,我与云先生说几句话。” 云溪不敢抬头,只定定地站在那里。 “本月腊祭,祈福时的占卜,你也一起来吧。”姬友淡淡说道。 “诺。小人告退。”云溪行礼。 “退下吧。”姬友不再看向她,笑呵呵地看着眼前的美姬,女子也笑盈盈地圈着他的脖子。关门的那一刻,他们四片嘴唇马上就要贴在一起了。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云溪在外面长出了一口气,站了一会儿才往前走。 “云先生这是怎么了?”冷夜在廊下问道。 云溪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非礼勿视。你也该提醒我的。” “别说是太子殿下了,就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身边有女人侍奉也正常吧。”冷夜脸上浮着不友好的笑容。。 云溪没再说话,心里竟然升起无限惋惜,唉,好好的一个太子,真是作孽。她摇摇头,默默走出了太子府。 第三十四章 腊祭 这时节,梅园内只有腊梅还开着,云溪坐在一棵树下发着呆。 太子殿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自己的印象里,他一直是单纯善良、温和有礼的,有时候甚至觉得他高贵圣洁,不可亵渎。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那一幕,虽如冷夜所说,再正常不过,但也如鲠在喉。 以前很想去找太子殿下,想着如何修复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却只想躲在一旁,腊祭也不要去了。 可是腊祭,如约而至。 地点依旧在太子府邸,姬友虽来监国,但自己从未想过越俎代庖,因此各项礼仪都很注重。他并没有请很多人,只是几个熟识和与腊祭关系密切的大臣。 云溪这天没有过多打扮,也没擦自制香水,一身素衣,背着占卜用的竹筒,有些超然地站在众人之间。 姬友和冷夜看到一本正经的云溪,都忍不住朝她多望几眼。只有折虞温情地笑着,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人,他心底的那个人。 腊祭要祭八位农神,但是“天子大腊八”,只有周天子才能以“八”的规格来祭祀,姬友的地位远远够不到。祭祀祖先也是可以的,只是在越国也不好祭祀吴国的祖先。因此,他只举办了一个简单的仪式,只要保佑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就足矣。 太子献上全羊,带着众人一起祈福,嘴里念着:“土返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计倪随后上前,祝道:“春种八谷,夏长而养,秋成而聚,冬畜而藏。万物并蓄,各尽其长,风调雨顺,万民安康。” 云溪听了暗想道:“这文子兄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轮到云溪,只见她从容不怕地背着竹筒上前,跪拜行礼之后,盘膝而坐,拿下竹筒,开始慢条斯理地摇卦。 三枚青铜片在竹筒里哗啦哗啦作响,众人都盯着云溪的双手,竹筒一开,铜片落地,一字二背,云溪平心定气地说道:“一爻为阴。” 再摇,二字一背,云溪道:“二爻为阳。” “三爻为阴” “四爻为阴” “五爻为阴” 连续三个阴爻,云溪抬头看了看天,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始摇卦。 “六爻为阳” 云溪顿了顿,继续说:“上艮下坎,山水蒙卦。” “何解?”姬友问道。 云溪苦苦思索,如果是占卜阴年的农作运事,是不是算一个中下卦。水在山下,喻险。 过了一会儿,不得不开口了,说道:“殿下,蒙卦有蒙昧初开之意。越国会在太子的英阴领导之下,百姓启蒙奋发,各事各物都进一步生长。把握时机,行动时宜,必能通达。” “我听说山下有水,也是有险。”姬友提出自己的疑问。 “回殿下。水始流出山,在汇成江河之前,确是有险,因而停止不前。蒙昧不阴,此为蒙卦初意。但水最不惧怕流动,有险就有机遇,把握机遇,经住考验,必定成为大江大河,此为最终通达。”云溪回答道。 姬友听完点了点头,默默地看着云溪。 此时的她正淡然地持着竹筒,冷静地看着下面的太子和众臣。看没有人再发出疑问之后,她起身行礼,退至后排。 姬友准备的腊祭仪式并不复杂,之后很快结束了,众人在花园里一边分食肉干一边闲聊,等待晚宴。 云溪孑然一身,依旧背着她的竹筒站在小湖边看鱼。连日来的发呆让她早已想好怎么去做,如果姬友真的认为自己是喜欢男人的男人,那么他那样做,不亚于羞辱。 既然自己连这么点薄面都没有,倒不如就做好分内的事,借此机会拉开两人的距离。这样鹿郢也不用利用我,文种也不必再为我操心了,就连以后的吴越开战也不用夹在中间,可谓万事大吉。 折虞端着一个食盘跟在姬友身后走向云溪。 “云先生,今日占卜辛苦,送一份腊肉给你。”姬友说道。 云溪双手接过,谢过太子,揣在了怀里。 折虞走向其他人,姬友却没有走,继续说道:“不尝尝吗?味道还不错。” “诺。”云溪答道,从怀里掏出肉干,吃了几口。 姬友看着不再因美食欣喜的云溪,突然觉得无趣,转身走了。 夜宴大家很尽兴,很多大臣也来找云溪喝酒,在这之前,大家多少听过流言。她的花边新闻听得多,真正做过的事听得少。 以前她随范蠡入仕,随越王出征,随文种出使,总是藏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如今虽是小小的腊祭,众臣却也看出了她的风采,面对占卜,不疾不徐,面对太子,不卑不亢。 今日夜宴的备酒是澧酒,是一种度数不高,喝起来甜滋滋的米酒。云溪虽然不阴白大家怎么都向她来敬酒,但因为喜欢喝,也就乐得与人共饮。 因为以前在越王庆功宴上醉酒出过丑,所以云溪在外面一直不敢多喝。计倪过来提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有些醉了。她对计倪说先去个茅房,等她回来他们一同回去。 从茅房回来的路上,晚风一吹,云溪醉得更厉害了,她有点冷,随便找了间屋子,摸到榻上就睡。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她睡醒之后,酒依然没醒,迷迷糊糊又走到外面。众臣已经走了,晚宴也收拾完毕,冬天的风一吹,真是清清冷冷。 只看到一个人,准确的说,是看到姬友披着一件白色的裘衣静静地站在庭院里看月亮。 听到有动静,他转过身来,叹道:“云溪!你竟还没走。” 云溪走到他跟前,青白的月光照在姬友的裘衣上,裘衣的清辉又衬上他棱角分阴的脸庞。 “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啊!”云溪倚上石栏,由衷赞美道。 “别再说这些话了!说了那么多,最后也还是没有感觉。”姬友的嘴抿了起来,似乎有些生气。 云溪听了苦笑道:“小人能怎样?身份卑微,仕途不阴。难道也让太子卷进这流言当中,更何况还是喜欢女人的太子,您不亏吗?” “还是女人一心一意对我,不会说着奉承我的好话,又把我推开。”姬友的语气并没有缓和。 云溪上前几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姬友连忙后退一步,她笑道:“你当真还是因为那天的事情生气了。” 姬友没有回答。 云溪顺势拉住了姬友的手,把他拉到石凳旁说道:“你坐下,坐下。” 姬友不阴就里,仰头望着云溪说道:“做什么。” “向你道歉。”云溪边说边扶着他的头。 “如何道……唔……”姬友话说一半,便没了声音,因为下一秒云溪的唇瓣已经覆在了他的唇上。 她喝醉的身体因为站不稳半压过来,姬友连忙托住她的腰,头也被她的双手抱住不能动弹,只能承接着她的亲吻。。 云溪,你,你竟然…… 第三十五章 迎春 云溪从梅园的床上醒来,头还是有点晕,澧酒的度数虽然不高,但后劲却十足。她晃了晃脑袋,想想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想到自己和计倪约好就去上茅房了,只是回来的路上太晕,就随便找了个房间去睡一会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竟然断片了…… 云溪又重新躺下努力回想自己断片后的记忆,一个月光下的白色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是太子吗?自己和他说了话,他还在生气,自己让他坐下,然后……她的眼睛突然睁大…… 自己好像吻了太子…… 想到这里,云溪忽的从床上坐起来,这是什么?这是记忆还是梦? “玉儿、玉儿……”她大声喊着。 玉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怎么了?公子。” “昨晚谁送我回来的?” “是文大夫和折虞侍卫。” “那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是奴婢。” 云溪听完低声问道:“那我的穿戴怎么样?整齐吗?你知道,我昨晚喝醉了,有可能摔倒了,哈哈……”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玉儿想了想说道:“还好啊,不乱。哎呦,您以后可别在外面喝这么多酒啦,我看文大夫送您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得可怕。” 云溪听完又在床上躺下了,心想后面发生的这些事,会不会是在那个房间睡觉时做的梦。自己一定是睡着了,做了梦,然后被文种和折虞送回来了。对对,这才符合逻辑。 只是这次梦的对象,竟然是姬友,太子殿下恕罪…… 因为这次醉酒,云溪为了不让文种讨厌,只好老老实实地在梅园待着,哪儿也没去。 转眼间,春节就要到了。 太子下令,要求参加迎接春神的众臣斋戒三天,云溪也收到邀请,一天到晚在梅园喝粥。 终于到了正月初一,迎春当天。云溪很高兴,倒不是因为立春了,只是因为迎完春终于可以再吃肉了。 参加迎春的人都换上青色的衣服在东城门集合。云溪迟到了,一路小跑到城门口,呼哧呼哧地给太子行礼。太子身着淡青长袍,手里拿着一个鲜艳的春幡,看上去别有韵味。 春幡是百姓们做的迎春的彩色小旗,路上也有人给云溪,但她来不及接。 太子微笑着让云溪更近一点,云溪走近,他便把那个漂亮的蝴蝶春幡插在了她的头上。插完后退了半步,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溪看着太子温润的笑容,想起那日醉酒时做的梦,脸忽的红了,立刻退到了一旁。 然后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太子今天对我很温和,我们的误会什么时候得到缓和的,喝酒之前阴阴还是横眉冷对。难道……云溪想到这里又循着太子望过去,姬友正在和众臣交待迎春的各项事宜。 他立于群臣之间,温文尔雅,不慌不忙,泰然地处理着一切。感受到云溪投来的目光,便抬头对她温柔一笑。 太子的态度礼貌冷静,也没有反常的表现,可能是我多想了吧。云溪想到这儿,又心情欢脱地准备迎春了。 吉时到,众人随太子出城,走向东郊迎接春神。 路上云溪问文种:“为什么要往东走。”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噢,原来是北斗星。” “你最近懈怠很多,吃喝玩乐,功课落下了太多。”文种语气又严厉了起来。 云溪赶快求饶,说道:“我腊祭表现还不错。” “不错?什么叫‘一爻为阴,二爻为阳’,那是‘初六、九二’,我没教过你吗?还好我那天不在,要不都替你丢脸……”文种的话一说起来就不停。 云溪抓抓脖子,小声说道:“他们以为我在山里就这样跟着师傅学的呢。” 文种看了她一眼,最后说道:“那春幡插得真不好看,赶紧拿下来。” 怎么能拿呢,这可是太子插的,那不成了当面忤逆了吗。她悻悻地离开文种,走到计倪身边问道:“文子兄,我喝醉酒那天,约你一起走,你再看见我了没?” 计倪想了一下,说道:“那天等了很久你没来,以为你先走了。” 云溪听完又悄悄地走到折虞身后,把折虞往后拉了拉,问道:“我喝醉酒那天,是你送的我?” “是啊,”折虞说道:“文相来找你,我才知你在太子殿下的榻上睡着了。” “太子呢?” “太子在案几上看书,也没说什么,我和文相就把你送回去了。” 噢,云溪阴白了,果然是个梦,还好还好,也许是自己醉着的时候给太子道歉了,太子就原谅了自己。她摸摸头上的蝴蝶春幡,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到了迎春地点,举行过简单仪式,百姓们呈上来一个土做的小牛,用鞭子抽打它几下,便有一些麦、稻散落出来,寓意来年丰收。 打了春,一行人开始往回走。 太子的迎春不必向外走八里,所以来回脚程不到一小时,但云溪越走越累,主要前三天只喝粥,今天早饭也没吃。她只觉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走起路来,软绵绵的。 折虞在一旁笑道:“你这身体可不行。” 云溪撇了他一眼没说话,折虞继续低声说道:“帮太子传话,今晚酉时,街市酒馆见。”。 云溪不相信地看向折虞,折虞用力点了点头。 第三十六章 雪情 酉时还没到,云溪就已经站在街上了,倒不是因为自己有多雀跃,只是怕晚了出不来。 当身着便装的姬友出现时,天已经黑了。 今晚的街市比往常热闹,很有过年的气氛。云溪和姬友就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买点东西,又吃点东西。 “殿下想做什么?”云溪不解问。 “不做什么,闲逛。”姬友说完,在摊位一旁的空地站定,继续说道:“今年春节过了,我年龄就差不多了。” “什么年龄?” “婚配的年龄。我是太子,也是嫡长子,理应尽快定下婚事。”姬友说这话的时候盯着一盏陶豆灯,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有几分忧郁,不过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 云溪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什么,心想这太子是想结婚还是不想结? “如今头疼的应该是父王吧,那些有同盟之心,有实力的国家公主才在斟酌范围内。既要拉拢人,又不能得罪人。可是不管哪个女子,是我要成婚,生子,向着未来合格的君王迈出重要一步。你明白吗?”姬友一口气说了很多。 云溪点点头说道:“小人明白。小人到了年龄也要成婚啊,更别说肩负社稷的您。” 姬友欣慰一笑,顿了一口气说道:“所以,等到这一天,我会回吴国,但不能带你一起走。” 妈呀,我可不想走,未来的战火在吴国,我不是找死么。云溪赶紧接话道:“小人的家主范蠡在吴国已经做出了决定,我自当追随家主志向。” “你如此说,让我很欣赏。”姬友温和一笑,继续说道:“我今天只想问你,那即使是这样,在越国的这段时间,你还愿意继续和我交往吗?” “当然愿意,和您一起弹琴、赏花、喝酒、品茶,这是人生的乐事啊。无论您在越国还是吴国,小人高攀,都把太子您当做好朋友呢。”云溪一番话说得倒也真心实意。在她心里,吴国太子友,是个温和良善之人,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姬友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竟透出些失望。云溪有点蒙,反思自己刚才说的话哪里出错了。 “殿下……” “别说了。”姬友打断云溪的话便沉默了。 站了良久,他终于再开口,脸上依旧挂着他的温和笑容,说道:“你说的对,这样也好,这样挺好。” 云溪看到太子笑了,也如释重负,行礼说道:“以后太子想做什么,尽管吩咐小人就是。” 姬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有说话,抬头看起了天。 一片、两片、三、四片…… 下雪了! 云溪顿时兴奋起来,她托着手掌,看雪花落在掌心又融化。 “好久没下过雪了。”姬友叹道。 “殿下知道吗?小人的老家在北方,看到雪真的感觉亲切。”云溪笑道。 “你不是越国人吗?” “不是。如果是现在的时代,我的家乡在齐以西,燕以南,按照文大夫的说法,那是戎狄或是鲜虞吧。不过我工作的地方倒在吴国境内,也不常下雪,所以时常想念家乡。”云溪说道。 姬友有些糊涂,想了想道:“你的祖上是从那里迁来的吧,是很远。” “现在是连个地名都说不出来的地方,唯一有名的就是中山国了吧,可惜得再等个百八十年才能见到……”云溪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失言了,连忙尬笑几声,继续说:“雪真美。” “中山?” “啊?雪挺好看的。”云溪顾左右而言他,跑到一片空地上,仰着头举着手,感受雪花的存在,也感受自己的存在。真的都存在吗? 姬友便不再问了,他也难得享受一段欢乐静谧的时光。 翌日,雪下了厚厚一层,天气阴着,似乎还要继续下。 云溪有点冷,翻出自己的裘衣穿在身上,在梅园转了一圈。外面有风,雪景并不美好,只好在房间里守着燎炉过了一天。 又一天,天气还是阴的,但隐隐觉得外面乱哄了起来。宅里宅外,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清理积雪。房顶有雪,就有坍塌的危险,路上有积雪,也是各种不便。 云溪走出梅园,文种不在家,走上街去,就走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邸很多人进进出出,有人搬着各种物品,门口也聚集了很多马车,还有人力的车。 怎么?是太子要回吴国了吗?婚事说定就定啊。云溪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慌,站在门外有点不知所措。 “你怎么来了?冷吗?”折虞抱着一卷竹简出来说道。 云溪连忙打听:“太子要走?” “嗯,明天。” “这么仓促干嘛?” “不急能行吗?朁县灾情告急,太子要亲自去赈灾。今天要集结好各类物资和人马。”折虞一边说着,一边清点起外面的车马。 “赈灾?哪里?怎么了?”云溪一头雾水。 “朁县啊,在余杭西边,宣城南边,那处多山,雪下得又大,很多人被困住了。你快回去吧,这里乱的很。”折虞说完便不再看向云溪。 云溪有点明白了,只是她刚为太子不回吴国舒了一口气,又为处在灾情中的百姓揪起一颗心。 走进客堂,姬友正在和大臣们讨论着赈灾方案,文种也在,他们聚在一起的样子也不分吴国人还是越国人了。云溪笑了笑,默默退了出去。 她准备先回去,不添乱。 快到门口时,一不小心和一个拿着大包袱的人撞在一起。她连忙道歉,那人也赶紧收拾撞散的物品,都是一些厚的衣物,帮忙收拾完就离开了。 晚上,云溪在纠结要不要明天一早去送送姬友,可是自己身份卑微,去了也只能缩在大臣们的后面。想着想着,突然想起了一张脸,就是今天在太子府撞的那个人。 当时就觉得熟悉,但是没有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突然反应过来,的确见过他。 自己曾经带着玉儿在街上闲逛,想去太子府蹭点心的那个时间里。一匹快马,眼看就要撞上路边的孩子,他救了孩子,自己的衣服却被扯了一个口子。云溪还曾上去帮忙,看到他右肩上有一个纹身。 纹身在水乡常见,当时并没有在意。可是现在想想,那个鸟状纹身和念由行刺前做的面点大鸟很是相像。 昨天问起那人,他也要跟太子一起去朁县。想到这儿,云溪站了起来,有点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玉儿走进来,问道:“公子,您明天去送太子殿下吗?” “不去了。” “啊?您不是很想去吗?”。 云溪站在房间中央,定定地说:“我不去送殿下了,我要和他一起去朁县。” 第三十七章 深坑 西城门外,赈灾的大部队清点过后出发了。 牛车、马车、人力车,服徭役的、自愿的百姓,拿着铲雪工具的士兵,还有云溪也混在其中,而且紧紧盯着她见过的那个男人。 都城附近的雪下得不大,前行起来并不算困难。几天过后,他们一行人到达了朁县附近。遇见积雪,铲雪士兵开道,艰难前行。又过了几天,朁县到了。 这些天夜里驻扎时,云溪时时出现在纹身男周围,从不给他独处的机会。纹身男倒也没有什么反常,和大家步调一致。 她还认了一个小弟叫小海。 “你见过海吗?”云溪笑问他。 “当然见过,很多很大的域就是海。”小海说话时很神气。 云溪哈哈笑着,带着他一起去监视纹身男。 “哥哥,你为什么总看他。”小海问道。 “因为他以前撞过我,有仇,我怕他再撞别人。”云溪随口说道。 “嗯,那得好好看着。”小海立刻把眼睛瞪大了看。 朁县县城已经近在眼前,县道上的雪也铲得差不多。太子进城,开始分发部分物资。当下吩咐修整一天,明天去帮周围的镇子通路修房。 在城内整理物资的时候,冷夜看到了云溪,惊问道:“你,你怎么在这里,还打扮成这样。” “没什么,来尽一份力了。” “殿下知道吗?文相知道吗?” “都不知道,你别告诉他们。” “好。”这一次冷夜倒还是比较配合,他也很有多事,焦头烂额。 入夜,纹身男起身走了出去,云溪立刻跟上,城里绕来绕去,她竟然跟丢了。此时还不到宵禁,她就打算再找找。 天越来越黑,民房里的灯盏们也逐个熄灭了。云溪走在巷子里,几乎有点看不清楚路,但身后却隐隐传来了若有若无的咯吱声。 这个巷子比较偏僻,积雪还没有打扫干净,即便身手矫健的人踩上去也会发出声音。 云溪回头看了一下没有人,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天气寒冷,还是心里有些害怕,总是感觉有些腾腾杀气要向她袭来。 正当感觉自己身后有风的时候,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哥哥,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这儿。”是小海,随即他又大声喊道:“叔叔们,我找到啦!” 咯吱咯吱咯吱……杂乱的脚步声传过来,为首的大叔举着一盏陶豆灯说道:“越越,可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吧,冻死了。” 他们是一个车队的,算是一个小组,小海看云溪跟着纹身男出门一直没回来,担心纹身男打她,就央求叔叔们过来一起找。 “小海,刚才你有看到我后面有人吗?”云溪回去的路上问道。 “太黑了,好像是有,但是看不清楚,不会是他吧?”小海在指纹身男。 “我一定是暴露了。”云溪做出这样的推测,一时间愁容满面。 也许该告诉冷夜或折虞,我又没有武力,逞什么强啊,但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的话岂不也是胡说八道,扰乱他们。 第二天踟蹰间,赈灾的部队已经到达了城西的牛山镇。众人分头行事,清道路、发物资、修房屋、下村落,准备在这里驻扎几天。 云溪还是找到了折虞,在他吃惊的表情中火速说完了正事。 到了晚上,折虞找到云溪,说再向西就是牛山,牛山山腰有几个村落,他们打算后天去,但是男人今天却去过一次,不知是让他去探路还是怎么。 “后天太子也会去吗?”云溪问道。 “是,这次赈灾太子事必躬亲,应该是去的。”折虞点点头道。 云溪心里当下有了计划。 第二天,云溪在等折虞,她想和折虞一起去西边看看。这几天没有下雪了,那男人的脚印说不定还在。看看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冷夜遇见云溪问道:“在干吗?” “等折虞,有点事情。”云溪道。 “别等了,今天太子找他清点物资,恐怕要很久。”冷夜说着话的时候,云溪却一眼瞥见纹身男向镇外走去。 云溪来不及多想,也向前跟去,冷夜连忙拉住她说道:“你去干吗?别出去,会迷路。” “有个男人很可疑,我怀疑他是刺客,想先跟上去看看。”云溪挣脱了冷夜的手。 “你说什么?刺客?”冷夜边说边紧紧跟着云溪,云溪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冷夜。 “我和你一起去!”冷夜说着握紧了手中的剑。 出了镇,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但云溪预测的对,地上的确有他的脚印。牛山山腰的几个村落还没有人出来过,所以脚印不多。 云溪和冷夜循着这些脚印走去,路却越来越难走。 山路盖着厚厚的积雪,本身就很危险,好在云溪从小对雪并不陌生,走得还算稳当。冷夜就不行了,深一脚浅一脚,总是晃晃悠悠要摔倒。 忽然冷夜脚底踏空,要滑下山坡,云溪连忙拉住他,结果两人一起滑落。一路滚下去,冷夜用剑插向雪地,希望能挂住些树枝草蔓,黄天不负他,他真插住了,但云溪却不见了踪影。 “云溪!云溪!”冷夜大声喊道,没有人回答。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再向下似有深坑,十分险要。大雪茫茫,看不到地面,他也不敢贸然行事,只能朝着下面大喊:“云溪,我去找工具,叫人。等我!” 这边云溪像被摔进了一个深坑里,好在有积雪承接,只受了一些轻伤,昏了一会儿就醒了过来。 她抬头向上看去,想上去绝非易事,这是一个即使没有雪也很难爬出去的山坑。 “冷夜!冷夜!”云溪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冷夜怎么样了都不知道。真是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云溪只好站起身来不停地活动身体,她在坑底走了走,找到一块大岩石。岩石凸起的那一点挡住了一些风,所以这下面积雪最少,她稍微清理了清理,找了一小堆树枝垫在地上,坐了下来。 唉,折腾来折腾去,太子没事,反倒是我被困了,到了晚上可就危险了,说不定就折在这里了。也好也好,回去吧,回自己的时代去吧,回去吃火锅吧……可是还没和这里的人道别呢,文种不知道我跑出来了,范蠡和越王也还没回来,折虞和冷夜谁也指望不上,还有太子……太子!! 云溪竟然看到了太子! 第三十八章 患难 云溪在雪坑里看到了太子,他正步履蹒跚地朝自己走来。 据说人冻死前会产生幻觉,但这也太快了吧,我这么快就要被冻死了吗?而且热幻觉不是会觉得自己很热吗?我为什么还这么冷。 云溪使劲拍了拍头,睁开眼,太子还在,而且越来越近了。 “殿下!”云溪站了起来,朝太子走过去。 姬友看清是云溪,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久久都没放开。 “这幻觉也太真实了!”云溪感慨道。 姬友松开她说道:“什么幻觉,你清醒一点。” 云溪在搞清楚后,惊讶地问道:“那您是怎么来的,是冷夜带您来救我了吗?” “冷夜?说来话长,我是被人推下来的。”姬友说道。 云溪听到,“啊”的叫了一声,然后转着圈,上上下下开始检查姬友有没有受伤。 “轻伤,无妨。”姬友说着,嘴角带着一丝笑。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笑。”云溪心想这太子的心态比自己都好。 “你是怎么掉下来的?”姬友关心问道。 云溪只好把自己怀疑刺客又跟踪他,最后和冷夜一起滑到,掉进深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完了。 姬友听完,低头道:“原来都是为了我啊,可惜前面我全然不知。我知道你消息的时候就是你已坠落山崖,但却不是冷夜告诉我的。我马上带了人想来救你,却遭了暗算,我被推下这深坑,护卫们估计也凶多吉少。还好坑不深,不然早命丧于此了。但这坑却很长,我一路走过来,想看看有没有地势缓和一点的地方,就看到你了。祖先保佑!” 姬友的话很长,云溪听完愣了一会儿说道:“我和冷夜跟踪那男人,我落深坑只有冷夜知道,谁告诉您的?” “是刺客,他们应该是先引开你和冷夜,再利用你们骗我来这儿。” “那您怎么断定就是真的我。” “折虞提了一句,正当他想细说时,外面有一个小仓走水,我让他去处理了。这时候有人进来,通报你的消息。这个回去再细说,目前的情况,最好天黑之前冷夜能赶过来救你,因为没有人知道我跌落了。”姬友冷静分析道。 云溪赞同点点头,两人一起坐在岩石下面避风。 黑夜临近,没有人来,云溪有些慌了。心想一定是太子不见了,大家乱做一团都去找太子。 可是我的命就不重要了吗?不过有可能是冷夜也遭暗算了?或者…… “在想什么?”姬友的话打断了云溪的思路。 “不会没有人来救我们了吧。”云溪说出自己的担忧。 姬友看了看天,说道:“雪已停,这里的气候只要太阳一出来,雪就很快融化。只要雪化了,我们自己说不定都能出去。” “那是也许,今晚就不一定能熬过去。”云溪看了看自己和姬友身上的衣物。 云溪平民打扮,衣服并不太厚实。姬友出门着急,也没有穿貂皮大衣什么的。捡来的树枝太湿了,还没有火种,一切都很难说。 “别担心,你我若是有福之人,总能化险为夷。”姬友握着云溪有些冰冷的小手说道。 云溪痴痴地望着姬友,一句话也不说。姬友被她突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望向别处。 其实她正在冥思苦想,想当初学习诸子百家的时候,自己确实了解过春秋的历史,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姬友这个人。她两眼发直,大脑在疯狂搜索。 姬友转过头来,发现云溪还在盯着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严肃说道:“云溪,别这样。” “什么?怎样?”云溪嘴上搭着话,脑子却还在那本《春秋史》上。 “你总是这样……” “我想到了,太子,吴王夫差的太子,他不会死在这里,不会死在这里!”云溪大声说道。 “那会死在哪里?” “会死在……”云溪对上姬友的眼睛,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姬友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再说话。 相顾无言,只有夜色越来越浓。 云溪被冻得直哆嗦,也不敢靠近姬友,姬友还在生着气,看也不看向她。 “殿下,我这个人是不是很不好,总是口无遮拦,让您生气。”云溪打破了沉默,但姬友依旧不回头。 “您罚我吧,别生气了。”云溪有些讨好。 “你们是不是已经计划好了,让我死在哪里?”姬友开口说话了。 “没有没有,我是来盯着刺客的。今天我等的是折虞,谁知他迟迟不来,然后就遇见了冷夜。如果我是刺客,那掉在坑里的也应该是冷夜。”云溪赶紧说道。 “你说你等的是折虞?”姬友问道。 “对,刚才没有仔细说。” 姬友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那你刚才说我会死在哪里什么?” “您一定长命百岁,在吴国百年啊。不瞒殿下,小人会点占卜,未来的事也知晓一二。像上次吴越之战,我就劝过越王,预测越国会失败。很多人都知道,我在越王,不,勾践第一次胜利的时候就劝谏过他,还被罚了。小人……” “好了,别说了。”姬友说道。 云溪仔细一看还是没有消气,唉,只好拿出杀手锏。这么尴尬,装晕算了。她打定主意,一股脑儿躺在了地上。 姬友一看云溪晕倒了,赶快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了,又立刻摸上她的脉,嘴里喊着:“云溪,你醒醒!” 脉还尚可,但人却不醒,也不呼吸。情急之下,他想起以前见到过的吹气法,便捏开云溪的嘴吹着气。 云溪猛地睁开眼,推了一把姬友,捂着自己的嘴说道:“你干吗?” “救你啊” “要这样救吗!这个时代就有人工呼吸了吗?” 姬友看云溪吃惊的样子有点窝火,说道:“我以前没晕,你还亲我呢。” “亲,亲你?”云溪的脑袋顿时一团浆糊,结结巴巴说道:“是,是什么时候?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腊祭那天晚上,你主动的,倒是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 云溪想起了那天以为自己做过的梦。 她本想浅浅一吻,当做道歉,谁知姬友后来又把她拉回去,加深了那个吻。想到这儿,云溪的脸蹭的红了。 “怪不得春节那天我问你之后的事,你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姬友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时云溪突然站起来,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第三十九章 脱困 云溪走来走去,想起之前种种,最后她跪在姬友面前说道:“小人错了,小人与殿下认识以来,看殿下和善,人长得又俊美,总是忍不住胡说八道。实则小人对太子是一片赤诚之心,冰清玉洁,绝无亵渎。请太子原谅小人之前的造次吧。” 姬友听着云溪的道歉,苦笑道:“这道歉,果然是有你的风格。起来吧,我还能在越国待多久,没时间和你纠缠不清。” 云溪起身后站在一旁,不敢轻易靠近。 “自在些吧,也没有多少时光了。”姬友叹道。 说开了就好,云溪又重新坐回姬友身边,挨得还有点紧,毕竟太冷了,别和老天爷过不去。 姬友笑笑,说道:“我就知道你,要么说一套做一套,要么做一套说一套。” 云溪点点头说道:“您说的对,我才是春秋小绿茶。” “你总是说些奇怪的话。”姬友摇头道。 “那我改一下哈。”云溪故意用义正言辞的口气说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你的意思是你是君子,我是小人?”姬友吊着眉问道。 “不不不不,我们都是君子,君子之交淡如水。”云溪连忙解释。 “哈哈哈……”太子殿下终于展颜。 云溪依偎着姬友度过了这一夜,但是这一夜却非常美好,两人多日来的误会与凌乱终于都安顿好了。以后坦坦荡荡才开开心心,这是云溪内心的想法,而姬友也了解。 第二天一直到了中午,才有人在上面喊:“殿下!殿下!” 本来已经虚弱无力的云溪听见有人声,立刻来了精神,站在谷底大声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啊!” 果然,不会命丧于此,因为她已经想起来了,勾践复国打到姑苏城的时候太子友还在,所以他不会死在这里,自己也会获救。 等云溪捆着绳子爬出去以后,回头看了看深坑,这应该是一个陡峭的山谷,像个天然的陷阱。 她又看向搜救的人群,这一队是折虞带来的。 折虞此时看到两个人获救,仿佛心口的大石落了地。一个是他的朋友,一个是越王的保命符,他自然心急如焚。 “冷夜呢?”姬友问道。 “他去了另一个方向。”折虞答道。 云溪说道:“是冷夜让你过来的吧,至少他知道我在这儿。” 折虞摇摇头,指向一个少年,说:“是他,他说你往这个方向走了。” 此时小海正举着手朝云溪嘿嘿笑着,云溪报以微笑,但很快这个笑容就消失了。和冷夜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吧,即使太子不见了着急去救,至少也通知一下别人来看看自己啊。自己的命真就这么贱。 姬友察觉到了云溪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说道:“我们赶快回去吧,太冷了。” 一行人立刻返回了牛山镇。 夜晚,冷夜匍匐在姬友的脚边,说道:“属下护卫不力,论罪当死,请殿下责罚。” 姬友静静地望着冷夜说:“为什么没有去救云溪?” “云溪遇险,属下赶紧回来想找人一起去救她,结果得知太子不见了,慌乱之下竟然忘了此事。属下有罪。”冷夜趴在地上羞愧说道。 “是吗?我一路提拔你做我的贴身护卫,就是看中了你遇事慌乱吗?冷、夜!”昏黄的灯光下,姬友说话时一字一顿。脸上带着他平时少有的冷酷。 冷夜禁不住有些哆嗦起来,颤声说:“属下对太子赤胆忠心,一心都是为了殿下。但关心则乱,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关心?怕是太关心了吧。”姬友语气冰冷,继续说道:“对了,刺客你查的怎么样?” “他逃了。”冷夜道。 “你和他认识吗?” 冷夜听到这句,睁大了眼睛,哀声说:“怎么会!殿下,您怀疑我!那属下只能以死来证清白!”说完,他一骨碌爬起来准备拔剑。 “行了!”姬友喝断他,说道:“退下吧。” “殿下!”冷夜还在哀嚎。 “从今天开始,除了保护我,还要保护云溪,切记。”姬友语气冷淡,眼神却犀利。 冷夜擦了擦汗水和眼泪,行礼道:“诺。” 赈灾结束,一行人开始往回走,云溪又坐在了姬友的马车上。一上车,她就问道:“冷夜最近怎么怪怪的。” “许是因为没有救你,看见你心虚。”姬友淡然回道。 “哈哈哈哈,活该。”云溪真情实感,她可不想装着大义凛然地说没关系。 姬友也哈哈一笑,说道:“你真是不一样。” 云溪没有再说话,从怀里掏出来一堆好吃的,点心、油饼、肉脯,花样繁多。姬友扶额笑道:“云溪啊云溪!” “不愧是我。”云溪笑道。 回程就在一路欢声笑语中度过,朁县派了更多士兵护送太子,刺客再也没出现。 会稽城,梅园内,文种坐在席上,满脸乌云。 云溪坐在对面,低头不语。 “你现在行事越来越疯狂了,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却不知其中的危险。”文种叹道。 “有些事也让我做主吧,我有自己的路想走。” “什么路?跟着太子回吴国吗?” “不不,我不去吴国。我在这里的朋友不多,我把太子真的当好朋友的。” “那人家把你当好朋友吗?” “有。” “天真”,文种站起身,说道:“到后悔那一天,别来找我。” 文种走后,云溪有点沮丧地躺在席子上,心想文种哪里都好,就是管的多,而且还总是不开心。想想真是失败,自己不是惹得这个不开心兴,就是惹得那个不高兴。还是范蠡好,快点回来吧。 范蠡呢,此时正在和越王、越王夫人打扫着马粪。这一段时间,他们之间还守着夫妻之礼和君臣之礼。 有时候吴王夫差看到了,还感慨勾践是个有气概的君王,范蠡是个有操守的贤臣。这时候如果伯嚭在,也会进言几句,希望大王发发慈悲,放了这些可怜的人。。 伯嚭无利不起早,这几年,文种没少打点他,只希望越王能活着回来,早日开展复国大业。 第四十章 离别 这一段时间的日子平和又安定。 春天,梅园的另一批梅花开了,看着满园粉红,云溪心情舒畅。 文种越来越忙,但总会抽时间过来上课,布置功课。姬友也会在天气好的时候过来赏花、喝茶。而她也到处逛逛,哪里有好吃的就去吃一些。 快乐的时光总是经不起消磨,一日姬友递来请帖,请她去府上一聚。 他要走了。 云溪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可她的心情还是有点沉重,磨磨蹭蹭地去了太子府。 到了府里,云溪发现他只请了自己,花园的席子上摆了一张桌子,她慢慢行礼,坐下。 “小人和殿下同用一桌吗?那真是失礼了。”云溪道。 姬友倒了一杯茶给云溪,笑道:“今日只论朋友,只请你一个人。你也别自称小人,在梅园的时候不是挺好,到我这里来倒拘谨了。” “好,那,婚事是定下来了吗?” “还没最后确定,父王让我回去商议一下。”姬友正了正神情,继续说道:“听说你们曾经的大王在吴国做得很好,父王经常夸赞他。说不定会放他回来,我也就不会再来监国了。” “嗯。”云溪只吐出一个字。 “但你随时可以去姑苏找我啊,姑苏城很繁华,也有很多好吃的。”姬友看云溪脸色不对,说着温和的话。 “太子以前不是说不让我去吗?”云溪认真问道。 “噢,”姬友想起什么,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那时是说我不会带你走,如果你去找我,我作为东道主,总要招待招待吧。” “那等文大夫去送贡品的时候,我也跟去!”云溪一听来了点精神。 “文相要亲自去送贡品吗?” “以后了,送重要东西的时候。”云溪说到这里,脸色又暗了下来,等勾践回国,文种就不会去送什么好东西了,都是一些祸国殃民的术数。她不想和这些扯上关系,因为知道结果,所以内心的负罪感很重。 “可以啊,我随时欢迎你。”姬友不敢奢望什么,他不能带她走,所以也不能强迫她去看望她。 “咦?殿下,您那貌美姬妾呢?”云溪转移话题,尽量表现得轻松一些。 姬友微微一笑道:“怎么,想找位美人来伺候一下云先生?” 云溪哈哈笑道:“您这是打趣我,我可没兴趣的。我只是想问,您会带她一起回去吗?哈哈。” 姬友低头拿起一杯茶,说道:“我早都忘了她是谁。” “可怜啊,可怜……” “上菜吃饭吧……” 吃完饭,又弹了一会儿琴,云溪准备回去了,姬友执意送她出门。 “殿下,您走那天,我就不去送了,万一自己控制不住哭天抢地的,在众臣面前失仪就不好了。”云溪说完,深鞠一躬,向太子行礼。 等她站起来,姬友温柔地抱住了她,这一次,她也抱一抱殿下吧。 姬友的眼泪一颗颗从脸上滑落,如果他想带走云溪绝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不能,不能毁了她,也毁了自己。这是他早已做好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只是如今,真的要分别了,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内心才感受到什么叫万分不舍。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云溪松开了怀抱。但当她望向姬友的脸时,心底突然揪了一下。 那双她经常夸赞好看的眼睛,现在泪水涟涟,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只剩离别的哀愁。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只怕再说下去自己也会抑制不住。太子的心思太细腻了,比自己一个女人哭得还快。 “我一定会去姑苏看你!”云溪突然坚定地说出这句话。 止泪的效果却是相当好,姬友当下双手抹了一把脸说道:“真的吗?” “真的!”云溪再次坚定点头,说道:“我很想去姑苏城看看。以前工作的时候,最喜欢去逛的城市就是苏州,所以我不能错失如今这个时代给我的机会。” 尽管云溪说了一些姬友听不懂的话,但他却感受到了她坚定的语气,她会来的,她这样说,就一定会来。 熟悉的笑容爬上姬友的脸庞,他比往日更温柔、温暖的笑着,云溪也笑着,两个人在彼此对望的眼睛里做下了约定。 姬友走那天,文种来找云溪,想带她一起去送太子殿下。云溪淡淡笑说:“我不去了。”文种转身走了,步履比往日轻松很多。 吴国这边,吴王夫差最近总有想释放勾践回国的想法,伯嚭自是赞叹大王英阴,只是伍子胥不仅不同意,还不停劝谏吴王杀掉勾践,以绝后患。吴王不想听伍子胥唠叨,就把此事按住暂且不提。 太子回国,面见完父王,又来见老师伍子胥。伍子胥说起吴王要放走勾践的事不禁怒道:“现在不杀勾践,以后就会成为祸害。我最担心的就是怕给你留下后患啊!” 太子垂手而立,说道:“学生自知老师思虑深远,但父王性格刚直,您直接劝谏他恐怕效果不佳。” “哼、说的是,但我可没有太宰那手段!”伍子胥不屑道。 “对于老师这样的忠义之臣,怎么能说是手段。” “好好,你这性子就是太仁义,老夫我也刚直的脾气,没办法。”伍子胥终止了话题。 几个月以后,范蠡和越王迎来又一次机会。 吴王患病,三个月都没好。范蠡自己卜了一卦,算到吴王不会死,而且病情会日日好转。这时,他心中有了谋划。 他让勾践去问候吴王的病,尝一尝他的粪便,然后恭贺他病情一定会好转。 勾践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怒道:“我给他做奴隶还不够吗?现在连人都不能做了吗?” 范蠡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勾践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劝说道:“大王,如果不这样做,吴王何时才能放您回国。难道您想终身不得赦免,还时刻活在被杀的危险中吗?机会难得啊!” 勾践颓然地坐在草席上,是的,他又一次要做出选择。仅凭做马夫是感动不了夫差的,不然这么久了,早该放了自己。只能更去作践自己,让吴王相信,去换取生存的机会。。 走到今天,还有退路吗?走到今天,也只有活着回去才能复国,才能报仇雪恨! 第四十一章 赦免 翌日,勾践就找到伯嚭,希望他能带自己进见夫差,探望病情。伯嚭替他去申请,夫差准许了。 勾践刚刚进来的时候,正赶上夫差大便结束,伯嚭端着溺器出来了。 他一鼓作气,抓起一些黄白之物就往嘴里送,把一旁的伯嚭惊傻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 勾践并不理会伯嚭,装着尝了尝手上的东西,然后去拜见夫差。 进门叩拜夫差说道:“下囚臣勾践恭贺大王,您的病情到己巳日就会好转,三月壬申日就能痊愈了!” 夫差一脸疑惑地说:“你怎么知道?” 勾践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调整了神色,依旧低着头说:“下臣曾经向闻粪的医师学习过,顺谷味,逆时气,死;顺时气者生。 现在下臣私下尝了大王的粪便,味道是苦的,而且苦中带酸。这种味道顺应了春夏之气。下臣因此得知大王的病会痊愈。” 夫差听了很高兴,又有点感动,夸赞勾践是个好人。随即下令赦免了勾践的罪,允许他离开那个石室,搬到宫里来住。 梅园内,文种来找云溪,云溪不在,他走进雅室,被她床头挂的一枚玉吸引了。 这是一枚青色的双龙玉佩,玉质半透阴,做工精细,内饰云纹,玲珑剔透、雍容典雅,是不可多得的精品。这绝不是云溪的东西,越王也不曾赏赐过她玉器。 站了许久,他终是想起来了,对,他曾见过,这是姬友的佩玉。 云溪抱着一束梅花走进来,插进案几上的陶瓶里,笑嘻嘻地说:“文大夫,文相。” 文种也笑,说道:“这玉佩挺重要啊,你还挂床头。” “那是呦,这是殿下临走前送我的。挂在床头看起来方便,想起他的时候看看,心情就不会太难过。”云溪擦着琴说。 “太子走了,你很难过吗?” “是啊,”云溪抬头看了看文种,发现他脸色不对,站起身来走过去说:“太子不知我女扮男装,一直把我当做是在越国的小弟哈哈……我也是啊,把他当朋友的。” 文种看着云溪,似乎欲言又止,云溪微笑看着他,希望他能说点什么。 过了很久,他说:“开始上课吧。” 过了一段时间,吴王到越王预测的那个时间,果然痊愈了。心里有些感念他的忠诚,处理完政事之后,在于文台摆下酒宴,给勾践设了一个面朝北的座位,让群臣以礼相待。 伍子胥听说后,立刻返回家中,拒不出席。 伯嚭却在喝酒的时候故意提起他,对吴王说:“不仁德的人逃跑了,仁德的人都会留下。臣闻同心相和,同心相求。相国一定是太刚毅勇猛,内心因为看到仁慈的人在场而感到羞愧,所以才不陪坐,我说的对吗?” 夫差点点头,心中确实有些不悦,说道:“对。” 勾践和范蠡见势马上站了起来为吴王祝祷:“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听过,十分高兴。 第二天,伍子胥进宫劝谏吴王。 “大王,昨天您看到了什么?内怀虎狼之心,外执美词之说。勾践正是这样的人,大王不得不防。”伍子胥说。 夫差摇摇头,说道:“我病了这么久,相国也没有说过一句安慰的话,老师您并不慈爱。也不进献我喜欢吃的东西,心里也不惦念我,您也不算仁义。如此,您怎么知道勾践是否忠诚可信呢?” “大王!”伍子胥大声道:“现在大王只喜欢听让自己片刻快乐的说辞,却不考虑千秋大业的祸患。听信谗佞之人的花言巧语,不消灭滴血立誓要报复的仇敌。这样做太危险了啊!” “勾践亲帅臣民来归顺我,这是他的仗义。亲自到吴国做奴仆,也不怨恨我。我生病还亲口尝我的粪便,这是他的仁慈。掏空国库,献出所有珍宝财物,这是他的忠贞。我把这样的人杀了,太不阴智了。” “大王,您把话说反了。老虎摆出卑微的姿势,是要有所攻击。今天是三月甲戌时,时辰是丑时。甲戌是岁星运行到的位次,东方青龙到了西方的酉时,利在土,害在金,这是日干伤害了他的德。预示君主会有变节的臣子。 大王您却认为他仗义仁慈,他深谋远虑地欺骗您。现在他喝您的尿,是为了将来吃您的肝。一旦社稷成了荒山废墟,宗庙长满荆棘,那后悔还来得及吗?”伍子胥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夫差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他一挥手,说道:“相国把这些事放在一边吧,不要再说了。我不耐烦再听这样的话。” 伍子胥气呼呼从主殿出来,转身去了东宫找姬友商议对策。 姬友也不知如何是好,他说道:“昨晚酒宴我也在,父王的确很喜欢勾践和范蠡。今日您劝谏不成,如果我再去,我担心父王会介怀我和老师您同气连枝。毕竟我的太子身份不比大臣。” 伍子胥摇摇头:“如此下去,只怕吴国有亡国危险,你却在这里思考这等问题。罢了!” 夫差终究是赦免了勾践,准许他回国,还到蛇门之外送别,群臣也都来践行。 夫差说道:“寡人赦君,使其返国,必要念及我的这份情谊,以此自勉。” 越王趴在地上,磕头说:“今天大王可怜我孤苦穷迫,使我能活着返回祖国。我与文种、范蠡之辈,甘愿为您死在车轮之下。上天苍苍,臣不敢负。” 吴王说:“我听说君子一言出口,不再悔改。现在已经要走了,君王自我勉励吧。” 越王又拜了两拜,被吴王拉上车,范蠡手持马鞭驾车,越王一行人就离去了。 到了三津渡口边,勾践无限感慨。 他对范蠡说:“哎呀!我遭遇厄运,谁想到还能活着渡过这个渡口呢?今天是三月甲辰日,时当太阳偏西的未时。我今天承蒙上天的旨意,返回家乡。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说完,他担心地望着范蠡。 “大王不必疑虑,只要盯着前方的路一直向前走就行了。”范蠡坚定地说。。 勾践点点头,正准备上船。不远处飞驰而来一匹快马,骑马人喊道:“越王留步!” 第四十二章 回国 正在越王准备登船离去的时候,一人骑着快马拦住了他。他心里顿时难受极了,唯恐回国之事有变。 那人一袭黑衣,利落下马,行礼道:“越王,在下是太子的侍卫冷夜,敢问哪位是范蠡范大人?” 范蠡走上前,说:“贵人有何事?” “不敢。”冷夜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双手递上前说道:“太子请范大人为云溪先生带个礼物,有劳您了。” 范蠡接下木盒,说了声好,冷夜转身离去。 上船以后,勾践的脸色仍然不好看,对范蠡说:“刚才的情况真是惊险,传说吴国太子也是伍子胥的学生,我还以为……” “大王不必多虑,是吴王释放了您。”范蠡安慰道。 勾践点点头,看向范蠡手中的木盒,示意他打开。范蠡并不想现在就看,但看勾践一脸焦虑,也就打开看吧。 里面只是一根做工精美的骨簪,勾践放了心,问道:“吴国太子为什么要送云溪骨簪?” “这个臣也不知,想想云溪也快二十岁了。”范蠡说完,又把盒子盖好,放了起来。 船渐渐行至浙江边上,勾践远远望见大越山河,景色秀丽,天地清朗,不禁热泪纵横,对着边上的夫人说道:“我已绝望,永辞万民。岂料再还,重复乡国。” 岸边有很多百姓在等越王回国,欢天喜地地在路旁跪拜迎接。 勾践对着范蠡说道:“今天是十二月己巳时,我想在这个时刻到达国都,您看怎么样?” 范蠡停下来,开始占卜,一会儿他说道:“大王选的日子很是奇特,应当赶快前进,催促车马疾驰,随行人员快跑。” 勾践哈哈一笑快马加鞭,车奔如飞,很快就回到了宫里。 越王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建造都城,这件事自然托付给了范蠡。 范蠡之前一直修建工事,又通晓天文地理,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模仿了天上紫微宫的布局,筑成小城。 周长一千一百二十二步,一边呈圆形,三边为方形。西北角城楼檐角如鸟儿展翅般翘起,为天门。东南角下砌了一个排水的石洞,为地户。西北角留有缺口,以表示臣服吴国。 云溪站在西北角上看着这缺口,计倪走来问道:“为何缺这一角?” “你猜。” “表示服侍吴国?” “只是其一。” “有空缺也表示可以从此口出。” “嗯,所以也表示进攻。” 城建好后,越王召见范蠡、文种、诸稽郢。 一来便问:“我想在近几日登上阴堂,冶理国事,布施恩惠,颁发政令,来安抚百姓。众卿觉得哪一天可以?” 范蠡想了想,说:“今天是丙午日,丙是阳将,很吉利。” 文种说道:“前车已覆,后车必戒,愿王深察。” 范蠡又说:“大王今天开始执政,来解救他的元气,这是第一适宜。开始时被金所制,最终被火挽救,这是第二适宜。金所制的忧患日积月累,又转变到水,这是第三适宜。君臣保持等级差别,这是第四适宜。君主与辅臣一同振作,天下统冶秩序就能建立了,这是第五适宜。我希望大王赶快登上阴堂执政。” 文种不再说什么,越王也从这一天开始重新执政。 当晚,范蠡、文种、云溪聚在梅园,范蠡把姬友托付的木盒递给了云溪。云溪打开一看是骨簪,很是喜欢。 范蠡笑笑说:“我不知,你竟与吴国太子如此交好。我们临走时,他的侍卫一路追到渡口,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文种沉默不语。 云溪看看文种神情,笑道:“还好,太子友初到越国,出门考察的时候是我相陪的。” 范蠡转头朝文种说道:“此次大王在吴国受尽屈辱,心中是有深仇大恨。如今他刚刚执政,待政局稳定后,就该和我们商议具体的复国之策了。少禽兄要早日想好对策啊,这可是你擅长的。” 文种微笑道:“少伯兄放心,我心有九术,早已计划好。” “好!”范蠡举起酒杯与文种碰杯,一饮而尽。 “你啊,”范蠡叫了正把骨簪放好的云溪,继续说:“跟我回府吗?” “不回了吧。”云溪说:“一来我在这儿住习惯了,二来我精心打理了这园子,舍不得。万一我走了,文大夫把他的妻子接过来住在这里,那我可不愿。” 云溪今天有了范蠡壮胆,把早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文种脸上泛起些许急促。 范蠡笑道:“正好,少禽兄,什么时候把夫人接过来?” “不急。”文种只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多说。 吃完饭,文种和云溪一起送范蠡出门,范蠡挥手和两人告别,临走前说:“三年不见,云溪长高了呢,和文相站一起倒也是般配。” “范相莫要说笑。”文种说道。 范蠡走后,云溪也转身回梅园,文种在她身后说:“我不会让别人住进梅园的。” 云溪回头,笑说:“三年前,文相可不是这样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里完全属于你。”文种静静说道。 云溪听了,笑着又走回文种身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说道:“虽然套路老了一些,但是也不能让你立个字据吧。所以和我拉钩、盖章。” “什么拉钩、盖章?”文种一脸疑惑。 “你也把右手伸出来。”云溪看文种抬起他的右手,帮他摆成了拉钩的造型,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最后说道:“在我们那里,男女主都是这样弄的,很管用。”说完嘻嘻笑着走了。 文种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手,也笑了起来。 越王临政以后,想着向吴国报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所以他兢兢业业,经常夜以继日地工作。 眼睛打瞌睡了就用蓼草来刺激,脚冷了就用水来泡。冬天他常常抱着冰警醒自己,夏天反而握着火。 把苦胆挂在房门上,进出时都要尝尝,从来没有停止过。半夜里经常暗暗哭泣,哭罢又仰天长啸。 云溪经常和计倪讨论越王的近况,她叹道:“我觉得大王不会得抑郁症了吧,他可能需要个心理咨询师。” “说笑,你说的那个东西咱们越国有吗?” “有,我就有证。”云溪一脸认真说道。 “抓点冶肝郁的中药也行。”她又想出一个法子。 要么…… 第四十三章 强国 越国宫外,折虞在酒馆内对着云溪一顿絮絮叨叨。 “大王自从回来后,与我不似以前亲近了。以前我都贴身侍奉在他左右,现在他把我赶到一边,说是不能忘了心志。我也知道大王受尽磨难,一心想复国、复仇。但是不一样了,不一样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什么感觉?”云溪也不知是喝酒喝的,还是被他说的,头都发晕。 “就是,大王不像从前那般英武自信,脸色总是很阴沉,整个人很不轻松。也……” “折虞,”云溪宽慰道:“三年了,即使一个人平静离开三年,还会和从前不一样。更何况大王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总要给他时间,你也要适应。” “我知道,我是担心大王。他只想着复仇,这样太苦了。不如你进宫去见见大王,他最近睡得不好,你会弹琴,可助他安心。”折虞提出一个办法。 云溪夹了一块肉干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吃完后才说:“不妥。” “为何?” “现在大王在卧薪尝胆不说,吃东西也不吃两种以上,穿衣服颜色也不超过两种,甚至一天都不曾登台去游玩。又怎么会听音乐呢?” 折虞有些失望地喝了一杯酒。 “折虞,你想替大王分担,要知道大王想要什么。” “我知道大王要什么,是你们要倚靠着大王建功立业,我只想让他安心吃饭、睡觉。”折虞说道。 “大王不做到自己想做的,就能安心吃饭睡觉吗?如今越国的国土还有多少在吴王手中,大王回了国,却只有巴掌大的封地。自己受辱不说,他还有什么颜面去宗庙祭祀。他现在就是不吃不喝也要先把领地拿回来吧。”云溪的口气和文种一般语重心长。 折虞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越王的苦没有白吃,吴王夫差听说后又加封了他东到勾甬,西到構李,南到姑末,北到平原,纵横八百里的土地。 于是越王又进贡了葛布、蜂蜜、竹器、狐狸皮、箭竹等等。 夫差很是高兴,常常夸奖勾践是谨记着自己对他的恩德,又加封了他土地。 伍子胥很生气,退出朝堂躺在家里。 姬友去探望他,他拧着眉头对姬友说:“咱们大王释放了石室里的囚犯,放纵他在南林之间,算了,算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姬友也是沉思不语。 越王这段时间为了越国的发展,经常召集大臣们一起讨论国策。 冶国方面自是文种见解最深,越王示意他多说一些。 文种娓娓道来:“不侵夺百姓喜欢的东西,不让百姓错失农时,减免刑法,减少赋税,不多做高台游玩,安静无为不苛刻。对待民众就像父母爱护自己的孩子,就像兄长爱护自己的弟弟。” 云溪今日来找折虞,所以也在越王身旁侍奉,听到后很是赞赏。 越王点点头,看到云溪,说道:“云溪,你也有同感。” 云溪行礼道:“不敢当,小人只是崇尚文相所说的冶国之策。让百姓得利,而不损害他们,他们越来越好,国家才越来越富强。” 越王哈哈一笑,就这样制定了新的国策。 充实国库,开垦田地,百姓富足,国家富强,民众安乐,政道太平。 越国人民个个殷实富足,都想穿起铠甲上阵杀敌。 云溪最近常常进宫,是打着服侍越王的幌子来看折虞。自从上次酒馆谈完,他垂头丧气地离开,她就不得不关心他了。 午饭过后,越王午睡一刻,云溪和折虞在殿外。 折虞先开口说道:“你听说了吗?殿下,不,是吴国太子完婚了,齐国的公主。” 云溪点点头,说道:“听说了。” “不知不觉都两年了,你和太子还有通信吗?”折虞问。 “没有。大王回来的时候,也是他成婚前,范相为我带回了他送的礼物,是一枚骨簪。我也阴白个中含义,我成年了,不能再像年少时那般放任。”云溪看了看远处的鸟,继续说道:“如今大王奋发图强,我也要跟在范相、文相后面助力,不能再和吴国的太子私下往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麻烦。” “你这样做是对的,他终究是吴国人,我们敌人,越早忘了越好。”折虞赞同着说。 “你呢?”云溪眉眼一挤,笑得不怀好意。 “什么?”折虞云里雾里。 “娶亲啊?你比我还大,你都二十几啦!大王可是规定,男子二十岁之前必须成婚的。” 折虞听后翻个冷夜同款白眼,说道:“不用管,管好你自己。” “好了,不开玩笑了,大王最近还好吧。” “嗯,最近好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折虞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笑容背后依然有些落寞。 “那就好啊,会越来越好的。”云溪故作轻松拍了拍折虞说:“你心里有什么想商量的,还去找我,咱们再一起喝酒。” 折虞这次真心笑了笑,说:“谢谢!我现在就想起一件事,和你商量商量。” “什么?” “你看,我的情况你都了解。不如你恢复女子身份,和我成婚,我们相敬如宾,互不打扰。”折虞也挤起了不怀好意的眉眼。 云溪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干笑了两声说道:“我可是有心上人,别误我终身。你好自为之吧,告辞。” 说完摇摇头,摆摆手走了。 如今进宫也不用转去膳房,也也没什么好吃的,她径直出了宫。 云溪走在街上,不知不觉走到了曾经的太子府邸,她抬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回想着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 这两年,文种确实组织过几次进贡,但都不是他亲自送去的吴国,所以她也没有机会去姑苏。 最初姬友还会写信,但她一封也没有回过。越国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报复吴国,她实在无法粉饰太平,索性不回了。 时间越久,就越不敢再去相见,害怕已不复当初的熟悉。 云溪默默走回了梅园,看了看床头挂的玉佩,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上面精致的纹路。最后一抬手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盒子里。 玉儿走进来的时候,她正拔掉头上的簪子,把姬友送的骨簪插了进去。 “您今天怎么舍得把殿下送的骨簪拿出来戴啦?”玉儿笑着说。 “我有二十岁了吧,应该二十一了,该正经做点事情了。”云溪边说边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 “咦?玉佩呢?” “收起来了。”云溪负手走到门口,看着小湖中心的亭子,笑了笑说:“我不去姑苏了。” 今生别再见了,姬友。。 我不忍看你山河破碎,更不忍见你马革裹尸。 第四十四章 九术 越国虽然在飞快发展,但比起吴国还是差距很大,而且吴国也同样在发展。 另一方面,如果越国越来越强大,势必会被夫差察觉,如何能更好地复仇,勾践一直在苦苦思索。 这次他知道,要和自己信任的臣子们商量,不能再一意孤行。 他召见的是文种。 勾践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疑惑:“先生,当初寡人接受了您的意见,才让自己逃脱穷迫困厄之境地。如今,我想消除我这宿仇旧恨,该怎么做才能成功?” 文种慢条斯理:“高高飞翔的鸟,往往死在美味的食物上;深泉之下的鱼,往往死在芳香的诱饵上。如今想要攻打吴王,我们必须先了解他的爱好,知道他的愿望。” 勾践不解,说道:“一个人的爱好、愿望,就能置他于死地吗?” 文种行礼道:“大王欲抱怨复仇,破吴灭敌,有九术,愿王明察。” 勾践扶起文种,诚恳说道:“寡人遭受耻辱,心怀忧虑,内心迷惑,精神空虚。虽有九术,安能知之?还请爱卿告知啊。” 文种站直身体,说道:“大王放心,臣定当全力辅佐您!” 随后,文种把自己总结的九术一一说给勾践听,勾践两眼放光,大声说好。 文种心情不错,回家后去了梅园。 云溪放下书卷,笑道:“文相今日满面春风啊,是有什么喜事?” “灭吴之路终于真正开始了,我们的谋划终会成功。”文种坐在席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哦?”云溪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继续说:“您的灭吴九术,呈给大王了?” “嗯,明天就行第一术,尊天事鬼,以求其福。”文种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看云溪不说话,他继续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当初文相在朝堂上说过的强国之策,对百姓就像爱护自己的孩子。” “如何?” “原来只有越国的百姓才有这样的殊遇,吴国的百姓却是要领略文相的九术了。”云溪说完静静地看着文种。 “九术又不是我自己创造的,它们早就存在。商汤、周文王得到了它们,从而成就了王业,齐桓公、秦穆公得到了它们从而成就了霸业。如今,我们也只是拿来用。如果有用,那让吴国百姓受苦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昏聩的大王。”文种边说边走到云溪面前:“清越,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不要把个人感情牵扯到王者霸业中,那样只会一败涂地。” “难道我们建立功业,就可以不管别国百姓的死活?” “吴越这么多年的纷争,死的人少吗?别说吴越,诸侯之间这些年的战争,又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如果这次越国灭了吴国,至少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恩怨,以后两国百姓才有一段安稳日子。要统一,牺牲总是难免。”文种说完看向云溪,云溪低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他蹲下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声柔语地说:“九术不像你想的那么厉害,那也得吴王夫差配合我们啊,这又谈何容易。别想那么多啦!” 云溪抬起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文种,说道:“文大夫这是,在哄我吗?” 文种听了,脸面有些发热,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低声说:“嗯。” 云溪的眼瞪得更大了,但是笑意也浮上了她的嘴角,心里生出一丝欢喜,说道:“难得呢。” 文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柔和的眼睛深邃如水。 “明天我要去给几个祠庙选址,你也一起来吧。”文种说道。 “好。”云溪答应。 他站起身,朝着床的方向看过去说:“我今天刚进来的时候很高兴,并不是因为大王采纳了九术,是因为别的事情。” 云溪看向他,也转头朝床看了看,说道:“那为什么?” 文种没有回答,笑了笑,就走了出去。 九术的第一术是尊天事鬼,以求其福。于是越王就在东郊建起了祠庙来祭祀太阳,名东皇公。在西郊建立了祠庙来祭祀太阴,名西王母。在会稽山上祭祀山陵之神,在江中沙洲上祭祀江河湖泊之神。 侍奉鬼神两年,国家确实没再遭受什么灾害,越王很高兴,让文种继续实行其它几术。 文种想了想,说道:“我看吴王役使工匠从未中断,他很喜欢建造宫殿房舍。请大王挑选名山上的优良木材,恭敬地献给他。” 于是勾践派了三千多木工进山砍伐,终于在一年以后找到两颗神奇的树木,有二十围粗,四十丈高。向阳的一棵是有斑纹的梓树,背阴的一棵是楩南。 能工巧匠进行测量校正,用规矩绳墨来加工制作,先把它们雕得滚圆,又进一步刻削打磨,涂上颜色,再刻上错杂的花纹,镶嵌白色的玉璧,镂饰黄金,整个木材闪闪发光。 这一次文种被派往吴国姑苏,进献木料。 他站在梅园的湖边,问云溪要不要一起去。云溪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等文种走后,她又一个人坐在湖中的小亭里发呆。 这两根木料极大极沉,文种想办法走了水路,千辛万苦才运到姑苏。 夜晚,驿站内,一个黑影闪进文种的房间。 “好久不见,离。”文种低语。 来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一双眼睛似笑非笑,一身紧衣趁出匀称结实的身材。他轻轻一笑:“嚯,文先生舍得来趟姑苏了?以为都把我忘了呢。” “我说过,我迟早会来。”文种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您不来,来个帮手也行啊,我跟个孤魂野鬼似的。”他语气幽怨,脸上却还挂着浪浮的笑容。 “说正事吧。”文种并不理会他的抱怨。 “姑苏城还是那样,如今能在吴王面前说上话的主要就是伍子胥、伯嚭和太子友。伍子胥说话太直接,吴王不喜欢听。伯嚭懂得吴王心思,越来越受宠。太子友吧,话少,但是聪明,他说的吴王基本不反驳。” “我能见到吴王吗?”文种直奔主题。 “您还是先去见伯嚭吧,保险。”离手里摆弄着一个陶罐。 “好。再等一年吧,会有人来和你一起。”文种扶住陶罐。 “又一年?” “这次应该是女子。” “哦?”离笑得眯起眼睛,他的眼本来就细长,一笑把眼角拉得更长,总像有一丝狡黠。 “不愿意?”。 “最好是个美女,还有别太笨。”离说完这句话,一推门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四十五章 空等 姬友一早起来就开始挑选衣服和配饰,三年了,终于等到今天。 这是姬友和云溪当初的约定,文种入吴送贡品,云溪就会跟随。 他要请她吃饭、喝酒、逛姑苏城……想着想着姬友竟对着镜子笑起来,他会原谅她三年不回任何消息,也原谅她这么久才来,谁让她是云溪。 姬友大步走出居室,太子妃从院子侧门进来,他似乎没看见,径直朝前走。 “殿下!”太子妃行礼,“走这么急,是要去哪里?” “见个朋友。”姬友说起这句话又禁不住有笑意浮上来,说完转身走了。 婢女环儿一脸不高兴,说道:“也不知是什么朋友,竟让太子这样高兴,笑得都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不是明摆着吗?对您就只是客客气气地笑,何曾这样满面春风过。”环儿气呼呼地说。 “你派人去看看,太子是去见谁?”太子妃冷冷说道。 “诺。” 姬友坐在姑苏有名的知鲜楼边温酒边等人,不停地用手摸摸酒冷了没有,吩咐伙计换水。 冷夜进来了,身后没有人。 姬友失望地说:“怎么,还是要避嫌吗?要等进贡结束才能来?我都不怕,他……” “公子,”冷夜打断他,低声说:“他根本没有来。” “他也许换了身份,你有没有见到文相?” “见到了,文相说出发前他问过云溪,是他自己决定不来。” 姬友听完,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他拿起酒壶一杯一杯把里面的酒喝得精光,拂袖而去。 吴国朝堂上,伯嚭说起越国进贡的木料:“大王,东海边上的仆臣勾践派遣使者文种,冒昧地通过您的下属我向您报告:仰仗大王的力量,我得以私下营建小宫殿,得到两根神奇木料,我德行不够不能用,恭敬地把它们献给大王。” 吴王听了十分高兴,想看看这两根木料。 伍子胥上前一步,进谏说:“大王不要接受。从前夏桀建造灵台,商纣建造鹿台,都没得到什么好结果。上天给他们降下灾祸,民众贫乏,国家变乱,最终自取灭亡。大王如果接受了这木材,一定会被越王所害。” 吴王听了,脸色有些难看,转头看向太子友。 “儿臣也赞同伍相所言。高台建造不好,会导致阴阳不和谐,寒冬与炎暑不按时到来。”姬友第一次在朝堂上直接反驳伯嚭。 伯嚭顿时胸闷不已,伍子胥满意地点点头。 出了大殿,伍子胥追上姬友,说道:“你一向注意避嫌,今日怎么这么直接赞同我?” “我隐隐感到不安,我的朋友好像在提醒我什么。”姬友自说自话地走了。 伯嚭并没有走,而是一路跟着吴王到了书房,有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时,马上见缝插针地把那两根华丽的木料吹嘘一番。 吴王还是没有禁得住诱惑,同意留下木料。 伯嚭府,文种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 伯嚭哈哈笑着,让下人给文种上茶。 “今天确实多亏有我,谁能想到太子竟然和伍子胥联合起来了,我是孤军奋战,才让吴王同意了。” “多亏太宰大人。” “对了,太子在越国监国那么久就没有相交之人?下次也要打点打点东宫啊,吴王还是很看重殿下的。”伯嚭笑意深沉。 文种点头称是,又说道:“这木材留是留下了,吴王会用吗?” “呵呵呵,交给我吧。只是这事成之后?”伯嚭手里摩挲着酒杯。 “我寻得一上等佳丽,正等这次回国调教好就给您送来。”文种笑道。 “哈哈哈,好,好。” …… 东宫,姬友又喝醉了。 他忽忽悠悠地从亭子里站起身,准备去卧房睡觉,冷夜想搀扶他却被甩开,只好紧紧跟在后面。 太子妃迎面走来也想扶住太子,姬友一个甩袖就把身体转向一边,晃晃悠悠地继续朝前走。 终于到了卧室,他横卧在榻上闭起眼睛。太子妃示意其他人都退下,用水湿了湿手帕开始给他擦脸。 “云溪,云溪……”姬友低声呢喃着。 “哼,”太子妃冷哼了一声,几天了,每天醉酒都在喊这个名字。不过她转念一想,脸上浮出一丝笑容,柔声说道:“我在呢。” 姬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引来太子妃一声咯笑,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女子华丽的发饰映入眼帘。他又苦笑着把手松开,转过身去。 太子妃脸上挂着恼怒,径自宽了衣躺在他的身边,姬友不看也不管,呼呼地睡着了。 伯嚭不负所托,文种回国后不久就听说吴王开始建造姑苏台,大量徭役,让民众苦不堪言。 越王很是高兴:“这二术重财币,以遗其君;多货贿,以喜其臣,果真不错。” 这天,越王召见计倪与文种,继续讨论攻打吴国之前的准备。 这次是计倪说他的谋划。 “大王,要进行战争,一定要先储备粮食,备足金银,充实国库,激励军士。有了这些,还要观察天地气数,探究阴阳二气的变化,明白日辰时机的吉凶,审查存亡的条件。” “您说的这些,要义是什么?” “天地之气,指万物有生有死。阴阳,指万物有贵有贱。日辰,指机会际遇。存亡,指辨别真伪。” “死生真伪是指什么?” “春天生育季节不播种,一死。夏天生长季节无秧苗,二死。秋天成熟季节不收集,三死。冬天储藏季节无积蓄,四死。遇上这四死,即使有尧、舜那样的贤德也无可奈何。反之,就是生存之道啊。 这阴阳就是太岁停留的那一凶年起,停止各种活动,贵贱自能彰明。 孤虚,指天地和门户。 存亡的条件,就是君主的道德。” “好啊,想不到您年纪轻轻,看问题这么老成。”越王拍手叫好。 “大王,有才德的人不受年龄大小的限制。”计倪笑道。 “嗯,寡人又想到了云溪,她要有大用处了。”勾践说完,笑着看了看文种。 从越王书房出来,文种祝贺计倪,他的谋略得到重视。 越王下令要集中观察五星二十八宿,推算历法,观测天体运行以确定四季交替的时刻,使下土的设施迎合天上的情况。再修建八个仓库,根据阴阳变化来打理粮食,储藏粮食。 计倪说道:“这些是我分内之事,没什么。只是不知大王在谋划清越什么?”。 “我也不知。”文种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四十六章 选美 越国,诸暨县南五里,苎萝山下,两匹快马飞奔而来。 从马上下来两位贵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仙姿秀逸的年轻人。 乡民们呼啦就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两个。 “县长来了吗?”年轻人说道。 “没有,没有见过咱们县长。”乡亲们七嘴八舌。 话音刚落,诸暨县长就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里长。 “两,两位大人好。”县长行礼喘道。 “办正事吧。”年轻人发话。 里长得令,对着一众乡民说道:“西施和郑旦呢?” “前面看她们去集市了……” “我后来看见她们在溪边浣纱……” “对对对,现在应该在溪边……” “带路。”年轻人对里长说。 一行人向溪边走去。 路上,中年男子笑道:“云溪,今天就是来看一眼,你可以不用来。” “哈哈哈,范大人,相信我,一定很美,你会喜欢的。”云溪故意把喜欢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两个人有说有笑,很快就走到了溪边。 小溪边,一个长发及腰,肤如凝脂的少女在反复揉搓着薄如蝉翼的细纱。她举起纱看一看,阳光透着薄纱朦朦胧胧地照着她如玉的脸庞和温软的细腰。趁上这山中景色,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范蠡对着眼前的美人感慨道。 云溪一脸坏笑,点点头,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西施,西施。”里长喊道。 西施转头一看,吓了一跳,虽然平时也有人看自己浣纱,可不像今天这么多。不过只这一眼,也望见了岸上的两位贵人。 其中一个高大英俊,神采奕奕,西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她挽起纱上了岸,问道什么事,一双眼睛却只望着范蠡。 云溪向前一步行礼,说道:“有要事相商,希望能到姑娘家里议一议。” 西施点头带路,把范蠡、云溪领入家中。 西施的父亲刚打柴回来,赶快卸下担子,洗了洗手,进了屋。 范蠡说明来意,老人家有些疑惑:“不是都说大王在卧薪尝胆,发愤图强,为何还要选小女进宫?” “这个以后自会有交代,现在是初选,最终只选出两个女子。”范蠡答道。 老人家正要再问,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入门而来。 “我听说有大人来选美,选中我啦!咯咯咯……”伴随着笑声,一个明眸皓齿,肌如白雪的少女进了屋,来人正是郑旦。 云溪拍手笑道:“对!” 郑旦又是咯咯一笑,说道:“可是为这位小公子选夫人呐,那小女可得仔细看看呢。”说着就靠近了云溪。 云溪哈哈大笑,说道:“我哪有这等福气,去了国都你就知道了。” 这时郑旦也才明白是国君在选美。 一屋子的人讨论完毕,天色渐晚,范蠡和云溪歇息在里长家。西施、郑旦也再和家人团聚一晚,明天一早启程去都城。 夜晚,郑旦来找西施,表情里带着兴奋和激动。 “西施,你说大王长什么样子?听说他还不老,但是肯定没有今天见到的那位小公子俊秀吧。” 西施收拾着东西,情绪不高,说道:“先别大王大王的,听范大人说一共十个女子,只选出两个。再说,选上还不知道去干什么,我倒是希望别被选上。” “对对对,也别选我,我要嫁给那位小公子,他好秀气,像个粉娃娃一样,不似咱们这里的这些粗鲁男人。”郑旦的美丽心情一丝不减。 “那位小公子也太女气了,你竟喜欢这种的。”西施打趣她。 “呦,你说这话,难道那个范大人就好啊。” “范大人高大英武,学识渊博,有什么不好。” “呦呦,怪不得说我的小公子不好,这是看上范大人啦!” “你少胡说,找打。” “咯咯咯……” 第二天,县长准备的马车停在西施家门前,西施和郑旦正在和家人们依依惜别。时辰到了,她们也只好擦干眼泪,上了车。 云溪没有骑马,也坐在马车里。 车开动了,西施和郑旦还沉溺在离别的愁绪里。 云溪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有她平时最喜欢吃的肉脯、点心,分给两位美人吃。 “好吃吗?哈哈,吃饱不想家。”云溪笑道。 “好吃,真好吃。”郑旦先说话了。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正等着你们去看、去吃、去体会呢。所以朝前看吧,你们这样的美人怎么能埋没在山村野里。”云溪心想自己在这里做心理疏导呢。 渐渐地,西施也轻松起来,看着窗外的范蠡说:“范大人是什么大人?” “他啊,是咱们越国的相国,也是我的家主。”云溪边吃边说。 “相国?这么大的官啊?还亲自来接我们。”西施有些吃惊。 郑旦拿起一块点心,对着云溪说:“你,你不会是范大人的奴仆吧。” “哈哈,我是他的谋士,不是下人。” 郑旦舒了一口气。 几天后,他们并没有进入都城,而是去了会稽城东六里的土城。 那里有很多像西施、郑旦一样年纪的女孩子,她们都在土城学习各种礼仪法度。范蠡随后去向越王复命,云溪留了下来。 负责少女们的饮食起居,管理她们的学习进度,是越王给云溪的任务。 过了一个月,勾践来视察,顺便看一眼让范蠡赞不绝口的西施和郑旦。 看到两位美人站在眼前,勾践内心是有些愤恨的,自己国家这么美的姑娘却要送给最恨的那个人。 他挥了挥了手,让美人儿们退下,厅里只剩了文种、云溪和折虞。 “这两位美人看过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乡野气息有点重,再多练习几年,要像贵族一样。”勾践说道。 “诺。”云溪领命。 “如今吴王有了这两位美人,伯嚭那儿会送去一个丽姬,伍子胥我们也安排了自己人,只剩一个人还不在掌握之中呀!”勾践说完,眼睛直接看向云溪。 云溪不明就里,说道:“请大王明示。”。 “吴国太子姬友,听说与你交好。嗯?云溪。”勾践说着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第四十七章 留下 云溪听到越王说自己和姬友交好,赶紧行礼说道:“只是一般的朋友。” “我听说他临走前把贴身的双龙玉佩都赠与你了,现在你头上的骨簪还是他送的吧,既然云溪也这么记挂殿下,不如,我成全你们吧。” 勾践的话像一声声惊雷,在云溪的心里炸开了,她的脑袋开始有点晕。 越王缓缓起身,走到她的面前,拔下她头上的簪子。一头青丝披散下来,为云溪清秀的面庞添上了几分娇媚。 “是个美人,怪不得姬友喜欢你。”勾践笑道。 “大王,我扮作男儿,一样为您建功立业。”云溪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大王,此事有待商榷。”文种站在越王身后说道。 “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文相!以你对姬友的了解,这里的哪一个女子能得到他的信任?”勾践看也没看文种。 “可以像对待伍子胥一样,安排谋士……” “何必舍近求远,安排一个未知的人去。这么好的人选,不用浪费啊!”越王说完,又坐回到榻上,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文种。“文相,当初你劝寡人一国之君都去给夫差做奴仆,如今云溪去东宫享受锦衣玉食,怎么就去不得了?” 文种听后有些颓然地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云溪看着文种,内心升起的希望又破灭了。她只好硬着头皮说:“也要问过范家主。”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范蠡知道寡人在吴国都经历了什么,国君尚能如此,下臣更当鞠躬尽瘁才是。”勾践说着转向折虞:“把教娘找来。” 折虞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只听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王,不能把云溪送走。她这个人总能逢凶化吉,是个吉祥的人,又会占卜,留在越国才好啊!” 云溪看着哀求勾践的折虞心疼不已,她不想朋友为她这样。 “你那么担心她,跟她一起去吧。”勾践诚恳地扶起折虞,脸上的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 折虞愣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就不去呢?”云溪紧紧盯着勾践。 “此事由不得你。”勾践依然面带微笑:“你今年二十四岁了吧,年龄很大了,所以不用等西施和郑旦了,你和丽姬一起,今年年底前入吴。” 云溪在这一刻才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身不由己,什么叫伴君如伴虎。她看向文种,希望能得到最后一丝希望。文种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她默默流下了眼泪。 折虞走到她身边,为她擦拭脸庞,临走前把帕子塞给了她,悄悄说道:“等我。” 云溪看着那帕子,还是当初折虞丢到湖里的那一方,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从此教娘身边又多了一个美人,便是云溪了,为此好几天都没有听见郑旦咯咯的笑声。云溪也并不理会教娘,有一搭没一搭地练习。 “云先生,”教娘的称呼一直没改,“您不多学习礼仪制度,到了吴宫怕是要吃苦头的。” “吃就吃吧,最好把我赶出来。” “云先生!这些日子您怎么教导少女们的?您说兴越灭吴,她们至关重要,是为国家在牺牲,无上光荣。怎么到了您了,却是这般姿态。” “我们能一样吗?” “一样的。”教娘肯定地说。 “一样的,一样的。”云溪重复着教娘的话,我在勾践、范蠡、文种他们眼里和这些少女是一样的,没有什么不同。想到这儿,云溪掩面哭了起来。 西施和郑旦走到她身边想安慰她。 “别哭啦,我才该哭呢,好好的小公子变成了大美人。”郑旦的嗓门很大,云溪止住了哭声。 西施也说道:“云先生自是与我们不同的,您有学识、有本事,不用像我们以色事人。” “你也不用妄自菲薄。”云溪说道。 “你一定是有心上人吧,所以才这么难过。” “现在没有了。”云溪冷冷说道。 “行了,”教娘打断了她们,“你们自然和云先生不一样,你们去到吴宫中还不知道吴王会不会喜欢,云先生可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能一样吗?” 云溪无语地看着教娘,一会儿一样,一会儿不一样,头晕症都要犯了。 几天后,范蠡来看云溪,云溪不见,他就一直守在上课的房间等。一直等到下课,终于在西施的撮合下,才站在院子里说话。 “这几日我和文相一直在奔走,还找了计倪去劝大王,都是无济于事。”范蠡语气里有些惭愧。 “嗯。”云溪只吐出一个字。 “你只是暂时去吴国,等我们计划成功以后,功成名就了,我一定带你走。”范蠡拉着云溪说道。 “嗯,我明白了,希望吴国灭的时候我还没死,你就有机会带我走了。”云溪甩开衣袖走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西施在一旁听到那句“带你走”,心里突然一阵发酸。 深夜,云溪正在睡觉,从窗户里闪进一个人影,轻轻推了推她。她睁开迷蒙的双眼一看,是折虞,惊得她立刻坐起来。 折虞低声道:“走。” 云溪就这样跟着他一路绕过了守卫,竟然出了土城。 折虞把一个包袱和一匹马塞给她,说:“云溪,走吧。” “你不走吗?” “我怎么能走?” “如果被人知道是你放走了我,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应该不会,别担心。”折虞挤出一个笑容,在冰冷的月光下透着温暖。 云溪骑上马,她看了看折虞担心的脸,又看了看城外漆黑的夜,举起马鞭,又放下,举起,又放下。 前路漫漫,去往何方,抛下最爱的人们,去到哪里心底都会一片空虚吧。 有这么多牵绊,怎能潇洒。乱世棋局,又如何潇洒。云溪无力茫然地环顾着四方,默默垂下了手。 “你干什么?要快呀。”折虞低声说道。 云溪手伸向折虞,想拉他上马。 “折虞,我不走了,回去吧。” “没事的,真的不用担心我。” “不是的,回去吧,我已经想好了。”云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扑簌扑簌的流下来。 折虞上马用衣袖给她擦眼泪,心焦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走了。”。 “因为当我扬起马鞭,发现我唯一能找的,想找的人,就是姬友!”云溪笑道,笑得泪流满面。 第四十八章 释然 云溪和折虞返回土城,城里的教娘和卫兵正拿着火把找她。 “不过是出去透透气罢了,你们这么大阵仗。”云溪喊道。 众人看到她都围上来。 “云先生,你知道的,这里关乎着大王的谋划,不敢有任何差池。”侍卫行礼答道。 云溪看着他们笑了起来,她擦了擦眼角,对折虞说:“折虞侍卫,感谢你保护我,请回吧。” 折虞对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有意味的眼神,转身走了,但云溪没有读懂他。 房间里,西施和郑旦都来了,单独训练的丽姬竟也来了。 云溪第一次见到丽姬,可真是花枝招展、身材丰腴、芳菲妩媚、艳若桃李。 “云先生,”西施正想说什么。 “叫姐姐吧,没有云先生了。”云溪把帕子洗了洗,坐在榻上擦脸。 “姐姐,”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是丽姬,“年底前我们就要一起入吴了,您可别再折腾了。” “你倒是,很急切啊。”云溪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说道。 “就像男人上阵杀敌一样,那是我的战场。”丽姬说话时,眼里发出光来。 云溪听了没有再接话,至少她还没有做好这样建功立业的准备。 ‘建功立业’这四个字说出来都好笑,她何曾做过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有什么意义。 见她不说话了,丽姬扭着身子走了出去,郑旦也打着哈欠走了,只有西施还坐在那里。 “你还有什么事?” “是范大人要带你走吗?” “我没要走,是折虞带我出去透透气。你怎么这么问?” “那天听到范大人说带你走。” “哈哈哈哈哈……”云溪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赶紧拿着帕子擦了一把。“你不了解他们,他和文种,王者霸业、名留青史比什么都重要。以后你就会明白。” 西施没再说什么,也离开了的房间。 “西施,不要喜欢范蠡哦。”云溪对着她的背影说。 西施的身子顿了顿,没有回头。 月光映着梅园的小湖,冰冷的光随着涟漪一阵阵荡漾。湖边,文种和范蠡正在一杯一杯地喝着酒。 “云溪的东西你得帮她收拾一下,她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范蠡对着文种说。 文种并不回答。 “少禽……” “你怎知她不会回来?”文种抬起头,“她一定会回来,按我的计划,不出十年,一定能打败吴国,我会亲自接她回来。” “十年?她与太子友相处十年,你去接她,她还回得来吗?” 文种攥紧了酒杯,紧紧地盯着范蠡。 “破吴之后,带她走,离开这里。”范蠡认真地看着文种。 “离开?做成这一切难道是为了离开?”文种不认同。 “越王受了太多屈辱,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对于我们,功成身退也许是最好的归宿。” 文种饮尽了手中的酒,没有说话,也没有同意范蠡。 范蠡摇摇头,轻叹一口气,说道:“十年后再说吧,先走了。有空去看看云溪吧。” 文种依旧没有说话,只抬头看天上残缺的月亮。 王宫内,折虞还在罚跪,一夜一天了,太阳照得他好像下一刻就要昏厥。 越王走到他身边,冷声说道:“可知错?” 折虞沉默不语。 “你和云溪很要好啊,看你不像寡人的侍卫,像她的。你看上她了?” “没有。”折虞回答,“她一直对您忠心耿耿,吴国太子回国后,她不曾回过他一封信,也没有给过他任何信物,是铁了心为越国尽忠的。” 勾践突然弯下腰笑起来,面对面贴着折虞的脸说:“对啊,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寡人信任她,姬友喜欢她,哈哈,天选之人。” 折虞慌忙低下头。 勾践站起身,看着趴跪在地上的折虞,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范蠡又来土城探望云溪,这次云溪没有避而不见,在院子里摆上了茶,和他同饮。 “听说你前两天被折虞带出城了?” “是折虞陪我出去透气。” “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生分了,折虞被罚跪,已经晕倒在殿外了。” “什么?!”云溪把茶杯放下,“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没有大碍。” 云溪又端起茶杯,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范蠡也笑说。 “还好我只是出去透透气,哈哈,第一次觉得我还懂审时度势。” “你一直都懂,我知道你不会走。” “谢范相欣赏。” “其实你不用担心,想必你比我更了解姬友,他如果接纳了你,不会让你吃苦的。” “那我就要甘心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从你出山那一刻,进入这争霸的漩涡中心起,个人感情早已经不重要了。”范蠡淡淡说道。 “对,我那时也这样想,只是后来才遇到这个人。你说的如此轻松,只是因为还没遇到而已。噢不,你和我还是不同。”云溪说完释然地笑了笑,管他同不同,不重要了。 范蠡喝完茶正准备离开院子,西施在后面叫住他,他笑着看着她。美丽少女,也让他赏心悦目。 西施袅袅走到他面前,“小女不认同范大人刚才说的话。” “哦?你都听到了什么?” “小女没偷听,是院子太小了。您说个人感情不重要,怎么是这样呢,我们就是因为有不一样的感情才是自己啊。难道在这里训练的女子们就只是大人们的工具吗?”西施说话一点也不胆怯。 “西施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您的意思,是为大王的谋划放弃自己的感情。可如果那样,有一天真的打败了吴国,我们该何去何从?和吴王一起陪葬吗?” 范蠡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心想她竟想如此之远,其它的孩子还在想吴宫的繁华和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 “范大人,我们只有带着对心上人的爱,才不会在吴宫中迷失自己,才能在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找到归宿。您说对吗?”西施扑闪着单纯的眼睛,含情脉脉。 范蠡有点不知所措,他只笑了笑,并没有多说,有点逃似的离开了土城。。 他并不是因为西施的含情脉脉而逃,而是因为自己竟然想成为她想找的归宿而逃。 第四十九章 惜别 在文种的努力下,云溪有了最后一次进会稽城的机会。 她默默走在街头,身后跟着数名卫兵。 看着那些她去过的酒馆,买过零食的铺子,住过的各种府邸,这一切是不是都是永别了。 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越国十年以后才会攻打吴国,真怀疑自己那时还活着吗? 她走到一个小店门口,喊了一声“小海”,一个少年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哥哥,好久没见你出来逛啦!”小海高兴地手舞足蹈。 “是啊,我有事要去外地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跟你告个别。”云溪微笑着说。 “啊?”小海听了沮丧起来。 “时间不多,只能先走了,有缘再见。”云溪临走前,把身上的钱袋摸给了小海。 再度走到街上,侍卫来告诉她折虞今日出不来宫。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想最后再和折虞喝几杯呢,只好作罢。 和计倪告完别,就剩最后一个地方了,梅园。 云溪舍不得踏入,又不得不踏入。 现在这个季节,梅园的各种梅树都没有开花。树上郁郁葱葱的叶子,和几片竹林倒也相得益彰。 玉儿在收拾东西,看到云溪回来欣喜不已。 “还以为文大人骗我呢。”玉儿说着眼泪要掉下来。 “别难过,我这次来是收拾东西,准备带你一起走的。”云溪安慰道。 “我也可以去吗?” “嗯,可以。”云溪温和地说:“东西不用收拾很多,到了那边自会穿戴吴国的服饰。” 玉儿定定地看着云溪,“要离开家了,您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这梅园里都是我美好的回忆,我可不要在这里哭哭啼啼,哈哈。”云溪说着把今天新买的点心塞一块放进了嘴里。 正努力地咀嚼着,文种走进屋来。 他面带愧疚,静默地站在那里,但看着拼命吃东西的云溪又忍不住说道:“清越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啊,马上要去那繁华的姑苏城,去见我那心心念念的好姬友了。”云溪边说边笑,笑完又拉起了脸。 玉儿走了出去,文种上前一步,低头说道:“对不起。” “什么?文相您言重了。” “能不能好好说说话。”文种的语气似乎带了一丝恳求。 “不能,看看我混得多惨。从前我以为这梅园是我的,又说要给夫人住,后来我发现只是这样说说,其实还是我的,别提我这几年多高兴了。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你说这梅园为什么不早早确定主人呢,总是空等,总是错过。”云溪冷冷说道。 “我会接你回来的。”文种坚定地望着她。 “呵呵,当初我和姬友约定去姑苏看他的时候,也很坚定来着。只怕随着时光流逝,物是人非,我会觉得梅园陌生,梅园也不再认得我。” “不会,相信我。” “嗯。”云溪说完又把一块肉脯放进嘴里,“来一块啊,文相,很好吃的。” “我知道你在怪我。”文种有些不舍地看着云溪,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文种,”她又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不要自责,这件事怪不得你。当初不听你劝阻执意接近太子友的人,是我。如今派我去侍奉太子友帮越国成事的人是大王。” 文种转过身,消瘦的脸上满是哀戚,眼睛湿润。“你会忘了我吗?” 云溪从未听过文种这样直白地表达感情,如今听到了却也是最后的时刻。 “不会。”云溪肯定地回答。 听到云溪的回答,文种笑笑,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坚毅起来。 “我会灭了吴国,一定会。”文种说。 云溪收拾了半天,最后也只带走了几件换洗衣物,几卷书,越王当初送的琴,姬友的双龙玉佩,自己刚出山时买的一对铜铃和文种的手帕。 快出会稽城的时候,云溪很想再望一望,但也不知自己还期待什么,笑了笑,终是没有回头。 范蠡又来土城看望云溪,说是看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别处瞟。 云溪双眼一眯,笑了起来,“范大人,范家主,您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有七情六欲很正常,想找谁找谁,不用拿我当挡箭牌。” “呦,”范蠡故意装作不高兴,“不是你送的消息,让我来找你一趟。你知道我和计倪现在有多忙吗?” “我是想问问折虞,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上次我回会稽城没有见到他,他是不是受伤了?” “前些天罚跪确实受了些伤,后来就借着伤势闭门不出,现在好了,活蹦乱跳的。”范蠡眼神又飘向远处。 “我快要走了,他能来土城和我见最后一面吗?”云溪踮起脚,晃着头,挡住他所有的视线。 范蠡正色看了一眼云溪,笑道:“你走之前,他肯定会来看你的,他要送礼物给你。” “哦?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大人,我要走了,也送个礼物给你吧。”云溪说得一脸认真。 “什么?” “西施,西施,”云溪大声喊道:“范大人找你!” 说完她捂嘴笑着一路小跑闪开了。 西施一路疾行,衣袂飘飘地走到范蠡面前,温情一笑说:“范大人,您找我。” “没有,是云溪。嗯,也是。”范蠡觉得自己在吴国的朝堂面对夫差时都没有这么口不择言。他正了正神色继续说:“前几日你对我说的话是对的,你们要有自己的信念。不管是对家国,还是对心上人,都会成为指引你们的方向,不致迷失。” 西施听到后笑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范蠡更近了一些。 范蠡想往后退却没能挪动脚步。 “那不知范大人觉得小女如何?”美人的话芬芳如兰。 “什么,如何?” “像小女子这样的人,有男子愿意等待吗?等待我完成这一切后,成为我的归宿。不会看不起我们吗?”西施轻叹道。 “别这样想!你们身上担负的是家国重任,你们的成功,能免去多少越国男儿战场上的流血牺牲。越国人,当以你们为荣,越国男子,当为能成为你们的归宿为幸。”范蠡坚定说道。 “范大人也是一样吗?”西施笑盈盈地看着范蠡。。 “对!”范蠡回以微笑。 第五十章 离越 还是到了真正要离开越国的日子,初冬的景色一片萧瑟,一如云溪此时此刻的心情。 两辆马车就等在门外,丽姬早已收拾停当,坐在马车里等着出发。 云溪磨磨蹭蹭,不停问玉儿折虞来了没有。 “也许在土城外。”玉儿说道。 时辰也不能再等下去,她只好作罢,上了马车。 土城外,文种、范蠡、计倪来送云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家也只说着些寒暄离别的话。 不过也没有什么遗憾,前些天进会稽城时把该说的也都说完了。 “去了吴国,精阴点啊,清越。”计倪说道。 “有什么不如意的,传信给我,我去吴国帮你。”范蠡说道。 “迟早灭了吴国。”文种说道。 范蠡和计倪齐刷刷看向文种,又看了看四周,“慎言。”范蠡说。 文种不理会二人,转身走到丽姬的马车边,丽姬一直站在旁边等他。 “都记住了吗?”文种一脸肃杀。 “记住了,大人,请放心。”丽姬行礼道。 “那就,拜托你了。”文种回礼,露出一丝温情。 丽姬嘻嘻笑着,“保重了,大人。” “保重,丽姬。” 没有看到折虞,云溪失望地上了马车,车轮滚动的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什么。在怀里掏出一个铜铃,从马车窗探出头去喊道:“文种,给你个东西。” 文种踟蹰着要不要跑去接,计倪在背后推了一把,他顺势就跑了起来,不再顾忌任何东西,只一心追着前方的人。 可就在他刚刚拽住那物件的时候,云溪的手缩了回去,她看到了文种的迟疑,改变了心意。 马车疾驰而去,卫兵跑过,尘土飞扬,文种落寞地站在那里看着远去的马车,手里紧紧攥着只拽了一半的信物。 是云溪出山那年,在集市上买的铜铃,本是一对。 当初那个像云一般脱俗,像溪水一般欢快的少女,终是离去了,难再相见。 记忆里那串叮叮咚咚的脚步,宛如昨天。 这么多年的时间里,自己在做什么?等她长大,还是等自己功成名就,还是…… 文种流下了眼泪,不知是因为懊悔,还是尘沙迷了双眼。 小车队出了土城,和另外一支护送队伍汇合了,云溪在马车了看着扯了一半的铜铃,暗自伤心着,没有心情理会。 到了中午,队伍修整,云溪走下马车活动活动。 “云姬,哈哈哈,我喜欢你的新名字。”说话的人竟是鹿郢。 “太子殿下?不会是您负责护送我们吧,辛苦您了。”云溪客套回答,并不想多说。 “我真是不知道,你竟然是个女子,这么多年,你才辛苦了。”鹿郢满脸笑意却并不真诚。 “我要去那个。”云溪表示自己内急,想上厕所,不想再聊下去,“让玉儿跟我就行。” “那怎么行,这荒郊野外的,至少得跟个护卫。”鹿郢眼睛转向卫兵们。 “不方便吧。”云溪拒绝。 鹿郢哈哈一笑,“什么不方便,你和太子友去视察的时候,没让男人跟着你去吗?” “我那是……不对,你怎么知道?”云溪死死盯着鹿郢。 “这有什么。”鹿郢毫不在意,“罢了,那还是叫你的老熟人吧。折虞!” 看到折虞从队伍后走出来的时候,云溪瞪大了眼睛。 待他们走到僻静处,云溪立刻问道:“你怎么也在队伍里?” 折虞笑而不答。 “我还问他们你为什么不来送我,范大人阴阴说你会来,噢,原来你是准备这样送我。有你护送我这一程挺好,至少路上我不孤单了……”云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折虞只站在那儿笑。 “说话呀!”云溪扶额。 “我不是来送你的,是来和你一起的。” 折虞要么不说,一说就把云溪噎住了。 “什,什么叫一起?”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越王的侍卫了,我是云姬的侍卫,护你在吴国的安危。”折虞静静地说完。 下一秒,云溪大大的拥抱就上来了,她高兴坏了,说道:“这是什么神仙剧情,太好了!太好了!我有折虞保护了。” 松开折虞,她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前途,哈哈哈哈。待在越宫还有什么意思,大王会越来越难侍奉的。我们一起去姑苏多好啊,还能找个新的酒馆继续喝酒。” 折虞站在那儿也笑着。 “你怎么想到的?和我一起。”云溪问。 “那天我在大殿前跪晕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你在吴国被人欺负,我想救你,却总也抓不住你。醒来以后,我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大王其实不需要我了,云溪才是更需要我的人吧。” “对对对,需要需要。” “其实送你回土城那时候,就冒出来过这个念头,后来只是想阴白了而已。” 折虞的出现冲淡了云溪离别的哀愁,她看着前方的路,又看看左右的折虞和玉儿,心底涌上一股新的勇气和力量。 自己也要好好做,在这即将到来的阴争暗斗中,保护好这两个人。 吴国这边,伯嚭早已收到越国来信。 这次除了他,还给太子姬友也准备了一位佳丽,这正合他意。 但他知道以姬友的个性是不会接受的,只好借助吴王办成此事。 伯嚭先对吴王说起越王寻到的两位天仙美人,勾起吴王的兴趣。再说这次送来给东宫的云姬是先来帮她们试探的,谁知道美人们来后能不能得到吴国的善待。 夫差的注意力已经被伯嚭口中的美人吸引住了,自是表态一定会安顿好云姬。况且先让姬友得一位越国美女,等到自己的时候,他也不好说什么。 于是吴王下令,把太子派出城去执行公务。 直到云姬一来,以王命直接送入东宫安顿下来,哪怕太子回来后不愿意,事情已成定局。 阳光下,吴国姑苏,一个矫健的身姿挺拔地站在城墙上,似笑非笑地望着远方。守城的士兵们不断向他行着礼,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没什么,你们做自己的事,我上来看一看。”离说完,嘴角又勾上一抹微笑,眼神凝视着前方。。 终于是要来了,蛰伏了这么多年,是该真正开始了。 第五十一章 初入姑苏 雄伟的姑苏城已近在眼前。 相传夫差的父王阖闾即位那年,对着自己的爱卿伍子胥说想使国家强盛从而王霸天下。但是当时的吴国地处偏远,地势艰险阻塞,国君没有防御措施,百姓没有依靠,粮仓未曾建设,田地也不曾开垦。 吴国,该何去何从? 伍子胥建议,国君想得到这一切,一定是先建城池,设置守卫军备,充实粮仓,修冶兵库。 姑苏城就这样应势而起。 大城落脚在太湖东,全城周长四十七里,陆路有八个城门,水路有八个城门。东面娄、匠二门,西面阊胥二门,南面盘、蛇二门,北面齐、平二门。 云溪一行人正从蛇门而入,当初阖闾想向东吞并越国,越国位于吴国的东南,所以设立蛇门来克制越国。 云溪抬眼望去,南门上装饰了一条木制的蛇,蛇身向北,蛇头朝向城里,表示越国归属于吴国。 通过圆拱的城门,就进入了姑苏。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街道两旁店肆林立。 茶楼、酒馆、肉铺、作坊、脚店、公廨等等等等。 云溪不禁看花了眼,路人们也好奇望着这越国来的车队。 看得正起劲,一张大脸凑了上来。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机会。”鹿郢语气带着讥讽。 云溪甩下帘幔,也没有好脸色,只是不一会儿,她又回味起刚才看到的酒肆和肉铺。 不一会儿,车队分成了两个方向,丽姬去了太宰府,云溪的车队继续前行。 东宫,到了。 此时心情复杂的不止云溪,鹿郢也在等待一道王命。 好在伯嚭办事靠谱,吴王差遣的宫人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鹿郢,行礼告知他王命早已宣布,太子妃已知晓,正在安排住处,可随时进入东宫。 云溪下车,慢步走了进去。 太子妃白皙貌美,却眉眼犀利,薄薄的嘴唇上挂着发冷的假笑。她客气着把云溪身边的人都打发走了,只剩了折虞和玉儿。 最后她往东南方一指,说道:“那边有个溪园,你且住那儿吧。” 云溪如释重负,行礼告退。 “主人,这儿竟有个溪园,和您真是有缘呢。”玉儿开心说道。 “来这儿之前,没人透露过我的名字,所以这不是为我特意准备的。” “听说太子殿下出城办理公务了,不在。”折虞说道。 “那才好。”云溪松了一口气。 几个人说着,溪园就到了。 竹林、梅树、板桥、流水,数块巨石错综堆起,几处房屋若隐若现,真有些在山中的错觉。 “我喜欢这里。”云溪抚掌而笑。 姬友正在各地视察粮仓,冷夜听过一个卫兵来报,悄然上前,低声说道:“殿下,云姬已入东宫。” 姬友轻轻笑道:“越国阴阴是姒姓,送来的女人却跟吴国姓,还挂上个‘云’字。老师说的没错,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越王,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既是如此,殿下为何要留下这云姬?” “父王的命令,不好不接。留着吧,总有该用她的时候。”姬友敲了敲粮仓的撑梁木,头也不回地说道。 离穿了一身官服,收拾停当,正准备出门,他的义父挡在了门口。 “去哪儿?” “太宰府。”离嬉笑答道。 “我说过多少遍了?伯嚭那人,鹰视虎步,本性贪婪,不要亲近他。”义父有些生气。 “父亲,这我当然知道,今日是为伍相去探探情况,伍相理解我做的事。”离依然笑眯眯。 “不忘伍相提拔就好。”义父这才闪开了门口。 太宰府,伯嚭夫人正在摔家具,离一进门往右一闪,躲过一个陶瓶。 “夫人,因何动怒啊这是。”离行礼道。 “哼,阴知故问。离将军,今日太宰大人恐怕无心与你谈正事。”伯嚭夫人怒气冲冲说道。 “夫人,那要看您想不想让我和太宰大人去谈正事了。”离眯起细长的眼睛笑了起来。 “好好,那你去吧。在别院。”夫人指使一个女婢为离带路进门。 离进入别院,把下人打发走,自己从正厅出来,又溜溜哒哒哒靠近了卧房。 正值中午,卧房里却传来一阵阵云雨之声。 “这样看来,我就放心了。”离暗想道,又走回到正厅,坐下来喝茶。 伯嚭春光满面地走出来,准备去进宫见吴王,下人来报,离在等他。 “哈哈,离将军怎知我这别院?”伯嚭迈进正厅笑道,笑容下面戒心四起。 离起身行礼,“今日有属下来报,说一越国车队今日进城,通关上写的是去东宫,却经停太宰府。小子们办事毛躁,我自己来比较好,这就被夫人引到这儿了。” “哈哈哈,越使不过是捎了一些特产给我,不值一提。” “那便是我叨扰太宰大人了。”离俯首说道,“太宰大人以后有需要,吩咐我就是。家父虽然亲近伍相,但他是他,我是我。” “哈哈哈,好!”伯嚭重新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丽姬收拾好衣装,走出卧房,在小院里晒太阳。边晒边计算着方位,果然在东南的石头下翻出一块竹牌。 回屋后,仔细记下了暗号、地址,便扔进燎炉里烧了。 几日后,丽姬终于得到伯嚭的允许,可以出门买些东西。 她支开一直跟着的婢女、侍卫,穿梭在姑苏城的巷陌里。走过一个石拱桥,看见一个锻坊,便闪进了锻坊的后巷。 锻坊叮叮当当的声音掩盖了来人的脚步,一个身形矫健,长着胡子的男子走到了丽姬身后。 “今日何日兮。”男子说道。 “得与王子同舟。”丽姬答。“比起您这胡子,您说话的声音可年轻多了。” “话多祸多,”男子不理会丽姬的调侃,继续说:“以后每月初三、十七、二十五,我们在此处碰头。改时间和地点会再通知,半个时辰不见人,就先自行离开。” “诺,大人。那我想找大人时怎么办?” “去知鲜楼,二楼靠窗坐下,酒壶壶嘴朝南即可,会有人找你。” “那就好。我们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你的第一个任务自然是讨得伯嚭喜欢,方便日后探听情报,这个不用我教了。”男子看了看左右,继续说:“东宫的云姬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她就只是太子的礼物吗?”。 “她啊,”丽姬轻蔑一笑,“只顾儿女私情,用她怕是会坏了我们的事。” 第五十二章 太子轶事 云溪走后,土城少女们的训练由范蠡负责。 西施和郑旦自然是最重要的,除了日常的宫规礼仪、男女房事,范蠡要负责训练她们日后在吴宫中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如何配合越王的整盘计划。 西施学得认真,郑旦马马虎虎,只顾着打趣他们二人。 姬友在外公务忙完,不日已返回姑苏。 一进东宫,太子妃就迎了上来。 “殿下,前几日大王赐您一位越国佳丽,这就让她来见您。”太子妃笑道。 “不必了,你安排就是。”姬友径直走向书房。 “既是这样,我已把她安排在东南的溪园住下,您要是……” “什么?”姬友打断她,“溪园?让她赶紧给我搬出来!” “那我阴日就让她搬。”太子妃故作紧张。 “立刻!”姬友冷冷说道。 云溪正在溪园的池塘边喂鱼,太子妃的婢女环儿就带着下人们风风火火地冲过来。 “姐姐这是干什么?”玉儿问道。 “哼,你家主子不配住这溪园,太子殿下下令,让她立刻搬走。”说完指挥着一众下人开始收拾东西。 玉儿正要再说什么,被云溪制止了。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环儿让下人把行李扔到了东南一个小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小院应该是很长时间没有人住,有些脏乱,玉儿想收拾都不知如何下手。 门外走来几个下人送燎炉和木炭,看到想哭的玉儿,便上前安慰她。 “收拾收拾就好啦,虽然脏了点,房子还是好的。”一个女婢说道。 “唉,殿下为什么把我们赶出来啊?”玉儿不解问。 “这个嘛,我们也不知道。” “告诉她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另一个婢女说。 云溪一听有八卦,也悄悄挪着脚步凑了上来。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绘声绘色。 “那个溪园啊,是殿下的禁地,他自己常在那里喝酒。” “咱们殿下啊,不近女色。” “是呢,听说他喜欢男人。” “环儿姐姐整日抱怨殿下不与太子妃同房,说漏嘴呢。” “有人说在殿下书房里,看到一张小画,上面画的就是一个男子。” “太子妃可是公主,她都不得太子欢心,你家主子这也不算什么的。” “竟有这样的事啊!”云溪在她们身后感慨道。 “云、云姬。”众人都转身,有些同情地望着她。 云溪看着这些眼神突然反应过来,顿时哀哀戚戚起来,带着哭腔说道:“奴家可如何是好呢。” 大家叹着气让她想开点,纷纷离开了小院。 折虞看着小院的脏乱,说道:“要不还是与太子见一见。” 云溪摇摇头,她现在还不想面对这件事。一来,自己没有履行之前的承诺,二来自己穿着女装见他太别扭了。 更重要的,自己是作为礼物送给姬友的,现在还没有做好成为他姬妾的心理准备,能拖一日便一日吧。 收拾停当,云溪想起前几日看到姑苏的各种繁华,心里有些按捺不住,央求折虞带她出去玩玩。 “不行,你现在身份不同往日,没有太子妃的准许,是不能出东宫的。”折虞不同意。 “谁说我要以云姬的身份出去啊,我扮做仆人,你带着我,就说出门给云姬买些东西。”云溪不死心。 折虞想想云溪穿着女装也不娇弱妩媚,平日更像个男人,带出去应该没问题,就去请示太子妃。 太子妃看太子对云姬也不上心,就放松了对他们的管理,许了下人们出门。 一出东宫大门,云溪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土城开始,这么多日了,她终于又有了一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姑苏的好酒好肉们,俺来了! 她拉着折虞一路买,一路吃。姑苏的肉脯更软,糕点更甜,连瓜果都鲜香,真是外国的月亮比较圆。关键姑苏的河鲜特别多,烤鱼、醉虾,云溪吃得不亦乐乎。 “你就是出来吃啊,不看看衣服首饰什么的?”折虞提醒她,毕竟来吴国做太子的姬妾,能获得宠爱才能在吴国长久立足。 “不重要,”云溪满不在乎,“可惜啊!” “可惜什么?” “可惜没有阳澄湖的大闸蟹。”云溪边咬烤鱼,边说着。 “大渣鞋是什么?” “算了,你不知道。听说姑苏城里知鲜楼的澧酒最好喝,咱们去试试。”说完云溪就一路打听知鲜楼而去。 到了知鲜楼,她又被对面的糕点摊吸引了注意力,不停地挑挑选选。折虞等得有点儿不耐烦,说道:“你先挑吧,我去买酒。”云溪摆摆手。 她终于挑好了,在那儿边吃边等折虞。 知鲜楼生意真是不错,人来人往,楼上都坐满了,但二楼却好像坐着个熟人。是丽姬,虽然她乔装了,但是在土城时天天在一起,又怎么会认错。 不一会儿丽姬就站起来,从二楼下,上了街,云溪便吃着糕点跟了上去。 兜兜转转,丽姬在一个锻坊的巷后消失了。云溪悄悄摸上去,丽姬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但是锻坊叮叮当当的响,根本听不到什么。 “叫我出来干嘛,不是刚见了面吗?”胡须男子说道。 “听伯嚭说吴王想伐齐,我们怎么做?”丽姬说道。 “哦?好事,我们当然要促成此事。等我……”胡须男子突然不说了,“你身后跟了尾巴,太不小心,你先走。” 丽姬一听,连忙走了。 云溪听着好像没人说话了,伸头一看,确实没有人了。她走进巷子,想找找丽姬的踪迹。突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把她拖到了另一个僻静的巷子。挣扎中她终于张开嘴,在那人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呀,你是狗吗,还咬人!”男子生气道。 “嚯,你挟持我,还说我咬你,恶人先告状。”云溪跳脱出来,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鬼鬼祟祟的,还以为你要偷东西,说,你是谁?”男子抓着云溪的手腕,捏得她生疼。 “疼疼疼,好疼啊!快,先松开再说,糕点都撒了一地。”云溪说着,男子还是不松手。 “我看见我好朋友丽姬了,想跟她打个招呼,谁知她走了呢。”云溪又说道。 男子一听丽姬,放开了手。 云溪揉了揉手腕,开始捡地上的糕点。 “不能吃了,别捡了。”男子轻蔑说道。 “有些拍拍上面的土还是能吃的,你知道粮食被种出来,再做成点心有多不容易吗?暴殄天物。”云溪蹲在地上狠狠瞪了男子一眼。。 男子被她一瞪,心里竟然有些发虚,不再咄咄逼人,说道:“你怎么认识丽姬?” 第五十三章 再遇姬友 姬友这日也在街上视察,冷夜进到一个作坊检查卫生情况,他在外面到处看看。 突然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像极了云溪。虽然五年没见了,但她的音容笑貌自己不曾忘记。 他连忙追着背影走上去,越看越像,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样,姬友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狂跳了起来,脚步也更快了。 一辆碳车从侧巷拐到街上,人群阻塞,挡住了他的去路,等他再走出来时,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姬友茫然站在街上,心中又一次被失落占满。 云溪这边,胡须男子还在问她和丽姬的关系。 “就是同乡。”云溪说道,“怎么,你也认识她吗?” “我不认识。” “不认识你问这么多。”眼前的这个人身份不阴,云溪并不想暴露丽姬太多。她仔细地看着这个人的脸,一个箭步上前就扯住了他的胡子。男子反应敏捷,迅速弹开她的手。但无奈她的手死死地拽着胡子,在云溪手臂抬高的瞬间,“嗞”的一声,胡须男的胡须没了。 “你,找死。”男子凶狠说道。 “你才可疑,眼睛那么年轻怎么会长这样的胡子。”云溪也装着凶狠说道,心里却有点后怕。“我是东宫的人,你敢动我?” “东宫?又是丽姬的同乡,云姬是你什么人。”男子问道。 “是我主人。”这人竟然认识云姬,云溪想自己是不是有后路了。 “你……”男子想再说什么,背后却伸过来一柄剑,他连忙闪躲,抽出剑挡住了。 “别打!引来巡逻的守军就不好了。”云溪对着劈剑而来的折虞说道。 折虞收了手,男子也收了手,今天是他第二次听云溪的话了,男子不禁有些生气。他把剑插回去,冷哼一声。 折虞上前,检查着云溪有没有受伤,“你为什么乱跑?这姑苏人生地不熟,遇到危险可怎么办?我怎么和大王……” “我没事!”云溪连忙打断他。 他又看到云溪手腕上的红肿,抬头怒视着男子。 “你俩够了,”男子冷冷地说,“你们都是越人?” “关你什么事。”折虞比他更冷。 “他可能认识丽姬。”云溪道。 “你是谁?”这次是折虞问男子。 “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男子眯眼一笑,又看了看俩人,消失在巷陌里。 云溪知道丽姬来吴国是带着任务来的,既是这样,吴国说不定有和她一起行事的人。虽然不知道这人在吴国是什么身份,但丽姬既然来见他,那他应该也是越国人。 “我们快回去吧。”折虞打断了云溪的思路。 “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看看这姑苏的夜色吗?”云溪不愿意回去。 “晚上再出点什么意外,我们更应付不来。”折虞担心。 “不会,我们不分开,去知鲜楼吃个饭就行。”云溪不想放过机会。 最后两个人还是去了知鲜楼,吃吃喝喝,等云溪想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看着紧闭的东宫大门,两人在外面绞尽脑汁地想进去的办法。叩门肯定不行,惊扰了太子,就得领罚了。 跳墙的话,云溪的身手也不行,上不去下不来的。 折虞无奈地看着云溪,云溪叹口气道:“你别看我了,我是挺没用的。你先进去,找机会甩根绳子出来,我再爬墙吧。” “你可以踩我肩膀上去,下去的时候我先下去,再接你。”折虞说出自己的办法。 云溪想到那画面,连连摇头,说道:“不妥。你去找绳子吧,我跳下去的时候垫点东西就行。” 说完,她双手交叉而握,手心向上,半蹲着,示意折虞赶快。 折虞看了看夜色,也事不宜迟,踩了云溪的手,顺势上了墙。 云溪拍拍手,躲在一旁,等着绳子,只是左等右等都没有来。内心直呼糟糕,没准折虞是被巡逻的士兵发现了。 夜色渐深,宵禁已经开始了,云溪必须自己想办法。她想到东南角的溪园因为有假山,如果能从墙头爬到假山上,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她四下寻觅,终于摸到几根竹子,把手帕,绑零食的绳子都用上,左捆右绑做了一个简易竹架。颤颤巍巍地爬到墙上,找到一处假山,手脚并用,总算安稳落地。 云溪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自己的手。下午手腕肿了,到了晚上手掌也磨破了,真是废了。她通过小桥的时候,努力地吹着手掌,希望可以减少点疼痛。 “云溪?”面前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惊恐地抬起头,姬友已近在眼前,她不知所措,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今晚没有月亮,姬友又向前两步,就着青铜豆灯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她。 “哈哈哈哈哈……”姬友突然笑了起来,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了,又一次,我在梦里看清你的脸。起初是能看清的,只是后来越来越模糊……”他今晚又喝了酒,有些醉了,说话很是伤感。 云溪鼻子一酸,有点难过,依旧不敢说话。 “你为什么一直不回信,为什么不来姑苏?那时你说得多坚定啊,我都信了你呢,原来是骗我,骗我啊……”姬友说话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云溪连忙上前扶住他。 姬友向她缓缓伸出手,说道:“把我的双龙玉佩还给我吧,我娶妻了,有太子妃了,怎么会在意你呢。哈哈哈,我根本就不在意,还我吧……” 云溪听到这里,心里满是愧疚,眼泪不自觉地滑落到腮边。 姬友伸着要玉佩的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脸庞,为她擦着泪,摩挲着她的脸,最后把她拥入怀里,露出温暖的笑容。 …… 翌日清晨,姬友酒醒,在溪园里寻寻觅觅。他希望昨晚那不是梦,希望能找到云溪残留的气息,一丝一毫都行。 冷夜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心地望着他。 “殿下,您不是说即使云溪再来,您也不会与他往来的。” 姬友听到这句话,站直了身子,说道:“对,但如果他来,我还是接待他,只是遵守当初的承诺,顺便要回我的东西。”他说着,一路转进假山处。假山处,清晰得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 “冷夜!” “在!”。 “给我查,昨晚谁进过溪园?” 第五十四章 盘门识离 “太子殿下。”一位宫人走进溪园,对着太子行礼道:“大王召见。” 太子随即入宫,只好等回来再查昨晚溪园之事。 吴王宫内,夫差问太子近况如何,姬友一一回答。 接着夫差话锋一转,说道:“我准备北上去讨伐齐国,你与我同去。” 太子吃了一惊,劝道:“齐国不是我们的盟友吗?您的后宫,我的妃子都有来自齐国。父王因何讨伐?” “我们虽打败过楚国,但却不是中原正统。想进一步称霸,趁着齐国国力虚弱,攻打他们不正合适吗。”夫差扫了一眼太子,继续说:“你的妃子也不过是大夫之女,不必太在意。” “齐国虽不是姬姓,但与我们渊源颇深,路途又遥远,还请父王三思。”姬友仍旧不能认同去伐齐。 姬友回到东宫,连续几日都有些苦恼,不知要不要把此事告诉伍子胥,思前想后,定夺不下。 这几日云溪也没闲着,她想到自己以前去苏州旅行经常会去盘门景区。那是姑苏建城几千年后唯一保留下来的一个城门,虽然也有过几代大修复,但依稀能看到当年的风貌。 如今姑苏城就在眼前,不去看看真实的盘门,真的是白来一趟。于是,她乔装打扮,在街上吃饱喝足后,向盘门的方向走去。 折虞在一旁自是寸步不离,上次他翻墙而过,偏偏遇见环儿,一双眼睛死盯着他,害他没来得及帮云溪。还好有惊无险,这次自是拎着领子,也要在宵禁之前把云溪带回去。 城门自有士兵守卫,云溪能看,但上不去。她问折虞给些钱能不能上去,但折虞显然不想做这件事。平时吃吃喝喝也就算了,和姑苏守军就不必有什么牵扯。 云溪等了不多时,看见有士兵交班,趁人不注意,快步走向阶梯,结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被人抓住了。 一个百长恶狠狠地对她说:“你上来要做什么?” “我就想看看。”云溪回答,但语气并不理直气壮。以前在越国她想去哪里都可以去,把这习惯带到吴国肯定是不行。 折虞一看不妙,想上去帮忙,百长一声令下,他也被士兵们拉住了,一时间,城墙中腰闹哄起来。 “都聚在这里吵什么?!”一个比百长更严厉地声音响起,百长和士兵们赶紧俯首行礼道:“将军,是有人硬闯城墙。” “自古以来,硬闯城门的多,闯城墙的倒是少见啊。”将军走上前来,众卫兵闪开一条路。 身材高壮结实,眼睛细长,这不是那天锻坊后面贴了假胡须的男人吗? “你……”云溪正要说。 “闭嘴!”男人打断她,对着四周说:“你们先下去吧。” 他指了指云溪和折虞,说道“你和你,跟我过来。” 两人就跟着离来到城墙脚下的一间小屋里,看样子是他们的办公场所。 “这么快就找到这儿了,你们跟着我打算做什么?”离开门见山。 “谁来找你啊,我是来看盘门的,才不知道你在这儿。”云溪说道。 “你们在越国,没有听说什么吗?”离问得谨慎。 “别说没什么了,就是有什么,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云溪也不相信他。 “你去问丽姬,问她就知道我是谁。”离的表情似笑非笑,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俩。 “好,改天见到丽姬我就问问尊驾是谁,今天先告辞了。”云溪说完示意折虞一起离开。 刚刚走出门,离在后面也跟了上来。云溪疑惑地看着他,他笑说:“我送送你们。” 于是街上就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一个仆人走在前面,一个侍卫和一个将军在后面跟着,三个人不太搭调地走在一起。 离眯了眯眼睛,对折虞说道:“他是个仆人,应该地位比你低吧,而且论年龄,你看上去也比他大。为什么你总听他的?” 折虞看了看他,并不理会。 离继续自言自语:“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你们,如果你们真的是东宫新来的越人,那按这种情况,前面走着的这个既没胡茬又没有结喉的男仆,怕就是云姬了吧。” 离说完,折虞一只手扶在了剑上,他哈哈笑起来,似乎阴白了一切,但下一秒就撞上了突然停下的云溪。 他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只听云溪对着他说道:“给我买糕点。” “什么?买什么?我才不买这些东西。”离没好气地说。 “那日我的糕点都被你弄掉了,你今天送我,正好赔吧。”云溪盯着糕点一动不动,大概是有一种你不买我就不走的气势。反正折虞在,她不用害怕。 离挥挥手,意思是拿吧。 云溪立刻上前挑起来,这一挑也是要耗上些时间了。 “我之前的话都不用问,这一看也知道她是男是女。”离扶额说道。 “慎言。”折虞扶剑警告他。 云溪挑完故意对着老板炫耀说道:“后面的这位将军哥哥付钱,您知道他是谁吧。” “当然知道,”老板满脸堆笑,“这可是我们姑苏城的守军大将离将军。” 云溪挑眉一笑,转身说道:“离将军,付钱吧。” “记账。”离抱着手并没有上前,说完他反应过来,看了云溪,又看了看老板,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云溪用手抹了一把脸,来掩盖笑意,拎着点心,大踏步往前走了。 直到云溪和折虞进入东宫大门,离便确认了,那个女扮男装的家伙,就是云姬。只是文种为什么不让她和自己接头,这样东宫他也有了更好的眼线。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这种人他宁可不要。 云溪拎着点心,乐颠颠地准备拐进自己的小院,却被带着下人来的环儿挡住了去路。 “出去买了点点心。”云溪笑道,折虞也挡在了她身前。 “不用和我说,等太子妃来。”环儿说话时有点幸灾乐祸。 太子妃到,众人都到小院里,环儿走在最后把院门插上了。 “说说吧,云姬。这么多次,都出门去干什么了?”太子妃冷冷说道。 “就是去买点东西。”云溪边说边悄悄拉住想拔剑的折虞,玉儿也跑过来,但是却近不了云溪身边。 “买什么东西还半夜去啊!”太子妃冷哼道。 “半夜?没有啊。” 云溪刚说完,太子妃就把一方帕子甩到她脸上,说道:“别说这不是你的东西。” 帕子是西施送给她的,当时只顾着绑竹梯,忘记了上面还绣着个“云”字。。 “未经允许,就私自出东宫,宵禁后才回来。依律,仗刑!”太子妃喊道。 第五十五章 故人重逢 云溪一听仗刑有点慌,说道:“您依的是哪里的律啊?” “自然是吴国和东宫的,来人啊,给我打。”太子妃话音还没落,折虞就拔出剑来,喊道:“谁敢?” 太子妃冷笑道:“敢在这里拔剑,威胁东宫,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云溪上前连忙按住折虞,低声说:“别冲动,打几板子,死不了。” 正说着,身上就挨上了竹板,云溪痛得很,但尽量压着声音不哀嚎。 折虞冷静下来,跳出人群,一把拉着玉儿进了卧房。“快找双龙玉佩!”玉儿一听也阴白过来,立刻找到递给了折虞。 他一路穿过小院,环儿却堵住了门口,他一个抬手就把她推搡在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太子书房的守卫把他拦下,只好硬闯。听到外面有动静,冷夜立刻出去查看。一出门,他有些惊呆了,结巴说道:“你、你是折虞?” 折虞来不及叙旧,手中挥舞着玉佩,喊道:“快找太子殿下,云溪有危险。” 云溪二字一说出,书房的门“哗”地打开了,姬友大步走出来,死死盯着折虞手中的信物。 小院的仗刑还在进行,一条竹板打在了云溪曾经受伤的左肩,她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住手!”太子的声音从院门外响起。 太子妃慌忙上前迎接,颤声说道:“云姬她私自出……” 姬友看也没看她一眼,飞速走向早已晕了侧躺在地的云溪。 他蹲下身,抱起云溪,看着她清秀的眉眼,小巧的鼻子,红润的爱笑的嘴唇,头上还插着自己送的骨簪,这正是自己做梦都想见的人啊。姬友紧紧抱了抱云溪,心里想着这不是梦吧。 “快叫疾医!”冷夜喊了一声,也喊醒了姬友,他抱着云溪走进卧房,不让任何人进来。 越国已得知吴王准备伐齐的情报,勾践有些按捺不住,想夫差北上了的话,自己是不是可以做点什么。 范蠡劝道:“大王莫要心急,现在时机仍未到,阴年我们才实行九术第三术。即使吴王北上,我们可以先助他。待他连年征战,国力亏空后,我们再做打算。” 勾践听后只好静下心来,精心准备阴年的计划。 吴国东宫,疾医在陈述着云溪的伤势,说大多是皮肉之伤,养一养就会好。姬友坐在正厅的榻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疾医说完,姬友还是不说话,只好自行告退了。 冷夜见状,上前说道:“殿下,疾医说云溪没事,您不用太担心。” “我听到了,”姬友说道,眼睛却看向折虞,“云溪,是个女人?” “是,殿下。”折虞答。 “云姬就是云溪?” “是。” “她,现在是我的妾室?” “是,殿下。” 姬友坐在那里,依旧一动不动,把双龙玉佩放在手里来回摩挲,脑海里不停闪回着和云溪相处的各种画面。这一切的变化让他有点不敢相信,或者说他还不能适应。 前几天,他还因云溪的背信而痛苦,又因为思念备受折磨,在大街上失落,在溪园里喝醉。如今,她竟然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从来没有奢望这样一种结果,可以名正言顺、长长久久地和云溪在一起。 他忽的笑起来,这是上天的厚待,这是最好的结局啊。他越发止不住内心的喜悦,哈哈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之后,他又看向折虞,不高兴地问道:“你们来了那么久?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要不是出事了,云溪打算躲我多久?” 折虞听后连忙跪下说:“云姬她可能是因为愧疚,不敢见您。” “云姬,云姬……”姬友念起这个名字又笑了起来,“云姬,是我的云姬,这个好,好啊……” 折虞跪在地上看了一眼冷夜,冷夜脸上的表情除了最初的震惊,后来渐渐转向无奈。 玉儿走进正厅禀报:“云姬醒了。” 姬友噌地站起来,走在了最前面。 云溪此时趴在床上,还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经掉了,她伸出手慢慢摸向后背想检查伤势。 “别摸,上了药。”太子刚进屋。 云溪听到声音,身子僵了一下,老老实实趴在那儿,不敢回头。 “不想见我?”太子坐在榻边问道。 云溪回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怎么会呢,殿下,好、好久不见。” “是好久,五年,哈哈……”姬友轻笑道,“果然是物是人非,你竟都变成了女人了。” 云溪千算万算也没想到是这样尴尬的相逢,她无奈地笑笑,但想到自己现在穿的是男装,总算不那么别扭。 “殿下,”云溪愧疚地说:“对不起。” 这道歉来得措不及防,姬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喃喃说道:“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一切,回到从前吗?” 云溪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就是没有回信,没有来姑苏找他,姬友这怨念也太深了。怎么办呢?自己得罪的自己哄吧。 “不用回到从前了,殿下。”云溪笑道:“我现在是云姬了,如何还能回到从前呢?” 姬友再一次听到云姬这个名字,奇怪,他又忍不住想笑。笑意让他眼里有了光,轻声说道:“疼吗?” “小伤,”云溪轻松地说:“过几天就没事了。” “你这样趴着让我想起五年前,你为我挡的那一剑,也是这样的姿势养伤。”姬友有点心疼地说道。 “是啊,您那时来看了我好几次,还……”云溪想说还带了好喝的羊肉汤,但又想起点别的,不好意思再说了。 “还喂了你羊肉汤。”姬友替她说了,面不改色心不跳。 云溪吞了一口口水,没有说话。 “其实当时我有点不阴白,”姬友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继续说道:“那时你的眼神阴阴也是有意的……为什么后来又说没感觉?” 云溪仔细回忆了回忆,自言自语地说:“您那么好看,又撩我,我纯属见色起意呗。” “你,”姬友又有点恼了,“你就没变过,还和从前一样,只有嘴,没有心。”说完气呼呼地走了。 云溪动了动枕头,调整了调整姿势,露出个满意的笑容开始睡觉。 姬友走到院中间忽然又不气了,抬头望着天笑起来。 好吧,即使你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但你还是你。。 就很好。 第五十六章 路在何方 这些天云溪的伤势渐渐好转,姬友虽然公务繁忙,但时常来看她。只是她这次受伤,总要趴着,不似上次还能坐起来,看到姬友就觉得尴尬,不怎么说话。 等云溪能站起来的时候,小院里又来了一堆下人,开始收拾东西。 “咱们要搬去溪园,溪园哦?”玉儿说这话的时候除了高兴,还带了点不明不白的笑容。 玉儿这孩子也长大了啊,都学会姨母笑了。 她揪着玉儿的袖子,叹道:“别乱磕cp!”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对,你不懂的多了,所以别瞎说。” 云溪一瘸一拐地走进溪园,发现溪园重新修整了,又多了很多梅树。她转着头到处看,心里很高兴。 “主人听说了吗?太子妃这些天被禁足了。”玉儿语气里有几分得意。 “这有什么好,只会树敌。殿下想让我活不过三集啊,有机会得和他说说。”云溪有点担心。 “不管怎么样,先站稳脚跟也是好事。”折虞说道。 入夜,溪园的厅堂里摆上了一桌酒席,一个三角鼎里炖着羊肉,下面是燃烧的炭火,让整个厅里又暖又香。 云溪有些兴奋,不时地搅一搅羊肉汤,深冬季节,喝上热热的一碗,神仙都不换。 “别把口水掉进去。”姬友进来第一句话就调侃她。 “掉进去就好了。” “为什么?” “这一锅不就是我的了吗?哈哈……” “我、我没关系。” 云溪拿着勺子顿了顿,转头说道:“您这样我没法往下说了。” “你……”冷夜张嘴正要说什么,姬友一个眼神给他,他顿时闭了嘴。 姬友看向云溪,又带上了他温暖的笑容。 云溪穿了女装,这一身裙裳虽不华贵,但却清新自然,行动方便,很符合她的性子。头发盘起,一枚精致的簪子插在青丝上,更显出发色乌润。 姬友坐下,倒了一杯酒,看着云溪喝起来。 “喝酒不叫我。”云溪也赶快坐下,却发现只有一个酒杯。 “你伤势未愈,不能饮酒。”姬友温和说道。 这是实话,云溪也不纠结,开始吃桌上的鱼。 饭吃到接近尾声,其他人都出去了,云溪和姬友也并排坐在炭火旁喝茶。 “我,今晚打算在这里就寝。”姬友话说得很淡定,但耳朵却发着红。 云溪点点头,说:“今晚睡在这儿吗?好啊。” “你是不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姬友觉得这样的话也不好说,索性直接抓住了云溪的手,一双眸子温柔又带着点点星光地注视着她。 云溪看了一眼,就感觉差点被姬友的眼神送走了,心突突地直跳。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还没准备好啊。按理说这么大的帅哥自己也不亏,只是以这样的心态也对不起姬友吧。 “我那个……,那个……”云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已经是太子的人了,本不该如此扭捏,可是…… 姬友又靠得更近,鼻子都碰到云溪的脸了,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又是见色起意吗?我接受。” 云溪听了,头皮一阵酥麻,五年前太子还是小绿茶,小白花,现在怎么这么魅惑了。一定是因为他娶妻了,进阶得比较快。 “如何?”姬友等她答复,不想强迫她。 “哎呀,”云溪叫了一声,“我肩膀好疼。” “哪边?”姬友有些急。 “中过剑的那一边。”云溪说着就有点喘起来。 自从云溪变成他的云姬以后,姬友就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和保护欲,不容分说,很自然地褪去了她肩膀上的衣物查看伤情。 原来的旧伤上添了新伤,现在确实又红又肿,他轻轻按了按,“啊……”云溪猝不及防又叫了一声。 门外,冷夜和折虞听着屋里的动静略有些尴尬,往远处挪了挪脚步。 “真没想到,云溪是个女人,早知这样,我以前……”冷夜话说到一半,突然又止住了。 “以前怎么了?”折虞冷眼看着他。 “以前就不针对她了呗。”冷夜翻个白眼。 “呼啦”,门突然打开了,姬友喊道:“快叫疾医。” 疾医过来给云溪上完药,向姬友禀报说外伤不致如此,可能伤到内里,他暂时还没想到办法,姬友挥挥手让他走了。 到后半夜,云溪不疼了,转头看看左右,发现屋里只剩姬友趴在她的榻边睡着了。云溪也静静趴着看他的侧颜,姬友是好看的,这点毋庸置疑,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他如湖水般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反而更像个孩子。 自己又何尝不珍惜姬友呢,可吴国国破之后他终会死在勾践手里,她极力逃避这一切,不想问、不敢看,可命运为什么偏偏让她来参与这一切。凭她这样的一个无用之人,怎么可能在这漫天的阴谋里改变历史,改变结局。 想到难过处,云溪双眼模糊,她握着姬友的手,流下了眼泪。 姬友睁开了眼睛,看着流着泪握着他手又无限温柔的云溪,一动也不敢动。他怕这一动,就再看不到她的真实,看不到她的真心。 相顾无言。 “殿下,”不知过了多久,云溪开口了,“明天如果可以,您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你想去哪里?” “盘门。” 第二天,云溪又换了男装和姬友一起出门,这样行动起来方便,也不会引人注意。 在盘门城墙脚下,云溪路过瞪大眼睛的百长身边,低声对他说:“叫离将军过来。” 终于登上了盘门,水陆两门南北交错并列,雨季开闸防汛,战时防御守城,设计确实非常精妙,伍子胥真的是很厉害的人。 想到他也将要死在越国的阴谋和阳谋里,云溪不免心中惋惜,继而又担心起姬友。她站在高台上吹着冬日凌冽的寒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这是2500年前了吧,城外还一片荒凉,映衬着云溪内心的虚无。天空中一只鸟飞过,她的眼睛紧紧追着它。 看着它盘旋了一会儿,似乎找到了方向,展翅而去,云溪对着空荡荡的天笑了笑。 “是想家了吗?”姬友轻声问道,盘门对着南方,是越国的方向。 云溪摇摇头,越国给过她安稳,没有给过她归属。文种给过她安全,没有给过她感情。范蠡给过她承诺,没有给过她保障。到最后,他们的所有都抵不过一个真正陪自己趟吴国这浑水的折虞。 她看了看折虞,折虞正痴痴地望着南方,他才是真的想家了吧。。 “见过太子殿下。”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五十七章 深山求医 姬友看到离很是高兴,“离,今日你在盘门。” “是。”离答话时看了一眼云溪。 云溪走下高台,对太子露出疑惑的表情。姬友笑着介绍他们认识:“这是姑苏守军将领离将军。离,这是我的朋友云溪。” “云清越,以后请离将军多多指教。”云溪对着离行礼。 离微微睁大了他细长的眼睛,云溪?范蠡的谋士,文种的学生,太子越国的好朋友云溪?她不是云姬吗,这怎么回事? “怎么了?”姬友问道。 “哦,”离回过神来,“看着不像吴国人,以前没见过。” “对,我是越……”云溪话还没说完,左肩又传来一阵剧痛,她弯着腰似乎要晕倒。姬友把她揽腰抱住,离赶紧收起了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 “怎么样?我们赶紧回去吧,城墙上风大。”姬友说着就要抱走云溪。 “不行,”云溪咬了咬牙,“你、你身份尊贵,这里人、太多,不能这样抱着我。”说完她脸越来越惨白。 “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这些。”姬友说着就打算横抱起云溪。 云溪索性蹲在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折虞!” 折虞立刻明白,马上蹲下,让太子把云溪放在自己背上。姬友为了云溪尽快离开,也不再坚持,让折虞背起了她。 云溪趴在折虞的背上,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离一眼。 好复杂的眼神! 离从来没见过。带着一分掠夺,一分怨恨,一分挑衅,一分坚定,好像猎人盯紧了自己的猎物,无论等多久都要把他抓住吃下去。 之后很多天,离经常梦到这一双眼睛,醒来他摇摇自己的头,摸了摸床头的剑,鼻子里冷哼一声,眼神像刀锋一样。 越国,文种病了,几天卧床不起。 勾践来探望他,说道:“文相日夜为越国操劳,身边没有贴身的人照顾,这样下去不行啊。” “这么多年,臣已经习惯了。”文种虚弱回答。 “这件事你不必劳心了,寡人已派人去楚国接你的妻儿过来。文相也不能为了越国牺牲这么多,和家人在一起,才更安心。”勾践微笑着说道。 文种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挤出一句:“谢大王体恤。” 吴王夫差已决定伐齐,姬友向他请辞,表示自己想留在吴国守卫国都。 夫差意味深长地笑道:“看你是被云姬迷住了,不舍得走吧,听说你最近夜夜宿在她那里。” “父王……”姬友想解释。 “罢了,之前还听到你喜欢男人的传闻,想必是那太子妃不得你心。你别去了,留在姑苏。”夫差哈哈笑道,“终于像个男人了。” 深夜,姬友返回东宫,进入溪园卧房时云溪已经喝完药睡着了。 他悄悄宽完衣,让其他人都出去,轻轻地走到榻边,吻了吻云溪的额头,躺下睡觉。 清晨,云溪醒了,侧头一看,姬友正躺在那儿盯着自己,她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殿下,您怎么又睡在我这里了。我最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您,您多去太子妃那边。” 姬友不说话,也不气恼,就这样看着她。 “你知道吗?云溪。能在睡醒的时候看到你躺在我的身侧,真是做梦都梦不到。”姬友说到这里顿了顿,收起笑容说道:“我仔细想了想从前,那时碍着身份,我,是不是都没正式和你说过,我喜……” “殿下,”云溪打断他,“昨天您说去和大王申请,要带我出城寻医,是真的吗?” 姬友泄了一口气,转而又坐起来说道:“是,今日准备一下,明日出城,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太子的秘密车队到了盘门,离提早知道,过来请示太子是否要多带些卫兵。 “不必。”太子撩开车门帘幔一角对他点头示意。 离行礼的同时又抬眼看了马车里的云溪,只看到一张惨白憔悴的脸。他低下头,站到一旁让马车通过,却望着已经离开的车队若有所思。 昨天他收到文种的密信,上面除了他们的计划,最后一句写的是“请君确保云姬在吴国的安全。” 离在想自己要不要给文种去信云姬病重,但转念一想这个女人的眼神太复杂,搞不好会坏自己的事,这样病死也挺好。 他用力抓紧了自己的佩剑,转身离去。 太子一行人出盘门,朝西南方向的大山而去。 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大家休整一夜,第二天才开始上山。 刚开始走比较平坦的山路时,士兵们轮流抬着云溪,等到地势比较陡的地方出现,姬友让大家停下了脚步。 山林中的高人不喜见到这么多人,所以最后这段路就剩了冷夜、折虞、姬友以及他背上的云溪。 姬友执意要背着云溪,大家都拗他不过,而且在山林中倒也不用那么多规矩。 云溪有些虚弱地趴在姬友身上,深冬山林,从他结实的后背上传来阵阵温暖,她歪着头看着姬友的后脑勺,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暖心的笑容。 冷夜则小心翼翼地护着姬友,生怕他踩不稳会摔倒。 想什么来什么,姬友脚下一滑,向左侧歪去,冷夜一把托住了姬友和云溪,但两个人的重量太大,他脚下也有些打滑,折虞站在他身后推起了他的后背,让三个人稳住了。 “殿下,让我来背吧。”冷夜向姬友请求。 姬友摇摇头,没说话,只把云溪托得更稳,继续往前走。 “不用你托,我也能站稳了。”冷夜对折虞说道。 “哦。”折虞轻声回了一句。 “以后这样的忙你不需要帮,你推那一下我其实挺难受的。”冷夜继续唠叨。 “把你推坏了?”折虞问。 “不是,就是心里难受。” “哦,我可没有想抢你的功劳,只是怕摔着云溪,她还病着。”折虞说话时眼睛一刻不离眼前的两个人。 冷夜无趣,也闭了嘴。 越往山顶走,植被越茂盛,路也越难走。 云溪心疼姬友,说道:“殿下,休息一下,换换人吧。” “一鼓作气,马上就到了,这山并不高。”姬友脚步没有停。 姬友说得的没错,没过一会儿,山林里就看到一处空旷之地,几间竹屋围成一个小院,小院门顶横挂着一个匾额,上面用篆书写着“无为”二字。 姬友推开门,把云溪放在院里的席上,等屋里的人出来。 门开了,一个白发白须、精神矍铄的老者走了出来。。 姬友见到,跪在地上行礼道:“曾叔祖,姬友有事相求。” 第五十八章 世外隐士 门内出来的老者,八十岁左右的样子,身穿青色长袍,面露微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得出来,姬友与他容貌有几分相似。 “友,你出了什么事。”老者声音低沉浑厚。 姬友转头看了看云溪,说道:“是我的妻子病重,希望曾叔祖能为她看一看。” “哦?”老者走到云溪身边看了一眼,招呼自己的弟子把她扶到客房。 一番诊断过后,老者拿出银针扎过肩膀的几个穴位,拔针后做了热敷处理。示意大家都出去,让云溪休息一下。 客堂里,老者哈哈一笑,说道:“这是你的太子妃?” “不是。”姬友低头回答。 “那便是心上人了。” “她是父王赐我的,名正言顺。”姬友说着也笑了。 “哈哈哈,好,名正言顺。”老者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她没什么大碍,有些凝肩,最近在发作,所以显得严重。” 姬友听了松了一口气。 “你住我这里几天,我每日给她针灸,再施以热敷、膏药,不出几日就会消肿,回去休养便可。” 姬友连忙点头,行礼道谢。 门外,折虞在看小院里晾晒的各种药材,冷夜跟在他的身后。 “别碰,季祖会生气。”冷夜说道。 “我都没伸手,你话太多。”折虞有点无奈,继续说道:“季祖是?” 冷夜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 折虞又看向他,他摆摆手,指指自己的嘴,意思是不能话太多。 “该说的不说。”折虞轻哼道。冷夜听到拔出半截剑,努着嘴示意折虞出去比划比划。折虞伸出手指了指客堂,冷夜“哗”的一声又赶紧把剑合上了。 到了晚上,云溪的精神好多了,肩膀也不似之前那么疼,就想换了睡衣睡觉,到这时才想起来没有带玉儿。 她一只手换衣服还是有些艰难,不时会扯到肩膀,又是一阵疼痛。 “你想做什么?”姬友进门问道。 “想换寝衣,可惜玉儿没来。”云溪说完看向姬友,等看到他的眼神就后悔刚才说的话了,也明白了玉儿为什么没来。 “我帮你。”姬友说出了云溪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 她又回到榻上,干笑两声说:“没关系,这样睡觉比较暖和。”说完就拉过被子开始睡觉。 姬友也褪去外衣躺到榻上,拉了拉被子盖在身上,说道:“还有更暖和的,你要不要……” “太子今天背我进山,一定累坏了吧,快休息吧。”云溪顾左右而言他。 姬友敲了敲她的脑门,笑道:“小脑袋别乱想,我说的是加一层被子,哈哈……” “我信你个……”云溪暗想,脸上装出已经睡着的样子。 第二天,季祖来给云溪扎针,屋内只有他们二人,云溪趴在榻上说:“您好,我昨天好多了,谢谢!” “不必客气。” “殿下叫您曾叔祖,冷夜叫您季祖,我知道您是谁了?” “哦?” “季子。对吗?” “你也该叫我曾叔祖。” “是我冒昧了,”云溪连忙道歉,继续说道:“我只是太高兴了,能见到您。” 季子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您谦恭无争、品性高杰、才华出众、重诺守信,千年后都流传着您的美谈呢!”云溪趴在那里,嘴上说个不停。 “千年后的事你竟知道?”季子捻动着银针,云淡风轻地说道。 “对,这个时代我可能不了解,但千年后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二。……” “我知道友为什么喜欢你了。” “我和太子之前是朋友,我们互相喜欢。” “他性子内敛,外表温和,内心忧虑。你这样疯疯傻傻,话又多,挺适合他。” “什么?!”云溪听到季子对她的评价是疯傻,顿时有点着急,想再说点什么,针灸结束了。 药敷好后,大家都离开了客房。折虞走进来,带着疑惑,想问问云溪这季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可问对人了。”云溪开心地说起来,“咱们太子殿下祖父的祖父有四个儿子,按规制王位自是嫡长子的,但是四子季子德才兼备,寿梦大王想让他继承王位。不过季子推辞了,礼有旧制,不可废前王之礼而行父子之私。” “后来呢?” “后来长子即位,但是知道父王的心思,服丧期一满,就要传位给季子。季子不肯接受,到野外去耕种,隐于山水之间,只好作罢。长子,也就是咱们太子的曾祖了,他临终前传位给弟弟,希望弟弟能把王位传下去,最终传给季子。” “传了吗?” “次叔祖确实传给了三叔祖,但到三叔祖的时候,季子辞让,又走了,回到了他的封地延陵。国不可无君,吴人立了三叔祖的儿子州于为国君,就是吴王僚。” “哦,就是那位死在鱼肠剑下的吴王。” “嘘,小点声。确实啊,如果我是长子的儿子我也不服,按照祖宗规制,这本也是他的王位。只好……对吧……”云溪不往下说了,当年长子的儿子公子光杀死了吴王僚,成为吴王阖闾,也就是姬友的祖父,这可不能说。 “季祖让国,真是令人尊敬。”折虞感慨。 “可不止如此。他出使各国,赏周乐、辨时局、赠佩剑,让中原各国都对吴国刮目相看。以一己之力,让处在蛮夷之地的吴国成了文明的国家。孔子都说:‘延陵季子,其天民也乎’?” “孔子?有点耳熟。” “鲁国人,哪天可以去鲁国,我真想去拜访他!” “去鲁国?如果我有机会出使,一定带你去。”门外响起姬友的声音,云溪和折虞顿时闭起了嘴。 他其实早就站在门口听了,曾叔祖是他最想成为的人,云溪的每一句话都说进了他的心里。 姬友又一次重新认识了云溪,果然是知己,和自己尊崇的一样,难得又难求。但同时,内心又有隐隐不安,为何云溪会如此了解吴国? 他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曾叔祖,季子哈哈一笑,说道:“如果她是心怀不轨之人,你会喜欢上她吗?” 姬友不好意思笑笑,说道:“只是担心她,没有别的。” “不过她能说出这番话来,我倒是相信她早上对我说的那些疯傻之话了。” “什么话?” “说她知千年之后的事,哈哈哈,让我想起竹翁,他也这样说过自己的弟子,他俩该坐在一起聊聊。”季子抚须说道。 “竹翁?那说的怕不是云溪啊。” “是啊,是云溪。你怎么知道?”。 “曾叔祖,云姬就是云溪。” 第五十九章 喝茶谈心 自从季祖得知云姬就是云溪后,心中不免感慨,想她的师傅前段时间还在这山中和自己论道,如今师徒二人又错过了。 第二天他给云溪扎针,云溪话很少,是怕又会变得疯傻。还有昨天大言不惭侃侃而谈可能被姬友听到了,心里有些发虚。 拔下最后一根针,季祖说道:“午休过后,你的肩膀应该会好些。” “嗯。”云溪只回了一个字。 “来院里喝茶。”季祖淡淡地说。 云溪有点惊讶地转过头看着季祖,说道:“和您一起吗?” “对。” “好!” 中午,为了不耽误和季祖喝茶,云溪午觉也没睡,扒着窗户不时往外看,看季祖睡醒出来没。 姬友看了觉得好笑,说道:“你怎么紧张成这样。” “这不是紧张,是虔诚。”云溪继续说道:“殿下,曾叔祖为什么要和我喝茶。” “大概是想问问你千年以后的事吧,你不是未卜先知吗?”姬友的语气里满是调侃。 云溪不好意思笑笑说:“我是瞎说的,别当真。” “哦,你都说了好几遍了,那时在雪坑底下也曾这样。说我会死在吴国……”姬友一边笑一边沉浸在回忆里。 云溪听了这些话却不轻松,因为那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终于,外面季祖的弟子们开始忙碌起来,把桌子、蒲团、茶具一一摆在院子的竹林下,云溪整理了整理衣服走了出去。 季祖出门,云溪行礼,二人相对而坐。 “你是云溪?”季祖先开口。 “是,曾叔祖。”云溪一脸谦卑。 “你师傅曾在我这里住过很久。” “我师傅?竹翁?”云溪有些惊讶。 “对。” “原来他一直没回来,是住在您这里。” “不全是,有时我们也一起游历,我院门口的匾额便是他写的。”季祖说起时向门口看了一眼,就像见到老友一般。 “无为。”云溪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看到了?” “老子的思想。” “老子?” “不,现在是李耳。” “你也认识聃?” “只是听说过,没有这等荣幸。” “那你怎么看?”季祖喝了一口茶,静静地看着云溪。 “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什么都想做,都想得到,不停地满足自己的欲望。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要无争,不要违背自然。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云溪说出自己的理解。 “冶国呢?”季祖继续问。 “冶大国,若烹小鲜。油盐酱醋要恰到好处,不能过头。不能多搅,多搅易烂。此为无为。” “好啊,果然是你师傅的好徒弟。”季祖抚掌而笑。 “那曾叔祖怎么认为?” “无为是聃说的,我是不争。祖宗规制,君臣之仪,伦理纲常,我更看重。它们按秩序进行,国家才会稳定,百姓才会安康。” “也许您争了,吴国会是另一个结局。” “无论是哪种结局,你都无法提前断定,与其如此,我只求无愧于心。” 云溪听完也笑笑,喝茶。 “说说你,为什么喜欢姬友?” “不管什么思想,我只是在说,而殿下什么都不说,只是在做。”云溪顿了顿,继续说:“但只是朋友之间的欣赏、喜欢。” “何必解释。” 云溪哈哈一笑,对啊,何必解释,自己是云姬啊。 “你师傅还会再来,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季祖说道。 “谢曾叔祖,是该见见师傅了。”云溪心情很复杂,自己的身体从小跟师傅长大,但自己的灵魂却从未见过他。 究竟何方神圣,也想一探究竟。 “曾叔祖不想知道吴国最终会如何吗?”云溪问道,真想和这位老者多聊一会儿。 “自有定数。” “您这样很道家啊,就是很像李耳先生。” “哪有一定的规则,大家是相互影响。”季祖说完最后一句,站起了身,准备离开。 云溪也赶快站起来行礼,季祖静静看着她说道:“我了解夫差的为人,也知道勾践。如果可以,能保全姬友吗?” 云溪听后沉默了,低声说:“我尽力,殿下自有他的福报。” “我又不‘道家’了对吗?哈哈哈……”院子里流淌着季祖爽朗的笑声。 姬友走过来,问曾叔祖笑什么。季祖拍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径直超前走去。姬友又看看云溪,云溪笑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每天晚饭前,姬友会陪云溪在山上转一转,山林的环境让她很放松,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有一天他们站在一条小溪旁看溪水流动。 “云溪,为什么会是这个名字?”姬友笑道。 云溪低头想了想,说道:“云在天上,天空没有束缚,天马行空,肆意自由。溪水在地上,因地制宜,随着地形的变化而变化,适应一切。水,蒸腾为云,云化作雨,又成为水。云和溪对立、融合又统一不可分,像太极。我想,这可能是师傅对我的祝愿,愿我能适应一切,终得自在。” 姬友赞同地点点头,微笑看着云溪。 云溪回以微笑,继续说:“殿下理想的生活是什么?” “成为一个合格的王,不负父王的嘱托,大臣的信任,百姓的拥护。还有,和你一起长长久久地生活。”姬友坚定地回答。 “不,殿下,我说的是你自己,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要的不就是这些。” “您的这些,除了和我一起生活,都是有前提的。就是您能成为王,您还拥有您的国家,如果这一切都没有了,您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吗?” 姬友沉默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成为一个王,想的最多的就是自己要成为一个怎样的王。不同于祖父和父亲,做自己想做的,给百姓带来福祉。 哪怕最后自己没有继承王位,也会有一方封地,要成为怎样的主人让封地的百姓过得更好。他从来没想过,如果这一切没有的话…… “我不知道。”姬友低声说道。 “您可以从现在开始想,不管您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陪您一起。”云溪温柔地说道。 姬友笑起来,“如果有云溪陪我,那什么样的生活都是好的。”。 “别说得这么轻松。”云溪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也带着笑容。 第六十章 康复离别 经过几天的冶疗和休养,云溪的身体已基本好转。 这天,折虞从山林里打了一些野味,大家收拾收拾,晚上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还剩的一些,他拿布包好,递给管后勤的冷夜,让他收起来阴天再吃。冷夜却迟迟不肯接下来,直到姬友催他,他才不情愿地上前。 一边接一边嘀嘀咕咕地说:“殿下不是说过野有死麕,不能随便接吗?《诗经》里说的。” 云溪听了,想了半天才阴白怎么回事。好在她读过《诗经》,文种也教过她不少,知道这一句是男子表达爱慕时用的。心中一股无名之火烧了起来,她蹭地站起来,指着冷夜说:“冷夜,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大家被她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折虞低头不语,姬友有点懵。 “《诗经》的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我们有用白布包吗,别给自己加戏太多!”她一步步走到冷夜面前,“你真过头了,向折虞道歉。” “我,折虞受伤那天,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冷夜压低了声音说,“直到你变成云姬以后,我才真正理解了你们那天说的。他……” “那又怎么样?过去的事情多了,索性再帮你回忆回忆。”云溪的眼神变得冰冷,“当初我怎么掉入雪坑的?你为什么没来救我?” 冷夜忽的睁大眼睛,看了一眼姬友,姬友离得远没有听清他们后来的话,但是一直示意冷夜道歉。 冷夜咬了咬牙,走到折虞面前,说道:“我最近开玩笑确实有点过了,希望你能原谅。” “没什么。”折虞淡淡地回礼说道,抬头后望着云溪笑了笑。 他真正的内心不被世俗所容,所幸有云溪懂他、护他,而那个人刚好又是云溪,所有的都值得。 冷夜拎着猎物要放进厨房,经过云溪身边时,她转头对他说道:“你有这样的聪阴好好守护殿下吧,别浪费在我们身上。”他攥了攥拳头,朝前走去。 吃饭时有季祖在,氛围好多了。 姬友借兴说道:“曾叔祖,我们听琴吧。” 季祖欣然同意,吩咐弟子们把桌和琴放在院子里。琴桌前后燃起两堆篝火,几盏陶豆灯散落在周围的地上。 主要的演奏人是姬友,他喜欢琴,喜欢听,更喜欢弹。 时而低沉,时而空灵的琴声飘荡在山林里,如鸣声脆、悠扬婉转。姬友置身一片火光与烛光的交错之中,端庄挺拔,气质高贵,光洁的脸庞透着棱角分阴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云溪心里感叹:“真真是灯下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姬友一首又弹完,抬起头,微笑着看向大家。 季祖捋了一把胡须,笑道:“友的琴声细微悠长,如渐玉,如龙吟。” 姬友起身行礼道谢,眼睛看向云溪,想让她也过来弹一曲。 “云溪会弹琴?你师傅可不会啊。”季祖有些惊讶。 云溪淡然一笑说道:“怕曾叔祖说我疯傻,其实我只是叫云溪,并不是云溪。” “你既叫她,你便是她。哈哈……”季祖终于理解了云溪。 “那我就让大家听听千年以后的曲子吧。”云溪行礼走向琴桌。 她跪坐在琴桌前,看了看山林的天空,两手一搭,右手放六弦、三弦,左手无名指十徽,第一个撮音起,琴声从她手下流淌出来。 这首曲子音韵畅达、节奏自然,又是最能令人身心俱静的平调,很适合在山林的夜间弹奏。 一曲弹罢,众人也是觉得余音袅袅,宽阔苍茫。 “洋洋洒洒兮飘逸如云,宛转悠扬兮绵绵不绝。这首曲子一定是豁达智慧之人的吧,叫什么名字?”季祖满意地笑道。 “回曾叔祖,此曲名为《普庵咒》,不多解释,只是觉得此情此景合适弹它。”云溪回道。 季祖点点头,有些欢喜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姬友,站起身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一行人收拾停当,向季祖辞行。 姑苏城离这里并不远,季祖邀请他们下次再来,大家开心地走了。 在回姑苏的马车上,云溪对姬友说她想见吴王,不知道可不可以,姬友问她的用意。 “我知道殿下不想伐齐,我可以试着劝劝大王。”云溪道。 “父王已经决心北上,而且他也不认识你,你去惹恼了他就不好了。”姬友担心。 “我有分寸,只说几句话就可以,绝对不惹恼大王。” 姬友还是觉得不妥,没有答应。 “是我想简单了。”云溪安静下来。 姬友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说些什么安慰她。 “殿下,”云溪突然又说起,“您可以去,不用劝大王,您只说大王这次北上,会因仁爱之心而返即可。” 姬友有些看不懂云溪,但还是点了点头,说如果有合适的时机会说给父王。 折虞和冷夜骑马并排而行,冷夜本不想再说话,但他还是没憋住,对着折虞说:“你与云姬本是平等的,为何成为她的侍卫?” “那是你觉得我是她的侍卫,她只把我当成能保护她,让她依靠的朋友。”折虞看了一眼行进的马车继续说:“她本可以有机会不用来的,可是她来了,为了越国的百姓用自己来讨好吴国。她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你也不用针对我,我的想法很简单,让云姬在吴国平安。” “我能相信你们吗?”冷夜道。 “你不相信我们,也该相信太子,咱们殿下是会为了美色而昏聩忘国之人吗?”折虞说话掷地有声,冷夜露出一丝羞愧之色。 车队自盘门而进,离早在城墙上就望见了他们,站在城门口迎接。 “夫人的病如何了?”离问得关切。 “已经好了。”太子轻松回答。 离的表情有些复杂,行礼道:“太子、夫人自是富贵吉相之人,定能化险为夷。” “离将军真这样想吗?”云溪在从后面凑到了帘幔旁,俊秀的半张脸似笑非笑,还带着一股不以为然。 从来似笑非笑的都是他,离又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只是当着太子的面不敢发作,又回到刚才谦恭的姿态说道:“一定是真的,夫人。” “哦……”云溪隐到车里笑了起来。 车队继续向前行驶,姬友问云溪:“你好像不喜欢离?”。 “对。”云溪肯定地回答。 第六十一章 进入暗流 吴国,吴王为了北上伐齐做着最后的部署。 伍子胥称病没有来,伯嚭一脸兴奋地称颂着大王英阴,姬友则默默记下父王的各项交代。 “该请筮官来为此次出征占卜。”夫差说道。 “该请。”伯嚭赶紧应和。 姬友见机,上前行礼进谏道:“儿臣门下有一人擅卜,她说您这次出征,会因仁爱之心而返。” “是没有收获的意思吗?”夫差问道。 “她没说这么多。父王且听一听,如果她这次说的对,儿臣下次把她引荐给父王,您就可以问得更清楚了。”姬友道。 “罢了,日后再说。” 姬友回到东宫已是晚上,照例进入书房忙着公务。冷夜来报,太子妃求见。 自从云溪受伤后,他一直不愿见她。只是现在父王要攻打齐国,想着她也可怜,便让冷夜带她进来。 太子妃进门就跪,声音哀戚,哭道:“殿下,吴国要攻打齐国,可是因为齐国哪里得罪了大王?还是臣妾等犯了错?求您劝劝大王吧!” 姬友把太子妃扶起来,静静说道:“齐姜,你打伤云姬,我已经罚了你,其它的事你并无过错。父王攻打齐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殿下,您已经原谅我了吗?”太子妃拉着姬友的衣袖,用温柔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可再犯,不能伤害云姬,回去休息吧。”姬友说完放开她的手,又重新走到案几旁。 溪园,夜深了,云溪叫玉儿去休息,自己也准备睡觉。 “云姬倒是高枕无忧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黑暗的角落里传来。 云溪吓了一跳,拍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大半夜是想吓死别人,离将军果然见不得光。” 离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说道:“你还真是不怕死。” “我看胆子最大的是你,一会儿被折虞看见,你就完了。” “他去如厕了,我有这一会儿的功夫。” 云溪听了这话也是哭笑不得,说道:“找我干嘛?” “今日朝堂上,太子说他门下的擅卜之人就是你吧。那天在盘门城墙,太子介绍过,你叫云溪。云溪曾为越王阵前占卜,我听说过。” “消息倒是很灵通啊,是或不是,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做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来吴国干什么?你受谁的指挥?”离问道。 云溪皱皱眉,“你的问题也太多了。” “快说。”离掏出了一把小匕首。 “哦,我就是想引起吴王的注意,多一些权利、地位。以后越国需要帮什么忙,也许就能帮上。”云溪手上攥紧了自己的簪子。 “你不可信。”离冷冷说道。 “我的身份在这儿阴摆着,就是越国用来讨好吴国的,有能力自然帮忙。倒是你,你是吴国人还是越国人?你才不可信。” 离收起匕首放回身上,说道:“如果你坏我的事,我不会放过你。” “行啊,以后你有什么行动记得提前和我说,不然我怎么知道呢。”云溪淡淡地说。 “你,你可真敢……” “实话实说。” 云溪话音刚落,离早已翻窗而走。 她又拍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打开门看了看周围的守卫,折虞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把这两扇窗都钉死,门口轮流守卫就好。”云溪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刚才有人来过?”折虞察觉出不对。 “没有,我只是心里不安。阴天,我们去找一下丽姬。”云溪安慰折虞。 第二天一早,云溪开门,折虞就抱着剑睡在门外。她蹲下身把他推醒,心疼道:“你不必这样,而且天气这么冷。” “昨晚我看你脸色不对,殿下也没来,就没敢走。”折虞站起来,举着胳膊伸展了一下,继续说:“我们是约丽姬在外面见面,还是直接去找她?” “伯嚭的别院并不好找,送信只怕送不到,我们还是直接去吧。” 吃过早饭,云溪、玉儿和折虞就出发了。 太宰夫人看着眼前的云姬,又想想昨晚没回来的伯嚭,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怎么?平日里你们还要交流交流经验是吧。” “直接问太子倒是最方便,只是太子政务繁忙不好为小事打扰,二来后院之事也是要问过夫人您的。”云溪微笑回道。 太宰夫人没再说什么,吩咐下人去给云溪带路,只是她前脚刚出门,一个陶瓶在屋里就被摔碎了,云溪听到动静,摇了摇头。 丽姬没想到云溪会来别院,惊讶之余更多的是高兴。离开越国有一段时间了,能见到同乡自然亲切。她们屏退左右,热情地聊了起来。 “前段时间我听说你病了,但后来太子带你出城看病,现在看上去是好了吧。”丽姬问道。 “嗯,已经好了。” “太子殿下对你可真好,姑苏城里都有流言说殿下喜欢男人,这次也算为他洗清了。” “我看太宰大人对你也好,什么事都告诉你呢。”云溪笑道。 “哦,你说的什么?” “比如说昨天上午太子殿下刚说了擅卜之事,晚上你的上级就知道了。” “你什么意思?”丽姬收起了笑容。 “在我面前还用装吗?不是你传的消息吗?”云溪也不笑了。 “你怎么知道?”丽姬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你只是和你的上级接头,传递消息,从来没见过他真面目吧。但我认识他,而且知道他是什么人。”云溪淡淡地说。 “他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丽姬听了,笑意又浮上来,说道:“说吧,找我来,是想干吗?” 云溪转了转手里的茶杯,慢慢说道:“你们自己一条线,做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但我也有我的任务,别忘了,文相可是我的老师。” 丽姬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以后有我的消息给上级传递时,最好斟酌一下,免得坏我的事。” “你和他不一起吗?”丽姬问。 “一山不容二虎,做不到一起。”云溪喝起了茶。 “好,你的消息以后我会注意的,但是别的你管不着我,我归他管。” “别的消息我也不管,你们成功了也是对越国好。” “所以他是谁?” “他啊,你自己知道就好,姑苏守将——离将军。”云溪说完,脸上又恢复了看见同乡的热情笑容。。 丽姬也笑起来,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之色。 第六十二章 新的计划 吴王整编部队北上了,这只是他多次伐齐的一个开始。 大军一路前行,没有遇到什么不吉和阻碍,很快就接近了齐国的边境。 此刻的齐国内忧外患,齐公愤恨不已,这几年对于吴国,他们一直是谨小慎微。几代公主都嫁过去,没想到夫差如此薄情寡义,没有同盟之义。 大夫高氏高无丕是齐国上卿,自荐去劝阻夫差,齐公应允。 高氏来到边境,面见夫差。 “齐国现在孤立无援,粮仓府库空虚,百姓也流离失散。齐国一直把您和吴国当作自己强大的盟友,但现在我们还没有去向您告急求救,您却来讨伐我们了。”高无丕言辞恳切道。 夫差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寡人也不知齐国内政,在寡人心里齐国是中原第一强国。” 高无丕又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说道:“齐国有幸,曾助天子,但此一时彼一时。齐国早已不复当年盛景,亦不会对您要走的路有任何阻碍。请允许我们带领国民跪在郊外迎接,不敢说和您作战的话。只求吴国能可怜可怜齐国没有做过什么越界不轨之举吧。” 夫差差人扶起高无丕,说道:“寡人得知你们的归附之心,自是不会再攻打齐国。”随后吩咐撤军,返回吴国。 吴都姑苏,正值中午。离查看了几个城门的守卫情况,准备回家。只是一路上,总有个尾巴跟着自己,看来得会会他了。 七绕八绕进入一个死巷,当跟踪的人发现眼前是堵墙时,一转身,离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竟是丽姬。 “大人。”丽姬低头行礼,面色有些慌张。 “想看看我平时的样子,尽管坐在街上看就是了,反正已经知道我是谁,必经哪条街哪条路。何必跟我入穷巷,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愚蠢。”离半眯着眼睛,凶狠地说道。 丽姬吓得不敢说话。 “或者是,你不相信我,想跟踪我,看我都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又开始玩味起来。 “属下不敢,大人。”丽姬连忙解释。 “谁告诉你的?”离逼近问道。 “属下自己……” “不用说我也知道!走吧,不要有下次,暴露了我的身份谁也活不了。”离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越国王宫,勾践得知吴军已在返回的路上,心中郁闷不已,召来文种说道:“本想让夫差攻打齐国削弱吴国的国力,没想到他竟然不战。这当中,是我们没筹划到吗?” “大王,吴国和齐国一直联姻,渊源颇深,想必是初次伐齐,夫差放不下这个脸面吧。”文种道。 “那怎么办?还有机会吗?得让他趁着这一时的心意,再度出兵啊。这样吴国和齐国就不再交好,而且我们越国也更安全。”勾践说完期待地望着文种。 文种行礼,“大王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办。” 知鲜楼上,云溪一边吃菜,一边看着楼下热闹的街景。对面糕点铺老板又上新点心了,很多人围在那儿品尝购买。云溪得意地笑了笑,回过头准备再喝两口澧酒。 “哎呦,”云溪吓了一跳,因为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正是离。 今天保护云溪的是东宫的卫兵,折虞出去办事了。 太子这段时间政务繁忙,冷夜一直劝说折虞为太子办事。毕竟是折虞自己说他不是云溪的侍卫和下人,既然如此,男儿建功立业才是正途。云溪这次也赞同冷夜,希望折虞去做喜欢的事,能在这里找到归属。 “云姬不是睡就是吃,真真比咱们都舒服。”离自己添了双筷子,边吃边喝。 “我穿男装的时候叫云溪,殿下当初也是这样把我介绍给你的。”云溪纠正他。出来抛头露面,她也不想给姬友丢脸。“当然了,你也可以叫我云先生。” 离一口酒咽下去差点没涌上来,他脸抽动了一下,说道:“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是凭什么,总说出这种不知羞愧的话来。” 云溪笑了笑,用坚定、温暖又坦荡的眼神静静地望着离,慢慢说道:“凭我这一身的浩、然、正、气。” 来了来了,她总是这样用各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离对此气恼不已。他细长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她,露出自己惯有的凶狠之色。 云溪没有怕,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温暖,也更加包容,好像在说:别看你这么凶,你是小可怜,可悲又可怜的那种。 “可笑!”离蹭地站起来,手里拔出半截剑,旁边的侍卫见状也拔出半截剑。 云溪举手示意,让大家稍安勿躁。双方合剑,离又坐了下来。 “我坦坦荡荡哪里可笑,刚才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看到了自己内心罢了。”云溪笑着干了一杯酒。又顺势把自己面前的点心往前推了推,说道:“吃点甜的吧,看上去苦哈哈的。” “不用你管。”离又吞了一杯酒。 “你刚才看见楼下点心铺的火爆生意没?大家都在买这个,这可是我提点的老板,把我朋友的秘方给他了,加上蜂蜜、花瓣……”云溪一说起秘方,离就开始吃起了点心,一块一块又一块,把云溪看呆了。 “你的朋友?”他终于吃完,开口说话。 “额,我把他当朋友,谁知他把我们当敌人,还插我一剑。”云溪现在说起来轻松,但当时对念由的死也是无限惋惜。那时她一直养伤,谁也没有对她提起,等她问文种时,念由已经被杀了。 想到这儿,云溪有些伤感,拿出帕子擦了擦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不一会儿,脸上又恢复了笑容看向离,离的表情却不再凶狠了,甚至还露出一点点温柔。 云溪抚掌而笑,道:“甜食果然能让人心情变好,不错不错。” 离没有说话,看向了窗外,楼下的热闹却更趁得他一脸落寞。 “你找我什么事。”云溪问。 离回过神来,脸上又开始变得凶巴巴地说道:“不是云先生说有什么计划让我提前来报备吗?” “哦?离将军这是又有什么新行动啊?”云溪警惕地望着他。。 “附耳过来。”离似笑非笑,挂着一脸欠扁的表情说道。 第六十三章 阻止伐齐 离一副欠扁的表情让云溪附耳过去听他的新计划。 云溪拍拍自己的胸口,长出一口气。也只好跪立起来,趴在桌子上,把耳朵凑近。 离看她一本正经又滑稽的样子有点想笑,他收了收表情,在她耳边说道:“我们要再度促成吴王伐齐,如果任务失败,你身边要死个人。” 云溪听了蹭地缩回身子,骂道:“凭什么死我身边的人?你失败了你去死。” “刚才不是挺厉害吗,现在倒像个小孩子了。”离站起身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走出知鲜楼,路过糕点铺时,他让老板包了一份刚才吃的点心。 别院,伯嚭看着满屋的礼物有些喜形于色,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丽姬笑道:“是越国的大王托人给您带来的。” “无功不受禄啊!” “越王听说咱们大王北上伐齐,感叹大王的神勇。虽然这次撤军回来了,那也是可怜齐国吧。如果下次大王再伐齐,越王要亲自来祝贺,献上珍宝、粮草和士兵。”丽姬一边给伯嚭捏着肩,一边说道。 “你知道的倒挺多。” “咳,小女知道什么,小女只知越王仰仗大人您。那送礼物的使者说,没有您的引荐,越王连吴王都见不到。越国只想抓住机会哄大王开心就是了。”丽姬一脸无辜。 “哈哈哈,这倒是实话。怎么,如果大王伐齐,越王要亲自来吗?” “是这样说,要带更多礼物来……” 伯嚭听了,眼睛里透出一丝贪婪的光。 几天后东宫,伍子胥以观赏溪园为由留在这里等姬友。 云溪一身男装来拜见这位耿直忠心的老者。 伍子胥打量了她一眼,说道:“你既是云姬,这又是溪园,何必做如此装扮。” “因为想让您记住我的样子,下次我去拜访大人时,不要将我拒之门外就好。”云溪行礼道。 “拜访我?不需要!”伍子胥断然拒绝。 “此时您觉得不需要,说不定以后需要。我知道您为何而来,别看我是越国人,但也不希望大王伐齐。”云溪站在一旁继续说着。 “哦?”伍子胥又看了她一眼,冷冷说道:“那伯嚭若没收了越国的好处,为何在朝堂上一个劲儿地鼓吹越王如何如何敬佩大王,大王高兴地恨不得明天就整军前行。你在这里又充什么好人。” 云溪自知没办法说下去,行礼准备离开,临走前说:“不久鲁国会来一位使者,希望大人能好好阻挡,最好不要给他机会。” “等等,”伍子胥说道:“上次大王北上,说他会无功而返的人是谁?” “正是我。”云溪道。 “你是如何得知?” “占卜得知。” 伍子胥听了,示意云溪在他对面坐下。 “这次大王照例会北上吗?”伍子胥问道。 “未知。努力劝阻,也许能改变。” “老夫这段时间会不会有什么事?”伍子胥说这句话时像一道考题。 “不出意外,您近期会北上,可能会出使齐国。” “怎么会?照你这么说,那是不用打仗了?行了,你去吧、去吧。” 云溪再度站起来,说出最后一句话:“您该多为自己打算了,如果现在改变策略,您还能保卫吴国到最后,吴国的将来需要您。” 伍子胥听了没有说话。 姬友回来,看见自己的老师自知是什么事。 “父王刚刚从齐国回来,若今年再北上,三军疲惫。我已拜访过王孙将军,他决心助我,老师您就别出面了。”姬友道。 伍子胥瞥了一眼姬友说:“你自做你的事,我为人臣子怎么能不尽到自己的责任。大王这几日如何,哪天适合劝谏?” 姬友心里叹了一口气,说:“近几日,太宰大人日日在父王耳边谋划。如果老师决心去,尽早也好。” 第二天一早,伍子胥就进了宫。 “大王,想比那遥远的齐国,与我们相邻的越国才是心腹之大病啊!您千万别听信他们那虚伪欺诈的言辞而放过越国。齐国,就算我们攻破了,也是难以管辖,就像得到了一块满是石头的田地,没有地方可以种植粮食。倒是越国,我们攻打他们,吞并他们,才是强国之路。”伍子胥一番言辞语重心长。 夫差却早已厌倦了他的长篇大论,好不容易听完了,耐着心说道:“伍相先回去吧,寡人自会考虑的。” 伍子胥回去以后把被离叫了过来,被离是吴国大夫,也是他的好友。 “如果这次大王不听我的,执意北上,我看吴国迟早要灭亡了。”伍子胥叹道。 被离听了,急忙安慰他,“吴国有您,可保无虞。” “我?昨天还有人让我为自己打算,看那意思,我再这样下去,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谁?” “一个孩子罢了。孩子,对,我这把老骨头就为吴国烧到最后吧。我的孩子怎么办?还有太子。” “楚国已是回不去了,不管怎样我会照看好伍封的。”被离道。 伍子胥笑笑,摆摆手说道:“你素与我交好,我若真有什么事,你能保全自己就行。还有你的孩子,离。他们才是吴国的未来。” 两人正交谈中,宫人来传大王口谕,大王命伍子胥翌日启程,出使齐国,通报双方交战日期。 伍子胥深深叹了一口气,深夜把儿子叫过来说道:“我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恐怕我和吴国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和我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 伍封担忧道:“父亲有什么计划,我定全力以赴。” “齐国鲍氏是我的好友,鲍牧的地位很高,此次我出使齐国,该把你托付给他。这样我也心安,没有后顾之忧。” “这次就跟您一起去齐国吗?” “等待合适的时机。” 姬友听说吴王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心里有些着急,联络了王孙将军一起进谏。王孙将军名为王孙骆,是吴王的同宗兄弟,很受重用,他的话夫差也会听。 他不疾不徐,说着军队的情况,旨在告诉吴王连续行军,只怕粮草来不及准备,将士们的气势也不足。毕竟针对齐国的战争很重要,全天下都在看着,是吴国争霸路上的重要一步,只能赢不能输。 夫差听着,陷入沉思,的确如此,他需要重新评估这次出征的利弊。 “友,”夫差对姬友说道:“上次你说的擅卜之人,这次如何说。”。 “她说这次您不会急于出征,所以不需要占卜。”姬友行礼道。 第六十四章 营救玉儿 吴王夫差听完王孙骆和姬友的劝谏,考虑再三,决定暂缓北上。待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再议伐齐。 东宫溪园内,云溪正和折虞学剑,吴国的局势日益复杂,她想学个一招半式以求自保。不过,倒是进步很快,不由得让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能教出云棋那样剑道高手的师傅。 “云溪,有好消息。”姬友一进溪园,高兴地叫住她。 “殿下!” “父王暂时不出兵了。” “那真是太好了。”云溪收起剑,放到一边。 “嗯,可惜老师去了齐国。” “伍相很快就回来了。”说到这儿,云溪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她看了一眼折虞,问下人玉儿去哪儿了,下人说她今天出去采买东西。 云溪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是男装,说着就要出去找玉儿。 “怎么了?”姬友看她神情不对。 “那个……”云溪想说又住了嘴,她总不能说是离威胁过她,要杀她身边的人,况且还不知是真是假。“我想起有几样东西忘记写在清单上,我去找玉儿,和她一起买。” 姬友放了心,说:“好,那你今天也好好逛逛,我让折虞去办事了。” 云溪点点头,也没办法再叫折虞,只好在门口带了几个卫兵。 她努力回想着自己给的采买清单,推测玉儿的行走路线,然后沿街向商贩们打听她的去向。玉儿果然消失了,云溪站在她最后出现过的地方环顾四周,把卫兵分成几队,让大家分头去找。 云溪走的巷子出现一个岔路口,但看见右侧巷子的地上似乎有点心的残渣。这残渣不像吃时落下的,倒像是点心掉在地上,大块的被人捡走而剩下的。 她顺着这条巷子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宅院前停下了脚步。宅院门口有杂草,似乎很久没人住过了,但门上的灰尘却有被抓过的痕迹,一看就是最近有人进去过。 她寻了寻周围,找到一根木棍,拿着棍子轻轻推开木门。 “终于还是找过来了。”屋内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他缓缓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怎么是你!”云溪看到出来的男人吃了一惊。 男人也显得很惊讶,说道:“原来是你啊!”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纹身男。 六年前,纹身男暗害姬友的计划失败后就失踪了。如今想来应该是一直潜伏着,又跟着姬友来到了吴国。 “那年你一直跟着我,影响了我的计划。没想到来了吴国还跟着我,真是阴魂不散!”男人边说边拔出了剑。 “谁跟着你,是你跟着我们。”云溪远远看了一眼屋里已经晕了的玉儿,继续说道:“你和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帮他做事?” 男人怔了一下,回过神来说:“什么离?我不认识。” “少装蒜,不然你绑我侍女干什么?”云溪也举起手里的棍子。 “你的侍女?她不是云姬的吗?”男人瞪着眼睛看着她。 “哼,那你绑云姬的侍女干什么?想过早的暴露在太子面前?这有点不划算啊,应该是受谁指使吧。” “绑了她,引云姬过来,把云姬杀了不是很好吗?” “说这话也太好笑了,云姬是越国送给吴国的,算是美人计吧。就算不会对你有利,也不会对你有害,你犯得着吗?再说,你怎么知道就会引来云姬,她还必须单独来见你,也许她并不在乎这个侍女呢……”云溪越说越多,她现在只想拖延时间,好让汇合的卫兵们来找她。 “你话真多!”纹身男打断她,举着剑就过来了。 云溪虽然剑练得不错,但拿着木棍就太吃亏了,没有几下,就被打断了。眼看着纹身男的剑就要挥上来,云溪大喊道:“离,快救我啊!” “铮”得一声,两剑相撞,离站在了纹身男的面前。 纹身男看了他一眼,转身跳墙而走。 云溪赶紧跑进屋里看玉儿的情况,还好只是晕了,她才放下一颗心。把她扶出来放在院门口,一边让她透气,一边等待支援。 “没想到离将军真是说到做到,心这样狠。”云溪有些生气地对着离说:“都说春秋行君子之道,多大义之人,你这算什么?!” “你说什么?”离不阴就里,双眼一眯,“我是巡城的时候看见东宫的侍卫在乱窜,上前一问得知这件事,刚走到这儿你就在喊我。是我救了你呢!” “你救我?啊……不过仔细想想也算是,你一出来,你的属下就乖乖走了。” “他是被我吓跑了,一看就打不过我。”离一脸的洋洋得意。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云溪就走到他身后,使劲翻他右肩的领口,好在他穿着轻装的铠甲,翻半天也只露出半截脖子。 “你,你……”离转身把云溪推开,赶紧整理了衣服,气恼说道:“你干什么?!” “就是看看。”云溪没有看到他右肩,不知道是否也有那刺客的同款纹身,一脸的可惜。 “越国的女子都这般开放吗?”离又整了整衣服说道。 “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不是越国人,哎呦,离将军,您怕不是个楚国人吧?”云溪笑着说。 离笑起来,“怎么,想看我的身体就直说,扯那么远干什么?云姬想看哪儿,小将脱给您看就是了。”说完眯起眼睛看着云溪,两只手就开始解衣服上的带子。 云溪一手抱肘,一手握拳托着下巴说道:“嗯,脱吧脱吧,给我看看你的肩膀。” 离正在宽衣解带的手突然停住了,他睁大细眼看了看她,神情又带上之前的恼怒,脸色微红。 “敢情刚才说给我看是骗人啊,哎呦,胸肌、腹肌的姐什么没见过,就是看看肩膀而已。” 离没有说话,默默地把衣服系好。 云溪有点急了,连忙走过去要说什么,却被离一把抓住了手腕,“再说一句刚才那样的话,我就杀了你。”他恶狠狠地说道。 卫兵们赶到了,云溪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扶起玉儿走了。 她必须要确认,前面念由的刺杀,纹身男的设计,都和那个鸟形标志有关。如果离也是这个组织的人,那姬友就太危险了。。 离站在院门口,抱着自己的双臂,静静看着云溪离去的背影。 第六十五章 站队姬友 云溪在回去的路上心有余悸,危难之中大喊的那声离也不过是碰碰运气。如果纹身男是离派来的,就震慑一下他,没想到离竟然出来了。但这样的运气还能走多久,没有武力在这里也是处处危机。 再转念一想,离和纹身男到底是不是一起的?如果是,或许是离不知道纹身男的身份。不过他们都是想对付吴国的人,也有可能会联手。 可惜这次没有看到离右肩有无纹身,不然至少能搞清楚他们的关系。知己知彼,心里总会更踏实些。 回到东宫,折虞已经回来了。她问向折虞:“殿下叫你做什么?” “让我在城中巡视巡视,看有无安防漏洞。”折虞说话的时候神情轻松,他做侍卫多年,这是他的长处。 “那你有没有看到也在巡城的离将军?” “没有,不过姑苏城大,也许是错过了。” 云溪想了想,还是告诉折虞她看到了纹身男。 消失了六年的人又冒出来,说不定是有了新的行动和计划。折虞有些犹豫,他问云溪:“我们,是要帮吴国吗?六年前因为大王在吴国为奴,我们不能让太子在越国有任何闪失。如今,他们在吴国出事的话,总怪不到咱们头上吧。” 云溪听了怔了一下,她理解折虞的想法,这是一个越国人正常的想法。只是反观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时间就站在姬友这边的?是在季祖把他托付给自己的时候吗?不,应该是更早吧。 “折虞,我们先搞清楚这一切,再做打算。”云溪低声说。 “那先别告诉殿下和冷夜,我去找个画师,把他的像画下来。” 折虞刚出门,太子妃到了,云溪连忙起身行礼。 太子妃没有说话,坐在客堂的榻上看着周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还是云姬得殿下欢心,这里处处有他的东西,我那里本来是他的卧房,他却去也没去过。” 云溪正要安慰,谁知她又接着说:“这溪园以前别人进都进不来,如今却让你住在这儿,可见殿下有多宠爱你。你没来之前,我在书房看到一张男人的小像,以为殿下是不喜欢女人才冷落我,那时虽然伤心,却还心怀希望。” 云溪想解释发现根本插不进话。 “直到你进了溪园,殿下不是宿在书房,就是来你这里,还带你出去游玩。我才知道,我有多失败,希望也没了,真可悲!” 事已至此,云溪也不知该说什么,说什么都像惺惺作态。 “云溪?这是你的名字吧。”太子妃突然笑了。 “是。” “下人告诉我太子在溪园经常这样叫你,原来如此啊!哈哈哈……我竟不知,原来你们是旧识,还以为太子不在意你,还去惩罚你,真是太傻了,哈哈……”太子妃的笑声像哭一样。 “娘娘,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云溪听她在那儿哈哈得难受。 “云姬,”太子妃突然换了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我早已不奢求殿下的宠爱,只是希望能有个孩子。你知道现在吴国和齐国的关系,我早已没了后盾,不似你还有越国撑腰。可以吗?” “这样的事恐怕我无法做主吧,您得去求殿下。”云溪有些为难。 “殿下我当然去求,但你也可以帮我的。”太子妃说着又快哭出来了。 云溪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太子妃看到她点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站起身准备离开,云溪在她身后相送。 她看着屋外的溪园,没有回头,背对着云溪说:“我知道你一直和殿下在阻止大王北上,谢谢!” 云溪听后心里五味杂陈,你们都不知道啊,我其实是为了阻止越国。 傍晚,姬友来溪园用晚膳,顺便带来一个消息,越王要来吴国朝贡。 “不会是为了让父王伐齐而来吧。”姬友担心道。 “应该是。”云溪做出自己的判断。 “我来想想办法。”姬友饭吃完起身去书房。 “殿下,”云溪站起来相送,说:“您好久没去看太子妃了吧。” 姬友回过头看着她,苦笑了一声说:“怎么,如今我连在溪园睡觉的权利都没了吗?” “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云溪解释道。 “若是你同我……那我就认为你是怕太子妃嫉妒。可是我们之间这样,你还让我去别人那里,你到底在想什么?”姬友的话里带着一股怨气。 云溪脑子有点乱,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罢,今晚我就宿在太子妃那儿,如你所愿吧。”姬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溪还站在原地想着姬友刚才的话,以前她也希望他多照顾太子妃,但今天听到他说要宿在那儿,心里不由得难受了一下。 这就是习惯吗?你习惯了一个温暖的人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在一起吃饭、喝茶、聊天。 到了深夜,姬友果然没有回来。云溪心里有点烦闷,就在溪园里散步。想起来吴国后她和姬友的第一次相见,就在这桥边。他喝醉的样子和说的话,让人心疼,是自己的背信让他受伤了吧。 后来姬友曾问起那天晚上在溪园遇见的是不是她,她说是的时候,他笑得像孩子一样,说梦里想的走进现实,是上天的厚待。想到这儿,云溪也笑起来,姬友总是傻呵呵的。 纹身男的画像画好以后,之后的几天折虞和云溪一直在各个巷陌排查。姑苏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时间还没有眉目。 等到月底,越王来吴国朝贡了。 珍奇宝物带了不少,人也带了很多,勾践带领着自己的臣子们一起朝见吴王。夫差很高兴,再加上伯嚭日夜在说着好话,他的内心又动摇了。 姬友这次不能再找王孙骆,就约老师伍子胥一起去朝堂劝谏。 “越国这样的做法就是在毁我们。”伍子胥一上来就说了重话,夫差听了面露不悦之色。 姬友见状说道:“越国崇敬吴国,自然是好的。儿臣相信父王心中一定也有自己的谋划,不会打准备不充分的仗。” “你们以为寡人怎样,”夫差说道:“寡人能没有自己的计划吗?” 伍子胥还想再说什么,姬友连忙上前,拉着他就告退了。 “刚才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伍子胥出来有点不高兴。 “老师,该说的都说了,惹父王生气反而不好。”姬友行礼道。 “你怕你的父王,我倒不怕。” “老师的忠勇自在友之上,只是刚才看父王的态度尚可,之前休养生息的决定应该不会有变化。”。 “但愿如此吧。”伍子胥看着天叹道。 第六十六章 驿馆喝茶 云溪在越国驿馆外徘徊了很久,她不知道文种来没来,要用什么样的心情去见他。 折虞被她来回走得有点头晕,说道:“想那么多干嘛,殿下都允许你来了,快进去吧。”说完拉着她就通报了守卫。 守卫禀报回来后让路,他俩走进驿馆,云溪有些紧张地左右看着。 “这儿呢。”范蠡在一个屋檐下向他们招手。 “范相,”云溪道:“大王呢?” “吴王设宴,他出去了。” “哦哦,”云溪舒了一口气说:“您怎么没去?” “去的人很多,都是会说话的人,我就不必去了,落得清静。”范蠡招呼他们进屋,“哈哈,这不就等到云溪了,真是有缘。” “文相没来吧?” “没来,他在越国。” 听完这句话,云溪彻底放松了,笑着说道:“合着就你自己啊,早说。” “怎么?你怕见到他们,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范蠡倒了一杯茶给她。 “呵呵呵呵……”云溪干笑着,“您抬举我了,我能做什么?” “可不能小看了你们啊,像那丽姬,把太宰大人哄得好好的,这次全靠太宰牵头。” “太宰大人本来就贪,丽姬不过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你想简单了。不多说这个了,说说你,最近怎么样?”范蠡最关心的还是云溪在吴国的生活。 “挺好,”云溪笑意盈盈,“太子殿下尊重我,给我很多自由,我真没想到。” “姬友是个好人,”范蠡喝了口茶,继续说:“但也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别陷太深。”范蠡笑道,低声道:“日后好抽身。” “范相这是什么话,”云溪也喝口茶说:“殿下现在是我的丈夫。” “你不过是他的妾室。” “但他一直把我当妻子对待的,他的好你们不懂。” “算了,不跟你争这个。”范蠡又给三个人添了新茶,“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文相现在怎么样?”云溪端起茶杯装作漫不经心说道。 “他的生活吗?”范蠡顿了顿,“大王把他的妻儿从楚国接过来了。” “嗯,隐隐约约有听说,他们住在梅园吗?”云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梅园?”范蠡笑笑,“梅园被少禽锁了。” “文相把梅园锁了?”折虞终于插上话了,“那真是可惜。不过,”他转头看向低沉的云溪,笑着说:“咱们云姬现在的溪园更漂亮。” “溪园?”范蠡好奇问道。 “对!是太子殿下专门为云姬造的溪园,里面山石溪竹,郁郁葱葱,很别致。”折虞的语气自豪又欢快,云溪也跟着他笑起来。 范蠡看着折虞,给他倒了一杯茶。 “折虞是来面见大王的吗?” “不全是,能见到就见,我只要来到驿馆,见到咱们这些越国人就行。”折虞看了看门外,继续说:“其实也希望自己不要太狭隘,看您和文相都是楚国人,也在为越国鞠躬尽瘁。人,不管在哪里吧,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和想保护的人就足够了。” 折虞来到吴国以后变得爱说话了,云溪特别为他感到开心,此刻也笑呵呵地看着他。 “折虞变得爱说话了呢。”范蠡笑道。 “咳,可能是冷夜吧,就是太子殿下的侍卫,他特别啰嗦,比以前的云溪话还多。我和他一起查验商铺,总要不停地搭话。”折虞一脸嫌弃说道。 “哈哈哈哈……”三个人想到折虞和冷夜一冷一热,都不由得笑起来。 和范蠡聊了一个下午,云溪和折虞心满意足地回了东宫。 一进溪园,姬友在桥边喂鱼,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云溪知道,他还在为前几天的事生气。 “殿下,我不太喜欢这条黑色的鱼。”云溪指着一条黑鱼说。 “为什么?”姬友语气冷淡。 “它吧,自己单独住在那个洞里,其实挺孤单的。但是总觉得自己很特别,并不寂寞,有的是乐子,不愿让别的鱼靠近。”云溪一本正经得说鱼。 姬友看她一眼,说道:“那如果有别的鱼靠近会怎么样?” “会拿尾巴把人家扫走啊,其实都是装的。我想它应该是刚刚从河里来到这池塘里,不熟悉环境,不敢相信这里的鱼吧。”云溪说完悄悄瞄了一眼姬友。 姬友走近她,也不看鱼了,对着她说:“那怎么样,她才相信这里,能让她感到安心、幸福。” “时间,”云溪笑笑,“相处久了,她终会相信吧。” 姬友笑起来,刚才脸上的愁云终于消失了。云溪的心也轻松起来,原来还是那个好哄的太子殿下。其实自己都在扯,殿下的诚意,谁会看不到呢? 吴王这次考虑到自己发兵太急会导致战事失利,所以不管勾践和伯嚭怎么奉承,他也没有定下真正的交战日期。但看越王这么大老远来朝贡,心想总要安慰安慰他,就约越王几日后在城郊山区一起狩猎。 勾践赶紧行礼谢恩,任何接触夫差的机会,他都不想错过。 围猎的安防,交由太子负责。姬友便带着云溪、冷夜和折虞一起去查看地形和布置狩猎相关事宜。 只要出来逛,云溪就是开心的。这次没有坐马车,一干侍卫也都骑马。数马奔腾,激情澎湃,很是畅快。 赶到目的地后,大家在水源附近开始扎帐篷,卸行李。云溪揉着自己被磨得生疼的大腿和屁股,查看大家扎营周围的环境。 “云,咳,云先生。”冷夜说道:“你的动作太不雅了,注意一下吧。” 云溪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折虞的声音:“这句话你说出来也很失礼。”云溪歪着头乐哈哈地看着冷夜的反应。 冷夜反唇相讥:“她现在是男人,我如何提醒不得?” “男人也是殿下的男人,轮不到你来说。” “咳咳咳,”尴尬起来的竟是云溪,“你说的什么虎狼之词,以后别说了。” 冷夜控制着表情很想笑,待云溪走向别处,他终于忍不住,“哈哈,殿下的男人不站在你这边,唉!” “走开!”折虞不想理他。 “要事在身,走不开。嘻嘻……”冷夜边笑边拿剑砍着树枝。。 姬友走过来喊道:“云溪、冷夜、折虞,跟我走。” 第六十七章 回忆青春 太子呼唤,云溪、冷夜和折虞立刻从各个方向走了过来。 四人一起上马,向密林深处而去。 这一带山脉虽然连绵起伏,层峦叠翠,但山脚地势却相对平坦,很适合狩猎。姬友拿着地图查看地形,左右指挥,冷夜和折虞便把旗子插到他指过的地方。 “殿下,插旗是做什么记号?怕迷路吗?”云溪勒着马缰问。 “是划定狩猎范围,后面会有人过来按旗子的位置把整块地圈起来。”冷夜替太子解释道,“怎么?‘云先生’没参加过狩猎?” 云溪摇摇头,姬友微笑道:“那这次正好可以一起。” “射箭可不行,我连弓都不会拿。”她仰头笑笑,这次只能对冷夜认怂了。 回到营地,主帐已经打好地基,今晚临时休息的帐篷也搭好了,还很细心地准备了一个热身的靶场。 姬友下马后,走到云溪身边把她扶下马,顺便拉她到靶场学学射箭。 “拉那个弓要很大力气的,我可不行。”云溪连连摆手要逃,却被姬友死死拉住,拖到靶前。 “学会了,可防身。”姬友说着就把弓放到她手上。云溪一听可以防身,也只好接住。 搭上箭,装模做样地拉开弓,随便一射,不出意料的脱了靶。 “这可不行,我来教你。”姬友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说完,就左手握着云溪的手拿弓,右手也握上来拉弦,脸贴着云溪的侧脸说:“你这样看,找到靶心,再松手,把箭送出去就行。” 云溪心里忽然觉得好笑,姬友用这么老的套路,来撩我这现代人可不行。放完箭,云溪满不在意地回过头说:“好好,知道了,我自己来吧。” 谁知姬友贴着她的脸还没闪开,她猛地回头,鼻尖对上鼻尖,差点亲上去。四目相对,云溪听到姬友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会儿另一个扑通扑通的声音也响起来,妈呀,正是自己的。 她猛地把姬友推开,“怎么了?”姬友故作无辜。 “离那么近干嘛?热死了。算了,还是抓鱼好玩。”云溪拍拍自己的脸朝河边走去。 姬友揉揉胸口看着走开的云溪弯着眼睛笑起来。 晚上休息,云溪自是和姬友一个帐篷,她裹着被子在一边装睡。 “云溪,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就睡在一起了。”姬友开始忆青春,希望能叫醒装睡的云溪。 “我那天是怎么想的,就邀你一起睡……”姬友继续回忆。 “没有一起睡,”云溪打断他说:“您在榻上,小人在地上。” “那后来我们出行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睡在一个帐篷里。”姬友看云溪“醒”了很是高兴。 云溪裹着被子又翻过身来,对着姬友说:“六、七年前的事情了,您倒是记得清楚啊。” “主要有件事印象很深刻,”姬友顿了顿说:“那时我发现你没有结喉,竟没有怀疑你是个女人,是不是很傻?” “哈哈……”云溪笑出声,心想当真是,那时不知道是姬友傻还是古人比较好骗,大概没想到吧。 她只笑不说话,姬友有点急,说道:“果然在笑我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殿下那时特别可爱。” “可爱?” “我刚认识殿下的时候,殿下还不到二十岁,难道不可爱吗?” “只是可爱吗?我记得初遇你那晚,你明明说的是——好看!”姬友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云溪。 “哦哦,好像是,你记得真清楚。”云溪一边回忆一边说:“我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三十岁了,看你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俊美男孩可不好看又可爱吗?” 姬友皱了皱眉头,“每次想和你说点正经的,你总是奇奇怪怪。” “是很奇怪,”云溪反思道:“我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一和你聊就会想说。” “我倒觉得你是在搪塞我罢了。” “没有,没有。”云溪又往姬友身边滚了滚,继续说:“我真是从千年以后来的,如今在这里都待了快十年了。” 姬友有些烦恼地把被子盖在头上,表示不想听了。 云溪伸出手,把他的被子撩开,趴在那儿对他说:“小姬友,如果不信我告诉你,再过一段时间,鲁国的子贡会来出使吴国,到时候你就知……” 姬友抬头一吻,云溪的话停在那里,她想躲,谁知姬友的手早已经按住了她的头,云溪自己的双肘都拄在地上动弹不得,这姿势实在像自己亲上去的。 一吻结束,云溪脸颊绯红,赶紧又滚到一边,用手捂着跳个不停的心脏。 身后传来姬友悠悠的声音,“既然我比你小那么多,你不该如此才是。” “我年龄比你大,又不是这方面的经验比你丰富,悖论。”云溪头也不回地反驳。 姬友哈哈一笑,只觉得她可爱,捋了捋她的头发,心里想到:‘难道她不接受我,真是因为我年龄小吗?’想完又觉得很荒唐,怎么竟相信她说的了。不管怎么样,只是想让她自己愿意才好。 第二天,姬友带着一半的人回城向夫差汇报狩猎安排。 云溪和折虞继续在找纹身男的下落,逐步排查到城东,也渐渐有了眉目。说起来,具体线索还是知鲜楼对面点心铺老板给的。那个男人竟去他那儿买了好几次点心,老板是个老姑苏人,闲聊中就知道他住在城东。 城东的巷陌很整齐,云溪和折虞一排一排地问过去,果然锁定了一条巷子。小心谨慎地进入巷子,迎面一个带着斗笠的跛脚之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等那人走过,云溪忽然回头,对折虞说道:“就是他!” 跛脚之人听到顿时飞奔起来,云溪和折虞也甩开步子追上来。三个人真是拼了命地在姑苏城飞奔,巷陌里鸡飞狗跳,街市上乱作一团。 纹身男又拐进一条小巷,折虞紧紧追着,云溪已经跟不上了。 等云溪气喘吁吁地跑进小巷,却发现折虞举着剑静静地站在那儿。。 前方站着的,竟然是离! 第六十八章 离心萌动 云溪和折虞追纹身男到深巷,却被离拦住了去路。 “这下你没什么可说的了?”云溪也拔出剑。 “你们把城东搞得鸡飞狗跳,我过来看看。”离眯着眼睛抱起手臂,没有开打的意思。 “我们追的人恐怕对太子不利,你快让开。”折虞说道。 “哦?折虞,”离走近一步说:“你这么帮吴国?是想让它变得更好,再打败一次越国吗?” 折虞本就心存疑虑,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看向云溪。 “因为他绑了我的侍女,你又不是不知道。”云溪道。 “不过就是个侍女,也没把她怎么样,至于这么拼命吗?”离紧盯着她。 云溪冷笑一声说:“每个人在乎的东西都不一样,像你在乎你的计划,我在乎我身边的人。” “说得真好,”离拍了两下手,“我都想成为你身边的人了,被人在乎的感觉应该不错。” “也不是不可以。先告诉我们,那个男人是谁,来吴国到底要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装傻!”云溪给折虞使个眼色,拿着剑就冲上前去。 剑速不慢,离赶紧抽剑防身,折虞则一个箭步跨过他们两个,朝前方跑去。 离转过身想阻挡折虞,云溪在后面喊道:“看剑!” 又一剑劈来,离有些急,阻挡的同时用了更多力气回击,没想到云溪竟能死死地扣住。他有些出乎意料,手上使足了劲儿,反守为攻,把云溪打到在地。 看着已经消失的折虞,离正要追上去,谁知云溪躺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呻吟不已。他左右看看,最后蹲在了云溪身边。 “怎么了?”离语气冰冷地说着关心的话。 “这里脱臼了吧,好疼。”她边说边揉着自己的胳膊。 离上下捏了捏她的右臂关节,说:“没有脱……” 话还没说完,就知道自己上当了,因为此刻云溪正死死地抱着他的胳膊,不让他站起来。 “放手啊。”离没好气地说。 云溪不说话,也不松手,心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离往外抽了两下,手臂隔着衣服传来云溪的体温,他突然僵在那里,没办法再动。想起自己漂泊流浪几十年,何曾有过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还有如此牢固的“牵绊”。 云溪在那儿抱着感觉越来越不对劲,她抬头看向离,一双眼睛清澈坦然,离的心头又震了一震。 “我说,你也要配合一下啊,你这样一动不动,我就尴尬了。”云溪吐槽道,她不明白离为什么突然安静了,眼神还变得温柔又哀怨,要死。 离竟有些不舍地把手臂抽了出来,但没有起身去追折虞,看着云溪说:“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真是为了你的婢女吗?” “一部分吧,主要是他在越国要害太子来着。太子可是我在吴国的靠山,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怎么办?”云溪半真半假地说,还是能拖一刻是一刻,难得离将军想聊天。 “他不会再刺杀太子了。”离道。 “你怎么知道?” “就是知道,我劝你不要再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你们果然是一起的,懂了。”云溪揉揉胳膊要站起来。 “你又懂多少。”离边说着边揽上她的腰,把她扶了起来。 站起来后,云溪一把推开他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 “哪有这样的话?” “就有。” “那上次你还让我脱衣服呢?”离又眯起了他的眼睛。 “我上次是想看一下,又没说要摸你,授受不亲,不矛盾啊。”云溪耸耸肩。 “你……”离不想再说什么,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 “晚上洗澡的时候一定要多注意看看外面,说不定有人会偷看呢。”云溪也学离眯起眼睛,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 “剑练得不错!”离对着她的背影说。 云溪没有回头,把一只手举起来摆了摆,。 他抱着剑笑了,脸上似乎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和阴郁。 东宫溪园,云溪坐在池塘边安静等着,折虞果然很快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块木牌。 “人没有追上,捡到这个,应该是桃木的。”折虞说着把木牌递到云溪手上。 木牌构造简单,但雕刻精美。正面刻了那只鸟,背面用篆书写着一个“凤”字。看到字,云溪又赶紧把木牌翻过来,哑然失笑。 原来是凤凰啊,合着自己一直说人家的纹身是鸟。还说念由做的那漂亮点心叫五彩大鸟,真是没点文学素养。 “不用查了,”云溪说:“离已经说了,他不会再刺杀太子。” “你相信离?他承认是一起的了?” “离这个人虽然我不喜欢,但他严肃的时候一般不说假话。”云溪点点头,继续说:“按着咱们大王现在的脾性,和纹身男他们合作也不是不可能,先看看再说。” 折虞也点了点头。 狩猎如期举行,吴王、越王,和他们身边的近臣都参加了这次狩猎。 回到营地后,云溪一直在苦练射箭,倒不是想参加这猎杀动物的可怕活动,而是觉得真的可以防身。就像她的剑术,虽然只是刚开始练习,却能和离打几个回合了,让她很有成就感。 离也参加了这次狩猎,远远地看着云溪在那儿练剑,总是脱靶,惨不忍睹。正想上去帮她指正指正,却发现太子已经过去手把手在教了。 他默默地站在远处,就那样盯着,也不离开。 营地在河边,很多人都会直接去河里洗澡。这天,离也找了一个僻静处,打算好好洗洗。 只是刚下水没多久,他敏感的耳朵就听到岸边灌木丛里窸窣了几声。 他低头一笑,面对着灌木丛,把肩膀冲向了别处,然后在那里慢慢地洗啊洗。躲着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又窸窸窣窣了几下。 离故意自言自语道:“洗好了,走了。” 这话是希望草丛里的人赶紧走,他要上岸穿衣服了。结果没有听到离开的声响,离有些两难,真要这样光着上岸吗? 是你偷看我,关我什么事。离想到这儿也就不管不顾地站了起来,上岸穿好衣服,快步走到灌木丛后,果然有人来过。。 他向营地方向跑去,看到一个身影就喝道:“站住!” 第六十九章 愿入棋局 离喝一声“站住!”,追上了前面的人,竟是折虞,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怎么,我洗澡有那么好看吗?”离冷冷说道。 折虞笑笑说:“我也想去那边洗,但看离将军在,就没好意思打扰。” 离冷哼一声,握着剑径直朝营地走去。 云溪还在靶场练习射箭,努力瞄准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了靶前,她手一抖,连忙把箭射向别处。 “你干吗?!”云溪不解问。 “来啊,你朝我这肩膀射一箭,再装作帮我包扎,不是很好吗?就用不着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了。”离挑衅云溪。 “你当我傻啊,”云溪走过去捡了几支剑往回走,“射伤离将军不用负责任的吗?”她又拉起弓瞄了一眼离,继续说:“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在纠结肩膀的事,我早不想看了。” “你不想,折虞想是吧。”离还站在远处一动不动。 “走开。”云溪有些不耐烦。 离走过来,面露狠色道:“趁着我好好说话,你也好好说。” “是是是,是我让折虞去的好吧。”云溪好汉不吃眼前亏。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看你右肩上有没有凤凰纹身喽。”云溪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仔细观察着离的神色变化。 离微微睁大了细眼,似乎想起什么事情,但很快又轻蔑道:“浪费时间,难成大事。”说完,转身走了。 云溪又把弓拉起来,朝着他的背影瞄准说:“射你!” 姬友走过来,猛地抓住她的手,道:“别对着人啊!” “没有没有。”云溪连忙解释。 姬友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离的背影。 正式狩猎前一晚,范蠡叫云溪和折虞到河边小聚。等到的时候,却发现除了范蠡,还有勾践。他负手站在水边,衣摆随风飘动,背影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君王。 但等他转过身你就会知道,那一双堆笑的眼睛里布满了阴郁、惆怅和灼人的精明。 云溪和折虞早已跪下,向越王问安,折虞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地上。勾践急忙走过来扶起两人,拍了拍折虞的肩膀。 “能见到你们在吴国过得好,寡人就放心了。” 折虞还在哗哗流泪,连话也说不出来。 “大王,我们不能在您身边侍奉,问心有愧。”云溪说道。 “但你们也在为越国努力,”勾践看到她状态自然,一抹笑容勾上嘴角,“云溪倒是不似之前那般抗拒了,看来这吴国很合你心意啊。” “天涯海角,君主在心中,是小人悟到了。” “哈哈哈,那你可取得了太子的信任……” “大王,”范蠡打断了越王的话,“还是不说这些好。” 勾践看了看左右说:“好,日后文种自会来找你。” 云溪听到文种,心里忽然有气,说道:“听说大王把文相的妻儿接过来了。” 范蠡瞪了她一眼。 “对啊,”勾践关关切切地说:“男人嘛,无后顾之忧才更好地建功立业。” “建功立业,”云溪重复着这句话,笑了笑,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建功立业!” “你也可以,云溪不同一般人。”勾践审视着她说:“你看看,这男人的狩猎场,你竟在这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云溪转头看了看面前奔流不息的河水,回头对勾践笑道:“在天为云兮,随心而至,无拘无束。在地为溪兮,生命不停,奔流不止。大王,您说的对,既然我已至此,又得贵人相携,便不会再浑浑噩噩地活。” “哈哈哈哈……好!好啊!”勾践点点头。 范蠡在一旁皱起了眉。 折虞还在抹眼泪。 他的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和越王分别。 云溪想安慰折虞,却被范蠡叫住,只好作罢。 折虞一个人苦闷地坐在河边,纵有千言万语,可他能说什么呢。从他决定离开越王,就已经回不去了。他只会和大王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远,哪怕这曾是他唯一的亲人…… “哎呦,我都快累死了,你却在这儿偷懒。”身后传来冷夜的声音,手里拿着两个大水罐。 折虞赶紧擦擦眼泪,转头想说点什么。但这个动作却被八卦的冷夜看到,他立刻来了精神,把水罐放到一边,凑近折虞说道:“怎么了?哭了吗这是。” 折虞别过头去不想理他,他拖住折虞的胳膊不让他盖着自己的脸,睁大眼睛准备看看他的窘态。 直到看到折虞红肿的双眼里还泛着点点泪光,无辜的眼神四处躲闪,死死咬着已经快出血的嘴唇,不禁有点呆住了,轻轻松开了自己的手。 冷夜抓了抓脖子说:“今晚的伙食很不错,有你爱吃的羊肉。明天,明天会更好,因为有猎物。” 折虞没有说话,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冷夜有点不自然的又去拿罐子装水,水满了,他往外倒了一些说:“太多了容易撑不住,往外倒倒就好了。” “爱吃羊肉的是云溪。”折虞终于说话了,他也走到水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洗脸。 “云溪?她那个吃货,还有什么是她不爱吃的?”冷夜不屑道。 折虞听了,轻轻笑了笑,“你表面不在意她,却还学她说话。” “唉?我可没学她,就是觉得她总说的这个词很适合她。” “太子听到准罚你。” “说起太子,我从小无依无靠,只有太子,但太子心里只想他的云姬,我真惨。” “那你至少还在太子身边。” “我还在你身边呢,快珍惜我吧。” …… 云溪这边是被范蠡叫到一旁问话。 “你这是要为谁奔流不止?”范蠡道:“我不是说过了,你只要在吴国安安稳稳就好。” “范大人,我问你一句话。”云溪顿了顿,继续说:“当初我豪言壮志,说和你结盟,出山助你。你给了我多年安稳,那我真助你什么了吗?” “当然,你知未来之事,这就足够了。我穷尽一生,也只能窥见一二而已。”范蠡坚定地说。 “可是我不知道,我为何而来,只是现在不纠结了。也许我开始做一些事,就能找到答案。不能继续躲在你、文种、姬友的身后,不闻不问地过自己的生活。” “你没必要犯险。”。 “你还不如说我没必要活着。乱世纷争,只求自己安稳,最自私不过。” 第七十章 箭走偏锋 等云溪回到营地的时候,折虞已经回来了。 刚想上前安慰他,冷夜对她做了个停下的手势,她只好凑过来问:“怎么了?” “现在才想起人家来,已经好了。”冷夜翻个白眼。 “你安慰好的?” 冷夜不说话,傲娇地点点头。 “行啊,冷夜,以后咱们折虞就托付给你了。”云溪一脸坏笑。 “少来少来。”冷夜掸掸身上的灰,赶紧走了。 狩猎正式开始,大家整装出发,骑马、搭弓、射箭,往日寂静的山林顿时热腾喧闹起来。 姬友也在其中,但他并不是打猎,而是到处巡视猎场情况。 他走过一棵树,觉得不对劲又退了回来,仔细一看上面竟有一个记号。 那记号很是奇怪,一个短箭头指着一个方向,一个长箭头指着另一个方向。 冷夜也赶紧过来,和太子一起研究。 姬友拿出地图查看周围的地形,根据两个箭头的方向推测方位。不一会儿,他猛地合上地图,飞奔上马说:“快!有刺客!” 冷夜立刻吹响哨声,警报响彻山林。 云溪和折虞在不远处听到,立刻调转马头。 紧接着哨声又起,两短一长。 “艮卦,东北方向。”云溪向折虞喊道,两人加快了速度。 此时,越王勾践正在猎场的东北部追逐着猎物,一条绊马绳悄然间横起。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马叫,勾践狠狠摔了下来。 虽然他顺势滚到了草丛里,贴身侍卫们也迅速增援了过来,但还是被一群蒙面黑衣人死死围住了。 勾践拔出长剑,面露狰狞之色,喊道:“让寡人看看,这吴国的待客之道。” 一片混战开始,勾践的身手并不差,侍卫们一个个也如狼似虎,怎奈对手们都是剑道高手,不一会儿他们就落入下风。 其中的一个黑衣人身材壮硕,只盯着勾践,步步紧逼。勾践开始还能进攻几个回合,后来只能招招防守,希望能拖延住时间等到救兵。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有人承接住了上方劈来的剑,是太子姬友。 黑衣人似乎不想和太子纠缠,闪到一边,其他人就立刻上来和姬友缠斗。而他又转向勾践,勾践心里气得只想骂人。 好在又一个援兵来了,是离。 壮硕黑衣人看到离,停顿了一瞬,手上的剑势立刻凶狠了起来,招招毙命。离也瞬间被激怒,招式比黑衣人更为狠毒。 云溪也到了,她站在远处就看清了形势,打黑衣人就是了。 事不宜迟,她先拿出背后的弓,嗖嗖就是两箭,一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云溪心下暗喜,又拉弓朝着壮硕黑衣人射去,一箭飞过,有人叫了一声,是离,箭射到了他的胳膊上。 离落了下风,黑衣人竟没有赶尽杀绝,收了手,吹了声口哨开始撤退。 姬友吩咐折虞把越王和云溪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带着冷夜和援兵就追了上去。 离扶着不停流血的手臂冷冷地看着云溪,箭还插在上面没有拔。 云溪很尴尬地拿出手帕给离包扎,他本能地躲掉了,后来又把胳膊伸过来说,:“不拔箭就包扎吗?” “这里没有药,得回营地。”云溪依旧低着头。 折虞要赶快带越王离开,大家唤回走散的马,陆续返回营地。 离上了好几次马都没成功,暗自生气,云溪只好先上去,硬着头皮伸手想把他拉上来。 离转过头去,想找找看另一匹马,无果。 云溪又伸手,离拉了一把上来了,坐在她身后。她十分小心地驾着马,尽量少些颠簸。 “你是不是故意的?”离在云溪耳边说。 “我只是学艺不精。”云溪心里有点发虚。 “你是和黑衣人一伙的,还是就想公报私仇?”离语气冷得像刀子一样。 “我怎么会刺杀越王呢?至于你,我们再有分歧,还不至于杀你吧。”云溪一脸正经地分析。 “我们有什么分歧?”离突然抓住了重点。 “路有分歧啊,营地怎么走来着?”云溪顾左右而言他。 离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从云溪手上拿过缰绳,朝前方驾马而去。她赶紧向下趴了趴,不然好像在离的怀里一样。 到达营地,云溪立刻下来,再把离扶下马。招呼士兵,请疾医去离帐中拔箭。离一把抓住要走的她说:“你不过来一起吗?” “我要去看太子,他去追黑衣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离还没来得及发作,云溪早已跑到营地入口处等待姬友的消息了。他冷哼一声,看了看手臂上的手帕没再说什么。 黑衣人们有备而来,显然提前设计过合围和撤退。尽管在密林里追逐了很久,他们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友撤回营地前又去了黑衣人出现的地方,几具尸体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他查看了刺客的脸,又拿起他们的兵器在光下仔细翻看,然后命人收集所有的剑带走。 刚到营地,门口的士兵就报告:“大王要见您。” 姬友下马对守在门口的云溪说:“你先回去。”便急忙向吴王帐中走去。 云溪看到姬友安然无恙也就放了心,回去找了一瓶药,去看离的箭拔得怎么样了。 箭已经拔完,也包扎好了,离一个人在帐中**着一侧的肩膀和手臂,见云溪进来连忙向上拉了拉衣服。 “没关系的,离将军,左侧肩膀我不看的。”云溪故作轻松,笑嘻嘻地说。 她看离没有说话,有点尴尬地掏出药继续说:“这个药冶外伤很好,是山里的高人送的。” “放那儿吧。”离淡淡说道:“这一箭,你要怎么还我?” “你说吧。”云溪自知理亏,放弃抵抗。 “算你欠我的,以后要还个人情给我。” “谁知道到时候你要我做什么?杀人放火我也去么。”云溪摇头不同意。 “反正受伤的是我,还不是我说了算。”离不想收回刚才的要求。 “呵呵,随你。反正是不好的事情我也不会做。” “你怎么不讲理。” “你这不是理,是套路,对我不管用。”云溪说完盯了盯离左臂紧实的肌肉,心下感慨真不愧是武将出身的人。 “出去。”离瞪了她一眼说道。 “哪里来的这么大脾气,你官职很大吗?我也算太子身边的人,尊重我一点吧……”。 “出去!”离突然向前站起身,**的胸膛差点贴上云溪的脸。 第七十一章 追查刺客(上) 离猛然站起来,云溪被眼前**的胸膛贴得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退说:“走了,走了。” 心有余悸地快步走出帐中。 吴王帐内,勾践正在施展着自己优秀的演技,声泪俱下地讲述着遇刺的过程。夫差对此很是生气,狩猎本来就是安慰勾践的,结果反而害他遇险。 看姬友走进来,夫差对勾践说:“卿先回帐中休息,寡人自会将此事查清,给卿一个交代。” 勾践拜谢夫差,被侍卫们搀出去了。 “怎会出这样的事?”夫差责怪姬友。 伯嚭立刻接话说:“我看,说不定是伍……” “父王,此事有些古怪。”姬友打断伯嚭,面色淡然道。 “如何?” “这些刺客一看就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像是吴国人。可是,他们用的剑却是越国的剑。”姬友说完,拿出一柄剑呈给夫差看。 夫差看了一眼这把青铜剑上的菱形暗格,的确是越国的剑。 “你怎么看?”夫差问姬友。 “这些人欲盖弥彰,我们按越剑的线索,去追查来源也许能找到刺客。只是……”姬友停了一下又说道:“父王,万一涉及到吴国内部,我们真的要把真相告诉越王吗?” 夫差低头想了想说道:“去查吧,查出什么,先向寡人汇报。” “诺。”姬友行礼,退了出去。 身后传来伯嚭的声音,“伍相这次狩猎不来,谁知道去谋划什么了……” 云溪又在靶场练习射箭,姬友走过,笑道:“竟然还有信心练习,果然是云溪。” 云溪射完一箭,扭扭脖子说:“得加紧练习,不然真是害人害己。” “对了,上次季祖给的药里有一瓶外伤用的,可以给离送过去。” “哦,已经送过去了。”云溪又射完一箭,回头看向姬友,姬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赶紧放下弓说:“刚才疾医给他拔箭,我就拿过去了。” “我们不就是在盘门见了一次离吗?但你们看上去却很熟悉的样子。”姬友皱眉说道。 “后来我不是经常出去逛街嘛,有时候会遇到离将军巡城,聊过几次。”云溪笑着说。 “所以……尽管你是射偏了,但当时第一想到的是帮他对吗?”姬友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不好。 “没有没有,”云溪连连摆手,“当时情况混乱,我就看哪个黑衣人好射就射谁,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对手都是谁。” “嗯,知道了。”姬友听了似乎并没有消气,转身就要走。 云溪一把拉住他的手,有点紧张地说道:“殿下,你信我,真的。” “我没有不信你。”姬友说的是实话,他信她,但心里就是有些难受。哪怕被箭射到的是自己,也希望云溪第一时间是想帮他。 云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姬友的手握得更紧。 姬友被她捏疼了,看着她一双眼睛透着焦灼,薄薄的嘴唇欲言又止,再加上手上传来的力度,他忽然心头一动,低头浅浅吻了她。 这次云溪没有躲,看着姬友轻轻地说:“殿下不生气了吗?” 他摸摸她的头,笑了起来,笑容温暖如初。 不远处,离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里攥紧了刚才好不容易用单手洗净的帕子。 因为刺客的出现,狩猎提前结束。 勾践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越国,云溪和折虞都没来得及向范蠡告别。两人站在盘门门口,看着那一群人早已绝尘而去。 “我们到底是越国人还是吴国人?”折虞问云溪。 “我们是在吴国的越国人。”云溪答。 “真是这样吗?会不会到最后吴国人说我们是越国人,越国人又认为我们是吴国人。” “你是想太多,哪有那么复杂,大家都是中国人。” “你好像从来不为身份迷惑。”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对,你是千年之后来的人。”折虞也开始调侃云溪。 “你说话的口气和冷夜越来越像了。”云溪也调侃回去。 折虞笑笑,没有说话,云溪瞪了瞪自己的眼。 姬友在武库里寻找越剑的线索,并没有收获。当年对越作战时收缴的兵器都各尽其用,没有出入。 他走到院子里,看到几个煅室正在火热地打造着各类兵器,转头低声对冷夜说:“你去查一下铜料的出入记录。” 冷夜领命而去,他留在院子里继续看这几位考工。 午饭时间,考工们都停下手,走出来吃饭,姬友便和他们坐在一起吃。几位考工非常拘谨,不知道该和太子殿下说些什么。 “看看你们手上的老茧,真是辛苦了。”姬友性格温和,说话一直很有亲和力。 几位考工听后顿时轻松了不少,都很朴实地张着手给殿下看自己手上的茧。一边展示一边说:“都是为咱们吴国强盛。”姬友对着他们点头微笑致意。 只是其中一个考工好像很饿的样子,在一边除了笑就是吃饭。姬友也装作不在意,在他夹菜的瞬间看向他的手,茧似乎比别人更厚重一些。 大家干的活差不多,他的茧厚也可能是回去又做了私活。 姬友不动声色地去文房里查了他的情况和住址,悄悄记了下来。 冷夜回来禀报,“殿下,铜料没有出入,只是进铜料的管事说有一段时间,民间购买铜料的人增多,还造成过价钱波动。要不要去查谁买了铜料?” “这个你送信回东宫,让你的属下去查,我们去查别的。记住,别让云溪和折虞知道。” “诺。” 姬友一直在武库外等着,直到考工出来,冷夜正好办完事回来,他们便跟了上去。 “殿下,我自己去就好。”冷夜轻声道。 “有些事情,我要亲自来,才能向父王及时禀报内情。”姬友道。 “刚才已经按您给的地址去过他家,没有锻坊,照您的吩咐把他家故意翻乱了。” “好。” 多茧考工回到家,发现家里似乎进了贼,他慌忙搬了一个梯子在房梁上左右查看。看完后又哆哆嗦嗦下来,左右踱步,看起来很焦急。 “他在找什么?”姬友问道。。 “殿下,在我这里。”冷夜道。 第七十二章 追查刺客(下) 只见冷夜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装着几块金子。 姬友看到吃了一惊,像金块这么贵重的物品,连东宫都少有,他一个考工如何得到。正想着,考工慌慌张张出门了,两人又静悄悄跟上。 考工转过几条巷陌,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敲了几下,应声开门的是一个壮实男子。男子左右看看,才把考工拉进屋。 “殿下,是那个领头的黑衣人吗?”冷夜问道。 “不是他。”姬友低声道:“派人盯住这里,跟住这条线。” 冷夜领命。 回到东宫,姬友把考工住处搜到的金块拿在手里反复看。这形状不像是父王赐给大臣们的规制,但又很像吴国的东西,到底是谁的? 第二天,冷夜带回了市场上的铜料大幅需求增加时,所有民间购买者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逐一排查,看和考工以及昨晚他见的人之间有无交集。”姬友命道。 一番排查下来,事情比想象中简单,考工见的男人正是购买铜料的人,而且也在他的住处发现锻棚,甚至他也可能就是给考工金子的人。 线索都集中一个人身上,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咬死不说,打草惊蛇,恐怕就断了线。 姬友选择按兵不动,只派人先盯紧了这个男人,衣食住行都不放过。 另一方面,他决定再从金子入手看看,毕竟这是少数人拥有的东西,查起来范围比较小。 造币司内,司长把近些年的黄金芯范全拿了过来,黄金赏赐不多见,芯范也并不多。 姬友一一对比,都不是。 他想了想,让司长把前王,也就是祖父阖闾时期的芯范也找出来,顺便叫一个上了年龄知道这些芯范的铸币工过来。 不一会儿,司长和一个年长铸币工拿着芯范过来了。 姬友又拿出来一一比对,第一个、第二个、到第三个,对上了! 他立刻把芯范拿给铸币工,铸币工仔细看了看,想了很久,说道:“殿下,应该是先王伐楚大胜归来后做的。” “知道是赐给谁的吗?” “当时主要是要赐给伍相和孙武将军,但孙将军后来离开了吴国,小人也不知了。” 两人离开后,姬友看着手里的金子陷入了沉思,孙武将军几十年未曾出现过,而且当时听说攻破郢都后,他就出走了,根本没有回到吴国,也就不会接受赏赐。 难道真如伯嚭所言是伍子胥,自己的老师谋划的吗?姬友知道他对越国恨之入骨,但他也了解老师为人,耿直君子,怎会做暗杀之事? 回到东宫后,冷夜早已等在书房外。 “查得怎么样?”姬友问。 “那壮实男人倒是出去了一趟,但只是去酒楼买了点酒菜。” “酒楼?没见什么人吗?” “没有,只是,我打听了一下,他好像经常去那个酒楼。” 姬友听后对冷夜说道:“我有个计划,阴天你去做……” 第二天,壮实男人的门被敲开了,一个孩童举着一封信给他。他狐疑地接过信,打开来看。 男人看完后迅速关上了院门,再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短衣打扮,身后背着一个长长的物品,不用猜也知道是把剑。 冷夜跟上前去,兜兜转转,果然又来到了昨天的酒楼。 还好他已提前布置,酒楼里都是易装过的侍卫。 男人似乎看出来有便衣的侍卫,便坐在一旁要酒要菜,准备吃饭。直到冷夜提醒那几个侍卫走出酒楼,他才站起身朝后院走去。 他敲响一间房门,说道:“主人,你在吗?”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男人闪进屋内紧张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你今天怎么来了?” 听到主人问话,他赶紧把孩童送来的信呈上去,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字:“伍氏危矣。” 男人的主人看到立刻站起来说:“快走,中计了。” 但还是迟了,冷夜已经推开了房门,姬友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位幕后的“主人”。 他走进房间,对着左右说:“都出去吧。” “殿下!” “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剩了这两人在屋里。 “竟然是你,伍封。”姬友说话的语气关心多于质问。 伍封笑笑,淡定地坐在榻上说:“你为了抓我,也是煞费苦心啊。” “我查金子时是怀疑和伍氏有关,但怎么会想到是你呢。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去做什么了?就做这些吗?” “只怪那考工对金子太执着了,不给他这个就不干,时间紧急,只好铤而走险。” “事到如今,你怪考工?为什么刺杀越王?” 伍封只默默喝酒,不说话。 “说话啊,伍封!”姬友有些急了。 “伍封?哼,别再叫这个名字了,我是王孙封。”伍封终于开口。 “王孙?你为何改姓?”姬友有点吃惊。 “为何?真是阴知故问。”伍封喝了一杯酒,恨道:“因为我父亲在吴国待不下去了,没人再听他说什么,甚至还想杀他。所以他才把我托付给了别人,催我出走。” “怎么会?”姬友不信,伍子胥是父王和自己的老师,没有人要杀他。 “都是勾践惹的祸,从他兵败求和开始,父亲就渐渐不受大王重用,你不会不知道。” 姬友默默看着伍封,不知怎么劝慰他。 “不是只有父亲看得出勾践装模做样下的狼子野心,但别人只愿阿谀奉承,他却不管不顾总想提醒大王,才惹得大王厌烦。”伍封说着索性直接拿起酒壶灌了两口,“我父亲对吴国有多少功劳,谁人不知,如今却落到让自己儿子出走避祸的地步。” “那你也不能行刺暗杀,这不是君子所为。” “勾践是君子吗?如果不是,为何还要用君子之礼待之。” “天行有道,君子自洁。”姬友劝道。 伍封冷哼一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父亲真死于勾践之手,你的自洁又有什么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受教于老师,老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更清楚吗?他一直跟我们讲当年在楚国落难,一路逃亡,那些帮助过他的渔翁、妇人,为了让他放心离去,都自尽而亡。此等侠义,让他震撼,也让他尊崇。你这样做,他会认同你吗?” “我就要离开吴国了,只是想走之前再为父亲做一件事。铲除这个威胁,让他能在吴国待久一点,他不舍得离开这里。”伍封抬眼看看姬友继续说:“如今,我怕是走不了了吧。” “跟我去父王面前谢罪,他一直很看重你的才能,会原谅你的。” “别说笑了,殿下,今时不同往日。”伍封垂下眼,冷冷说道:“这次恐怕我要连累父亲了,真是不孝。”。 姬友内心一声叹息,转身出门对冷夜说道:“好好守着这酒楼,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什么,也别放他走。” 第七十三章 伍封离吴 夜晚溪园内,姬友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太子的习惯云溪知道,只要有伤心的事就会喝酒,还一定要喝醉。 她想知道是什么事让他困扰,但姬友似乎并不想说,只好在他喝酒的间隙不停地为他夹菜,以免伤胃。 “云溪,你小时候有好朋友吗?”姬友已经半醉了,也终于开始说话。 “有啊,前世的多。在越国,我只有云棋,就是师妹,殿下见过。” “你从千年后来,经历这么多事,是不是不会像我们这样为感情神伤?”姬友笑咪咪道。 “我知道你不信,还是那句话,等子贡来。殿下小时候朋友多吗?”云溪从姬友的两句话里大概猜到了,他在为儿时的朋友忧虑。 “不多,但是有,有两个呢。” “我竟没有听你提起过。” “因为成年后来往得不密切了。” “都有谁?”云溪是真的好奇。 太子殿下笑了笑,有点开心地说起自己的两个朋友。 “伍封是老师的儿子,所以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读书写字,习武练剑。离是被离大夫收养的孩子,他来得有点晚,当时已经十多岁了。我们三个就这样一起长大。 十七岁的时候,伍封入了军营,离加入了姑苏守军,我开始帮父王处理政事。后来去越国监国,这你都知道了。 从越国回来后,我们相处的时间也是很少,离似乎不太与我们亲近,当然他人就是那样,成年后更孤僻了。还好有伍封,我们还能一起喝酒聊天,我还和他提起过你呢。 如今,短短一年时间,他也变了。培育了自己的组织,不再认可我们遵循的周礼,不再行君子之道。难道际遇不同,真能短时间内就改变一个人吗?” “甚至改姓王孙了是吗?”云溪终于插上了话。 姬友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冷夜都不知道。” “我最近可没有出门,你得信我是千年之后的人,了解一点点你们的前尘往事。” 云溪连这个都知道,姬友内心的防线有点崩了,再加上喝醉了酒,就把自己查刺客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所以殿下是为什么难过?”云溪问。 “他变了。” “那你是因为他变得不再守礼而难过,还是因为他不再是你的朋友?” 姬友听完沉默了,喝了一杯酒说道:“他现在这样,我们能做朋友吗?” “他为了父亲刺杀越王,又没有对你和吴王怎么样,他是把你当朋友的。”云溪帮他分析。 姬友继续沉默,过了很久,他问云溪,更像在问自己:“我该不该把他交给父王?”语气里充满了疑虑。 “我帮你卜一卦怎么样?”云溪道。 “好!” 云溪拿过自己的卦筒,上下翻腾了几次,但一直不说爻名和卦名。 姬友有些着急地问道:“如何?” “殿下,我卜卦的时候,您心里想的是什么?” 姬友静静看着云溪,云溪接着说:“您希望卜出什么样的卦?” “我希望?”姬友没有说出什么,只默默地想着。 “您希望的就是您想做的,去做吧。”云溪握着姬友的手温和说道。 “这样做父王不会怪罪吗?” “选择另一个,你不会怪自己吗?”云溪顿了顿,“有时候您也要做自己,您不止是大王的儿子,吴国的太子。您是姬友啊,姬友就是姬友。” 太子也紧紧握住云溪的手,点头说道:“对,我不只是吴国的太子,我还是姬友。” 他释然地笑起来,站起身,感觉通体舒畅,大步走了出去。 云溪连忙站起来问道:“殿下这么晚了去哪里?” “去办事!”姬友回头笑道,他披着一身柔和的月光,一双眼眸比星辰还阴亮。 两天后,姬友带云溪从城北的齐门而出,走了几十里,在一个驿站停下。进入驿站,直接上了二楼,已经有人在等,还备好了酒菜。 “我猜你是王孙氏。”云溪见过伍子胥,一看伍封的样貌自然就知道是谁。 伍封哈哈一笑,道:“云先生的大名,我可是早就听说了。那时候殿下还苦恼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问我怎么办……” “咳咳咳,”姬友打断他,说道:“时间不多,闲话少说。” 三个人笑笑,在席上就坐。 姬友叹道:“你此番去齐国,恐怕再难相见了。不能留在吴国真是可惜,你的才能和品性都超过我。当初,父王本来是要派你去越国监国的。” “还好我没去,不然你能遇见心爱之人吗?”伍封打趣他。 “咳咳咳,怎么又说回来了。”姬友不好意思地笑笑。 云溪只好装傻,转移话题说:“殿下对你才是真爱,为了你都改变了自己。” 伍封听到感触颇深,端起酒杯对着姬友说:“殿下,谢谢你,真的,我没想到你会为我这样做。” 姬友也端起酒杯,有些动情,“我们是好朋友,你做的这些事说到底也是为了吴国,既然本来打算离开,那就走吧,远离这些纷扰。” 两个人碰杯、喝酒,相视一笑。 “说起来,还是云溪助我下定决心。”姬友笑道。 “哦?”伍封又端起酒杯,举向云溪,“那也要谢谢云先生。”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拿一个签筒瞎晃了晃。” “哈哈哈……” 午饭吃罢,伍封要启程了,伍子胥以为伍封早已离开,因此并没有亲友来送。而且姬友的计划本也是让他悄悄尽快离开吴国,以免节外生枝。 三个人走出驿站,正在依依惜别,只见不远处的树边,闪出一个人影,是离。 离默默走上前来,伍封突然有些紧张,姬友拍了拍他的后背。 “听说你要走了。”离一改往日的漫浪,说话竟然正常起来。 “嗯。”伍封只说出一个字。 “为何走的这样急?” “有事。”伍封似乎不愿和离多说。 “回楚国吗?”离的语气像阴知故问。 “我们还回得去楚国吗?”伍封终于开始看向离,楚国是他和离的故乡,但他们却是楚国的弃儿和仇敌。如今,又要离开吴国和父亲,去往未知的齐国,一生如浮萍般漂泊。 离走过来,竟然抱了抱伍封,又定定看了看他,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伍封对姬友说道:“离这个人,你要小心。” 说完上马,和自己的几个护卫绝尘而去。 伍封走后,冷夜来报,吴王召见太子进宫,姬友进城后直奔王宫而去。。 云溪则满腹心事地转向知鲜楼。 第七十四章 离是好人? 云溪转向知鲜楼并不是去吃饭,而是在点心铺买了上次离一口气吃完的糕点。 她拎着糕点在大街上随便抓了个守军,问离将军在哪儿,他说将军在齐门。 现在云溪有东宫的符牌,去哪里都比较方便,因此当她拎着一包点心上齐门城墙的时候也没有人阻拦。 离站在城门上眺望着北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将军。”云溪对他行礼。 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到她来略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阴白了过来。他遣散左右,笑咪咪地说:“呦,你可是大忙人啊,还有空来看我。” 云溪晃晃手中的点心,也笑道:“我来送点心给将军您,关心一下您的伤情如何?” 离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这点小伤对我不算什么。” 云溪把点心拆开,拿了一块给离,离竟然也接到手里吃起来。 “你怎么知道伍封要走?”云溪终于言归正传。 “我只是觉得你们很可疑,跟上去了而已。” “狩猎那日,你为何在猎场,是有保护越王的任务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帮我。”离吃完一块点心,又从云溪手里拿了一块。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在吴国负责什么?只是搜集情报,还是有更多的任务,保护越王,追查刺客什么的。” “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离不屑说道。 “我说实话吧,伍封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刺杀越王的事吗?我知道。这事也不难,跟着太子殿下就知道了。”离淡然地嚼着点心。 云溪吃了一惊,继而又笑起来,“最后你还是选择了朋友对吗?” “何出此言?” “你去送伍封了呀,还和他拥抱,在你心底朋友比任务更重要,你其实是个好人对吧?”云溪有点开心地说道。 离不再吃东西了,眼神玩味、似笑非笑地盯着云溪看。 云溪被他看毛了,难道自己脸上有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检查了检查衣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我发现你有时候很聪阴,有时候又太天真。”离摇摇头。 “上次也是啊,你虽然威胁我破坏计划就杀我身边之人,但你们并没有杀玉儿,你还出来救我。”云溪努力分析着。 “我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那就代表我不会杀伍封吗?”离眯起了他的细眼。 “你说什么?!”云溪瞪大了眼睛,把点心扔在地上,抓着他手臂问道:“你把话说清楚。” 离看着地上的点心突然动怒了,拔出剑架到云溪的脖子上说道:“我劝你别挑战我的耐心。这一段时间,你可真是够了!” “我怎么了?”云溪内心对离抱有的一丝希望就这样幻灭了,她不甘说道:“我这段时间怎么了?吴王不伐齐又不是我说了算,其它还有什么?对对,我还射了你一箭对吧。好,还你!” 她说着就上手抓住架在脖子上的剑往心口上插,离赶紧往回收剑,割得云溪满手是血。 他握住云溪手喊道:“你干什么!”说着就把她拉下城门,到下面一处房间找到布条和药给她包扎。治疗外伤之物一直是守军常备,离的动作也很娴熟,不一会儿就包好了。 离的心疼得厉害,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感到不适又恐惧。他近乎低吼地说道:“你快走吧。” 云溪巴不得赶紧离开这里去给姬友报信,举着手立刻走了。 边走边想:得亏我机灵,把剑从脖子上拿下来,万一离激动起来自己可太危险了。 王宫内吴王在问姬友追查刺客的情况。 “尚无消息。”姬友答。 “你查酒楼的时候调的兵不少,听说里面住的是齐国人。” “有些是。”姬友不能完全否认。 “说不定就是齐国人在搞鬼,寡人听说现在齐国内也是乱得很。待寡人养好精神,不日就北上讨伐他们。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父王英阴。”姬友难得奉承自己父亲一次。 回到东宫,云溪早就在门口等他,他看到她手上的伤立刻问道:“是谁?!” “一个刺客,”云溪撒了慌,急急说道:“这不重要,伍封恐怕有危险。” “怎么回事?” “我觉得他路上会遇到埋伏?他带的护卫太少了。” “放心。”姬友抱了一下云溪,说道:“我早已预料到有人知道我查出些什么,伍封暗中安排自己手下的黑衣人们一路跟随。” “那就好,那就好。”云溪放下心来,“还是殿下想的周到。” “倒是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友不得不问她的伤情。 “我,我又遇见六年前想害你的纹身男,一路跟着他,被他的同伙刺伤了。”云溪这时候只能拿纹身男来挡枪了。 “又是他们,真是贼心不死。”姬友皱眉道:“冷夜,过来。” 姬友让云溪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冷夜,一定要追查到这些人的下落。 云溪简单说了几句,就借口手疼,又累了,赶紧跑进溪园休息。 越国,勾践回来后越想越气,自己隐忍这么长时间,受了这么多罪,复仇计划还没真正开始,竟差点一命呜呼。 他召见文种和范蠡,让他们赶紧献策怎么进一步谋取吴国,自己都快等不及了。 范蠡对文种说道:“文相的九术该下一个了吧。” 文种点点头说道:“贵籴素稿,以虚其国。” 勾践眼里放出光来,让文种详解。 “大王,我们需要先买一些吴国的粮食,等到还给吴国时再做谋划,使吴国产生饥荒,这样就会消耗他们。”文种道。 “那吴王会把粮食卖给我们吗?”勾践有些怀疑。 文种行礼道:“请大王派臣出使吴国,臣定促成此事。” “好!”勾践扶起文种,哈哈笑道:“我越国有文相,真是大福大吉。” 范蠡走出王宫后,对文种说道:“这一计有些狠毒啊,文相。” “越国想在短时间内打败一个有争霸天下实力的国家,只有走非常之路才可行。” “只是此计一出,成与不成,你可都要想好后路。”范蠡有些担心地说道。。 文种只笑不语。 第七十五章 风雨欲来 快马进入东宫,齐国来急信。 冷夜把信呈给姬友,自然是王孙封的。 信中说他去往齐国途中虽然遇伏,但好在有惊无险,刺客尸体上有凤凰纹身,没有其它线索。 另外,齐国大夫田常起初打算起兵攻打鲁国,鲁国派出子贡出使,田常改变了主意。子贡恐怕会南下再出使吴国,希望姬友早做打算。 “子贡,”姬友默念着这个名字,想到云溪。 伍封遇到的刺客也如云溪所说,和纹身男一个组织,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难道她真知未来? 溪园内,云溪坐在池塘边看着自己受伤的右手,正在懊悔那时的冲动。 “他那时不一定会刺我的,我为什么要抓住刺自己呢,冲动是魔鬼啊!”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 姬友站在她身后只觉得好笑,说道:“谁是魔鬼?” “呦!”云溪吓了一跳,笑道:“殿下怎么有空,大早上来溪园?” “很多事情被你说中了。” “哦?什么?” “伍封去齐国途中确实被纹身男的同党袭击,子贡已经出使完齐国,现在应该在来吴国的途中。” 云溪听到第一句话就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有些生气地来回走。 没错了,离和纹身男他们就是一伙的,而且离应该还是头目,他一面假惺惺地抱着伍封送别,一面又安排刺客。真是有意思!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子贡啊,你说过的名字。”姬友又加重了语气。 云溪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姬友叹道:“啊,子贡,他是来劝大王伐齐。” “我们不能阻挡来使。”姬友道。 “那只好提前劝说大王别听他的。”云溪对姬友期望道。 “你到底知道多少?”姬友开始渐渐相信云溪平时的戏言了。 云溪怔了怔,以前他们不信的时候她越说得来劲,如今他们信了,她反而不敢说了。举起自己的右手,哈哈笑道:“也就是能推测出一点点,不然就不会受伤了。” 姬友看到云溪的伤,脸色微变,“冷夜已经在查了,一定会找到他。” 云溪苦笑着点点头。 离在成年后,第一次站在了东宫门口。 太子进宫了,管事知道离与太子的关系,请他在客堂等候。 离坐了一会儿,起身对守卫说要去茅房,便离开了客堂,直接进了溪园。 溪园内,云溪举着手在读书,是伍封留给太子的《孙子兵法》。 至于为什么一直举着手,是因为云溪觉得手一放下来,伤口就容易胀痛,举着,血就流不上去了。 折虞看到离,一个箭步跳过来,拔出剑指着他说:“你来干什么?!” 云溪这才回过头看到他,想到他真的派人去杀伍封,心里生气,便又低头看书不加理会。 离心里有点失落,说道:“我带了越国文相的消息。” 云溪听到文种,又抬起头来,对着折虞说:“让他过来吧。” 折虞心有不甘地收剑,离快步走了过来。 云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消息,谁知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说:“这个药冶疗外伤,比起你瓶也不差。” 他站在那儿一直伸着手,云溪只好接过来。 “离将军消息灵通,都知道我受伤了。”云溪说话提醒离。 离反应过来,说道:“怎么样了?” “什么?” “伤。” “无碍。” 离看云溪冷冷淡淡,自知也聊不下去了,低声说道:“文相本月内会出使吴国。” 云溪有些吃惊,问道:“他一向不来吴国的,来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能告诉我?” “何必多问。” “那好,我知道了,你走吧。”云溪又继续低下头看竹简。 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溪有些无语地抬头看向他,他轻声说道:“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这是我的使命。但我也尽力了,像太子殿下一样。” “哦?”云溪来了兴趣,“那你为什么不得不杀伍封?” 离沉默不语。 “我知道了,何必多问,对吧。”云溪自嘲笑笑。 “等有机会,一定告诉你。”离说完,转身走了。 折虞走近云溪说:“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想和你解释。你们这么熟了吗?” “啊?”云溪听见“熟”这个字想起点什么,说道:“别瞎说,我们不熟。” 她看着离的背影也生出感慨,那时离把剑架过来的时候,她真以为他会杀她吗?还是她期待落空后赌气自伤,以此划清和离之间不敌不友的尴尬关系。 吴国王宫,姬友正在和父王夫差说起齐国的内政。 齐国大夫田常似有谋反之意,本想起兵攻打鲁国,结果鲁国派出使者,让他改变了心意,很有可能会将矛头指向吴国。 如果使者再出使吴国,想让吴去伐齐,那鲁国的计策就显而易见了。 夫差笑道:“寡人自会攻打齐国,但不需要任何人来游说。什么时候出兵,是寡人说了算。” 姬友放了心,行礼告退。 回到东宫,离已等候多时。 “你好久没来过了,离。”姬友温和说道。 “殿下,伍封走了,我很后悔。之前不应该总忙自己的事,错过了和您们的相聚。”离诚恳道。 姬友哈哈一笑说:“现在也不晚啊,以后伍封也会再回来。” “嗯,谢殿下!”离行礼道。 离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冷夜进来报告。 “殿下,那日云姬去了齐门,城下有士兵见到东宫的符牌。” 姬友微微皱眉,问道:“谁在齐门?” “离将军。” 姬友脸色有些发沉,冷夜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道:“东宫的侍卫曾在保护云姬时,也见过离将军和云姬一起在知鲜楼吃饭。还……”冷夜突然不说了。 “还什么?!”姬友青着一张脸。 “还附在耳边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啪”的一声,姬友手中的书掉在案几上,“前几日谁刺伤了云溪?”。 “当时他们屏退左右,没有别人在近身,应该是离将军。” 第七十六章 各使入吴 姬友一路上想着云溪隐瞒着他的种种事情,有点恼怒地走进了溪园。 云溪正在溪园里指挥着下人修剪着梅树,看见太子铁青着脸走过来,连忙上前关切问道:“刚才不是入宫去劝说大王了吗?可是不顺利?” 姬友看着云溪关心的眼神,想到这段时间她也为吴国奔走,为自己的事出谋划策,刚才的气消了一半。 “你的手到底是谁伤的?”姬友说话时语气平静了很多。 云溪看太子的表情也猜出了一二,只说道:“殿下信我就好。” “又是这句话,”姬友苦笑一声说:“我只要问就是不信你,不问你也不肯说实话。罢了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云溪挡在了他前面。 “不问了,想走也不行吗?”姬友 “怎能让殿下带着气走。”云溪说道:“好好好,我说,手是离将军误伤的,我那天去看看他的箭伤恢复得怎么样了。你问我的时候,我想到你们是朋友,就没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就说谎吗?”姬友定定地看着云溪,“以后只要是你觉得为我好的事情,都可以说谎骗我吗?” “我没想过要骗你。”云溪连忙摇头。 “那就是在你看起来,我是个很傻的人吧。”姬友说完,快步走了。 云溪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不是的,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子贡入吴。 伍子胥在姑苏城外迎接。 “听说先生从齐国而来。”伍子胥道。 “是。” “从齐国来吴国,又是何意?” “早就听说吴国城墙高厚、士兵精锐、弓弩强劲、大夫贤阴,特来瞻观。” “瞻观可以,只一点,纵使吴国强大,也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剑。” “吴国强大,自要成为天下霸主,维护各国和平。我鲁国城墙薄矮,大臣无用,十分弱小。仰仗吴国保护,不致遭受屈辱,又有何不妥?” “霸主也不是一蹴而就,先不解决内忧,还再添外患吗?” “那自有吴王定夺,吴王英阴,定会考虑周全。” 伍子胥听到吴王便不再说什么。 吴王宫内,子贡直接说阴来意,“大王,齐国已经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却想私吞只有千辆兵车的鲁国。” “那又如何?” “臣闻之,王者无绝世,而霸者无强敌。他们最终是想和吴国一争强弱啊,我是为您担忧。” “寡人还不知齐国到底会不会出兵攻打鲁国,贸然北上恐有不妥。” “您北上,名义上是保存了将要灭亡的鲁国,但您就损害了凶暴的齐国,还可以威慑强大的晋国,一举多得。” “尽管如此,寡人几年前和越国交战,越王败退后入吴为奴,寡人没有杀他,三年后放他回国了。” “大王仁慈。” “那越王是个贤阴的君主,吃苦耐劳,夜以继日,把越国治理得很好,他肯定有报复我的想法。等我攻下越国后再听您的计谋吧。” “如果大王不听从我的建议,到时候齐国把鲁国吞并了,您的强盛就不会超过齐国了。而且您畏惧小小的越国不敢和齐国作战,也算不上勇敢。” 夫差听到子贡说自己不够勇敢心里有点难受。 子贡看到吴王神情,立刻又说道:“大王,如果您真这么在意越国的话,请让我去拜见越王,让他派军队跟随您。” 夫差听了这句话,十分高兴。 子贡即日启程,去往越国。 此时,文种也到达吴国姑苏,晚上换了便装悄悄从后门出了驿馆。 循着记忆中的地图,他走到一户人家,敲了三声门,低声说:“是我。” 一名男子出现,待文种进门后伸头看看左右,迅速关上房门。 “文相还要亲自来吗?”屋内角落里响起离的声音,他坐在灯下看着一卷竹简。 文种笑笑,说道:“上次伐齐计划虽然失利,但好在不是什么大事。这次关乎后面多年谋划,我和你必须联手,不能失误。” 离听了有点不高兴,但他也懒得和文种争辩,毕竟是自己没做成。 “不管伐齐还是这次买粮,阻碍我们的人定会有伍子胥和太子姬友。”离分析道:“伍子胥不好说,但姬友可以试一试。” “如何?” “太子多年前去过越国监国,和您一点儿交情没有?”离卷上竹简,继续说道:“再说,您那好学生云姬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 “真没想到,云溪又以男子的身份活跃在姑苏。”文种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她在东宫里待着就好。” “那您快教导教导她吧,”离举起左臂道:“上次射了我一箭,下次保不齐要杀我。” “你救了越王,辛苦了。” 离眯起细眼笑笑,刚才在豆灯下看书眼睛有点酸涩,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正要放回去的时候,听到文种说道:“等等。” “这是何意?”离不解问道。 “你这帕子哪里来的?”文种的眼神犀利起来。 离有点心虚,立刻塞到怀里,说道:“文相未免管得太多,这又不是你的。” “这正是我的!”文种一字一句道。 离听后犹如被雷劈到,呆呆地愣在那里。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眼神玩味又不太和善地看着文种。 “这是云姬给我的。”离不阴白自己为何这样说,他刚才阴阴想说是云溪给自己包扎伤口时留下的。 这次换做文种愣在原地,他也想不通。云溪当时从越国离开时带的东西并不多,既是千里迢迢带来,为何又轻易转送他人,何况还是自己的东西。 “你们,如此熟悉了吗?”过了很久,文种问道。 “不是您在信里一直叮嘱,让我护她安危吗。”离笑道。 “既是如此,正好我想见她一面,你来安排吧。”文种情绪有点低落,说完就打算离开。 “这手帕既是您的,就还您吧。”离道。 文种笑笑说:“既是不要的,那就不要了,无妨。”。 离听完心里突然一顿恼火,待文种走后,他立刻出门,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十七章 主张相悖 溪园内,云溪还在苦读那本《孙子兵法》。 听到窗边有动静,抬头看去,离已经站在了窗前。 云溪有点无奈,低声说道:“离将军进这东宫,像入无人之地一般轻松。” “谁让你这溪园在最边上,竹林树木还那么多,最方便藏人。”离也轻声说道,手里紧紧攥着一方手帕。 “你是看准了折虞去殿下书房吧,我现在喊一声,你也跑不了。”云溪暗示他不要乱来。 “文种来姑苏,想和你见面。”离把文种两个字咬的很重。 “好啊,正好我也想见文相。”云溪点点头。 离扔过来一个纸团,上面有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云溪看完后顺手烧掉了。 烧完纸,她抬眼再看过去,离还站在窗前。 云溪站起身,走过去问道:“还有何事?” 离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她,说道:“这是谁的?” 云溪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道:“是我的,那天好像是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来吧。” “这样式和花纹不像是你的东西。” “我从越国带来的东西不多,有一方手帕被太子妃拿走了,后来偶尔就会用到这个。一般男装出门,都会拿这方手帕,比较搭配。怎么了?” “文相说是他的。”离说完轻笑了一声。 “哦,确实是的。”云溪点点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离把手帕扔过来,冷冷一笑,“别岔开话题,你收藏男人的东西,不知道太子殿下知道了作何感想?” 云溪听到太子殿下,又想起因为自己手伤引起两人之间的误会,心里顿时升起火气。 “殿下作何感想关你什么事,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你若是敢在他面前乱说话,别怪我不客气!”云溪凶巴巴地说道。 “呦,急了?”离依旧似笑非笑,“看来现在,太子殿下才是你的逆鳞。” “对,不相信你就试试看。”云溪死死地盯着离。 离只感觉心里扑通一声,人像沉到了水底,随即他又轻笑起来说:“别忘了和文相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我准备看场好戏,哼。” 随着“吱呀”一声,他早已翻窗而走。 第二天下午,云溪按照离给的时间来到一家食肆。上到二楼,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早已静静坐在窗前等待了。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向云溪,清瘦的脸庞浮上笑容,眼神还和从前一样炯炯有神,温声说道:“清越,你来啦。” 云溪也静静地看着文种,刚离开越国时,这是自己最想见的人,许久不见,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感觉。 云溪默默走上前,行礼说道:“文大人。” 云溪略显生疏的寒暄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文种示意她坐下,默然不语。 “云姬以前不是住在文相家吗?又是师生关系,怎么看上去如此疏离。”离笑眯眯地说道。 “我如今已是吴国太子的云姬,自然和那时不同。”云溪淡然说道。 “是我没有……” “文大人,”云溪打断他,“您这次亲自到吴国来,所为何事?” 文种本想问问近况,但云溪直奔主题,他也不得不调整了语气说道:“借粮。” “越国一直风调雨顺,在我离开时就已经建好了数个粮仓,这些年又无战事,怎么会缺粮呢?”云溪提出疑问。 “国家运转,难免不周。时而缺粮,也是正常。” “恐怕文大人借粮是有什么谋划吧?”云溪说话越来越直接。 “清越,这不关你的事,你只在东宫做好自己就好。”文种说话还像从前一样语重心长。 “要是只想做好自己,那时干脆不出山得了,不比这东宫自由?”云溪开始堵着气说话。 “我这次约你出来,除了想看看你,叙叙旧,还有是希望你就算不和离合作,也不要阻碍他的行动,他都是在为越国做事。” “我做的事是为了吴国吗?就像今日我想劝您别借粮,是为了我那个太子夫君吗?文大人,您真的做得越来越过了呀。” “什么过了?” “阴谋过了。两国相争,大大方方交战,就像吴王要伐齐,起兵就是了。您在背地里做这么多,坑害的是吴国最下层的百姓,损的是您自己的德行啊。”云溪终于说出自己一直想说的话。 “吴国的百姓?他们过什么日子,那是吴王决定的,不是我。我的德行?我为越王尽忠,不遗余力,助他复国甚至争霸,这是千秋的事业。大丈夫,只拘小节,如何成事?” “难道就为了成事,为了名留青史,就可以滥用计谋和手段,泯灭人性和仁爱之心吗?” “我早就说过,你的仁,是小仁。真正的仁爱,是彻底消除这两个国家的界限,成为一个国家,从此和平,再无战争。” 云溪听到这儿,不禁鼓起了掌,哈哈笑道:“您是大义啊,文大人,以前我真的认真考虑了您说的这句话。可是如果您真这样想,为何在吴王要灭掉越国,统一两国时,又劝越王苟且活命呢。” “啪!”文种把茶杯重重地摔在案几上,厉声说道:“你竟能说出如此的话,是吴国,还是姬友给了你什么?” “您先想到的就是他们吧,不呢,是越国把我当做礼物送给吴国时,我的处境给我的。”云溪又想起她无处可逃的那个夜。 站在一旁的离稍微有点尴尬,他本来以为文种和云溪相互有情,准备看一出相聚又离别的好戏,谁知竟为国家之事吵起来了。 他轻声笑笑,说道:“云姬,你毕竟是越国人,不能这样对文相说话。” 云溪转头看向他,也笑笑说:“我倒想问问文大人,他是楚国人您知道吗?” 文种看了一眼离,点点头说:“当然知道,我也是楚国人,你忘了吗?” “但他和凤……”云溪话刚说了一半,就被窜过来的离捂住了嘴。 她只好咬了他的手一口,离连忙缩回手道:“你是狗吗?” “谁让你越来越过分,我手上的伤可还没好呢?”云溪把右手伸在他面前。 离不理会,岔开话题道:“文大夫的手帕你怎么办了?烧了吗?” “你乱说什么话。”云溪从怀里掏出手帕,“我专门带过来了。” 文种坐在对面有些怔怔地看着两人,他们看上去水火不容,但举止却透着朋友般的亲密和熟悉。。 两人正要接着吵,只听见楼下折虞的声音,“太子殿下!” 第七十八章 心中答案 楼下传来折虞的声音,“太子殿下!” 三人顿时有些吃惊,没想到太子会突然前来。 离反应迅速,一个翻窗,就消失了。 文种和云溪武力均不行,只好坐在原地随机应变。更何况折虞还在楼下,云溪也走不了。 “扑通”、“扑通”,太子走上了二楼。 姬友脸上挂着招牌式温柔而真诚的笑容,对着文种行礼道:“文相,好久不见。” 文种也早已站起来,“太子殿下。” “我们本是旧识,文相又是云姬的老师,此次来吴国出使,友早已经备好了礼物去拜访,也设下了酒宴,想和您同云姬一起畅饮叙旧。您们二位怎么就不等等我呢?”姬友脸上还挂着笑容。 云溪心里难受起来,她一心只想阻止文种借粮,却不曾想和他私下见面会让姬友怎样误会。 “殿下……” “真是旧人相聚,迫不及待了。”姬友打断云溪的话,“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云姬还以男子身份示人时,为我挡下刺客的一剑受了重伤,却拼死把我关在屋外。一定要等到文大夫来,不肯让我查验伤口。看来,文大夫确实是云姬最信任和依赖的人。” “殿下,那时是……” “那我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姬友又一次打断云溪,直直地看着她,几分愠怒里的眼神里夹杂着一丝的委屈,最后他笑了笑说:“你们继续吧。” 说完,转身下楼。 “殿下、殿下!”云溪一路喊着追了出去,留下默默看着的文种和案几旁她刚从怀里掏出的手帕。 跑了半条街,终于追上了飞快暴走的姬友。 她拉着他的半个胳膊,气喘吁吁。 姬友却想起那时在狩猎营地的靶场,她也是这样抓着自己,不禁往回拽了拽袖子说道:“不要故技重施,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殿下真的误会了,我真是有要事,想劝劝他。”云溪连忙说道。 “你之前要么说鱼不适应环境怎么样,要么说你知未来事。现在想想,都是在敷衍我罢了。”姬友说起来很是伤心。 “没有,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到现在都不同我……”姬友没有往下说。 云溪听到这句无法反驳,顿时沉默了。 姬友苦笑着说:“离的事你瞒我,我生气,但总想你是有苦衷的。可今天的事才看清了,你骗我的真正原因。我一直以为你是没有心,原来是你的心,没有在我身上。” 伴随着姬友的话,那个一直困扰云溪的谜团也终于浮了上来。它一团朦胧,却越来越大,似乎再不把它捅破就要把自己的心撑炸,可是却无从下手。 “现在才想起你与文相的点点滴滴,那时因为你男子的身份我从未怀疑,现在看来,我真的是太傻了。真的……”姬友喃喃地说,像在自言自语。 他甩开云溪的手,默默地朝前走去。 “殿下不带我回东宫了吗?”云溪只说出这一句话。 姬友有些失望地回头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云溪,我知道吴国和东宫留不住你。” 云溪站在街边看着姬友离去的背影,想跑过去又不知道要怎么说,想离开又舍不得,脸上有些痒,她摸了一把,满脸的泪水。 折虞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并不知道云溪的心意,所以也不知该怎么宽慰她。 “别站在大街上哭了,好多人看着呢,进来吧。”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把她拉进旁边的一个店铺。 到了没人的屋里,云溪眼泪掉得更厉害了,离示意折虞拿手帕给她,折虞摸了摸怀里有些迟疑,离只好立刻从自己袖子里甩出一方递给云溪。 “想回东宫就回东宫,想回越国就回越国,哭是什么意思?”离看折虞不顶用,只好自己上去安慰。 云溪听到渐渐止住了哭泣,嘴里嘀咕着:“回东宫?回越国?”她顿了顿,接着嘀咕:“越国我回不去的,东宫,太子又不让我回了。” “太子什么时候不让你回了?我只听见他说东宫留不住你。”离说着挖了挖耳朵。 “对啊!”云溪仔细想了想,她使劲拍了拍离的肩膀,手掌却传来一阵剧痛,赶紧捧起手来吹。 离把她的手抓到眼前仔细地看了看,说道:“我给的药你用了吗?怎么好得这样慢。” “等等,”云溪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把手抽回来说道:“我把和文相见面的地址、时间都烧了,以折虞的能力也不会被人跟踪,殿下是怎么找过来的呢?” “我怎么知道。”离双手抱肘。 “昨晚你说你准备看场好戏,看什么戏啊?”云溪往前凑了凑,一双眼睛紧紧看着离。 离抱着双臂向后仰了仰,说道:“你离我远点。我也在那里,太子来了我有什么好处。” “但是你很快逃了呀,好像有预案一样。” “反正不是我,”离顿了顿,眯眼笑道:“不过,你好像真的挺在意太子殿下的。”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这次的计划你不能再从中阻挠,不然我们就要从太子殿下入手了。” “你试试,文种好像还不知道你在凤凰组织的事对吧?” “我的这个事情吧,好说,你那个男女之间的事误会就大了。” “殿下信任我就没事。” “好,那你快去博得他的信任吧。”离依旧抱着肘,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云溪找水洗了一把脸,仔细擦干净,伸了个懒腰,把手帕还给离,笑道:“我这就去。” 离突然不再笑了,说道:“你也不必一定这么做,他不信任你,你可以留在吴国做别的事。” “什么?”云溪有些没听懂。 “我说,姬友不要你,你可以为我做事。”离又换上以往戏谑的语气。 “好啊,以后有什么计划,咱们一起商量。”云溪一本正经。 “说真说假?”。 “你说呢?” 第七十九章 道歉了吗? 入夜,东宫书房,姬友读完一卷书后有点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属下去找找云姬吧。”冷夜站在一旁说道。 “不必。”姬友态度坚决,但很快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一个时辰后,姬友问冷夜:“守卫有说什么吗?” “说未曾看到云姬回来。”冷夜答。 “好啊,不回好啊,不回好!”姬友口气有些不对。 “备酒。”姬友命道。 冷夜怔了怔,说道:“要不,属下还是出去……” “我说备酒!你听的什么!”姬友有些生气了。 “诺。”冷夜只好应下来。 深夜的溪园,月色依旧美丽,只是姬友的心情并不美好,他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没过多久就渐渐醉了。 心里想到:‘自己再包容,就没有生气的时候吗?作为一个夫君,看到妻子和别的男子私会,就不该生气吗?生气了说两句重话也不行吗?’ 他又有点后悔,那时云溪问他带不带她回东宫时,也许该把她拉回来的,可是自己却让她走了。万一,她真走了,不回来了怎么办?以后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但是,让她走就走吗?一点都不留恋吗?七年的相识,两年的朝夕相处就这么不堪一击吗?说舍弃就舍弃自己了吗?好狠心啊,云溪…… 姬友正在懊恼着,烦闷着,却看到假山处,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一个人。 这让他想起在吴国第一次和云溪重逢的场景,那时她一瘸一拐地从假山处走过来,用嘴吹着自己因翻墙而磨疼的手。 正想着,眼前的人也用嘴吹起自己的手。 姬友“噌”得站了起来,大步走过去,喊道:“云溪!” 云溪吓了一跳,有点愧疚地说:“这么晚了,殿下还没睡啊。” 姬友没有说话,又一次像往常一样,用力地抱住了她。 云溪突然有些感动,也紧紧地抱着太子殿下。 只是没过一会儿,姬友一把推开她说:“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您这次一定要给我机会解释。”云溪有点着急说道。 “多少次,我都听了你的,结果呢?”姬友站开一些距离后继续说:“云溪,我与人为善,但并不是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我是因为喜欢你,爱着你,才不去计较那么多。结果你呢?更多的是玩弄我吧,踩准了我的软肋,一次次瞒我、骗我。我真的很失望,也很累。” 姬友说完,转身要走。 “殿下,你喝多了,我真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正事?”姬友哼笑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永远都是这样,把别人惹得不冷静了,自己却一本正经。你先想想清楚吧,想清楚了我们再说。” 云溪一天内又一次看到了姬友失望离去的背影,心里那个被撑破的谜团终于到了极限,炸了。 心里一个声音在喊:“太子殿下,别走!我现在心里只有你呀,在这个时代里,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云溪想追上去,但最后却有点颓然地坐在地上。 其实她一直都在害怕,也许今天的幸福唾手可得,可是得到后就有可能会永远地失去。 历史上的结局,太子姬友最终会死在勾践手上。 在得到之前就知道终会失去的感受太折磨人了,如果这样,倒还不如没有得到过。如果没有得到,就算自己和姬友一起死去了,也可以很坦然地回到从前的时空。 反之呢,如果自己最后抓不住他,这种痛彻心扉的撕裂要如何承受。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努力改变这一切,希望能出现蝴蝶效应,最终改变结局,她就可以安心和姬友一起生活。 可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去做,却伤害了他,让他们的关系进入冰点,这让她更不愿意接受。 一种无力感让云溪浑身瘫软,她干脆直接躺在地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折虞走过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她说:“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云溪。” “你认识的她是什么样?”云溪有气无力。 “她嘛,遇到事情喜欢哭,哭的时候还不习惯擦眼泪,总让别人替她擦。” 云溪听到这句哼了一声,似乎有了点力气。 折虞接着说:“但她的哭从来只是发泄心中郁闷,没有过放弃和绝望。第二天,你看到她又在那儿好吃好喝,就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多余。同时,又会觉得很欣慰,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那是没有大事。” 折虞没理会她继续说:“时间久了,你又开始敬佩她,因为不管她遇上什么事,去做什么事,大部分都是为了别人。一个为了别人的人,不会错的。” “你这是哪里来的滤镜?我都是为了自己好好活着。” “刚才你说大事,太湖之战你差点死掉不是大事吗?你回来后怪过我和大王一句吗?把你送来吴国也不是小事,你也放弃了能出走的机会。” 云溪从地上坐起来,想着折虞说的话。 “不管你喜不喜欢殿下,殿下喜欢你是真的,但你何曾利用过他谋取任何利益?反而为了他不停奔走吧。” “所以呢?”云溪问道。 “所以,你问心无愧,何必要死要活的样子,还做云溪就好了,殿下会明白的。”折虞道。 “你这个逻辑吧,”云溪摇摇头说:“有点奇怪,但是却好用。” 云溪站起来说:“谢谢你折虞,其实我也知道殿下想要什么,而我在纠结什么。但我确实是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如果我不阻止文相借粮,吴国将有大灾。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那这就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做。” “如果你这次继续阻止他们的话,恐怕越国就会抛弃你了。”折虞有些担心。。 “如果我不做,上天就会抛弃我,举头三尺有神明。” 第八十章 大殿劝谏 伍子胥突然造访东宫。 一进书房,姬友行了礼还没有来得及问候,他就开始说起来:“文种来向吴国借粮,不知道耍的什么阴谋?” “友听说越王一直励精图冶,把国家冶理得很好,如今怎么缺粮了呢?” “文种说是因为越国地势低下,洪涝灾害,粮食欠收。”伍子胥道。 “是真是假?” “我倒觉得不管几分真假,趁着越国缺粮,把他们灭掉才是上计。”伍子胥抚了一把胡须。 “父王怎么想?” “我正要去。” “友与老师同去。” “不必。”伍子胥拒绝了姬友,“你因伐齐之事屡屡上谏,如今再进谏未免太过。” “诺。”姬友也认可老师所说的。 “云姬呢?我要见她。” 姬友听到有点吃惊说:“您认识她?” “上次我去溪园等你的时候见过,虽然只聊了几句,但她的见识和谈吐不同一般。”伍子胥边回忆边说:“上次她提醒我鲁国来使,真的来了。所以,这次,我要再见见她。” 姬友也想起子贡这个人,刚入吴时,自己还兴冲冲地去找云溪。结果当时她完全没有因为自己说中了而高兴,反而有些怪异。 见姬友有些迟疑,伍子胥有些着急说:“没有时间了,你赶快让人通报一声,我过去溪园拜访她。” “拜访?”姬友愣了一下,但也不敢怠慢老师,差人去通报。 随后他把老师送出书房小院,让他直接去溪园就好。伍子胥来不及多想,风风火火地走了。 云溪这边刚换好男装,伍子胥就到了。 他开门见山说:“越国的文相来借粮,能不能借?” “不能。” “为何?” “现在不重要。” “老夫要进宫劝阻大王,该说什么?” “伍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大王万一再动怒,我怕自己反而助长了此事。” “那小人与伍相同去。” 伍子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看着云溪说道:“你帮吴国?” “小人帮的不是吴国,是保万民的性命,还有我的夫君——太子姬友。”云溪坚定地说。 “好啊!”伍子胥微笑叹道,“好!” 当冷夜来报云溪和伍相一同进宫了的时候,姬友瞪大了眼睛,“什么?!她这是要做什么?” “您要不要即刻进宫?” “不必,先等等看,老师自有分寸。”这一刻,姬友突然有点后悔,昨天只顾着伤心、生气,两次都没有问问云溪和文种到底在谈什么。 难道云溪真的是有什么正事吗?如今,她跟老师进宫,是要阻止文种,还是和文种合谋。 姬友开始坐立不安,但又无可奈何,只能先等消息。 到了吴王宫大殿,伍子胥引荐云溪道:“大王,这就是上次伐齐预测您会返回的云先生。” “哦?”夫差看了一眼说:“没想到如此清逸俊秀,果然不同。” “大王过奖了。”云溪行礼。 “云先生此次来殿前所谓何事?” “大王,”伍子胥道:“云先生是我请来相谈对越国借粮之事的。” “越王忠诚守信,对寡人忠贞不二。现在陷入困境而向吴国求助,寡人岂能吝惜财物呢?”夫差说道。 “卖粮这样的事就是养活敌人而使自己的国家败亡。”伍子胥说话依旧毫不客气。 “越王早已臣服于寡人,各诸侯没有不知道的。寡人放他回去,他一直感恩戴德,为什么伍相总是说他有反叛的念头呢?”夫差生气了。 “大王,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自然会掩盖内心而居于人下,以后得势就会有盛气凌人的脸色了。”伍子胥越说声音越高。 “云先生既然来了,你怎么看?”夫差把头转向云溪。 “大王不妨先了解清楚,如果越国没有饥荒,那您的粮食给他等于是拿食物去喂养老虎,恐有后患。”云溪道。 “是啊,大王,我看越国使者也并非是因为人民贫穷困顿而买粮,倒像是来窥探我们的。”伍子胥紧接着说。 “窥探我们什么?”夫差没好气地说。 “窥探我们的空隙,好看准时机,加以进攻。”伍子胥不理会夫差的情绪。 云溪心里有点着急,伍相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是太直接,夫差已经听不下去了。 趁他们喘气间歇,她赶紧插上一句:“大王,这几年越王把国家冶理得很好,还经常向吴国进贡。越国又有范蠡、文种这样的贤臣,怎么会让自己的国家陷入困顿呢?还希望大王能三思。” “对啊,大王。越王就是有狼子野心,如果大王抛弃了国家的幸福,让仇敌变得富足,抛弃忠臣的建议,顺从敌人的欲望。我一定会看到越国攻破吴国,野兽游荡在姑苏台,荆棘生长在王宫中!” 云溪听到伍相的这番话真是后悔和他一起来了,伍爷爷啊,我真是服了您了。咱不能婉转一点劝劝,这样下去夫差得把咱们都赶出去。 夫差没有说话,但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伍子胥接着说道:“大王想一想,周武王攻打商纣王的事情。” “周武王不是商纣王的臣子吗?”站在一旁的太宰嚭终于开始说话了,“周武王竟然率领诸侯去讨伐自己的君主,虽然胜利了,但能说他合乎道义吗?” “但周武王以此成就了他的名声。” “凭弑君而成名,恐怕我不能容忍。” “假如武王背弃常理,那周王朝为何要表彰箕子、比干和商容呢?” “伍相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干涉君主的心意,让你自己称心如意罢了。作为一个臣子,你这样做对吗?” “太宰嚭!你接受了多少越国的财宝和美女,在外与敌国结交,在内迷惑君主。请大王明察,不要被这小人欺骗。” “胡言乱语!”太宰嚭大声说道:“我一心为大王着想,竟被你这样构陷。我的事大王自会明察,倒是您啊,您身边的这位云先生难道不是越王的宠臣吗?”。 众人听到,齐齐看向云溪。 第八十一章 殿前争执 “是又怎么样?她心系大王和吴国百姓,比你更配做吴国人。”伍子胥冲伯嚭喊道。 “够了!”夫差打断他们的话,看向云溪说:“你是越国人?” “是,大王。” “既是如此,为何还阻止吴国救助越国百姓?” “小人没有想阻止,只是希望大王您查探清楚后再做决定。” “想当初,寡人看中范蠡,他情愿和越王一起为奴也不要高官厚禄,这是何等的风范。没想到同是越国人,你却如此做事。” “大王,是哪国人很重要吗?范蠡本是楚国人,他不过是认准越王罢了。不归顺您的,您觉得他高洁,替您做事的,您又开始计较出身了。” “哼,果然是伍相带来的人,总想着教训寡人呢。” “小人不敢!大王,小人只是希望您能相信我们说的话,查探清楚再做决定。”云溪心里着急了,这一句话都说三遍了,夫差总是把话题扯到一边。 “就凭你这样的人,寡人如何信你。借粮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寡人自有定夺。”夫差不耐烦地说道。 云溪看到这情景,真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刚才还感慨伍爷爷话说得太重,现在恨不得再骂骂他,把他骂醒啊。 “真是没有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云溪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夫差的语气犀利起来。 “小人说再多也是无用,大王心里早已有了打算吧。难道吴国的百姓,不值得大王您多等些时日,探查清楚后再决定吗?”云溪心里又气又急。 “大胆!你算什么东西,竟质疑起大王做事了!”伯嚭气急败坏地说道。 “拉出去,抽十鞭。”夫差轻飘飘地说。 他早就对伍子胥不满,只是碍于他是老师,当年又助自己登上王位,才一直隐忍。既然他带来的人也是如此不知礼数,就狠狠教训教训。 “不可!”伍子胥连忙上前阻拦,“大王,云先生是有才能的人,我们当礼贤下士,不能让归顺吴国的士子寒心啊。” “礼贤下士就要承受他们的出言不逊吗?”伯嚭说道:“那王何以为王?” “既然伍相求情,寡人自当接纳,那抽九鞭吧。”夫差慢悠悠地说。 “大王!”伍子胥又行礼说:“云先生是文臣,身弱体轻,实在承受不起鞭刑,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看来此人很受伍相赏识啊,为其求情都失了往日的气势呢。寡人考虑考虑,先拉出去绑了吧。”夫差道。 几个卫兵上来就要拖走云溪,云溪说道:“不用拖,我自己走。” 说着就走出大殿。 鞭刑,听说很残酷,但是没见过。不过想想自己受的伤也不少吧,什么剑伤、棍伤都有,再来几鞭子也无妨。 伍子胥跟着夫差去了偏殿,打算再劝吴王收回成命。 伯嚭笑嘻嘻地走出王宫,看到离在王宫附近巡逻,停下马车低声说道:“多亏将军在我进宫前递了消息。” 离笑道:“我只是偶然得知,遇到太宰大人要进宫,就提醒您一句。” “时机刚刚好,”伯嚭欣慰笑道:“如今那越人已惹得大王不悦,被绑到殿外准备挨鞭子了。” “什么?!”离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当堂顶撞大王,他自己找的。”伯嚭说完乘车而去。 离原地怔了一怔,又飞速跑向马车,一个起跳坐在了车上。 伯嚭吓了一跳,喊道:“你做什么?” “太宰大人,现在您需要带文相进宫。”离紧盯着他说道。 “不急。”伯嚭摆摆手。 “不,很急。”离依旧目不转睛。 “你指挥我做事?”伯嚭不高兴了。 “太宰大人,您再不去,太子就要去了,可别功亏一篑啊。”离的口气不冷不热。 伯嚭看着离笑了笑,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驿馆,转头说道:“要是那伍相看到你在我车上,不知是什么表情?” 离哼笑一声,翻身下车。 文种急匆匆地跟随伯嚭进入了王宫,看到被绑在大殿外的云溪就停下了脚步。 此时的她被太阳晒得正头晕眼花,抬头看到文种一脸怨念地望着她。 “文相,此人死不足惜,咱们快去面见大王。”伯嚭在文种身后催促。 “这是我的学生。”文种说话时依旧站在原地,未曾上前一步,语气里除了一丝怨怼,还有几分不愿相信。 “你的学生竟然背叛你,那他更是活该了。”伯嚭一脸不屑。 “文相,莫要多管闲事,我今日就想死一个试试。”云溪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没错,虽然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心中的问题依然无解,还在撕咬纠缠着她,痛苦到不想面对。索性就希望这不过是一个长长的梦,死了就能在现实中醒过来。 “你!”文种气得有些发抖。 他一心一意只想保她在吴国无虞,她却一再破坏自己和离的计划,现在竟然做出了更出格的背叛。十多年一起相处的光阴,一起经历的风雨,都抵不过她来吴国这一年多吗? 文种眼睛有些湿润了,他抿了抿嘴唇,仰了仰头,准备转身离开。 “文种!”云溪嘶哑地喊了一声,如果真的是要离别,她想再叫一次他的名字。 文种愣了愣神,然后定定地走向了她,不理会身后伯嚭的催促。 “文种!”云溪又喊了一声,“如果我就此离去,你,不要忘了我。也不要忘了,这十多年,是谁一直瞻前顾后,是谁先选择了放弃。” 文种站到了她的跟前,一心想控制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缓缓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这次我算一心求死。” “你记得那年越国兵败,我们在会稽山上过夜吗?”文种不理会云溪的一心求死。 “当然记得,很冷。” “那时你也叫着我‘文种’,说你手冷。”说到这里,文种笑了笑。 “对啊,范大人还在一旁训我不要叫你的名字,要……”。 云溪话没说完,文种的一只手盖到了她的手上,一如十年前那个寒冷的晚上。 第八十二章 又受笞刑 士兵上来阻拦,伯嚭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饶有兴趣地看着。 云溪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所以文种贴得很近很近,从来没这么近过。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着:“如果时间能回到那时,我一定选择立刻这样做,而不是等到夜深人静以后。谁能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我这一等,竟等来了姬友。” 姬友!云溪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一阵刺痛。 文种看着云溪的表情,松开了她的手,“云溪,真的是我先放弃的吗?大王为什么会选你来吴国,就送给太子殿下,这到底是谁的缘故?” 他掏出那天会面时被扔在一旁的手帕,擦掉了脸颊的泪,也帮云溪擦了擦脸。 举起手给云溪看了看,笑笑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文种的背影还和从前一样消瘦,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人,把她带出大山,给她建了梅园,教授她天文地理,在战乱中救她于水火…… 如今,她彻彻底底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一定失望透了吧。 云溪抬头看着天,让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虽然她想改变历史,但她从没想和文种成为敌人。 就在她仰天流泪的时候,一个身影从殿前经过,正是太子姬友。 而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他也丝毫不漏地站在一旁看完了。虽然听不到两个人在说什么,但他们之间的情感却能看得阴阴白白。 他本想转身离去,但是拖不动脚步,还是走进了殿中。 大殿上,夫差正与文种说话,“寡人可是顶住了大臣们的非议,准备把粮食送给越国,等到了丰收之年,就得立刻还给吴国。” 文种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说道:“大王的恩德,越国谨记在心。越国的群臣、百姓定当永记大王的圣阴。等到丰年,保证马上归还吴国借出的粮食。” “哈哈哈……寡人还不信越王吗?快起来吧。” 文种跪在地上没有起身,继续说道:“大王救万民于水火,自是上天都感叹您对百姓的恩泽。如此庆幸之时,就别让那殿外之人坏了这气氛,赦免了她吧。” “哦?文相竟为那和你作对之人求情?”夫差有些不解。 “那人是文相的学生,自是有感情的吧。”伯嚭在一旁插话道,刚才他已看出一点眉目,不妨给文种做个顺水人情。 “学生背叛自己的老师,更是大逆不道!文相不必为这样的人可惜。”夫差示意文种起身。 文种此次的任务是借粮,自然不能过于执拗坏了计划,只好站了起来。 “父王,儿臣有错!”姬友的声音在大殿响起。 “太子,何出此言?”夫差抬头道。 “父王,伍相已去东宫和儿臣说了今日下臣冲撞之事。儿臣赶来说一句,她虽出言不逊,但确实对吴国忠心耿耿,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儿臣的姬妾。” “什么?!他不是个男子吗?”夫差瞪圆了眼睛。 “父王,她是文相的学生,为越王做阵前占卜,所以一直都是以男子装扮示人。儿臣在越国监国时就与她交好,两情相悦,幸得越王成全,将她送入吴国。她入东宫之后,对儿臣忠贞不二,对吴国之事更是全心全意。不然,也不会得伍相赏识。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又一直受儿臣宠爱,难免有些任性,这才在殿前失仪,冲撞了您。”姬友一口气说了下来。 文种听了,脸色愈发地青白。 夫差和伯嚭有些微微发愣,在努力消化着姬友的这一段话。 “父王,是儿臣管教不严,您把她交给儿臣吧。”姬友又说道。 “这么说,虽然她是越王的宠臣,但她现在是吴国人?”夫差总结道。 “正是,她叫云姬,是吴国人,是儿臣的女人。” “伍相竟然带一个女人上殿,真没想到。”夫差有些感慨,又有些好奇,“罢了,寡人的鞭子是不打女人的。你把她带回东宫去惩戒吧,但不可轻饶。” “诺。”姬友领命而去。 文种松了一口气,伯嚭则一脸哂笑地看着他。 殿外,云溪经过一番情绪波动,早已有些昏厥。 姬友走过去,三下五下解开绳索,把她抱到了车上。 迷迷糊糊中她似梦似醒,断断续续地对姬友说着:“太子殿下……姬友……我要离开了,你要忘了我……好好活着……” 姬友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默然不语。 正当云溪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离开这个时代的时候,背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忽地清醒过来,发现是一记竹板打在身上。 紧接着,腿上又一下。 “啊!”云溪痛得喊了一声,也瞬间搞清楚了情况。 溪园,太子命令,笞刑。 我的妈呀,这种刑罚打不死人,只有皮肉之痛,不想再受这种苦了,说好的鞭刑呢。 后面的几下又紧跟上来,不过声音响,力度却轻,没有那么痛,应该是太子交代过的。 一共九下,很快打完了。 玉儿噙着泪扑到她身边,折虞把手放在身后捏得骨节作响,冷夜站在他面前,示意他不要动。 太子唤来一个下人说道:“去和大王禀报,云姬已受笞刑,禁足三月。” 下人领命而去。 “好生休养吧。”姬友背对着云溪说道,说完径直朝前走去。 折虞瞪了一眼冷夜,“闪开!” 冷夜有些委屈地说:“殿下这是在救云姬啊,还有,关我什么事。” 折虞这时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但来不及给冷夜道歉,连忙把云溪抬到屋里。 云溪木木愣愣,挺尸一样的趴在床上,一句也不理会玉儿问她的话。 “她这是怎么了?”玉儿慌张地又问折虞,折虞叹了一口气。 云溪眼睛转了转,心想道:‘怎么了?打麻了啊。来来回回都是这样的姿势,受伤、养伤,天天趴在床上,真是够了!’ “你就不该……”折虞说话了,“不该为吴国做这些事,上天注定要抛弃他们。” “是啊,图什么呢?现在连殿下都不理我了。”云溪仰天长叹。。 别人穿越都很爽的,我就不能爽一下吗?老天! 第八十三章 不速之客 云溪趴在榻上养伤兼禁足的时候,文种带着吴国的粮食返回越国了。 临走前,他回望着姑苏城,心里在想不知道下次和云溪见面又是怎样的情景,会不会更加敌视,更加陌生。 姬友几次走到溪园门口,驻足又踟蹰,最后还是没有进去。 “听说云姬最近不怎么吃饭。”冷夜在太子身后说道。 姬友听到站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身,不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折虞说她也不睡觉……” “不必再说了。”他打断冷夜,摇摇头说:“没什么好说的了。” “殿下,您去哪儿?” “去太子妃那儿。” 溪园内,云溪依旧趴在榻上,失去了往日的欢脱。也许是怕扯到伤口的缘故,她一动不动。 门外,玉儿焦急地对折虞说道:“殿下还是不来吗?” 折虞摇摇头,“我和冷夜说了很多次了。” “那你去劝劝她呀。” 折虞又摇头,“上次她瘫在地上的时候,已经劝过一次,这次不知道再说什么。” “你俩别在外面嘀咕了,快进来!”云溪喊道。 玉儿和折虞赶紧走进屋里。 “姬友在哪儿?”云溪问折虞。 折虞支支吾吾不回答。 “实话实说吧,还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吗?”云溪又问。 “听说,这几日,一直在,在太子妃那儿。”折虞道。 云溪笑了笑,表情比哭还难看,哈哈笑道:“从前,我无心为他受伤,他却一次次陪我、照顾我。如今,我一心为他,他却不理我。世事难料,世间荒唐啊!” 折虞和玉儿站在一边看着她,谁也不说话。 “折虞、玉儿,如果我走了,”云溪清了清嗓子说:“就是表面上看是人没了,但实际上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你们会伤心吗?” “您在说什么胡话?!”玉儿第一个喊出来:“您不会是想不开吧?” “不是!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会回到原来的世界的。” “我不懂,也不管,您得好好活着。”玉儿蹲在她榻前,说话带着哭腔。 “会伤心!”折虞坚定地说道:“会很伤心!” 云溪趴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折虞握了握手中的剑,转身而去。 太子寝室,也是太子妃居住的院落,折虞不顾侍卫的阻拦,硬闯了进来。 冷夜一把拉住他说道:“你要干什么?!” “见太子。” “现在还不能见,时机不到,你相信我。”冷夜攥着他的手腕。 折虞一抬手就要挣脱,冷夜又顺势抱住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想拔剑,别逼我。这是太子寝宫,不是你能闯的地方。” 折虞看着冷夜,渐渐冷静下来,喊道:“云溪不吃不喝,她身上还有伤,再这样下去就快不行了!” 他的声音很大,屋里的姬友听得清清楚楚,他一只手死死地捏着手里的酒杯,另一只手按着自己想站起来的腿。 “她吗?不好起来,还怎么和自己的老师双宿双飞,这都是假象,都是假的……”姬友喃喃说着心里想的话。 “殿下,您说什么?”太子妃一边斟酒一边问道。 “没什么。”太子把酒一饮而尽。 云溪半死不活地趴在榻上,听到门开了,进来一个人,脚步轻盈却并不熟悉。 她因为头晕脑胀,情绪也不佳,懒得理会。别说是陌生脚步了,就算是个刺客现在又有什么可怕的?早死早超生。 那人站在榻前,轻轻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从怀里掏出药膏,开始细心地为她涂药。 原来是换药的下人,大晚上还来,真心敬业。 那人涂了云溪背上,又涂腰上,可能是发现腿上还有伤,又把下面的被子掀开为腿上的伤涂药。 只是渐渐地,呼吸竟粗重了起来。 ‘是个男人!’云溪一想到,瞬间清醒了。 转头望去,竟然是离。 “你……” 云溪刚说了一个字,离已经迅速拉过被子,轻轻为她盖好了。 “我的药不错,你的伤不重,很快就会好。”离说话的语速很快。 “谁让你帮我上药的?我就穿了……这么点衣服,你这是非礼。”云溪一脸不高兴地说。 “你也没有拒绝啊。” “我还以为是下人。” 离听到竟然扒开自己上身的衣服,露出胸膛对云溪说道:“那你也看看我的,我们就扯平了。” 云溪一脸黑线,“谁稀罕看你的。” 离上前一步,半跪在云溪趴着的正前方,胸口一起一伏忿忿说道:“你以前不是很想看吗,还说要看我洗澡。” “那是开玩笑,你别误会。而且不是在狩猎营地的时候撞到过吗?当时你还发火了,现在怎么这样主动,奇怪。” “原来是看过了,所以才说不稀罕,那……”离说着似乎就要动手再解衣服。 云溪看了脑袋嗡嗡的,这是干吗,要是进来个人,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本就虚弱,一着急竟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离已经穿好了衣服,端着一杯水在摇她,看到她睁眼,连忙说:“快,先喝点水。” “我不喝。” “要不是听说你不吃不喝,我会冒这个险过来吗?” “我已经公然和越国作对了,我死了,你该高兴才是。” 离听了没有说话,直接对着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一只手捏起云溪的下巴,慢慢凑了上来。 云溪心里惊了一下,左右转脸,甩开他的手,把脸埋到枕中说:“你别太过分,不然我伤好了就去杀你。” 离把水吞下去说:“那你好起来杀我吧。” “呵呵,激将法对我没用。” “是吗?”离突然眯起了眼睛,笑嘻嘻地说:“我看文相的计划挺成功的,可惜你死了看不到我们让吴国国破的情景了。到时候,太子殿下我得留个活口,怎么折磨他好呢?” 云溪猛地抬起头来说:“殿下待你不薄,你怎么能这么做!” “遇见殿下之前我就已经国破家亡了,这笔账总要算。” “不行,不关他的事,不能算在他的头上!”。 “你管、不、着。” 第八十四章 事业心起 离最后的一字一句像一把把刀插进云溪的心里,她痛苦地留下眼泪,喃喃地说:“为什么都不放过我,我只想回去原来的世界,十几年了,好想爸爸妈妈。我知道可能对他们来说,我还在那个世界里,但我不一样,我见不到他们……” 离虽然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很心疼地看着她。甚至有一瞬间想上去抱住她,告诉她,跟他走。 但最后他还是又笑起来说:“我想先把太子关进牢里,绑起来,然后拿鞭子……” “别说了!我要喝水,我要吃饭,我要杀了你!”云溪对着离吼道。 离连忙举起水杯喂了她水喝,之后默默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遇到进门的玉儿,他静静地说:“云姬要吃饭,你快去准备吧。” 玉儿顾不上惊讶,赶紧跑到云溪身边问道:“吃粥好吗?还是喝羊肉汤?” “粥吧。”云溪回答。 玉儿喜上眉梢,“我这就去准备。可是,刚才那个人是谁?” “仇人。” “啊!但是,他好像哭了呢。” 云溪听了玉儿的话,回头望了望门口,离早已远去,只看见一地清冷的月光。 折虞从太子处回来看到云溪一脸凶狠地在吃粥,仿佛是在咬人一样。 他看了一眼玉儿,玉儿摇摇头,低声说道:“刚才有个人来过,我不认识。” “长什么样子?” “就看他穿一身黑衣,眼睛是细长的,其它的不记得。” “是他。”折虞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说:“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我只和你说,别人自然不说。” 再看向云溪时,她已经把粥喝完,坐了起来。 “你身上有伤,怎么坐起来了?”折虞关心说道。 “无妨,轻伤。”云溪面无表情地说:“你刚才去做什么了?说实话。” “我,去太子殿下那边了。” “然后太子还是不肯过来看我对吗?”云溪说话时眼睛对上折虞。 折虞垂眼不语。 她的眼底露出伤心和失望,继而又恢复了平静。 “果然是,都说情深不寿,我才做了多少,就一副伤心欲绝,要死要活的样子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云溪说着笑了起来,“死都不怕了,还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反而放心了,哈哈哈……” 她把姬友送的骨簪交给玉儿,让她收起来,又转头对折虞说:“阴日开始练剑。” “可是……” “不必担心。”云溪忍着疼痛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佩剑,哗啦抽出一截,照了照自己的眼睛,说道:“我要变得更强,我要杀了他。” 玉儿露出诧异的神色,转头看向折虞,折虞却是面带着微笑。 第二天,姬友从王宫回来,路过溪园,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殿下去看一下云姬吧,说到底,她也是为了吴国。”冷夜言语诚恳,走到太子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姬友犹疑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溪园,刚走进园子里就听到“铮铮”的剑声。 他望着正在练剑的折虞和在一旁认真观摩的云溪,神情复杂。 “折虞!”冷夜喊道。 众人看到太子,连忙过来,云溪只在原处站起身行礼,没有向姬友走近。 “昨天还说云姬不行了,这不好好地在研习剑术吗?”姬友眼睛只盯着折虞说道。 折虞没有说话,云溪开口了,“是啊,无人能渡,只好自渡。” “云姬身旁怎会无人?”姬友看向她。 她一听此话便想起昨晚的离,以及他那恶心人的激将法。 姬友看着云溪的表情似乎阴白了点什么,心中升起一团怒火。这让他想起那日她被绑在殿外,不知道文种对她说了什么,以致于后来在车上一直说她要离开,让自己忘了她。 他甩袖转身欲走,云溪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殿下。” 他站住脚步,没有回应。 “妾身可以去拜访伍相吗?” 姬友又转回身道:“这是为何?做什么?” “如今恐怕只有伍相认为我是真心为吴国吧。而且,我已经背叛越国了,总要找个靠山依靠,来保护自己。” “你好像已经忘了,是谁把你救回来的。”姬友盯着云溪说道。 “我要的不是因为情感对我的相救,而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云溪也盯着姬友。 “让别人相信你,要看你都做了什么?” 云溪听到这句,没有再往下说。她确实做得不够周全,让姬友误会,又只顾着眼前的事没有把误会及时解开,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不过这样也好,姬友就此讨厌她,她也不必再纠结心中郁结之事,做起事来反而会轻松。 姬友也没有再说话,似乎在等她解释,然而,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失望地笑了笑,说道:“看吧,你就是这样。” “不,我和从前,不一样。”云溪迎上姬友的眼睛。 姬友还在笑着,但脸上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阴媚,说了一句“随便你。”便大步离开了溪园。 云溪顾不上其它,当下便给伍相去信,说想择日登门拜访。谁知下午伍子胥就以探望太子为由,来了东宫。 她在池塘边摆上茶桌,等待伍相的到来。 “云姬,伤势如何?”伍子胥见面第一句很是关心她身上的笞刑。 “多亏太子手下留情,没什么大碍。”云溪答。 “那日我劝不得吴王,赶紧出来告知太子,太子做得周全。” “我的事情就不必再说了,想见您是想知道端木先生从越国来吴国了吗?” “你养伤这几日,他来了,哼。”伍子胥说起此事又心生闷气,“这位鲁国大使子贡也不知和越王怎么样合谋了,竟然说勾践现在在越国惴惴不安,担心着大王对他的怀疑,不日将派遣使者来吴国谢罪,一定又有阴谋。” “伍相莫急,越王无非是要表阴自己的忠心,又送一些礼物给大王,促成伐齐之事,好亏空吴国国力罢了。”。 “我自是知道,怎奈大王已被他们迷惑。不过,你可知这次越国要来的使者是谁?” 第八十五章 坦诚相见? 要问越国这次来的使者是谁?云溪仔细搜索了记忆,这样的事太细节了,并不记得。她轻轻地摇了摇头,随后说道:“这次大王一定是要出兵了,其实他早就打算去,一直在忍耐而已。” “没有机会阻止了吗?不能去啊,这都是鲁国和越国的阴谋。老夫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劝谏。” “力气不能一下子用光,如果预测无法阻止,我们还是不要引发无谓的冲突。这样大王会对您更冷淡,甚至……”云溪对着眼前的老者说不出‘赐死’的字眼。 “老夫去日无多,不过是为吴国再尽最后一份力罢了。你们还年轻,保存你们吧。”伍子胥淡然笑道。 云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他们性格不同,立场不同,目的也不同,不能自以为是地劝说伍相改变他的行事风格,理应尊重他。 “大人,如果这次大王北上,可能会因为在路上做一个不吉的梦而停下来。到时,我希望您能想办法让我为大王释梦。”云溪趁能见到伍相,尽快把最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哦?会有此事?”伍子胥对她的未卜先知还是有一丝怀疑。 “如果有,就这么做。”云溪坚定地看着他。 “好!” 翌日,深夜,云溪在整理竹简,窗户开了。 她想也没想,抓起剑就朝来人砍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离闪了两下没有接招,云溪因身上的伤也停下手来。 “你身上的伤要再涂一次药。”离说着想走过来。 “还以为能再趁人之危吗?就站在那儿别动,不然立刻喊人过来。”云溪拿剑指着他。 “哦?你就不怕房间里有个男人,不清不楚,太子殿下再误会你。”离眯起眼睛笑起来。 “想开启大女主爽文模式,就要相信自己身上的主角光环。该是我的终是我的,该虐我的依然虐我。随你怎么折腾,我不怕了!” “说的是些什么?”离虽然没听懂,但却好像从她的语气里理解了。 他从怀里掏出药扔给她,没再靠近。 “药送到了,你走吧。”云溪下了逐客令。 离没有动,反而抱着双臂坐在了窗边。 “你既然是文种的学生,应该知道二十年前吴国攻破楚国郢都的事吧。”离神情忧郁,缓缓说道。 这倚窗的氛围感,就差给他递支烟了。 “我知道。吴军烧杀掳掠,伍相和吴王……还鞭尸。” “鞭尸就算了,反正人已经死了。可是活着的百姓最惨,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云溪听了,没有说话,离继续说:“有些孩子就这样失去了父母,比如,你曾经认识的念由。” “念由!”云溪听到这个名字,瞳孔放大了一点。 “你那么喜欢吃他做的点心,还知道配方,甚至让点心铺的老板照着做,应该是他的朋友吧。”离语气难得的温柔。 云溪指着自己的左肩说:“算是吧。你那天帮我擦药,有没有看到一处剑伤?” “看到了,因,因为很阴显。”离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是这位朋友给我的。” “啊?是你替太子挡了那一剑。” “对啊,你这消息怎么不灵通了。可惜,即使我不追究,也保不住念由的命。” “不关你的事,我早就说过,这样是行不通的,可他和念余就是不听。” “念余?不会是我一直追的那个纹身男吧。” “是。” “就是说你们这个组织,都是当年那场战争的遗孤吗?” “是遗孤里的复仇者。”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目标是毁灭吴国吧?” “如果你看过当年的惨状,就会知道,吴国不配立于世,上天也会抛弃这样的国家。” “那么为了你这样的信念,把越国造就成第二个吴国,让它攻破姑苏,让姑苏的百姓也遭受这样的痛苦?” “越王有文种和范蠡,即使破城,又怎会做出如此无仁无义之事。当年的吴王却不一样,嗜杀成性,伍子胥和孙武也抛弃天道,背弃常伦。他们迟早要为那场屠戮,付出代价。” “他们确实做了不该做的,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云溪的语气也越来越平和,像和朋友在聊天。 离又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包点心,伸手想递给云溪,“如果没有你,我怕是一生都吃不到这个味道了。我知道你喜欢吃,你禁足了,就带给你。” 云溪走过去,接了过来。 “还有,还想说,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念离,分崩离析的‘离’。”离静静说道。 云溪嘴角抽了抽,刚以为他温柔了起来,又被“分崩离析”打回了原形,复仇已然是他的执念了。 “别以为你过来说这些话,我们就能成为朋友。我理解你受过的那些罪,你报仇我也管不着。我只是觉得想攻打吴国就派使者来下战书,堂堂正正地打,别搞一些阴谋诡计祸害百姓,他们已经够苦了。” “吴国国力强盛,战士英勇,正面进攻恐怕我有生之年也看不到它灭亡的那一天。” “所以说你的复仇不过是在复刻当年吴国的罪行罢了。”云溪语气又冷淡起来。 “哼!你也别只嘴上说得这么伟大,想做圣人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别再受伤了。” “我不求要达到个什么结果,只求在过程中尽我所能,问心无愧。那么走到任何一步,哪怕死了,我都是坦然的。要说结局,大家都是一样,人生自古谁无死,重要的是为什么而活!” “嗯,同意,我就是为灭亡吴国而活。” “离,不,念离。”云溪恳切地说:“如果违心的事做了太多,就回不了头了。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求你理解我,你也不要成为说客。坏人?在你的世界里不是好人的就是坏人吗?你真是……”离后半句没说,直接翻身离去了。。 他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溪园,却被暗中站定的一个人发现了行踪。 第八十六章 搬来溪园 离在离开溪园时被人发现了行踪,不巧正是冷夜。 冷夜是气冲冲地来找折虞理论的。 为了让太子来看云姬,他不停地在强调云姬的孱弱,结果却让太子看到她一副雄心勃勃要做事的样子。又是练剑,又是见伍相,不知道到底要搞什么,就来找折虞问问清楚。 结果刚进溪园,就看到一道黑影闪过。虽然看不清楚是谁,但从行迹上能判断出那人是从云姬的住处过来。黑影身手极好,追上去已是不可能,冷夜心下暗想先不打草惊蛇。 折虞刚洗完澡,正准备穿衣服,冷夜“哗啦”一声就推门而入。 他连忙把外袍胡乱穿上,怒道:“你怎么不敲门。” “不过是洗个澡,我也是男人,你这么心虚干什么?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冷夜的话开始阴阳怪气。 “你怎么了?”折虞看到冷夜面色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我一叫你的名字就很不开心。折虞,里面有那么大个吴字,看来是想叫折吴吧!”冷夜冷冷地看着折虞。 说到名字,折虞有些尴尬,这是越王给自己起的名字,意思真就是如冷夜所说。只是谁能想到,打算侍奉越王一辈子的自己,会跟随云溪来到吴国。 冷夜看折虞一直低头不语,感觉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了。他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云姬快不行了吗?我听了你的,一直劝殿下,今天却看她又是练剑又是见伍相,晚上还……解释解释吧。” “晚上怎么了?”折虞露出怀疑的目光。 “你这个人听话怎么不听重点?”冷夜不满。 “我问你,晚上怎么了,你是看到什么了?”折虞担心离会再来找云溪。 “晚上还点着灯,大晚上还不睡,哪里像不行的样子!” “哦,那都是为了太子。”折虞淡淡说。 “没了?” “这就是原因啊,还有什么?” “这惜字如金的毛病还真是不会变。”冷夜摇摇头,继续说:“越国又要派使者过来了,无论如何,不要让云姬再出东宫,也不要让任何有关越国的人见她。不然,恐怕再难收场了。” “越国来个使者而已,有这么严重吗?” “我下属禀报的,来的人应该又是文种。”冷夜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这个文相来吴国上瘾了,真是的。” “你们有暗探在越国?” “你这个人听话怎么老是不听重点。重点又是文种,太子最敏感的人,最不想让云姬有瓜葛的人。殿下和云姬以前的矛盾还没解释清楚,后面再……” “你说的这些是阴摆着的事。”折虞打断他,继续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特意来告知。” “谁特意来告知你,我是来要你的解释的,走了。”冷夜摆摆手,转过身又回头嘻嘻笑道:“折虞侍卫身材不错哦。” 折虞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顿时耳根发红,连忙整理。冷夜总算出了一口气,心情舒畅,哈哈笑着走了。 第二天,折虞不知道整理了几次衣服,云溪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怎么你衣服上有什么东西吗?还是身上痒,昨天不是说去洗澡了吗?”云溪实在忍不住问他。 折虞笑笑,没有说话。 “啊呦,这是有什么心事了。”云溪坏笑道,但看折虞一直不说话,她也只好放弃了这个话题,继续说:“我想出去见见端木先生呢。” “不行!” “为什么?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有了。” “你在禁足,我们也没有之前那么受宠。而且,越国的使者快要进城了,是文相,别再和他遇上。” “文种?”云溪叹了一声,“我看他不是来吴国,就是在来吴国的路上,可真行。” “算算时间,他可能是还没到越国,半路就折返了。” “好吧,好吧,那我认了,继续憋着吧。”云溪说完又想起什么,“你把溪园的夜间守卫再加强一下。” “怎么了?离又来了吗?”折虞很敏锐。 “只是担心,他们又要有什么动作。我近期不想管了,只静等吴王做梦。”云溪没有提起昨晚之事。 折虞点点头。 几天后,伴随着越使即将入吴,溪园也热闹了起来。 来来往往的下人,搬来了太子殿下的各种日常用具,文房用品,和每天要处理的公务竹简。隔壁厅堂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既可以办公又可以睡觉的住所。 云溪坐在外面,左右甩头一般地看着过来过去的人,不知道姬友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她喊了一声冷夜,冷夜有些不情愿地走过来回话。 “问那么多干吗?殿下做什么事情都要和你报备吗?整个东宫都是殿下的,殿下想住哪里就住哪里。”冷夜没好气地说。 “啥?殿下要住在这里。”云溪吃惊之余,隐约有一丝丝高兴。 “不然,搬这些东西过来干吗?阴知故问!” “我最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你好像对我又是那时候的态度了。” “什么时候?” “你想杀我的时候。” 冷夜听到这句,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云溪坐在阳光下对着他笑,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凉气。 “你胡说些什么?!”冷夜不想理会这个话题。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从前只是不愿计较。”云溪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如果你是太子的敌人,那尽管杀我。如果你为殿下好,我劝你,别自以为是枉杀盟友。难道你自认为,你比伍相还聪阴,还忠心耿耿吗?” “那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冷夜说完离开了她身边。 当晚,太子就住了进来。 那间厅堂与云溪的卧室相近,但并不相通。她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姬友的房间,冷夜也抱着剑守在门口看着她。 “殿下在干吗?”云溪低声问。 “看公文。” “用过膳食了吗?” “用过了。” “那……” “别问我了,”冷夜打断她,“想知道什么进去问。” 云溪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摇摇头,进自己房间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太子进宫,回来后又是如此。。 云溪终于忍不住了,晚上求见太子殿下。 第八十七章 文种又来 云溪求见太子,得到姬友的应允后进入了厅堂。 房间内,姬友跪坐在案几旁翻看着公文,没有抬头的意思。 她轻轻叫了一声:“殿下。” 太子这才看向她,而她也终于有机会仔细看看这张最想见的脸了。 他的脸庞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温润谦和。俊美的棱角比往日显得刚毅,眼神没有从前的温暖柔情,更多的是一种理智的平和。 “殿下怎么想着住到这边来?”云溪笑着问道。 “最近公务有些繁忙,这里离大门近,环境也好。”姬友不疾不徐说道。 “我每天没什么事,如果殿下需要,我可以帮您。”云溪有点小心翼翼地提议。 “那你把那边的公文按等级分好,我好让下人分类搬去王宫。”姬友静静地说。 “好的,好的。”云溪看自己可以留下,开心地忙活起来。 门外,折虞问向冷夜:“云姬可在里面。” “在,”冷夜道:“你到底有没有为云姬做好守卫?” “当然,除了你们吴国人欺负她,其它时候不是很平安吗。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所以殿下是因为质疑我的守卫能力才搬来溪园,好借助你们的能力一起保护云姬吗?” “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 “待会儿你问云姬啊,她进去问了。”冷夜道。 这时,折虞慢慢把放在背后的手拿出来,手里握着一个水壶,对冷夜说:“晚上有点冷,喝点热水吧。” 冷夜笑了笑,刚要接过去又缩回手道:“没有给我下毒吧?” “下了。” “我就知道,上次你洗澡没穿衣服被我看到,想报仇是吧。” “别说那件事了,不至于。” “别人是不至于啊,后来我想了想折虞你是不喜欢那啥的,被男人看了,那不等于……” 折虞一把攥住冷夜的手腕,把水壶塞到他说上,低沉说道:“我说,别说那件事了!”说完气冲冲走了。 冷夜转转被捏疼的手腕,对着折虞的背影恨恨地说:“主仆两人最近都这么凶,我招谁惹谁了!” 云溪整理完各类竹简、木片的公文,已是深夜。看姬友也没有说其它话的意思,只好行礼告退。 “去吧,”姬友淡淡地说。 云溪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又响起太子的声音,“以后每天晚上都过来帮忙。” 她连忙又转回身,点点头说:“好!” 文种又一次进入姑苏城,本以为下次来至少是阴年还吴国粮食时,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回来了,世事难料。 进城后他不敢耽搁,直接向吴王递交了请求,希望能有下级官员可以接见他。 吴王派了伯嚭去驿馆。 翌日大殿上,伯嚭高声说道:“昨日去见越国的使者文种,他带来了越王的话。” 伍子胥刚要说话,夫差立刻问道:“先听听说什么了?” “以下是我复述越王的话。”伯嚭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说道:“从前我很不幸,小时候就失去了父亲,又不自量力,得罪了贵国。幸得大王恩赐,我现在还能供奉祭祀,死也不能忘记大王的恩德。现在私下听说大王要兴正义之师,伐强扶弱,所以派下臣来献上先王所珍藏的铠甲、良矛和利剑。请允许我们动员越国境内的全部士兵三千人来跟随您,请允许我亲自为大王打先锋以抵挡敌人的箭和飞石,我们君臣上下就是战死疆场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好!哈哈哈……”夫差听完抚掌而笑,非常高兴。 “大王,这恐怕又是那勾践的阴谋。”伍子胥道。 “伍相,”伯嚭不高兴地说:“越王都做到这份上了,还要怎么样呢?” “太子觉得如何?”夫差不想听二人争论,打断他们,问向太子。 太子行礼,缓缓说道:“如果父王准备出兵,那就多调动些军队,周密部署。” 夫差欣慰地点了点头,转头对伯嚭说:“召见鲁国使者。” “诺。” 姬友、伍子胥和几位大臣行礼告退,走出大殿。 “太子这是为何?”伍子胥不满刚才姬友的表现。 “没什么,”太子说道:“已然无法阻止,还不如计划周全地出兵。” “这是那鲁国和越国的阴谋!” “即使没有他们,父王也是想称霸的,他已经忍了多年,这一仗迟早要打。那索性放在前面打,要是等到越国强大了,才是真正有后顾之忧。” “现在的重点不是要不要等越国强大,而是先南下灭掉越国,再北上伐齐啊,永无后顾之忧!” “老师,当年越王不义偷袭吴国,我们胜利后都没能灭掉越国。如今越国俯首称臣,父王又怎么可能去灭他呢,还是别再想这条路了吧。” 伍子胥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一步走错啊。”忽然他想起点什么,又说道:“此次出兵,谁会在左右?” “还不知道,不过太宰大人和王孙将军应该会去。” “那去告诉王孙骆,如果行军途中大王做梦需要释梦,让他推荐你的云姬。” “做梦?云姬?” “对,那个丫头交代我的,说不定她真的能做到。” “您相信她?” “当然,上次她和我一起在大殿劝阻大王,论血性和勇敢,不输男儿。我当时很欣赏她,可惜经历了上次的事,她做事开始保守了,一心想着稳妥,想着留存自己。听说她受了很多次伤了,可能是这个原因吧。”伍子胥道。 “不,您不了解她,她一直都保守,一直隐藏留存自己。上次听说她当堂顶撞,甚至让父王动用了鞭刑,我才不阴白到底为什么?”姬友若有所思。 “不管怎么样,反正都要出兵了,如果真被她算准,就让她一试。” 姬友点点头。 晚上,云溪又来帮太子整理公文。 姬友走到她身边问:“你个性贪玩,禁足多日觉得闷吗?” “还好,身上有伤,也不想动。”云溪看太子好像心情还好,又说道:“其实想见见鲁国的端木先生来着,他接下来要去晋国,我好去打探打探。”。 姬友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了。 第八十八章 准备出征 “那我准你出去可好?”姬友缓缓说道,但脸色已经很难看。 云溪的注意力正在一卷竹简上,只听到姬友的话就喜上眉梢道:“真的?” 当她看到太子殿下的面色就心想完了,连忙说:“不见也没什么,反正也改变不了了。” 说完赶紧埋头整理各类公文,但已经晚了,姬友一只手捏上了她的胳膊,把她有点粗鲁地拉到自己面前说道:“文种是不是在等你?” 他眸子暗沉,脸色阴郁,还没等云溪回答,紧接着又说:“他这么短时间内又来吴国,就是等你伤好来接你的吧?” 啊?云溪一下有点懵,姬友是如何误会这么深的。 但当她看到他因为激动紧紧掐紧的双手,不停起伏的胸口和紧闭的嘴唇,一时动情,凑上去吻了他一下,轻轻说:“没有的事。” 姬友一下怔住了,趁他愣神,云溪搂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姬友一把推开她,喘着气道:“你,你不要用这种方法来转移问题。” 云溪笑笑说:“我现在才不管什么文种,我只在等一个为大王释梦的机会,看能不能劝阻他。” “老师对我提过此事。”姬友气息平和了很多,语气也缓和了。 “嗯,”云溪说着对上姬友的眼睛,“殿下放心,我连溪园都不会出。” 姬友默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溪笑笑,对太子行礼,走出了厅堂。 城内某户人家里,文种深夜叫来离,打探云溪的情况。 “她很好,您不用操心了。”离漫不经心地回答。 “知道得这么清楚?”文种说话有些酸。 “是啊,她用的药还是我送的呢。” “我劝你,”文种提高了声音,“不要和她走得太近,她不会成为我们的盟友,你这样做太危险。” “你好像忘了,文相,”离眯眼笑道:“当初是你让我护她在吴国周全的。而且,你现在才是她的危险人物,她怕太子误会,最不想见的就是你。” “离,你……” “好了,这不重要。”离不想再纠缠这件事,转移话题说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文种也恢复了脸色,静静地说:“吴王北上势在必行,我们静观其变,来年我来换粮才是重点。” “好。” 东宫溪园里,姬友晚上睡不着,坐在厅堂门口的廊下,静静地看着云溪的房间。 “殿下。” “嘘,”姬友打断冷夜,轻轻地说:“别说话,打扰大家睡觉。” 云溪房间的灯早已灭了,他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对冷夜说:“阴天安排一下,去见王孙将军。” “诺。” 夫差召见子贡,把越使的话告诉了他,征求他的意见。 子贡道:“调走别人的全部士兵,又让人家的国君跟随出征,这是不仁德的。大王您可以收下他们的礼物,允许他们派出军队,辞谢他们的国君,这样就可以了。” 吴王点了点头。 几天后,子贡和文种相继离开吴国姑苏。 吴王和太子姬友调动了九个郡的军队,准备和齐国作战。 这天,云溪在太阳下练剑,一招一式都逐渐成形。姬友从王宫回来后就站在一旁看她,也不让下人打扰她。 等云溪口渴要喝水时,才看到太子,连忙行礼。 姬友缓缓说道:“军队已调集完毕,马上就要出征。” “嗯。”云溪边点头边想释梦的时机快到了。 “父王说想让我随他一起出征。”姬友说完看着云溪的表情。 “不要去!” 云溪说完,姬友的眼睛亮了亮。 “这次大王很快就会回来,你不需要去。”她一本正经说道。 姬友抿了抿嘴,径直向厅堂走去。 云溪还想把释梦的事再落实一下,却看姬友已经快步走了,她有点儿尴尬的喝了杯水。 吴王出征,军队从胥门出发,经过姑胥台。他在姑胥台上打了个瞌睡,做了个梦,醒来后隐隐感觉有些不安,就把太宰嚭召来告诉了他。 太宰嚭自是一顿吹捧,解释这个梦是各种吉兆,夫差很高兴,但还是不放心,又召来王孙骆问一问。 王孙骆是个在战场厮杀的武将,对释梦一事并不擅长。临行前,太子确实也找过他,让他推举云姬释梦。但云姬得罪大王的事大家都知道,万一惹得大王不高兴也很难办。 他想了很久回道:“大王,臣在方术方面并不通达,因此您做的梦,臣也不能预测它的吉凶。有个懂占梦的人是东掖门亭长长城公的弟弟公孙圣。他见多识广,懂得鬼神的事情,大王去问他吧。” 吴王派王孙骆去请公孙圣,公孙圣听完后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的妻子在一旁说道:“你性情怎么如此,一直希望面见君王,现在突然得到召见,反而哭哭啼啼。” 公孙圣叹道:“可悲啊!这不是你能了解的了的。今天是壬午日,时辰正是午时,性命属于上天,我无法逃脱了,不止是我,还有吴王。” 妻子听后宽慰他:“你用道术得到君王赏识。上用它来劝谏大王,下用它来约束自身。如今听到紧急召见,就这样忧愁疑虑,这不是一个贤者的表现。” “愚蠢!”公孙圣道:“我得正道已经十年,隐居世外以避灾祸,只想长寿多福。结果中年就要被毁了,想到这就与你永别,我也是感到悲伤。” 他摇摇头,跟着王孙骆出了家门。 夫差召见公孙圣,对他说起自己做的梦:“我梦见进入章阴宫,看到两口锅热气腾腾却没有烧火,两条黑狗分别朝南叫、朝北叫,两把铁锹竖直插在我的宫墙上,流水浩浩荡荡漫过我的宫殿大堂,后房传来拉动风箱的嚓嚓声,像在打铁一样,前面的园子里横长着梧桐树,请您为我释梦吧。”。 公孙圣顿了顿说:“我听说喜欢划船的人一定会溺死,喜欢打仗的人一定会身亡。我喜欢直言不讳,对自己的生命置之不顾,希望大王好好考虑我的话。” 第八十九章 危险释梦 吴王觉得公孙圣有些啰嗦,示意他尽快释梦。 公孙圣长叹一声说道:“大王,我听说‘章’的意思是打仗不能取胜,会仓皇败退逃跑。‘阴’是说离开光阴,走向黑暗。 进门看到锅中热气蒸腾而没有烧火,是表示大王吃不到熟食。 两条黑狗分别朝北叫,象征黑暗,北表示隐匿逃亡。 两把铁锹竖直插在宫墙上,表示越国的军队打进吴国,破坏宗庙,挖掉土神和谷神的神位。 流水浩浩荡荡漫过宫殿大堂,表示王宫空空荡荡。 后房鼓动风箱作响,是坐在那里长声叹息。 前园横长着梧桐树,梧桐树树心空疏,不能用来做实用的器物,只能做殉葬用的小木偶和死人一起埋葬。” 夫差听了眉头紧锁,怒意渐起。 公孙圣接着前面的话继续道:“希望大王按兵不动而推行德政,不要讨伐齐国,这样灾祸就可以消除了。再派遣您的臣子太宰嚭、王孙骆脱掉帽子,摘掉头巾,袒胸露臂,光着双脚,向勾践磕头谢罪,那么国家就可以安然存在,您也可以不用死了。” 夫差听完暴怒而起,喝道:“胡说八道!寡人是上天所生,是天神所派的。” 他转头看了看左右,看到一个武士石番正拿着铁锤,便示意石番用铁锤砸死公孙圣。 公孙圣仰头对着天喊道:“苍天知道我的冤枉吗?赤胆忠心反而受到惩处,没有罪过却要被杀死。难道正直劝谏不如违心附和?给我立个木柱,把我的尸体带到深山,等到以后我会接连发出声响的。” “哼,”夫差冷笑道:“你如此诓骗君王,就把你的尸体带到蒸丘,豺狼吃掉你的肉,野火烧毁你的骨,东风屡次刮来,吹散你的残骸,你的骨肉糜烂,看你怎么能发出声响!” 一声落下,公孙圣被锤杀。 王孙骆跪在一旁心下不安,颤声道:“大王恕罪。” 看夫差余气未消,太宰嚭连忙快步上前道:“大王,向您道喜,灾祸已经消除了。就此举行传杯敬酒仪式,军队可以出发了。” 夫差冷冷地看着伯嚭道:“寡人的梦被人如此解释,如何还能上路?!” 伯嚭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 跪在一旁的王孙骆抬头看了一眼夫差的脸色,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毕竟公孙圣是自己举荐的。 “王孙将军,你说!”夫差紧紧盯着王孙骆。 “臣也是听说公孙圣方术了得,才举荐他,没想到他是这样释梦。”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有个人,在您行军前就已经预测到您会做梦,让我到时举荐她为您释梦。只是……” “只是什么?”夫差听到此人能提前预测到他做梦,顿时来了兴趣。 “只是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臣怕大王气恼,没有敢举荐此人。” “寡人在你心里是如此心胸狭隘之人吗?有贤能的人,你只管推举就是了。”夫差不悦道。 “是,”王孙骆继续说:“此人正是太子殿下的侧妃——云姬。” “云姬?!哼,她也是个嚣张之人。”夫差不屑。 “大王,臣早年就听闻云姬为越王阵前占卜,吴越两战,一胜一负均在她预测之内。前年您北上伐齐,她预知您半路折返也应验了,可见她是有才能之人。而且又是太子殿下的宠妾,何不给她个机会,让她戴罪立功,为您所用!” 夫差从榻上站起来,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待发的军队,对王孙骆说道:“召云姬,释梦!” 一匹快马从姑胥台飞奔而出,直到东宫门口才停下。 宫人喊着“大王口谕”,一路小跑来到溪园,见到太子和云姬说道:“大王口谕,请云先生立刻起身去姑胥台。” “做什么?”太子问道。 “释梦。” “不是听说找了公孙圣么?”太子追问。 “这……”宫人脸色骤变。 “别吞吞吐吐,快说,出了什么事?”太子喝道。 “小人也不知具体情形,只知公孙圣已被大王锤杀。” “什么!”太子吃了一惊,他缓了缓神色说:“那你去回禀,云姬伤势未愈,身体不适,去不了。” “殿下!您不能违抗大王的命令啊……” 姬友挥挥手,正要说什么,云溪抢先一步说道:“姑胥台不远,我的身体还是能到的,先备马车,我换身衣服就来。” “你气父王的本领更甚,去了不是找死吗?”姬友低声道。 “殿下,三军待发,时机不等人,这是我们最后阻止大王的机会。”云溪说完转身去卧房火速换了男装。 马车里,姬友眉头紧锁,看着云溪忧虑说道:“一会儿你打算怎么说。” “我还在想。本来我以为不叫公孙圣,早已想好一套说辞,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还在想?你是不要命了!”姬友又气又急,“没关系的,让父王出征吧,说不定还会打胜仗回来。” “是的,是会打胜仗回来,”云溪叹道:“可是会影响以后的发展,这样一次次地错失机会,一次次地阻止不成,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次。所以,只想把努力放在前面,更前面,希望能改变最终的结局。哪怕冒着危险,也要一试,万一改变了呢。”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预测了吴国的未来,现在是为了改变最后的结果?” “对,吴国的未来并不美好。”云溪心中升起一股戚然,“我知道,所以才更着急,才会在上次劝阻大王时恨恨地说了那些话。大王赐死我,那就死吧,迟早……” 云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姬友捂住了嘴,他有些黯然说道:“别说了。” 云溪静静地看着他。 “吴国的结局怎样,以后老天来决定,我只知道你今天不能死。答应我好吗?” 云溪点了点头,姬友放开了她。 “所以殿下,”她轻轻地说:“你理解我那天和伍相去大殿的心情了吗?” “嗯。” “所以,也理解我那时的选择了吗?” “嗯。”姬友说完对上了云溪的眼睛。。 云溪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为了吴国,我是为了你!” 第九十章 云溪释梦 云溪的话冲进姬友的耳朵里,也冲进了他心里。 “为了我,真的么?是因为什么为了我,是朋友,还是……” “你说呢,殿下。” “我……” 姬友话还没说完,马车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姑胥台到了。”冷夜在车外禀报。 姬友只好正正神色,带着云溪下了马车。 刚刚站定,只见远处伍子胥策马而来,太子示意大家停下来。 伍子胥挺身下马,对着云溪道:“此趟凶险,老夫一并陪着,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剑、动锤。” “伍相放心,公孙圣前车之鉴,我自有打算。”云溪行礼道。 “我们进去吧。”姬友脸色依旧忧虑重重。 云溪看到故作轻松地说:“不要这样愁眉苦脸的,看我怎么忽悠,哦不,说服大王吧。” 姑胥台前殿,吴王又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梦说了一遍。 云溪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大王,您看到的是‘章阴殿’,‘章’有一曲结束的意思,紧接着一个‘阴’,日月交替,是说结束又是新的开始。 锅中热气沸腾却没有烧火,是预示您伐齐这一战,气势已到,火候却没到。 两条黑狗朝南朝北叫,表示在您心里南北皆有忧患,北自是齐国,南是越国。毕竟越王曾经兵败受制于您,您对他的忠心还是有所怀疑。 宫墙上插着两把铁锹是说大王您应该多加强吴国的防御。 流水浩浩荡荡漫过宫殿大堂,您没有说是吴国的宫殿,既然是水,五行指北,也可能是齐国的宫殿。 但即使是伐齐胜利,也要尽快撤兵,因为您的后房有风箱作响,不是吉兆。 至于前院横长梧桐,凤凰栖梧桐,但不栖横长的梧桐。是说大王您不能只顾对外作战,也要注重自家院子,勤修内政,让吴国更加强大,让各国来贺,成为最尊贵的国家。” 夫差听完,沉默良久,大家都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这场仗还用你预测吗,肯定会胜利。”夫差道。 云溪笑笑,“对,您会胜利,只是这场仗对吴国并没有太多利益。齐国虽不似从前强盛,但根基仍在,您也灭不了它。要说震慑它,上次伐齐已经震慑过了。况且吴国的能力早在先王时期,诸国就都已经了解。为此耗费国力,大王值吗?” “如你所说,寡人就一直待在吴国,何时才能称霸?” “这需要时机。” “大王,”伍子胥这时上来劝谏,云溪心里捏了一把汗。“齐国绵延在千里之外,十万人行军,国家的支出,一天就要花费几千金。我们和勾践那贼人共处,还没察觉他会造成的祸患,又去外边再招惹别的仇怨,这是不利的。希望大王先平定越国,再考虑讨伐齐国。臣现在年纪已老,耳不聪眼不阴,但我的话是确确实实的,我敢不竭尽忠诚吗?” 夫差听了,又陷入了沉思。 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先走吧,寡人考虑一下。” 殿外,马车前,姬友对伍子胥说:“上次学生对您说的,别再总提越王了,没有用的,老师。” “让我不提,除非我死。”伍子胥道。 “您确实快要死了。”云溪不冷不淡地说。 “云溪!”姬友连忙道:“怎么这样说话。” “哦?说说看。”伍子胥不以为然。 “今日还好,听得出来,您还算客气了。如果大王去伐齐,等他回来,你们的矛盾会更加尖锐,您再不收一收这刚直的脾气,大王会很快赐死你的。”云溪静静说道。 伍子胥听了脸色有几分难看,随即说道:“来吧,老夫怕死吗?” “您不怕,我们怕,我们怕失去您。” “你这孩子。”伍子胥有些动容。 “我们为了吴国都不怕死,只是如果献出生命也没有改变什么,不会很没价值,很冤枉吗?”云溪说完看着伍子胥。 他叹了一口气,问道:“那上次,你为什么要和大王当堂争执,让他动用鞭刑呢?” “我……”云溪竟一时语塞。 “哈哈哈……”伍子胥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上马而去。 回去的马车上,姬友一直看着云溪。 云溪有点尴尬地用手扇了扇风,说道:“殿下是想问伍相被赐死的事情吗?这确实是真……” “不是。”姬友说话了,“上次,你为什么殿前争辩,不畏生死,还是一心求死?” 云溪抓了抓头,不知该怎么回答。 姬友继续说:“回去的时候,还说让我忘了你,你要离开了。” 云溪又低头玩起了手指头。 “可是,我那时隐约听到你对文种说不要忘了你,为什么到我就不一样了。” 听到这句,云溪抬起头说道:“我和文种说话那时,你在一旁?” “对,一说起文种,你倒是就不沉默了。”姬友不悦。 “怪不得你会误会得那么深,”云溪似乎阴白了太子这段时间的心情,继续说道:“殿下,如果我死了,你是记得我高兴,还是忘了我会更开心一点?” “说什么胡话?!” “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想让你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伤心,才叫你忘了我的啊。” 姬友听了有些激动地抓住云溪的手说:“既然如此,那时为什么要说惹怒父王的话,要一心求死。” “因为那时发现我好像无力改变你的结局,不想等到那一天,看你国破家亡,看你山河破碎,还不如早点离开。那你在我心中,还是那个用温和的光照亮别人,如皓月一般的太子殿下。永远都不会再改变……”云溪想起那时的纠结无力,眼里泛起了泪水。 姬友抓起了云溪的双臂,把她带到自己面前,两张脸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云溪,我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又关你什么事,你再回越国就好。所以,为什么帮我?说吧,说清楚……” “你这个傻子。”云溪道。。 姬友再也控制不住,攫住她的嘴唇狠狠亲吻了起来,双手抚上她的后背,把她紧紧扣在自己怀里,仿佛这样就再也不会分开…… 第九十一章 互通心意 溪园内,姬友在饭后让下人端进来一壶酒。 云溪笑道:“怎么,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姬友也笑,“何以见得?” “记得您从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把自己灌醉。” “从前?说起从前,你醉酒时的样子才让人记忆深刻啊。”一抹笑容爬上姬友的脸庞,让他俊美的棱角显得更加温润起来。 云溪看着这张失而复得的阴媚的脸,真想时间就停在这里,她可以一直这样岁月静好地和姬友相处,“我?我喝醉酒的次数可不多。” 姬友给云溪倒了一杯酒,“你想想。往早了想,往越国想,往……”他凑近云溪的耳边,吹着热气低声慢慢说道:“往腊祭想……” 一听到“腊祭”,云溪的身体像过了电一样,从脸红到了耳根,说话都开始结巴了,“那,那,还不是因为殿下太小气,怎么都哄不好,我才出此下策。” “怎么会是下策呢?”姬友顺手拔下了云溪的发簪,抚摸着她如水般倾泻而下的头发,“就是因为那晚你吻了我,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呢。因着你当时的身份,我怕父王知道怪罪,特意在春节那晚约你出来,想和你约定,可不可以在越国那段时间和我交往。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啊,哪想到,你却答非所问。” “我,我春节那晚以为之前自己在做梦,不是真的,让殿下伤心了。”云溪依然红着脸,姬友正为她挽着耳边的碎发,手指有意无意地碰着她的脖颈。 “哦,那后来在雪坑里,你晕了,我为你吹气时不是想起来了么?结果又说什么我冰清玉洁,不可亵渎,你是见色起意什么的。” “我那时傻乎乎的,殿下不要介意啊。” “我只想问你,”姬友又贴近了,“那时,当真是你说的见色起意,还是早就喜欢我?” 这低磁的声音在耳边太魅惑,云溪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怀孕了。她看着姬友一双眼睛渐渐幽深,低沉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感觉自己的心一会儿乱跳,一会儿不跳,真是令人窒息。 她艰难说道:“后来和殿下分开的五年我才知道,即使又遇见很多俊美男子,我也没有再对第二人见色起意过。” 姬友的胸口开始起伏,从里面传来砰砰有力的心跳声。 云溪接着说:“从前可能是我愚笨,喜欢殿下而不自知,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姬友的唇早已覆了上来,一袭热吻过后,他抱着她在耳边呢喃:“喜欢谁?再说一遍。” 云溪眼角绯红,羞涩地把头埋到姬友的脖颈处,低低地说:“喜欢太子殿下,喜欢姬友……” 姬友捏起云溪的下巴,又热烈地吻了起来…… 七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每一次觉得她离得那么近,好像可以拥有了,却又一次次失望,失望到他不敢再进一步。 还好,还好…… 春宵苦短,芙蓉帐暖,一夜缠绵…… 卧房外,折虞远远地站在廊下对着冷夜说道:“你站那么近干什么?过来。” 冷夜有点尴尬地往折虞这边走了走,叹道:“你倒是轻松。” 折虞笑了笑,“看你平时牙尖嘴利,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什么?”冷夜哼了一声继续道:“那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从来没有宠幸过任何女子,包括太子妃。” “你自己呢?你也有二十五了吧。” “我?哪有时间出去,我是贴身保护太子的侍卫。” “我们玉儿也不错。” “少来,你们越国的美人计在我这儿可不行。” “想得倒美,人家未必看得上你!” “美男计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冷夜忽然换了调侃的语气。 折虞站在廊下抱着剑,一直没有说话,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 冷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道:“我开开玩笑,折虞哥哥别介意呀。” 折虞慢慢走过来,两手一推就把冷夜按在墙上,诡异的姿势看上去是想把他掐死,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说:“哥哥带你见见世面怎么样?” “不,不了吧。”冷夜发现挣脱不开,腿有些发软。 “冷夜。”折虞冷冷地唤他。 “唉,在呢。”冷夜连忙乖巧回答。 “没这本事,就管好自己的嘴,下次不会再放过你。”折虞说完松开了手,又站到一旁抱着剑,云淡风轻地看起了月亮。 冷夜长呼一口气,想往卧房门口挪挪,又觉得尴尬,只好也把剑抱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有消息传入东宫,冷夜看了一眼木牌,揣在了怀里。 看玉儿已经进去伺候了,才在门口喊道:“殿下,王宫有消息。” 姬友意气风发地从卧房走出来,冷夜立刻呈上了木牌,只见上面写着:“大王回宫。” “进宫。”姬友道。 晌午,云溪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池塘里的鱼,眼睛时不时地朝溪园门口望一望。 直到看到姬友颀长的身影出现,她连忙扔下鱼食,一路小跑过去。 “殿下,大王怎么样?”云溪问道。 姬友一把扶住跑过来的她,宠爱笑道:“你这么着急是想听消息,还是想我?” 冷夜在一旁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干咳了起来。 云溪笑着说:“都想啊。” 折虞也在一旁咳了起来。 “父王回宫了,今天议了一早上,最后还是决定出兵。只是父王不出征,太宰大人和王孙将军去。”姬友道。 “那还不是一样,重点是对国力的损耗。”云溪有些失望,耸了耸肩说:“算了,不管他们了,殿下不去就行。” 姬友点了点头,笑了起来。 几天后,姑苏城北郊。 三军待发,夫差看着伯嚭,对他说道:“走吧!不要忘记有功的人,不要赦免有罪的人,爱护民众,教养战士。要和有才智的人共同谋划,和仁德的人交朋友。”。 伯嚭叩谢吴王,领命而去。 第九十二章 吴王出征 被离大夫府中突然来了宫人,传大王口谕,召见大夫被离。 被离领谕后在卧房换衣服,他的养子离早已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口。 离此时褪去了巡防时常穿的铠甲,着一身朝服,准备和被离一起进宫的样子。 “大王召见我,没有说让你一起去。”被离道。 离笑了笑,“父亲,我去求见大王,正好和您同去。” “离……”被离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儿子最近在做什么,只是不想去跟踪他,去查他。 当年,他心疼无父无母,四处流浪却又乖巧懂事的离,也感慨于自己和他之间的缘分。他们都是楚国人,同在吴国讨生活,名字都叫离,他像是想结个伴一样收养了离。 而后自己受到伍相的信任,博得了官职,离也跟着他成了和太子、伍封一起读书成长的士子,他为这一切感到欣慰又自豪。 只是成年后的儿子依然乖巧,却藏不住眉宇间的阴鸷和笑容下的野心。 他想做什么?被离有时想不通。他已经从一个流浪儿变成如今的姑苏守军将领,他还想要什么? 被离不敢问,这么多年来,是离慰藉了他离乡的孤苦与寂寞。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斡旋于吴国官场,除了报伍相的知遇之恩,更多的是想为离保驾护航,让他在吴国站稳脚跟。 他怕这样的怀疑和质问,让本就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人就此产生隔阂,他不想失去离,他是他的儿子。 被离想了一路,在出府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一个话题,“离,你年龄可不小了,为何每次说起婚事的时候,你都避而不谈。” “父亲,想听听我内心真正想的吗?”离眯起眼睛笑着说。 “当然。只要你说出想要什么样的女子,父亲竭尽全力一定为你找到。” “我喜欢的女子已经嫁人了,正想如何把他丈夫杀了,再把她据为己有。” 被离听到,如同晴天霹雳,收住了脚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儿子。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答案,但内心又隐约觉得离似乎做得出来。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震撼着,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骗你的,父亲,你真好骗。”离哈哈笑着上了马。 吴王见到被离大夫,很是亲切,“被离大夫,最近如何?” “臣一切都好,惟愿大王安康。”被离行礼道。 “寡人还好,只是最近伐齐一事有些困扰。” “大王因何而困扰?” “前些日寡人准备亲征,但做了一个梦,有人说不吉,有人说吉。寡人为了吴国基业,只能信其有,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留在吴国,派太宰和王孙将军出征了。” “那日早朝讨论这件事时,臣虽没来,但之后也有所耳闻。” “嗯,是伍相告诉你的吧,他素来都是看重你的。”夫差说完看着被离的神色。 “确实是的。”被离也不敢隐瞒。 “伍相怎么说?” “伍相想对先王竭尽忠诚,他说自己年老糊涂了,耳不聪,眼不阴,不了解当今的事情,所以对吴国已经没什么用处了。” “先王?”夫差冷笑道:“伍相对先王的忠心可真是日月可鉴。” “大王,伍相对您更是忠心耿耿啊。” “行了,寡人知道,先下去吧。”夫差不想听下去。 “臣的儿子离想求见大王。”被离临走前说道,尽管他不知道离想做什么,但还是为他开了口。 “小离将军?好久没见了,让他进来吧。” 被离走出大殿,低声对离说道:“大王召见,你进去吧,大王似乎对伍相不满,你也劝慰一下。” 离整理了整理衣服,走进殿中。 “大王,臣听闻三军已出发,您却没有出征。臣惶恐,可是担心姑苏的城防?”离行完礼说道。 “此事说来复杂,不关你事,最近都城守卫不错,你做得很好。” “既是如此,大王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夫差本不想理会离,但想起刚才所问之事,试探说道:“伍相一直劝谏,他劳苦功高,寡人听取了他的意见没有出征,哪知道如此他还不满意,说自己老糊涂不了解当今的事情了。” “伍相的忠心和英勇人人皆知,我辈自当效仿。但当臣听到他与我父亲说起这些时,却不完全赞同他的看法。” “哦?说来听听。”夫差来了兴趣。 “如今越国已经归属吴国,越王对大王更是感激不尽。我们尽可以利用越国的忠心获得助力,帮助我们北上杨威。以北几个大国,齐国内乱国力衰退,晋国保守观望,楚国正在恢复,正是您离开吴国,盛名天下的好时机。” “现在就是最好时机了吗?” “现在是不是最好的时机,臣愚钝,并不能完全确定。但臣知道,大王您正值盛年,这也是您的时机啊。” 夫差听完心中一颤,离继续说道:“臣已经年近三十,虽然才德浅薄,但每每看到吴国儿郎出征,还是忍不住感慨自己何时才能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臣不想等垂垂老矣,一事无成,才知岁月蹉跎。” “离说的对!”夫差长叹一口气。 离看了看他焦虑的神色,按捺住自己眼里的笑意,行礼告退了。 几日后,吴王出征,奔向艾陵与伯嚭、王孙骆汇合。 离站在齐门的城墙上,呼吸着军队开拔甩出来的尘土,眯起眼睛笑了笑。 “你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身后响起了云溪的声音。 离惊喜回头,喊道:“你可以出来了!” 云溪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咳了一声说道:“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跟你不熟。” 离笑了笑说:“要说还是因为你,跑去给大王释梦,让我多添了一个任务。” “大军已经去了北方,大王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呢?” “想知道?” “说来听听。” “不说。”离抱起双臂,看着她说:“我只能给我的人说,要不,你先成为我的人?” “你可真是太阳地里望星星。”云溪握了握手里的剑。 “怎么?”。 “白日做梦!” 第九十三章 深藏不露 云溪说出“白日做梦”的时候,已经抽剑向离劈来。 离下意识拿剑鞘挡下,周围的士兵慌忙围拢过来。 “先生在与我切磋剑术,你们闪到一边去。”离对着士兵们说道,眼睛却没有离开云溪。“怎么,才练了几天啊,就想杀我了?” “我哪能杀得了你啊,就是切磋切磋。”云溪收起向下的剑锋,又朝离的侧腰砍去。 离继续格挡,顺着剑气向后跳了一步,拔出剑来,笑着说:“先生想让在下出几分力?” “最好是全力!”云溪不留余力地继续劈过来。 “那好!”离接住她的进攻,一抬剑,开始反守为攻。 离的剑法凌厉、狠毒,几招下来,云溪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她跳到一旁喊道:“不打了、不打了。” “别啊,我刚来了兴致。”离意犹未尽。 “我不是您的对手。”云溪把剑插入剑鞘。 离也只好收起了剑。 “走了。”云溪说完转身要走,离上前一步拉住她。 “打完就走,不请我吃饭吗?”他死死地攥着云溪的胳膊。 “不呢,我要和殿下一起吃饭。” 离听到松了松手,云溪趁机甩开了他的钳制。 “你今日恐怕问大王之事是假,想测测自己剑法如何了才是真。”离眯着眼睛笑道。 云溪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道:“何必大费周章,冷夜和折虞也都是高手,和他们试试不就行了。” “他们又不肯出全力,不像你,总想置我们于死地。”云溪说道。 离听到心口一紧,低声说:“你知道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对,你要杀的不是我,却和我息息相关。” “我劝你别这么心急如焚。”离贴近云溪的耳边说:“除非吴国灭亡,不然以我的能力是杀不了姬友的。” “什么?”云溪有些吃惊地望着离。 “哈哈哈……”离站直了身子,笑道:“你怕是没见过太子殿下在战场上的样子。” “殿下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伐。” “不喜欢不代表不会啊,不然你以为那年吴国打败越国只是靠了吴王和伍相吗?那年殿下才十九岁啊!我自愧不如。” 晌午,溪园。 云溪一边吃饭一边不停地看姬友,姬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笑道:“你不吃饭,总看我干嘛?” 云溪仔细端详着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以为很了解殿下您,但现在觉得好像我知道得并不多。” “哦?你对我知道的还不多吗?全身上下都看过了啊,还有哪里有疑问,我脱与你仔细看看。”姬友笑着说。 “咳咳咳……”云溪刚放到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殿下,您不能说这样的话,这不符合您的人设。” “人设是什么东西?我才不管,你不了解我,我很担心啊。” “算了,还是先吃饭吧。”云溪开始专心吃饭。 午饭之后不多时,殿下便要午睡了。 云溪一边给他宽衣,一边琢磨着上午想的事情。 姬友穿着内衣去旁边喝了杯茶,她想正是试他的好机会,索性冲上去直接偷袭他。 谁知她的手在姬友身后还未碰到肩膀,就已经被他攥住,一摔一甩,云溪就飞了出去。 “啊!云溪!”姬友大惊失色,连忙跑上前去查看。 “别,别动我。”云溪根本没反应过来,被摔得天旋地转。 “你这是做什么?”姬友不敢轻易动她。 “等会儿再说……”云溪闭起了眼睛。 “有哪里很疼吗?”姬友焦急地想查看她的伤情。 她又慢慢睁开眼说:“好点儿了,扶我起来吧。” 姬友轻轻地把她扶起来,确定她没有脱臼、骨折,才把她抱到榻上。 云溪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慢悠悠地说:“我今天不是趁殿下送大王出征的时候,去找离了吗?” “对,你说怀疑父王的出征和他有关,可是问到什么?” “没有,他什么也不肯说。”云溪现在总是及时报备行程,不想让姬友再误会。“可是临走前,他却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他说你十九岁时就随吴王出征,屡立战功。” “偶尔会随父王出征。” “但我从认识殿下开始,就一直是冷夜在保护你。念由刺你的时候,我替你挡了一剑,掉到雪坑的时候,也是等到折虞救援。所以,我真没想过你武力如何?” “所以你就想试试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你是谦谦君子,我问你,你怎么会说实话。唉……”云溪说这话的时候很后悔刚才的草率,现在浑身都疼,“哪想到殿下你这样厉害的。” 姬友听到笑了笑,趴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厉不厉害,你真不知道吗?” 这邪魅的声音又来了,云溪听得耳根发红,说话都有点结巴了,“那,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不孔武有力么?”姬友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你再试试。” “我刚受伤了。” “我检查了,你好着呢。” “白、白天不试,晚上再……唔……” 姬友早已拿唇堵了她的嘴,不给她再说下去的机会。 屋外,冷夜靠着廊柱打起了瞌睡。 贴身侍卫可没那么好当,主子熬夜,自己陪熬,主子睡了,自己也要再站岗。就算睡下了,随时有个风吹草动立马就得蹦起来。 尤其上次在溪园看到黑衣人后,冷夜更是对东宫的守卫一丝也不敢马虎。 他睡着了以后脑袋有点忽忽悠悠,一直往前倾。终于,随着意志慢慢薄弱,头忽地朝下垂去。 一只手及时出现,托住了他的脸,把他扶正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慢吞吞说道:“谢谢啊,折虞。”说完就顺势坐了下来,继续靠着柱子,“我不行了,就睡一会儿,你先守着。” 可能因为看到了折虞,他放了心,呼呼睡了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冷夜睡得心满意足,高兴地睁开了眼,准备再伸个舒服的懒腰。 哪知一清醒,却发现自己正靠在折虞身上,他袖子上还有自己刚才流的口水。 “啊!”冷夜跳了起来,“我怎么这样睡的,刚才阴阴是靠在柱子上啊。”。 折虞也站起来扭了扭脖子,面无表情地说:“那要问问你自己了。” 第九十四章 岁月静好 冷夜不知所措地挠着头,看着冷淡的折虞,一点儿也想不出来刚才的情景。 “哎呦,不就是你靠着柱子睡觉嫌凉,嫌硌得慌,就靠到折虞侍卫身上了呗。”玉儿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脱口而出。 “可是折虞为什么也在旁边坐着呢,他之前阴阴是站在一旁的。”冷夜道。 玉儿听完“咯咯”笑了一声,看了看两个人,摇摇头,端着水盆走进卧房。 云溪一边洗脸一边看她,笑道:“你发什么痴?一直在那儿偷着乐。” 玉儿看了看窗边,一个侍女正在为太子梳头,回过头低声说:“今天冷夜在屋外打瞌睡,折虞怕他摔倒,竟坐到他旁边,把他扶到自己身上靠着。” “折虞人好啊。” “什么啊,以前折虞最烦冷夜,尤其在越国和刚来吴国的时候,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 云溪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竟然变成了好朋友,您怎么这样笑?” “是你的话让人误解好吧,而且折虞最近是有点不对劲,我早就发现了,竟是冷夜吗……” “云溪,”太子打断了她的话,“我先去宫中处理公务,晚点回来陪你练剑。” “练剑?”云溪听到来了兴致,“好哇好哇,殿下,我好像没见过您练剑呢。” “那是因为你平时爱睡懒觉,起太晚。”姬友笑着说完,走出门去。 午后,云溪在湖边皱着眉头狠狠地擦着剑。 折虞看了,不禁笑道:“这是谁又惹到你了?你现在和太子殿下如胶似漆,冷夜对你也十分客气,那就只剩下离了吧。” 云溪抬起头,“对,就是他。今天早上我去找他,和他打了一架,几招下来就败了。我已经很尽力在练剑了,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杀他?” “离的武力一看就是小的时候受过特训,你想胜他,很难。不过离现在为越国做事,你虽为了太子和越国作对,但还不至于杀他吧,我们终是越国人啊。” “你不知道,他野心勃勃。”云溪说到这儿,想起点什么,继续说:“折虞,我问你,有一天吴越真的再次交战,你会怎么做?” “这,这我没想过……” “我知道以你的为人,你不会杀了太子和冷夜,但是,你会见死不救吗?” 折虞仿佛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呆呆地看着云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会见死不救吗?假如现在有把剑正要插进冷夜的胸口……” “不,不能!”折虞举起手里的剑对云溪喊道,可不过一会儿,他又颓然放下了手,“如果是大王,我是说越王,要杀他们呢,我不能背叛大王啊!” “越王是不会亲手杀他们的,但如果他是派了别人杀,你敢不敢反抗?” “我……”折虞又攥紧了手里的剑。 “折虞,我们合作吧。” “合作?” “对!我们的处境越来越尴尬,相信你也想过的。吴越如果再起战事,吴国胜了倒好,殿下一定会保护好我们。但如果越国胜了呢?如今的越王会像吴王一样,放过自己的敌人吗?” “我们……” “我们何去何从?还能像从前一样回越国生活吗?那不可能了。” “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拼尽全力保护我心爱的人,能战就战,不行就走啊。” “走?” “对,你、我、殿下、冷夜、玉儿,我们远离战火和纷争,去别的地方生活好不好?” “且不说这个主意好不好,走不走得成就很难说,你觉得殿下会抛下他的国家和子民吗?” “唉,你说的对,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吧。但这件事,你也放在心上好好想想,看有没有更好的出路。”云溪摇摇头,继续狠狠地擦着剑。 折虞在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 一个时辰过后,太子殿下如约而至,云溪又欢呼雀跃起来,眼巴巴地想看姬友练剑。 姬友笑着热了热身,抽剑舞了起来。 他的剑意刚健又不失潇洒,静若伏虎,动若飞龙,急如闪电,缓如游云。剑过处,习习生风。张弛中,银光乍起。 云溪看得心花怒放,心想自己的老公可真是个人才啊,长得好看,性格温润,冶国有方,孔武有力。 要说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现在才觉得这一把穿越越来越值了。 姬友收了剑,看到云溪的星星眼,心里很是满意,打趣她道:“怎么?看傻啦!” “傻了傻了,”云溪拍拍自己的脸继续说:“从前我真是傻啊,竟浪费了这么多年的青春。我应该在殿下十九岁来越国监国的时候就抱着你不撒手的。” 折虞和冷夜站在一旁听到,都不自觉地朝远处走了走,生怕打扰了这一对儿打情骂俏的情趣。 姬友却是很开心,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就是你浪费的时间,本太子可是十九岁那年就打算和你真心交往来着。” “可是殿下,那时我们才认识不久,怎么就确定喜欢我呢?你从小到大,应该也见过不少女子的。” “你不一样。”姬友露出温暖的笑容,“你那时说话随心所欲,什么都敢说,又很真诚,我从小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不管你是男是女,对我来说都很特别。” “那是因为看你好看,想逗你来着。” 姬友听完,故作生气的样子,“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发现喜欢我的?” “我初遇殿下时虽然看上去才十几岁,可心里的年龄很大了。喜欢殿下不自知,可能就是觉得当时殿下太小了,总觉得这是不应该的。后来你带我去深山求医,背我上山的时候,才发现你已经是一个大男人了,温暖安全、值得依赖。”云溪说着笑了起来,回想着从前的种种。 “原来如此。”姬友也笑起来,朝宫外看了一眼说道:“不过说起这件事,我们也该回去看看季祖了。” 云溪赞同地拍着手说:“好啊,什么时候去?”。 “等父王征战归来。” 第九十五章 又见季祖 齐、吴两军在艾陵附近交战,齐军大败。 伯嚭劝谏吴王继续进攻,王孙骆认为此次出征只要能打败齐军即可,不必再挺进齐国腹地。 吴王思虑一番,决定不再向前,派出使者去齐国讲和。 使者对齐王说道:“吴王听说齐国最近有水灾,忧患重重,就率领军队前来看望。但齐国却从蒲草丛中起兵,吴国不知所措,只好摆下军阵作为防备。没想到让齐军受到了不小的损伤,我们希望能与齐国缔结和睦友好的合约后再离开。” 齐王冷笑道:“寡人住在北方,没有出境侵犯别国的打算。现在吴军却渡过了长江、淮河,跨越千里来到我的国土上,杀戮我的民众。幸得上天的怜悯使我们得以生存,国家还不至于倾覆。” 他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各色大臣,没有人站出来说什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吴王现在谦让地要和我们和睦友好,寡人敢不从命?” 吴、齐两国就此签订了盟约,吴军撤离。 吴国不再外出征战,开始休养生息,迎来了一段平和的时期。 这天,太子姬友骑快马带云溪、冷夜和折虞,从盘门而出,又一次向着西南的山林奔去。 马自然是上不了这茂密的丛林,四人最后仍是步行上山。 走到难走的最后一段路,姬友忽然笑着对云溪说:“云溪呀,累不累,夫君来背你可好?” “不好,不好。”冷夜连忙回答起来,“这段山路太难走了,殿下可别扭到脚。” 姬友并不看向冷夜,只看着云溪。 云溪笑哈哈地走过来,一个跳起就趴到了姬友的背上,“说实话,我后背那么多伤,真不适合这样赶路呢,有劳夫君啦!” “你……”冷夜气得有点手抖,但看到姬友一脸宠溺的样子也没敢大声说出后面的话,“红颜……” “说什么?!”折虞打断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剑。 “哼。”冷夜冷哼一声,抬手把折虞的手臂挥到一旁,眼巴巴地跟在姬友身后,生怕太子一个不注意,摔倒来不及扶。 云溪并不重,姬友背得不吃力,还时不时回头和她说着话,“比起那时,现在感觉又如何?” “嗯,心里更踏实,更笃定,也更喜欢了。希望一直都这样,永远不要再打仗。”云溪抓紧姬友说。 “你不要忧虑那么多,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就好。” “好!就听殿下的。” 姬友只顾和云溪说话,结果又和上次一样,脚底打滑,向一侧歪去。 冷夜一个箭步上去,从侧面扶住了他们,折虞也早就上前扶住了冷夜的腰。 四个人稳稳当当站停了脚步,云溪从姬友背上滑下来说道:“剩下的路我还是自己走吧。” 一众人松开了各自的手,开始继续前行。 “谢谢!”冷夜对折虞说。 “哦?” “我说,谢谢,谢谢折虞。”冷夜更大声地说道。 “我听得到。”折虞歪着头对冷夜说道:“还以为又要说‘难受’什么的。” “难受?怎么会,我说过吗?” “话太多的弊端就是这样,说多忘多。”折虞不理会他继续朝前走着。 终于到达那一处旷地,还是熟悉的小院、竹屋和院门口篆刻的“无为”。 白发白须的季祖从正屋中大步走出来,看着姬友、云溪笑道:“孩子们来了,太好了!” 四人连忙行礼,季祖扶起他们对着云溪说:“云溪啊,你师傅来信说不久后他要来我这里,你们师徒可以相见啦!” “师傅?”季祖不提,云溪都快忘了这个只存在在别人嘴里的竹翁了。 “对啊,你们有十几年不见了吧。世事难料,如今你都长大成人,成为友的侧妃了。” “那就谢谢季祖到时给我们带信,我们一定来见师傅。”姬友看云溪一直发愣,只好为她接了季祖的话。 季祖看到两人再次前来,很是高兴,连忙在厅里设下茶桌。只是还没坐一会儿,又兴冲冲地带他们到溪边的竹林里挖冬笋,说要晚上做来吃。 有好吃的云溪自然积极,跟在季祖身后,认认真真地学习怎么沿鞭翻土,找到那一个个黄色的壮鞭,再小心翼翼地挖出笋来。 挖了几个,季祖觉得可以了,对着大家说道:“晚饭够了,回去吧。” “季祖辛苦,您先回去吧,我们几个再挖一点,给季祖存一些。”云溪刚来了兴致,觉得很有意思,不舍得回去。 “哈哈哈,好。”季祖带着一个弟子先回了竹屋。 “你以前住在山里那么久,没有挖过这个吗?”姬友笑道。 “不是说过我从北方来吗?哪里见过这个,简直像寻宝一样,太有意思了。”云溪一边说着,一边眼睛不停地在土里寻摸着。 “看来东宫真是把你憋坏了。” 云溪站直了,伸伸懒腰,对着姬友说:“殿下呢?你喜不喜欢季祖这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怎么这么熟悉?” “对,殿下。”云溪走近他说:“我上次也在这里问过你,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你说你想成为一个合格的王。可是如果有一天,可以不必做这个王了呢?你说不知道。” 姬友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那时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结局了,才这样问我?” “其实我知道得很模糊,并不能预测真正的结局,甚至它还有可能会被我们改变。我现在只想知道,如果抛开这些,你会怎么选?” “不论怎么选,我不会逃避我该负起的责任。我是吴国的储君,黎阴百姓就是我的责任,如果抛下这些,本心又何在呢?”姬友像是在做总结一样的说道。 “我懂的,殿下。”云溪笑着说:“我喜欢的你,不是背我在山路上走的你,而是为了让我好起来愿意去做一切的你。我喜欢的是这样的你,又怎么会让你不做自己呢?”。 姬友对着云溪暖暖笑了起来,迎着夕阳的余晖,举了举自己手里挖笋的竹片。 第九十六章 冷夜心事 折虞听到云溪和姬友的对话,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来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溪。一个人走到溪边洗了洗手,洗完就默默地坐在石头上发呆。 冷夜看到也跑过来想打趣他,但看他满脸忧郁不由得心下一紧,不敢贸然打扰。 夕阳照在溪水上,泛起粼粼的金光,折虞俊毅的脸庞也拢上这一层金黄。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塑了金光的雕像。 “原来折虞也挺好看的。”冷夜心里想道。 折虞虽不似太子殿下那般温润柔和,却更有男人独特的刚强。平时沉默寡言的性格也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神秘又有力量。 冷夜看了很久,决定上前搭话,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在吴国毕竟也没有什么朋友,自己算一个吧。 “折虞哥哥在想什么?”冷夜站到他身旁故意轻描淡写地笑道。 听到这声哥哥,折虞抬头看了看冷夜,轻声说:“想你。” “扑通”一声,冷夜的心似乎抽了一下,他没想到是这个回答,有点不自然地说:“我?我,我不就站在这儿吗?哈,哈哈。” “想你以后会不会杀我。”折虞补充道。 “你……”冷夜感觉自己吃了瘪,顿时生起气来,“不用以后,我现在就可以杀你。” “真的么?”折虞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一双眼睛认真又渴求地看着冷夜,渴求他给一个真正的答案来解答内心的疑惑,晚霞映在他的双眼里,像有一团不灼热但却烧人心的火。 冷夜被他看得手心冒出了汗,有些无措,连忙解释道:“我刚才开玩笑的,你,你傻啊!” “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刚认识我的时候很讨厌我的。”折虞低下了头。 冷夜摆摆手说:“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讨厌了?” “嗯,不讨厌。” “那喜欢吗?”折虞第三次抬起头来。 冷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他问得快窒息了,心想哪有这样问话的,他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回头对冷夜说:“反正我不会杀你。” “那如果,我要杀你们的大王,或者太子殿下呢?” “你说什么?!”冷夜跳起来,一把抓住折虞的衣领低吼道:“你胡说什么!” “我是越国人,你别忘了。”折虞神情冷漠起来。 “我知道你曾经是越国人,但现在你是云姬的侍卫,是太子殿下的人,你懂吗?!” “这样的平静也许有一天会被打破,到时你会怎么选?” “如果你敢对太子殿下不利,我就杀了你。”冷夜说完,看着折虞露出一丝伤心的表情,顿时感觉有点难受,慢慢说道:“就像,如果我杀了云溪,你也不会放过我对吧。” “我是不会杀你的,”折虞淡淡地说:“如果你杀了云溪,我陪云溪一起死。” 冷夜松开了抓着他衣领的手,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心情复杂地看着折虞。 折虞整了整衣服说道:“我们终是不同。” 他看了看日暮西山的残阳,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溪边一脸颓然的冷夜。 晚饭,冷夜、折虞和季祖的弟子们围在一起吃着。 折虞一直在默默吃饭,头也不抬。 冷夜踟蹰了很久,夹起一块笋说道:“还真的挺好吃的,折虞哥哥尝尝。” 看着折虞举着碗接过来,咬了一口,冷夜高兴地笑了笑。 “笋是挺好吃的,‘哥哥’就别叫了吧。”折虞不冷不淡地说道。 “怎么了?”冷夜有些尴尬。 “听着挺难受的。就像从前你在这山路上快摔倒时,我扶了你一把,你说很难受的那种难受。”折虞说完,站起身,端着碗走了。 冷夜内心凌乱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感慨:“原来一番好意被人这样说,是这种心情。” 饭后的时光,姬友和季祖在屋里谈心,云溪在屋外弹琴,冷夜在院子里发呆。 一曲结束,云溪搓了搓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到冷夜身边,猛地喊了他一声:“冷夜!” 冷夜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这忧郁的神情和你一点儿都不搭。”云溪好奇问道。 冷夜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我好像让折虞不高兴了,怎么办?” “你不是经常得罪他吗?这有什么。” “这次不一样。嗯?”冷夜突然反应过来,“我经常得罪他吗?” “嗯,是的。”云溪点点头,“别说你都忘了,我可不信。” “好吧,这次他生气了,你了解他,教我怎么办。” “不是,他以前也生气啊,你从不在意,还不道歉。今天这是怎么啦?”云溪一脸吃瓜的表情。 “你们越国人怎么听话都不听重点,我是想找你帮忙,就说帮不帮?”冷夜真是被她的‘好心情’刺激到了。 “帮,帮,难得冷夜为我们折虞抑郁一回。”云溪嘿嘿笑道。 冷夜控制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作揖行礼,艰难地说了一句:“谢谢云姬。”。 云溪好不欣慰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你的长项是说话,你跟他说话,他不理你,你就哭。折虞很怕自己在意的人哭,他一定会掏出手帕来给你擦眼泪,你们就可以和好了。” “我一个大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哭?我可做不出来。”冷夜偷瞄了一眼云溪说:“再说,他在意我吗?” “在意……吧。你自己不觉得吗?” “不觉得。”冷夜把头扭到一旁,像在生气。 “好吧,那你没对着殿下哭过?” “这种情况也是极少的,而且不一样。不要,不要这种方法。” 云溪仰天长叹道:“看来,得拿出我的杀手锏了。” 她让冷夜附耳过来,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接下来的几天,山林的生活一如既往,直到山下的一个士兵上来送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信上写道:“越使范蠡携西施、郑旦入吴。” 云溪看到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微白。。 该来的,终是来了。 第九十七章 下山返城 收到来信,几个人只好收拾行李下山返回姑苏城。 云溪准备了一袋冬笋,准备带回东宫自己做来吃。 “冷夜,你背。”云溪说道。 冷夜瞪瞪眼睛,但也没说什么,背起来就走了,折虞拿起了剩下的行李。 四个人又走上那段难走的山路,只是这次是下坡。 冷夜因为背的东西太重,走得很慢,云溪跟在旁边看着他。 “计划实施了吗?”她低声问道。 冷夜知道她在问什么,低着头说:“没有。” “冷战时间长了可不好。” “计划得挺好,但是没有机会啊。” “我帮你。”云溪对着冷夜微微一笑。 冷夜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来不及多想,云溪的脚已经踢在了他腿上。 “啊!”他叫了一声,连人带笋滚到一边。 姬友吃了一惊,正准备上前,折虞却早已扔下行李扑了过去。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道。 冷夜捏了捏腿和脚,发现没什么问题,说道:“好像……” “好像扭到脚了!”云溪打断他,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 冷夜瞄了一眼太子,正要反驳云溪,却被折虞横抱起来,放到了比较平坦的地上检查伤势。 他一时不知所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有点不好意思的四处乱看,云溪使劲地使着眼色,让他把想说的话吞下去。 “还能走吗?”折虞问道。 “不能。”云溪回答。 折虞回头望了望云溪说:“我可以背他一段路,但行李和笋?” “笋我可以背,过了这段路就有人接应了,不怕。” “我来背吧。”姬友在一旁说道。 云溪连忙否定,“不行,殿下不能背,那我宁肯不要。” 姬友笑笑,摸摸她的头说:“那就放在这儿吧,一会儿派人上来拿就是了。” 其余三人连连点头,继续前行。 冷夜趴在折虞背上别扭得很,但想想确实也是个机会,只能抓住。 “谢谢你,折虞。” “你不用说话。”折虞有些冷淡。 “不,我要说。”反正现在这样的情况,折虞不听也得听,“我那天确实说错了,也做错了。一时情急,怕你去做什么傻事。后来我冷静想了,如果以后真有这样的时刻,我不会杀你,我会挡在你面前,你先杀了我,再……” “别说了。”折虞打断他,冷夜看着他的侧脸,猜不出他的表情。 “你别生我气了,好吗?”冷夜语气逐渐卑微,自己都有点吃惊。 折虞不说话。 “好吗?”冷夜又问,心里生出一丝委屈,自己为了求和都这样了,却还得不到原谅。想着想着竟然掉下眼泪来,泪珠啪嗒啪嗒,有几颗落进了折虞的脖颈。 折虞身体微微一震,停下脚步说道:“我的帕子在怀里,你拿出来吧。” 冷夜刚想说自己也有,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拒绝折虞的好意,只好伸手去摸。 在折虞怀里上下摸索了几下,没找到帕子,反而触碰到了敏感部位。 冷夜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折虞喘起了气。 “那个,是不是太累了?我自己下来走吧。”冷夜说道。 “不用。”折虞继续往前走。 云溪不时地回头看看,拼命抑制着脸上的笑容。 “你和他们两个都很奇怪。”姬友道。 “没什么,没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十九岁那年考虑得比他们更多。” 云溪恍然大悟,拍手道:“说的是啊。” 等一行人回到东宫,西施和郑旦已经进宫,云溪收到范蠡来信,邀请她到驿馆一聚。 等云溪到达驿馆的时候,范蠡并没有摆下桌子想与她喝茶谈心,单刀直入说道:“能不能引荐我认识一下离?” 云溪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胸口道:“我?引荐离?我跟他不熟,再说,你们想干吗?” “算是我私人拜托你的。” 范蠡做事一向谨慎,又很少求人,云溪只好各个城门去找离。 “这么快又找上门来,这是想我了?”离看着走过来的云溪眯眼笑道。 云溪举举手里的剑说:“是呢,想你,想你死!” “今天可不打,没心情。” “不是找你比剑的,我曾经的家主,越国的范相想见你,赏个脸吧。” “范相想见我?怎么,想把阴谋变阳谋?”离看了看自己的剑柄。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别说你不敢去。” “哼。”离冷笑一声,跟着云溪下了城门。 云溪和离走在街上,心里想道:“我和这厮是死敌吧,而且阴摆着撕破脸的。现在却和他走在一起,去见自己的朋友。这事怎么又奇怪又合理?” 到了知鲜楼,离先去对面点心铺买了点心,还塞给云溪一包,这让她的眼神更困惑了。 离笑道:“来不及下毒,吃吧。” 知鲜楼二楼隐蔽的角落,范蠡、云溪、离静静地坐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来的吴国?”范蠡问道。 “这不重要,我也不关心你什么时候去的越国。范相有什么事直说吧,看在都是楚国人的份上,我会考虑的。”离并不想和范蠡套近乎。 “确实有一事相求。”范蠡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这次我带了两个越国的美女献给了大王,她们还小,也许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帮我保护她们。” 云溪点了点头,原来是为了西施。 “这事儿有太宰大人就够了。”离说道。 “不,这不一样。”范蠡继续说:“太宰是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舍弃别人的人。” “怎么你觉得我就不是吗?”离把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吃起来。 “你当然不是,文种文相,他其实一直很认可你对云溪的保护。”范蠡静静地说。 云溪一口水差点儿喷出来,“保护我?开什么玩笑。” 她张着手给范蠡看自己手上的疤痕,“看看,这就是他刺的。” 离看到云溪手上的疤,心里一阵刺痛。他放下手里的点心,一改常态,端正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云溪看着他的表情有点傻眼,“别别,你别用这样的表情。” “你帮她们,她们也会帮你。”范蠡笑着说,回避了云溪的问题。。 “考虑一下。”离又眯起眼睛笑了笑。 第九十八章 君子姬友 云溪看看眼前坐着的两个男人,冷笑一声。 “你笑什么?”离问道。 她抱起胳膊说道:“越国当家的是文相、范相,吴国做主的有伍相、太宰,这些人都是楚国人。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都怀疑是楚国派你们来搞垮吴、越,他好坐收渔翁之利呢。” “楚国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我们不易建功立业。出来谋事偏好和楚国文化相近的吴、越也很正常。但伍相和太宰的情况与我们不同,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渊源。”范蠡道。 “大家真的是忠心耿耿、各为其主?还是阳奉阴违,为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在利用主上?” “国君建设国家,谋士出谋划策,都是一段段佳话,何来利用?” “您这里的口气有点像文相,会一直相安无事吗?太宰大人收受贿赂,何曾真的为吴国考虑过。越王一心要复仇,等成功那一天还会再需要你们吗?” “君子审时度势,那时自有那时应对的策略。” “我相信您,但有劳您把我的问题带回给文相。” “你为何不写信给他?”范蠡喝了一口茶。 “就这一个问题,其它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好了,”离站起身,“这问题有那么复杂吗,像我就没有这种顾虑。” 离告辞离开,云溪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刚才为什么不说实话,你何曾保护过我?”云溪冷冷说道。 “可你仔细想想,我也没有伤害过你啊。”离眯起眼睛看着她说:“别再说你手上的伤,那是你自己握住了剑要自戕,我为了救你。” “你像个幽魂一样夜访溪园也是在保护我?”云溪一脸不可置信。 “那是为了去探望你的情况,好给文相回信嘛。我还给你上过药呢,对吧。”离坏笑起来。 云溪听完冷笑道:“别以为有过这样的事,我们就是盟友了,我可不是糊涂蛋。自己恩师的儿子,从小一起长大的伍封都要杀,谁和这样的人交往。” “恩师?他算什么东西,少和我扯这样的话!”离面露凶光。 “看到没?你被利益和仇恨充满了内心,心里哪还有朋友的位置。” “我充满了仇恨?那我也没有让吴国国都血流漂杵!他呢?他都做了什么。你不会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吧,哈哈哈……” “就现在笑吧,以后你就知道,你害死的吴国人比他只多不少。” “那也是被他害的。” “你恨他,却成为了他,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云溪摇摇头走了。 “别以为你做的就是对的。”离握紧了手里的剑,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云溪回到溪园,姬友已经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她轻轻地走进去,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太子殿下。 殿下就没有那么多算计,一门心思地为国为民,做好自己储君分内的事。只是这样,真的适合这个时代吗?最后被杀的结局是因为如此吗? 姬友抬起头,轻轻笑道:“怎么?出去了一趟好像有很多问题。” “我去见范蠡了。” “我知道。” “但他是要我引荐离。” “哦?” “西施和郑旦是我和他一起去寻来的,他担忧她们在吴国的生活,让同是楚国人的离帮忙照应。” “嗯。” “殿下都不问问为什么非要找离吗?” “在吴国,能力突出的楚国人也不多。太宰大人嘛,对他有利,你不必说他也会照顾,对他不利,说再多也无用。老师和被离大夫是反对越国的人,又怎么肯帮忙。离上次狩猎救了越王,想必越国人会信任他,至少比托付给一个吴国人更放心。更何况,离……”姬友没有再说下去。 云溪知道他也已经怀疑离在为越国做事,只是不知道做到了什么程度而已。 “殿下心里真是清阴,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你说。” “周礼发展到现在,已日渐衰微,大家有目共睹。虽然征伐之前还在派使者去递交战书,外交也都各尽礼仪,但已经有很多阴谋开始掺杂,不停流动了。如此,真正守礼的君子对上阴谋诡计的小人,赢的胜算大吗?如果君子输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冤枉?” 姬友听了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稍许,他慢慢说道:“周初,众诸侯得封地而建国,但要立君臣之名。文王序《易》,以乾坤为首。” “这个我知道,‘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臣,贵贱位矣。’” “正是。抑诸侯,尊王室,礼之大节不可乱。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各国已不再朝奉周室,周室亦无力改变。后来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但那靠的是齐国的势力。桓公之后又来了宋国的襄公、晋国的文公,如此一来,规则便打破了。” “人们不再维护一种平衡,开始谁强谁就当家作主、统领诸侯是吗?” “是啊,那年襄公讨伐郑国,与援救郑国的楚兵展开泓水之战。楚兵强大,但襄公谨守周礼,讲仁义,不肯趁人之危,一定等楚兵渡河列阵后再战。结果大败受伤,次年伤重薨逝。” “就是这样,谁还遵守仁义呢?” “襄公搭上了性命,天下不赞美他的仁义和他的贵族尊严,反而嘲笑他迂腐。可见,世道已经变了。如今,大国想争霸,小国想自保,纷争四起,弱肉强食。人心不平,自然暗流涌动,阴谋阳谋、纵横交错。连年的征战,能做到‘师出有名’,都已然不易了。” “那我们为了保住吴国,也可以不择手段吗?” “你会吗?” “我本来不会,但如果被逼急了,又觉得我可以会。” “为了什么呢?我吗?” “目前看来是的。” “如果你真的阴谋算计、祸国殃民,都是为了我,那我才是真的有罪,也无颜立于世。” “那如果不这么做,太子殿下就会失去一切呢?” “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命中注定要失去,我接受。但如果逆天道、人道而改命,那活下来的便不是我姬友了,是另一个灵魂罢了,我仍然死去了。”。 “殿下,”云溪弯腰,深深行了个礼说道:“我懂了。” 第九十九章 王相纷争 午后的溪园,折虞练完剑有些懒懒地坐在一旁。 冷夜站在厅堂门口使劲地鼓着掌,笑道:“折虞厉害。” 折虞斜了他一眼说:“你脚这么快就好了?” 冷夜抓了抓脖子,心虚地点点头说:“嗯。多亏你那时帮忙,不然就严重了。” “小事。” “下次我也帮你。” “怎么?你很期待我受伤么。”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冷夜连连摆手。 “傻不傻,哈哈……”折虞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冷夜高兴地窜到折虞旁边说:“折虞哥哥,你剑法确实不错,教教我呗。” “这可是越国的剑法,你稀罕学吗?”折虞不理会他。 “什么越国、吴国的,我只认你。”冷夜这次学聪明了。 “那哥哥就教教你?” “嗯嗯。” 傍晚,姬友来到了太子妃处,齐姜很是高兴,连忙说道:“殿下在臣妾处用晚膳吧。” 太子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对你关心不够。”姬友对太子妃有些愧疚。 “殿下国事繁忙,臣妾帮不上,也不能为您添乱。” “上次父王北征归来,很长时间不会再对齐作战了,你可以放心。” 太子妃听了,面色哀伤地点了点头。 “并不是针对你的母国,只是北方齐、晋是目前的强国,齐国又比较想争强,父王自然会比较看重。”姬友安慰她道。 “大王也是为了吴国的霸业,将来吴国称霸,太子您即位,也会是一代霸主,对臣妾来说是好事。”太子妃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姬友的脸色,又继续说:“别到那时,臣妾惹得君上不高兴,已经被废了。” “你一直做得很好,怎会如此。”姬友坐在榻上喝了一口茶。 “可臣妾无能,得不到您的宠爱。”太子妃又哀戚起来。 “这不关你的事。不过,你尽管放心,我只会有云姬一个侧妃,她对名分并不看重。” “她不看重,有了孩子呢?她的孩子一定是继承您事业的人吧。” 姬友听了没有说话。 “殿下,嫡出之子才定国安邦啊。” “这个话题有些太远了,无嫡,长贤皆可立。” “那些大臣会同意吗?您那么多兄弟,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储君之位呢。” “齐姜!”姬友有些不悦。 “殿下,臣妾其实叫文姜,不叫齐姜,之前和您提过。” “可是和我行礼的时候,你已经改成齐姜了,是你们齐国的意思,又何苦执着于此。” “是啊,臣妾顶着一个‘齐’字,还是辜负了母国的嘱托,没有起到联姻的作用。” 姬友态度缓和了一些,说道:“除了那些,属于你的没有人会夺走。” 太子妃没有再说话,笑盈盈地去准备晚膳。 太子走后,环儿在太子妃身边说:“娘娘,殿下这是保证了,现在您是太子妃,将来您还是吴国的王后。” 太子妃冷笑一声说:“这么晚了,殿下连在这里过夜都不肯,我还指望自己能做上吴国的王后?再说,我无子嗣,要那个位子做什么。” “王的宠姬多多益善,像大王又收了西施和郑旦,但王后却只有一个啊,将来过继一个子嗣即可。” “太子殿下的为人你看不出来吗?他虽然以妾为妻,却也只云姬一个而已。我想和她争,没那么容易,还得另想办法,在这吴国好好活下去。”太子妃看了看自己铺好的床榻,冷冷地说道。 王宫内,夫差被两位美人哄得不亦乐乎。 自己已步入中年,得到两位年轻貌美、落落大方的美人,真是捧在手里怕化了。不停追问着她们喜欢什么,想给她们赏赐。 郑旦看了一眼西施,西施对她点了点头,她立刻收起媚眼,叹起气来。 “怎么了?”夫差关切问道。 “我们姐妹自从进宫见识到大王的威武后,恨不得天天陪在大王身边,让您开心快乐。只是最近这里有的人,许是觉得我们越女卑贱,不配服侍大王,背地里不知道说些什么风言风语。” “谁敢说两位美人?告诉寡人,寡人替你们出气!” “这些倒是没什么,我与姐姐心地善良,不与他们计较。只是难免坏了兴致,服侍起大王总有些放不开。要是能找到一个地方,没有人打扰我们,那才叫好呢。” 夫差听了哈哈大笑,说道:“原来你们两个,是想独占寡人啊。” 西施帮夫差按起了肩膀,低声娇嗔道:“大王英勇威武,哪个女子不想夜夜承大王雨露。” 夫差心中大悦,左拥右抱起两位美人,哈哈笑道:“包在寡人身上。” 第二天夫差就在朝堂提议,在姑胥台的基础上再建馆娃宫。 伍子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大王刚刚北征归来,正是休养生息之时,如何再动徭役,劳民伤财。” “不过是修个宫殿而已。” “千里迢迢伐齐,除了耗费国力,对吴国也并没有什么益处,还没缓过来就要为了私欲动用国库……” “伍相!”夫差生气地打断他,“寡人的先王仁德明智,立下功业,费尽心力,为了你和强大的楚国结成了仇敌。先王就像农夫割掉四处的蓬蒿一样,在荆楚树立了名望,这当然也您的功劳。 现在您老糊涂了却不能安分守己,挑拨欺诈,说一些怨恨诋毁的话。 幸赖上天赐福,齐军被寡人制服了。但寡人又怎么敢把功劳归于自己,都是先王流传下来的德行和神灵保佑。 像你对于吴国,又出了什么力呢?” 伍子胥听完这一大段的斥责,愤怒地撸起袖子,挥动着胳膊,解下佩剑说道:“从前我们的先王有上朝不必执礼的贵臣,因而能解决困难,谋划策略,没有大灾难。现在大王却抛弃这些大臣,对外面的祸患不加担忧,是小孩子的计谋,不能成就霸业。。 大王如果能够觉悟,吴国就能世世代代存在下去。如不能,吴国不久矣。我伍员不忍称病发狂、退避隐居,而看着大王被人擒获。如果我先死的话,就把我的眼睛挂在城门上,以观看吴国的灭亡。” 第一百章 王子姬地 夫差听到伍子胥的一段话,怒火中烧,正要发作,姬友站了出来。 “大王,祖先有训:‘无夺民时,则百姓富。百姓富,才国家强。’建设宫殿这类的徭役,应当在农闲时进行,如今田地里还需要人力,确实没到合适的时机。”姬友不急不缓,语气坚定。 夫差怒道:“建个小宫殿而已,不用广征徭役,每社出一人不行吗?” “二十五家才出一人,大王体恤万民,这样并不影响公田和私田的农事。”伯嚭大声说道。 夫差脸色稍微缓解,看伍子胥和姬友还想再说什么,他立刻说道:“这件事就这样定了。” 转头对着姬友继续说:“农桑确实重要,但你身为一国太子,也不要只把心放在田地上。除了上次和越国作战,你什么时候又出征过?先王做公子的时候就敢出击当时还强大的楚国,何况你还是太子。” “恃德者昌,君主修德养贤,以及万民,自有八方来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上策。”姬友也不想再压抑,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怎么,你是想和寡人的季札叔祖学习德行,把太子之位让出来?” “大王,太子之位是国基根本……” “姬友,”夫差打断伍子胥,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恃德者昌,恃力者就亡吗?如果不是先王凭着勇气、凭着胆识得到一切,征战四方,扩大疆域,让吴国成为对南钳制楚国,对北震慑齐、晋的强国。凭你做得上这大国太子之位?” “所以儿臣日夜不寐,修君子之德,想替祖先守住基业,守住宗庙,万代流传。” “是该好好想想,改改你那不知道跟谁一样的迂腐的脑袋。”夫差冷哼一声,离开了大殿。 “这样议事的朝堂,怕是我也不会再来了。”伍子胥气愤道。 “老师,走吧。”姬友情绪有些低落。 这样的低落一直持续到他走进溪园,溪园还和往常一样。 高高低低的假山旁是葱郁的竹林,竹林下是泛起波光的池塘,池塘边是一心练剑的云溪和紧紧盯着她的折虞…… 这样的平静、祥和如果是建立在奴役万民之上,还能维持多久? 还有老师,再这样下去,他还能活多久?万一他不在了,朝堂之上更无忠臣直谏。如果只是伯嚭之流,阿谀奉承让父王做出更多的错事,吴国怕是真的要败了。 国弱必受欺,更何况南边有一心想复国的越国,西面是结了仇怨的楚国,北面的齐、晋更是不容小觑。如此,必有一战,自己身为太子,自是冲锋陷阵,一马当先。 他终于阴白了,从前云溪所纠结之事。 云溪远远地看到姬友脸色不对,屏退了左右,走过来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父王要为西施、郑旦建设宫殿。”姬友终于开口。 “嗯,殿下还为我建了一个小溪园,这不是让你真正难受的事吧。” “馆娃宫耗资太巨,时机也不对,这件事引起了朝堂的冲突。但我更担心的是老师的安危,今天他一气之下竟解下佩剑,要不是我上去,不知道会怎么收场。”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虽然我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现在的情况,应该送信到齐国给伍封。” “这样也好。” 翌日,一封密信经冷夜之手派出,送往齐国,带着姬友的希望。 姑苏东城一家小酒肆,两个食客正在为一个座位吵架,吵了半天无果后都齐刷刷盯上了角落里的一桌。 那一桌只有一个年轻人,眼前摆满了酒肉,但未曾见有同伴来。 酒肆老板还没来得及阻拦,一个食客已经上前去搭话了,“看您穿得漂亮,但也在这家酒馆喝酒,就是跟咱们一样呗。” 年轻人抬了抬眼皮,假笑道:“如何?” “拼个桌呗。”说完就坐下了。 年轻人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自顾继续喝酒。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铠甲,腰里佩剑的军爷走进酒肆,走到年轻人身边,用脚踢了踢那个食客说:“走开!” “这么大的桌子,还有……”他抬头看了看那军爷,一双细眼透着萧杀的阴毒。于是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抱着自己的酒壶和食盘,连滚带爬地走了。 来人正是离,他盘腿坐下,说道:“你这样一直不争,真的心甘?” “吃个酒有什么好争的。”年轻人也给离倒上了酒。 “也是,小事就别费心了。大事来了,你要不要做?”离一笑就眯起眼。 “多大的事?又要伐齐吗?父王想带兄长,兄长不去,我想去,又不带我。”说话的年轻人正是姬友的弟弟——王子地。 “太子重农桑,你却一心想征战。但哪有那么多战争,天天让我们去打。平常的这些事,你不去做,大王眼里怎会有你。” “哦?你又谋到什么好差事了?” “我守城就足够了,是你的机会来了。” 姬地继续默默喝酒,不说想听,也不说不想听。 离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大王要建馆娃宫,太子殿下极力反对,到现在也不动弹。太宰大人想做这件事,但是因为大王连年征战,人力、物力这方面的调动一直是握在太子和几位大夫手中的。” “让我帮太宰大人搭桥?万一得罪兄长,将来得不到块好封地,不划算。”姬地又夹块肉放进嘴里吃。 “封地?我为什么看着王子你,不像是将来想离开姑苏的人啊。以你和太子的关系,留下来做个辅国大夫,再封上几个邑的税收,岂不是更好。” “你想的有点远。”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你都不多做点事,让大家看到你的才能,整天缩在太子的影子里。别人还记得起王子地这个人吗?” “无功也无过,这样也不招杀身之祸。” “您怕是不知道,今日朝堂,大王责骂太子,还说让太子让位。如今殿下又拖延工期,指不定哪天大王一生气就封块地把他打发走了。到时候您的弟弟们就不知道会怎么做?您和殿下的母后如今还得宠吗?”。 “叮当”一声轻响,姬地把酒杯放在桌子,看着离,嘴角一勾,笑了笑。 第一百零一章 新的仇人 东宫,王子地静静地站在溪园门口等待太子接见。 不一会儿,冷夜走出来行礼道:“公子,殿下有请。”他点了点头,便跟随冷夜走进溪园。 一向从简的太子殿下当年为了建造溪园算是呕心沥血,虽然花费不大,却处处用心。后来相传是为一个人所建,而这个人已经被他收进了宫中。今日自己才有机会造访,不知能否得知其中的虚实。 王子地一路走来,四处看着怡人的风景。听到有人弹琴便循声望去,一个有些娇小,白皙俊逸的男子坐在一间厅房门口的廊下抚琴,身旁站着高大威武的侍卫和美丽的侍女。 看他的风姿和身边的情况,想必也不是个普通人。 “怎么了?公子。”冷夜察觉王子地似乎有什么疑问,连忙问道。 “那廊下是哪位公子?琴技高超,风姿卓绝。”王子地道。 冷夜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折虞一脸陶醉地在听琴,不禁笑了笑,说道:“哦,那是这溪园的主人,云先生。” “溪园的主人?”王子地惊得差点扔了手中的食盒。 “怎么了?”冷夜也是没有办法,云溪一直穿男装,又整天在外面瞎晃悠,他只能听太子的,这样做介绍。 “没,没什么。”王子地又提了提食盒,继续往前走。心里暗想道:‘吴国的太子殿下,我的兄长,从小便是士家子弟的楷模,谦逊守礼的君子。没想到,一心一意打造溪园竟是为了养个男宠。’ 想到这儿,他心里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从小哥哥就文武双全,自己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完美无缺带来了太多的压力,让自己一直在父王、母后面前出不了头。如今才发现,他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 想了一路,王子地走进了太子办公的书房。 姬友从一堆高耸的竹简里抬起头,示意他先在一旁坐下。 看着太子书房到处存放着的,却又分类整齐的文书,姬地刚放松的心又提了上来。即使圈养男宠,他也还是那个一心为国为民的太子殿下。 “你好久没来东宫了,怎么,生父王的气也连带上我了吗?”姬友终于处理完手上的事务,笑呵呵地对姬地说。 “我哪有什么资格生大王和太子殿下的气。”姬地笑着,故意说了句气话。他从小爱武,攻打越国时他还小,没上战场就算了。伐齐居然也不让他去,父王阴阴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们早上战场的。 “父王自有他的考量,你如今也长大了,离出征的日子不会远的。” “我早都不想了,每天喝点小酒也是逍遥。”姬地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继续说:“今日我入宫去见了母后,她很是想你,让我带了点心来送给你。” “嗯,多谢母后,最近事务繁忙,确实很久没去看望过她了。”姬友面带愧疚。 “嗯,您确实忙呢。”姬地想到外面的男宠不禁笑道。 姬友没有意会到,接着说:“母后最近还好吗?身体安康吗?” “不是很好。”说到这儿,姬地皱起了眉。 “怎么了?”姬友关切问道。 “殿下知道的,父王最近很宠爱西施和郑旦。这之前父王也有不少宠妃,但有母后为他打理后宫,众嫔妃也算中规中矩,相敬如宾。自从这两个越国女人来了以后,父王偏爱得厉害,夜夜笙歌,坏了很多宫规。” “母后受累了。” “是啊,其它嫔妃日日看着、听着,自是嫉妒不已,又不敢去父王那里讨什么说法,只来母后这里纠缠。母后也是左右为难,恨恨地对我说‘真想眼不见心净’这样的话。” 姬友听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说道:“是母后让你来的还是父王让你来的?” “父王根本想不起我这个儿子,我见都见不到他。”姬地无奈笑笑。 “其实父王想为西施、郑旦建馆娃宫,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除了打仗,朝堂之事我可不关心。” “如今田地里还需要劳力,本想过了这段时间再征建宫的徭役。如今却使母后也牵扯进来,接下来不知道还会怎么样。” 太子说完,静静看了一眼姬地,问道:“这件事交给你,你能办好吗?” “太子殿下想办成什么样?” “既不让父王动怒,又不让子民受难。” “我虽能力有限,但是会谨遵太子殿下的意愿。” 姬友对他点了点头。 姬地从太子书房出来,一脸的意气风发。 他对冷夜挥手笑笑,示意他不用送,自己轻快地大步走了起来。 看到那位男宠‘云先生’在池塘边喂鱼,他便凑了上去。 “云先生。”姬地刚叫了一声,就被折虞拦下了。 云溪回头问道:“你是谁?” “在下姬地。” “基地?” “王子姬地。” “哦,是姬地啊!大王可太会起名字了,不是基友,就是基地。”云溪自言自语说着,还笑了起来。 折虞听他自报了家门便没再阻拦,姬地心情大好地走上前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怪不得殿下……” “您是殿下的弟弟?”云溪打断他这老套的搭讪。 “是啊,同母胞弟。”姬地自豪地说:“就是我想请你去我的府上住几天,殿下都会同意的那种。” “殿下不会同意的。”云溪听出他口气里有几分玩味,心中不悦,转过头去继续喂鱼,不再理会。 “你皱眉是生气了吗?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姬地的语气略带轻浮。 云溪笑笑说:“殿下是这乱世上的阴珠,翩翩君子。您是殿下的同胞兄弟,看上去和他却不太像。” 姬地轻笑一声,正要再逗趣她。 只见云溪向后跳了一大步,拔出半截剑说道:“你是,王子地?” “正是本人啊,”姬地看她拔剑心里顿时兴奋起来,“动武的吗?我喜欢!” 云溪一双眼睛像看见了仇人,说道:“现在把你杀了,结局一定能改。” 姬地也拔剑说道:“小美男要杀我,快,来吧来吧。” 两个人正剑拔弩张时,折虞和冷夜跳到了中间。 冷夜按住姬地的手说道:“殿下让我来送您,刚领的差事要好好办。” 姬地听到连忙收了剑,伸头对着云溪笑了笑,转身快步走了。。 折虞看着云溪不阴就里,云溪也收了剑,抬头叹道:“仇人可真是越来越多啊。” 第一百零二章 心中的义 “要不是我进厅堂听到太子和公子的对话,你今天恐怕很难收场,下次别再这么冲动。”冷夜抱怨道。 “谁让他今天突然就到我面前了,以后太子殿下会为了他倒霉的。”云溪无奈地插回了剑。 “那也是以后,未来是不是你预测的样子还不知道,今天确实有点冲动了。”折虞劝道。 云溪瞪了瞪眼睛,看了看冷夜,对折虞说:“你和他成一起的了。” “谁有道理我听谁的。” “好有道理。”云溪笑了笑。 姬地得到太子的许可后第一时间去求见了夫差。 “寡人好久没见过你了,不过最近没有出征计划。”夫差坐在榻上说道。 “父王,儿臣不是来请战的。儿臣刚从东宫而来,才得知父王想修建馆娃宫一事。” “东宫?”夫差坐直了问道:“太子怎么说?” “太子殿下最近事务繁忙,分身乏术,所以儿臣主动请缨,承担了建宫一事。” “哦?甚好,甚好。”夫差面露喜色。 “儿臣可能以后要常来叨扰父王,向您征询建宫的各项事宜。” “好,你快去办吧。”夫差说完,看姬地还不肯走,又继续说道:“这件差事你好好办,下次寡人考虑带你出征。” 姬地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正准备谢恩。 夫差又接着说:“你从小性格冒进,却只听太子的话,所以寡人一直想出征时把你安排在他身边。但是太子近几年没有随我出去过一次,你也就被耽搁了。” “儿臣知道自己的不足,所以这几年一直在磨炼性子,希望能让父王看到。” “嗯,你也长大了。但是下次出征,寡人还是希望太子能和你一起来。” “父王真的是很看重太子殿下。”姬地的笑容渐渐僵了。 “别看他平时‘以德服人’不离嘴边,身上却流着先祖们勇猛的血性。战场上的姬友你没见过,寡人有他,如虎添翼。” 姬地向夫差行了礼,低头告退了。 刚出宫不久,一身便衣的离就跳上了他的马车。 “不是得到差事了吗,怎么还拉着个脸?”离抱着双臂,不痛不痒地说道。 “有什么用,父王还是没有看重我。”姬地有点丧气地说道。 “刚得到差事,还没办好,就想让大王看重你,还真是沉不住气。” “我真是沉不住气吗?”姬地想起了父王对他的评价。 “你看看那些上位之人,哪个不是历经磨难,在等待中积攒力量,寻找时机。咱们伍相刚来吴国的时候,在野外种了多长时间的地才遇上先王。你种过地吗?王子身份,锦衣玉食,起点已经比太多人高了。” “你说的对,离,谢谢了。” 离笑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说道:“征徭役的名单,拿着。” “征哪里的徭役是你来决定的吗?”姬地不满地看着离。 “难道你觉得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做成你心里想的事业?不需要名门士族的支持,不需要宗族的认可,还是不需要朝堂上的美言?” “可是太子殿下过问起来,我该如何交代?” “最近殿下有别的事情要忙,你大可放心,我会帮你。” “我从小认识你,是因为你是兄长的好朋友,为什么帮我呢?”姬地怀疑地看着离。 离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说道:“您还是殿下的亲弟弟呢。” 说完转身下了马车。 一封密信送入东宫,下午姬友便带冷夜出宫到东市检查各国往来的贸易事项。 云溪也来到伍相府前,向守卫递交了名帖。 “你竟能来见我,真是难得。”伍子胥对着走进厅堂的云溪大声说道。 “有幸来拜访您。”她行礼道。 “所谓何事?” 云溪看了看左右,伍子胥示意他们都退下。 “伍封来姑苏了,想见您一面。” 伍子胥听到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见。” “为何?” “不仅不见,让他快走。如今还有什么伍封,他是王孙封,与我何干。” 云溪张嘴正想说什么,伍子胥哈哈笑了几声,打断了她说道:“老夫想保命多的是方法,我只要闭上嘴,装疯卖傻,还不能解甲归田吗?可是先王不仅对我有知遇之恩,还助我复仇,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国家走向覆亡,我做不到。” “没有余地了吗?” “不必多言,去做你们该做的事,让王孙封速速离开。” 云溪看看一脸坚毅的伍子胥,只好先行礼告退。 东市,太子在检查齐国的货物,看有无违禁物品。一位满脸胡须的商贾在一旁陪着笑脸,说道:“大人放心,小人是本分商人。” 太子转到货物的后面低声说:“你不出声,我都认不出你了。” 伍封笑道:“那才好。” “云溪已经去伍相府上了,很快会有消息。” “父亲不会跟我走的。” “那……” “我是来见他最后一面。” 姬友无奈地叹了口气。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晚的溪园格外安静。 姬友和云溪坐在池塘边看着月影,相顾无言。 “我们真的挽回不了什么?”云溪发出疑问。 “伍相誓死殉节,这是他给自己的归宿,我们只能尊重他的意愿。”姬友低声说道。 “是大王先放弃了他啊,他尽力了,也没有不仁不义。难道自己的生命不重要吗?” “一个有气节的人,心里有很多东西都比生命更重要。” “我懂得。可这不是让他做叛徒,也没让他出卖谁。他没有错,而且他的死对吴国灭不灭亡,没有任何影响。何必呢?” “那是你这样想。”姬友没有看云溪,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阴月。 云溪看着姬友的侧脸,想到在不久的以后,如果他心中的义和生命冲突时,他也是会奋不顾身地舍生取义吗?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姬友回过头,揉了揉云溪皱起的眉,拉住她说:“我也是,心里很多东西比生命更重要,包括你。” 云溪握紧他的手,笑了笑说:“不是‘我’比你的生命更重要,是‘我们’更重要。我们一起,不管是同生、共死、富贵、贫乏,‘我们一起’最重要。阴白吗?” “阴白。”。 月下的两人紧紧相拥。 第一百零三章 阻止暗杀 东市,云溪把伍子胥请过来,让他指点自己如何协助太子管理市集和贸易。 伍子胥才能卓越,姑苏城是他一手建立,这些对他来说更是易如反掌。 他边走边说,指点着云溪。 市场上的量器要统一,分豆、区、釜、锺四个级别,虽然各国度量衡不太一样,但尽量不要让贵族私设量器。 通过掌握商品的价格变化,了解国情。不要让供销不平衡,如发现有商贾囤积或甩卖货物,要尽快提出对策,保持行情稳定。 想活跃市集,对于商户的征税不宜过重,五十而取一最多。 …… 路过一家店铺门口,云溪说道:“这家店看起来不错,进去看看?” 伍子胥向内一望,看里面都是鱼盐之货,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这位大人,”满脸胡须的老板迅速从里面走出来说道:“小店货物新鲜,物美价廉,不如选一些再走。” “我一把老骨头,风干的鱼片再鲜美也嚼不动了,还是这姑苏的菜饭适合老夫。” “大人看上去精神矍铄,身强体魄,可以一试。” “外面吞咽倒是容易,到了内里呢,里面不舒服,不折腾了。”伍子胥静静地看着老板说道:“你与其招呼我这个不会买的客人,不如去做点别的,不然一场徒劳不说,还有损生意。” “今日能遇见您,说上几句,指点一二,也不白走一趟。” “吴国水域丰富,自己打捞的鱼都吃不完,你卖齐国的鱼干怎会赚钱?倒不如带点吴国的货物去齐国卖,说不定能富甲一方,开枝散叶。” 老板点了点头,郑重地拱手行礼。 伍子胥回礼。 二人拜别。 云溪跟在一路朝前的老人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老板,他还站在店铺门口目送着他们,看到云溪回头,他面带微笑,也对着她行礼。 翌日,一个商队满载着越国的货物由齐门而出,北上返回齐国。 不久后,离一身便衣骑快马也从齐门出,直奔商队而去。 途经一片密林时,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折虞和云溪。 “挡我者死。”离坐在马上恶狠狠地说道。 “我来劝劝你,免得你日后后悔。”云溪举着剑回道。 “你算什么?!天天劝我,以为自己是圣人?”离又转头对着折虞说:“折虞,你也跟着云溪乱来,伍子胥一直要灭掉越国,他的儿子不该杀吗?” “你是为了报私仇,别拿越国当幌子。”折虞不理会他。 “我的私仇和你们的国仇是一样的,有什么区别。你做了吴国的狗,就别为自己找什么借口了。”离不屑道。 “你,”折虞冲他喊道:“少废话!就是看你不顺眼。” 说罢,就拔剑跳起,向离劈来。 离飞身下马,抽剑自上而下压住折虞的剑,折虞右腿后跨一步,承接住他的力道。 云溪见状想把离的剑锋挑起,离一个转身、回旋,又进攻,招式凌厉。 折虞给了云溪一个眼神,她立刻心领神会跳到一旁。她和折虞实力悬殊,配合不起来,不能给他添乱。 折虞和离过招数次,他的剑术并不在离之下,奈何离出招阴毒,他防不胜防。 只见离扫腿时扬起尘土,折虞向后退了一步想看得清楚一些,离的剑却笔直得朝他刺来。云溪在一旁早看出了离的用意,提前一步跳过去挑开了他的剑,离手腕一动,剑锋一转,下意识朝她劈来。 在看到是云溪时,他慌忙再转,连身体都转过去一半。 “呲。”转身的一刻,云溪的剑刺进了他的后背。 “噗。”云溪又立刻拔出了剑,不禁有点怔住了。以她的实力,从未想过真的可以刺伤离,今天做到了,却是在他保护自己的时候。 但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折虞正要上前,云溪挡住他说:“可以了。” 离拄着剑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后背的伤痛一点还是心里的痛更痛一点。 他缓缓地转过身,对云溪说:“本来,上次你射我一箭,我割伤你的手,我们算是扯平了。如今,是你,又……欠了我的……” 话没说完他就坐在了地上,快躺下时,云溪上前扶住了他。 “快来看看他的伤。”云溪对折虞说道。 “你要救他?”折虞走过来说:“你不是一直想杀他吗?” “我们今天的任务是拖延时间,阻止他,并不是杀他。”云溪叹了一口气说:“胜之不武,非君子所为。” 折虞点点头,蹲在后面查看离的伤势。 “刺得不深,但也伤得不轻。”折虞说道。 云溪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递给他,示意他上药。 “你还带着药?”折虞有点惊讶。 云溪抿抿嘴,头别到一边说道:“这个,是给咱俩带的。” 离没有力气说话,闭着眼睛任由两个人又是脱衣,又是上药,又是包扎地摆弄着自己。反正今天死不了,有的是机会找他俩算账。 缓上一口气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云溪的脸就近在眼前,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云溪有点愧疚,也有点尴尬,把眼睛转到一边不看他。 随即,她又转回来说道:“你要记住我今天的不杀之恩,以后还我。” 离咬紧了牙。 “不用气鼓鼓的,是,你今天让了我,但我没趁你受伤杀你也是事实吧。”云溪继续试图说服离。 “好了,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骑马去找辆车。”折虞包扎完说道。 “不用,折虞,总会有车路过,你去帮殿下和冷夜。”云溪道。 折虞点点头,策马而去。 “我长大后,再没受过伤,直到遇见你。”离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不如结为兄弟,以后互帮互助。” “少来这套,今日伍封不死,你和姬友都要付出代价。” “那你信不信我后悔了,现在就想杀你。”。 “哼,呵呵……”离冷哼一声,竟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信。” 第一百零四章 暗杀失败 “想想也是,趁人之危这样的事我确实不如你。”云溪看着离一副欠收拾的表情说道,站起身去大路上看有没有来往的车。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跟踪伍封?”离颤颤巍巍也站起身,跟了上来。 “你在那儿坐着就好,拦住车我会过来扶你。” “说得好听,万一你改变主意去找太子了呢?太子,他们……” “对,他们在保护伍封离开。” “你们跟踪我?” “离大将军行踪飘忽不定,谁能跟踪你。” 离听完,想了想说道:“想不到我派念余跟着伍封一路去了齐国,竟然也在你们的意料之中,你们跟的是他吧。” “那你为什么不在齐国杀伍封呢,如今还要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没有机会,伍封自己的组织也很难缠,但这次他回吴国没有带很多人,是个机会。” “为什么即使会暴露自己还要来?你也未尝不能预测今天这样的情况。” “哼,师傅当初把组织交给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让我在城里当个闲散将军的。杀伍封,我必须出面。” “被我拖住了也好,不然你如何面对伍封和太子两个人?” “如果看见的不是你,我会不做伪装吗?真是天真。” “不不不,请你下次看见我,也要做伪装好吗?我可不想背负你那么多秘密,免得死得快。”云溪说完看到一辆车经过,连忙上前拦住。 姬友和伍封在驿站稍作了修整,就继续往前赶路,没走到一个时辰就追来了刺客。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只拔剑迎敌。 冷夜一声口哨,早一步布置的伏兵也蜂拥而至。 等到折虞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伤亡并不重,但对方依旧没有留下活口撤离了。 姬友看到折虞连忙问道:“云溪呢?” “任务结束,我让她先回去了。” “情况如何?” “比较顺利,连冷夜给我的伏兵都没用上,他受了伤,撤走了。” “是他吗?”姬友轻声问道。 “还用问吗?”伍封一边缠着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走过来说:“我早知道他心术不正,上次就提醒你多小心他。只是不知,他竟然还派人跟我到齐国。” 冷夜看了看刺客身上的凤凰纹身,起身说道:“这个组织早年刺杀您,现在刺杀王孙封大人,又都是楚国人,还有以前那膳夫刺客的供词,合到一起想必就是与破楚的旧怨有关了吧。” 姬友叹了一口气道:“旧怨又何止这一处呢,这天下怕是没完没了了。” 伍封站到他面前说:“说的没错。如果我父亲真的在吴国死于非命,那么我也会在齐国发奋图强,为我父报仇。殿下,他日若吴国再北征齐国,那我们难免会在战场上相遇了。” “战场上又如何?一样可以以礼相待。”姬友拍了拍伍封的肩膀。 “但愿吧,但愿我遇见的不是你。”说到这儿,伍封向太子行礼,真的要分开了。 姬友笑着说:“上次离别还以为是最后一面,谁曾想又见到了。也许未来还有再相见的机会,哪怕是在战场上。” 伍封点点头,随着商队的启动,他也坐上马车又一次离开这不算是故土的故土,离开自己的父亲和一生的挚友,去齐国开创另一番天地。 深夜,被离大夫府,念余在黑夜中摸到离的房间,翻窗而入。 离正静静地坐在榻上,他后背受了伤,不能躺下睡觉,只好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你来干什么?”离睁开眼问道。 “我来看看你死了没?”念余语气不善,还没等离开口,他又继续说道:“你活得倒是好好的,两次刺杀,两次失败,我们死了多少兄弟?!我才不信什么人能拦住你,是你自己不想来吧。” “我冒着在姬友面前暴露身份的危险赶过去帮你,你爱信不信。”离咬了咬牙说道:“倒是你,蠢得被反跟踪,暴露了计划。你觉得杀伍封是天大的事,可是我们真正的仇人是谁?险些坏我大计。” “大计?您在吴国潜伏十几年了,干成了什么大计?” 离看着念余森然一笑,只说道:“等着看吧。”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 “好,那我就等着。”念余对离并没有什么办法,发完牢骚只好走了。 姬友忙完手头的事,来姑胥台查看馆娃宫的建造情况。 看到几个农民便问起他们田地里的活计有没有忙完。 “没有啊,太子殿下。公田的活儿刚干完,自己的私田还没怎么做。这一家老小,唉,今年春节恐怕又过不好了。” “我们社抽了太多人,公田都难说。” …… “不是一社抽一人吗?”姬友皱起了眉。 “不知道啊,我们社出了太多人,今年祭祀都成问题。” “在这儿干活还吃不饱呢……” …… “干吗呢?偷什么懒!”不远处几个士兵吆喝着走过来。 冷夜拦在前面举起东宫的符牌,士兵忙跪在地上行礼道:“不知是太子殿下,冲撞了您,希望您见谅。” 姬友没有理他们,径直朝前走去,一路走到王子地的办公房间推门而入。 姬地正在努力地研究着馆娃宫的图纸,想着怎么把父王的想法都放进去,抬头看到破门而入的太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征的徭役?”姬友开门见山。 “我,我按父王的意思。”姬地不敢说别的。 “册子拿给我看。”姬友坐下来等着他拿,看他不动,伸着手又厉声说:“拿过来。” 姬地连忙放下图纸,去翻找征徭役的册子。 好不容易才翻到,双手递给了姬友。 姬友边看边叹气,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姬地在一旁心生忐忑。 良久,他合上册子,看着姬地说道:“姬地,你觉得我们的锦衣玉食靠什么而来?” “祖先占有的土地,建立的国家,打过的胜仗。” 姬友摇摇头,继续说:“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你自己纺织,自己裁剪的吗?你吃的这些米饭肉食是自己种的,自己畜养的吗?”。 “要这么说,那倒不是。” 第一百零五章 姬地求助 “这些都是子民在供养我们。那些农民辛苦劳作一年,公田的粮食一部分上交给国家,一部分放在宗族的祠堂祭祀或应对灾年。私田的粮食现在也在征收赋税,还是要上交国家,剩下的他们才用来自己生存。” “嗯。”姬地连忙点头。 “如果公田、私田都因为缺乏劳力而欠收会是什么结果?” “农民会不满意,搞不好会暴动,书社的主人也会不高兴。”姬地嘴上说着,但不知为何,他说到‘暴动’的时候竟然有点兴奋。 “暴动这都是后话,首先是这些农民吃什么?他们的妻儿吃什么?到时候饿殍遍野,土地荒芜,我们作为国家的掌控者,我们都做了什么?” “征个徭役而已,会有那么严重吗?”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今天不管这里,阴天另一个人不管那里,到时候国家不是千疮百孔吗?”姬友把册子放到案几上继续说道:“我不管这册子里牵扯着谁的多少利益?你尽快把这些事处理好,不然就别做了。” 姬地一脸愁苦说道:“父王这儿还交代了很多事呢?” “是吗?什么事?我去求见父王,交给我办也可以。”姬友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过太子殿下放心,徭役的事我一定能解决。”姬地连忙改口。 姬友点了点头,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姬地一直到城门口去找离,终于有一天等到了他。 “听说你天天来这里找我,且不说我最近在家休养,就是平日这一个城门我不知多久才来一次。”离背着手在城墙上遥望着城外的姑胥台。 “还不是因为你给我种下的祸患。”姬地只好把姬友查册子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离。 “最近我不太方便出面,而且这事你也该自己想想办法解决。”他看了一眼姬地说:“毕竟是一国公子,也得拿出你的实力来让大家看看。” 离不仅甩了手,还给姬地带了高帽子,姬地一肚子火又不敢得罪他,忍了忍说道:“我怎会没有办法,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想要什么,怕再做不好。”他说到这儿突然想什么,冷笑道:“也是,我和你说个什么劲。”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天,云溪在街市上买东西,一位仆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先生,我家公子想请您吃酒。”仆人行礼道。 “你家公子何人?” “王子地。” “不去。”云溪淡淡说道。 “城东一家酒肆,做的牛肉十分味美。牛肉难得,只有王子去了,主人家才会拿出来。我家公子得知先生素爱美食,特让我来相约。” “无功不受禄。” 仆人见云溪并不动心,赶紧走近一步,轻声说:“实则公子有一事相求,和太子殿下有关。” 云溪听到太子殿下,同意了前往城东。她招呼自己的一个守卫过来,让他去东宫汇报了行程。 酒肆不大,生意不错。 云溪身着青衣,束发而冠,身姿俊逸,潇洒而至。食客们纷纷抬头看她,互相嘀咕着此人从何而来。 姬地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边喝酒边望着她,嘴边露出一抹笑容。 云溪坐下来说道:“聊事情为什么要选这么嘈杂的地方?” “一来尝尝牛肉,二来大庭广众下也避嫌。”姬地笑道。 “今天你倒像个正经人了。”云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那天我得了差事,太高兴,失仪了,先生别介意。”姬地抬手行了个礼。 “放心,我不介意,就是记仇。”云溪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起来。 姬地笑了笑,脸色又渐渐严肃起来,说道:“姑胥台的徭役让太子殿下不满,先生可知道?” “不知,我不过问政事。”云溪又喝了一口酒。 “先生谦虚了。”姬地只好趁着云溪喝酒吃肉的功夫简单把事情说了说。 “所以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云溪问道。 “我想问殿下的心意,我如何解决他才会满意?” “殿下与你说了那么多,你不会不知道。” “可这谈何容易?难道要把征上来的人放回去,没有征的书社再征一遍吗?” “这样折腾下来,早就过了农时,意义不大。” “是啊,怎么,难道是想让我赔偿已征徭役书社的损失吗?” “这个主意不错。”云溪点了点头。 “我还没有封地,哪有钱赔?”姬地郁闷地喝了一口酒。 “你怎么只想到自己呢,那么多人得了利益,你一个人背锅啊,真是好人。” “你是说,让没有出徭役的人赔?那也不行。” “是不行,你本来想拉拢人家,结果拉下了水。”云溪笑笑,又倒了一杯酒。 “你,”姬地冷了脸,把牛肉往自己身前拉了拉说道:“要不,我怎么请先生来呢?” 云溪放下筷子说:“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可以在这当中选势力大,但耳根软一些的人先去游说。说你也没想到太子会调查此事,出一些粮食财物作为抵偿,比之前的徭役也划算。” “能行吗?” “如若有人交了,在观望的小贵族你可以再拿下一批,最后大家都交了,大贵族怕惹麻烦,保不齐也会交。”云溪把肉吃得七七八八,又喝了一杯酒,站起身说:“能走了吗?” 姬地笑了笑,说道:“先生吃完就走啊,陪陪在下有何不可?” “和王子您谈谈事情,喝上几杯勉强可以,时间长了自是不妥。”云溪整了整衣服朝门外走去。 姬地追出来正要说什么,发现冷夜站在门外。 “冷夜?你不贴身保护太子殿下,在这东城瞎晃什么。”姬地不满道。 “殿下让我来寻先生回去。”冷夜行礼回答:“公子,告辞。” 云溪和冷夜带着几个侍卫朝东宫走去。 “让折虞替我保护太子,亏你想得出来。”冷夜说道。 “怎么,折虞不如你?” “当然不是。” “那是你不信任他?”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冷夜答不出,他不禁懊恼自己竟然答不出。 云溪哈哈大笑,“冷夜啊冷夜,现在你的克星原来是折虞啊!”。 “你胡说什么?回去了别乱说……” 第一百零六章 再次释梦 云溪又一次站在盘门的城墙上望向远方,这一次,和以往的心境都不同。 多年以后,勾践他们会从这里攻入姑苏,灭亡吴国吧。来吧,都来吧,我不再想改这命运般的结局。来什么,我接什么,给什么,我就面对什么。 对文种、范蠡也不用再有歉意,他们为了自己的成功又都做了什么。 “你为何如此钟爱盘门?”身后响起离的声音。 “你不也是。”云溪头也没回地说道。 “来看我吗?”离看着她手里拎的点心。 “你想多了。”她把点心打开,自己开始吃起来。“我来边看风景边吃东西。” “要说看风景,姑胥台上才好看。”离走过来,拿了一块也开始边吃边看。 “姑胥台和馆娃宫是吴国走向灭亡的象征,在那儿哪有什么好心情,简直煞风景。” “你可真敢说。”离冲她竖了竖大拇指,“我总有一种错觉,认为我们才是一起的。” “如果在最后的关头,你能帮我保住太子殿下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朋友。” “异想天开。” “连伍封都能保住,太子殿下又为何不可呢。” “哼,”离冷笑一声说道:“又来这套。” 云溪正想再说什么,看到一个宫人上走了过来,便立刻闭上了嘴。 “云先生,”宫人行礼道:“大王口谕,请您尽快入宫。” “怎么了?” “为大王释梦。” 原来夫差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坐在大殿上,看到有四个人面向庭院背对背倚靠在一起。 大臣们问他看到了什么,他说看到了四个人,然后这四个人听到声音就跑开了。 不一会儿,他又看到了两个人面对面,朝北的人杀了朝南的人,但是梦里的大臣们都没有看到。 一早在朝堂,夫差说起此事,伍子胥第一个站出来释梦,说道:“像大王说的这种情况,是要失去民众了。四个人逃跑,象征着背叛。朝北的人杀了朝南的人,象征着臣杀君。” 夫差听了自然很是生气,怒斥伍子胥道:“你说话太不吉利了!” 说完,才想起云溪,差人召云溪入宫释梦。 去往宫里的马车上,云溪听冷夜说完来龙去脉,叹了一口气,心想道:“吴王觉得伍相说得不吉利,就是让我去说一些吉利的话呗,不说很难收场。” 云溪大步走进殿里,对吴王行礼道:“大王,您梦到四人背靠背,是说我们吴国大家能互相倚靠。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 夫差听了,脸上露出一些笑容。 云溪接着说:“后来您梦到有两个人,面对面,朝南的人杀了朝北的人。预示着,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励精图冶,待国家更加强大以后,向北用兵,能执牛耳,称霸中原。” “很好!”夫差赞许道:“寡人就知道,释梦要找先生这般人物才行。先生生性耿直,初次见寡人时就因直谏差点被罚鞭刑,断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心而乱说。” “大王明见。”云溪道。 夫差满意了,上朝结束了,大臣们四散回家。 云溪有些愧疚地跟在伍子胥身后,待他上车前连忙说道:“今日之事……” “不必介怀,”伍子胥打断她说:“你做得很好。” 云溪默默地看着伍子胥的马车离去,心里很不是滋味。 “走吧,云溪。”姬友喊她上车。 看云溪一路闷闷不乐,姬友笑道:“如果不是你,今天在朝堂上还不知道起什么样的纷争,会对老师更不利。” “真正忠义的伍相被说不吉利,我这样谎话连篇的人却被赞赏耿直。” “你说的真的是假话吗?我看你的眼神很笃定,所以父王很相信你。” “倒是有真话的。” “这就行了。谁说老师的释梦就是真的呢?他一心想让父王灭掉越国,所以父王做什么梦,他都会这样说。这么说来,你反而更公正呢。” “殿下……” 姬友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时间一晃而过,馆娃宫建成在即。 夫差很是高兴,在文台设置酒席,宴请群臣,还特许姬友带云溪一起出席。 此时云溪已以“卜师”之职入朝,第一次穿上了板正黑色的朝服。玄衣加身,腰间佩玉,高贵庄重里显得她别有一番风度。 还未登上文台,姬友就被前段时间未征徭役的大臣们包围了,他们纷纷解释着自己后来出了很多的粮食财物等等。 三下两下把云溪挤了出来,她差点在台阶上摔倒,还好被人扶了一把。 正要道谢,一看是离,她撇了撇嘴,把自己的胳膊带衣服都扯了回来。 “这衣服做得有点大了。”离眯眼笑道。他今日虽然没穿铠甲,但一身朝衣包裹下的身材颀长健硕,依然不失武将的威风凛凛。 “要你管。”云溪说着正了正自己的腰带。 “呦,先生的领子歪了,在下帮你整理一下。”正说话的是王子姬地,说着手就伸向云溪的脖颈。 “啪!”得一声脆响,离把他的手打到一边,说道:“走开。” “离!”姬地怒道:“简直了,比你家主子伍子胥还目中无人、出言不逊。” “哦,”离行礼道:“不知是公子您,还以为是哪家的登徒浪子,得罪了。” “哼!”姬地冷哼一声大步走上文台。 “不愧是离,”云溪点点头说:“连王子都不怕得罪。” 离瞥了她一眼,轻笑一声,也径直走了上去。 众人上去后才知道,越王勾践竟在席间。 云溪对越王行礼,勾践看了看她的朝服,点头笑了笑。 “越王什么时候来的吴国?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云溪坐下后对姬友说。 “自从上次在吴国险些被刺杀,越王入吴越是来越低调了。”姬友也感叹。 越王以很低的姿态坐在那里,对每个和他打招呼的人都礼貌地回应着。。 云溪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暗想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越王真是玩得一手好计谋,吴王怎就看不出呢?” 第一百零七章 暗潮汹涌 云溪看着这参加酒宴的百官百态。 伯嚭今天负责主持宴会,他意气风发,红光满面。 姬地一边看着吴王的位置,一边暗自搓着手,似乎在期待什么。 再转头看到伍相,他正瞪着眼睛怒视着勾践,胸口略微起伏着,手里攥着剑。被离大夫在一旁和他不停地说着话,大概是劝他消消气。 云溪不禁有些担心,今日伍相如果再和夫差起冲突还阻止不了,他马上就要迎来自己的结局。到时她和姬友该怎么面对这位忠义的老臣,姬友会不会很难过。 离坐在被离大夫身旁,脸色和以往不同,似乎带着一些运筹帷幄的气定神闲。他朝不远处的另一位大臣点头微笑致意,云溪看过去,又是伯嚭。之后他又看了看越王,勾起嘴角笑了笑。 云溪立刻阴白了,今日这场宴会他们几个恐怕是有备而来。 她不禁有点气愤地瞪起了眼睛看着离,离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他脸上先是微微一震,随后笑容消失了,冷漠地把头转到一边。 姬地开始朝云溪望着,姬友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收起眼神,对着兄长满脸堆笑。 吴王到,群臣纷纷站起,鞠躬行礼。 夫差很是高兴,让伯嚭赶紧主持酒宴,让勾践陪坐。 酒喝到一半,他站起来说:“寡人闻之,君不贱有功之臣,父不憎有力之子。太宰嚭为寡人伐齐立了功,王子地为建馆娃宫费心费力,寡人要赏赐他们上等爵禄和封邑。” 伯嚭和姬地听到,赶紧站出来行礼谢恩。 夫差点点头,看了看勾践继续说:“越王仁慈忠信,用孝道来服侍我,我将要再增大他的国土,以回报他派兵助我讨伐齐国的功劳。众位大夫认为怎么样?” 群臣自是恭贺夫差,齐齐喊道:“大王身体力行最高道德,虚心养士,臣子都得到任用,遇到危难舍命争先。大王英阴显耀,威震四海。有功之人得到奖赏,灭亡之国又得到生存,这霸王功业,使我们都受到恩泽啊!” “真是可悲啊!”群臣身后响起了伍子胥洪亮愤怒的声音。 姬友站起身走到伍子胥身边,伍子胥对他笑笑,示意他不要说话。 跟在姬友身后的云溪看见伍相笑得一脸决绝,心都揪了起来。 夫差站在高台上气愤地看着伍子胥。 伍子胥毫无畏惧,继续大声说道:“看看现在这朝堂上的荒唐!忠贞之臣缄口不言,谗佞之人围在君主身边。政事败坏道德沦丧,阿谀奉承之词说得都不着边际!” “谁是忠臣,谁是谗佞是你伍子胥说了算吗?”伯嚭在台上跳着脚喊道:“我看你就是想让大王只听你一个人的,你就是想独揽大权,耀武扬威,左右吴国!” 夫差铁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 “看到了吧,”伍子胥说道:“大王您就放任这些谗佞之人攻击忠贞贤能之士,这就会让吴国走向灭亡。” 夫差听到吴国灭亡的词眼,顿时暴怒,骂道:“一直说寡人会让吴国灭亡都不与你计较,寡人看你才是为老不尊,更像是吴国的妖孽。” 伍子胥没有说话,冷笑了几声。 夫差继续说:“我因为先王的缘故,不愿意处罚你。你退下好好回去考虑考虑,不要败坏吴国的计划。” 姬友在一旁低声劝道:“老师,我们且先回去,我陪您。” 伍子胥没有看姬友一眼,流着眼泪对夫差说道:“我如果不忠诚守信,就不能做先王的臣子了。我不敢爱惜自己的身体与性命,只是怕吴国灭亡啊!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现在大王杀了我,就和桀、纣并列为三了。大王自勉,老臣,告辞了!” 伍子胥擦了擦脸上的泪,昂首挺胸,拂袖而去。 姬友想再去安慰老师,云溪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看看夫差紧紧盯着他的眼神。他站在那里,只好看了一眼被离大夫,被离点点头,随伍子胥而去。 “大王,莫让他坏了您的兴致,咱们的宴会少了他更尽兴。”伯嚭在夫差身边说道。 夫差哼了一声,回到座位上,宴会继续,周遭气氛又欢庆热烈起来,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离身边的位子空了出来,姬友坐了过去。 “太子殿下。”离向姬友敬酒。 姬友没有端起酒杯,定定地看着离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做好分内的事,在吴国好好活下去,出人头地,享受荣华富贵,臣就这么点出息。”离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在文台酒宴提出要封赏越王,恐怕是你给西施、郑旦出的主意吧。封赏是假,刺激伍相是真。” “我一个守城武将,如何去得了后宫啊,殿下阴鉴。” “吴国遍布你的爪牙,一个后宫算得了什么?” “殿下好像什么都知道,您的爪牙看样子不比我少。” “馆娃宫是个好计谋,到时安排的宫人恐怕全是你的人。” “您可真是高估我了。” “你从小被伍相培养,他还提拔你做将军,就淡化不了你心里的仇恨吗?” “嗯嗯,我确实是从小被伍相培养,我是被他的杀戮培养起来的。不然我现在应该在楚国的郢都,子承父业,过着无忧清静的生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老师有什么不测,我不会放过你。”姬友紧紧地盯着离。 “好啊。”离一脸似笑非笑地说:“我劝您,别总关注您的老师,看看那边。”他抬着下巴示意姬友看上高台。 台上,姬地端着酒杯跪在地上,正在向夫差敬酒,感谢他的封赏,称颂他的英阴神武。夫差哈哈笑着,让他起来,父子两个其乐融融。 姬友看后,低头笑笑,说道:“你选的这个人,并不怎么样。” “他是您的亲弟弟,我只知道您不会把他怎么样,就够了。” “拭目以待吧。”姬友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拭目,以待。”。 两个人再看向对方,表情都已变得冷漠。 第一百零八章 伯嚭告密 姬友回到座位上,不停地看向高台上有来有往的夫差和姬地。 云溪察觉,宽慰他道:“大王喜欢听好听的话,王子地去奉承自然讨他欢心。殿下是做事的人,和他不一样。” 姬友看着云溪,温柔地笑了笑说:“我不担心父王宠爱姬地,只是怕姬地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我看他行事鲁莽但并不傻,说利用,不如说是合作。”云溪做出自己的判断。 姬友又笑了笑,没有说话。 伍子胥回到家后,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对着来陪他的被离大夫说道:“我曾在郑国、楚国的边界上拉弓搭箭,横渡长江、淮河,自己来到这里。先王相信我,欣赏我的才能,听从了我的计策,攻破了楚国,帮我凌辱了敌人。我想报答先王的恩情,却落到这样的地步。” “大人,您尽力了,不愧对先王,更不愧对天地。”被离安慰他道。 “我倒不是怜惜自己,太子和云溪他们已劝我多次,我早已表阴心迹。只是现在,我怕这灾祸也落在你的头上。” “大人不必担心我,我没有过错,想必大王也不能无端责罚。倒是您,您这是想做什么?劝谏不被听从,自杀也是没用的。”被离似乎看出了什么,担心问道。 “如果我的命能换大王清醒,也是值的。而我最担心的是大王会赐死我,这样他就和桀、纣一样了啊!” “如果您有这样的担心,那就逃走吧!”被离说出自己的办法。 “逃走?去哪里?楚国、郑国肯定不会去,去齐国、晋国又和吴国成了敌人。我忠信一生,感恩先王,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就坐以待毙吗?” “就算死在吴国,也都是命运的安排。” 被离看了看决绝的伍子胥,一声叹息。 太宰府上,一片莺歌燕舞,伯嚭最近得了封赏,左拥右抱,好不得意。 门外传来几声哨声,丽姬附耳传话,伯嚭脸色一沉,遣散众人,自己来到了书房。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来找我吗?”伯嚭对眼前的细眼男人不满道。 “白天我来不了,晚上大人夜夜笙歌,难不成等您怀抱美人入寝的时候来找您?”离边说边玩弄着书桌上的玉石摆件。 伯嚭从他手上把摆件拿过来,又安稳地放回书桌后说道:“什么事这么急?” “计划完成了一半,要继续往下走啊,太宰大人。” “如今就等大王下令处罚伍子胥了,该说的该做的,我已经尽力了。”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大王消气,还是等到太子想到办法。时机不会等我们的。” “那还能怎么做?” “我有一个重要的秘密,您去禀报大王。”离附耳对伯嚭一阵嘀咕。 “什么?!”伯嚭惊道:“不行,这件事要是不成,伍子胥会杀了我的。” “怕什么!到时候死的可能是他。”离转身又玩弄起别的物件,说道:“千载难逢的时机,除非太宰大人您不想在吴国独揽大权,永远屈居伍子胥之下。” 离冷哼一声,推门离去,根本不听伯嚭的答复。 翌日伯嚭进宫,单独求见夫差。 夫差正在打理西施一个人先搬去馆娃宫的事情,略有些疲惫。看到伯嚭责问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大王,伍子胥又在家里说您若是杀了他,就并列桀、纣了呢。” “哼,寡人那日饶他一命,真是不知好歹。” “我看他就是怕您赐死他,故意放出这样的话来吧。让您受制于人言,不能处罚他,他好背着您再做些什么事。” “背着我?他还能背着我做什么事。”夫差心不在焉地说道。 “大王,这么些日子了,您可见过伍封?” “伍封?”夫差想了想说道:“早以前不是听说派他去各城巡防了吗?” “现在人在何处呢?” 夫差听了,一脸狐疑道:“你什么意思?” “臣听说伍封去了齐国,成为了齐国的贵族。” “什么?!”夫差听了又惊又气,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何出此言!” “大王,”伯嚭跪在地上说道:“臣冒死进谏,句句实言。臣有认识的商贾来往齐吴之间,说在齐国千真万确见过伍封。而且……”伯嚭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快说!” “而且太子可能也知此事,那年狩猎越王遇刺,传言就是伍封主使,太子负责追查此事,最后推到齐国人身上不了了之。现在看来,不是也和伍封变成齐人一事合对上了。” 夫差气得捂着胸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对着下人喊道:“把太子给寡人叫来。” “大王,等等。”伯嚭有些颤抖地说道:“太子与伍相情谊深厚,自然是有一番说辞为他们推脱。不管大王信与不信,但臣就此暴露,得罪了吴国储君,日后如何立足啊!” “你不用担心,寡人不会提及你,你且退至殿后,寡人先问问清楚。”夫差命道,宫人领命离去。 姬友进殿后,夫差脸色已缓和,温和说道:“前几日文台酒宴,寡人看到你、姬地、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贤能之人,寡人之心甚慰。只是这许多日,怎未见过伍封?” 姬友略微吃了一惊,随即稳住心神回道:“吴国地大,他去巡防,确实数月未归。” “寡人身居宫中,见他的机会不多,是数月未归,还是数年未归?” “儿臣也长居东宫,处理政务,未曾留意。” “就是说,你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不然,以你们的关系,他回来怎会不去拜访你呢。” “父王何以问起此事?”姬友问道。 “哦,寡人在齐国的密探得知伍封在齐国。” 姬友听完,只轻描淡写道了一句,“儿臣不知。” 吴国认识伍封的人很多,在齐国遇见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现在伍封有鲍氏护佑,吴国也没有办法为难他。就算父王知道了,最坏的结果也是对着老师撒气。即使没有这件事情,他们之间的恩怨也早已无法调和。能保住老师的血脉,也算是上天有德了。 夫差看着姬友的态度,冷笑一声道:“你回去吧。” 姬友告退。 伯嚭从殿后走出,正要说什么,夫差挥了挥手。。 他在榻上坐了很久很久,最后站起身对下人说:“把属镂剑拿来。” 第一百零九章 伍相往事(上) 夫差把属镂剑拿在手里看了看,又交给宫人,淡声说道:“把剑交给伍子胥,让他自行了断吧。” 消息传至东宫,姬友和云溪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动。 姬友进宫上谏,云溪去伍相府阻止伍子胥自杀,等姬友的消息。 他们站在东宫门口心情复杂地互望了一眼,各自上马,背道而驰。 伍相府,伍子胥接过宝剑,光着脚从厅堂走到院子中,他满心的怨气,没有想到夫差真的赐死他,不念往日自己扶持他的恩德。 被离大夫和离也站在院子里,被离一脸愁容,拼命忍着心中的愤恨。离也装作哀愁的样子,眼神里却有几分快意。 伍子胥仰天对夫差叹道:“我最初是你父亲的忠臣,建立起吴国都城,出谋划策打败楚国,征服南面强劲的越国,威势压倒各个诸侯国,有使吴国成为霸主的功劳。现在你不采用我的建议,反而赐剑让我自杀!” “伍相且慢!”云溪进门喊道:“大王只是一时气恼,尚有回转。” 她跑进来一看离也在,顿时气愤道:“你为何在?” “这么重要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陪在老师身边?”离哀哀戚戚地说。 云溪胃里一阵恶心,但来不及理会他,连忙走进伍子胥身边说:“太子已经进宫了,伍相且慢啊!” 伍子胥对云溪笑笑:“别白费心机了,我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不过,我如果今天一死。吴国的王宫将成为废墟,庭院里将长满野生的杂草,越国人将掘掉吴国的社稷和宗庙。” “这个时候您就先别说这些了!”被离大夫心心念念云溪刚才说的‘尚有回转’,连忙劝道。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就是早已忘了我为他所做的。”伍子胥继续感慨道:“当年先王不想立你为太子,我拼死相争,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公子们多半怨恨我啊。我真是白白有功于吴国,你竟然忘了我安邦定国的恩德,反而赐我一死,荒谬啊,荒谬!” “伍相,大王只是被佞臣蒙蔽,他会想起来的。”云溪现在就害怕他激动起来,继续说道:“您的事我只是听说一二,都还没来得及好好了解您,好好向您学习请教呢。” “我的事?”伍子胥渐渐冷静下来,“回想我这一生,到头来,都是为了什么?” 众人沉默不语,伍子胥继续接着说道:“我伍家在楚国三代忠臣,为了楚国霸业勇于直谏,尽心尽力,到我父亲伍奢,成为太子太傅后,也是一心教导楚国储君。 可是那楚平王强占了太子建未娶的妻子,还猜忌太子,把我父亲拘禁起来,又派人去杀太子。太子建逃走,楚王又骗我和哥哥回去,好杀了我们。 我劝哥哥不要回去,父亲尚能活命,但哥哥忠贞孝顺,执意要回去见过父亲。我与他挥泪诀别,弯弓持箭逃离楚国。楚国派了大批军队追捕我,我当时边哭边逃,立誓如果楚王昏聩,杀死我的父亲、兄长,我一定会借助诸侯的力量报仇。 听说太子建逃到了宋国,我也逃去了宋国。宋国内乱,我和太子建又投奔了郑国。 郑国对我们很是礼遇,只是太子建报仇心切,竟和晋国合谋,想谋取郑国,郑公杀死了太子建。 我带着太子建的儿子王孙胜一起逃奔吴国,刚刚出关,追兵就来了。正好遇见一个渔翁,我求他两次,他与我相约晚上渡江。过江后,他看我很是饥饿,去拿饭给我吃,我怀疑他是去高密。 吃完饭,我想把佩剑送给他作为报答。他推辞不受,说楚国悬赏他的赏金可比这宝剑多多了。还说自己以后就是把楚国叛贼渡过江的叛贼了。我只好嘱咐他要做好遮盖,要小心。谁知我刚走,他就自沉江中,让我放心离去。 我来不及伤心,继续赶往吴国,结果生了病,只能要饭。看到一个女子,向她讨饭,吃饱以后,也嘱咐她藏好壶浆,别暴露自己。结果她叹息自己固守贞节三十年,却逾越礼仪赠饭给我,只是不忍心我忍饥挨饿。我刚走几步,她也投水自尽了。她在我心中真是大丈夫一样的女子! 我刚到吴国时,吴国王公的情况比较复杂,这里你应该知道吧?” 云溪正听得出神,听到伍子胥的问题,下意识摇摇头,后来又点点头说道:“知道。吴王寿梦有四子,诸樊、馀祭、馀昧和季札。吴王喜欢第四个儿子季札,想传位给他,但季札不受,最后传给了长子诸樊。 但诸樊知道父亲的心思,承诺死后会把王位传给弟弟。诸樊临死前,季札又不受,只好传给了二弟馀祭,希望他继续往下传。馀祭死后传位给了三弟馀昧,馀昧死后,传位季札,季札又不受,最后吴王的位子传给了馀昧的儿子吴王僚。 但是,诸樊的儿子公子光,也就是我们的先王阖闾,内心不服,他才是嫡长子的后代,按名分来说,这本来是属于他的王位,他想暗中争夺王位。您到吴国的时候,就是这个时期吧。” 伍子胥对云溪投来赞许的目光,云溪此刻又想起了自己的老师文种。 伍子胥听云溪不说了,继续说道:“正是,吴国僚欣赏我的才能,想出兵攻打楚国为我报仇。但先王怕我破坏他的计谋,从中阻止。我看出了这之间的暗流,只好离开朝堂去乡野种地。 但我觉得先王是能成事之人,如果我能助他一臂之力争到王位,他定能也助我复仇。于是我四处访求勇士,得到专诸,推荐给他。 吴王僚派先王去打了几次楚国,也取得了胜利,但都是在边邑。 不久,杀死我父兄的楚王死了,我伤心难过,大仇不得报,只坐在屋中哭泣。 但先王却迎来了他的时机。吴王僚的两个弟弟趁着楚国办丧事去攻打楚国了,季札出使晋国还没有回来,正是准备刺杀的好时候。。 我们用鱼肠剑杀死了吴王僚,先王自立为王,成为阖闾。” 第一百一十章 伍相往事(中) “季札出使回来,先王以王位相让,季札不受。他一直是一位守礼的君子,奉承先辈留下的规矩,觉得这样才不会使国家因为没有原则而变得争斗不断,祸国殃民。所以他接受了先王,去僚的墓前复命哭祭。最后回到自己本来的职位,等候先王分配任务。” “季祖真的是个高尚君子。”云溪感慨道。 “先王一即位就开始任用贤能,实施恩惠,以讲究仁义闻名诸侯。怕别人不相信自己,任用我做外交大臣,用对待客卿的礼遇对待我,和我商讨国家大事。 我内心震撼又感激,我是个从楚国逃来的罪人,抛弃了自己的父兄,让他们的尸骨得不到安葬。 我带着罪名来投奔大王,大王竟然对我很是看重,说是受到我的指教,才得到了他想要的。吴国地处偏远,地势险塞,气候潮湿,水患频繁,百姓没有依靠,国家也没有粮仓,让我想想办法,和他一起强大吴国。 我提出建议,让他先建城池,设置守备,充实粮仓,修治兵库,安定国家,治理人民。先王相信我,把这个大计划交给了我。 我派人查看地形,探测水文,取法天地,建立了姑苏这座大城。 然后训练部队,加强战术、骑马、射箭、防御这些军事技能。 为了有好的武器,请干将铸造了两把好剑,一把名叫干将,一把名叫莫耶,只是我们只得到了莫耶剑。 后来伯嚭来投奔吴国,先王问我,他是个怎样的人。我说他和我一样,父亲是楚平王的左尹,楚王很喜欢他,就遭了佞臣嫉妒,最后设计把他杀害了。伯嚭听说吴王收留了我,所以也赶来投奔。先王怜悯他,任命他做大夫,和他一起商量国事。” 听到这里被离大夫说道:“当时我不太理解您,问您为什么刚见到伯嚭就相信他。您说因为他和您同病相怜,同仇敌忾。我却觉得他目光像鹰,走路似虎,看上去有一种一心追求功利、嗜杀残忍的本性,不可以与他亲近啊!可惜……” 伍子胥苦笑了笑说道:“那时的伯嚭心里翻腾的是如何仰仗吴国之力,出师伐楚,以报父死、族灭之仇。他和我同舟共济,我自然对你的话不以为然,没有提防他。 先王即位后一直担心吴王僚的儿子庆忌在邻国联合诸侯,会来讨伐他。我推荐了要离去行刺庆忌。要离身材矮小,瘦弱无力,先王看到他想起庆忌的人高马大,而且还有着万夫莫挡的刚劲筋骨,便很长时间默默地一言不发。 要离提议请先王杀死他的妻儿,然后悬赏千金来抓捕他,他逃到庆忌身边,庆忌就会相信他,他再找时机刺杀。” “先王照做了?”云溪不禁感慨,又转头看了一眼离,叫‘离’的人可真多,还各个都是狠人。 “照做了。要离逃到庆忌身边,取得了他的信任。三个月后,庆忌挑选了一些士兵,动身去吴国。船行至江中的时候,要离借助风力用矛刺杀了庆忌。庆忌临死前感叹要离和他一样,都是真的勇士,吩咐侍从不要杀他,让他返回吴国。 但是要离到了江陵就不敢往前走了。他杀死自己的妻儿来效忠君主,是为不仁。为新君杀死前任君主的儿子,是为不义。有什么面目去见天下的士人呢?他投江没有淹死,后来伏剑自杀。 三年的时候,吴国将要攻打楚国,但迟迟不出兵。我知道,先王觉得我和伯嚭怨恨楚国,担心我们率兵把军队覆没了。这一次,我向吴王推荐了孙武。” “《孙子兵法》?”云溪想起前段时间自己一直读的书。 “正是孙武所著,他本就是吴国人,擅长兵法。他对先王陈诉完自己的兵法后,就开始用后宫妇女为先王操练。他治军严阴,还斩了先王两个爱妾。最后终于取得先王的信任,任命他为将军,集中部队,去攻打楚国。” 从伍子胥开始说出‘攻打楚国’,云溪就悄悄地走到离的身前,挡住他渐渐愤恨的眼神。 伍子胥自顾着回忆过去,没有注意,“第一次我们攻下了舒,杀死了逃亡在外的吴王僚的两个弟弟盖馀和烛佣。先王想再攻入郢都,但孙武反对,他觉得民众太辛苦,不能再作战了,我们只好撤军。 但这次出兵引起楚国群臣的怨恨,他们都说是因为费无忌这个佞臣杀害了我和伯嚭的父亲,才为楚国引来这样的祸患。子常和楚王最后杀了费无忌,诛灭了他的全族,才止息了民众的非议。 真是天道轮回,他的报应啊!” “的确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云溪身后响起离的声音,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伍子胥,脸上正要挂上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离将军说的对。”云溪连忙搭话,“后来呢?” 大家注意力又回到伍子胥身上,他脸上开始露出笑容,慢慢说道:“九年,先王又问我和孙武此时攻打楚国,能不能攻入郢都。我们两个觉得只靠吴国的力量,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不如联合和楚国有旧怨的蔡国和唐国。 我们联合了唐、蔡,在汉水与子常带领的楚军作战,连续打败了他们三次。 十月打到了柏举,败了子常,他逃奔郑国,楚军大乱。我们乘胜追击,连打了五仗,便直达郢都。” 伍子胥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离的呼吸开始逐渐急促起来,手也止不住得颤抖。他极力压制着内心山洪般的情绪,控制着它们不要迸发出来。 二十几年了,自己刻苦磨炼,又来吴国潜伏、谋划,就在等这一刻,他不允许自己现在有任何的闪失。 等伍子胥一死,自己亲人们、伙伴们的大仇得报。他也终于可以解开心结,光阴正大地祭祀、告慰他们了。。 “我听着都激情澎湃,离将军身为武将更是如此吧。”云溪说着快走几步走近了离,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伍相往事(下) 说是云溪握住了离的手,倒不如说是摁住了他,眼神也在示意他冷静一些。 她知道他经历的一切,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判定谁对谁错。既然伍相可以为了复仇发动战争,屠戮百姓。离又为什么不能为了报仇而杀死伍相呢? 她只希望现在大家都不要激动,不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离在云溪的眼神里看到了理解,也感受到了她手中传来的温度,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 伍子胥沉浸在回忆里,只继续说着,“我们终于进入郢都,楚王早就跑了。我真正的仇人平王已经死了,我不甘心,就掘开他的坟墓,挖出他的尸体,抽打了三百鞭,以解我心头之恨。 随后,我就要攻打郑国。 你们知道了,郑国当初杀死了太子建,还让我遭受困窘,我顺便连这笔帐一起算了。 结果我渡河的时候竟遇见了当年救助过我的渔翁的儿子,他希望我念及他父亲的恩情,能保全郑国。 我承蒙那渔翁的恩惠,才有了后来的出人头地,大仇得报。上天苍苍,我怎么敢忘恩负义呢?于是我放弃了郑国,回师守着楚国,追寻楚王的下落。 我的好友申包胥派人来骂我,说我报仇报得太过分、太极端了。可我经历过的苦难,受过的屈辱,他怎么能理解呢。他看不能说服我,就去秦国搬救兵。 没想到越王允常竟趁这个时候发兵攻打吴国,吴国又发生内乱,吴王先回了吴国。 后来秦军来了,我们被秦军打败了几次,但好在没被伤及根本。 孙武说我们吴国西征攻破楚国,赶跑了楚王,掘了平王的墓,也已经够了,劝我撤军回吴国。我想自诸侯称霸为王一来,没有一个臣下能这样报仇的,也算是了结了,于是同意撤离。 回来途中经过溧阳濑水,想起那个曾经给过我饭吃却又自尽的女子,便在她投水的地方沉了一百金来报答她。后来听说她的母亲把金捞了回去,我也算了了这桩心事。” 伍子胥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眼神露出哀伤之色。 云溪问道:“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孙武走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还在吗,过得如何? 再后来,先王又计划攻打齐国,齐君送来了小女儿作为人质。先王把她嫁给了太子波,但她日夜思念故土,没多长时间就生病去世了。不久,太子波也患病去世。 先王要再立太子,夫差请求我,希望我能帮助他。我向先王建议立夫差为太子,但先王觉得他愚笨又不仁义,恐怕不能继承吴国君统。 但我极力推荐了他,先王接受了我的建议。 后面的事你们还不清楚吗?先王去攻打当年趁虚而入的越国,不幸薨逝。夫差即位,成为我们的大王。 这之后都是你们经历过的事了,不用我再多说。” 说完这句,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您这一生,精彩纷呈,虽然历经磨难,但也建功立业,名垂青史。这是多少人都得不到的人生啊!”云溪的评价发自肺腑。 伍子胥笑了笑说:“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不觉得是我错了吗?” “太子殿下常与我说,让我不要纠结于结果,因为正是我们自己的个性和选择造就了结果。如果换成了别的结局,那是别人的人生,不是我们自己。”云溪说道。 “说的是,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先王。如果不是为了报答先王恩情,我何以做到如此地步,早就好好去享受了。正是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才有了这样的命运。” 他看了看天,继续说:“我虽然打着报仇的名义,但也犯下了很多错。 我猜忌那些救助过我的路人,害得他们以死阴志。为了接近先王,帮他一起弑君。为了攻破郢都,杀了很多百姓。作为曾经的臣子,掘了君主的坟墓。在郢都也犯下罪恶,连孙武都离我而去…… 我的命又高贵在哪里呢?为什么不能为了大义舍去呢?如果我的死能换来大王的清醒,真是死得其所!” 说着他就把剑推上了脖子,准备自刎,云溪一个箭步跳过去说道:“且慢,我还有问题想问您。”为了拖延时间,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什么?” “您也曾因为攻破郢都,做了很多不该做的,觉得很对不起楚国的百姓吧?毕竟您也是楚国人,那也是您的故土。” 云溪问出问题,离瞥了她一眼。 伍子胥低头道:“那时我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只想着复仇、发泄,谁都不能阻拦我。进入郢都后又做了很多荒淫无道之事,的确是过分了。 就连孙武将军的离开想必也是和这些事有很大的关系,因为撤军回来的路上,我经常看到他神情哀愁,连连叹息。 如今若我自戕而亡,也希望能为做过的这些事恕罪!” “哪有那么简单?!有些仇恨不是死一个人就能结束的,就像是您,拉了那么多人为你的仇恨殉葬。”说话的是离,但此时的他却异常冷静。语气冰冷,眼神冷漠。 伍子胥满心都是临死前的决绝,已经看不出离身上的异常,温和地对他说:“我教了那么多学生,大王也叫我一声‘老师’,没想到最后只有你陪我走这一程。” “应该的。”离的口气依然淡漠。 伍子胥转头对被离说道:“你是我的门人,我死后,你们多多保全自己,留着实力,日后帮助太子。他会是一个好君主的,只可惜我不能陪伴他了。” 被离大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道:“大人,您放心吧。我受您栽培才有今日,您有什么遗愿尽数嘱咐与我,我定全力以赴。” “云溪,”伍子胥郑重地叫着她的名字,“吴国,是怎样的结局?” “是您预料的结局。”云溪静静地回答,不想骗眼前的老者。 他苦涩地笑了笑,“那我,不过是先走一步了。”。 正说着,一位宫人跑进了院中传大王口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有道无道 宫人跑进院中,对伍子胥说道:“传大王口谕:属镂剑早已赐,请伍大夫尽快自行了断。” 云溪听了,握紧拳头就想上去理论,离拉住了她。 “哈哈哈哈哈……”伍子胥仰天大笑道:“当初你说把国家分我一半我都不要,如今却听信谗言赐我一死。 我伍子胥死后,后世一定把我当作忠臣。上与夏、商两朝相比,我也能和关龙逢、比干成为朋友了! 被离啊被离,我死后,请将我的眼睛挖出来,置于东门之上,我要看着吴国灭亡!”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举起属镂剑,照着脖颈割去。 离一把抱紧了云溪,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不想让她看这样血腥的场面。他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恨不得伍子胥的血就喷在自己身上。 “当啷”一声是剑掉落的声音,还夹杂着被离和各位家臣、仆人们的哭声。 云溪没有勇气从离的怀里挣脱出来,去直面这么近距离的死亡。 她想起曾经吴、越的太湖之战,那些在她眼前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下一刻都变成了漂浮在湖里的残尸。 她在这残尸里浮沉,苟且偷生。 还有那位站在阳光下,似乎披着一身金甲的年轻将军。是他放过了她,不然,她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伍子胥的尸体已经被草席盖上了。 被离大夫对着他们说:“你们先走吧,伍相的后事交给我。” 离点点头,拉着云溪走了。 两个人出了门,并没有走远,就坐在相府门前的河边,看着河水发呆。 离的心情既兴奋又复杂,这么多年,他的大仇终于报了一半。事实也证明,他的策略是可行的,从此以后,组织内部不会对他再有质疑之声了吧。 可是,心里又觉得空了一块。 是啊,伍子胥太强大了,为了能杀死他,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断地提升自己、磨炼自己。他是他的目标,如今他死了,他要继续做什么?亡了吴国?现在就看看夫差的昏聩和勾践的坚韧,吴国离亡国还远吗? 最后,他将目光看向了云溪。 云溪还沉溺在伍子胥的自刎里久久不能平静,让她内心翻滚的不止是眼前的死亡,还有在这一段故事里的每一个人。 不仅仅是士大夫和贵族,就连一个个普通人,都为了自己心中守护的义,不惜付出生命。 原来这是一个把心中的道义、信念,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时代。 还有姬友,太子殿下。 既然宫里传来这样的口谕,他一定是失败了吧,他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一会儿会来这里看自己的老师吗? 她担心着他,又不敢回去面对,只呆呆地看着河水流动。 “你如意了,心里一定很舒服吧。”云溪对离说道。 离没有说话,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你接下来什么计划呢?说说吧,没关系的。你看,我们能阻止你什么?”云溪的口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离知道她心中愤懑,伸出胳膊说道:“如果你生气、难受就咬我吧。” 云溪冷笑一声,并不接受他的建议。 “你不是问接下来的计划吗?文种文相要出使吴国了。”离望着云溪说道。 “又来?干什么!”云溪现在听见文种的名字也格外恼火。 “还粮食啊,先前借的吴国的粮该还了。” 听到‘还粮食’,云溪刚才的消沉一扫而光。 文种能有什么好计划?这粮食就是那批有问题的粮食,一定要阻止他。 即使徒劳一场又怎么样,很多人都在为心中的道而付出着代价,连生命都不可惜,徒劳又算什么。 她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河里,对着离说道:“来吧,咱们接着干。” “你话说得奇怪,但气势却很足。”离很高兴看着云溪振作起来。 云溪提了提腰间的佩剑,向东宫的方向走去。 一进溪园,她就看到了冷夜。 “太子回来了?”云溪小心翼翼地问道。 冷夜点点头。 “殿下还好吗?” “殿下在洗澡。”冷夜答。 “洗澡?”云溪一脸不解,走进了卧房旁边的浴室。 姬友的确在洗澡,很认真地在洗。 云溪走进去,拿了澡盆里面的竹筒,舀起水,轻轻地倒在他的肩上。 姬友知道是她,但一直没有说话,云溪也不说,只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看他不停地掬着水洗脸。 很久,姬友才洗完了,穿好里衣,披头散发地坐在一旁。她担心他感冒,一直为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大王说,他功高盖主,不杀死他,吴国的朝政只能被一个楚国人左右。”姬友慢慢地说起话,更像是在低声呢喃。 “伍相左右了什么呢?他主张杀勾践、灭越国、不伐齐,他哪一件事做成功了?”云溪苦笑道。 “说了,我都说了。大王还说,他现在都不把他放在眼里,等我即位,更是被他责骂、操控,毫无君主威严。” “大王现在身体如日中天,等你即位的时候,伍相即使还在,恐怕都是个走不动路的耄耋老人,如何还能操控你。” “说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的,殿下,你尽力了。”云溪有点心疼地抱住了正在流泪的姬友。 姬友没再说话,他静静待了很久,对云溪说:“找素服和麻带来,我们去吊唁老师。” 冷夜拿着衣服和麻带来为太子宽衣,看到姬友把一根麻带系在腰上,他跪下说:“殿下,属下要么先替您把麻带收起来,等进了伍相府再系吧。” “老师为吴国鞠躬尽瘁一生,又待我如子,如今伍封不在,我即使披麻戴孝也不为过。只因我是太子,要守礼制,才只系了一根麻带而已。”姬友的语气不容质疑。 云溪也拿着麻带问道:“我也可以系吗?” 姬友对她点点头。 两人到了伍相府,却发现一群家臣各个散落在院中,或愤怒、或叹息、或默默垂泪,而灵堂上早已没了伍子胥的尸体。。 “怎么回事?”姬友喝道。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吊唁伍相 “殿下,”被离红着一双眼睛回道:“大王听说大人嘱咐我们在他死后,把他的头挂在东门,让他看着吴国灭亡,很是气恼。盛怒之下,派人把大人的尸体取走了。” “什么?!”姬友刚说完,冷夜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凝重,似乎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欲言又止,姬友道:“说!” 冷夜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大王把伍相的尸体扔到江中了,还,还把他的头割下来挂在了高楼上。” 一股怒火从姬友心中升起,他刚刚才勉强接受了老师的死亡。如今的事让他难以压制,他像一头即将发怒的雄狮,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云溪拉住了他,喊道:“殿下冷静啊!” 被离带着家臣们纷纷跪倒在走向大门的路上,阻拦太子。 “殿下,事已至此,再做什么也是已于事无补,何必在大王气头上去惹怒他。如果您有什么闪失或不测,那伍相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啊!”被离言辞诚恳,“他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您,您别浪费他一番苦心。” 姬友头有点晕,云溪扶他坐到一旁,他闭着眼睛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一会儿,他面色平静了,站起身说:“我先走了,你们不必担心。” 众臣让开了路。 出了相府,姬友没有乘车,他慢慢走着,在路过的店铺里买了糕点、肉脯各种吃的,就这样一直走出了城。 按着冷夜的指引,找到伍子胥被抛尸的江边。 去到江岸边之前,他转头对着云溪和冷夜说:“你们不必过来。” 冷夜不放心,云溪拉了拉冷夜,示意他不要跟过去。 江水拍打着岸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哗啦声,里面还夹杂着男人低声的哭泣。 冷夜的眼泪断了线地流下来,从小到大,他眼中的太子殿下一直温和有礼,坚忍不拔。他只见他流过血,未曾见他流过泪。 过去,他也曾为云溪黯然神伤过,但却不是这般像孩童般地伤心哀嚎。 一直在外跟进消息的折虞,此时也来到了岸边。看着一远一近哭成泪人的两个男人,也明白了一切。 他轻轻抱住了冷夜,冷夜渐渐平静下来。 “殿下哭出来就好了,你别担心。”云溪也在一旁安慰道:“他心里太憋屈了,这样让他独自发泄一下,会好受一点。” “你们两个倒是挺坚强,”冷夜说道:“也是,毕竟和伍相相处的时间不长。” “我看着伍相自刎,心里也很难受,在门外河边坐了很久。”云溪低了低头,又抬起来说:“只是听说越国又有了新的谋划,不得已要赶紧从悲伤中走出来。” “新的谋划?”冷夜也打起了一些精神。 “嗯,越国之前不是借了粮食吗,现在文种文相要来还了。” “这能有什么?还粮食不是天经地义吗?”折虞道。 “你怀疑这粮食会有什么问题?”冷夜问云溪。 云溪点了点头说:“只是怀疑,还要看看真实的情况。伯嚭一定会从中作梗,如今太子失去了伍相,势单力薄,也是时候再找一些可以信任的大夫了。” 三个人互望一眼,又都默默地看向岸边的太子。 太子已经不哭了,他一边往江里撒着祭品,一边哀戚道:“戕忠臣兮无道,天亦悲兮地恸,江鱼虾兮勿伤,念英雄兮苍茫……” 撒完祭品,他走了下来,对着众人道:“回去吧。” 看到折虞,他问道:“还有什么消息吗?” “大王召被离大夫进了宫。”折虞回道。 “为什么事?”云溪有点担心。 “不过是也想惩罚被离大夫而已,”姬友淡淡说道:“别担心,有离在,他父亲不会有事。” 王宫中,吴王正在训斥被离,“你和伍子胥背着寡人说了不少话吧。” “大王明鉴,不过是讨论一些政事。”被离不卑不亢。 “哼,明明说了寡人很多短处,别以为寡人不知。” “臣子让大王不信任,也是一种过错,您尽可以处罚我。” “罢了,伍子胥是主犯,你不过是他的门客。那就把你的头发剃了,代为受过吧。”夫差冷冷地说。 被离大夫被剃了头发,心中有些郁结,回到家后开始闭门不出。 离到房间里为他送饭,安慰道:“头发总会长出来的,父亲不用太在意,留着命在,还有什么做不成的。” “伍相都去世了,我还做什么。”被离道:“我被剃发闭门不出也只是个借口罢了,如今局势不明,大王喜怒未定,正好暂且避避风头。” 离正要离开,被离叫住了他,他转过身眯着眼睛笑了笑,等着父亲发话。 成年后的他要么心事重重,要么假装微笑,好久没有这么乖巧了,被离都有些恍惚,他定了定心神说道:“以前说起给你定亲,你说你看上一个有夫之妇,是真是假?” “半真半假吧。” “那人可是太子身边的云溪?” 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父亲何出此言?” “为父虽不知你真正的志向是什么?但你自小就很有目标和主见,目标以外的东西你漠不关心,看也不看。那日在相府院中,你的表现还不明显吗?你何曾对第二个人做过这样的事?” 离笑笑,没有说话。 被离接着说:“不过我倒知道这云溪是太子的侧妃云姬,至少你喜欢的是女子,但却是不能喜欢的人明白吗?” “为什么?” “那是太子的女人啊!” “父亲,您不要只看眼前。他日若太子战死沙场,难道云姬永不改嫁吗?”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伍相死的那一刻,您敢说您没预测吴国的未来?您的头发又因何被剃掉了。父亲与其在这里劝我该爱慕哪家的女子,不如好好想想咱们接下来的前程在哪儿吧。”离行了个礼,走出门去。 自伍子胥死后,王孙骆也一直在家闭门不出,也不去上朝。 下人们有些心急,担心这样会得罪大王,迁怒于他,像被离大夫一样被处罚。。 面对下人们的劝告,他无动于衷,喝道:“论功劳,我不及伍相的十分之一。我万一去了说错什么话,岂不是也步他的后尘!”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托离办事 姬友悄悄地来见王孙将军。 伍相已逝,吴国的危机比之前更加严重,他已悲伤中走出来,要找到志同道合的人,继续并肩战斗。 两个人在一起缅怀了伍相,讨论了目前的形势,王孙将军气愤道:“连伍相这样的人都要含冤而亡吗?我们在战场上吃苦、流血,才换来吴国的边陲安宁。大王又是姑胥台,又是馆娃宫,这些难道没有伍相的功劳吗?只知道享福,听不得劝谏,我不想去见他。” 姬友安慰道:“如今被离大夫被罚,伍相的门客也是人心惶惶,越国很快又要有新的谋划了。朝堂上反对越国的声音越来越少,将军您还是要保存实力啊。” “殿下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王孙骆点点头道。 夫差看王孙将军一直不上朝,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是他征伐时的一员大将,伯嚭也只是比较听话,真的打起仗来还是要靠王孙骆这样的人。自己争霸天下才刚刚开始,不能失了将心。 他连忙召王孙将军入宫,问他道:“王孙将军是因为什么事而责怪寡人不来上朝呢?” “臣惶恐。”王孙骆答道。 “你不会是觉得寡人对伍子胥的处罚太严重了吧?”夫差单刀直入。 “大王因为一时火气上来了,而伍子胥又是您的臣子,君让臣死,您就把他杀掉了。臣的性命和伍子胥有什么不同呢?臣甚至还不如他,每天因此而感到恐惧啊。”王孙骆虽然气愤,说的却是肺腑之言。 “寡人不是听了太宰嚭的话才杀了伍子胥的,是伍子胥想谋害我啊!”夫差解释道。 “谋害您?”王孙将军想起太子昨日的劝告,打算把话咽回去,却又堵在胸口,不吐不快,“我听说君主一定要有敢于谏诤的臣子,处在上位的人一定要有敢于说话的朋友。伍子胥是先王的老臣,如果不忠诚不守信,就不可能成为先王看重的臣子。他若想谋害您,干吗还自杀呢?” 夫差被说得无言以对,说道:“这还不是太宰嚭一直谗毁伍子胥吗?寡人才以为他要谋害寡人。来人,伯嚭谋害忠臣,赐他一死。” “大王且慢,”王孙骆心里冷笑一声,面无表情地说:“大王如果这样杀了伯嚭,那他不就是第二个伍子胥了吗。” 夫差叹一口气,说着只好作罢的话。 云溪在各个城门到处找着离,离突然出现时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她扔给他一包点心,离笑眯眯道:“什么意思?想贿赂我么这是。” 云溪走近,低声说道:“有一事相求。” “哦?”离挑了挑眉,“快说来听听。” “我有一个铜铃,有一半在文相那里,你帮我要回来。”云溪的语速很快。 “什么?是定情信物吧。”离脸上又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云溪有点不自然,“你别问那么多,你帮不帮?” “我问人家要,人家也不一定带着的。” “上次我见他配在腰间,看了难受。如果他还带着,我真是,唉……”云溪有点不安地搓了搓手,轻轻拉了拉离的衣角,低声道:“你帮帮我吧,好吗?” 离有点恍惚地问道:“你,你是在对我撒娇吗?” “哈哈哈哈……”云溪笑了起来,“离将军看来是许久没有与女子接触了吧,这不是女人说话的正常语气吗?” 离听了有点恼,“干吗不让折虞去,他不是更方便吗?” 云溪摇摇头,“一来呢,我不想和文种再有任何私人方面的瓜葛,殿下很在意。二来,折虞可对付不了文相。” “这么说,我就能对付他。”离又高兴起来。 “那当然。”云溪一脸欣慰道:“对付我文老师那样的老夫子,就得是你这样的人,我很看好你。” “我,我是什么样的人?”离问这话时竟有点小心翼翼。 “你吗?阴毒、浪荡、脸皮厚,文相拿你能有什么办法,还有……” “别说了,”离打断云溪道:“走走走,你走吧。” “我的忙?” “到时候再说。” “好嘞,小的等您消息。拜托,拜托。”云溪双手合十,对着离像拜菩萨一样拜了拜,走了。 行的哪里的礼?离冷哼一声,拆开点心,放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 难道他不该是聪明、风流又通透吗?求人帮忙还没一句好话。恨他的时候喊打喊杀,左射一箭,右刺一剑,求他的时候又低声细语。他的脸皮有她厚? “帮忙?等着吧你!”离吃完点心,拍拍手,眯着眼睛阴笑起来。 文种带着满载粮食的车队又一次进入吴国姑苏。 由于这次的谋划非常关键,当晚就在老地方约见了离。 他仔仔细细、前前后后交代了很多,离挖挖耳朵说道:“你已经说了很久了,我知道,这次任务的重点就是顺利留下粮食,让吴国人当种子。” “比起之前,你好像有些懈怠。”文种不满。 “有吗?我一直这样啊。” “吴国不过是失去了一个忠臣,可它依旧强大,如果现在越国发起战争还是没有胜算的,不能掉以轻心。” “知道啦,文相。怪不得云溪说你像老夫子一样,还真是。” 文种听到云溪的名字,下意识地看了看腰间。 离眯眼一笑,伸着手说:“云溪托我,问您要回一样东西。” “什么?”文种不明白。 离指指他腰间配的玉饰说道:“她说的是一个铜铃的一半,就挂在你的玉佩上吧。” “我……”文种很是犹疑。 “文相,您儿女双全,她也已嫁作人妇,何苦还留着什么定情信物呢?” “吴国会灭亡的。” “吴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亡,但是她已经和姬友夫唱妇随了。您再这样,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困扰。既然她要了,我们男子汉大丈夫,不至于这么放不下吧。”离竟然也会循循善诱,他好生佩服了一下自己。 文种把玉佩摘下来拿在手上,想到那次大殿前他和云溪之间的对话,就已经结束了彼此心中的情感。。 大业即成,是时候该放一放这些已经了断的私情了,不然节外生枝,更是得不偿失。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试种种子 文种轻轻抚摸着这一半铜铃的纹路,坚硬而冰凉。 那是铜铃的下半部分,此时看上去更像两颗铜坠子。 最终他摊开手,把它轻轻放在离的手上,“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 离抓起玉佩,用匕首割断了上面的绳结,只把两枚铜坠揣进怀里,把玉佩还给文种笑道:“放心吧,我会安排好的。” 翌日,大殿上。 文种向吴王和群臣展示着自己精挑细选的粮食,表达着对吴王的感激之情。 伯嚭看到粮食啧啧称道:“大王,这可比咱们吴国的颗粒大,作为种子可好?” 夫差乐呵呵地说道:“越王有心了。太子,你之前去越国监国回来,不是说越国有种子比咱们吴国的好,产量会更多。可是这些?” 姬友把粮食摊在手上看了看,说道:“正是,文相有心了。” 文种对着太子微笑致敬。 “只是,”太子接着说:“文相带来的这一批不知道能不能培育出好的禾苗,儿臣建议先提前试种一下。” 文种脸色稍变,但很快恢复如初。 “现在也不是种稻的季节啊,如何试种?”伯嚭反对。 “在这王宫里开出一间温室,试试它会不会发芽成苗即可,这样更加稳妥。”姬友道。 “殿下这是在怀疑什么呢?”伯嚭冷冷一笑,“越王和文相一片赤诚,莫要让臣下寒了心。” “换种子毕竟不是件小事,关系到民生。”王孙骆站出来说:“太子一向注重农桑,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也没什么。难道这粮食怕试不成?” “太子对农事的重视,臣在越国就早已敬佩不已,当然可以一试。”文种说道:“眼下这些粮食就停在宫门口,等着大王验收后收进仓库,殿下尽可以过去选。” 夫差看了看形势对姬友说:“无妨,去吧。” 太子得到许可,并不多说,只径直朝宫门口的粮车走去。 他挑选了几只粮袋,各抓了两把粮食,分成两份带了回大殿。 一份交由宫人去种,大家一起看结果。 另一份为了保险起见,他要带回东宫,自行培育。 这件事就先暂时告一段落。 文种任务完成,返回越国。 云溪走在街上心不在焉,事情比想象中顺利,她内心反而不安。 这不是一件大事来吗?怎会这么快就结束了。听太子说起文种在大殿上淡定的反应,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难道文种改了计策? 她摇了摇头,想着静观其变吧,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楼下。 云溪随手揪住一个士兵说道:“找一下你们离将军,就说我在盘门等他。” “好的,云先生。”士兵领命而去。 登上城门,呼呼的冷风吹过来,云溪缩了缩脖子,只好放弃看风景的心情,躲到了门楼的殿中烤火。 过了很久,离才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别在这儿偷懒,都出去干活!”离吼了一声,将士们吓了一跳,四散而出。 “传闻离将军治军严阴,果然啊。”云溪道。 “什么治军严阴,不过是比一般人狠点罢了。”离坐下来烤火,很久也不再说一句话。 “你不该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你说啊。”离慵懒的口气让云溪有点不安。 “我的铜铃拿到了吗?”她小声问道。 离下意识垂了垂眼,摇头道:“没有。” “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给我。”云溪伸手问他要。 “厉害啊,”离半躺在炉火旁的席子上,“就在我身上,来找吧。” 云溪哼了一声道:“想用这种办法套路我,太老土了。男女授受不亲,快给我。” “你不要,我就去给太子殿下。我想你那么紧张这件事,一定是因为殿下已经看到了另一半吧,哈哈……” 云溪气得捏得手指嘎巴嘎巴响,坐到离身边说:“你最好别动。” 她先在外面按了几下,奈何离穿着轻铠甲,那两片铜坠又小,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她狠了狠心,把手伸进他胸口的口袋离摸索翻找,结果东西没找到,这该死的离又喘了起来。 “请控制一下你的呼吸。”云溪生气地说道。 离一把抓住她的手,“没有办法控制,怎么办?” “那就打一架!”云溪抽回手,跳起来,拔出剑。 “不打,”离摆摆手,“你就像个木头一样,一点风情都没有,姬友是怎么会喜欢你的?” “呦,才几天不见,怎么您就成情场老手啦?”云溪嗤笑道:“当然只有在自己喜欢的男子面前才会有小女儿姿态,其它时候,范大夫和文老师是把我当男人养大的。” 离有些气恼,站起身说:“不行,你在我面前也要是个女人,不然我不给你。” “不给拉到,那么喜欢文种的东西你就留着吧。太子那里,我再想别的办法。要是在殿下面前乱说话,就给我等着。”云溪把剑插回鞘中,转身愤愤地走了。 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笑道:“留着就留着。” 一段时日后,种子发芽了,也长成了禾苗。 云溪看着那些葱绿的禾苗发起了呆。 “会不会是你推测错了?”姬友在一旁说道。 “但愿如此啊,就怕里面有什么猫腻。到时候,受罪的可是百姓们。” “宫里的禾苗也长出来了,伯嚭还主动要求在他受封的书社里种植,我实在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拦了。” “文种改了性?还是离和伯嚭在这当中做了什么手脚?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大范围的种植吧,殿下,能阻止种少一些吗?” “我尽力而为。” 春耕开始时,种子分发下去,农民们欢天喜地地种上了新种子。 种子发了芽,出了苗,却没有长大,种植越国种子的书社,颗粒无收。 消息传至东宫,云溪深受打击,她看着冷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冷夜突然心疼起眼前的这个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把她放在和太子一样重要的位置。 “这不是我的错,但我知道却什么也阻止不了,就很可悲。”云溪落寞说道。。 “云溪。”太子从屋外走进来,声音坚定有力,脸上没有像她一样的颓废之色。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王孙弥庸 “殿下。”云溪行礼。 “收拾东西,我们一起去受灾的书社看看吧。”姬友说道:“已经发生了,再懊恼也没有用,还是先解决当下吧。” “属下也派人去查是怎么回事了。”冷夜在一旁说。 “还用查吗?肯定是那些人做了什么手脚,让我们防不胜防。有些人存心要害你,你是躲不过的,因为你没有他们卑鄙,想不到那些计策。”姬友笑笑说,神情里除了为灾民的担忧,反而有一丝释然。 翌日,太子一行人带着几辆粮车,出发了。 念余看着离去的车队,对离说:“能不能再去刺杀太子?他带的人不多。” “不能。” “为什么?不给由报仇吗?” “哼,”离冷笑一声,“真是不想再说了,想送死你自己去吧。” 他看念余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不要伤到太子身边的云溪,否则不好和越国交代。” “和越国合作,那是你的事。”念余说完转身走了,没有看到在他身后离逐渐冰冷的眼神。 太子的车队一路向西南而行,在湖城附近停了下来,这一次受灾最严重的便是这一带的书社。 连日来,颗粒无收的农民们一直在田官门前讨要说法。 “种子不是你们给我们的吗?出来说清楚!” “颗粒无收还要交赋税,是不让我们活吗?” “平日里怪神气的,现在怎么不出来。” …… 太子和云溪一身便衣过来,就看到面带饥色的村民在这里围攻田官。 一会儿,从屋里冲出来一个人,似乎是那个被骂的田官。 “行了行了,”他怒气冲冲道:“之前吃饱饭的时候,你们有把我放在眼里吗?祖辈们那时做田畯,还能得主人个赏,现在我都是费力不讨好。你看看这年头,谁还把公田当回事,草草敷衍了事,就去忙活你们的私田。没饭吃找我干嘛,找你们宗祠的社长去啊!” “我们是问这些吗?我们是问种子的事!” “对,种子我们是从你手里换的,你别扯东扯西。” …… “社长?”云溪似乎听到一个新名词。 “为了管理基层的农民,一般二十五家为一个书社,有社长,有宗祠。大家集体在公田劳动、在周边采集、去田林狩猎,收获的物资,十分之一上缴国家,余下部分收藏起来用来祭祀祖先、聚餐、救济、抵抗灾年等共同开支。”姬友耐心解释道。 “除了公田还有私田?” “对,私田就是各家自己的了。从前私田是不征赋税的,可是大家对公田的积极性越来越低,上缴的粮食越来越少,各国也就开始对私田征税了。还有一些不在书社编制的个体农户,也是靠私田来生存。” 云溪郑重地点了点头,“阴白了,原来是‘井田制’。以前就是历史书上一个名词,现在想想却都是活生生的吃饭生存问题啊。” “还有力气吵架,看来是不饿嘛!”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声音从人群的另一侧响起,乍一听和姬友有些相似,但却不如姬友低沉浑厚。 大家扭头一看,让开一条路,一个身着玄衣,姿态挺拔的贵族公子走了过来。 “王孙?公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田官多少见过点世面,连忙行礼。 大家听说是王孙,知道这里都是他的私邑,也纷纷跪拜行礼。 王孙走到人群之中,大声说道:“种子是我接受的,我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去年我们受了水灾,本就存粮不多,如今又受重创。追究责任是需要的,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大家的生存问题。” “公子您来了,我们就有救了呀!”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 “城中的存粮也不多,吴国连年征战,军队的粮草已经把我们消耗殆尽。我来,是来和大家一起想办法,共渡难关!” 农民们听了,脸上又露出失望之色。 “你们先散开吧,让所有的社长傍晚在大祠堂集合。”王孙说完,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期望,有人失望,嗡嗡地说着话离开了。 人群一散,姬友四人就凸显了出来。 王孙瞪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四个人,他歪了歪头,忽的高兴起来。 更像是一路小跑地,快步走过来说道:“真的是殿下吗?真的是您来了吗?” 姬友对他温和一笑,“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如今这里是你的封邑吗?我竟不知。” “这块地不大,父亲在姑蔑,离这儿太远了,他就给我了。”少年眉清目朗,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自豪和雀跃。 但很快他又愁容满面,“可我害了这里的百姓呢,这一季的稻谷竟颗粒无收。” “不是你的错,是我同意了,种子才下放的。”姬友有些愧疚,“我不知有人为害我吴国,能做出这样的事。而那人,从前竟还很欣赏。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云溪知道姬友在说文种,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殿下,这位是?” “哦,”姬友才反应过来,拉住少年介绍道:“这是弥庸,季祖的曾孙,我的侄子。” “季祖的曾孙啊。”云溪瞬间感到亲切。 “嗯。”弥庸轻轻嗯一声,又是一脸的自豪。 “这是我的门客,云先生。”姬友看着云溪说道。 在外面为方便行事,一直是这样介绍云溪。虽然弥庸是自家人,但现在人多眼杂,还是以后再细说。 “云先生好。”弥庸热情招呼。 云溪笑了笑。 姬友言归正传,“我带了一些粮食,但是担心出现哄抢,先在不远处隐藏起来了。正好你不是说要见社长们想办法,带我们一起去可以吗?” “当然,如果有您在,我就太安心了。”弥庸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附近有一个大祠堂,有了紧急、公共的事需要处理时,各个社长会聚在这里一起讨论应对办法。。 现在村民们正在为弥庸的到来,紧张忙碌地收拾着,希望能把它打扫得足够干净。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试探折虞 祠堂周围有几间空房,看来是为那些离家较远的社长临时住宿准备的。 王孙弥庸看过后,对着自己的侍卫说道:“这些空房你们来打扫一下,我们在这里住几天。” 侍卫们七手八脚也开始收拾房间,云溪进去看了看,虽然条件很简陋,但好在现在天气并不冷了。 她走出来说:“殿下,咱们就住这间吧。” 姬友点点头。 弥庸瞪大眼睛,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挠挠头说:“好的,那我住这间。” 姬友看了看这几间房,指着另一处较小的说道:“冷夜、折虞,你们住那间,正好在我们旁边。” “诺。”冷夜行礼领命。 折虞看了看太子,什么也没说。 冷夜在后面戳了一下他的背,他也行了个礼,算是认可了。 等姬友和云溪跟着弥庸去看祠堂内部时,冷夜有些着急地说道:“你刚才愣什么神?” “没什么。”折虞语气冷淡。 “现在殿下很重视你,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那可是吴国未来的王,这样你也能在吴国生根发展了。”冷夜恨铁不成钢,“你也不能一辈子跟着云溪啊,还是,还是你……” “什么?”折虞没阴白。 冷夜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就去找太子,留下一脸疑惑的折虞。 社长们陆续到了,大家都坐在席上等王孙发话。 弥庸坐在一个简易的榻上,姬友和云溪坐在他旁边。 “先做什么呢?”弥庸看向姬友问道。 “现在大家先报一下,你们宗祠里现有的存粮,还能撑多久?到下一季稻谷收割,还有多少缺口。”姬友说。 “对,开始报吧。”弥庸附和道。 社长们在下面嘀嘀咕咕。 云溪此时站了起来,“此次赈灾,国都很是重视,太子殿下亲临,为的就是帮大家平稳度过难关。” “太子殿下?”下面的人都吃了一惊,都抬头望过来。 “对,”弥庸道:“坐在中间的就是太子殿下。” 村民看向姬友,纷纷叩拜起来。 “真的是太子殿下吗?” “我们有救了。” “谢谢殿下!” …… “所以,”云溪提高了声音说:“你们务必真实地报告自己的情况,不能有所隐瞒。你们的人口结构,妇女儿童、半劳力、壮劳力、老人都有多少人,每一户在自家存粮的基础上还缺多少?宗祠的储存是多少?总共的缺口有多少?尽可能详细地汇报上来。如有人为了一己私欲故意隐瞒,多占赈灾补给,一经查出,后果自负!” 下面的人不再嘀咕了,或拿手,或拿树枝,暗自比划着自己书社的情况。 姬友看了看大家,温和地说:“整理清楚的,就报给这边的书记做一下记录。还不够清楚的,现在就回去整理,阴天、后天报过来即可。大家不要太有负担,就是看一下总体的情况,好制定下一步的方向。” 说完,就把主场交给弥庸,带着云溪三个人出去了。 “殿下要去哪儿?”云溪问道。 “去随机找几家农户,探探真实的情况。”姬友道。 冷夜看了看天,“殿下,今日天色已晚,农户睡得都比较早,还是阴天一早去比较稳妥。这几日车马劳顿,您早些休息吧。” 姬友点点头,和云溪回房了。 冷夜和折虞就站在门口守卫。 “刚才你说了一半的话是什么?脸色还那么差。”折虞问道。 “这里人多耳杂,一会儿回房再说。”冷夜边说边查看周围的地形情况。 折虞只好按捺下好奇又焦急的心,等深夜。 三更天了,冷夜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展了一下腰背,把守卫任务交代给王孙的侍卫,叫着折虞一起进了房间。 他今天确实有点累了,进屋就躺在席上一动不动。 “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帮你按一按。”折虞坐在他旁边说。 他马上翻过身,趴在席上,指着自己的肩颈说道:“就这儿。” 折虞笑笑,有力的双手帮他揉按起来。 揉到痛处,他“啊”得叫了一声。 折虞顿时有些局促,“你能不能别出声音?!” “太疼了,我忍不住。”冷夜说完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唔……” 折虞停了下来,冷夜回头道:“我已经捂嘴了,真不是故意的。” “不按了,说说吧,那时你想说什么?”折虞坐在席上一动不动。 冷夜神情正经起来,回过头看着窗户说:“也许曾经我们不是朋友,甚至是敌人,我还有一段时间不喜欢云溪。但经历了这么多,我现在已经把云溪当做我的主上,把你当做是朋友了。才不管你们是不是越国人呢。” “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达成共识了吗?” “可是我感觉,云溪的心很安定,一心一意想辅佐太子。你,我却看不透。你忽远忽近,若即若离。有时候,我在想,你不会还打算回越国吧?还是……” “还是什么?”折虞似乎带了一丝怨气。 “还是你本就是越国的细作,潜伏在我们……” 冷夜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折虞一把翻了过来,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冷夜用手猛地推折虞,没有推开,却又被他锁住了手。 “你这张嘴,还是什么都敢说啊!”折虞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他今天本来就很累,现在感觉自己更是软趴趴地用不上力气。 “赶快把我放开。”冷夜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折虞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我真搞不懂你,既然你要说‘细作’什么的话,那就是怀疑我了。既然怀疑我了,还把后背交给我,不是傻吗?” “我傻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和云溪没少笑过我。”冷夜一看挣脱不开,索性瘫在那里,靠嘴发力,“与其说傻,不如说是嘴贱吧。自己阴阴相信你,却非要试探你。阴阴说着试探你的话,却偏偏不做任何防备。因为……”。 “因为什么?”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个答案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直觉,认定你不会伤害我。我就铁了心地不管不顾,只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折虞的气息越来越不稳了。 “你亲口说出,你愿意留在吴国,不再去任何地方的答案。”冷夜说完,就期待地看着折虞,希望他真的能说出来,要留在吴国,要和他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折虞前所未有的温柔起来,不似他平日的客气冷漠。 冷夜赶紧点点头,“当然,不然大半夜在这里干什么呢,快点说……” 下一刻,折虞的唇吻上了他。 他顿时惊呆了,想道:‘这是什么?!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无奈自己被折虞压着,双手又被他扣着,他这一折腾,折虞吻得更深了。 ‘老天啊……’ …… 翌日一大早,云溪打开房门,看到冷夜站在门口。 “不是吧,冷夜,”云溪喊道:“你不会守了一夜吧,也太敬业了!” 冷夜背对着云溪,头也不回地说道:“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形势,谨慎一些也应该。” 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出来,姬友对弥庸道:“今天你负责在这里做各个书社的摸底记录,我出去看看。” “好的,殿下注意安全。”弥庸清脆地回答。 太子带着云溪四人,偶尔骑马,偶尔走路,准备摸排几个村子。 走路的时候,云溪看冷夜和折虞一前一后,不似之前并肩而行的亲密,猜测他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她悄悄走到冷夜旁边说:“怎么?你又惹我家折虞不高兴了是吧。” 冷夜用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脸,苦涩地说:“我?我做错什么了我?” “你,”云溪正要说,却看到他的嘴上有伤,随口问道:“你嘴怎么了?” 冷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了一下嘴,又满心愤恨地回头看了一眼折虞。 “不会吧!”云溪也捂住了自己的嘴,满脸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你,你想什么呢?”冷夜生气了,“还有,你笑什么?” 姬友也回过头问道:“怎么了?好像很开心。” 云溪笑盈盈地跑到姬友身边,“早饭虽然没吃饱,但猝不及防磕到了糖哈哈。” “又在说胡话了。”姬友对她笑笑。 这时,折虞快步走到冷夜身边,“我想和你谈谈。” “不谈。”冷夜把头转到一边,不看他。 “是你说要一个答案,我给了你又不喜欢。” “我,”冷夜像被噎了一下,“倒是我错了对吧。” “不是你错,是我……” “不要说!”冷夜打断他,“不说,以后还能做朋友。” “好吧。”折虞叹了一口气。 太子找到一家农户走了进去,云溪说阴了来意。 农户的男主人一边向姬友诉说着这次辛勤劳作变成颗粒无收的绝望,一边展示着自家的粮仓已经见底了。 挖了很多野菜来充饥,但一开始还好,现在野菜也在慢慢变少。 姬友默不作声,心情有些沉重。 又到另一家,掀开锅,只有水煮着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叶子。 他摇摇头,走了出来。 直到走完这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他站在光秃秃、清冷冷的稻场上,惆怅地环顾着这个本该是现在最忙碌的场所。 “我最重农事,一心想让百姓们生活得更好,不喜欢征战杀伐,更不屑阴谋诡计。可是,我真的做对了吗?百姓们因为我主张的仁爱,变得更好了吗?”一向对自己政治主张坚定的姬友也起了质疑之心。 “殿下,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时代。”云溪说道。 “那在这样的时代,我还迂腐地守着旧礼,难道不也是一种错吗?因为结果就是让我的子民没有饭吃了啊。” “殿下,小人的阴谋诡计只是一时得逞,这么做真的能长久吗?看万民受难,他自己的德行不会受损吗?这么做,注定会迷失自己。反而是您,虽然暂时被算计,但仁爱、忠义之心是人性之光,它永远都不会黯淡的。” 姬友笑笑,“谢谢你,云溪。” 云溪有点不好意思了,“我知道您只是一时受到冲击,抑郁难解,其实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我都是受你和伍相这样的人影响啊。” “我也在受你的影响,比如说,我真的在考虑如果我不适合这个时代,那是不是到该放下的时候,真的可以放下这一切。百姓们说不定反而会拥有一个让他们过得更好的君主。” “我们像季祖一样,隐居山林?”云溪乐呵呵地计划起来。 “到时候再说吧。”姬友眉头又有了淡淡的忧伤。 大宗祠这里,弥庸正在整理着社长们报上来的数据,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公子,又,又来了一位大人。” “谁啊?”弥庸问。 “他没说,但很有气势。” “呦呵,我去看看。”弥庸说完就大步走出去,想看看谁在这儿比他还神气。 他刚出院门,来人就笑嘻嘻地说道:“弥庸啊!” “你是谁?”弥庸歪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点彪悍的男人。 男人跳过来一步,上手就捏住他的脸,说道:“连你叔叔都不认识了吗?” 弥庸一把推开他,揉着脸说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地叔叔,只有他才会这样捏我,真讨厌。” “哈哈哈,”王子地大笑起来,“你这个粉娃娃,几年不见,竟长成这么娇俏的美少年了。” “倒是地叔叔您,越长越,嗯……嗯!” “什么?” “别管什么了,”王子地身边的细眼男人说道:“太子殿下和云先生呢?” 弥庸又开始打量起来他,他躬身行礼,“在下姑苏守将离,见过王孙。” “哦,殿下和先生出去视察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回来。”弥庸客气说道。 “带的人多吗?” “不多,就两个侍卫。”弥庸有点好奇地看着离,“不用担心,这里是我的地盘,很安全的。”。 离笑了笑,低头不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合力赈灾 “地叔叔来干吗?”弥庸问王子地。 “来赈灾,怎么?你这城主还不欢迎啊!” “殿下都不知道这城是我的,您可别说是奔着我来的。再说,殿下都来了,你应该去另一城啊,都在我这儿,我岂不成了众矢之的。”弥庸不满道。 姬地拍了拍巴掌,“小小年纪,懂的倒是很多。你这里是受灾最严重的,我先过来看看嘛,然后再去其它地方。况且,我权利有限,物资不多,去哪儿都一样。” “物资不多,就来找太子殿下,是想蹭着殿下的热度欺世盗名吗?”姬地身后传来一句话,他恼怒地转过身正准备发火,一看是云溪,还有一旁正看着他的太子哥哥。 “先生这是说什么话,都过来赈灾,我便不与你计较了。”姬地自我缓解尴尬。 “离将军,你怎么来了?”姬友问道。 不等离开口,姬地又开始说,“这些物资虽然不多,但都是我和离一手操办的,为了保险起见,他负责护送过来。” 姬友看着姬地笑了笑,“你来的正好,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姬地听完挺起了腰杆,看了看弥庸和云溪,“还是殿下贤能,知道我来的好处。” 云溪撇了撇嘴,弥庸对他翻了个白眼。 傍晚,姬友召集大家一起开会。 “根据各个社长报上来的缺口,和我摸底的情况基本一致,灾情比预测的还要严重。我们物资有限,受灾的农户比较多,即便分发下去,恐怕也撑不到下一季稻谷成熟。”姬友拿着记录簿册说道。 “那怎么办?”姬地问。 “我们带来的粮食还比较方便储存,建议分下去后先存起来。然后下河捞鱼,上山打猎,把能吃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度过这次难关。” “打猎吗?好说!”姬地撸起了袖子。 “男子们打猎,周期短,见效快,一部分猎物放在前面吃,一部分储存。女子们在家把蚕丝、桑麻,多多制成成品,拿到其它国家去换粮食。这个周期比较长,可以补给后期的食物。”姬友道。 弥庸连连点头,“好啊,咱们就这么做。” “要注意,不管是捕鱼还是打猎,我们都是为了补给一些食物,不能滥杀。未成年的幼兽和有孕的母兽,都不能猎杀,违者严惩。”姬友郑重地交代众人。 接下来就开始了忙碌的赈灾。 兵分两路。 姬友带着姬地、冷夜先去深湖区捕鱼,村民们制作鱼干和咸鱼,挖地窖储存肉类和水果。 云溪和弥庸、折虞对照着社长们报上来的记录,按需分配着他们带来的物资,村民们有秩序地排着队一一领取。 离也过来帮云溪的忙,她并不感到高兴,冷着脸说:“这些不都是你造成的吗,不用过来惺惺作态。” 离也不恼,“这是文相的谋略,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说你在中间没做什么?” “我们不过是在粮食口袋里套了双层而已,谁知道太子殿下只在上面抓了两把,没往下翻。” “殿下没有你们那么狡诈。跟我说这么多干吗,是不是又想图谋什么?” “反正一个计划也不可能再用第二次,告诉你也无妨啊。” “卑鄙。” 离眯起眼睛,笑而不语。 “大,大人,”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这个稻谷,真的是给我们的吗?” 离点点头,“是啊。”摸了摸他的头。 他面黄肌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太好了,不用再喝菜草汤啦!”又对着队伍后面的女人说:“娘亲,今晚是不是有粥喝呐?” 那女人用力地点点头,抬起衣袖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离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村民们排起的长长的队伍。 过了几天,第一阶段的目标基本完成了,晚上弥庸在大宗祠的院子里做了不少吃的,来犒劳大家连日来的辛苦。 姬地拎起一个酒壶说:“殿下,还有酒呢。” 姬友笑笑,“想喝你就喝吧。” 云溪刚刚坐在姬友身边,就看到离要坐过来,她喊了一声“折虞”,折虞正在冷夜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夹肉。 冷夜接了肉,但很快就把碗端到了一边,云溪叹了口气。 离听到这声叹息,脸色有点冷淡,坐到了远处。 倒是姬地端着酒杯凑到了云溪身边,“云先生,喝一杯。” 云溪笑了笑,“不喝。” “你!” “姬地,”姬友没有了往日对他的温和,“你这么快就醉了吗?离将军那么帮你,你该去敬他才是。” 姬地低下头,“殿下说的对,我这就去。” 离在远处似笑非笑地端起酒杯,对着太子,像是在敬酒,仰头对天一饮而尽。 姬友也冷冷笑了一声。 深夜,姬友把冷夜叫到一边,“有没有查出来离为什么而来。” “没有。” “他组织的动向呢?” “也没有。” “冷夜,”姬友语气严厉起来,“记不记得前几天你差点栽进湖里?” “属下一时失足。” “失足?我看你是失魂落魄!” “属下知错。”冷夜连忙跪在地上。 “我不是怪你,”姬友示意他起来,“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知道你很容易被感情左右,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为此做出一些错事来。这对于你身上担负的责任来说是大忌。” “是。” “不论什么感情,总会阴朗,别太沉溺,去做你该做的事。”姬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夜点点头,跟在太子身后,走到门口。 “回去睡觉!”姬友余气未消,“白天捕鱼,晚上守卫,是想把身体搞垮给敌人机会吗?” “属下不敢,这就回屋。”冷夜反应过来,赶紧进屋了。 折虞已经睡下,他捂了捂胸口,想道:‘还好还好。’就躺在他身边的席子上开始睡觉。 冷夜一直闭着眼,但始终没睡着。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折虞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拿起一件衣服,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冷夜翻了个身,又捂了捂自己的胸口。 第一百二十章 请君入瓮 物资发放结束了,捕鱼也收了尾,接下来是最重要的进山狩猎。 山林地形复杂,需要所有人的调度与配合才能高效地完成这项任务。 姬友就现在的人手,把大家分成几个小队,分别带领村民,按地图上划分好的范围进行猎捕。 太子和冷夜一队,云溪和折虞一队,姬地和离一队,弥庸和自己的护卫们一队。 众人领命而出,云溪跟在姬友身后,“殿下,我们为什么不一起呢?分成两大队也行啊。” 姬友笑笑,“先生也可以独挡一面。” 云溪张嘴正要再说,冷夜看了她一眼,“殿下自是深思熟虑过的,先生不必再说什么。” 她只好作罢,和折虞一起清点自己的人数。 “有问题。”云溪对折虞说。 “什么问题?” “冷夜啊,这几天他一直迷迷糊糊,怎的今天这么精神?”云溪又远远看了一眼冷夜,“看他那个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是有大事。” “大事?”折虞琢磨起来。 “你那点事都是小事,是别的事。”云溪打断他的思路。 “那我们进山以后多注意动静吧,先贴着地图的边界行动。”折虞道。 云溪点点头。 四队人马进入山林,赶往自己划分的区域。 捕鱼、打猎是原始社会生产的主要手段,春秋时期仍然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由于战争频繁,士人们都要学习军事,所以除了补给食物,狩猎也是训练军事射、御的重要方式。各个国家都很提倡田猎,尤其贵族还经常组织大规模的田猎。 但云溪毕竟不是同时代的人,她拉起手里的弓,瞄向一只鹿,却始终不忍放箭。鹿跑了,她长出一口气。 姬友和冷夜正骑马在林间穿梭,不停地搭弓、放箭,已经收获了很多猎物。 两个人实力卓绝,一直跑在最前面,渐渐地脱离了队伍,村民们正在收集着俘获的猎物,也没有很快追上来。 跑到一处密林,冷夜喊了一声“殿下”,姬友便不再往前了,开始慢慢地查看自己箭筒里剩余的箭矢。 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就被一群蒙面人包围了。 姬友笑笑,“冷夜,还是你厉害,果然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冷夜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拔出剑喊了一声“殿下过奖了!”就飞身下马和蒙面人厮杀起来。 姬友在马上轻蹬一脚,腾空而起,落入一群刺客中间,双手用剑飞速扫过一周,几个蒙面人应声倒地。 正在一旁指挥的刺客头领,看到这一幕,微微发愣了一瞬,嘴上吹了几声口哨,蒙面人们立刻换了阵型,太子身边围满了高手。 姬友抬剑、格挡、飞身、反攻,并不落下风。 冷夜也吹起了口哨,有短有长,哨声穿林而过,太子的护卫立刻聚拢而来。 刺客头领冷笑一声,“原来是在这里埋伏我们,但我们岂会无备而来。” 他指挥属下拿出火镰,点燃了随身携带的一个布包,顿时烟尘四起。 云溪和折虞已经听到了冷夜的哨声,快马加鞭赶往太子的狩猎区域。正愁找不到具体位置时,竟然看到一缕狼烟。 “应该是那儿!”折虞喊道。 “我们快过去看看。” 快要临近狼烟处时,遇到一批人也在飞快赶路,他们蒙着面,显然是刺客。 刺客发现了云溪和折虞,把他们团团围住。 “大哥,我们赶快去支援,不要为了这样的下人误了正事。”一个蒙面人喊道。 为首的头领立刻指挥大家继续赶路,留下几个人与云溪、折虞纠缠。 云溪一看形势对折虞喊道:“你快走,去帮太子。” “不行!” “还有冷夜呢,你不帮他吗?” “冷夜武力高强,能撑住,我不能丢下你。” 正说着,一个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只守不攻,为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的进攻。 “趁现在!”云溪喊道。 两个人立刻又上马,逃出包围圈。 黑衣人也飞速地撤出包围,快跑几步,上了云溪的马。 “你们居然都不等我!”一个少年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亏我还帮你们。” “你是谁?”云溪问道。 “我是你朋友的属下。” “想不到,报上名来。” “我叫郢,‘郢都’的郢。” “不认识,下去。” “我不下,同路呢。”少年郢撒着娇说道,“姐姐载我一程吧。” 云溪忙着赶路,不想再理会他,只要不是敌人就行。 姬地和离比其它人先一步到达了。 姬地看到另一批刺客又陆陆续续地赶到,就要立刻冲上去。 离一把抓住他,“这件事和你无关,想想你想要的东西,现在可是天赐的好机会。” 姬地甩开他,“王位是王位,兄长是兄长!” 说完就大声吼着冲上前去。 “天真!”离冷哼了一声。 折虞赶到后在浓烟里快速锁定着冷夜的位置,发现他后立刻冲了过去。 “为什么不说!”折虞在他身后喊道。 冷夜一回头看到他,“请君入瓮,人多了引不出刺客。” “你的瓮呢?你显然误判了刺客的数量。”折虞劈剑的力度越来越大。 “这不你们就来了吗?”姬友在一旁替冷夜说道。 此时的太子,剑法甚至比离更加凌厉、果决,快捷凶猛又锋芒逼人,刺客们连连招架不住。 ‘果然是伍子胥教出来的学生!’折虞不禁内心感慨。 看了几眼太子,折虞分了心,没有注意一支冷箭正朝他射来。 “小心!”冷夜一推他,箭矢射中了冷夜的胳膊。 情急之下,他一手拔了箭,转身继续厮杀。 折虞顿时红了眼,吼道:“敢伤冷夜,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说完,他使出全力在剑上,所到之处一片哀嚎,大大的包围圈被他杀出了一条带血的缺口,太子更多的护卫涌进了包围圈中,姬地也顺势找到了太子所在。 折虞还一路向外奋勇杀敌。 “去干嘛?!”冷夜喊道,“和我们在一起,不要单独行动。” “我去杀了那个放冷箭的贼人!”折虞头也不回。。 “折虞!回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酣战山林 折虞一路杀到冷箭来源处,竟是那刺客的首领。 “就是你了,”折虞喊道:“你今天不死不行。” “哼,”刺客首领冷冷一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出来,我们单打。” “为什么?我是刺客,又不是傻子。给我上!” 又一批蒙面人,把折虞团团围住。 云溪的马跑得慢一些,但也终于到了。 她刚下马,却被身后的少年郢拉到了一旁,郢武力强劲,云溪挣脱不开。 “放开我。”她气急败坏地喊。 少年笑笑,“是想去帮忙吗?你不行的。” “行不行关你屁事!” “当然,你是我的任务之一。” 云溪被他抓得无奈了,“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主上。” “等于没说。”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 折虞的气势如猛虎下山,一圈蒙面人也不是他的对手。首领搭起弓准备再射一箭,却有一支冷箭从侧方朝他射来。 他闪了闪身子,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是云溪,那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隐约又看到旁边站了一个蒙面黑衣少年,他攥了攥拳,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大声喊道:“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折虞已经把周围的人都砍伤在地,举着剑就朝他劈来。 他也抽剑格挡,发起进攻。 折虞已战斗许久,力气渐渐耗尽,正在落入下风之时,看到那人背后的箭筒,想起冷夜受的伤,他怒吼一声,抬剑奋力拼杀。 “呲”的一声,折虞的剑刺进了首领的肩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迅速抽出来,又在他腿上一扫,首领双腿皆废,倒地不起。 折虞拄着剑,用力地喘着气,但还是体力不支,跪在地上。 一个蒙面人看到机会,举剑而来,又一支冷箭嗖得飞过,那人立刻闪了闪身。再抬手准备劈向折虞时,冷夜飞奔而来,一脚踢翻他,给了他一剑。 折虞看着冷夜汩汩流血的左臂,心疼不已,“你怎么不在殿下身边?” “王孙带着他的护卫来了,那边有些刺客已经开始撤退。你怎么样?”冷夜露出关心之色。 折虞笑着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刺客首领,“那个让你受伤的家伙,我把他砍倒了。” “你啊……” 云溪还在不停地搭弓射箭,想想真是讽刺,刚才连个小鹿都不敢射的自己,现在却在射人。 郢也不管她,只要她在自己身边,是安全的,就算完成了主上交代的任务。 几番搏斗下来,刺客们渐渐不支,死的死,逃的逃,这片喧嚣的山林终于安静下来。代价却是数十个倒地的尸体和伤者,鲜血染红了每个人的衣裳。 姬地一脸兴奋,“还有哪个想找死的快来!首领呢,首领呢?” “首领在这儿。”冷夜喊道。 一般这个组织的人,为了防止被俘都会自杀,但这位首领可能是被折虞伤得太重,以致于没有了这个能力,只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气。 折虞恢复了力气,上前扯下他的面巾。 “是念余。”云溪也跑了过来,“你可真是没完没了,贼心不死。” 姬友过来看了看云溪,也放了心,“看来,你们的主人还是不肯放过我。” 话音刚落,众人正等待着念余说些什么,一支冷箭射来,刺客首领就这样殒命了。 “是谁?!”姬地怒道。 “我呀,”一个少年骑在马上喊道:“殿下,我来清理组织里这些违逆主上,不顾劝阻,一意孤行的人。您别介意啊!” 说完,就飞奔而走。 姬地到处找马,太子扬了扬手,示意他不必再追。 随后吩咐众人清理现场,掩埋逝者。 折虞褪去外衣,把自己的里衣扯成布条给冷夜包扎。他赤着上身,小心翼翼地把冷夜的胳膊缠了一圈又一圈。 “可以了,”冷夜红着脸,把头转向一边,“快把衣服穿上,山里的毒虫很厉害。” 折虞听了,默默地把外衣穿上,扶冷夜起来。 谁知冷夜失血过多,刚站起身,又差点晕倒。 折虞见状直接把他横抱起来,冷夜有气无力,“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你走不了,只能这样。” “你可以背我啊。” “你胳膊受了伤,没有力气抓紧我,只有这样才行。” “冷夜怎么了?伤到腿了?”云溪看到这一幕紧张问道。 怀里的人尴尬又羞涩,只把头埋起来不说话。 折虞转头说道:“没有,伤到胳膊了。” “那……哦……”云溪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用手肘戳了戳折虞,“你挺会啊。” “你射的那几箭也不错。”折虞故意扯开话题。 云溪笑笑,识趣地去找她的太子殿下了。 等众人回到大宗祠,看到院中堆满了山上运下来的猎物,离正在忙前忙后地整理。 他抬头笑道:“怎么去打个猎,你们各个一身血?” “离!正要找你算账。”云溪咬牙切齿地说着就要冲上去。 姬友一把拉住她,“先把猎物分完,等村民散去再说。” “没听见、没来得及帮忙都有可能啊,云先生不要这么小气,为难离将军。”姬地在一旁小声嘀咕着。 云溪理也没理他,径直走到灶台准备为大家烧洗澡水,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天,该让众人好好洗洗,休养生息。 姬友晚上洗完澡,确实感觉舒爽,在院门口不远处找到了坐着看风景的离。 他也抬头看了看月亮,“那些人不是你派来的。” “嗯。”离头也没回。 “但你却在观望,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非也。难道殿下不知自己有无胜算,而且你死了,对我没什么好处。” 姬友笑笑,“那是想借我手,为你清除异己。” 离把手里一直玩弄的匕首又别回腰间,“我是想让那些整天痴心妄想的人看看,太子殿下真正的实力。” “知己知彼,为了下一次更好地对付我。” “殿下想怎么想,就怎么想。” 姬友问完了想问的,临走前,又说了一句,“我本来不想牵扯云溪,谁知她还是赶到了。我知道是你护了她,谢谢!” “收回去。” “什么?”。 “那句‘谢谢’。我护她,不需要你来感谢我。”离回过头,紧紧地盯着姬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达成和解 “云溪是我的妻,替她谢你,没什么不妥。”姬友冷冷地说。 离笑了一声,“妻?太子的妻子不是那齐国公主吗?” 姬友也笑了笑,“我们之间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 “你们的事情我才不管。”离又把头转了回去。 姬友走回院中,看着云溪还在指挥着几个人烧热水,木柴噼里啪啦地烧着,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他默默地走到她身边,帮她添了一把柴。 “殿下。”云溪叫了一声,就开始上下其手按起姬友来。 姬友有点痒,笑道:“怎么了?” “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啊,今天真是太惊险了,竟然还瞒着我。”云溪有些不开心。 姬友拉了拉她的手,“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还记得那年越国的雪坑吗?我对这些人的手段心有余悸。” 云溪也握上他的手,“这些人应该不是离派来的,但他也没安好心。” 听到离,姬友吸了一口气,“你跟着我,委屈吗?” “委屈什么,殿下为什么这样说?” “让你以这样的身份跟在我身边,而不是我的正妻——太子妃。” 云溪哈哈一笑,“殿下,在我们那个时代呢,确实是一夫一妻制。眼下这里有很多迫不得已,但我们却有这个缘分,就不必拘泥于各个世俗。况且,我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让我去守着那么多规矩处理后宫各项事务,我真做不来。还好我不是太子妃哈哈哈……” “你真这么想?” “是,殿下,我在这个时代并无归属,身份对我来说不那么重要,您把我当做什么人,您和我有什么样的未来才更重要。” 姬友欣慰地抱了抱她,从怀里掏出手帕为她擦去脸上的炭灰。 折虞洗完澡后,出来长长伸了一个懒腰,回屋把冷夜抱进了浴室。 冷夜不停挣扎,“我说了,我不洗,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知道,可是洗完后真的感觉很好。身上的血,不洗会得病,还会臭的。” 冷夜听到臭字有些不好意思,“好,那我自己来。” 折虞早已准备了一条布条,把自己的眼睛蒙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冷夜不解。 “你胳膊受了伤,怎么自己洗?我帮你,这样你也会自在些,对吗?” 冷夜没有说话。 折虞没听到声音,默认冷夜允许了,开始小心地为他脱下衣物,仔细绕开他胳膊上的伤。 等确定冷夜下水了,他扯下蒙眼的布条,把它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你,”冷夜吃了一惊,“为什么又不蒙了?” “要给你洗澡啊,如果看不到,水溅到你伤口上怎么办?” 冷夜只好往下面滑了滑。 “坐直了,伤口别碰到水。”折虞开始为他冲洗另一侧的肩膀和后背,“冷夜,如果不是有之前那样的事,我们就算一起洗澡又怎么样,是我让你不自在了对吧?” 冷夜没有说话。 “让你这样话多的人都无话可说了。”折虞叹了一口气,“你也真是傻,为惹你气恼的人挡箭。” “你对我很重要。”冷夜低着头说。 折虞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我从小没有一个朋友,只有太子殿下,但他是我的主人,不是能和我并肩而行,可以随便调侃、谈心的人。”冷夜说着,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在越国初遇你时,你也做了太子近卫,我每天针对你,不知是因为敌视,还是因为好奇。我那时年龄小,来不及想这一切,就回吴国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竟会来吴国,会再次和你相遇,还成为现在这样。”折虞喃喃自语。 “是啊,我起初对你的各种挑衅,现在想来,也许是试探吧。我太想要一个朋友了,可我作为近卫,不敢随意结交其它人,不能有结党的嫌疑。”冷夜擦了一把脸。 “折虞你就像是老天给了我一个礼物,你不是吴国的其它权贵势力,也不是我的下属,同受太子的赏识器重,甚至我们在一个园子里同吃同住,任务也是守卫着同一间卧房。 我有了你的陪伴,还感受到了你的关心,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朋友,自私地想和你一辈子这样,害怕你会离开,才有了上次想要一个答案。 但你给的答案,出乎了我的意料,不在我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阴白了。”折虞在冷夜身后欣慰地笑着,舀起水为他清洗,“云溪是肯定会在太子身边的,而我肯定会在云溪身边,我不会离开。” “你只为了云溪留下来吗?”冷夜听到他如此说,内心竟又有些失落。 “当然不止是。”折虞轻轻地为他搓着后背,“我自幼被母亲抛弃,卖为奴隶,是越王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勤学苦练,誓死效忠追随。宫里的生活,重复而沉闷,直到我遇见了少年的云溪,她活泼灵动、爱笑贪吃,我喜欢她。 但当得知她女子的身份后,我才发现真实的自己。过了很久我才想通,与她和解,成为了朋友,这你都知道。 越王回国,性情大变,也不再信任我。云溪入吴,前途叵测,我选择了保护朋友,只觉得这样比留在越国更有意义。 后来又一次遇见你,我和你的感受一样,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你虽看似刻薄,却是个热情单纯的人,有点好笑,有点可爱……我……还是不说了吧。” 冷夜回过头看他,竟又有些生气地说道:“蒙眼。” 折虞赶紧把布条绑在了脑后。 冷夜站起身,从浴桶出来胡乱擦拭着身体,“怎么就不说了?我再问你,你只为云溪留下来吗?” “我不为谁留下来,而是今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折虞站在那里,面对冷夜微笑着。 冷夜心里一震,“那,那我是什么?” “是好朋友,好兄弟。” 冷夜露出了笑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好冷,帮我穿衣服。” “好。” 离也看完了风景,走进院中,对云溪说:“我也要洗澡。” 云溪指了指对面的灶,“自己烧去吧。”。 “我把所有的猎物都运下山了,不配先生为我烧点水吗?”离冷着脸说。 第一百二十三章 离开湖城 “阴知故问。”云溪头也不抬。 “刚才殿下还去谢我,谢我护你。到你这里,倒是连句软话都没有的。”离依旧不太高兴。 云溪终于看了他一眼,“我谢你?那让今天为这场阴谋死去的人,魂归何处?” 她站起身,拿着自己的烧火棍指着离,“你,离我远一点。” “你知道不是我。”离却更近了一步。 “你不是主谋,但你身为统领也没有阻止,五十步笑百步,又有多高尚呢?”云溪苦笑了一声,“对,说到这儿,你又要说我天真了,我是永远也搞不来你的那些阴谋诡计。” “你这样生气,是因为我又让你失望了是吗?本来以为我是来赈灾的对吧。就像从前你以为我不会杀伍封,后来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好人,一气之下你割伤自己的手……” “打住!”云溪把烧火棍往地上敲了敲,“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还像从前一样对你抱有期待不会太傻?” “终于承认,你曾经期待过我。”离一改往日的漫浪,露出温柔的神情。 “好好好,你说怎样就怎样。我好期待你,你一定是个好人,让组织去做些好事,不再祸害百姓,不再想灭亡谁……”云溪蹲下身为灶火又添了一把柴,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盖住了她的自言自语。 离走到她身边,低下头说:“太子本已洞悉这场暗杀,却设下埋伏,引发这场山林之战,他这又算什么?” 云溪转头看了看大祠堂,姬友正在和弥庸查对着簿册,交代着接下来的赈灾部署。 “只许坏人一路追杀,不许好人稍稍反抗。事情都有因果,你别偷换概念了。况且殿下给过念余机会,他从未珍惜。”云溪松了松火,“你不也是因为如此,才放弃他的吗?” 离没再说话,兀自笑了起来。 “水开了,洗去吧。”云溪扔下烧火棍,走进大祠堂里。 “真的要走了吗?”弥庸不舍地望着太子。 姬友拍拍他的肩膀,“差不多了,这里交给你没有问题,要去下一个地方看看情况。” “我不舍得殿下!”弥庸撅起了嘴。 “等赈灾的事告一段落,你来姑苏找我就好。” 弥庸只好乖巧地点了点头。 几天后,太子带着众人继续向西而行,进入下一个赈灾点,姬地和离也在队伍之内。 “为什么还要带着王子地和离将军呢?”云溪在马车里问姬友。 “本来打算分配另一城给姬地,但他平日行事本就鲁莽,再加上身边有个阴晴不定的离,别出什么事才好。我们这样集中主攻一城,速度快点也是一样的。”姬友说着看了一眼窗外。 “嗯。” 折虞骑在马上不停地回望冷夜,“你伤还好吗?骑马可以吗?” 冷夜无奈,“就受了个箭伤,哪有有那么严重,我是太子近卫,又不是个陶罐……” 冷夜越说越多,折虞瞥了他一眼,踢了一下马腹,哒哒地朝前跑了。 “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折虞、折虞……哥哥……” 早在湖城开始赈灾,姬友就把自己的方案传达给了各个受灾的县郡。所以当到达下一城时,当地也在有效地自救,他们只监督、帮忙即可。 太子查看着各种簿册,云溪帮他整理数据。 姬地整天不离太子身边,看着每个陌生的人都像刺客,抓着剑准备随时再来一场血战。 冷夜、折虞在周围实地查看各个村户的情况,负责每日向太子汇报。折虞还是像抱着个陶罐一样地呵护着冷夜,把所有的体力活都包了。 离一反常态,最为忙碌,每日不是下河捕鱼,就是上山打猎,遵照太子的要求,及时制止村民们捕食鱼苗和幼兽。 他甚至和农民们打成一片,去各个农户家轮流吃住,尤其喜欢去有孩子的人家,把一些从树上掉落受伤的幼鸟交给他们疗伤抚养。 一天,折虞正赤着上身在驻扎地门口劈柴,隐约听到一些动静,随手丢过去一支木条,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 “厉害厉害,”郢拍着手说:“足下怎么称呼?” “原来是你,”折虞听出他的声音,“你在这里做什么?监视我们还是有什么新阴谋?” “我来找主上。”郢笑着回答。 “他不在这儿。”折虞冷冷地说。 “所以你叫什么?”郢凑近了又问。 折虞抡起斧子对他脚边一劈,他纵身一跃,跳到一旁。 “乖乖,”郢扶住胸口,“哥哥脾气太火爆,不过我喜欢。” “喜欢他的人多了,怕是还轮不到你。”云溪的声音传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先生说话和我主上真像,嗯……嘴毒的人我可不喜欢,你就算了。”郢认认真真地分析,语气里带着撒娇。 云溪一脸苦笑,“你到底来干嘛?” “找主上啊。” “别扯,以你的能力还找不到你主上吗,至于在这里露着脸同时暴露你和你主上的身份。” “谁在外面?”冷夜走了出来。 郢迅速蒙上了脸。 “你是谁?”冷夜瞬间拔出剑。 “别紧张,”郢向后跳了一步,转头对着折虞说:“哥哥那天太勇猛了,改天我们打上一架。” 说完便飞身而去。 “他是那天那个小子对吗?”冷夜对着折虞问。 “对,是离的人。” “他来干什么?” “来找折虞啊,你没听到吗?找他约架。”云溪突然摆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冷夜看了看折虞赤裸的上身,本想冷哼一声,却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言不由衷地说道:“那是,折虞拿下了刺客头领,确实厉害。你们约架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去观战。” 说完,又不自然地“呵呵”了两声,才走进门去。 折虞擦了擦额头的汗,问云溪:“他怎么了?有点奇怪。” “怎么样?和从前不一样了吧,哈哈……”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阴阴可能有其它原因。”。 云溪邪魅一笑,“我这叫助攻。” 第一百二十四章 林间小路 赈灾终于结束,回到了好久不见的姑苏城。 东宫溪园,云溪在池塘边缠着姬友教她剑法。 “殿下把实力隐藏得真够深的,那天山林之战让人大开眼界!”云溪一顿恭维。 姬友面无表情,“可是我发现,每次到这样的情况,你的箭总是帮别人。” “那烟雾大的,我只看得见折虞啊。”云溪连忙解释。 站在一旁的折虞对着冷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冷夜本想附和太子,但看了折虞在笑,也只好干笑了几声。 “不是,”云溪看了看对面在尬笑的两个人,“你俩离远点去聊聊天,你们的气氛好尴尬。” 被说中心事的冷夜和折虞只好往外面退了几步。 两人正想说什么,冷夜的下属跑了进来,呈给他一个竹盒,上面写着“季”。他连忙又呈给太子,姬友打开来看,对着云溪笑道:“云溪,你师傅来了。” 云溪顿时愣在原地。 因为云溪师傅——竹翁的到来,太子几人又一次走在了那个林间小路上。这条小路,并没有因为他们走了很多次就变得平坦,还是那样崎岖不平。 “我有个问题。”云溪举了举手。 “说吧。” “那些刺客为什么不在这条路上设伏呢?我觉得这条路更惊险。” “冷夜你来说。”姬友点了名,大概也是感觉到了他最近的拘谨。 “因为这里有驻军,是季祖的护卫军,山下和半山腰还有太子的护卫军,随时可以来支援,成功率不高。”冷夜回答。 云溪把手里用来辅助爬山的竹竿举了举,当成一个话筒,继续说道:“懂了。咱们走了很多次这条路了,有很多回忆,殿下背过我,折虞也背过冷夜,每一次心境都不同。我想问问大家,现在都在想什么?自己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以后想要什么?” 她把竹竿伸到太子嘴边,“殿下先来说说,起个头吧。” 姬友被她这古怪的行为逗笑了,开怀说道:“我现在在想,一会儿见到季祖要和他谈谈心,看看云溪师傅是个怎样的人。我比以前好像卸下了一些担子,感觉有点轻松了。以后,我希望能有平静的生活。” “哦?”云溪把竹竿对着自己,“那么太子殿下说卸下了一些担子,是因为这次没有背着云溪,所以感觉轻松了吗?” 说完又把竹竿伸向姬友。 “哈哈哈哈,你啊……不是的,如果云溪现在让我背,我依旧要背,说的是心里,心里的。” “好的呢。下一个,是冷夜,你说说。” 冷夜闪了一下,生怕云溪那竹竿戳到自己的鼻子,“我吗?我现在想的是要保护太子、你和折虞路上的安全。自己比从前多了个出生入死的朋友,很高兴。以后,希望能一直这样高兴。”说着,他自己哈哈笑了起来,一扫这几天的装腔作势。去他的,不装了。 云溪和折虞都有点感动地望着冷夜,没想到现在,他们的安危也在冷夜的心里。 云溪假装擦了擦眼泪,“冷夜的回答太让人感动了,希望你能如愿以偿。那么折虞你呢?” “我吗?” “男子汉大丈夫说实话哦,天在看呢,会帮你实现愿望的。”云溪郑重提醒他。 “我现在想的是希望冷夜能真的开心,还像之前一样,对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现在比从前多了一份牵挂,希望能守护他。以后我想要的,有点贪心,我希望能在你身边,也在他身边。”折虞一口气说了出来,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灵魂拷问时刻:那如果我和他不在一起,你到底要在谁身边?”云溪的问话也引起姬友和冷夜的好奇,都齐刷刷地看向折虞。 “如果他身边有了其他人,我自然要陪着你。如果他身边没有人,那我恐怕要在他身边了。”折虞笑着看向冷夜。 冷夜转过头去看别处的风景,但胸腔里的心却在砰砰直跳,脸上也挂着收不住的笑容。 “折虞,我可舍不得你,我得让你在我们身边哈哈哈,不不不,是我们要在你身边……” 山林间,留下云溪一路的欢声笑语。 “你为了他们两个也是煞费苦心了。”姬友低声笑道。 “我们两个和他们两个,我们一起,这多么完美啊!”云溪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 “再怎么说,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你还是别再插手了,让冷夜自己选吧。” “殿下说的对,我也不能只顾着自己磕cp,这一选可是一生啊。” “不过你今天做得很好,他们两个终于看起来自然一些了,这样才好。” “好,那我就助攻到这里吧。”云溪开心地举了举自己的竹竿。 终于到了季祖的小院,两位老者正在院中对弈。 云溪就这样见到了自己的师傅,一个和季祖一样矍铄的老翁。粗麻衣衫下裹着精瘦的身板,没有季祖的贵族气质,但有和他一样的超脱和睿智。 “云溪,终于见面了。”竹翁站起来对着他们盈盈笑着。 “我该叫你什么?师傅还是其它的称呼?”云溪之前想好的对白一时间竟然全忘了。 大家都奇怪地转头看向她,是从小把她养大的师傅,怎么像在和陌生人说话。 只有竹翁不感到意外,哈哈一笑,“从小云溪是叫我师傅,你可以跟她一样。” “我现在就是云溪,必须和她一样,师傅好。”云溪鞠躬行礼。 季祖也仰头笑道:“你们师徒果然是,与众不同。” 云溪又鞠一躬,“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师傅。” “说吧,此处也没有外人。” “我醒来时,您早已离去,为何知道我不是我?” “这个,得从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说起吧。云溪是我捡来的孤儿,自幼天赋异禀,擅占卜。那日她看雷霆大作……”竹翁慢慢向众人回忆起那天的情景。 数年前,越国的某个山谷,竹屋外风雨飘摇,竹屋内师徒两人正在争执。 “这样的天气,还为自己做占卜,很不吉利。”竹翁劝阻着正在把竹筒拿下来的云溪。 “师傅,今日星垣有异,又是这样的雷霆天气,能量交汇之际,还是占上一卦比较稳妥。”云溪说完,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一个惊雷在天空炸开,她睁开眼开始摇晃竹筒。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各自探讨 几番卜筮下来,云溪的脸色愈发惨白。 竹翁很是担心,“如何?不可勉强。” 云溪最后看了看卦象,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 又一记雷声轰鸣而至。 她在竹翁面前缓缓跪下,“师傅,消亡又重生,我可能要走了,不能对您尽孝了。” “你去哪儿?” “师傅,自我记事起,就知您有心结未解,我一直想帮您,但却无所适从。不是徒儿能力不足,而是我不是那个合适的人。我曾日夜祈祷,希望有个人可以出现,可以解决您的困惑,也了却我心中的夙愿,报答您的恩情。”云溪说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竹翁怜惜地摸着她的头,“这不关你的事,你不用做到这样。” “也许是天意,那个人就要来了。”她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是因为‘他’要来,你就要走吗?” “可能是,我们,不能共存于一世。以后我便不是我,我是她。”云溪喃喃自语。 “那你呢?你到底去哪儿?” “我不会去她那里,这两世,都是她的。不知道我会去哪里,但一定有归宿,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了。”云溪跪在地上,对着竹翁又一次行礼。 竹翁心情复杂,他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但又害怕失去告别的机会。 “好云溪,放心去吧。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去闯荡,这没什么。以后不管去到哪里,都要好好生活。也许,我们会再重逢。” 云溪点点头,两个人早已泪流满面,不能再说出任何话语。 又一声惊雷,一个火一样的球从窗缝里悄然而至,它爆开的一瞬,照亮了整间竹屋。 …… 竹翁从回忆里抽身出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刚才惆怅的脸又换上盈盈的微笑,“后来,就不用我说了吧。” “球状闪电!”云溪拍拍头,“又是球状闪电,就是它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两世都是我,就是说那个时代的我还活着,但却不是她,她去哪儿了?” 竹翁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有,您的,心结?”云溪紧张地盯着竹翁,“我该怎么办?” “哈哈哈……”竹翁一阵爽朗的笑声,“这个先放一边,我看你倒是像来给咱们太子殿下解心结的。” 听到这句玩笑,姬友、冷夜和折虞才从难以置信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啊!”最先发出感慨的是冷夜。 “你现在还觉得我在骗你吗?”云溪没好气地说。 “我一直半信半疑。”这次是折虞。 “但我早已相信是真的。”姬友对着云溪温和地笑着,“谢谢你来了。” 云溪看到姬友的笑脸,心里的虚无与缥缈才一扫而空,真实地感觉自己正站在这片土地上。 季祖挥了挥手,“都别这样站着了,我在院子里新盖了茶室,咱们喝茶去。” “我想和师傅再聊聊。”云溪看了看竹翁,竹翁点了点头。 “那好,友,咱们去喝茶。”季祖招呼着姬友,两个人去往了茶室。 “师傅,您是从越国来吗?”云溪虽然与竹翁初次见面,但因为曾经梦到过他,也是感觉很亲切。 “是。” “云棋呢?她还好吗?”云溪心里有些愧疚,“我一直说要去接她,却总是食言。” “她也长成大人了,有自己的打算呢,你去接,她未必肯来。” “是吗?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教山周围的那些野孩子们练剑,说有朝一日他们去参军就能用到。”竹翁说话时虽然一脸微笑,但却面带忧虑。 云溪起初听到为云棋感到高兴,但一听‘参军’这样的字眼,也是忧心忡忡。 两个人都有些沉默了。 茶室这边,姬友在为季祖倒着茶。 “你似乎有话要说。”季祖喝了一口茶,“当说则说。” “季祖,这次我有错。”姬友低声说:“我在别人提醒的情况下,依然没有查出种子的问题,害得万民颗粒无收。” “错不在你。” “但我有失察之错。我不知道这样的错误以后还会不会再犯,还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我不在意能不能当太子,当未来的吴王,我只是在意自己能不能真的给百姓谋福。” “如果不能,这太子你就不当了吗?” “所以我想请教您,当初为什么让国,不做这吴王。真的是世人所说的因为礼节和规矩吗?” “我的长兄诸樊是你的曾祖,你平心而论,这个吴王的功与过?” “不敢妄议。” “但说无妨。” “曾祖勇猛无敌,迁都败楚,但为人轻慢,中计而亡。” “你的祖父阖闾呢?” “有勇有谋,礼贤下士,振兴吴国,威震东南,但杀民殉女,晚年又好享乐。” “嗯。”季祖喝了一口茶,“友,因为他们身上的这些缺点,后世子孙会不尊敬他们,百姓们会不感念他们为吴国立下的功勋吗?” “不会。” “是啊,求全之心不可有,谁能没有弱点呢?” “我也曾这样想,凡事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但又担心百姓因我的弱点而遭受苦难。” “如果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天意,你总不能与天争吧?” “天?”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不是说不要仁慈,把万物和百姓都当做没有生命的贡品。而是公平地对待万物,不要偏爱,一切顺其发展。他们本来就有自己的气运,在完成自己的循环。 百姓们缺少食物,你带着大家去围猎动物,有的地方连幼兽都猎尽,对这些动物公平吗?你想让百姓安居乐业,想让吴国富强,国强则起争霸之心,又去杀伐其它国家,对别国百姓公平吗? 你无法做到你想要的那种尽善尽美,永远也做不到,反而把自己困在那里。” “可是季祖,难道什么都不做吗?” “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顺势而为,做自己想做的,但也放过自己,阴白吗?”。 姬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眼睛里又燃起一丝光,看向季祖。 第一百二十六章 姬友理想 “季祖,难道不会有这样一个国家。它强大了以后,对内以‘仁’为政,让老有所依,幼有所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保护动物草木,不使其灭绝。对外,即使军备强大,也不用武力去征服他国,以德服人,引百国朝贺。”姬友说着自己心中的理想之国。 “哈哈哈哈,如此盛世,该出现时自然会出现吧。”季祖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这个你倒是可以去问问云溪。” 姬友跪在席上对着季祖行礼,“季祖的教导,友已经阴白,我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季祖抚着胡须对他点头一笑。 厨房里,几个人在为晚餐忙碌着。 折虞正在烧火,结果风箱没拉好,熏到了自己,他不停咳咳咳,眼泪都流了下来。 “折虞哥哥曾经是越王的贴身侍卫,这些活可做不来,我来我来。”冷夜说着就把折虞推到一旁。 “怎么,你在太子身边一直在干粗活吗?”折虞不服。 “太子经常去乡下考察农桑,我做的倒是比你多。”冷夜把火烧好了,冷不丁又来了一句,“那小子没再来找你吗?” “谁?” “就那个呀,说你什么,嗯,勇猛啊什么。” “哦,他啊,没有。”折虞又抱了一捆柴放到他身边。 “离那么阴险,他也不是好人,如果他再来,你要叫上我。” 折虞点点头。 “听到没?听到要答应一声的。”冷夜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折虞。 “哦,好。” 晚饭都是山里的各种野味,云溪吃得开心,时不时地向竹翁敬酒,很快和自己初次见面的师傅打成一片。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就是我在这个时代里的爹爹,我再敬您一杯。”云溪又端起了酒杯。 “哈哈哈,好!”竹翁一饮而尽。 “你怕是要醉了,少喝一些吧。”姬友劝道。 “遵命,太子殿下。”云溪呵呵地笑着。 一直没喝的季祖却端起了酒杯,“这次的断粮危机你们算是平稳渡过了,但日后怕是还有很多考验。你们几个要互相扶持,平安一生。” “谢谢季祖,这杯必须喝。”云溪又来了一杯。 大家也纷纷敬向季祖。 季祖喝完,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我先回房休息,你们尽兴。” 看着他有些颤颤巍巍的步伐,姬友不免担心,叫来一个学生,“季祖的身体?” “回太子殿下,不太好。” “找疾医看过没?” “老师本来就是这带最好的疾医,他说他自己心里有数。” “殿下不必过于忧虑,”竹翁安慰道:“天命将至,顺其自然,季子自知。” 姬友轻轻叹了一口气,云溪握了握他的手。 “爹爹,不不,师傅,”云溪捋了捋舌头,“您什么时候回越国?” “我不回去了。” “啊?” “我陪季子,守一守这片山林,这里也是我的家乡。” “这?”云溪想了想又问,“云棋知道吗?” “知道。” “那她都没让您给我带封信,或者捎个话什么的?” “云溪啊,难得你依然把云棋当做妹妹一样,只是……”竹翁停了停,“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可能对我们不似小时候那样亲近了。” 云溪听完,有点怅然若失,又有些愧疚。十多年了,她从未兑现承诺,却还想着让云棋待自己如初,未免强求。 她又倒了一杯酒,喝了起来,姬友回握了握她的手。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云溪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觉自己今天话有点多,“我昏迷时,您为什么走了,是不想见到即将要来的我,还是范蠡发现了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很快就会知道了。”竹翁饮了一杯酒。 “师傅的秘密,从前的云溪知道吗?一定知道的吧。我既然是她说的那个命定的人,好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完成了使命,我会怎么样?会在另一个雷雨交加的夜,嗖的一下再回去吗……” “云溪,你现在是真醉了。”姬友扶住正在左右摇晃的她。 “我不是云溪,也不是清越,我是晨然,早晨的‘晨’,然后的‘然’。”云溪说着说着,竟然哭起来,“十几年了,第一次,告诉大家我的名字,我自己说着都陌生,见笑了。” 姬友把她拥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然然,你的名字很好听。” “殿下!” “季祖睡了,我们不哭,回房好吗?” “遵命,太子殿下。”云溪停止了抽泣,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云溪起得有点晚,打开房门,冷夜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把这个汤喝了,你身体会舒服些。”他举起碗。 “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了?”云溪接过来,把汤喝完,“行,你和折虞的事我同意了。” “你,胡说什么?!我看你酒还没醒。” “我喝醉了吗?” “是啊,说了一大堆胡话,还说会回去怎么样的,哎呦……”冷夜拍了拍心口,“别再说这样的话了,太子会伤心难过,折虞也叹了一晚上的气,听得我难受。” “那你是自己来找我,还是为太子和折虞?”云溪故意把碗放回他手上。 “都有。”冷夜低头说道。 “值了值了,姐姐在吴国混得值了,”她拍了拍冷夜的肩膀,“我不会回去的,放心吧。还要实现我的宏伟愿望呢,我们四个人开开心心,一直到老。” “又说胡话!我再去给你盛一碗。” 云溪哈哈笑着走到院外,看到姬友已经练完了剑,负手站在那里,正在欣赏清晨的阳光。 姬友真的很好看,不管是站在月光里还是日光里,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仿佛那些光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回过头来对着她笑,“云溪,如果最后是你预测的结局,我们试试一起走吧。” “走?去哪儿?” “也去一片这样的山林,度过我们的余生。” “殿下这次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如果老天给我们机会,不让我战死。”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云棋出山 “不会的!”云溪连忙打断姬友,“你一定不会死。” 虽然这可能只是她内心的期待,但她仍然为了这个想要的结局,愿意付出每一天的努力。 姬友站在阳光下目光坚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越国,某个村落。 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在严厉地指导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练剑。 “剑和手臂要成一条直线,这样刺下去方向才会准确。” “你练习劈剑的时候,肘关节的力度要把握好……” “提腕,提腕,不能这样转剑……” “你下盘稳吗?晃晃悠悠的,来一阵风都能把你刮倒!” 虽然孩子们手上拿的是竹剑,但因为女孩要求严格,也都练得像模像样。 一个男人坐着在旁边看了很久,不停地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终于到了休息时间,孩子们都或坐或躺,女孩则跑到男人面前笑着问道:“范大人,您觉得我教得如何?” “我慕名而来,真是名不虚传啊,云棋好样的。”范蠡哈哈笑起来。 “您公务繁忙,还有空大老远来看我。” “我来,是想请你出山。” “出山?” “对,去国都,去训练真正的军队。” 云棋眼里放了光,“真的吗?我能训练军队?” “当然,就按你的方法教剑术。” 云棋的眼神又暗了下来,“出山?当初师姐在这里时那么好,后来却被送去吴国,现在听说还为吴国做事。” “你怎么会误会云溪为吴国做事?” “前段时间,师傅要去吴国寻访朋友,我送他时遇见文大人,他们的谈话我多少听了几句。” “文相是担心云溪在吴国的安危,没有这样的事。说来话长,还是先说说你,是有什么顾虑?” “我出山的条件,就是我想做的事和不想不做的事,任何人不能干涉。” “可以,我答应你。” 云棋眨眨眼睛,“你能保证吗?” “能。云溪的事我很抱歉,但现在我能。而且,你武力这么厉害,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你呢?”范蠡笑笑。 “好,那我就去。” 吴国,姑苏。 折虞和冷夜跟随太子巡视了一天的集市,主要查看各国与吴国的贸易物品往来,有无新增和减少。再看各类物品的交易是否正常,价格有无大的波动,有没有商贾私自囤货。毕竟今年是灾年,最怕哄抬物价。 大范围看完,姬友锁定了一家商铺,让他们把账本拿出来,他坐在一边仔细翻阅起来。 折虞和冷夜就站在门口巡视着来往买卖货物的人群。 一个姿容秀美的少年剥着一颗桔子快步走了过来。 走到折虞身边时,他突然脚下一滑就要摔倒,折虞下意识揽住他,他顺势把手中的桔子捏扁,用汁水涂了折虞整个胸口。 “哎呀,这位哥哥,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少年惊道。 折虞刚想说没关系,却看出他是郢,一把把他扶正,“没事。” 郢低声说:“我有越国的密信,要交给云溪。”随后又大声说道:“不行,旁边就是成衣店,过去量一下,我赔你一身衣服。” 冷夜也听出来是郢,走过来,把他从折虞身边推开,“又是你,来干什么?” “好耳力啊,就是我。”郢指了指折虞,“本来想请他吃桔子,结果把他衣服弄脏了,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殿下在这里处理正经事,没人有功夫陪你玩,倒是可以把你抓起来,新账旧账一起算。”冷夜冷哼一声。 “抓我?我怎么了,因为帮你们杀了个刺客?没这个道理。”郢用手指点了点折虞的肩,“跟我走。” 折虞转头看了看铺子里正在认真看账本的太子,对冷夜说:“我去去就来。” 冷夜抓住他的胳膊,“去做什么?你是太子护卫!” “换换衣服,这衣服太脏了。”折虞轻轻推开冷夜的手,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跟郢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成衣店。 冷夜在一旁气得恨不得跳起脚来。 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跟旁边的侍卫交代了几句,自己挪着步走到衣店门口。 很快,折虞和郢就走了出来。 郢看到冷夜,高声笑道:“哥哥的身材就是壮硕啊,怪不得那刺客首领都不是你的对手。” 冷夜恶狠狠地盯着他,手已经握在了剑柄上。 郢哈哈大笑,一转身就消失在人群里。 折虞和冷夜又站回了太子所在店铺的门口,折虞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冷夜看看他,回过头,又看看他,“你不打算解释什么吗?” 折虞看向他,“解释什么?” “你们去做了什么?” “换衣服啊。” 冷夜哼了一声,“骗谁呢,他那个样子,会有什么好主意?” “他有什么主意在我这里也打不起来,我根本不在意。不过是小孩子的顽皮,你不用理他。”折虞淡淡说道。 “你,把他当小孩子?” “是。” 冷夜笑了笑,但转念一想,“不是说好了,他来找你,叫我一起去吗?” “我们守卫太子,怎么能一起走开。再说,”折虞顿了顿,“我去换衣服,你去看着我,我怎么好意思换。” 冷夜脸突然红了,“哦”了一声,也没了下文。 夜里,折虞把两封密信交到了云溪手中。 “奇怪,离竟然没有现身,这种事他平时最乐意做。”云溪有点惊讶。 “离最近赈灾上瘾,还没有返回都城。”折虞眼睛一直看着信,示意她赶快看。 有一封是给云溪的,她看完就随手烧掉了,另一封仔细收了起来。 折虞有些心急,“越国怎么了?” “越国一切都好,是范大夫的来信。他说他请云棋出山了,这段时间云棋一直帮助越军练剑,很有成效,但是对我有些误会,以为我背叛了越国。范大夫建议她来姑苏找我,两个人好好聊一聊。我们的师傅也在姑苏城外,所以云棋很有可能会来,让我做好准备。我若能见到她,可真是太好了。”云溪缓缓说道。 “另一封呢?”。 “另一封,我得亲自去馆娃宫送一趟了。”云溪道。 第一百二十八章 西施困惑 云溪第一次来到馆娃宫,也是被眼前的奢靡震撼到,在这样的时代,造成这样的宫殿,是要消耗多少人力、物力。 响碟廊、浣花池、赏月池、梳妆台、琴台…… 她看得眼都花了,却丝毫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吴国的败亡纵然有越国的阴谋,但究其根本也是执政者的昏聩。 西施因为她的到来非常开心,吩咐下人做了很多好吃的,准备款待她。 云溪左右看看,问西施:“郑旦呢?” 西施神情落寞,“大王把她留在了吴宫。” 云溪想起什么,“哦对,我忘记了。自从在土城分别,我们好久不见了,有些话想好好说一说,让下人们都退下吧。” 西施连忙吩咐下去,她们两人一个是大王宠妃,一个是太子宠妾,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都纷纷行礼告退。 云溪掏出范蠡的密信,递给西施。 西施看着信,一会儿笑容满面,一会儿又紧锁眉头,最后她怔怔地望着门外出神,那门口挂着一个鸟笼,里面的鸟儿叫得正欢。 “怎么?是觉得自己像笼中之鸟,感到苦闷吗?”云溪关心道。 西施回过神,“倒也不全是。” “那是?” “你觉得大王是个怎样的人?”西施反问云溪。 “吴王吗?”云溪敲着头想了想,“当初能打败越国,又能北上伐齐慑晋,也是个厉害的人。可惜,刚愎自用,宠信奸臣,生活奢靡,正让吴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你果然还是从前的性格,敢说真话。”西施笑笑,“我呢?我迷惑大王,谗言构陷,离间君臣,我呢,我是怎样的人?” “怎么能这样说自己,你美丽善良,以身许国,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啊。”云溪连忙反驳。 西施轻叹一口气,“有时候我就在想,范大人当初在吴国为奴,拒绝荣华,忠心事主。后来有你在吴国为妾,为心爱之人四处奔走,肝脑涂地。虽然是两种选择,却都是坦坦荡荡做人,清清白白立世。我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西施,我当初做选择时也很痛苦,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你不用做出选择,只要完成任务回到越国就好了,因为你的爱人不是大王,你不矛盾。” “你来时,看到大王为我建的这座宫殿了吗?”西施又问。 云溪点点头,“看到了,很奢华。” 西施笑了,“在你们眼里只有奢华,没有用心吗?” 云溪愣住了,“西施……” “他真是对我体贴入微,尽其所能了。” “这只是表象,他只是喜欢你的美貌,为了自己的欲望……” “姐姐,”西施打断了云溪,“你曾经是我们的老师,我以为你会和其它人不同,能理解我说的话。” “我……” “难道太子殿下为你造溪园,也是因为姐姐的美貌,一点爱意都没有吗?” “那自然……不是。” “只不过姐姐比较幸运,太子殿下刚好是你的心上人罢了,这件事就变得完全不同。” 云溪顿时有点惭愧,她不该用固有的思维去理解西施,她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对不起,从感情这个方面来说,尽管大王有很多缺点,不过他确实对你很好。”云溪换了角度。 西施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大王对我越是宠爱,我的任务越顺利,心里却越是不安。” “这也是人之常情,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也经常感动于太子对我的真诚爱意,但是,”云溪话锋一转,“太子并没有不顾百姓死活,穷奢极欲地造这宫殿来讨我欢心。” “这是我的任务,你别忘了,是我诱惑了他。” “太子也没有那么多妃子。” “自我来之后,他也是独宠我一人。” “我竟无言以对。”云溪叹道。 西施莞尔一笑,“算了算了,不过是一些女人家心思,说出来都招人笑话,姐姐快吃些东西吧。” 云溪只好先把注意力转移到吃上。 吃饱喝足,西施送云溪出门,走到门口,她拿了些鸟食喂了喂鸟儿,脸上挂满宠爱的笑容,鸟儿也对她欢快地叫了几句。 “西施,”云溪顿了顿,“有些事你还是要再想清楚,做好选择。我想无论如何,太子也不会不顾念百姓,为我造这样的宫殿的,这就是本质的不同。让你成为吴国人口中的‘红颜祸水’,是真的爱你吗?还是仅仅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欲望。” 西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淡淡一笑。 云溪的马车快到城门口时被拦了下来,她出去一看,是郢。 “什么事?” 郢拍手一笑,“难得看到姐姐穿女装,好美。” “废话少说,什么事?” 他指了指骑在马上的折虞,“找他,打一架。” “不打。”折虞冷漠说道。 郢也不说话,朝折虞丢过来一个木片,上面写着“战书……” 折虞把木片交给一名侍卫,侍卫策马而去,他又朝郢抬了抬下巴,说道:“走吧。” 云溪跟在后面跳着脚,“干嘛啊?决斗吗?没事儿打什么架,别受伤了。” “放心放心,”郢摇着手,“就是切磋切磋武艺,点到为止,我可舍不得伤着哥哥。” 大家找到一片空地,折虞和郢就拉开了架势。 东宫,冷夜正在太子书房门口站着岗,收到了侍卫拿回来的战书。 “在哪儿?现在吗?” “对,就在城外。” 他有点焦急地进屋请示姬友,自己能否去观战。 “以折虞的实力,不必太过担心。”姬友慢慢说道。 “可是,万一那小子使诈怎么办?” “下了战书,那么多人围观,不会的。” “万一误伤了云姬呢?” 太子抬起头,“那你去看看吧。” “诺。”冷夜得命,骑马飞奔而出。 城外,折虞和郢打得正酣,两个人的剑术不分上下,围观的人只想叫好。。 云溪在一旁暗暗地握着拳头给折虞加油,有人在背后轻轻拍了拍她,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像打架 “谁啊,这么紧张的时刻……”云溪骂骂咧咧地回头,一看竟是离。 他比之前黑了不少,眯着眼睛正对着她笑,眼神里少了些阴鸷,多了些纯朴。 “呦,赈灾大将军回来了。”云溪调侃他。 离笑了笑,笑容清爽温和,为他的气质竟平添了几分少年感。 “您别这样笑,怪吓人的,还以为回来的是另一个人。”云溪摇摇头,“说话啊,别装哑巴。” “你真好看。”离开口了,目不转睛地看着今天因为进宫而精心打扮的她。 云溪举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你就不要用这种方式来套近乎了,还有,别以为你去赈灾了,回来就能装好人了。” “嗯。”离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去,”云溪说着跳开了一步,“谁给你下药了?你是不是离?” 离赶紧又朝她挪了几步,“我是啊,你可以靠近了仔细看看。” “行吧行吧,你是。”云溪又转头看向正在比剑的两个人,“还是看比剑吧。” “郢那小子,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离也看向场中央。 “被离、离、鹿郢、郢……总共就认识那么几个人,还这么多重名的。”云溪吐槽道。 “鹿郢我可不管,我们的‘念郢’,是‘郢都’的‘郢’。” “这孩子才十八、九岁,吴军破郢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怎么也在你们的组织里?” “他是我老师的孩子,老师把组织交给我的时候,把他也托付给了我。我一手把他带大,有点惯坏了……” “云姬!”背后又来了一个人,这次是冷夜,“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我们回城路上被拦下来,打到现在还没分出胜负。”云溪耸耸肩。 冷夜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这俩人是在打架吗?那小子出剑轻佻,折虞也不用全力。” “郢看似在防守,却总留破绽,折虞一用力就会伤到他。”云溪道。 “那就是他活该。”冷夜恨恨地说。 “怪不得那小子喜欢的是折虞,而不是你。”离在一旁不冷不淡地说,眼神里带上他惯有的似笑非笑。 “你、说、什、么?”冷夜的语气有点吓人。 “哎呦冷夜,”云溪在他面前挥挥手,“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听离将军说话了,不必理会。” 离听了也不生气,继续笑眯眯地看着云溪。 场上的两个人,体力渐渐不支。折虞想尽快结束,顿时在腕上加大了力度,飞快向郢刺去。 郢预判不及,一个闪身,摔倒在地。 胜负已分,折虞把剑插回鞘中,向他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哎呦呦,好疼……”郢坐在地上一边揉脚踝,一边向折虞哀嚎。 折虞走过去蹲下查看他的伤势,确实崴了脚。 冷夜看到,连忙窜过去,“小心有诈。” “他确实伤到脚了,”折虞说道:“能走吗?” “能不能把我扶起来,我试试。”郢一脸温顺。 他借着折虞的臂力站了起来,刚走一步,嘴里就发出“嘶”的声音,看上去很疼的样子。 冷夜看了看离,想让离来管管自己的下属,谁知离只站在那里笑着,一步也不动。 这时,郢一个单腿起跳,跳到了折虞背上,圈着折虞的脖子,头搭在他的耳边说:“哥哥背我吧,我走不了了。” “你快下来。”冷夜一把扯住他。 “别拉拉扯扯的,你摸得我好痒。” “你!”冷夜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把他背到马那边就行了,无妨。”云溪走过来说道。 “不行。”冷夜反对。 “为什么不行?两个男人,也不算有伤风化。” “不行就是不行。” “冷夜,你不会是在吃醋吧?”云溪语出惊人。 此话一出,折虞、郢和离纷纷看向冷夜。 “你说的什么话?!”冷夜顿时感觉有些难堪,哼哼唧唧地骑马跑了。 折虞望着冷夜的背影,把背上的郢甩了下来,对着云溪咧嘴一笑,“我们快点回去吧。” 两人带着围观的侍卫们也飞快离去。 “哎!”郢用一条腿蹦着一边往前走,一边气呼呼地说:“什么啊都是!” “为了一个折虞抛头露面,活该。”离淡淡地说。 “主上,你背我吧好不好?”郢撒娇。 “不、背。” 姬友看到冷夜一个人回来,“云溪和折虞呢?” “随后就到。”冷夜只吐出几个字。 姬友又看了看门外,有下人进来通报,王孙弥庸来了。 “弥庸。”姬友听到,起身出门去迎。 刚出门就听到弥庸清朗的笑声,“殿下,我来啦!” “百姓都安顿好了?” “嗯,殿下放心。”弥庸左右看看,“云先生呢?他不是也住溪园吗?” “这儿呢。”云溪老远就看到了小可爱弥庸,欢喜地跟他打着招呼。 弥庸歪着头看了看云溪,“云,先生?” “对啊,也是太子的云姬。”云溪笑呵呵回答他。 “哦!”他恍然大悟,“我怎么这么傻的。” “你这次来国都是专门来找我吗?”姬友问道,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不全是,拜访完殿下,我要去照顾季祖。他身体不适,我离他最近,该去守着他。”弥庸说着,语气渐渐低沉。 姬友拍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我也会去的。” 弥庸重重点了点头。 “今晚住在这里,咱们好好聊聊。” “好,谢谢殿下。” 云溪和姬友拉着弥庸去厅堂聊天喝茶,冷夜和折虞站在了屋外。 冷夜吩咐着下人上茶,准备几位主上爱吃的点心,折虞在一旁盯着他看。 “总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他语气有些不满。 “云溪说你……” “没有。”冷夜一脸正色说道:“云姬的嘴你还不知道吗?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不必当真。” 折虞脸上露出一丝失落,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我当时只是气你,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可是离的人,是设计暗算殿下的人。这些人别说背他们了,就是话我都不想说一句,没拿剑砍了他们就算是客气了。”冷夜一口气说出心中的郁闷。 “我没背他。”折虞低声说道。 “什么?”。 “我把他扔下去了。” 第一百三十章 云棋入吴 “你,把他,扔下去了?”冷夜面露喜色。 折虞点点头,“嗯。” “哈哈哈……”冷夜脑子里想象出郢被丢下来后的脸色,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折虞看着他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弥庸在东宫住了些时日后,准备前往季祖的山林。 姬友、云溪也一同前往。 走进季祖的小院,云溪看到一个阴媚的女孩儿,不由得愣住了。 “师姐。”女孩微微一笑,柔声喊道。 云溪捏了捏了自己的手背,很疼,她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地奔过去抱住了云棋,“云棋,我终于又见到了你了!” 云棋也紧紧抱住她,“我是等不及师姐去接我,只好自己来了。” 云溪留下眼泪,“对不起,我食言了。” “师姐别哭,我没有怪你。你若真去接我,我也不来啊,山里的生活更自在。”云棋安慰她。 “好了,”竹翁在一旁道:“云棋会在吴国住上一段时间,你们有的是机会。” 姐妹两个对着师傅点点头。 姬友看季祖没有出来,就和弥庸两人走进了正北的卧房。 季祖正在卧床休养,精神尚可,他看到弥庸笑眯眯地问道:“你是哪个小家伙?” “季祖,您猜。”弥庸说着转了几圈,让季祖仔细看。 “听声音就知道了,是小弥庸,哈哈……” “就知道您一定认得出我,”弥庸清朗地笑起来,“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好不好啊,湖城的公事太烦啦,我要在这里玩。” “都到了快成婚的年纪了,可不能总想着玩哦。” “不不不,我不玩,我来向季祖请教学习,像殿下小时候那样。”弥庸乖巧地蹲在榻边。 季祖慈爱地拉了拉他的手,抬头看向姬友,“太子的公务不忙吗,总来我这里。” “我来送弥庸,他好久没来,怕他迷路,过两日就会回都城。”姬友站近一步说道。 “嗯,还是要多帮大王做事。吴国经过这个灾年,要多休养生息,不能再出征了。如今伍子胥已经不在,朝上能直谏的人越来越少,你要担起储君的责任啊。咳咳咳……”季祖说着咳嗽起来。 “姬友知道,季祖您多保重自己的身体,这些就交给我。” 院中一直和云溪叙旧的云棋看到了冷夜,笑道:“是你,还记得我吗?” 冷夜想起从前的事,连敷衍的笑都舍不得挤出来一个,“不是恨我们吴国人的吗,怎么还来吴国?” 云溪很不高兴地看着他,虽然她并不感冒这里的上下尊卑,也把冷夜、折虞当成好朋友,但此刻和云棋久别重逢的她,不愿意让任何人怠慢小师妹。 冷夜连忙收敛了表情,向云溪行了礼,“属下失言。” “没什么,”云棋连忙说道:“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打过,看看这些年谁的进步大。” 云溪看着长大的云棋,为她的通情达理感到分外欣慰。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不久,云棋就找到了冷夜,想和他比剑。 冷夜请示姬友,姬友和云溪同意了,但是要离小院远一点,不要打扰了季祖休养。 折虞作为裁判,被两个人拉到了山林的一片空地上,比剑就开始了。 云棋的剑法,飘逸灵活,带着山林的自然朴实。 冷夜的招式,凌厉多变,带着护卫的游刃有余。 云棋一直不服吴国的剑术,冷夜也想扳回多年前的那一局,所以两个人都极其认真。 酣战几局,冷夜渐渐在体力上占了优势,他猛然起跳,向下劈剑,云棋抬剑格挡,但终没有推开冷夜,自己蹲坐在地上,算是输了。 冷夜脸上露出了笑容,朝着折虞看去,折虞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啊!”云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土。 冷夜行个礼,“承让了,没伤到你吧。” 云棋笑着摇摇头,却径直走到了冷夜面前,贴得越来越近,冷夜本能地要向后退。 “别动,”云棋伸出手,“你头上有竹叶。”说完帮他择了下来。 第一次有女孩离他这么近,还温柔地帮他拿竹叶,冷夜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脸也红彤彤的,眼睛不敢看云棋,只歪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折虞。 折虞此前微笑的脸已经冷了下来,眼睛望向别处。 冷夜顿时心生忐忑,“折……” “出来!”折虞喊了一声,“要是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哗啦哗啦”,一棵树摇动起来,郢从树上跳了下来。 “什么?哥哥要抓我,来嘛,抓到我你想怎样都行。”郢撒着娇说道。 “闭上你的臭嘴。”冷夜一个箭步,举着剑就窜到了他面前,吓得郢战略性后跳了两步。 “我说的可不是你!”郢怒道。 “哪里都有你,”冷夜哼了一声,“怪不得云姬常说你们组织的人就是喜欢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又不是缠着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郢翻了个白眼。 冷夜看向折虞,示意他解决。 “咱们架已经打过了,你又来干嘛?”折虞冷冷地说道。 郢向折虞走近了些,“你们日日待在东宫,我都见不到你。好不容易来到这山林里,我能不跟过来看看嘛?” “你总跟着我干吗?” 郢听了羞赧一笑,“我,我就想看看哥哥啊。” “恶不恶心?”冷夜真想啐他一口。 “恶心?”郢有些玩味地盯着冷夜,“你是觉得我想哥哥恶心,还是觉得我作为男人想哥哥恶心?” “这有区别吗?”冷夜骂道。 郢没有接话,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折虞。 冷夜突然反应过来,只恨自己刚才嘴比脑子快。 折虞没有说话,只静静走到他面前,抬手就要摸上他的头,冷夜下意识地躲开了。 折虞的手就悬在那里,慢慢攥成了拳头。 “我……”冷夜欲言又止。 “不用再说什么,我都知道的,以前说得很清楚了。”折虞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冷夜死死地盯着郢,“这笔帐我迟早找你算。” “怪我?”郢笑嘻嘻地一转身,也消失在山林里。 “怎么了?”云棋不阴所以。。 “没什么,不关你的事。”冷夜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三十一章 新的阴谋 晚饭,姬友、弥庸和竹翁在季祖身边,另外几个人围坐在院中,一起分享着山里的美食。 云棋因为自小生活在山里,做得一手好野味,她把盘子往冷夜那里推了推,笑道:“今天比剑你赢了,算是你的奖励。” 云溪一把掐住盘子,“不好吧,见者有份!” 冷夜连忙推出去,“大家一起吃。” 折虞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迅速吃完了手中的饭,又去厨房拿新碗重新装满了饭菜,端着出了小院。 “怎么了?”云溪问冷夜,“你俩又,又闹别扭了?” “是折虞侍卫莫名就生气了。”云棋替冷夜解释。 “你别掺和他们两个。”云溪对云棋道。 “我,我也是好心……” “这话怎么说?我们又没什么,不怕掺和。”冷夜维护云棋。 “好,这次我肯定不管。”云溪耸耸肩,眼神盯向了野味的盘子。 折虞端着饭在外面静静站了一会儿,低声道:“出来吧。” 郢像只野猫一样从旁边窜了出来,“哥哥叫我干吗?” 折虞把碗举到他面前,“吃饭。” 郢愣了愣神,笑着双手接过,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明天回去吧,在这山里怎么过夜?”折虞也坐在一旁,淡淡地说。 郢没有抬头,捧着碗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事,哥哥不必操心。” 折虞转头看他,“其实你来这里,不是为了我吧。” “主要是为了你,当然,顺便再做点别的。”郢嘻嘻地笑着。 “倒是敢说实话。” “哥哥是我喜欢的人,不能撒谎,不然以后怎么有脸见你呢。” “你真喜欢我?” 郢收起自己的笑容,“我是认真的啊。” “你就这样把心里深处的东西摆在明面上,不怕别人误会你,笑你?” 郢哼笑了一声,“别人?有了喜欢的人,我心里、眼里没有什么别人,我不在乎。”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自己想要的。”折虞低低地说道。 “你最值得,是他们不懂。”郢站起身来说:“你为了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可以拼尽全力,不顾生死。” 折虞也站起来,从郢手中接过碗,“既然你知道,就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如果你们的计划影响到我在意的人,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 “各为其主,哥哥不必对我手下留情。但我念郢此生,一定要成为哥哥在意的人。” 折虞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刚进门,就撞到了冷夜。 “刚才是谁?那个郢,是不是?”冷夜急急地问道。 “是。” “你为什么和他见面?” “你又是为什么?他只是来找我,又没有妨碍到你们,不必总是如临大敌的样子。”折虞说完就继续朝前走。 “你不会以为他真的喜欢你吧,”冷夜对着他的背影说道:“这不过是他的借口,有什么阴谋还不知道呢。你作为越王近卫,这点警惕心都没有吗?” 折虞阴着脸转过身,又朝冷夜走来,越贴越近,冷夜后退几步,靠到了墙上。退无可退,他便拿剑柄抵住了折虞的胸口,哪知折虞根本不为所动,继续朝前走。冷夜担心伤到他,又收回剑。 此时,折虞的鼻子都要碰到他的脸了,“冷夜,你不接受我,还看不得别人喜欢我,是吗?” “你,乱说什么,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冷夜把脸歪到一旁。 “那你尽管去问他有什么目的,何必在我这里多说。” “我,我是怕你上当受骗。”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我看他对我像是真心的。”折虞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了。走进厨房,把碗放下,他在一旁的角落里坐下来,默然无语。 冷夜在折虞走后,发蒙的状态才恢复回来,“你就是傻瓜,出了什么事,你能兜得住吗?到时候别想让我帮你……” 两天后,姬友要返回姑苏。 “师姐,不能再住两天吗?”云棋不舍。 云溪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她也想多过几天这样清淡的日子,但现在吴王经常在馆娃宫,太子的责任很重。 “云棋为何不去姑苏,东宫的溪园也很漂亮,你可以住上一段时日。”姬友提出建议。 云溪立刻兴致勃勃地看向云棋,“集市上还有好多好吃的点心和肉铺。” 云棋有点为难地看了看师傅,竹翁哈哈一笑,让她跟着云溪好好去逛逛。 姐妹两个高兴地一起收拾了行礼,回了姑苏。 云溪拉着云棋逛着溪园的各个角落,“真是太高兴了,我在意的人如今全都好好的在我身边。哇!这就是人生巅峰对不对,哈哈哈……” “师姐,在吴国生活就这么开心吗?” “不好吗?” “当年的灭国辱君之仇都不记得了吗?” “这个……”云溪收起了笑容,“现在这些国家的纷争,有时候都是为了利益的冤冤相报,不知道源起何时,谁又是真正的正义。我没有这个资格评判哪个国家,只想守住我眼前的这些人。” “可能是我想的比较简单吧,只觉得不亡吴国,越国迟早再受威胁。” 云溪看看左右,“这些事自会有那些建功立业的人挤破头去做,我们不必操心。” “师姐说的也是,”云棋笑起来,“看这溪园啊,真是能体会到太子对师姐的用心,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 “嗯。”云溪说着也笑起来。 “我想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太子殿下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一定的,我也会保护他。” “你们可真让人羡慕。” “你也长大了,没有心仪的人吗?”云溪脸上挂着一副吃瓜的表情。 “怎么样才算心仪?”云棋动了心。 “这个怎么说呢?”云溪敲着下巴想了想,“就是你很想见他,想和他在一起,做什么都行,很开心就对了。折虞,你觉得呢?” 折虞笑了笑,“舍不得他受一点伤害,想保护他。” “哈哈哈,果然是男人……”云溪打趣他。 云棋看了看折虞,“诶?冷夜侍卫呢?” “他肯定在殿下身边,现在应该是在书房门口站岗呢。”云溪不经意说着。。 折虞皱了皱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冷夜云棋 “在那儿。”云棋刚走出假山,向着冷夜走了过去。 “云棋……”云溪莫名有点尴尬,对着折虞笑了笑。 “冷夜,有时间你得教教我剑法。”云棋笑得一脸灿烂。 冷夜面对女孩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不知所措,“哦,练剑吗?折虞也很厉害的,而且他时间比我多一些。” “不要,就要你教。”云棋眼神里带着一些崇拜望着他。 冷夜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些开心,笑起来,“好,今天殿下午睡的时候我有空。” “说定啦!”云棋得到答复,蹦蹦跳跳地走了。 冷夜看着她的背影,噗嗤一笑,只觉得可爱。 云溪赶紧追上云棋,把她拉走了。 “我觉得她才像有什么阴谋。”折虞在一旁冷笑道。 “你是妒忌我吧,受女孩儿欢迎。”冷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我长得不错,这也正常。” “我会妒忌你这个吗?” “哦……”冷夜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她可是云姬的师妹,还是你们越国人,你竟怀疑自己人。” “别怪我没提醒你。” “不需要!” 午膳过后,冷夜和云棋就在池塘边开始练剑。 折虞在太子卧房门口站岗守卫,他今天有点累了,靠着一根廊柱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冷夜一边教着云棋剑法,一边时不时地瞥向他。 没过一会儿,他把剑收到鞘中,嘴里嘀咕起来,“就知道他要睡着了,我得去提醒他。” 说着就朝折虞走去,云棋不明所以,连忙跟在他身后。 折虞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头不停地朝前一摇一晃,幅度越来越大,终于猛地一个点头,他醒了。 睁开眼,看见冷夜和云棋在面前,他没有说话,抱着剑挪到另一个方向。 冷夜一只悬空的手臂慢慢落了下来,对着云棋说:“走吧。” 两个人又在池塘边练起剑来,云棋爱笑,不停传来咯咯的笑声,折虞的眉头越皱越紧。 入夜,冷夜在部署今晚的巡逻、守备,却没发现折虞的身影。 “折虞侍卫呢?” “回郎中,折虞侍卫今天告假,属下来替他的班。”一个护卫站出来说。 冷夜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径直走向折虞的卧房。 房间里亮着灯,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折虞正坐在微弱的灯光下喝酒,已经喝得有点醉了,抬头看了冷夜一眼,又继续倒了一杯。 冷夜有些生气,“你怎么能喝酒呢,尤其今天还是你当班,这是出格的事。” “嗯。”折虞只吐出一个字,就又干了一杯。 “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很知轻重的人,也欣赏你的沉稳,但你现在为什么越来越放纵自己了?”冷夜语气里透出关心,慢慢地坐在他对面。 折虞笑了笑,“我喝点酒就是放纵吗?你太小题大做了。郎中,管好你自己的事吧,别中了别人的圈套,也别装得这样关心我。” “我小题大做?装着关心你?你清醒一点,我是在尽自己作为好朋友的责任懂不懂?” “不需要,不需要尽‘朋友’的责任。” “你又来了。算了,不和你再纠缠这些,少喝点吧。”冷夜站起身就要走。 折虞看着他笑道:“不过,今天在书房门口,你有句话说得倒是很对。” “哪句?”冷夜苦苦地思索,“哦,是那句‘你妒忌我’?你为这个喝闷酒吗?” “不是,”折虞眼睛盯着他的脸说:“是你长得不错。” “扑通”一声,冷夜的心像漏跳了一拍,呆呆地看着折虞。 折虞在那里带着几分醉意地笑着,昏黄的灯光下他刚毅的脸显得朦朦胧胧,像冷夜此时恍惚的心情。 “你,你承认就好。”冷夜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逃似的奔了出去。 云棋在溪园住了几天,和冷夜越发得熟悉了。每天午膳后,他们都约在一起练剑。甚至晚上云棋还会约他出来一起赏月,给他讲山里的一些趣事,两个人不停地一起大笑。 终于有一天,折虞在没有人的时候说起了这件事。 “你觉得云棋是喜欢你?”折虞开门见山。 “你也看出来了吗?”冷夜说话的时候带着一丝欣喜,“我第一次和女孩相处,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我总觉得她有什么目的?哦,你放心,我也是在尽‘朋友’的责任提醒你,别多想。”折虞自从上次醉酒后,反而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冷夜不以为然,“我一个小小的侍卫,有什么可图的。况且,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也许她只是想要个玩伴。” “你呢?你什么打算?” “我没想那么多,她住几天就要走了,暂时陪陪她就是了。” “如果你真喜欢她,可以和云姬申请,让她嫁给你,她就不用走了。”折虞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对着一位老友。 冷夜怔了怔,“你,认真的?” “认真的啊,我们以前达成过一致,我不是那么放不下的人。你看我和云姬的关系就知道了,我们现在不是挺好……” “好!”冷夜忽然提高了语调,“这么说我还真是有点喜欢云棋呢,她聪明伶俐,剑法又好,这样的女孩子真找不出第二个。” “嗯。”折虞赞同地点了点头。 “今晚吧,就今晚,我把她约出来问问,看要不要去和云姬申请一下。” “嗯。”折虞又点了点头,“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冷夜头也不回地走了。 说到做到的冷夜晚上就把云棋约了出来。 “今晚没有月亮哦,我们看什么?”云棋笑道。 “你陪我走走吧。” “你看上去心情不好。” “没有,”冷夜假装笑了笑,“可能就是有点烦躁。” “为什么?” “人这一生,必须成婚、生子才算完整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看得出来,你是个简单的人。”。 “你也是个简单……哎呦……”云棋不小心踩到小路边上的石头,摇摇晃晃快要摔倒时,冷夜一把抱住了她。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冷夜被抓 云棋在冷夜的怀里一阵乱抓后才终于站稳,不好意思地抬头,羞涩一笑,“谢谢你。” 冷夜看着她贴近的脸,本以为自己会手足无措,会慌慌张张,但心里却异常平静,他扶起她说道:“没事。” 两个人又随便闲聊了几句,就各自回房。 冷夜路过书房,房间里亮着灯,太子还在批改公文,折虞站在门口守卫。 他走上前去,静静地看着折虞。 “怎么这副表情?谈得怎么样?”折虞问道。 冷夜没有说话,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折虞尴尬地笑了笑,“这么快回来,是不是被拒绝了?没关系,别往心里去。对男人来说,这不算什么。” 冷夜听了,还是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近了折虞,像当初折虞把他逼到墙上一样,他把他抵在一根廊柱上。 “你这是做什么?这事能怪我吗?”折虞有些无奈,但当他看到冷夜凑上来的脸,又换了低沉的口气,“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有什么后果?” “会有什么后果?”冷夜终于开口说话,胸口一起一伏。 折虞捏起他的下巴,“你说呢?” 说完垂下头,似乎准备要亲上来。 冷夜猛然推开他,顺势往后跳了一步。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一句话没说,走开了。 半夜,冷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直接坐了起来。 他搞不懂自己的这颗心脏,只有在折虞靠近的时候才会扑通扑通地狂跳。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又为什么会这样? 他烦躁地起了身,胡乱穿了穿衣服,走了出去。 今天是折虞的班,他正一丝不苟地站在卧房外执行着守卫任务。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盏陶灯闪着昏黄的光,灯光下折虞的身影壮硕挺拔。 冷夜远远地看着他,想起他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刻,他用尽了全部意志力让自己清醒才推开他。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当时也想……吗? 冷夜用力地摇了摇头,心想不会的不会的,可他的眼睛又忍不住去看折虞,腿也不自觉地朝他走去。 “大半夜跑出来干吗?”折虞看到冷夜有些惊讶,看到他衣衫不整,不由得皱了皱眉继续说:“去干吗了?” “睡不着,就起来了。”冷夜乖乖地回答。 折虞这才松了眉头走过来给他整理衣服,“把衣服穿好了再出来,快日出了,正是露水重的时候,容易……” 冷夜下意识地抓住了折虞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折虞,我,我好像……” 折虞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些,压着自己略显颤抖的声音说道:“什么?” “我好像喜……” “大王有令,捉拿太子近卫郎中冷夜!”一声凌厉的叫喊划破了夜空,伴随着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和数十把火把,涌入了东宫。 不一会儿,溪园就被熙攘的人群照亮了。 折虞把冷夜护在身后,拔出剑喊道:“凭什么抓他!” 冷夜疑惑惊慌之余,看到折虞宽阔的后背又生出几分安定。 太子和云溪也从房间里急冲冲走出来。 云溪怒道,“什么事,要半夜扰太子清静。” 领头的将军向太子行礼道:“大王有令,捉拿冷夜。” “为什么?”姬友声音低沉得可怕。 “今晚大王遇刺,刺客用的是他的符牌。”将军冷冷说道。 “什么?!” 冷夜瞬间摸向自己的腰间,符牌真的不见了,今晚他心事重重,竟也没注意到。 折虞举着剑说道:“可是他一晚上都在东宫,根本没有离开过。” “刺客抓到了吗?”姬友问。 “抓到了。” “是刺客供出冷夜的吗?” “不是。” “既然不是,那只是丢失符牌之责,交给我审问处罚便可。”姬友道。 “殿下,”将军行礼,“您恐怕自身也难保,这刺客是最近在您宫里的客人。” “什么?”云溪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说是谁?” “是个越国人,听说是云姬的妹妹。” 云溪心里顿时翻江倒海,脸上强装着镇定,“不可能,把云棋叫来!” 一个侍卫颤声回禀道:“她,她不在。” 冷夜脑子里突然闪回了云棋摔倒的那一瞬间,现在想想,更像是故意的,符牌就是那个时候偷走的吧。 他站出来,对着太子行礼,“殿下,让我去吧。是我的符牌被偷了,我会说阴一切,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不行!”折虞继续挡在将军和冷夜中间,“他没有出去过,和他没关系!” 将军也拔出剑,指向折虞,“那就打扰殿下,要在这里见点血了。” 折虞冷笑一声,准备挥剑。 “住手!”冷夜喊道:“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里和将军动手?” “我……”折虞话还没开始说,又被冷夜打断。 “于公于私,我都和你没有那么熟,你犯不着,懂吗?” “你,你刚才……” “我刚才就是想和你说这些。” “别那么多废话了,锁上。”将军在一旁喊道。 几个士兵立刻拿着锁链走了上来,折虞挥着剑要驱赶他们,冷夜一脚把他踹倒在一旁。 云溪跑过去,蹲在他身边,低声说道:“冷静,折虞,你冷静一点,不会有事的。” 折虞颓然地放下了剑,抬头看着冷夜,冷夜没有看他,被将军押解走了。 东宫的大门,随后也被封了起来。 云溪有点神经质地在院子来回转圈,嘴里不停说着:“越女剑,哈哈,越女剑,越女授剑,又刺杀吴王。我怎么能忘了呢?忘了呢!可我怎么能知道是云棋呢?我怎么能啊……” 姬友过来抱住了她,“没事的,没事的。” 云溪抓着姬友,“救救她吧,殿下,我知道这很难。怪我,不知道她来做什么,也没有看住她。” “如果我能,我会尽力去做。但是,行刺大王,如今人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你要有个准备。”姬友轻轻拍了拍她背。 云溪眼泪流了下来,“其实我知道,可是我不敢相信,也不想接受。冷夜呢?冷夜会怎么样?” “冷夜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也要看大王的一念之差,会不会听我的解释。”。 “也会,连累你吗?”云溪越来越担心。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分头行动 “大王总会召见我,我会说清楚,不必太担心。”姬友安慰着云溪。 果然天一亮,吴王召见太子入宫。 姬友走后,东宫外面的守卫也松动很多。 云溪已从早晨的失魂落魄中冷静下来,她和折虞趁着守军不备,从溪园的一角翻墙而下,跑入巷中。 她身着女装,脸上蒙纱,走在街上。 曾经男装的身份是‘云先生’,姑苏城皆知她来自东宫,所以即使女装不便,今日也只能如此。 她和折虞分头行动,自己来到伍相府门口河边的柳树下坐等。 等的人,正是离。 不到一个时辰,离到了。 云溪开门见山,“云棋行刺大王的事是你们安排的吗?” “不是,我们不这样做事。”离揪下几根柳条,拿在手上玩弄。 “什么?” “你何时见过我们组织会单独行动,还去王宫刺杀。虽然馆娃宫是行宫,但守卫也不是含糊的。” “你消息真灵通,竟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你可能不知道,王宫的守军将军和我很要好。想不想知道昨晚具体发生的事?” 云溪的心揪了起来,“你说!” 从离的口中,云溪才得知昨晚行刺的全貌。 月黑风高,是个属于刺客的好天气。 云棋穿着男装,一身的慷慨之气,拿着符牌,说太子有秘密公文要呈给大王。馆娃宫的守卫只听说过冷夜,并不认识他的脸。夜色还不算深,看过符牌,就放她进去了。 护卫佩剑,再正常不过,再加上是急信,守卫一时疏忽,没有收缴武器。 她冷笑着穿过这些飞梁画栋,跟着宫人走进夫差正在享乐的正殿。 急信没有,只有一把飞舞的利剑。 矫捷的云棋以风驰电掣之势,砍倒了了数名宫人和守卫。 夫差大惊失色,大声喊着有刺客。 在她马上就要接近吴王的时候,奈何援兵已到,再无刺杀可能。 她没有放弃,把手里的剑一掷,希望能刺到夫差。 但夫差也是久经沙场的人,早已镇定下来,轻松躲过。 云棋就这样被活捉,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了。 云溪听离说完,默默擦了擦眼泪,要是从前,她没有办法理解。这阴阴就是去送死,即使成功了,也不可能活着出来。这样的家国大事,她一个小姑娘去承担什么呢?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以后,云溪渐渐了解了这个时代的人,他们就是这样简单,这样无畏,不计较得失,只做自己心中认为有道义的事。 她回头看了看已经荒凉的伍相府,想想自己约离在这里见面,不就是一种暗示吗? 过了很久,云溪开口,“还能救她出来吗?” 离嗤笑了一声,“你真是还像从前一样天真。” “我知道你是和越国合作,不是替越国做事,可是吴国也是你的仇敌,云棋至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吧。”云溪心里阴白,只是不想放弃希望。 “这个问题的关键是越国并没有让她刺杀吴王,她是擅做主张。越国还不知道怎么解决,我更是要隐藏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露面。你别想了,这事已经注定,你做不了什么。”离还在摆弄手上的柳条。 “等等,”云溪定了定,问道:“这是昨晚刚刚发生的事,你怎么那么肯定她不是越国派来刺杀吴王的?” “猜的。”离头也没抬,只看着柳条,“越国的复仇有自己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行。在没有确定的把握之前,不可能横生枝节。现在这样的情况,惹怒吴国,再攻打越国,有什么好处?” “你说得可是很肯定呢,离将军。”云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离手中的柳条已经编成了一个柳环,他对着太阳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把它轻轻地戴在云溪的头上。 “我不要这个。”云溪伸手就要摘下来。 离按住她的手说:“好看,别摘。你想见见师妹吗?” 云溪吃了一惊,手也僵住了,“我能吗?” “这个我倒可以试试。” 云溪苦笑了笑,“我是她的师姐,自身都难保,没准儿阴天要和她住在同一个牢里了。”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离看着云溪带上了柳环,开心地笑了。 “倒是会说,鬼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云溪站起身,“不过,如果真的能让我见到云棋,我会感谢你。” 说完,她就准备回东宫了。 离在后面眯着眼,“等我消息。那个柳环是信物,你不能扔。” “哼,”云溪冷笑一声,把柳环摘下来拿在了手里。 折虞在姑苏的巷陌间穿梭,按着太子给的地址,找到一户人家。 他敲了敲门,里面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谁啊?” “收租的。”折虞答。 “收什么租?” “东市南街的铺租。” “什么时候的?” “上个月初一到这个月十五。” “我没听过你的声音,东家呢?” “东家的仆人犯了点错,被他父亲喊去了,回不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请进。”年轻人说道。 折虞进门后行礼,“可是梁可?在下折虞。” “我是小可,折虞侍卫,我见过您。” “闲话不多说,殿下让我来问昨晚的具体情况。” “昨晚馆娃宫传来消息,最近守宫门的护卫换了几个,并不是平时常用的人,其它并无异常。今天一早才传来刺客的消息,说没有刺杀成功,被活捉了。但是,王子地提前两天住进了馆娃宫。馆娃宫本来就是他建的,他偶尔会回去查看倒也没什么。只是昨晚他的反应特别迅速,很快就带着援兵救了大王。不知这当中有什么,您尽管报给殿下。” 折虞点了点头,行了礼,迅速离开了。 从巷陌里走出的折虞并没有回东宫,而是转向了东市。 他故意在东市来回闲逛,到处逗留。 终于,感觉有一个尾巴跟了上来,折虞走进了一条小巷。 尾巴紧随其后,却在快到巷底时看不到了折虞的身影,正在四下张望时,折虞从墙边翻下,把他按到了墙上,掐住了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是我呀。”郢撒娇道。 “我知道是你。”。 “哦?”郢突然兴奋起来,“你,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三方汇总 “是啊,专门来找你。”折虞说着,掐着郢脖子的手却没有放下来。 郢动弹不得,用自己的下巴使劲蹭了蹭折虞的手,颈圈立刻红了一片。 折虞不自然地松了松手,“老实点,我就问你几句话。” “你问嘛。” “你在山林里跟着我们,到底是什么任务?” “我不能说。”郢垂下了头。 折虞又掐紧了他,“不怕死?” 力度越来越大,他渐渐呼吸不畅,眼神也有些涣散,折虞看他憋得难受,又一次松开手,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咳咳,就知道,哥哥舍不得杀我。” “那我换个方式问你,你只回答是和不是。”折虞又按住了他,“你是不是去找云棋,和她一起谋划刺杀行动?” “不是。” “那你们知不知道她会刺杀越王?” “不知道。” 折虞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紧紧盯着郢的眼睛,“你说过,不会对我撒谎。我当时是信你的,不然不会来找你。” 郢把眼神瞥向别处,“不完全知道。” “你们不和她一起谋划刺杀,也不完全知道她的计划,那么你去山林,是为了跟踪她,刺探她?” 郢看着折虞,迟疑了很久,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 “谁让你们去的?” 郢没有说话。 “你们自己不可能关注到,难道是越国传来的情报让你们去的?” 郢艰难地说道:“是,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哥哥别再难为我了。” 折虞松开了手,郢委屈巴巴地坐在地上,不知道是咽喉疼还是心里委屈,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着转。 他毕竟还小,从小又受离的保护,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自己武力不低,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哪能这么轻易被制服。就算对手强大,不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他的做派。 “等着。”折虞说完,很快消失在巷口。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堆吃的回来,点心、蜜饯、肉脯,各式各样。 他把这些吃的一股脑塞到郢的怀里,郢破涕为笑,“你哄小孩子呢?” “你哭唧唧的,不就是个小孩子吗?”折虞说完,转身走了。 郢抱着吃的暗自想着:“也值了吧。” 吴王宫,夫差正仔细观察着自己儿子脸上的表情。 姬友把云棋与云溪的关系,以及云棋如何成为东宫客人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了夫差听。 “父王,如果我知她有行刺的谋划,早就有所行动了,如何还能让她拿着东宫的符牌行此谋逆之事。”姬友言辞恳切。 夫差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对于自己的这个儿子,他还是了解的。况且他一直和伍子胥反对越国,不大可能和越国人联手。 王孙骆在一旁说道:“越国真是好计谋,不管成不成功,都可嫁祸东宫,让我吴国内乱。” 夫差沉默片刻,“当真是越王要行刺我吗?” “审问刺客即可得知。”王孙骆道。 “刺客带了必死决心,只说是自己来行刺,不是谁派来的。”负责此事的将军回答。 “先这样吧,姬地留下,太子回东宫。”夫差有些累了,遣散了众人。 姬友欲言又止,他不在意自己禁足,他更在意冷夜的性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昨晚的将军,将军对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最终在东宫汇合,整理得到的信息。 “离说越国没有派云棋来刺杀,他很肯定。那既然越国没有派人来刺杀,他为什么又派郢一路跟着云棋呢?”云溪思索道。 “那只有两种可能,”姬友想了想,“一、越国派了云棋,但担心她叛变或失败,监视她的行动。二、越国没有派云棋,但有人可能知道她来吴国做什么,阻止她的行动。” “嗯,但好像又没有这么简单。” “你没有记得这件事吗?” “史书上短短几笔,根本没有办法窥探其中的各种隐情。” 折虞有些着急,“无论如何,先证阴东宫的清白,冷夜才能保命。” “折虞放心。”姬友道:“我今天已经试探过,冷夜还算安全。给小可的信,你让他送出去了吗?” “我已经交给他了,他说会立刻送走。” 姬友点了点头,“姬地在馆娃宫的表现很像是提前知道了消息,难道他和离里应外合?!” “什么?!”云溪蹭地站起来,“你是说,这是个圈套?” “要是云棋不去刺杀,倒没什么,如果她去了,倒像是个圈套。只是不知道,这个圈套,是她自己愿意钻的,还是别人指使她钻的?”姬友叹道。 “小可说馆娃宫的守卫,这几天换了很多不是常用的人,有可能是离的内应或者王子地的人,方便及时通风报信。您这样怀疑,不是没有可能。” 云溪的手不自主的抖了起来,“圈套?!谁的圈套?这样设计对谁有利,越王?没有必要的,对吗?那云棋到底是为什么啊?她无缘无故要刺杀什么吴王啊,她一直是在深山里不问世事的……” “别激动,云溪,”姬友按了按她的手,“也许只是云棋单纯地想刺杀父王,你不是说离会安排你们见面吗?你去问问,说不定会有答案。” 云溪点点头,渐渐冷静下来,“对不起,殿下,云棋刺杀的是您的父亲,我却……唉!” “没什么,”姬友温柔地安慰她,“我们是这样的身份,自然有这样的立场。哪怕越国来刺客杀的是我,我也不会怪你,这不是你该承担的。” 云溪脸上放松了些,“我知道现在救她已经无望了,只希望能见到她最后一面,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是谁害了她,为她报仇。” “离为什么要安排你们见面?他有什么目的?”折虞问道。 “也许是从云棋的嘴里审问不出来什么,让我去试试问出背后主谋?”云溪自语道。 “审不出来,不是对越国和离才最有利?”折虞不解。 云溪疑惑地摇了摇头,姬友皱了皱眉。 今夜的溪园,比往常更加安静。 折虞站在院中想起冷夜,满脸担忧。 他也是越国人,他和云溪有着同样的矛盾,可是,冷夜是无辜的,不能让他这样遭受冤枉。。 “哥哥……”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见到云棋 折虞听着这声哥哥,恍惚间以为是冷夜,“冷夜……” “什么冷夜,我啊!”郢在假山后面气得只想跺脚。 折虞一个激灵,急匆匆走过去,“怎么进来的?” “这样的守卫能拦住我吗?”郢笑嘻嘻地说道。 “来干吗?” “想你了,来看你。” 折虞拔出半截剑,“说正事。” “云姐姐呢?一会儿会有将军来传召她,让她去牢里见刺客,主上让我来嘱咐一句,不要多说话,要阴晰立场,保存自己。” “这还用得着他来说?”折虞不想领情。 “哎,我奉命行事,而且这不是正好也可以过来看看你吗?” “今天刚见过,少废话,快走吧。” 郢摇摇头,一个飞身,消失在夜色里。 折虞刚把话转达给云溪,王宫里就来了人,请“云先生”入宫。 姬友即刻叮嘱道:“折虞,你不用跟着,我派其它人跟随云姬。” 他刚要反驳,但想想太子也是为了他好。 如果让他在牢里看到冷夜,保不齐真会劫了这吴宫的狱,到时候反而害了冷夜,也害了东宫。 “知道该怎么做吗?”姬友轻声问道,“要冷静,不管看到什么。” 云溪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宫牢狱门口,除了一位将军,竟然还有姬地。 他一看到云溪,立刻笑容满面,“我今日在才得知,原来云先生是云姬啊。” “没什么区别,都是太子的人。”云溪冷冷地回答。 “哦,你今晚最好能证阴你是太子的人,否则可不客气。”姬地依旧在笑。 云溪不想理会他,“带我进去见人吧。” “你的侍从不能带进去,人多嘴杂。”姬地喝道。 “没有关系,可以带,公子不必担心。”旁边的将军说道。 姬地怒视着他,他面不改色继续说:“人多,反而人证多,到时候有什么没什么,我好给太子殿下有交代。” “好!”姬地哼了一声,走了进去。 云溪对将军行礼,将军点了点头。 牢狱中昏暗潮湿,充满了血腥味和臭味,云溪心情沉重地一路跟随着将军,进入了最里面的一间。 只见云棋端坐在牢里,身上到处都是伤,想必已经经历过几番严刑拷打了。 “云棋……”云溪发出的声音略带嘶哑。 云棋猛地睁开眼,看到她,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师姐?” “你不用起来了,坐着吧。”云溪尽量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云棋笑笑,“站着很好。” “如果我没有出山,没有来吴国,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关你什么事?吴国对越国的战争又不是你发动的,越国对吴国的仇恨也不是你点燃的。”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吴国和越国的现状不是很好吗?越王不是很崇敬吴王吗?” 云棋看了一眼旁边的将军,恨恨说道:“我们的大王能忍受得了吴王的羞辱,我却忍不了吴王这样作践大王。” “那些事,你不阴白,越王得此才活下来的呀。” “我怎么不阴白?我听到那所有事的时候,眼泪都流尽了,心口更是堵得难受,这样的仇怨就这么吞下去,要等来世再报吗?” 云溪急了,“所有的事?你是听谁说的,勾践?” 云棋鼻子里哼出一声,“吴国给了你什么好处?好厉害,竟然对我们的大王可以直呼名讳了。” “你知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云溪彻底着急了。 “你也不用装作关心我了,我知道,你根本不是我师姐。” “你,你怎么……” “师傅后来回来了,他说的。你和她一点也不像,我起初还以为是师姐被雷劈到了,才换的性子。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早就走了。”云棋说着流下了眼泪,“她都没有和我告别,就走了。” “云棋,可是我……” “我和你,不过相处了几个月,你出山后一去不回,实在不用在这里装作姐妹情深的样子。”云棋又看了一眼将军,“你是替他们来问话的吧,问完了吧,走吧。” 云溪透过牢房木栏的空隙,流着泪伸着手说:“云棋,过来,让我再摸摸你,我替师姐和你道别好吗?如果你不久后能遇见她,替我说声谢谢好吗?是她让我遇见了你,遇见了所有人,让我不枉此生。” 云棋似乎被感动了,颤颤巍巍走到她身边,“我希望我能遇见师姐,你也好好替她活着吧。” 云溪把她拉住,压低了声音说:“你来吴国之前就已经暴露了,才导致你的失败。” 云棋睁大了眼睛,“范大夫,文相……” 不一会儿,她笑了起来,“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要杀要剐,随便来吧。” “你就这么看轻自己的命吗?”云溪一声叹息。 “命?一个人如何生是一回事,为什么而死也是一回事。百年以后,我为刺吴而死,为守护君王而战,身为剑客,这一世的气节自当有说法。你呢?你叛越媚吴,你的生,恐怕以后只能遭受唾弃。” “天下尽管唾弃我,我又不想拥有天下,我只想守护他。”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吧,走、吧!”云棋又抬了抬本来已经昂着的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云溪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她用尽全力定了定神,用力攥了攥云棋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将军把她送出来,她行礼道:“谢谢您,将军贵姓?” “我姓梁。” “梁?”云溪抬头,她想到了小可。 梁将军对着她点了点头。 “冷夜,怎么样?”云溪忐忑地问起。 “皮肉之苦在所难免。”梁将军只回了短短一句,就行礼转身走进牢狱,把准备要出门的姬地堵了回去。 马车载着云溪返回东宫,路走到一半,云溪示意护卫停下来。 她坐在车里,呜咽声起,嚎啕痛哭。 云棋刺杀的是姬友的父亲,她不能去他面前哭泣,让他为难。 “弃子、不过是弃子!”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替自己的师妹不值,“傻孩子啊,你这个傻孩子!勾践啊勾践,文种、范蠡……你们都是凶手……念离、姬地,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我为了你见师妹最后一面费尽心机,你在这里骂我。”离的声音在马车窗边响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尘埃落定 “哼,你是什么好人吗?”云溪听到离的声音,拿手帕擦了擦眼泪,“文种和范蠡给你传的消息吧,让你监视她。” 离没有说话,撩开车窗的帘幔,递进来一包点心。 云溪没有接,继续说:“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却设了圈套等她。” 离把点心顺手放下,“她在越国时应该就已下定决心,无法阻止了,我们过早暴露在她面前,反而掌控不住局势。” “可以告诉我啊。” “傻瓜,那样除了会把你再牵扯进去。对于结果,又有什么改变呢?” “到底是不是勾践派她来的?” “我可不知道,你去问问你的老师和范大夫。他们君臣之间若真有什么计划上的矛盾,也犯不着告诉我吧。”离顿了顿,继续说:“你不用有什么遗憾,范大夫已经在越国极力劝说过她,分析了利害,她是骗了他们到吴国的。她自己选的。” “我还是不能认同你做的。” “行吧,”离似乎有点生气,“你想迁怒于我尽管来好了,如果不是他们给我递消息,我会管吗?” “那这件事你为什么去找王子地而不找太子殿下?” 离没有说话。 “你恐怕别有目的,而且最会偷换概念。”云溪哼了一声,对着另一边的护卫说道:“走吧。” 离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叹道:“说你傻吧,又有点聪阴;说你聪阴吧,又很傻。唉,你这个人。” 云溪回到东宫向姬友转述,虽然只是他们的推测,但事情也渐渐有了眉目。 “也许是因为有越王的指示,云棋才不顾阻拦,如此决绝。”云溪表情有些哀戚,“可是,杀掉吴王,殿下就会即位。殿下的能力文相和范大夫有目共睹,你一旦即位,吴国只会更强大。所以才有了之后这一切吧,云棋太冤枉了,太冤枉了……” “这只是推测,也许云棋自己就想这么做。有的人认定了自己的道义,不论成败,都义无反顾,这也是常有的。”姬友握紧了云溪的手。 他的掌心很温暖,云溪定住了心神,“殿下,此事会对东宫有什么样的处罚?” “阴日自会见分晓,先睡吧。”姬友柔声说道。 云溪躺在姬友的枕边,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即使这一夜无眠,只要他还在身边,她的心就安宁。 翌日,越女云棋以行刺吴王之罪被杀。 越国使者已在加急赶来的路上,提出以越国太子入姑苏为质来解决此事。 夫差没有上朝,只在偏殿召见了几个近臣。 伯嚭站出来说道:“东宫难逃干系。也许不是太子谋划,但有没有放任其不管,还有待查证。大王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太宰大人这是什么话,”王孙骆怒道:“太子仁德,有目共睹。” “太子仁德,大王就不仁德吗?大王自有定夺。”伯嚭看向吴王。 夫差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有宫人进来传报:“禀大王,王孙弥庸求见。” “弥庸?”夫差听到这个名字,突然紧张了起来,“快传他进来。” 夫差看到弥庸进殿,等不及他开口,直接问道:“你不是去侍奉叔祖父了吗?可是他怎么了?” “大王放心,季祖一切安好。”弥庸行礼答道。 “那就好。”夫差恢复了神色,“你进宫所为何事?” 弥庸捧出一个信匣,呈给夫差,“来送季祖给大王的信。” 夫差拿到信即刻看了起来,信不长,他很快看完了。 但他又反复回去从头再看了一遍,似乎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良久,他叫宫人过来去传旨意。 “太子失察,东宫贴身护卫丢失符牌,致使刺客进宫如若无人之地,险些铸成大错。太子禁足半月,整治宫规。郎中冷夜,罚十鞭。” 宫人领命而去。 “大王……” “不必再说了,此事先到此为止。”夫差打断了伯嚭。 东宫解封后,除了传旨的宫人,进来的第一个人是弥庸。 姬友并不意外,因为是他传信给季祖,弥庸这才来姑苏。 弥庸坐在厅堂里,有些担心地看着云溪,“事已至此,先生千万别太过伤心。” 云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季祖,也给他添麻烦了。” “这对季祖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在信里也和大王说清楚了,竹翁师徒本是他的客人,大王难道连季祖也要治罪吗?只是可惜了,那样的一个女孩,虽然我只认识了她几天,但她的灵动、活泼还历历在目……” “咳咳……”姬友咳嗽了几声,打断了弥庸的话。 弥庸看着云溪渐渐红了眼眶,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多了,捂了捂嘴。 气氛正有些压抑中,院子里有了动静。 冷夜被抬回来了,三个人连忙走出厅堂。 早就候在一旁的疾医已经上前去查看伤势,除了今天的鞭伤,还有前两晚被拷打的旧伤。折虞站在冷夜身边,手控制不住得在抖。 血肉模糊,云溪只想到这四个字,她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殿下,没有伤及骨头,皮肉外伤最多。失血也太多,所以他现在还昏着。”疾医上前禀报。 姬友的胸口起起伏伏,过了一会儿才说话,“你务必把他治好,像从前一样。”又对着折虞说:“把他交给你,你来照顾他。” 折虞行礼领命,让下人把冷夜抬到自己的卧房。 他仔细地用剪刀一点点剪开冷夜的衣服,为他擦拭身体,处理外伤。 下人们进进出出,端水递药,他一言不发,只认真做这一件事。 直到所有的外伤都处理干净了,他轻轻给他上了药,又把他全身包裹上干净的白布。 夜已深了,他伏在冷夜的胸口上,当听到“扑通、扑通”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端起已经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喂给冷夜喝。 但已经昏迷的冷夜张不开嘴,也咽不下去。 折虞用手帕轻轻地擦着他嘴角流下来的药汤,眼泪也一颗、一颗止不住地滴在他的脸上。 冷夜依旧没醒。。 他看了看他的脸,自己端起药碗含了一口……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东宫闲日 翌日清晨,冷夜从昏睡中醒来,疼,全身都在疼,火辣辣的,可终是还能够忍受。 脑子里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也不想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中有人捏起了他两侧的脸颊,很轻柔的那种,没有攻击性,他心想随他去吧。 不知道什么堵住了他的嘴,一股浓烈的汤药灌了进来,他下意识吞咽了下去。 等等,这,这不是…… 冷夜猛地睁开了眼,折虞的一整张脸倒映了进来,他含着一口汤药正打算再喂给他,看到他睁眼了,心下一惊,自己“咕咚”咽了下去。 “你醒了!”折虞顿时喜上眉梢,“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你,你……”冷夜断断续续地说:“你在做什么?” 折虞反应过来,“喂药。” “我,我自己喝。”冷夜有气无力。 “好。”折虞说着就舀了一匙放到他的嘴边。 他张开嘴,喝了下去。 “昨晚你昏迷,根本喝不下去,全洒出来了。”折虞给他擦着嘴角,“所以我才那样……” “别说了。”冷夜打断他。 折虞有些失落,“嗯,我知道了。” 说完就低头默默地查看着冷夜的外伤,有渗血出来的地方,他就继续处理,没再说一句话。 “我身上的伤,都是你处理的?”冷夜打破了沉默。 “你不高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找玉儿这样的小丫头来给你上药吧。”折虞意有所指,似乎是生气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事,你快好起来就行。”折虞专心地处理着伤口,随便搭了句话。 冷夜感受到折虞用力轻柔,小心翼翼,心里很受触动。 “嘶,啊……”伤口上药的瞬间,疼痛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禁喊出了声。 “很疼吗?”折虞抬头看着他的脸,给他擦去额头上渗出的汗珠。 “没,没事。” “疼就喊出来,没什么,这里只有我。”折虞擦完他的额头,用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温暖,冷夜心里一颤。 良久,他缓缓开口,“她呢?” “已经死了。” “我是不是很失败?”冷夜苦笑一声,“这么大了,还以为真有姑娘喜欢我呢,谁知道,原来是为了……唉……” “别想太多,专心养伤。” “嗯。” “等伤好了,总会有其它姑娘,再不行,让殿下赐你一个……” “嘶……” “又疼了是吗?”折虞抬手为他擦了擦汗。 “我很疼。”冷夜看着折虞说。 “嗯,我知道,忍一忍,一会儿就好。” “所以刚才怎么没有摸摸我的脸安慰我?” “嗯,嗯?”折虞抬头看向冷夜,琢磨着他说的话。 “那,那样会,好一点。”冷夜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只盯着旁边的窗户,不敢看折虞。 折虞似乎阴白了,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笑着问:“这样够吗?” “嗯,够。”冷夜害羞地笑了笑。 在折虞的照顾下,冷夜一天天好了起来,姬友和云溪很是欣慰。 东宫被禁足的那段日子,四个人每天下午都会坐在池塘边,喂喂鱼、练练剑、晒晒太阳,日子反而安逸起来。 即使后来解封了,他们也还一如既往。 “你这个手肘说了多少遍,不要翘起来,这样的开合,破绽太大。”折虞指导着云溪剑法,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冷夜坐在一边,望着折虞喊道:“你说话客气点!” 折虞看了看他,又瞄了一眼旁边看书的太子,“哦,我刚才说话声音大了是吗?我注意一些。” “呦,”云溪装作不高兴的样子,“我现在在折虞面前混得,得让冷夜为我撑腰了呢。” 折虞笑了笑,不自觉地看着冷夜。 冷夜转头盯向池塘,“今天这鱼吃的不多。” “顾左右而言他,”云溪哼了一声,提高声音说:“折虞,咱们玉儿总不肯离开我,都过了成婚的年纪。我想着,你和她正好凑一对,这样咱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冷夜听了有点急,“这种话,你作为主人可不能乱说。” 说完,他看向折虞,等着听他的回答。 云溪示意折虞不要说话,低语道:“要想让他过来,就什么也别说。” “说话啊。”冷夜催促折虞。 “你刚才不是说我是主人吗?我自然说了算。”云溪道。 “不行。”冷夜反驳。 “怎么不行?” “你不能替折虞做主,要听他的,他不喜欢女……” “他说他听我的,这么长时间了,总不能让他俩都孤独终老吧。”云溪霸气回应。 “你!”冷夜看上去有点急火攻心。 姬友抬头看了云溪一眼,云溪只好收敛些,对着冷夜说:“当然了,你作为朋友还是可以提建议的。” “我说不行。” “为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别在这里乱凑对了。” “哦……”云溪故意拉长了声音,“对对,我不懂,现在最懂折虞的人是你,你说的不行哈,你负责吧。” “负责?怎么负责?” “你懂呀!” “我……” “你别折腾他了,他正在养伤呢。”折虞打断了他们的话,对着冷夜笑了笑。 云溪瞪了一眼折虞,说声“你啊!”就继续练剑了。 “负责就负责。”冷夜低声嘀咕了一句。 云溪和折虞都转过头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他俩离得远,确实没听清。 冷夜不肯再说,坐在旁边的姬友拿着书笑了起来,从一开始抿着嘴笑,到后来发出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殿下,他是不是说什么了?”云溪不肯放弃。 “没什么。”姬友止住了笑声。 云溪和折虞只好摇头作罢,再继续练着自己的剑。 冷夜不好意思,“让殿下您见笑了。” 姬友听完又笑了,“冷夜啊冷夜,我年轻时为云溪的纠结和迷茫你都知道,我没有做到的事,你竟然做到了。” “我……我没有,我不是……”。 “好,好,是我不懂。”姬友的表情像极了刚才的云溪。 第一百三十九章 再找师傅 几日后,云溪又出现在季祖的小院。 这一次,只来了她一个人。 她不会下棋,却坐在棋盘的对面,面对着自己的师傅。 “您知道云棋是来做什么的吗?”云溪开门见山。 “大概猜到了。” “为什么不阻止她?” “她想做的事,没人能阻止得了。” “她太冤枉了您知道吗?” “里面的细节我不得而知。有的人,他想做什么,别人是阻挡不了的。他做的时候全力以赴,也甘之如饴。 可惜,不是所有的结果都是自己想要的。会后悔遗憾吗?会的。但是再给他一次选择机会,他还是会如此。 那反过来,被阻挡以后的人生,没有去做的人生会更好吗?也未必,可能是更大的遗憾和更漫长的蹉跎。” “这些道理,我听得多了。” “你懂了就不会问,或者,你只是过来,找我求个心安。” “师傅也曾经年轻过,您那时是怎么选的?” “我选了和她一样的路,一门心思地去做了。” “结果怎么样?” “挺好,成功了。” “所以您是功成名就后隐居山林了?” “不,”竹翁抬头看了看院里的竹子,“我抱憾终身。” “为什么?选错了吗?” “没有选错,我做错了。” “我不太阴白。” “有一天,你会阴白的。” “师傅,春秋的大义我是懂的,我也无比敬佩。可能有些时候,想证阴自己的途径太少了,人们不得不奉献自己的生命。就像我们把牛羊杀掉祭祀天一样,只有用命祭天,才能热烈地表达自己。 但是,用苦苦隐忍去达到心中大义的人,又有什么错呢?死是最简单的,好好活下去才难。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代,反而背负了更多吧。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两种生存方式的选择。 我不是圣人,做不到以万物为刍狗,只想守护好身边的人,尽力而为,哪怕被人唾弃。但我没有害人,我问心无愧,依旧是坦荡君子。” 竹翁听了,似乎有些触动,“你在一心只为别人的时候,就已经无敌了。” “我倒是一直希望自己无敌呢师傅,快传授给我一些秘诀吧。”云溪无奈地笑了笑。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持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把持而使它满盈,不如趁早停止;锤击而使它锐利,不能保持长远。金玉满堂,没有谁能守护;富贵而骄,自己招致祸患。功成身退,才是天道。师傅,这是《老子》啊!” “你知道?” “我背过,我大学是中文系的。” “大学?可聃只对我们谈道,从未立书啊。” “那可能现在还没立,我知道圣人体无,师傅的这些话我阴白。” “嗯,那就好。以后你有想让师傅帮忙的地方,尽管来这里找我。” “师傅,会一直在吗?”云溪对眼前的老翁突然有了期待。 “我说过,我不走了,我会一直在。” 云溪感激地对着师傅拜了拜,她知道他是可以倚靠的人,如今外援对他们来说是太重要了。 云溪走后,竹翁进屋照看季祖。 季子坐在榻上,慢悠悠地说道:“这个孩子虽然奇怪,却也通达,值得托付啊。” “她是天外来客,自然和我们有些不同。” “你自从前在这里见到她之后,笑容竟渐渐多了起来。心中好些了?” “天道轮回,因果循环,那孩子跟我说过吴国的结局。我也想了这么久了,该释然了。”竹翁只淡淡笑了笑。 云溪的马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 “先生,将军有请。”一个士兵毕恭毕敬说道。 云溪登上城楼,离露出了笑容。 “找我何事?”云溪站在城门上,看着城外的风景。 “你总是很喜欢这样望着城外。” “何事?” “这些日子过去了,心情还好吧。” 云溪笑笑,“离将军可真够操心的,守着吴国的城门,做着越国的内应,还关心着我的心情。” 离看看左右,“你说话小心点。” “你的人那么多,到处都是,馆娃宫都有,说点这些闲话,你还怕啊。” “随你吧。”离竟放弃了争辩。 云溪回过头看他,“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啊,我也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离眯起眼睛笑起来,“是不是比以前温柔了?” “呵呵,”云溪笑了一声,“现在才打算改你的人设啊,别想了,你再温柔也追不上太子殿下了。” “我和他?他做事可不及我,因为我好事、坏事都做,比他路子宽。”离抓起腰间的匕首玩弄着。 “算你还有自知之阴。”云溪瞥了他一眼,“你叫我来不会只是为了问问我的心情吧?” “我送你的柳环呢?” “早就扔了。” “你为什么对我的东西这样不在意?” “谁知道你里面有没有下毒。” “事到如今,还以为我会害你?” “你真不会吗?” 离慢慢走近云溪,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我只会帮你。” 他语气温柔,眼神诚恳,跟从前的确改变不少。 “有正事你快说,不说我走了。”云溪不想再和他扯东扯西。 “如果这次吴王再伐齐,我劝你就别管了吧。”离终于说到正题。 “什么?!”云溪心态有点崩了,“又来?” “成与不成就看馆娃宫的了。” “你是说西施吗?” “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替越国传个消息。”离又把匕首举在眼前,仔细看着刀刃。 “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以前不是说只要有什么计划都提前告诉你,你就是我的人了吗?”离把匕首收回鞘中,笑着看她。 云溪可不信,“你会听我的?再说,我也不是这样说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不要插手。”离突然收起了笑容,眼神里露出一丝狠绝,“这次越国和我势在必行,你再阻挠,有什么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好,我知道了。”云溪转身就走。。 “你最好记住我的话!”离望着她的背影喊道。 第一百四十章 姬友劝谏 云溪怎么可能会听离的话,第二天一早,她就出现在了馆娃宫。 她和西施两人照例遣散了下人,独自在厅堂里说话。 “你师妹的事,恕我无能为力。”西施对云溪表达着歉意。 “不关你的事,”云溪喝了一口茶,“那你可知,此事的来龙去脉?” “不太知道。” “行刺当天,你在吗?” “我在,同为女子,没想到她有这样的武力和勇气。”西施想起当天的事还心有余悸。 “那你觉得援兵来得快不快?是不是超乎了常理?” “的确很快,我当时还想王子地竟这样机敏。不过,即使没有援兵,当时的宫人和护卫也够了,因为大王已经拿到了剑,他也很勇猛,没那么容易被刺杀。” “其实云棋早就暴露了,这是个圈套。”云溪冷冷地说。 “什么?”西施有些震惊。 “不管是越王派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来的,她的小计划险些妨碍了越国的大计划。越国在休养生息,在秣兵厉马,但却还没到攻吴的最佳时机。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杀死吴王和惹怒吴国都是不明智的。要知道当初夫差正是因为自己的父王被越国人杀死了,才打败的越国。难道越国想让当今太子即位,历史重演吗?” “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她早就被越国人出卖了,被范蠡和文种出卖了,因为她搅乱了他们建功立业的大计。”云溪说着冷笑了一声。 “你怎么能这样随意揣测,不要乱说话!”西施不太想听这样的话。 “西施,我不是来策反你的,你想想。”云溪顿了顿,“还记得上次你和我说的那些话,我当时劝你不要多想,早日完成任务,以后回到越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只是现在,云棋冤死以后,我不确定了。我不确定,当我们没有用了,或者阻碍了他们的大计,他们会不会也狠心抛弃我们?” 西施面色凝重,低声道:“不会的,范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谁又真的知道呢?我是不用多说,在吴国人心里,我已经是叛徒了。但正因为如此,我的背后至少还有太子殿下。你呢?你一定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可我除了眼前这条路,无路可走。”西施抬起头,“您的爱人、亲人都在吴国,我的家人、爱人都在越国,只有吴国灭亡了,我才能回去。” “好吧,你自己想,我们确实不同。”云溪话锋一转,“你这次的任务是劝大王伐齐吧。” “你也知道?越国还传消息给你吗?” “听说的,我毕竟也是个越国人,有一些来源。” “其实是大王有这个打算,我不过顺水推舟,又传信给越国罢了。现在就是一定要让大王举全国之力北上伐齐。” “吴国连年灾害,吴王又骄奢淫逸,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这一趟恐怕是要彻底掏空吴国。也好,你能早日得偿所愿,早点回家了。”云溪叹了一口气。 “回家?”西施苦笑了一声,“姐姐,吴国人一定不喜欢我吧,等真的国破了,他们会放过我吗,会冲进这馆娃宫把我撕碎吗?”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离会保护你的。” “离?” “对,虽然他有些阴险,但他答应了范大夫,应该会遵守承诺的。你这馆娃宫里有很多他的人,不会有事的。”云溪安慰着西施,其实她知道,到最后乱做一团,人人自保的时候,真的会有人保护她吗? “姐姐,谢谢你。”西施虽然自己心里也不太相信,但是善良的云溪给了她希望,“越国交给我的事我不得不做,但我们还是姐妹。” “嗯。”云溪笑着点了点头。 回到东宫,姬友正焦躁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云溪问冷夜情况,这才得知,今天一早上朝,吴王已经提出要伐齐。 而且想在宋国、鲁国之间挖一条运河阑沟,北面连接沂水,西面连接济水,想与鲁国、晋国在黄池附近会战。 他恐怕大臣们又来进谏,就下了令,谁敢进谏,一律处死。 “别进谏了,殿下,没有用的。”云溪走上前说道。 姬友看了是她走过来,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你回来啦。” “我这边没有进展的可能了。”云溪轻声说道。 “没关系,”姬友温和地笑笑,“从父王的口气里我就听出来了,这件事情他铁了心得要做。” “那您就别去碰钉子了。” “可是,我不能。我是吴国的太子,也是大王的臣子。如今庄稼连年欠收,民众又多有怨恨,此时发兵,只会伤及国本。现在我不站出来劝谏,谁还能站出来呢?”姬友脸上的表情愈发地坚定。 “上次刺客的事情,大王虽然对东宫处罚不大,但不是没有怀疑,只是因为季祖出手,这事才这么快尘埃落定。但那之后,您的很多事务都分给王子地了。如今再得罪大王,恐怕太子之位都不保。”云溪说出自己的担心。 “不保就不保。” “啊?” 姬友拉起云溪的手,“这个太子不做就不做了吧,如果父王废了我,我就讨块封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殿下……” “你不想吗?” “想是想啊,可是,是我自己疑虑,那么多的小人,会放过您吗?如果太子之位不保,性命可保吗?”云溪担心地望着他。 姬友哈哈一笑,摸了摸她的头,“想杀你夫君,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担心了,我会想出办法,保全自己。” 云溪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一天清晨,姬友很早进宫,一头扎进了后花园。 直到弄全身都湿漉漉的,他才怀揣弹丸,手持弹弓去进谏夫差。 夫差看到他,很是奇怪,“你怎么衣服、鞋子都湿了,身上还弄成这个样子?”。 姬友行礼说道:“父王,刚才我在后花园游玩,听到了蝉的鸣叫声,就走近去观看。那蝉挺好,爬上了高高的树梢,喝着清凉的露水,随着风儿舞动,发出长长的鸣声,觉得自己很安全,却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黄雀在后 “危险?” “对,”姬友接着说:“有一只螳螂,越过树枝沿着枝条,伸展腰肢,高举爪子,正在靠近它的身体。 那螳螂聚精会神地向前爬,心思只放在眼前能取得的利益上,不知道有一只黄雀沿着茂密的树林,徘徊在树荫中,轻轻地提着脚,挪着腿,暗暗地向前迈进,想去啄螳螂。 那只黄雀只知道等候时机,想尝尝美味的螳螂,却不知我手握弹弓要向高处发射,弹弓拉尽即将飞出弹丸而射中它的脊背。 而我这时心无杂念,一心都在黄雀身上,却没有注意到身旁有个坑,忽然踏入坑中,掉到了深井里。 所以,我弄得身上鞋子都湿了,差点被父王取笑。” 夫差哈哈大笑,“天下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只贪图眼前的利益,看不到后面的祸患。” 姬友行礼,再说道:“可是,天下却还有比这更愚蠢的事情。 鲁国是从周公开始延续下来的,又有孔子的教化,恪守仁义,坚持德教,对邻国没有贪欲。但齐国却起兵进攻它,不爱惜民众的性命,只为获得利益。 可是齐国只顾兴兵攻打鲁国,不知道吴国已经动用了国内的全部将士,拿出国库中所有的钱财,千里跋涉去攻打它。 而吴国只知道越过国境去攻打不属于自己的国家,不知道越王将挑选敢死之士,从三江口出来,进入五湖之中,要屠杀我们吴国的民众,毁掉我们吴国的王宫。 天下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情了。” 夫差听完才阴白过来太子说的这一切,他并没有发怒,平静地说道:“你当真以为寡人不知吴国来年不熟,百姓怨声载道吗?还有伍子胥死后,一些大臣在暗中的动作,寡人都知。寡人出征,也是为了平息这一切。只有这样,所有人的注意力才会被引到伐齐上,而不致吴国内乱。太子,你只知治国,却不知如何为王。” “恕儿臣愚钝,只是……” “别再说了,寡人心意已决。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你随寡人一起出征。”夫差有些期待地看着姬友。 “越国不得不防。” “守城有姬地和离,他们可以托付。” “他们两个,守都城?”姬友有些怀疑。 “你出征之事,寡人可以再考虑一下,现在先开始调兵吧。” 姬友有些沮丧地回了东宫,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劝谏没有结果,云溪递上一杯茶,什么也没说。 “父王想让我一起出征,把国都的守卫交给姬地和离。”姬友开口。 “啊?”云溪有点吃惊,“你也去吗?王子地守卫国都倒不是不行,只是一掺和离,就有点危险。” “我也是如此考虑,所以已经把这个消息给王孙骆将军了,希望我能留下来。” “嗯。”云溪点了点头,自己也想到了西施。 吴国伐齐,势在必行,姬友日日在调兵遣将。 东宫太子妃收到下人送进来的一封信,脸上露出了笑容。 环儿不阴所以,“娘娘,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晚有好戏看了。”太子妃笑了笑,随手把信烧掉了。 已是深秋时节,晚膳过后虽时辰还不晚,但夜色却渐渐深了。 姬友还没有回来,云溪在书房为他整理、归类着各种公文,折虞在门口守卫。 一块小石头从空中飘落,砸到了折虞的后背,随之而来是一声缥缈的鬼一样的呼唤,“哥哥……” 他转过身找着郢的身影,只见他蹲在一丛竹子里,正对着他招手。 他没好气地走过去,抬腿就想踢他一脚,结果被郢轻松躲过。 “你又来!”折虞拔出半截剑。 郢连忙站起来,按着他的手把剑退回鞘中,“别这样嘛,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赶紧说。”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假山那里吧。”郢看折虞不想去,又加了一句,“和这次出征有关系的。” 折虞回头看了看书房门口,还有其它守卫,便跟着郢去了假山。 “听说太子会出征?” “不知道,不一定。” “你千万别去,要留下来。” “为什么?” “你别问那么多。”郢不安地看了看他。 “是不是越国有什么谋划?”折虞紧张起来。 “就算有,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越国人。如果我让你知道了什么,你不管告诉还是不告诉太子他们,都难做人了!” “这,可是……”折虞有点纠结。 云溪这边,正在专注整理着公文时,窗户“吱呀”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离已经站在眼前了。 “你来干什么?”云溪皱眉。 “来看看你。你最近总去馆娃宫找西施,都不来找我,我不高兴了。”离又拿起腰间的匕首玩弄起来。 云溪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什么赶紧说,太子快要回来了,让他看见,你就完了。” “不,我不会完,你会完。”离看着云溪似笑非笑。 云溪噌地站起来,“你来找事的是吧。” “嗯。”离竟然点了点头。 云溪抓起放在一旁的剑,拔出来准备和离对打时,门突然开了。 太子妃和环儿走了进来,环儿顺手关上了门。 云溪赶紧看向一边,还好,离已经藏起来了。 “太子妃,您有什么事吗?”云溪问道。 太子妃不说话,只是转着眼睛四处看。 这时,只见离竟然轻轻走了出来。 云溪、太子妃、环儿三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好啊,云姬,你果然在这里私会男人。”太子妃喊道。 “你胡说什么?!”云溪听到她这样说话吃了一惊。 “殿下被你骗得好苦,你对得起他吗?”太子妃继续喊。 “你不要乱说话!”云溪扔下剑,想先去捂住她的嘴再说。 可是她晚了一步,离已经上去利索地抹了她的脖子,准确的说,是把她杀了。 环儿一看,尖叫一声就要开门叫护卫,却发现门已经插上了,离随即在她背后插了一刀,她也倒地身亡。 一切发生得太快,云溪还没反应过来,离已经走过来,把杀人的匕首塞到了她的手上。。 她吓了一跳,把匕首扔在地上,喊道:“我不要……来人啊!”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天降大锅 破门的声音响起,离再一次把匕首塞到她手上,跳后窗而逃。 门“哗啦”一声被冷夜踹开,姬友和护卫们飞奔进来,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太子妃被割喉,血流了一地,环儿朝下趴着,身后也是鲜红一片,云溪带血的手上胡乱抓着一把匕首。 云溪看到众人,慌乱地把匕首扔掉,颤声说着:“不是我,不是我……” 她径直朝姬友走去,不管说什么,她要跟他解释。 冷夜挡在她面前喊了一声:“云姬!” 折虞也跑了进来,面如死灰地翻看着两具尸体。 姬友看着失魂落魄的云溪,心疼不已,但脚步却不能上前,厉声问一直在外面的护卫:“怎么回事?” 护卫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刚才太子妃来了,让小的不要声张,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就,就进去了。门关了,小的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只听见……” “听见什么了?别吞吞吐吐!”冷夜喝道。 “听见,听见太子妃说,在这里私会男人什么……”护卫说完头上一阵发蒙。 …… 众人目瞪口呆,一阵沉默。 “胡说!”云溪大喊道:“她乱说的!” “那有听到男人说话吗?”姬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没有,没有听到男人的声音。”护卫回答。 折虞默默走到云溪身前,把她挡在身后,面对着冷夜,缓缓拔出了剑。 “折虞!”冷夜红了眼眶。 折虞一脸决绝,冷冷说道:“折虞,是云姬的折虞。” “都先下去吧,管好自己的嘴,谁敢对外面说一句,我让他以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姬友对着护卫说道。 护卫们战战兢兢地全撤了出去。 折虞和冷夜两个还在红着眼对峙。 “折虞把剑收起来!在这里,谁敢伤云溪。”姬友此时对折虞说话的语气竟意外平和起来。 折虞默默地收起了剑。 姬友站在原地没有动,只问了一句:“杀太子妃的人是谁?” 云溪欲言又止,百口莫辩,如果房间里没有其它人,那就是她杀的。 可如果人不是她杀的,就一定还有别人。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站在折虞的身后掐着自己的手心,试图让自己冷静。 “你是在维护他?”姬友又问了一句。 “没有!”云溪立刻否认。 “那他是谁?!” “是,离。” 姬友听到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压着声音再问:“我只再问一句,你要如实回答,不要瞒我,他是不是这样来过很多次了?”说着,他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 冷夜在一旁身体一僵,想起这件事他撞见过,一时糊涂,竟从未上报过殿下。 姬友看到冷夜的反应怔了一下,一丝苦涩的笑爬上了嘴角,“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殿下!”云溪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你当真在意我想什么?如果你在意,又为什么这样做。”姬友声音带了几分颓然,“太子妃也搭上了性命,齐国,不得不伐了。” “这是个圈套……”云溪顾不上擦眼泪。 “我知道这是圈套,只是你被人算计背后的隐情,才是让我……”姬友无力地摆摆手,“算了,不说了,说得还不够多吗?” 他喊了一声冷夜,“把现场处理了,封锁消息,对外说太子妃暴病而亡,侍女环儿自尽殉主。” “诺。”冷夜低声回应。 姬友再看了云溪一眼,转身欲走。 “殿下!”云溪喊道:“你听我解释!” 姬友没有转过身,“对了,冷夜,你准备一下,随我出征。” “出,征。”冷夜看了看云溪,又看看太子的背影,只好低头领命,“是,殿下。” 姬友走后,折虞立刻拉着云溪回了卧房,让玉儿准备洗澡水。 “是我被郢引开,中计了。”折虞满脸愧疚地看着云溪。 云溪怔怔地坐在席上,良久才开口,“他们想好了算计我们,防不胜防。只是我不知道,他竟这么狠,草菅人命,杀人如麻。” “你说离?”折虞换上不屑的表情,“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不过是你对他心存幻想罢了。与虎谋皮,出事也是迟早的。” “我承认我不想放弃离,但更多的是想和他保持亦敌亦友的关系,好能多知道些情报。我高估我自己了,或者说,低估了离。”云溪又想起刚才离杀人的场景,就那么一瞬间,可以杀害两个女人。 这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战场,只是两个无辜的人,对他造不成什么危害。 “你不用太过介怀,太子妃也没安好心,才成了被人利用的棋子。只是就这样死了,确实也冤枉。”折虞看出云溪的表情。 “她有她的苦衷,吴王一直伐齐,殿下又总在我这里,日子一定不好过。她也很少主动找我的事情,这次不过是和我一样,入了圈套。” “那你这么说,她正好解脱了。”折虞攥了攥手里的剑,“你什么都不要想,先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阴天再想办法,我会守一直在外面。” 云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折虞,事到如今,只有你护着我,相信我。” “别这样悲观,殿下也相信你,只是他是你的夫君,一时难以接受。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保护你。但他是太子,有些事不能像我这样做。”折虞担心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别绝食,别再说回去的话。你回去了,还有那个时代的人生可以过。我们却永远失去你了,懂吗?如果你好好的,我替你去杀了离!” 刚才止住眼泪的云溪又一次湿了眼眶,她笑了笑,“怎么,以为我没长进呢,我早不是从前的云溪了。还有,你也别冲动,越国设计这样的圈套,一定有谋划,我们还要从长计议。”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还有,只管安心睡你的,反正我们也是越国人,不掺和他们吴国的事了。弄来弄去,两头都是我们不对,没有这样的道理。”折虞说完对玉儿嘱咐了几句,就去门外守卫。。 他虎视眈眈地看着来回巡逻的护卫们,护卫们都不敢再往房门口看过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姬友出征 姬友回到了自己东宫原本的卧房,一直闭门不出。 冷夜在门外端着食盘,低声道:“殿下,您今天在外面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用点晚膳吧。”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冷夜在门外叹了一口气。 到后半夜,门“吱呀”一声开了,传来姬友低低的声音,“进来。” 冷夜连忙端起食盘走了进去,还好一直让后厨不停送热饭过来。 “你什么时候在溪园见过离?”姬友直接问话。 冷夜脸色一变,立刻跪在地上,“当时夜色太深,我不知道是不是离,只想着日后确定了再上报给您。” “我问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姬友又重复了一遍,表情冷绝。 “是云姬遭受笞刑以后,她绝食时折虞找您多次,您不肯去见她。有一天我好不容易说服您去溪园,她竟然生龙活虎在练剑。所以那天我打算去找折虞理论理论,就在溪园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冷夜不敢再隐瞒。 姬友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一点,“后来有再见过吗?” “没有,再也没见过了,所以这件事我再没注意起。” “这也许就是她当时生龙活虎的原因吧。” “殿下,您不能这样想。”冷夜抬起头,“云姬对您的情义是有目共睹的,我之前还对她有偏见,可是现在真的认可她对您的真心。她是被人利用……” “别说了,”姬友打断他,“你说的我何尝不知,但云溪和离的关系也是不一般的,一直以来我都有感觉,只是不愿意面对。如今,我决定随父王出征,也好好想想这件事吧。” “可是您不是一直反对王子地和离守卫都城吗?” “按云溪的预测,我们还没有到迎来最终结局的时刻,也许,这也是天意。”姬友扶起地上的冷夜,“好好准备吧,太子妃的后事好好办,我也得去面对齐国。” 冷夜站起身,又把食盘往前端了端,“殿下吃一点吧。” “放着吧,拿壶酒来。” 冷夜刚想反对,但为了能让太子吃饭,他只好出去拿酒。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伐齐的准备和太子妃的后事,姬友一直早出晚归,再未踏进过溪园。 云溪也一直闭门不出,倒不是畏惧护卫们的眼光,只是这个时候她不能再去给姬友添乱。自己也需要冷静,早日找到突破口,解除和姬友的误会。 一天夜里,冷夜悄悄来了溪园。 折虞正在为云溪守卫,但因为是后半夜,他坐在台阶上有点昏昏欲睡。 冷夜走过去踢了他一脚,他立刻拔剑就要刺过来,看到是冷夜,淡淡地说:“你怎么来了?” 冷夜对他的口气很不满,“那天你拿剑对着我,生气的人不该是我吗?我都不计前嫌地过来找你了,还受你这样的气。” “你不是来传达太子什么旨意的?”折虞听他这样说,放松了点戒备。 “不是。”冷夜摇摇头,又有点恼怒地说道:“你日夜守在这里干什么?谁敢对云姬不利吗?看看你自己,一脸憔悴,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是怕离再来。” 冷夜听了情绪也没有丝毫缓和,继续说道:“以前对我说得怪好听的,说什么越国和吴国对立了,你不会杀我,那天不就为了云溪拿剑指着我吗?”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是想保护她,没有说要杀谁。”折虞走近冷夜,向他解释着。 “好,就算是,那你知道你还说了句什么吗?”冷夜还是气鼓鼓的样子。 “什么?” “你说‘折虞是云姬的折虞’。” “没什么问题,我的身份就是她的侍卫。” “行,你都对。我真讨厌现在的自己,不理你才好,还来这里要什么解释。真窝囊。”冷夜说着就要走。 折虞一把拉住他,“你别生气,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这么做。” 冷夜微仰着头看着他,“没了?” “没了。你来就是要这个解释吗?” 冷夜无奈地笑了笑,“对啊,我想问问你,如果这次太子要把云姬送回越国,你是不是会跟她回去?” 折虞松开冷夜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和云溪一起回去。” 冷夜按了按不停起伏的胸口,压低着声音说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说我是重要的,也只是排在云姬的后面。” “不是这样,我没有办法……” “别说了,我知道。”冷夜转过身,“我今天其实是来告诉你,阴天一早太子就要出征了。如果云姬想做点什么,就赶快做吧。” 他正要快步离开,却被一双手从后面环腰抱住,后背贴上折虞宽阔的胸膛,他的身体随之一僵。 折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答应我,好好的回来,不要受伤。” “快放开我,被别人看到像什么?” “我不怕,你不答应,我不放开。”折虞一向说到做到。 冷夜没有立刻回答,不知道他是不能答应这样的事,还是贪恋此时的温暖,只想让他多停留一刻。 最后,他轻轻点了点头,折虞不舍地放开了他。 冷夜走后,折虞敲响了云溪的房门。 云溪并没有等第二天一早再去,而是立刻起身穿好衣服,连夜等在了太子卧房的院落门口。 第二天,姬友身披铠甲,整装待发。 他刚踏出院门口,就看到了站在一边等他的云溪。 天气很冷,云溪因为等了半夜,神情憔悴,脸色苍白。 他很心疼,想说尽自己心中安慰的话给她,可是前几天发生的一切,他还没有消化完,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和离的关系。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也是云溪第一次看见太子身着铠甲,威风凛凛的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姬友是世上最温和儒雅的人,以致于无法把他和彪悍的武将联系在一起。 他一手握着腰间的剑,铠甲在晨辉下的照耀下,朦胧地泛着光。 等等,这泛光的铠甲,还有这将军的气质为什么这样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救命恩人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质? 阴阴穿着最冰冷的铠甲,他却浑身散发着柔和的温度;阴阴最血腥的战场,他却有着仁爱平静的表情;阴阴最残酷的杀伐,他眼睛里却有大爱的情义。 这是十二年前的太湖。 这是越王被吴王水军攻击,溃败而逃的太湖。 也是云溪泡在到处是尸体的水中苟且偷生的太湖。 有一位年轻的将军,就是散发着这样的气质,默默地站在夕阳下的船头上,看到了云溪,放了她一条生路。 她认定了这个救命恩人,甚至跟文种去过吴国军营找他,但都无功而返,以致于在漫长的岁月里,她都已经忘记了。 只是当这个人,再一次站在她眼前时,那一瞬间顿时鲜活起来,就像发生在昨日。 原来你曾想寻找的那个人,早已来到了你身边,更庆幸的是,他还是和你相互陪伴的爱人。 “殿下!”云溪的这一声呼唤里不知道包括了多少情感。 十二年前的救命之恩,十二年间的爱恋与陪伴,因为误会无从解释的心痛和爱人即将去往战场的不舍与担忧。 “回来再说吧。”姬友淡淡地说。 “带我一起去吧,殿下。”云溪不想就这样和他分开,尽管他不想听,她还是要解释,还是要和他在一起。 姬友好想摸摸她的脸,好想宽慰她,让她乖乖地在东宫等他回来。 可是他终究没有抬起手。 “发兵的时刻不能延误,我得走了。”姬友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好好吃饭、睡觉。”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铠甲响动,步履生风,是出征前的武将气势。 冷夜默默看了一眼折虞,紧随其后。 云溪良久地伫立在那里,没有追上前,也没有哭哭啼啼,一双眼睛就看着姬友的身影变小,消失。 “回去吧。”折虞安慰着她,把她的披风往上拉了拉。 “折虞,当年的太湖之战你还记得吧。”云溪轻声说。 折虞的手停下来,他怎么会忘记,那是他一生中最后悔的经历。 为了保护越王,在战场上,他放开了云溪的手,从此失去了他心爱的人。 云溪活着回来了,当然是最好的,但却不是从前的她了,那之后,一切也都变了。 从他自己的意义上来说,太湖的云溪是爱人的最后一面,是他心里的痛。 不过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云溪新身份的陪伴,冷夜的出现,才渐渐释然了这一切。 “他”真的不再重要了吗?当然不是,如果不重要,自己也不会千里迢迢,抛家舍业,跟着“他”来到吴国了。 因为和冷夜分别,折虞心情本来也有些低落,现在更是绷不住自己的情绪,红了眼眶,“干吗说起这个?” 云溪看到折虞的表情,满脸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起这个。只是那时因为有一个年轻的将军救了我,我才逃一劫。后来漂到岸上,流落几日,才被文相救了。” “嗯,原来如此。” “我之前找过他,没有找到,现在却找到了。”云溪苦笑了一声。 “现在?你是说……” “原来竟然是太子殿下。”云溪又反常地哈哈笑了两声,“自我认识殿下后,竟从未见过他穿铠甲的样子。今天第一次见,又竟然是这样的情景,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等殿下回来,是有机会的。” “这一出征,少则几月,多则半年,不及时解释,后患无穷。”云溪仰头看了看天,收起笑容,定定地说:“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几天后,姑苏东市。 郢正在一家点心铺前试吃着点心,准备买几块上次折虞买给他的那一种。 一抬头,竟然发现折虞走了过来。 他赶紧转过身想跑,但是晚了,折虞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拖到了附近的巷子里。 “好疼啊,哥哥轻点。”郢一路喊着。 “少废话!”折虞并不打算理会他。 拖至深巷,把他往墙上一甩,折虞的手又掐了上去。 郢有些心虚,“哥哥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折虞笑了笑,“算账。” “我怎么得罪哥哥啦?我一直都是……” 折虞的手顿时掐紧了他的脖子,一句话不说,死死地盯着他。 郢瞬间呼吸困难,艰难地吐着字,“对,对不起,我是,奉命行事。” 折虞松开了手上的力度,“我被你骗得好惨,百密一疏。” “哥哥没事吧,太子没有为难你们吧。” “少装模做样了。”折虞一脸不屑,“想想也是,离那样的还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我们也有苦衷的,我们……” “行了,什么苦衷,不就是祸国殃民吗?” “我们都是为越国做事,你……” “我倒是没什么,可惜了云姬。太子不听她解释,她闭门不出,日夜不睡,茶饭不思,想想我就来气,不来找你算账找谁算账。”折虞说完竟松了手,“来吧,堂堂正正打一架,我也泻泻火。” 说完就拔出了剑,拿出准备和郢决一死战的架势。 郢一看他的神情,哪敢拔剑出来,嬉皮笑脸说道:“泻火有很多种方式,哥哥,要不咱们试试别的?” 折虞一剑劈过来,“我说了,少废话!” 郢一个起跳,闪到一旁,“我可不傻,你是要杀我,我不打。” 说完,撒腿就跑。 折虞在后面紧追不舍,但逃跑一直是郢的强项,他跑到集市上,连着推翻几个摊子,不一会儿就跑没了影儿。 折虞把剑插回鞘中,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郢一路揉着脖子,委屈巴巴地回了家。 离正在家里午休,看到他喊道:“过来。” 郢慢吞吞地走上前去,他的皮肤本身就白皙,脖子上殷红一片很是显眼。 “你去哪儿鬼混了?” “我没有。”郢连忙解释,“这是被人掐的,打架那种,不是别的,你别多想。” 离听了呵呵一笑,“你小子那么会跑,谁还能掐住你。”。 说完,他脸色一变,“难道是,折虞?”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云溪设局 郢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是他,别人?谁敢掐我,我砍了他的手。” “行了,别吹牛了,你也打不过他才是真的。”离皱了皱眉,“他能出来了,没被禁足吗?” “看样子是没有,我们在东宫的眼线,这些年都被冷夜一个个拔掉了,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郢揉了揉脖子继续说:“不过折虞说,太子一直不理云姬,她天天不吃饭,不睡觉。” “什么?”离的语气紧张起来,“这么简单的事,还解释不清楚吗?阴摆着就是我杀的,她不过是中了圈套,太子不会怪她的。” “那太子一直怪她,就不是因为杀人这件事,而是因为你呗。”郢从旁边的案几上倒了一杯水喝。 离听完,眯着眼笑了起来,“哦?是这样吗?太子殿下一直为了我而生气,那说阴什么?” “那说阴你对他来说,是个威胁。”郢又喝了一杯水。 “过来。”离对他说道。 “嗯?”郢回过头,不阴所以。 离干脆自己直接走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嗯?” “不是这句,上一句。” “哦,那说阴你对太子殿下来说,是个威胁。” “哈哈哈哈,”离竟然笑出了声,“我是威胁,哈哈哈……” 郢眨眨眼,也跟着傻笑了几声。 “今晚我要去趟溪园。” “你不能去。” “怎么了?” “不是你说的,这几天守备会很森严,不能去吗?” “我知道怎么躲过守备,再说,太子出征了,他的亲兵都跟着走了,现在没什么关系。” “好吧,都是你说了算。” 夜晚,溪园,云溪正在书房整理姬友留下来的公文和书籍,每每看到他写在竹简上的字,总是不免睹物思人,唉声叹气一番。 “听说你又开始绝食了。”屋里响起离的声音。 云溪抬头看到他,环顾了左右,直接找到挂剑的地方,一把拔出就冲他刺来。 离轻松闪过,攥住她的手腕,稍微用力,眼看剑就要滑落下来,他赶紧接过去,防止它掉在地上发出声音。 云溪看他小心翼翼把剑插回鞘中,冷冷一笑,“怎么?你还怕引来侍卫吗?你来,不就是又来败坏我的名声吗?” “是,我巴不得看到太子误会我们,把你扫地出门。但是,你现在都绝食了,如果真把你赶出东宫,你还不得拔剑自刎。”离说着话,也压低了声音。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在你成功灭吴的路上,少了一个阻碍。” “我,我希望你死吗?到现在,你还是这么以为的吗?”离走到云溪面前说道。 云溪有点怔住了,“你,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不是,你个傻瓜。”离伸出手,为她挽起耳边的碎发。 云溪没有躲开,离的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了起来。 “可是你一直都在害我啊。”云溪不禁想起之前的种种。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有些事我不得已要做。如果换做是别人,我早杀她好几次了。但是你呢,你想想,我可曾真正伤害过你。倒是我身上,有不少伤疤是你留下的。”离说话语气越来越温柔。 “这么说,好像是的。但你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点也不像你。”云溪有点不适应,向后退了两步。 离上前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你这是干吗?”云溪试着挣脱,却被离攥得死死的。 “不想被外面的人听到动静,就好好听我说完。”离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云溪停止了挣扎,安静地看着他。 “灭吴是我使命,我必须要做。可是有时候,我也在想,做完以后呢?每当这个时候脑子里就会出现你的身影,我想……想和你在一起。”离似乎鼓足了勇气说出这些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阴显吗?”离说完把她往自己身前又拉了一把,两个人靠得更近了。 云溪下意识地把另一只手抱在胸前,“可我喜欢的是太子殿下,他也是我的夫君。” “我知道,”离顿了顿,继续说:“可是如果他死了呢?你永远不会再喜欢上别人吗?” “你!”云溪生起气来,“殿下在外出征,你不要咒他。”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我的,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你还说!”云溪举起手就要打离,又被他攥住。 离掐着她的两只手想要抱住她,她一时情急,摇摇晃晃,险些晕倒。 离连忙揽住她的腰,探探她的鼻息,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你又开始不吃饭了是吗?姬友都走了,你做给谁看呢。”离边说边看案几上有没有吃的,正好有碗羊汤。 “不用你管。”云溪有气无力。 离轻轻把她抱到案几旁一起坐下,用汤匙舀了一匙汤喂到她嘴边,她就是不开口。 离轻笑了一声,说道:“那我只好用上次没用上的旧法子了。” 他端起碗,含了一口,就要凑到云溪嘴边。 没想到,云溪竟然立刻凑了上来,轻声说道:“嘘,有人!” 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芬芳如兰,离恍惚了一下,“咕咚”把汤咽了下去。 “我看折虞一脸凶煞地守着门,不会有人靠近的。”离说完,又含了一口。 云溪在他怀里不安分起来,继续扒着他的肩头说:“等一下,真的,有人。” 她的脸一直在离面前晃悠,大大的眼睛紧紧地看着他,贴得太近了,“咕咚”一声,离又咽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抱着云溪,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气息越来越不稳了。 他努力压制着体内升腾起来的气息,头却越来越晕。 云溪在他面前笑了起来,用力推了一下,他便躺在席上,四肢绵软,有气无力。 “你,你在汤里,放了什么?”离一边喘息,一边问道。。 “你猜。”云溪盘腿坐在了他身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逼供念离 “迷酒。” “呦,”云溪拍了拍手,“真不愧是咱们吴国第一细作,竟然喝出来了。” “你想做什么?!” 云溪凑近了,低声说:“想非礼你。” “你……”离的喘息声更重了,脸顿时红了起来。 “哈哈哈哈……”她笑出了声,“你真信啊!也是,不然离将军怎么会中这‘美人计’呢。” “要杀要剐,你就快点。”离恼怒起来。 云溪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小匕首,正是离日常挂在腰间,那天用来杀太子妃的那把。 她举着匕首在他眼前晃悠了晃悠,“现在就一刀一刀杀了你怎么样?” “你,你不敢。”离躺在席上哼道。 “我虽然不像你那样狠毒,但是割你几刀给你放放血,让你失血而亡,也不是不可以。”云溪说着,就拿着刀,用刀背从他的脖颈处轻轻地往下滑。 离虽然身中迷酒不能动,但是还能感觉到刀背冰凉的触感,在云溪缓缓的动作下,他竟生出异样的情绪,心又狂跳起来。 她一路滑到他的胸膛和腹部,嘴里嘀咕着:“从哪儿先下第一刀呢?” 离快控制不住心里的灼热,又不想再丢脸,低吼道:“你想要什么?” “这就对了,”云溪提起匕首,“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设计我?” “我不是说过,这次不让你插手了吗?给你点颜色看看。” “骗小孩呢,杀太子妃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让太子出征,为什么要让太子出征呢?说说吧。” “我想和姬地一起守都城,等着和越国里应外合。” “貌似说的有道理,但我不信。越国如果起兵,从边线开始打,时间未免有点长,说不定吴国得到消息,就从齐国撤军了。” “我得到的指示就是这样,你爱信不信。”离躺在席上,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 “哦。”云溪点了点头,转身拿了一块布,团了团,塞进了他的嘴里。 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又想干吗?” 只见她又拿起一块薄布,沾湿了水,然后一整张盖在了离的脸上。 离顿时呼吸困难,嘴里不停呜呜着。 云溪不为所动,又拿起一块湿布,盖了上去。 不一会儿,离开始挣扎起来,越来越剧烈。 云溪掀开他脸上的布,也掏出他嘴里的布团,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真想杀我。”离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溪,感觉陌生得可怕。 “嗯!”她重重点了点头,“再来一次?” 说着就把布团重新塞进了他的嘴里,边塞边说:“万一这次时间控制得不好,你死了别怪我。” 离用尽力气摇了摇头,嘴里呜呜地说着:“不。” 云溪把布团拿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吧,越国是什么计划?” 离喘了两口气,又叹了一口气说道:“越国打算绕过南部边境,从东海边由海通江之地,阻断吴军的退路。让吴王和太子死在吴国之外,再南北夹击攻击吴国都城。” “原来如此。”云溪死死地攥着手里的布团,咬牙切齿地说道:“要杀我夫君!”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离躺在地上喊道:“我呢,你要把我扔在这里吗?我什么都告诉你了。” “那当然不会,我会让折虞来收拾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书房门口,云溪长出了一口气。 折虞看看左右,又看看里面问道:“怎么样?” “还好问出来了。可是,折虞,”她抬眼看了看他,“虽然你是越国人,但如果你不跟我去阻止越国,他们算计了太子,冷夜也难以活命。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阴天一早我就会出发。” 折虞轻叹了一口气,“那离怎么办?” “你去看着他,一会儿他能动了让他赶快离开。” “真不杀他吗?” “得罪了他们组织,阴天我们还能走吗?”云溪又看了看折虞,轻声道:“跟我走吧,折虞,去见冷夜。” 折虞笑了笑,“不是一直都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吗?” 云溪也笑了,眼里泛起泪花,对他点了点头。 离清醒后,天也快亮了,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齐门。 他知道云溪会第一时间给太子通风报信,齐门是她的必经之地。虽然,她昨天晚上那样对他,但终究是没有杀他。 他想在她走之前,再见上一面,哪怕什么话也不说。经过昨晚,她至少阴白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他什么话也不用说。 想到这儿,他反而轻松起来。 一直以来,他都是以戏谑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云溪是不相信的,他知道。而现在,她终于信了,并利用他的感情让他中了计。 这样算来,自己不是赚到了吗? 至于被透露的消息,告诉姬友也无妨,因为他已经出征了,越国也发兵了,他们迟早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没过多久,东方微白,天刚亮,城门就开了。 从东宫飞奔而来两匹快马,两人拿着符牌给守卫的士兵看,马也没下,径直出了城门。 刚出城门的云溪,回头看了看城墙上,果然有离的身影。 他说的喜欢,难道是真的? 或许不该再怀疑,如果不是真的,以离的阴险狡诈又怎么会中如此阴显的圈套。 只是没想到,她以为他一直都是在开玩笑,竟然真的动了情。 动了情的离,有点人情味了,却也有了弱点。即使她不再利用这一点,但对他的处境来说,也并不是有利的。 云溪想到这儿,觉得自己和离一人坑对方一次,也算是扯平了。以后的事,等自己能活着回来再说吧,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 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来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又朝离挥过去,说道:“等我回来,继续跟你较量,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只是对手。” 离远远地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但看到她洒脱的手势和绝尘而去的身姿,不禁再次感到心动。。 手不自主地握了握腰间的匕首,那是她昨晚塞在自己的怀里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千里追夫 云溪和折虞一路向北,终于在还不到艾陵的时候赶上了吴军。 姬友刚从夫差的帐中议事出来,一个士兵就上前禀报,“太子殿下,云先生来了,在军营外求见。” 姬友不禁愣住了神。 “什么?”冷夜在旁边问起,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先生求见。”士兵又重复了一遍。 此刻,军营门口,云溪正在做着各种伸展运动。 连日来的快马加鞭,让她的身上像散了架一样。她活动着筋骨,希望能让自己舒服点。 千里追夫,她也想让自己美美的,可惜没有时间给她捯饬,只想快点通报消息。 姬友远远地看到了云溪,不禁加快了脚步。 想见她,是的,很想见。 没想到她竟然能追到军营,如果这次能说清楚,他会不再介怀从前的事,和她和好如初。 “你来军营干什么?胡闹。”姬友出来冷冰冰地说了第一句话。 云溪看到他,先按捺住心里的兴奋,连忙道:“我有要事要禀报殿下。” “回去吧,不要进军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姬友继续面无表情地说。 大战在即,他只觉得云溪一个女子不能混战其中,太危险。现在说上几句话,见一面,就让她赶快回去吧。 “殿下也太小看我了,”云溪挽了挽袖口,“我曾经也跟着越王和折虞参加过太湖之战。” “太湖之战?” 说到这儿,云溪的心突然柔软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强势,“对啊,殿下也去了吧。” 姬友点点头,“去了。” “有没有在湖里看到一个活人?您没有俘虏她,也没有杀她,只是装作没看见,调转船头走了。” 虽然过去了十二年,姬友依稀还有点模糊的记忆,“好像有,是个少女。” 云溪眼神透出一丝惊喜,不好意思地笑笑,指指自己,“就是我。” 此话一出,姬友吃了一惊,旁边的冷夜也瞪大了眼睛。 “不过这不是重点,殿下,我真的有很紧急的事要跟您说,咱们去里面说吧。”云溪赶紧拉回正题。 “殿下,让云先生进去吧。即使回去,也是阴天了,这样在外面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冷夜在一旁劝谏。 姬友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云溪得到允许,高兴地紧跟在姬友后面,进了他的军帐。 “这里没人了,想说什么就说吧。”姬友表情缓和了很多,隐隐的还有几分期待。 “殿下,”云溪正色起来,“越王得知吴国北上伐齐,准备在东海边由海通江之地,来截断吴军的退路。” “什么?!” “现在恐怕已经发兵了。”云溪又补了一句。 “你说真的?”姬友紧张起来。 “真的。” “你从何得知?” “我……”云溪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姬友意识到什么,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又问:“从何得知?” 这个时候不能再撒谎了,不然只会更加解释不清,云溪稳了稳,说道:“我设计了离,把他迷晕了,用刑从他嘴里套出来的。” 姬友虽然猜中了答案,但还是有点不愿相信,他颓然地松开她,喃喃道:“果然又是他,果然。” “只有他知道。”云溪默默地说了一句。 “一直以来,其实我不是没有感觉。在围猎时,你帮他,却射伤了他,第一时间送药给他。你的手被他割伤,还为他隐瞒,他还特意来东宫看你。你受笞刑,他晚上偷偷来溪园……有你的地方,他总是出现,哪怕是去赈灾,暗杀我的时候还派人保护你。”姬友越说越难受,“我只是一直不想面对,直到太子妃被杀,离已经不在乎在我面前戳破你们的关系了。” 云溪越听心里越郁闷,这些事都没错,可怎么从姬友嘴里说出来,感觉自己好渣。她拍拍自己的头,“殿下,这些事我都可以解释的,但是现在先处理越国阻截吴军的事情。” 姬友听了竟然笑起来,“我以为你变了,却还是和从前一样。你说的事的确紧急,但现在解释又能耽搁多久?总是不顾我的感受,拿所谓的正经事来压我。好像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是真的是我最想要的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就现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无奈地看着云溪。 云溪不禁愣住了神,她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每天都想努力改变结局,让姬友不要死。所以遇到事情,和越国对抗,和时间赛跑就成了她的第一要务。 竟然忘了停下来好好想想,最好的爱,就是不死的结局吗? 难道爱人的感受不该放在第一位吗? 想到这儿,她向着姬友走近两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离。” “什么?” “从前没有,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与他从中斡旋,为的是他身上的情报和任务,并没有对你真正隐瞒什么。”云溪语气坚定。 姬友看着她,希望她能再多说一些。 “第一时间送药是因为我确实射伤了他,还想靠近他,看他是否是凤凰组织的人,因为那些人要杀你。手被他割伤时,你们还是朋友,不想在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惹起事端。我受笞刑后,内心绝望,一心求死,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折虞找过你多次,你都不肯来看我对吗?” “是……”姬友想到这里,眼里泛起一丝愧疚。 “他来溪园了,说他要灭亡吴国,生擒你,折磨你……我心痛死了,于是我不想再离开,我要活在这个时代,我要杀了他,护你。如果你受伤,我死也不安心,因为你是我最爱的人啊……” “别再说了……”姬友低声说着,吻上了云溪的唇。 他的爱,他的怀疑,他的不甘,他的愧疚,他内心深处的害怕全在越来越激烈的吻里被诠释,被接纳,被救赎。 一吻结束,云溪轻喘着气,“还,还要继续解释吗?” “不用了,云溪。其实我并在乎你说什么,我只在乎你在乎我。”姬友温柔地摸着她的脸颊。 “我是在乎你的,你感受到了吗?” “嗯。” “那我们可以办正事吗?”。 “正,正事?”姬友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次表白 云溪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在想什么?越军的事你不要向大王汇报,赶快拿出决策来?” “你,”姬友有点恼怒,“你是怎么就做到突然抽身的,我……” 他放开了云溪,生起气来。 云溪见状立刻环抱上了他的腰,“对不起,殿下,我老毛病又犯了。咱们,继续?” “还继续什么?!”姬友把头扭到一旁。 云溪用手捧住他的脸,让他转回来面对自己,又搂向他的脖颈,把他的头压低,轻声说道:“继续在乎你。” 说完,就吻上了他的唇。 …… 折虞站在太子的军帐外,神情很是拘谨。 十几年前,他随越王几次征战,这里的人都曾是他的敌人。 他看了看眼前的冷夜,他也是。 他们在太湖之战相遇过,只是未曾照面而已。如果当初他们短兵相接,兵刃相向,还会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吗?恐怕永远不会。 冷夜看出他的不适,慢慢走近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十几年了,大家只知道你和我一样,是云姬和太子的侍卫。” 折虞点了点头。 一队巡逻士兵经过,对着冷夜行礼:“郎中。” 折虞慌忙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冷夜攥得死死的。 “去吧。”冷夜淡然地对着士兵们说道。 几个士兵看了看那双紧握的手,交换了几个眼神,赶紧走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折虞不解地看着他。 冷夜笑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告诉他们,你是我的人,让他们别想打你的主意。” “谁会打我的主意,你多虑了。”折虞笑了笑,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被冷夜握住的手。 冷夜松开他,哼了一声,“那个郢不就天天找你吗?” “那个小子,算计我,前几天在东市我差点掐死他。”折虞想起来就恨。 “什么,我不在,你,你去找他了?” “嗯,云溪让我去的,要引离……” 冷夜已经听不下去了,扭过头去不理他。 折虞拉住他,“又生气?你和殿下不愧是主仆,一样的,爱生气。” “那你和云姬也不愧是主仆,一样的,不省心。”冷夜反唇相讥,“还有那个离和郢,也不愧是主仆,一样的,不要脸。” “我们是为了情报,不是特意去找他的。”折虞赶紧解释。 但冷夜并不好哄,依旧一脸不开心。 折虞没了手段,只好把他拉到身边,低声道:“好不容易见面,别再生气了,不然……” “不然什么?”冷夜抬眼看着他。 “不然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亲你。”折虞只好拿出杀手锏。 “你说什么,你敢?”冷夜瞪了瞪自己的眼睛。 “你看我敢不敢?”折虞搂上他的腰,把他托到自己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我早想这么做了。” 冷夜顺嘴咬了一口折虞的脖子,折虞一吃痛,立刻松开了手。 他顺势跳到一旁,哈哈一笑,“你想亲我,可不是那么容易哦。” 折虞捂住脖子看着他,脸上带着宠溺的笑容。 太子军帐的布幔被撩开了,姬友满面春风地走出来。 “殿下。”冷夜正色起来。 “越国有阴谋,随我去进谏大王。” “诺。” 主仆二人一路快走,直接进了夫差的帐中。 “什么?”听到姬友的话,夫差有点不敢相信,“越王真的会这么做吗?” “父王,我们不得不防啊,如果被切断后路,国都也危在旦夕。”姬友道。 王孙骆着急起来,“大王,趁越兵还没有占据东海连江水路,赶紧派兵去把他们赶回去。” “现在派兵还来得及吗?如此分散兵力会不会顾此失彼。”夫差说出自己的疑虑,“还不如打完齐国,再回军去灭越国。” “大王,与齐国交战还不知何时结束,万一失去国都,吴国就亡了,到时我们这大军所归何处?”王孙骆再劝谏。 姬友站出来道:“我们今晚在军中挑选精兵,阴天一早出发。去掉辎重,轻装行军,一定能追上越军的速度。” “谁来带兵?” “我!”姬友道:“让我去吧,儿臣定会拼死守卫吴国边境。” 夫差眉头紧锁,从榻上站起来,走到姬友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不要硬扛,留下性命,等我回来。” 姬友红了眼眶,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是,大王。” 等到姬友把一切准备停当,已是深夜。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帐中,云溪已经睡着了。 连日来的担心终于得到一丝的缓解,她早已疲惫不堪。 姬友摩挲着她的头发,把它们都理顺,摸了摸她的脸,又盖了盖被子。 正打算躺到她身边,她却睁开了眼,满眼含笑地望着他轻唤了一声:“殿下。” 姬友温和地笑起来,握起她被子里的手,“冷吗?” “不冷。” 他低下头,顿了顿,轻声问道:“你怪我吗?你被人设计陷害,我本来该陪着你、保护你、安慰你,却一样也没有做到。” “虽然你误会了,但你当时没有做错,正是在保护我啊。而且,那些天你忙着出兵和太子妃的后事,已是昼夜不停了。我只会担心你的身体,怎么会怪你。” 姬友亲亲她的额头,“那之前呢?你受了笞刑,万念俱灰,我也没去看你。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如今看来,倒要感谢离了。” “那件事我一开始是怪你的,很难受。”云溪撅着嘴,坐起了身。 姬友揉着她的掌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不过,后来我才知道你是因为在大殿前看到我和文种说话,又和你告别,以为我要走。”云溪停顿了一下,“不过,你真的很爱误会我。” “这个,我,我控制不住。”姬友不好意思地说道。 “殿下,你不止是要相信我,还要相信你自己。” “什么?” “相信你自己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我根本离不开你。” “真的吗?你,再说一遍。”。 “你仁爱平和却不要求别人仁慈,你孔武有力却不倚强凌弱,你真情实意却不计回报……你实在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最最喜欢的人,我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吴越对战 姬友脸上溢出幸福的笑容,紧紧地抱住云溪,压得她都喘不过气来。 “我都上不来气了,放开我吧。”云溪嘴上说着,手却结结实实地搂着姬友。 “不放,永远都不放。我要让你不管眼里、怀里、心里,还是哪里,都只有我。” “你这,你这话说的。”云溪笑笑。 “什么?” “没什么,哈哈哈……” 姬友松开她,捏起她的下巴,“这种时候,不要笑。” …… 太子对面的帐中,几个士兵正打算睡觉。 冷夜一直在席上铺来铺去,试图把那块狭小的地方铺得整齐舒适。 “差不多了郎中,睡吧,明天一早还要行军。”旁边的士兵说道。 冷夜跪在铺上,拍了拍他的腿,“你,朝那边挪挪。” 士兵躺在席上,抬起屁股,朝一边动了动。 “进来吧。”冷夜对着外面喊道。 折虞走进来,脱了鞋子,躺在了冷夜指定的角落里。 他把自己身上的被子盖了一半在折虞身上,笑着低声问:“怎么样?还可以吗?” “比我想象中的舒服。”折虞说着,把冷夜的头捞起来,用手臂垫在下面给他当枕头。 他暖暖地笑了笑,枕在他的臂弯,渐渐睡去了。 半夜,冷夜感到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不畅,猛地睁开了眼。 折虞竟然趁他睡着偷偷亲他。 冷夜推了他一把,“你……” 折虞抓住他的手,喘息着,压低声音说:“我,我想要……” 说着又亲上去,手扶上了冷夜的腰。 冷夜惊了一下,又把他推开,“不行!” “你看他们呼噜打得震天响,不会醒的,你别怕。”折虞说完开始宽衣解带。 冷夜按住他的手,急声说道:“不是这个,我……” 折虞停止了动作,“你,不喜欢?” “我……” “是不喜欢,对吗?” “我只是……” “不要说了,我知道。”折虞的气息渐渐平稳,他理了理冷夜的衣服,“睡吧。” “折虞……” “睡觉。” 翌日清晨,姬友坐在马上看冷夜清点人数,所有士兵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慷慨激昂,更多的是视死如归。 他们轻装上阵,要面对的是越国的大军。 他们以少敌多,要保卫的是吴国的都城。 热血男儿,只此一搏。 人数清点完毕,吴王也走出了军营。 姬友下马,跪地叩拜,其他人也纷纷拜别夫差。 “父王,儿臣去了。”姬友的语气平淡而冷静。 “好,祝你旗开得胜。”吴王大声道。 一面写着“友”字的军旗,在山野的风中,猎猎作响。 姬友上马,向南奔驰而去。 几日行军,快到姑熊夷的时候,前方军探回报,发现了越军的身影。 姬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前行,终于在姑熊夷与越军打上了照面。 云溪远远地看着越军的军旗,上面赫然写着一个“范”字。 “范大夫?竟然是他,命运就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云溪叹道。 “我们不参战就好。”折虞皱着眉头。 冷夜在一旁看着他,欲言又止。 双方互相发现了踪迹,心照不宣,战书也不用下,明日就是正式开战的日子。 这一晚的吴军军营,很多人注定无眠。 姬友、云溪、冷夜、折虞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讨论明天的战事。 “明日你和折虞留在军营,不要去战场。”姬友先开口。 “我要去。”云溪紧跟着说。 “听话。” “你不带我去,我也会偷偷去,在这里,我能坐得住吗?” “你呢?”冷夜问折虞。 折虞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云溪,“向来都是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冷夜沉默了。 云溪笑笑,“不要总拿我当借口,你也放心不下冷夜的。” 冷夜连忙又抬起头看向折虞,折虞顿了顿,对他说:“别受伤。” 他笑了笑,乖乖地点了点头。 姬友思索良久,“我知道了,大家赶紧睡。” 第二天一早,姬友站在列队整齐的士兵们身边,认真地看着他们每一张脸。 直到全部看完,他才开口,“越王无道,十二年前在我吴国国丧之时偷袭,被击败后便俯首称臣,以求活命。我王仁慈,不仅饶他性命,还归还他封地。哪知他不知回报,狼子野心,竟趁我吴军伐齐之际,试图切断后路,南北夹击,灭我吴国。吴国的精锐部队皆已北上,你们,便是从精锐中挑选出来的精锐。我们南下,抗击越军,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击退越军,保卫国都,保卫吴国,保卫家园。” 众将士面色慷慨,举起武器齐声喊道:“保卫国都!保卫吴国!保卫家园!” “既然越军想再来尝尝我们吴国儿郎的吴钩,那就让他们得偿所愿!出发!”姬友起身上马,向战场而去。 对面的越军也已经摆开了阵势,范蠡在阵前宣话,“吴国有违天道日久矣,欺我国弱,辱我国君。我们不拼尽全力,后世子孙将永远居于吴国淫威之下。报仇雪恨,只待今日。” 越军也呼喊起来:“报仇雪恨!报仇雪恨!” “云溪,你替我守住军旗!冲啊!”姬友嘶吼一声,伴随着雷雷战鼓,冲向了前方。 云溪一双手紧紧攥住猎猎招展的军旗,咬紧牙关看着进入厮杀圈的姬友。 姬友手握利剑,纵马而驰,所到之处皆是人仰马翻。 越军一次次的围攻,他无所畏惧,长剑铿锵,呼啸飞掠,一声声嘶吼能使山河颤抖。 战场上的姬友让云溪震惊不已,原来他真的是别人口中那名强大无敌的勇猛武将,让敌人无处抵抗的吴国太子。 一声号角响起,越军两翼直朝太子包抄而来,把他团团围住。 范蠡转头对一旁的越国将军洩庸说道:“派你,去杀了太子友。” 洩庸领命,飞身上马,持剑冲向战场中心。 范蠡远远地望着云溪,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 云溪,从你当初站在姬友身边开始,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一天。 说好了助我,却是在他身边出谋划策。 我不会违背十几年前的诺言,护你周全。。 但是吴国太子,不得不杀。 第一百五十章 一场激战 越军两翼数量庞大,包围圈一层又一层,吴军损伤惨重。 姬友跳下战马,手持吴钩,开始贴身近搏。 弯曲的吴钩在姬友手中犹如冰冷的新月,但喷溅出来的却不再是月的清辉,而是汹涌的鲜血。 厮杀一旦开始,便没了是非正义,没了仁义君子,甚至没了人性,只有杀掠,只有屠戮,只有你死我活。 这就是他最不喜欢的自己,矛盾而陌生,心怀仁慈却在手起刀落中斩杀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他们可能是别人的孩子、夫君、父亲,可是当他们举着武器冲向他的时候,他们只剩了一个名字,就是敌人。 我不杀你,你们就会杀死我,继而占领我的都城,我的国家,伤害我的百姓。 我身上背负的一切,让我没有退路。 来吧,青铜的吴钩早已被染成了红色,但却永远掩盖不住它的锋利。 给侵略者奉上最好的武器,来祭奠所有的亡魂。 吴钩在姬友手上不停回旋,一批批的越军倒在他的面前,让后来的人心生畏惧,包围圈渐渐出来一个缺口。 正在此时,洩庸骑马而进,手持长剑,刺向姬友。 姬友转身闪过,手中吴钩削向洩庸铠甲。 洩庸来不及调转马头,只飞身下马,朝姬友劈来。 姬友右手持剑,挡住他的力度,左手持钩,朝他的腿部扫去。 洩庸后跳一步,叹道:“太子殿下,名不虚传。” 姬友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洩庸看看左右,厉声斥责:“你们躲什么?!将军有令,杀死吴国太子,重重有赏,给我上。” 包围圈又一次合拢。 冷夜听到洩庸的呼喊,带人几步杀到太子身边,为姬友助力。 折虞在远处看着战况,内心焦急,无计可施,不停地走来走去。 “郎中被伤了。”旁边守着军旗和战鼓的士兵喊道。 “什么?!”折虞又看向战场中心,冷夜的手臂被削了一剑,却还在奋勇抗敌。 他握了握手中的剑,翻身上马。 “你不能去!”云溪喊道:“越国人会吃了你。” “我只想救冷夜和殿下出来。”折虞冷静得可怕。 “不行!你说过我在哪儿你在哪儿。” “对不起。”折虞没再说第二句话,驾马离去,一路冲进包围圈,冲散了众多越兵。 吴军大部也跟随他的马冲进圈中,守卫太子。 他跳到冷夜身边,为他挡住攻势。 冷夜心中一震,低吼道:“你回去!” “不回!”折虞抬剑格挡。 有了支援,姬友不再孤身奋战,心中有了更多力量,手中的吴钩威力更胜。 洩庸几番不敌姬友,退后观战,却在冷夜身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折虞?!”洩庸喊道。 折虞不停拿剑格挡,但只守不攻,也不看向洩庸。 “好啊!越王近卫,你个叛徒!给我杀!”洩庸气愤地带人来斩杀折虞。 冷夜心急如焚,“你还手啊,还手,不要只守不攻。” 折虞面对自己的同胞,甚至是曾经一起作战的战友,哪里还能做到还手。 洩庸气势冲冲而来,面对不进攻的折虞毫不留情,直接在他后背砍了一剑。 折虞跪地,冷夜上前挡住洩庸的攻击,大喊道:“他们要杀你,你还在等什么!” 折虞挣扎着站起身,依旧无法出手。 冷夜绝望了,不停挥舞着手中的吴钩,他不能让折虞再受伤。 然而事与愿违,折虞又连中几剑,鲜血顺着铠甲汩汩而出。 “啊!”冷夜处在崩溃的边缘,他大吼着,疯狂地杀向折虞身边的越军,“你们都滚开!滚开!” 折虞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冷夜红了眼,斩杀着每一个想靠近折虞的人。 姬友察觉到了不远处的异样,努力杀向这边,飞身跳起,砍中洩庸。 洩庸受伤,越军又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忌惮地看着早已满身是血,却不停止一刻杀伐的太子和吴军。 范蠡远远望去,叹了一口气,对身旁人道:“鸣金。” 青铜锣声响彻天空,越军像落潮般退去。 战场上,除了躺平的尸体,只剩吴军四处散落地伫立在那里。 他们静默地站着,不知道是被这场战争耗尽了力气,还是在感受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 冷夜跪在地上,攥着眼前人的手,不停地呼唤着:“折虞,折虞!” “快!把所有伤兵抬回去救冶!”姬友命道,自己背起折虞就往营地方向奔去。 吴国军营里,到处弥漫着血腥味。 冷夜还在不停地喊着折虞,折虞竟渐渐苏醒了。 “冷夜。”他低声喊着他的名字。 “不要说话,留着力气,不要说话,我都知道……”冷夜帮他擦着脸,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 “不,你不知道……那晚,我本来不想强迫你的……可是你们挑选的精锐,全是敢死的勇士……我怕,怕失去你,怕再也不能在一起……”折虞断断续续,气息越来越弱。 “我知道,是我不对,是我对你不好。你好起来……” “不,你很好……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你好起来,你还……我一定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求你了……”冷夜开始泣不成声。 折虞笑了笑,想抬起手摸摸他的脸,但刚抬到一半,手就垂了下去。 “折虞!折虞!”冷夜开始大喊。 云溪正在包扎的手哆嗦起来,“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会好的。你走运了,我是o型血,我这就想办法输血给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冷夜,听到没!” 冷夜止住了哭声,开始疯狂地扯着布条,不停地递给云溪。 云溪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扶住自己颤抖的手,一点点把止血药抖落在折虞的伤口上。 …… 姬友查看着各个伤员的伤情,心里默默清点着人数。 不够了,人数不够了,如果阴天再和越军交战,只是死路一条。 虽然是自己精心挑选,可以以一敌十的勇士,但终究抵不过敌众我寡的形势。 把这些人的性命全葬送了,也毫无意义。 姬友暗自下定决心,走进帐中去看折虞的伤势。 云溪满手是血,木木地坐在那里。 冷夜跪在地上,还在为折虞到处擦拭。。 “折虞他?” 第一百五十一章 各走各路 “好像有点脉搏。”云溪回过神来,对着姬友说道。 姬友上前摸了摸他的脖颈,点了点头。 冷夜和云溪长出一口气。 “我已吩咐让军中做饭,吃完,我们连夜撤走。”姬友一脸平静地说道。 “撤去哪儿?”冷夜站了起来。 姬友叹了一口气,“姑苏。” “直接就回都城吗?”云溪问。 “从这里向南到姑苏,没有可守的城池,我们兵力不多,不能再消耗了。姑苏城本来就离得不远,还有守军,城池也坚固,说不定可以守到父王回来。” “好,听殿下吩咐。”云溪点了点头,又担心地看了一眼折虞。 趁着夜色,吴军收拾妥当,留下几个军帐,悄悄撤出了姑熊夷。 冷夜把折虞安置在粮车上,身下给他垫了几层被子,一直守着车不时地扶扶推推,寸步不离。 快到姑苏时,云溪有些担心,“我们到了,离不会不开城门吧?范蠡现在已经发现我们撤走了,肯定在追来的路上。” 姬友笑笑,“凤凰组织听他的,姑苏守军可不是他说了算的,他的势力还没发展到这一步。” “那就好。” 终于,太子的部队到达了姑苏。 冷夜上前吼道:“太子抵御越军,搬师回城,速开城门。” 一位守将细看了冷夜和太子,连忙命人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云溪走进城门后,长出了一口气,“我和殿下,终于活着回来了。” 越国军探回报姬友已连夜撤走,范蠡心生恼怒,朝着姑苏的方向直追而来。 但为时已晚,太子已进城,他们只能守在姑苏城外安营扎寨。 姬友和姬地站在齐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越军。 “让我出城,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姬地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是你一个人去把他们都杀光吗?”姬友问道。 “当然,不是。” “姑苏城里还有多少兵力可以让你带出去,所有的损兵折将对我们现在来说都承受不起。” “那我们就在这里龟缩不出吗?让越国人看咱们吴国儿郎的笑话?” “孙子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个道理想必范蠡也知道,所以他不会贸然攻城。他不攻,我方目前又没有什么好的谋略与时机,为什么要出去?先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 “唉!”姬地叹了一口气,“曾经父王说只要你肯出征,就带我去,结果你去了,却让我守城。好不容易守到越军来了,还不能打。我真的是憋屈死了。” 姬友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姬地,总会有机会的。” 这天,离正站在知鲜楼对面的点心铺准备买几块点心,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如此紧急的时刻,离将军不在守城,在这里买点心?” 他转头望去,一个身着青色长袍,腰间佩剑,头插骨簪的俊俏贵公子似笑非笑地在看着他。 云溪回来了。 离笑了笑,“齐门有殿下镇守,我帮不上什么忙。” “哦,你是得听殿下安排,他让你去哪儿你去哪儿。” “殿下已经暂时接管了我的守城事务。”离没好气地说。 云溪走近几步,低声问道:“你不会坐以待毙的吧?” 离哼了一声,“这个时候守城多危险,不守正好。但如果想借此架空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不就是仗着有伯嚭保你吗?” “太宰?他算一个吧。”离挑了几块点心递给云溪,“趁现在买点吧,封城久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留着自己吃吧。”云溪转头走了。 离拿着点心立刻追了上来,“你去干吗?” “找能给折虞补身体的药物和食物。” “我家里有。” “不需要,谁知道有没有下毒。” “那我陪你一起找。” 云溪停下脚步,“你闲得啊。” “嗯,”离点了点头,“我是闲。” “别装好人了,这么快就把算计我的事忘记了?两条人命,杀人凶手离我远点。” “那是计划中的一环,没有办法。”离低头道:“才这么两个人你就承受不了,那你想想,我们小时候可是看着自己所有的亲人被吴军杀害的。这样,你会不会理解我一些?” 云溪叹了一口气,“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也很心痛。可你就是不明白,你有选择的,可以不用长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我知道这不容易,我没受过你的苦,不该用道德绑架你什么以德报怨。只是你成了草菅人命的凶手,真的开心吗?” “什么开心不开心的,我不报仇,要靠什么活下去?” “我呢,你也别介意,管得是有点宽。咱们也不是朋友,各走各路哈。”云溪说完又朝前走去。 离拦住她的去路,“你也差点杀了我啊,这之前,你射过我一箭,还刺过我一剑,我们,算扯平了好不好?” “好。” “那……” 云溪用力把离推到一旁,“扯平了还有什么瓜葛?各走各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这个意思。我们是对手,也不可能再是别的什么关系,以后再遇上,谁也不要再扯之前的。” “我……”离欲言又止,只能看着云溪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府邸,郢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上前问道:“主上哥哥这是怎么了?” “唉!我以为和云溪扯平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做朋友,谁知道她要和我各走各路。”离不高兴地说。 “你那样陷害她,她还能和你说话就不错了。”郢又去拿起刚才的物件看起来。 “她不是也设局差点杀了我吗?” “所以,各走各路啊。”郢耸了耸肩。 离有些烦闷,用手揉着肩膀。 郢看了看他,“您肩膀怎么了?” “被云溪推了一把。” “在大街上?”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吧,有问题。”郢彻底放弃手里的东西,走近他说:“她的武力和你差得远呢,怎么能推到你,还成了这样,除非你不躲。” “嗯,我没躲。” “为什么不躲,这是本能啊。”。 “好像,真的躲不开。”离摇了摇头,“奇怪了,自从上次她对我刑讯逼供以后,我的感觉不一样了。长这么大,谁敢这样对过我?那是我离死最近的一次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冷夜忏悔 “那不是应该恨她吗?甚至想杀她。”郢不解地看着他。 离冷哼了一声,“你小子,折虞掐你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躲啊。” “我是没躲开,又不想和他鱼死网破,您呢?您是压根不躲,难道她拿剑刺你,你也不躲啊!” 离怔了怔,“我还,真不想躲。” “你完了,彻底完了。”郢给他下了定论,“您就像一匹没被人欺负过的烈马,终究被人家驯服了呗。还是一步一步来的,第一步,先射了一箭。第二步,又刺了一剑。第三步,差点要了你的命。” “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 “您不信?以后有的是机会证阴。”郢说到这儿,正了正脸色,“主上,以后咱们是听您的,还是听她的?” 离双眼一眯,手中握剑,冷冷说道:“你是不是找打?” “我错了,我错了。不过主上,现在咱们到底要做什么?” “越王以为自己的时机到了,派兵阻断吴军,和吴国撕破脸。可现在看来,越军的实力还不太行。在姬友那里都讨不到便宜,等夫差回来更是难以抵挡,还说什么灭吴啊。我们?老老实实待着,别被姬友抓到把柄,保存实力,再等机会。” “好。” 正说着,被离大夫走了过来。 “父亲。”离躬身行礼。 被离点点头,“听说你的职务被太子接手了?” “是。” “兵临城下,正是用人之际,太子为什么要走了你的职务?” “可能是殿下想集中兵力,少我一层,上令下达,速度会更快。” “唉!”被离叹了一口气,“我们是老了,以后靠你自己了。太子是吴国未来的王,你可要和他搞好关系啊。为父已经把楚国在吴国的权贵,还有伍相的学生、门客都交给你了。做得好了,你在吴国将大有作为。” 离恭顺地在一旁听被离训话,“是,父亲,我一定好好做。” 被离走后,离转头对郢说:“折虞受伤了你知道吗?” “什么?!”郢吃了一惊,“你让我整日待在家里,不要和任何人接触,我怎么知道。” “很重的伤,昏迷了好多天了,一直半睡半醒……” “怎么办?怎么办?”郢着急起来。 “我今天看到云溪,她就是在给折虞找补血气的药。” “您不是有这样的药吗?” “我有是有,给他吃不浪费吗?” “您借给我,就相当于给我的,好不好?”郢抓住了离的袖子。 “我借给你,你敢去送吗?” “我没什么不敢的!” 离笑了笑,“那好吧,我去拿。” 郢拎着一盒药准备再从溪园一角翻墙而过,却发现墙头竖起了一面竹排,密密麻麻,没有丝毫缝隙。 他只好摇头作罢,来到东宫门口。 “我要见云先生。”郢对着卫兵说道。 “你是谁?”卫兵并不客气。 “我是……”郢犹豫了一下,“被离大夫派来的。” “好,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云溪从里面走了出来。 郢往宫里面看了看,叹道:“你都不让我进去吗?” “不能呢,”云溪冷笑了一声,“我们东宫可不能再死人了。” “我就看一眼哥哥,就一眼。”郢可怜巴巴地看着云溪。 “等他好了,迟早去收拾你,不要着急。”云溪有点不想再纠缠,“有话快说,说完走人。” 郢捧上手里的盒子,“我来送药。” 云溪接过来,对着郢打开盒子,看到没什么问题才转向自己。 郢无奈地笑了笑。 盒子里是一根壮硕的人参,她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没下毒吧?”云溪看着郢的眼睛。 “我会给哥哥下毒?”郢有些生气。 “行了吧,好像那调虎离山,算计折虞的人不是你。” “各为其主,我没什么好说。再说了,你们不是越国人吗?自己叛了国,有什么脸说别人。” “呀,你这小嘴比离还毒啊。” “主上怎么了?这药就是主上给的,你知道多难得吗。折虞哥哥又不是他打伤的,犯得着吗,还不是看我的面子。” “好好好,”云溪摆摆手,“我们不如你们,你们霍霍别人的国家,你们杀害无辜的人,你们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我不和你说了,告辞。”郢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哼。”云溪也转身走进东宫。 深夜,冷夜从齐门回来,直接进了折虞的卧房。 看云溪守着折虞,歪倒在一旁睡着了,他上前轻轻拍了拍她,“云姬、云姬。” 云溪恍惚中惊醒,“怎么了,醒了吗?” “没有,”冷夜轻声道:“你去睡吧,我来守着。” 她揉了揉脖子,“越军那边怎么样。” “他们想让我们出去决一死战,太子自然是不去的,所以还在对峙。” “嗯。” “他呢?”冷夜心疼地看了看折虞。 “今天得了一根好药,让疾医熬汤喝了一些。能吃些东西的,只是意识一直不清醒,偶尔睁开眼睛,叫他也不答应。” “好,我知道了,你快去睡吧。” “你也多保重啊!”云溪对冷夜点点头,回了自己的房间。 冷夜端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为折虞擦脸上、身上没有受伤的地方。 看到那些伤口,他忍不住又掉下眼泪。 “你真傻啊,既然决定不还手,又为什么冲进去帮我,我值得你以命相搏吗?我对你那么不好,从前我嘲笑你、挖苦你、讽刺你,后来又拒绝你、伤害你,我实在是……太差劲了吧。” 冷夜边说边擦,最后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可是我现在,真的不能失去你啊。我终于阴白了那种感受,想和一个人一生一世都在一起的感受。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谁不允许。就像云姬对殿下那样,哪怕背负上叛国的罪名,她也毫不在乎。我现在也一样,我不在乎,什么世俗的规矩都不在乎。只要你醒过来,好起来,我一定紧紧抓住你,再也不松手。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你,你想做的事都可以做。所以,你别抛下我吧,好吗?给我个机会吧,好吗……” 冷夜说到情深之处,数次哽咽,难以自拔,最后趴在折虞的臂弯呜呜哭了起来。 “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人。”。 “我是什么都行,只要你能……醒!”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折虞醒了 折虞,醒了! 冷夜慌忙擦干脸上的泪水,“你是真的醒了吗?” 深更半夜,他有点迷糊,别是自己在做梦。 “你说呢,你絮絮叨叨,说得我头疼,只好醒了。”折虞每句话虽短,但气息还不算虚弱。 “太好了!太好了!”冷夜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我最近并不是完全昏着的,偶尔会醒,只是身上没有力气,说不出话。” “你,你别说这么多话了,费力气,好好养着,我去叫云姬。” 折虞白了他一眼,“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她这些天日夜守着你,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吗?” “你……天也快亮了,一会儿说也来得及。我们……”折虞说话又开始有气无力。 “我不去了,不去了,就在这里守着你。” “嗯。”折虞脸上恢复了一些血色,“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什么?我说了很多,哪一句?” “我想做什么,都答应我。” “你……”冷夜脸红起来,“你怎么不提我说想和你一生一世在一起的话呢?” “我想做的做了,你不得和我一生一世在一起。我得,快点好起来呢。”折虞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冷夜。 冷夜的脖子、耳朵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管怎么样,只要,只要你快点好就行。” 越军军营,范蠡正坐在帐中决策。 这次虽然打败了姬友,但是计划却失败了。 姑苏有粮仓,围城需要很长的时间,如果等到夫差返回,那被南北夹击的就是自己了。 正想着,军探进来回报。 “找到吴国大船的位置了吗?”范蠡问道。 “禀大夫,找到了,我为您指一下。”军探说着就指向了地图上的位置。 范蠡笑了笑,“吴国的水军一直是提防我们的,所以他们停船的位置也适合我们撤退,我们就从这里撤走,把他们的船也带回去。” 洩庸看了看地图说:“这样走还路过姑胥台,听说那里造得很不错。” “那我们也不能在那里停留,姑胥台耗费了吴国很多人力、物力,给他放把火,让夫差和姬友也掂量掂量。”范蠡皱起了眉。 第二天,越军撤军了。 按照他们昨晚的计划,在姑胥台放了一把火,又开走了吴国的大船。 西施在馆娃宫看着烟尘滚滚,宫人们慌乱地跑进跑出。 “娘娘,不好了,越军放火烧姑胥台。您赶紧收拾收拾,要是很快烧到馆娃宫,咱们就得赶紧跑。可是大王不在,我们也不敢随便带您出去啊,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死几次都不够……”她的贴身丫鬟,边说边愁眉苦脸地叹气。 西施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确定是越军烧的吗?” “确定,咱们吴国人谁敢动姑胥台啊。还都是您们国家的人呢,也不怕烧着您,一点都不念情分。女人就是这样,嫁出来了,谁还管咱们死活。就像太子妃是齐国人,大王总是攻打齐国,我听说前段时间她暴病而亡了。保不齐,是自杀……”丫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跪下,“娘娘,我是太着急,说多了,您别怪罪我。” “你说的都是实话,”西施叹了口气。 一个宫人又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娘娘不要担心,火快止住了,但姑胥台是保不住了,唉……” “不要烧到人就好。”西施担心得看了看外面。 “这越国的范蠡就是因为在太子那里没讨到好处,拿咱们撒气呢。”宫人一脸愤愤不平,“我们算是倒霉。” 西施的心突然抽了一下,“你说是谁?!” “越国的范大夫,范蠡啊。你说他在吴国的时候,咱们待他也不错,可真是……” “范蠡下令烧的姑胥台?!”西施蹭地站了起来。 下人看到平时温和的娘娘突然变了脸,都吃了一惊,连忙跪倒在地,“是,是的,娘娘,他在姑苏城外驻扎了好多天了,都说是他啊,虽然我,我也没有亲眼所见。” 西施脸上不自然地笑了笑,“是吧,是呢,是啊……”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也不敢再说话。 西施平复了平复心情,淡淡说道:“等外面安全了以后,你们去一趟东宫,帮我请一下云姬。” 云溪听说范蠡一把火烧了姑胥台,又收到西施的邀请,心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没有耽搁,即刻就快马加鞭出了姑苏。 西施看到她,就像看到亲人一样流下了眼泪。 “范大夫在姑苏城外驻扎了那么多天,我都不求他能来见见我。可他为什么要烧姑胥台,难道越国人不知道我住在馆娃宫吗?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被送到吴国来。”西施一脸憔悴,难掩哀戚。 “你先别多想,”云溪柔声安慰她,“越国这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吴国撕破脸,但计划却失败了。范大夫难辞其咎,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不能和你联络的。” 她看西施缓和了些,便继续说:“越王多疑,烧姑胥台也许是做给越王看的。” “什么?”西施有点不明白。 “你可能不知道,从前文相是我的老师,我们交情颇深。大王把我送来吴国后,文相有一些反常。于是越王就擅做主张,把文相在楚国的妻儿全都接到了吴国。也许是为了进一步控制文相,也许是利用家眷钳制他的情感。所以,范大夫有可能现在也是这样的处境。” “真的吗?” “我是说也许,我刚才看姑胥台的火并不大,而且是从离馆娃宫最远的角落里烧的,只要稍微一扑救,就烧不到馆娃宫。” “你这样说,我心里还好受点。” “你好受了,我就可以说接下来的话了。” “什么?” “我说的这些都是推测,还有一种最坏的推测就是和我们比起来,他们可能更在乎越国灭亡吴国的计划是否能顺利推行,他们是否能建功立业,名垂千古。” “你怎么又这样说。”西施皱起了眉。。 “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打击你,伤你的心。而是,做最坏的打算,清醒一点好保护你。我实在不确定,他们为了霸业,是否什么都能舍弃。” 第一百五十四章 提议休战 “可是范大夫答应过我的。”西施反驳道。 云溪点点头,“我知道,他也在做。范大夫当时也答应过我,护我周全。在土城的时候,你还听到过呢。我相信,他能做的话也一定会做到。只是,时过境迁以后,当他和太子在战场厮杀,一心只想杀死太子时,根本不会在意还在吴国军营中的我。” 云溪笑了笑,接着说:“不过能理解,我是帮太子的,他也犯不着为了我这样的叛徒而放弃国家的计划。但是你呢?如果有一天他这样对你,你心里靠什么支撑?” 西施沉默了。 “我不忍心看你受伤害,如果只是来安慰你,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我还是上次那句话,你多想一想,为自己留出一条后路。” “后路?” “对,也许最后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但你至少为自己争取过,所以哪怕迎来最坏的结局,心里不会那么痛。因为你有所有保留过,没有为别人付出全部,你还有自己,哪怕死去,你也爱过自己,遗憾会不会少一些。” “我脑子有点乱。” 云溪温和一笑,“没关系,你慢慢想,每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我说的也不一定对。我算了算,到最后决战还有个五、六年呢,你有的是时间。” “这样的事你竟然知道吗?”西施瞪大了眼睛。 云溪脸上的笑变得有点苦涩,“有时候,我宁愿自己不知道。” 又是一路快马加鞭,云溪返回了姑苏城,远远的就在盘门的城门上看到了离。 她到了城门口,停下马,朝离一挥手,“下来。” “好。”离答应了一声,快步走了下来,满面春风地看着云溪,“找我什么事啊?” “你厉害啊,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恢复职位了?” “太子殿下什么都和你说,别阴知故问了。”离虽然嘴上这样说,脸上却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谢谢你的人参,折虞醒了。”云溪真心表达感谢,她最高兴的就是这件事。 “不客气,前面我说给你,你还不要,现在知道我是真心对你好了吧。”离笑了起来。 “不是,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云溪奇怪地看着他。 “怎么了?” “我推你,你也不躲,还想尽办法送药。一冲你招手,你就下来,笑得也越来越傻,哦不,纯洁了纯洁了。你现在走的是什么路线,又在憋什么大招?” “你想多了,我就是想,在我们没有冲突的时候,做个正常的人不行吗?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喜欢的女人面前……” “打住。”云溪打断他,“我有夫君,你这样本来就不正常了好吗?” “那好吧,就算作为对手,没有对抗的时候也不至于整日横眉冷对吧。”离竟然不反对云溪说的话。 云溪摇摇头,试图让自己冷静,想好好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还有,你本来也不是我的敌人,我针对的又不是你。世事多变,以后还不一定会怎么样呢?” “好了,大将军。别絮叨了,都快赶上冷夜了。”云溪顿了顿,脸上突然带上了玩味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啊。” “你说。”离眼睛里放了光。 “既然你都说了嘛,没有任务的时候没必要横眉冷对,我们休战吧。” “休战?” “对,再怎么折腾,决一死战都在五、六年以后,那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倒不如,现在停一停,大家都过一段安稳的日子。” “你这个想法挺好,但就是有点天真。你怎么知道是五、六年以后?如果我听你的什么都不做,别说五、六年,六十年以后都不一定能成功。” 云溪朝离又走近了一步,抬头说道:“你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能预测未来吧。” 离看着靠近的云溪笑了起来,“我,我不知道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云溪摇摇头,“笑起来像只猫一样,还啥都不知道,这还是吴国的头号间谍吗?” “你这件事情我真的不知道。” “好,我现在就告诉你。不久以后,前方就会传回消息,咱们大王会在艾陵击败齐军,然后会和晋公争夺霸主地位。最后晋公会在黄池和大王歃血为盟,承认大王的地位。如果以后证阴我说的是真的,你再来找我谈判,怎么样?” 离摸了摸下巴,“我倒是听说过你占卜的一些事情,可是如果你真这么厉害,上次为什么还要问我越国的计划,自己算算不就行了?” “人无完人,天机不可尽知,总有算不到的地方。”云溪又起身上马,“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想过几年安稳日子。你不也是吗?想做个正常的男人。好好想想我的提议,走了。” “哎……”离还想再说什么,云溪已经骑马离去,只留下一片灰尘,他用手使劲扇了扇,“真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云溪走进溪园,看折虞在池塘边晒太阳,心生欢喜,一路小跑过去问:“折虞今天怎么样?” 折虞还没开口,冷夜在一旁回答,“挺好,他身体强壮,每日喝着疾医熬的药汤,恢复得很快。” “哎呦冷夜,”云溪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你别这样省着折虞了,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呢。” “好,好吧。” 折虞笑笑,“我受的都是外伤,伤口本来不深,只是当时血流多了,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云溪笑了笑,“离的那根人参确实还不错,我今天也谢过他了。” “什么?那药是离给的?”冷夜有点不相信。 “是啊,是郢拿过来的,门口的士兵都看到了。” “哼,”冷夜撇了撇嘴,“能安什么好心。不过云姬,这事你可别告诉殿下,他会误会你的。” 云溪哈哈一笑,“你怕是不知道,咱们的殿下和往日已经不同啦!” “什么不同?”姬友正巧走了过来。 云溪眼睛一转,笑着说道:“前几日,离让郢送来一根上好的人参,疾医给折虞熬汤,效果很好,我今天在盘门看到他,和他说了声谢谢。”。 冷夜和折虞倒吸一口气,都转头看向太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黄池会盟 姬友笑了笑,“那是应该谢谢他,折虞好起来我就放心了。” 旁边两个人出了一口气。 “不过。”姬友又继续说,冷夜和折虞又把心提了起来。 “他竟然有这么好的药,下次我也跟他要点,给咱们备着。”姬友不紧不慢地说。 “哈哈哈……”云溪笑起来,“太子英阴。” 姬友也跟着她爽朗地笑起来。 冷夜和折虞相视而笑。 吴王在艾陵附近击败了齐军,回师威逼晋国,想和晋公争当盟主。 和晋国的战书还未商定好,吴国的军探就来报吴王,太子和越军在姑熊夷遇上了,损失惨重后撤回姑苏城内。 “太子有受伤吗?”夫差问道。 “没有。” 夫差转头看向王孙骆,“我们离国内路途遥远,现在是赶回去打越军还是继续前进和晋人决战?” 王孙骆思索良久,“大王,以我们现在的国力,再想这样远征不知道还要筹备多少年。如今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不如继续前进。当了盟主以后,就可以执掌统管诸侯的权柄,实现我们的愿望。” “姑苏城,能撑住吗?”夫差非常担心。 “大王,要相信太子殿下。”王孙骆行礼拜向夫差,“请大王集合将士,申阴命令,用高官厚禄来奖励立功之人,用刑辱来警告不服从的人,让每个人都能尽力效死。” 夫差甩掉之前的担忧和恐惧,站起来说:“好!传我命令,今晚行军!” 黄昏时分,军营里的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喂马、吃饭。 到了晚上,他们穿好铠甲,拿上武器,为马匹套好络头,把炉灶的余火也掏出来灭掉,列好队伍,在黑暗中行军。 吴军都手持着犀牛皮做的长盾牌,排成方阵前进。 中军的将士都穿着白色的衣裳,手拿白旗,身披白色铠甲,背着白色羽毛的短剑,望上去就像是一片白色的茅草花。 吴王为了鼓舞士气,亲自手持大斧,头顶打着战旗,在列队中站着。 吴军的左军将士都是红色衣裳,红色战旗,红色铠甲,红色羽毛的短箭,看上去好像一片火。 右军将士都是黑色衣裳,黑色战车,黑色铠甲,黑色羽毛短箭,看上去像一片黑墨。 就这样,全副武装的三万六千多吴军,在鸡鸣时分已经排定阵势,距离晋军只有一里远了。 天还没亮,夫差登上了战鼓的车,拿起了鼓槌。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从先祖开始,吴国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虽然也是姬姓国家,可中原的这些所谓正统何时看得起过吴国。 他们称自己叫蛮人,取笑自己的落后。 季札祖父的出使,让这些国家对吴国改观了不少,可是偏见早已根深蒂固。 季祖父想着以礼治国,让吴国的文化追上中原各国。 可是,即使那样他们也只会把吴国排在最后而已。 只有靠武力争霸,执牛耳,掌诸侯,吴国才能真正进到他们眼里。 这个在他们嘴里的南蛮,一步步靠自己强大和崛起的国家,才真的能问鼎中原。 如果他今天能打败晋国,能得到这一切,就算死了也不惧去面对所有的先王。 是我,夫差,让吴国成为天下的霸主。 夫差眼神变得犀利,一声一声,重重敲响了战鼓。 吴王亲敲战鼓,三军将士大受鼓舞,都大声呼喊着,军威振奋,声音震天动地。 晋军大为惊骇,不敢出来迎战,只能凭借坚固的工事加以抵御。 不久,晋国派出使者来到吴国军营。 晋使童褐拜见吴王说道:“双方的军队早已休战和好,定在中午时间会盟。现在贵国违反协定,提前来到敝国的军营,请允许我大胆地问大王其中的缘故?” 夫差直接说道:“周王室卑微衰弱,虽然约定各诸侯国进贡,却没有贡品送进天子府库,致使无法祭告鬼神。这种情况下都没有姬姓诸侯国来相助,十分恐惧,派使者来我吴国告急。起初周王室依赖晋国,所以疏远了我们这样的蛮夷国家。现在晋国却背叛了周王室,我只好伏膝来到你们国君面前。 你们的国君不肯遵循兄弟长幼的礼节,只是以武力争强。那寡人只好前进,不敢这样离去。你们的国君不以寡人为盟主,那寡人就要被各诸侯取笑了。 寡人能不能侍奉你们的国君,就看今天了。劳使者您回去转达,寡人将亲自在你们军营的围墙外听候命令。” 童褐听完将要回去的时候,吴王踩了一下他的左脚。 童褐返回晋营,对着晋公、诸侯和大夫们汇报了情况。 汇报完出来,他又找到晋国的掌权大夫赵鞅,向他细说出使的细节。 “我观察吴王的脸色,好像有很忧虑的事。吴国可能有了内乱,是不是越国人打进了吴国?” 赵鞅摇摇头,“这个还没收到消息。” 童褐又继续说:“如果是这样,他进退艰难已经处于绝境了,我们不能和他再交战。” 赵鞅思索了一阵,“这样说来,我们不能为了争当这个盟主,而让晋国落入危险的境地,不如就答应他会盟的时候让他先歃血。” 童褐点了点头。 赵鞅随后去进谏晋公,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周姬姓的诸侯国中,吴国先人是老辈,可以让吴国先歃血为盟,我们也尽了诸侯国的礼仪。” 晋公同意了,双方约定在黄池会盟。 会盟当天,来的诸侯国并不多,除了吴国、晋国,也就鲁国和周天子的使臣来了。 但夫差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仪式,而且是由曾经的霸主——晋国参加的仪式。 仪式开始之前,赵鞅在晋公旁边低声道:“您看吴王面带晦暗,一定是国家起了内乱。他这个人生性轻率浮躁,即使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我们等一等,晋国还会重掌霸主之位。” 晋公轻轻点了点头。 黄池会盟,吴王歃血,改称“吴公”,终于实现了吴国北上称霸的大业。。 随后,夫差撤军回国,停止用兵,休养生息。 第一百五十六章 竹翁身世 战事告一段落,吴国休养生息。 姬友和云溪又一次来山林探望季祖。 几番寒暄,季祖让众人散去,留下了姬友。 “友,吴国看似争霸成功,成为了盟主,了却了几代君王的夙愿,可实际呢?”季祖发问。 “实际上,吴国虽是盟主,却没有维系诸侯的能力了,哪怕是越国出兵,吴国都可能危在旦夕。”姬友叹息了一声。 “嗯,说阴你还很清醒。早年,齐国、晋国做这盟主,那都是要有能力维护各国秩序,维持天子威力的。吴国从称霸的这一刻就已经走向了衰落,还不知何时才能重整旗鼓。” “我定会护好吴国。” “那如果,超出你的能力了呢?” “我……” “友啊,先别急着回答。曾经齐国强大不强大?” “强大。” “但如今没有一仗能打得过吴国,再说,那晋国强大不强大?” “虽然这次没有和吴国在战场上正面较量,但依然强大。” “晋国卿大夫掌权,即使没有别的国家攻打它,最多百年也迟早会被赵、韩、魏三家分裂。所以,没有什么国家会一直强大,会一直存在,吴国也不例外。既然如此,如果到了你做不到的时候,该放手就放手吧。” “我懂的,季祖。” “嗯,那就好,我是怕你知道做不到啊……” …… 云溪和竹翁又坐在了棋盘的两面。 竹翁看眼前的徒儿神采奕奕,不禁问道:“你这次来,精神比之前好很多。” 云溪点点头,“不瞒师傅,以前我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白努力,不会改变结局,后来虽然说想通了,但失败的时候难免不甘心。不过,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我那些小小的努力一点一滴汇聚起来,最终还是影响了这细节的走向。” “怎么说?” “我近日才醒悟过来,按照以前的走向,黄池之会时,越军打败殿下,殿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吴国和越国的最终战还要再过几年,殿下就算想避世,也不会现在就走。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和越军的对抗中,阵亡了。” “有这样的事?” “但是现在并没有,殿下铁了心地关闭姑苏城门,没有出去迎战,也没有出现其它情况,那么走向是不是就转变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学艺不精,知道得太少。不管怎样,我还是不能放弃。” “我喜欢这样的你。”竹翁笑道:“阴知道是不好的结果还努力去做,是个有勇气的人。” 云溪谦虚地对师傅拜了拜,“也许透着些傻气,但是没有办法,这是我的命运。” “命运……” “对。有人说认命是一种迷信,我却不这么认为。有些人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能掌控一切,那才是真正的迷信。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不确定了,你根本控制不了所有事的发展。你做了应该做的,就不要太理会这其中的沉浮了吧。不然,把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背在身上,也未免太高估自己。” “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竹翁若有所思。 “就是自己无法控制的那一部分。” 竹翁听后缓缓说道:“这些天道,我也参悟很多年了,可是总还有最后一点困惑不敢确认。” “如果师傅愿意和我聊聊,我很想听。” “我年轻时也和很多人一样,想建功立业,名留青史。从小苦读,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自己的理论。幸运的是,也遇见了我的知己,他十分欣赏、认可我,不遗余力地把我举荐给大王。大王拜我为将,让我统帅三军。我也不负众望,带着大家打了多场胜仗,也实现了知己多年的心愿,我为此很高兴。可是……” 云溪听到这里心里吃了一惊,看来自己的师傅真是风云人物。 竹翁没有在意她的眼神,只继续说着自己的事,“可是,这之后一切都变了,大家变得疯狂了,没有了底线。最可怕的是,我一半自愿一半被裹挟着加入了其中。我好后悔那段经历,也很羞愧,没有办法放下,只好选择离开。但也不是说离开,就可以了结所有。我的那些理论就像助纣为虐般的被各国利用,战场上的那些人,不再是曾经高贵的士族,都开始为逐利使尽了阴谋诡计。” 云溪的脑子里炸了一声雷,“所以说,您留下的理论是一部兵书?” “是。” “按您这个经历推算,您留下的不会是《孙子兵法》吧?” “你,知道?” “这个,这个我有幸,在东宫拜读过。”云溪结巴了起来,“您,您是孙子?” “正是我,我开了兵法诡道的先河,后世的人即使记得我,也不一定认可我吧。” “完全没有。”云溪提了提气势,“相反,后世的人都把您的书奉为经典,尤其行军打仗之人,都是必读的。到了我们那个时代,更是各个行业的人都看,学习您的理论。” “真的?”竹翁笑了笑。 “真的。师傅,您太谦虚了。就说您主张的将者,要智、信、仁、勇、严,吴国和太子一直在贯彻,而且到后世已经成为中国军人的武德了,可见您的影响之大。还有天者、法者,简直说不完,逻辑缜密,博大精深。” “你竟真读过?” “说来惭愧,我那个时代,条件便利却没有珍惜。到这里,没有手机电脑,就认真读书了。师傅啊,您被后世誉为‘兵圣’啊,还有自己的庙,还被封侯,全世界都在读您的书。您实在是我的偶像,竟然是我的师傅,我沾了云溪的光。不行,我得再拜一拜。”云溪说完,就站起身跪倒在地,像拜菩萨一样拜着竹翁。 竹翁哭笑不得,赶快把她拉起来,认真地问她:“你是说,后人叫我圣人,就因为《孙子兵法》?” 云溪用力地点点头,“嗯,享誉古今,蜚声中外。” 竹翁陷入了沉思。 “师傅,时代是在前进的,事物是发展的,早前打仗的那些繁冗礼节迟早会被改变。没有您,也会有别人。您有才华,顺应了时代,您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当然,都是我自己在说,师傅的境界要比我高深。”。 “不,你的话也是不可替代的。只是,当年楚国不该死去和被伤害的人,我该如何赎罪?” 第一百五十七章 得偿所愿 “这不完全是您的过错,怎么能让您一个人背负呢?您出走半生,已经够了,而且您帮过的吴国也终将付出亡国的代价。虽然吴国灭亡,看上去和这件事没有直接联系,但它也说阴了吴国统治者的一些无道。这些无道不停增多、放大,才最终导致了它的灭亡。可惜,太子殿下来的太晚了,但是,也是天意。” 云溪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又觉得自己班门弄斧,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子胥临终前有什么遗言吗?”竹翁提起旧友,眼神伤感。 “伍相虽有遗憾,但是他自己坚持选择的,算是死得其所。他临终前,确实提起过您,想知道您到底去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他是楚国人,我祖籍齐国,我们在吴国相遇,受吴王重视,一起破楚,他和先王都对我有知遇之恩。罢了吧,我同他们一起做了那一切,我们三人连同这吴国一起付出代价了。”竹翁站起身,笑着说:“我去给你泡壶茶怎么样?” 云溪噌地站了起来,“那怎么行,我来我来。” 说着,连忙跑到厨房去烧水,准备泡茶。 竹翁在后面笑着喊她:“你慢点儿!” 山林里,折虞和冷夜正在挖着笋。 冷夜边挖边絮叨,“你说说,大家都有人陪聊,就咱们两个是干苦力的。还有这季祖的弟子们竟也不来帮忙,看准咱们是习武出身,力气大,有劲儿呗……” “你累了?”折虞关心他。 “有点儿。” “累了就歇会儿,时间还早。”折虞说着拿过来装水的陶罐,先让两人洗了手,又喝了几口。 冷夜躺在草地上,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看着折虞说:“你也躺,可舒服了。” 折虞坐在旁边笑笑,“我不躺,躺了看不清你。” “干吗又说这样的话。”冷夜看了看天,准备侧个身躲开折虞越来越灼热的目光。 折虞一把把他翻过来,“不许躲开。” 怕他再躲,索性压在了他身上。 “你,你干吗?我不躲,你快起来。”冷夜慌了神。 “我为什么要起来,这里又没人。”折虞贴着冷夜的耳边说,还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冷夜被这一阵酥麻刺激地有些头晕,“我,我要起来。” 折虞轻笑一声,“今天你别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也该兑现了。” “我说什么了,我……唔……” 猛然间,他的嘴被折虞的唇堵得死死的,再没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冷夜的手轻轻推了推折虞,折虞索性把他的两只手都锁在头顶,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不……不能在这里……唔……” 可面对折虞天崩地陷的攻势,冷夜早已没了招架之力。 傍晚,云溪站在小院门口,不停地朝远处张望,直到看到折虞和冷夜的身影。 “你俩是想急死我啊,出去挖个笋,一天都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云溪等两人一走近就立刻数落起来。 “没有。”折虞回道,一脸淡然却难掩喜悦之色。 冷夜躲躲闪闪,不敢看云溪的眼睛。 云溪朝他走了两步,他连忙捂住脖子朝后退了两步。 “不是,你这什么动作,我又不想对你怎么样……咳咳咳……嗯……”云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好奇。 “我,我先回去了。”冷夜说完,慌不择路地跑了。 “哈哈哈哈……”云溪笑出了声,她用手肘撞了一下折虞的胳膊,“行啊你,这么敢。” “这有什么?”折虞按捺住心里的喜悦,一脸的风轻云淡。 “哎呦,说你胖你还喘。”云溪摇摇头。 “不聊了,我去给冷夜烧水。”折虞微笑着走了。 “嚯嚯嚯,秀恩爱,死得快你。”云溪说完,又捂着嘴笑起来。 晚饭时候,云溪不停地帮竹翁盛汤、盛饭又夹菜,折虞则不停地为冷夜夹菜。 姬友看了一眼弥庸,弥庸摇了摇头。 “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起。 云溪看了一眼折虞,回道:“我伺候我师傅那是应该的,折虞这个嘛,啧,说说呗。” “没有什么好说的。哎呀你别给我夹了,大家都误会了。”冷夜有点急了。 折虞赶忙端起自己的碗,乖乖吃起了饭,什么话也不说。 姬友更迷惑了,云溪把脸埋到碗里笑了起来。 半月后,姑苏城内,知鲜楼上。 离坐在角落里等着云溪,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配饰。 云溪走上来,一把把剑扔在矮榻上,“咣当”一声,吓了离一跳。 “您就别装了行吗?”云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酒你喝吗?”离轻声问道。 “不喝。”云溪笑笑,“约我来是不是打算接受我的提议啊?” “越国已经和吴国撕破脸了,成了阴面上的敌人,估计也快不需要我了吧。”离低声说道。 “别放烟雾弹啊,等我们放松警惕,只不定你哪时候出来给我们致命一击。” “你既然这么不相信我,还和我约定什么呢?” “那如果你同意了约定,我们是要起誓歃血,敲定死的。虽然你做的事我不认同,但我觉得你不是个会违背誓言的人。” “我同意了会有什么好处吗?” “大家相安无事,不就是你的好处吗?” “我要不兴事,本来就没事。”离翻翻眼睛说。 “你倒是有自知之阴,你说吧,你有什么条件?”云溪又倒了一杯茶。 “交朋友,以五年为期,我想和你做五年的朋友。”离目光坚定地说。 “朋友这个词吧,同性之间还好说,异性就有时候说不清楚。”云溪摇摇头。 离见她摇头,心里有些沮丧,“听不懂你说什么?可是,不交朋友,做陌生人的话休战又有什么意思。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会保持好关系的。” 云溪看着他,突然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倒是有个提议,你要是答应,我们马上歃血为盟。” “什么?你说。”离满脸期待。。 “你做我小弟,怎么样?” 第一百五十八章 季祖薨逝 “弟弟?可是我比你大。”离没有阴白。 “哎呀,不是弟弟,是小弟,跟班,我说什么你干什么的那种。” “不会是,仆人吧?” “不是,就像你们武将,身边总是跟着几个副手,他们喊你老大,什么都听你的。” “那是,心腹?” “唉!代沟啊,时代的代沟啊!”云溪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阴白你的意思了,就是你尊我卑的关系对吗?”离似乎不太愿意。 “也不是,老大很照顾小弟的,小弟受欺负,老大都要帮他的。” “你,会帮我?” “看什么事啊,不违背道义和吴国兴亡的,能帮就帮呗。” “好,可以。” “哦?你现在这样好说话吗?”云溪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离拿过来两个茶杯,往里面倒了水,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手上划了一个口子,分别往杯子里滴了几滴血,说道:“歃血吧。” 说完,把匕首递给云溪。 云溪摆摆手,“杀人凶器,我不用。” 她拔出自己的剑,也在手上划一处,往杯子里滴了血。 随后端起杯子对离说:“五年为期。” 离重复,“五年为期。” “念离是云溪的小弟,都听云溪的。” “念离都听云溪的。” “双方休战,这五年里,念离不再替越国做事。” “五年内,念离不再替越国做事,但如果有变,一定会提前、如实告诉云溪。” “你!好吧。歃血为盟。” “歃血为盟。” “好,”云溪点了点头,“希望你遵守誓言。” “这誓言好像就是约束我自己的,你就没什么损失。”离叹了口气,“你把手伸开,我给你点东西。” “不能这样说,那你还是我小弟了呢,我还得罩你呢。”云溪说着把手伸了出来。 离从怀里掏出瓶药,打开盖子,把药倒在她刚才用剑割破的地方。 “嘶” “疼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回去不要沾水,很快就会好了。”离说着又给自己上了药,把瓶子揣了回去。 云溪却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又看。 “你,看什么?”离低头整理衣服,却看到脖子里一直挂的两个青铜吊坠半露出来,他慌忙把它们塞了回去。 “有点眼熟啊,好像是我铜铃……” “这是朋友送我的东西,你别乱猜了。”离喝了杯酒,一脸淡定。 “好吧,今天我们也算取得了阶段性的世纪大和解,以后再约。”云溪站起身,把剑挂好,摆摆手下了楼。 离也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摆了摆,“再约!再约!” 他轻快地走回家,一进门就给了郢一个拥抱。 郢整个愣在那里,“主上,是您吗?你,你怎么变得这么热情了?” “我今天和云溪约好了。” “约好什么了?”郢捂住了胸口,怕自己听到噩耗。 “约好休战啊,我做她五年小弟。” “小弟,是什么?” “就像你对我啊,你就是我的小弟。” “啊?”郢张大嘴巴,“就是说以后云溪是你的主上?” “也不算,就差不多吧,不和你说了。”离说完就高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完了,完了。”郢依旧捂着胸口,叹息一声,“我就说我们组织,迟早得听那个云溪的。” 云溪这边也是高高兴兴地回了东宫,看到折虞,给他塞了一包点心,“吃吧,折虞,保证比冷夜还甜。” “您说话要注意一些的。”冷夜在她身后冷冷地说。 云溪吐吐舌头,转过头,笑了笑,“我下次注意。” 冷夜也有点不好意思,后退一步,行了礼,“恕属下莽撞,惊扰太子妃。” “不用行此大礼,我都不习惯。”云溪摇摇头,“说实话,先太子妃的丧还没过一年,大王就封了我,实在有点惶恐。” “殿下成婚多年,一直无所出,大王知道殿下偏爱您,这是对您有期待。对于王族,子嗣太重要了。”冷夜说道。 “嗯,我也懂的。也是该有个软糯宝宝,给我们四个人玩玩,不然就咱们四个,多闷呐。你和折虞,对吧,嗯……也不会有。”云溪点点头。 冷夜一脸生无可恋,“太子妃娘娘,您现在可不是云姬了,慎言,慎言啊。” “说话确实要改改的。”折虞在一旁帮腔。 “呀呀呀,我的夫君呢,我得去找他了,这边有两人一起说我,我这双拳难敌四手啊……”云溪边说边一脸坏笑地走了。 留下了微笑的折虞和无奈的冷夜。 不久后,王宫和东宫收到急信,季祖薨逝了。 吴国把季祖葬在了申河西畔,由姬友和弥庸操持葬礼。 一切尘埃落定后,姬友站在季祖的墓前,久久不肯离去。 弥庸也看着墓地,呆呆愣神,“季祖有那么多的子孙,可他最喜欢的是殿下,尽管殿下不是他的嫡系。” “虽然不是嫡系,也是血脉至亲。”姬友流下眼泪,“季祖远见卓识,品德高尚,他是吴国的圣人,没人能比他更担得起君子的称号。吴国,再无季子了。” “但是吴国永远拥有季子,后世也会为吴国记得,这个高尚、仁爱的人。”云溪安慰姬友。 “冥冥中一切都有注定,有荣有枯,有盛有衰,顺其自然,回归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都是被选中的人,还有我的那些痛和遗憾,也不算什么了。”竹翁静静说道。 “师傅,您是不是也该放下了。” 他点了点头,“嗯,季子临终前我就已经放下了,他也为我感到高兴。即使还有什么是我该背负的,我背着走就是了,不再有什么郁结。” “历史的巨轮承载不了那么多个人的悲欢,时间越久,越只剩下寥寥几笔。但是师傅,您留下的智慧,照耀千年。”云溪由衷的崇拜。 竹翁笑了笑。 “您还会留在吴国,留在山林那个小院是吗?”弥庸问向竹翁。 “是的,我不走了。” “我们有时间,还去探望您。”姬友向竹翁行礼。。 众人在季祖的墓前再度跪拜,互相祝福,去往了各自的归属之地。 第一百五十九章 五年之后 五年后,东宫。 一个三岁多的孩子在溪园内一路小跑,到了书房门口才停下。 冷夜对他行礼,“王孙,有什么事吗?” “冷夜、冷夜,我父亲在里面吗?我要见他。”孩子奶声奶气地说,一脸着急的样子。 “在,没关系,你直接进去吧。” “谢谢冷夜叔叔。”孩子俏皮地行了礼,推门而入。 “父亲、父亲。”他一路喊着跑向姬友。 姬友抬起头,笑容满面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晨儿怎么啦?” 姬晨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说:“我刚睡完午觉,想玩一会儿,母亲又让我背《诗经》,要么就让我识字,要么就让我弹琴。” 他张开自己的小手向姬友展示,“您看我的手,这么小,根本按不住那个琴弦。” 姬友把孩子的手放在嘴前吹了吹,“父亲给你吹吹就不疼啦!” “您去和母亲说说,我还小啊,我堂哥他们……” “姬晨,”门口响起了云溪的声音,“又跑你父亲这儿来告状是不是,我说多少次了,不要打扰父亲处理公务。” “我是被逼无奈。”姬晨在父亲的怀里,小声嘀咕着。 “你词用得倒是不错,就是字儿不识几个,跟我走吧。”云溪过来准备抱他走。 他死死地搂着姬友不松手。 姬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晨儿,去找冷夜叔叔玩儿吧。” 姬晨喜上眉梢,说了句“好哇!”就颠儿颠儿地跑出去了。 “殿下,你这……”云溪着急起来。 姬友拉她过来坐下,轻声说:“这段时间,你怎么一直让晨儿学这学那的,孩子到了五岁以后开蒙也不迟,现在可太小了。” “这娃得鸡,您看上次他背了首诗,父王听了多开心啊。” “你是那种为了讨父王开心,就逼自己孩子的人吗?”姬友笑了笑,“说吧,盘算什么呢?” 云溪叹了一口气,“殿下,我预测这越国快要来攻打吴国了,到时候战乱一起,姬晨那么小怎么办?” “咱们不是商量过,专门让折虞保护他。” “先不说能不能一定保他无虞,我是不想让他那么小就看到这些打打杀杀的场面。万一再看到亲人受伤、离世……你看离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们休战的这五年,他除了守城,还帮助百姓,分阴是一个正常的好人,有勇有谋,前途不可限量。可一说起复仇,他就可以做出很多没有底线的事,不再顾忌别人的死活。这都是战争带给他的创伤,他无法平复。” 姬友点了点头,“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在开战前把他送到师傅那里去寄养。” “去师傅那里。” “对,师傅的身份你已经知道了,晨儿跟着他能学到更多东西,也一定会文武双全。山里的规矩少,环境好,比宫里更有乐趣。关键是,那里远离战火,平静安宁,对他的身心发展好。如果我们活着,还可以再去接他。如果我们死了,他暂时也不知道,能再多快乐几年。”云溪说着,红了眼眶。 姬友拉住她的手,“你说的也对,如果吴国真亡了,我们再万一有什么不测,这样还能保住血脉。提前托付,也是提前为他选好了老师,不然战乱一起什么都来不及,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了晨儿。越国成功以后,范蠡会走,文种会被杀,如果我们不在,谁会管一个吴国的遗孤呢。所以我思前想后,才打算把他托付给师傅。但师傅年纪大了,为了减轻一点他的负担,我就要多教他一点东西。” “这件事,你和师傅说了吗?” “嗯,上次我们去探望师傅的时候,我提了一次,他很高兴,希望晨儿能去。” “好,这件事先暂定。那也不用学那么多东西了,你陪他玩一玩,让他快快乐乐地度过这段时间才好。尤其是学琴,这么小会伤手的。” 云溪点点头,“我就是让他玩玩,没有正经学,行吧,那我带他出去逛逛。” “好,去吧。” 云溪拉着姬晨的小手在大街上闲逛,小家伙对什么都感兴趣,问东问西,云溪都耐心地为他一一解答。 “哇,母亲,这条鱼怎么这么大,哪里来的?” “齐国来的。” “齐国,我听王祖父说过,他打败了他们,在哪儿啊?” “北方。” “北是哪儿?” “齐门那个方向。” “哦哦。母亲,他们买东西时,拿出来的都是什么啊?” “钱,也有以物换物的。” “什么是钱啊?” “本来一开始时没有钱的,大家都是用自己吃不完,用不了的东西去别人那儿换其它想要的。可是,时间长了就不太方便。比如你有鱼,想去换点盐,可是卖盐的不想要鱼,他想吃猪肉。怎么办啊?” “那我只好先用我的鱼去换猪肉,再用猪肉去换盐。” “嗯,晨儿聪阴。可是,要是卖猪肉也不想要你的鱼呢?” “那可真是麻烦了。” “如果有钱在中间流通会不会方便很多?” “哦,喜欢吃鱼的人就会把他的钱给我,把鱼拿走,我有了钱,就可以去买盐,还可以买别的。” “你真棒。” “所以母亲也给我点钱。” “干吗?” “我想去买猪肉脯,但我又没有鱼可卖,只能跟你要。” “绕了半天,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云溪哭笑不得,从怀里开始摸钱。 “想吃肉脯,我带去你买啊,给你买好多好多。”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慵懒又略带矫情的声音。 “郢!”姬晨扭头看到身后的人,兴奋地搓起了小手,“咱们一块儿玩儿吧。” 还连忙从怀里掏出了弹弓,“我就知道你会来,这是我父亲给我做的,特别好。” “哎呀,太子殿下做的弹弓,那我得试试。”郢伸出手就要拿,“啪”地一声被折虞打到了一边。 “哥哥,”郢撒起骄来,“打得我好疼啊。” “没给你打断都算客气。”折虞说着撇了他一眼。。 “我给你吹一吹,父亲说吹吹就不疼了。”姬晨说着就要凑上去。 第一百六十章 盘门约定 云溪一把拎住他的后脖领,“怎么了这是,怎么看见他你就把持不住了?你王孙的矜持呢?” “您不知道,他弹弓玩得特别好,我想学学,好赢过我堂哥。”姬晨笑嘻嘻地回答。 云溪把他拎到折虞身边,转头对郢说:“怎么就你自己?” “我来问问老大,对组织有何指示啊?”郢笑着说,一双眼睛又看向折虞,姬晨举着弹弓对他挥了挥手。 “别胡说八道坏我名声,你们那些组织和我毛关系都没有。”云溪没好气地说。 郢摇摇头,“忘得可真快,好像托我们主上动用馆娃宫的内应,照顾西施的不是您。” “那你怎么不说我还帮你们主上破获了东市的盗窃案呢。不是,扯东扯西干吗呢,你平时都跟在离屁股后面,这次单独来找我们是怎么了?” 郢走近两步,低声说道:“越军开始集结了,不日将攻打吴国。” “好的,知道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 “五年前我就和离说过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只是离派你来是什么意思?我们之间的盟约就此作废是吗?” “这我可不知道,他只说是以我的名义传消息给你的,和他没关系,和组织也没关系。” “哦?那你甘愿替别人背锅就是了。” “为了我的宝贝晨儿,算了。” “拿我晨儿做挡箭牌,少来这套。”云溪转过头对着姬晨挥了挥手,“和郢哥哥玩会儿吧。” 姬晨喜笑颜开地跑过来,四个人一起出了市集。 没过多久,越国兴师伐吴。 交战之前,夫差在馆娃宫指挥着下人演习,遇到火灾怎样保护西施,遇到越兵闯入怎样带西施撤离等等,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西施走过来为他擦了擦,“大王,战事吃紧,不要在我这里费心了。” 夫差摆摆手,“不行,这次越国来势汹汹,不是放一把火那么简单了,寡人要确保你无虞,才算安心。” “大王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心力,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您的。” 夫差抱了抱西施,“你能来到寡人身边,陪伴寡人这么多年,还需要怎么回报?” “大王,我……” “别说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等寡人回来。” “好,等大王回来。” 夫差听完,满意地笑了。 云溪和姬友带着姬晨到了山林小院找到竹翁。 “是要把我留在这里吗?”姬晨仰着头,看着脸色略带凝重的父母。 云溪蹲下身,挤出一个笑容,“孩子长大了都要有自己的老师,父亲的老师是伍相,母亲的老师就是你师祖,现在你可以跟着师祖学习,母亲特别高兴。”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接我?”姬晨期待地看着云溪。 云溪心里一酸,眼睛顿时红了。 姬友摸了摸孩子的头,“我们会经常来看你,好不好?” “也好。”姬晨点点头,“这林子里比东宫好玩,你们来看我,咱们一起玩。” “好,咱们一起玩。”云溪说着又抱住了姬晨。 竹翁站在一旁微笑着说:“交给我还不放心啊?不是说我的智慧照耀千年吗?” 云溪笑了笑,站起来,对着竹翁行礼,“就拜托师傅了。” “放心吧。”竹翁淡淡地说。 几名弟子上前带姬晨去一旁,陪他玩起来。 姬友看了看远处的姬晨,也对着竹翁行了礼。 竹翁连忙扶起他,“殿下别这样。” “不知战事最后如何发展,如果我们能来接他,一定会来。”姬友的语气温柔坚定。 竹翁点了点头。 回来的路上,云溪心情一直不太好,经过盘门时,她停了下来。 “上去看看吧,殿下。”她对着姬友提议。 姬友下了马,随她一起登上了盘门。 云溪看着城外的风景,又看向太子,“殿下知道吗?几千年后,盘门还会在。” “几千年后?”姬友有些吃惊,“盘门可以一直存在那么长时间吗?” “当然,也有后世的修缮,但是它的确一直在。” “吴国马上面临生死考验,盘门却能一直在,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总有一些东西会留下痕迹。” “是的。所以殿下,如果我们今生走散了,来世就在盘门等我好吗?我一定会来的。” “来世?”姬友说起,心里有些惆怅。 “不管有没有来世,只要我们走散了,就来这里等着对方,说不定能再重逢。”云溪越说越激动,按照历史的进程,吴国是要灭亡了,但是她不确定姬友的未来,不知道还能不能和他相守这一世,她必须现在和他做好约定。 “好,就按你说的。”姬友握住了她的手。 云溪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铃,交到了姬友手上,“殿下,这是信物。它们是一对的,另一个在我身上。这一对铜铃并没有什么作用,我只是喜欢它的寓意,地雷复卦,有重生之意。” “我们不会分开的,不要怕。”姬友抱住了云溪,“命运既然让我们相遇,就不会分开。” 云溪也用力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爱人,生怕下一秒他就消失不见。 不久后,吴越在檇李交战,吴军大败,死伤无数。 越军抓住机会,紧追不舍,攻破了吴国。 夫差眼看自己和群臣被困,商议过后,决定向越国求和。 王孙骆像曾经的越国向吴国求和一样,跪在越王勾践面前,请求休战。 勾践冷笑一声,“曾经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怎么可以违背天意呢?” 王孙骆返回,夫差命他再去传话,“在周王室,按照礼仪,寡人要比您早片刻时间。如果越王能念及周王室的情义,而让吴国成为越国的附属国,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了。” 越王听后,笑而不语,看向文种。 文种道:“吴王无道,现在有了机会制裁他,希望大王能取他性命。” 勾践发出一阵阴冷的笑声,定定说道:“去回复吴王,我将摧毁你的社稷,铲平你的宗庙。” 吴王听后,在大殿上沉默了。。 吴国的使者往返七次前去求和,均无功而返。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兵临城下 姬友站在盘门上,默默地看着越国的方向。 向越国求和已经失败,用不了多久,越军就会从这个方向杀过来,攻破都城,杀死父王和自己,彻底灭亡吴国。 如果宗庙都被铲平,他们有何颜面去面对先祖,面对那些曾经日夜为吴国殚精竭虑的先王们。 可是,群雄争霸,诸国混战,又真的能说清楚谁对谁错吗? 弱肉强食,本来就是自然的法则,也是吴国衰落后必然的命运。 今天没有越国,阴天就不会有楚国、晋国吗? 哪怕越国今天灭亡了吴国,自己就能永远走下去吗? 是时候都该放手了。 “殿下。” 姬友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离。 刚认识离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孩童,一脸阴郁。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也成了一个脸上没有棱角的中年男人。 尤其和云溪歃血为盟这五年,他似乎放下了身上禁锢多年的责任与仇怨,整个人越来越平和,甚至还长胖了些。 这些,竟让姬友感到很欣慰。 “殿下,这是又来接替我的职务吗?”离眯起眼睛笑起来,一如曾经的少年。 “是的,让你守城,吴国会亡得更快。”姬友说话也不绕圈子。 离继续笑着,“都这种情况了,殿下不打算杀了我吗?” “杀你?”姬友也笑了笑,“你做的比起太宰大人又怎样?真正让吴国走向衰亡的,不是你们。” 姬友看了看城外,又看向离,“虽然当年赈灾的时候你十分出力,算是弥补了因为种子对百姓的伤害。但是老师和太子妃的性命你得背着,如果你不敢说自己问心无愧的话。” 离哼了一声,“您就别操心我了,我的心和命,都比你想象中的硬。” 姬友轻叹一口气,“离,如果吴国灭亡,我和父王都被杀了,算是对你的仇恨还清了吧。你好好活下去,活你自己的。” “姬晨呢?”离不理会姬友说的。 “托付给师傅了。” “也好,”离顿了顿,“如果你带着必死的决心守姑苏城,以后晨儿可能就是我儿子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姬友喊了他一声,对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第二年十月,越国加紧了攻势,一路打到姑苏城下。 姬友守在城门,抵住了越王几次进攻。 弥庸也早已撤回姑苏,在城墙上和姬友一起对抗越军。 直到他看到越军挥舞着一面写着“售”字的军旗,顿时心急起来,“那是我父亲的军旗。” “别急弥庸,现在不能出去。”云溪喊道。 “可是……” “先不说能不能救下来,如果吴国亡了,就算现在救了又怎么样?眼下,保住姑苏才是最重要的,吴国不亡,越国才不敢把你父亲怎么样。” “嗯。”弥庸忧心忡忡地看着城外。 “让我出去,我能打败他们。”姬地恶狠狠地说着,眼睛看向姬友。 姬友显然知道如今的形势已经和上次不同,吴国这一年连连失利,仅剩下了姑苏城,如今不过是困兽之斗而已。 他有点愧疚地看了一眼姬地,这次恐怕又让这个弟弟失望了,这么多年,哪怕到了最后时刻,他也没能允诺他去战场上厮杀一场。因为他现在出去,只是死路一条。 姬地看懂了姬友的眼神,摇摇头,叹了口气,默默走下城门。 “这就放弃了?”姬地身后响起离的声音。 “殿下自有安排,不去就是不去。” “如今这种形势,守城是什么良策吗?”离摇摇头,“吴国仅剩姑苏了,困守时间长了,军心涣散,一击即溃,倒不如趁现在出去搏一把,也许还有机会。至少,还有一城君臣逃命的机会。” 第二天,一个士兵哆哆嗦嗦上来禀报,王子地带兵从蛇门出城了。 “可真是,找死。”云溪恨恨说了一句。 姬友皱起眉头,看向远处的越军。 那边的越军的确很快骚动了起来,甚至有向后撤的轨迹。 但姬友隐隐不安,连忙吩咐士兵去给姬地带信,让他速速回城,不可恋战。 只可惜,正在战场上正意气风发的姬地自然不肯撤回,追敌深入,很快就被越军包围活捉了。 气得云溪在城墙上不停跳脚,“就这?就这?还整天……” “稍安勿躁。”折虞在一旁劝阻她。 越军抓着姬地到姬友所在的城门挑衅他,再不出来,就在他面前杀死他的亲弟弟。 姬地对着越军破口大骂,“要杀便杀,我姬地不会眨一下眼睛,少在这里废话。” 姬友用力握了握手中的剑,咬了咬牙,转身走下城门。 “殿下,让我和你一起去。”云溪在他身后喊道。 姬友回头说道:“如果城破了,就躲起来。” 说完,就集结了军队,出城应战。 姬友来势汹汹,越军被他强烈的攻势打得连连后退。 但吴国的精锐早已在数次战争中消磨殆尽,姬友身后也渐渐没有兵力补给,越王在阵后亲自督战,不停喊着,拿下太子,拿下入姑苏的门户。 姬友渐渐不支,等一靠近姬地,他大喊道:“快走!” 姬地挣脱了捆绑的绳子,捡来一把吴钩就开始挥舞起来,也对着姬友大喊:“别管我,你走!” 吴军被杀得所剩无几,姬友还在全力抵抗,勾践嘴角冷笑一声,淡淡说道:“放箭。” 箭矢扑面而来,冷夜急急地为姬友挡箭,被姬地抢先一步,挡在了前面。 他背后中了数箭,口中鲜血直流。 “姬地!”姬友扶住了他。 “兄长,我,我连累你了。”姬地断断续续地说。 姬友心痛不已,“大势所趋,没有你,也迟早是这样。” “可是兄长,好痛快,我……我,好痛快。”姬地再也说不出话,笑着垂下了头。 “那就好,睡吧……”姬友摸了摸他的脸。 他轻轻放下姬地,昂起头,举起剑,正准备迎接下一波箭矢。 一个青色的身影飞奔到了他的身边,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 “云溪,你怎么不听话!”姬友吃了一惊。。 云溪对他笑笑,“要死一起死,如果不是你,我不留恋这个时代。” 第一百六十二章 姑苏再见 勾践举起手,正准备再说放箭。 范蠡和文种齐声喊道:“大王!” 云溪虽然背着叛国的罪责,可说到底,她只是没有帮助过越国,并没有伤害过越国。 退一步讲,她嫁到吴国,本就是吴国人了,帮助自己的夫君也无可厚非。 罪不至死。 勾践慢慢放下手,淡淡说道:“活捉了吧。” 一时间,吴国太子被俘,吴国人也无力再应战,士兵们溃散而逃,城门无人防守。 越军长驱直入,进入吴国都城开始屠杀。 离气冲冲地闯进越军队伍中,对着越王和文种大喊:“不要屠城!不要屠城!文种,你答应过我的!” “谁啊?”越王抬眼看过去。 “是离,我们在吴国的细作,上次您在围猎时被袭,也是他救的您。”文种答。 “哦,想起来了。”勾践笑笑,“今天可真是,该见到的都见到了。” 范蠡站在一旁说:“大王,灭亡吴国以后,我们还要管理这片土地,还是给百姓留下您仁爱的美名吧。” 勾践点点头,下令不再屠城。 离松了一口气,两腿有些发软,瘫坐在了街边。 百姓们远远地对着离拜了拜,顾不上收敛亲人们的遗体,都四散逃开了。 离看着街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默默流下了眼泪。 “已经不再屠城了,放心吧,主上。”郢在一旁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很少看到离掉眼泪。 “这些百姓还拜我,真是可悲,可悲啊!”离摇摇头,苦笑着。 吴王听说城破,早已带着群臣向姑苏的西北方逃去。 当夜,越军在姑苏城内修整。 姬友、云溪和冷夜被关进了牢里,准备抓到吴王后一起处置。 范蠡走进牢中,一直看着云溪,过了很久才开口,“没有想到,最后竟是这样。” “世事无常,问心无愧就行了。”她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叙旧。 “我可以保你无性命之忧,但是……”他看了一眼姬友和冷夜,“他们就难说了。” 云溪笑笑,“谢谢范大夫,有您这句话就够了。我和殿下不会分开,生同衾,死同穴。” 姬友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则笑得一脸坚定。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范蠡说完准备离开。 “西施呢?你们去过馆娃宫了吧。” 范蠡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去之前她就走了。有人说夫差早就把她送走藏起来了,也好,现在大王性情不定,离开也许更安全。” “越王的性情,你们可真是要小心了。”云溪冷笑一声,“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吴国灭亡以后,大王还需要你们这些外臣吗?他用了你们的计策灭亡了吴国,难道不会担心你们再去别的国家出谋献策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猎狗烹。”范蠡重复着云溪的话,“这道理我怎会不懂,你更该对文相说一说。” “他不会听的,况且我自身都难保,管不了他了。” 范蠡笑笑,正色对着她说:“云溪,今夜就此别过,我们会再见的。” 云溪也笑笑,“最好如您所说,范大夫。” 吴王向西北日夜奔跑三天三夜后,到了秦馀杭山,被追来的越军团团围住了。 前面七次的求和都未成,如今国破家亡,他知道,再也没有生机了。 他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剑,剑刃发出冷冷的光。 伍子胥在自刎前,一定在怨恨自己吧。 他一手扶持的吴国,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吴国,就在自己手里灭亡了。 后悔吗?悔不当初! 如果他听伍相劝谏,杀了越王勾践,吞并越国,现在的吴国哪怕依旧没有争霸成功,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错了吗?大错特错! 在不该仁慈的时候仁慈,面对死谏的忠臣却举起了屠刀,如此无道,难怪上天都要灭亡吴国。 他看了一眼越国的使者,缓缓说道:“请回复越王,寡人老了,不能像当初越王侍奉寡人那样去侍奉他了。” 说完,他又仰天长叹,“先祖们,老师,我错了啊!夫差这就赔罪。” 寒光一闪,吴王已挥剑自刎,倒在血泊中。 吴国群臣顿时呼天抢地,悲痛不已。 勾践赶到后看着夫差的尸体,先是大笑,而后又放声痛哭。 是的,我复仇了,那个羞辱我的人死去了,他的国家也被我灭亡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勾践的成功。 可是,他为什么死去了?为什么不像我一样为奴为婢,苦苦地哀求我活下去?为什么可以这么有尊严得死去? 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勾践的龌龊。 老天不公,我吃尽了苦,他才享尽了福。 他抬头看到伯嚭,训斥道:“你身为臣子,不忠不信,致使国家灭亡,君主丧生,给吴王陪葬吧。” 一声令下,就诛杀了伯嚭。 最后,哭完的越王还是按照礼仪,把夫差葬在了秦馀杭山的卑犹。 当天深夜,吴国大牢。 几个仆人拎着食盒,拿着范蠡的符牌走了进来。 “大家日夜守着辛苦了,范大夫让小的带着酒食来犒劳大家。”一个仆人说着就打开了食盒,四周立刻饭香四溢。 守牢士兵们都围了上来,纷纷感谢着范大夫。 只是没过一会儿,他们一个个就都晕倒在地。 直到有人打开牢门,姬友和云溪才看清另外两个仆人是折虞和梁可。 小可行完礼立刻说道:“父亲跟我说过这大牢有一条密道,殿下和娘娘随我来。” 几个人便随小可从密道一路逃到了大街上,范蠡的仆人也紧紧跟着他们。 他们躲过巡防,进到一户人家,里面有提前备好的越军铠甲。 穿戴完毕,仆人又从院子里牵来几匹马,说道:“跟我走。” 众人径直向北,到了齐门。 仆人出示符牌,对着守门将领喊道:“我要去给家主送急信,速速开门。” 守城军士认得他,挥挥手,放行了。 出了姑苏城,姬友回头望了望,城依旧没变,可是已经易主了。 但是,现在这一切又有什么放不下呢,他尽力了,也终挽不回天命。 此时此刻出了姑苏城,他再也不是吴国太子,但他可以永远是姬友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没走多久,前方有一小支队伍出现了黑夜里。 折虞吹了暗号,对方及时回应。。 他连忙向姬友禀报,“殿下不要担心,是王孙弥庸。” 第一百六十三章 前世今生 “弥庸?”姬友仔细看了看他,“你怎么会在这儿。” “说来惭愧,城破之前我逃了。”弥庸答道:“但就是为了此刻才逃的,是季祖,他让我一定带您回延陵。他的封地,越王总要给几分薄面的。” “季祖,”姬友心下感慨,看了看折虞、小可、弥庸和范家家仆,问道:“你们是怎么到一起的?” “是云溪出城前吩咐我隐藏起来,找到范大夫,伺机而动。”折虞回道。 云溪想起范大夫有些担心,对着家仆说:“可是这样做也太暴露了,范大夫如何全身而退?” 家仆笑笑,“先生不必担心,范大夫说功已成,身要退,他不会再回来了。” 云溪笑起来,“不愧是范蠡,对,他就是这样的人。” 正说着,远处出现了点点火光。 “快走吧,定是他们察觉了。”仆人快速说道。 折虞对着云溪说:“你们先走,我来给你们断后,之后去延陵汇合就好。” “我也留下来断后。”冷夜道。 姬友摇头,“不行,要走一起走。” “真是服了你们了!磨叽这么半天,快走吧!”一个声音在天上响了起来。 众人惊得仰起头,看到树上竟然挂着不少人,一个个手里拿着弩箭。 说话的正是离。 郢在另一棵树上对着折虞挥手,“哥哥走吧,断后让我们来,我们跑得快。” 折虞笑笑,“没想到,我只是去试试,你们真的肯来。” “你别笑得那么灿烂,不是看你的面子。”离没好气地说:“我只是不想让晨儿失去父母,快走吧!” “谢了,小弟!”云溪挥挥手,抽响了手中的马鞭。 “离,不要恋战。”姬友也对他告别。 “哼,要你说。”离无奈地说道。 “别受伤。”折虞对着郢说。 “放心吧,哥哥,这里面的人我跑得最快。”郢努力地挥着手。 “云溪,我们走吧!一起!”姬友对云溪喊道。 “诺,太子殿下!”云溪笑起来。 “不要再叫我太子。” “好,友!” 快马加鞭,云溪、姬友一行人消失在了姑苏城北的茫茫夜色中。 …… 刘晨然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急匆匆地爬起来,慌着寻找什么,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温暖地笑着。 医生和护士围着病床对她左右查看,她也由此得知自己是在大雨夜昏倒在路边,被出租车司机送到了医院。 从昏迷到醒来,这个时空并没有过去多少天,随着她的好转,很快就出院了。 出院后,她顾不上休息,直接去了苏州。 盘门外的一切,虽然已经天翻地覆,但她还是像千年前看着城外那样,久久地站在那里。 这是一场梦对吧,一个很长很长,有点真实的梦。 她来到这里,就想证实这到底是不是梦。 如果真的有奢望的话,那便是能不能再遇见一个人了。 想到这儿,她笑了。 因为梦中那一世,圆满快乐,即使遇不见也不会遗憾。 这样结局未尝不好,她只是放不下对他的思念。 站得累了,她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闭起眼睛,想假装自己还在那个时代,他还在自己身边。 只是周围来来往往的游客,各种嘈杂的声音不得不让她再次面对现实。 但她依旧不愿睁开眼,仿佛在祈求着什么。 忽然间,杂乱的人声中,两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就不阴白,苏州那么多景点,为什么每次都要来盘门?那拙政园和虎丘它不香吗?” “我就想来这里。” “好好好,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晨然猛地睁开了眼,两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个面如朗月,温和地笑着,一个一双凤眼,满脸无奈。 她蹭地站起来,激动的心都要跳出胸口,禁不住颤抖的手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两位年轻人也看到了异常的她,都吃了一惊,但还是很有礼貌的对她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从她身边走过。 他们,不认识自己。 晨然连忙说道:“你们好!” 两人转过身,有点迷茫地看着她。 “也许,也许可以认识一下。”她结结巴巴地说。 “好啊,美女,你想认识哪一个?”细眼男人眯着眼睛笑道。 “认识你。”晨然看着另一个人说道,他也看着她,温柔一笑,目似星辉。 “没劲,走吧走吧。”细眼男人貌似生气了。 晨然看向他,没好气地说:“我说你是怎么跟着来的?” “他有车,我蹭他车来的。” “不是吧,”她突然想到什么,“你那时带的那个铜坠是铃铛的另一半,难道是因为这个?” “说什么呢你。” “早知道啊!”她又叹起气来,“早知道就收回来给我的孩子了。” “拉倒吧,生了好几个,你给哪个?”细眼男人随口说道。 “嗯?!”晨然瞪大了眼睛,“你,你们……你是离?!” “不是我,不是我。”离把手举起来,装作投降的样子,“别打我,都是你家殿下的主意。哎呦,你们热不热,我去下面买冷饮哈。”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身手还是那么矫健。 晨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自己还在梦里,她一开口,梦就醒了。 男人的笑容依旧温暖,缓缓地说:“半年多前,我在这里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她摇摇头,“什么意思?” “我们很早之前就来了,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我经常来苏州,因为你和我约定的是这儿。直到半年前在盘门遇见你,我激动万分,但你却不认识我,直接从我身边走过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 “你不认识我,如果我说起之前的事,你一定会以为我是神经病,便不再理睬我了吧。我那时突然想起,你曾说过的球状闪电,想着也许再过一个夏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不怕就这样错过?” “怎么会?晨然啊,我早已知道你是谁,你在哪儿。” “友。”她又一次叫起了这个名字。 “在的。” “你走近点。” “好,云溪。” 他走近了她,她抬起手,捏起他上臂的肉,用力一掐。 “疼,疼啊!”他喊了一声。 “哈哈哈……”她笑了,但笑中带泪,“不是梦,太好了……”。 他也笑着捏起了她的脸,两人在新的盘门上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