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泪之仁者为王》 第一章 梦醒时分 梦魇!无尽的黑暗隧洞,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周围泛起一股股迫人的压抑感,犹如海潮般在眼前波涛翻涌,深不见底。 丁晓武直愣愣地原地站着,双目迷离,眼前所能看见的一切,都是清晰的黑暗。他想迈步前走,却抬不动脚,想大声呼救,却无法张口。他的内心恐惧到了极点,人世间最可怖的事便是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慢慢崩溃,正在渐渐融化。蓦然间,他拼着最后一丝力量,小宇宙勃然爆发,方寸灵台终于冲破了那无边无际的混沌,口中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尖叫,仿佛狼嗥。 “哎呦我的妈耶!这人嗓门咋大得跟驴叫似得!”一个男人惊惶的声音在旁边炸响,倒像吓了一大跳,也让丁晓武心中一阵悸动,眼睛随即睁了开来。 “嘿,快看,他醒了,这后生醒过来了。”又冒出一个惊喜的声音,像是个中年妇女发出的。 “唉,你这小子真是福大命大啊,在黄汤里泡了那么久,竟然没给淹死,看来是个受老天特别照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哦。”这回是个苍老的男声。 周围人群继续议论纷纷,但丁晓武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了。他只是目光呆滞,一脸迷茫地瞅着他们。 因为这些人很怪,不是说长相,而是他们讲出来的话,虽然也能听得懂,却是阴阳怪气,语调听上去有河南陕西山西广东福建湖北诸多方言,差不多是六省混合音。 除了语言可称得上中国好声音外,他们身上穿的更可称得上是奇装异服,男子大多是交领右衽的短打,头戴包头巾,下面套着肥大的扎腿灯笼裤,女子则是上襦下裙,托着直达脚底的曲裾。但这些人显然都是穷**丝,因为无论男女身上衣服都是破破烂烂,打满了补丁,而且这些麻衣烂衫也大多不合体,仿佛用面口袋胡乱裁剪了一下就直接套身上了。 “他们是谁?我又在哪?”丁晓武那摆脱麻木的大脑开始飞快运转起来,“昨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夜里一点,收拾完东西回家,街上很黑,路灯昏暗,也没有一个人,一辆车,然后……”他的思路逐渐清晰明快起来,但很快再次陷入迷惑,“接下来天一直黑着,而我一直走,一刻也没有停,然后就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丁晓武又打量了一下周围那些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人,脑海中灵光一闪:古装剧拍摄现场。但随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没有看到最关键的器材-摄影机。 “难道是真的误闯了时空隧道?可不管到了哪儿,先得站起来活动活动,感觉身子骨硬得都快变成门板了。”丁晓武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着,一边抬起手臂,又伸了伸脚,刚才还冰冷麻木到极点的四肢再次恢复了先前的活力。他感到一阵轻松,于是又运了一下气,翻身从地上站了起来,抖了抖湿漉漉的衣裳。 茕茕孑立,丁晓武顿时生出一种雄视四方的豪情,周围那一双双异样的目光明显露出敬畏的神色,人们啧啧惊呼,身体也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点。 丁晓武完全理解这些人的反应,因为他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令周围那些大多不满一米七的男男女女相形见绌,仿佛瞬间变成了小人国居民。 环视四周,丁晓武觉得自己犹如置身于一个原始蒙昧的洪荒年代,破烂的渔村,后世的棚户区贫民窟也要比它好上百倍,一条条形貌简陋,不能称为船只能称为舟的交通工具,还有那条大河,丁晓武通过颜色认出了是黄河,但因为没有现代化的钢筋砼大桥,没有现代化的过往轮船,所以跟后世那条更混更黄的河流比起来,它只是史书上一段早已过去的记录。 “老人家。”已经完全明晓自己境况的丁晓武向先前那个老人望去,本想问:“今年是公元前xxx年或公元后xxx年?”以便定格自己的时空位置,但话到嘴边,立刻醒悟收回,真要这么问,人家准当自己是怪物,可古代皇帝年号的纷繁复杂远超英语单词,谁又能记得住? “喂,后生,看你像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吧。”一个黑脸膛,留着满腮虬髯的男子走过来问道。 “哦……我,大哥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从西边,打那个……长安,长安来的。”丁晓武望着这个穿着还算光鲜,器宇不俗的人,结结巴巴说道。 长安是丁晓武唯一能搞得清的古代地名,在前世他曾经两次去西安旅游,心想虽然早已过了不知多少代,但土地不会长脚自个跑,到时候人家查问起来,蒙混过关的机会稍微大点。 不料此言一出,那人即刻警觉起来,瞪着一双牛铃般的大眼睛将丁晓武上下打量,犹如x光胸透一般,想要查遍他的五脏六腑。周围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忽然大喊道:“氐奴,这人是个氐奴!”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他确实是个氐奴,瞧他那身板,跟我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原来是氐奴,怪不得穿得这么怪里怪气。”“圣上颁布杀胡令已经有两年多了,这个氐奴怎么还敢堂而皇之跑到咱这来。” 丁晓武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捅马蜂窝,眼瞅着那一张张苦大仇深的面孔向自己渐渐逼近,立时慌乱起来。虽然他身板壮大,但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周围的人很多都装备着鱼叉耙子,而自己手无寸铁。正在不知所措之际,先前那名虬髯客却挥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长安虽被氐酋苻洪窃据,其子苻健更是背晋篡逆。但长安一带并非只有氐奴,还有不少大晋的中土遗民。”虬髯客将目光慢慢从丁晓武的胸口移到了脚底,命令道:“把你的右脚鞋袜脱下来。” “干啥?”丁晓武一时怔忡。 “验明正身。” 丁晓武脑中一亮,迅速想起了以前上网时看到过的帖子,说是纯正的汉族人右脚小指甲全是分瓣的,它是汉族的血统标志。当时他对此嗤之以鼻,以为不过是些民族主义者整出来故弄玄虚的无稽之谈,想不到这种说法早就被古人接纳过。 丁晓武当然知道自己脚趾甲的样子,为了撇清嫌疑,即刻三下五除二把运动鞋和足球袜都脱了,露出一只精赤的大脚。 虬髯客闻到一股异味只往鼻孔里钻,搞得自己胸口发闷,但还是捂着嘴,低下头仔细观看。 丁晓武越发忐忑不安,心说别是后代那些民族主义者搞错了,纯汉族脚趾其实不分叉,抑或眼前这些人是仇视汉族的少民,那样自己岂不是自投罗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那虬髯客却已抬起头来,“没错,你是中原人,我们先前误会你了。” 看着周围人纷纷收敛怒容,丁晓武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低下头穿好鞋袜,向那虬髯客点头哈腰道:“那么,这位大哥,我可以走了吗?” “什么大哥贤弟的?”跟在虬髯客后面的一个随从忽然发怒道:“瞎了你的狗眼。看仔细了,这是我大魏邺城城门五营校尉司马-沈麟沈大人,你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跟我家大人称兄道弟。” 听了这一长串超伤记忆力的官名,丁晓武只感到阵阵发晕。那沈麟沈大人倒没有再让他难堪,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微笑道:“后生,我看你逃难到此,也无处安身。不如到我帐下当一名兵户,我给你上个兵籍,从此足衣足食,不必再受这冻饿之苦,岂不是美事?” 在中国古代,所谓兵户跟普通老百姓是不一样的。加入兵籍者皆为兵户,跟普通人一样需要种田,一样需要上缴赋税。但除此之外还得服兵役,而且父死子继,世代为兵。也就是说,兵户没什么人身自由,完全是国家随意征用的农奴。 关于这些。历史知识贫乏的丁晓武压根就不知道。他还以为所谓入兵籍就是参军,算是一条好的归宿,尤其看到沈麟那和蔼可亲宛若慈父的面庞,更被忽悠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便在帖子上画了押。 第二章 远大计划 光阴荏苒,一晃之下,四个月过去了。 丁晓武挑着一筐筐的夯土走上邺城城墙。这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要担上百斤土爬上爬下,帮忙加固城墙,挥汗如雨,比牛马还累。虽然他从前在健身房经常锻炼,用哑铃举重器锻炼出了结实的肱二头肌和斜方肌,但重体力劳动和体育运动完全是两码事。丁晓武前世毕竟是个白领而不是民工,没经受过这种锻炼,加上天天吃管饱但没营养的小米窝窝头加糠咽菜,所以头一个月下来人便瘦了十多斤,但从第二个月起体重便又稳定下来,看来人体对艰苦环境的适应能力远超人自身的心理素质。每当睡觉前,丁晓武抚摸着自己那肿得快要裂开来的肩膀,脸上泪水横流,心中不禁深深地怀念起前世公司里那个没人性的主管,感觉他动不动张口骂人的声音是那么的悦耳动听,他布置的通宵加班指令是那么的舒心美妙。跟这里的兵头伍长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位活菩萨、慈善家。 虽然丁晓武对这种每天只有疲惫而没有享受的生活深恶痛绝,但现实却让他没的选择。来到这个世上,举目无亲,除了干苦力便一无所长,而身上揣着的,就只有一张银行卡和被黄河水泡烂的二百五十块零钱。当然,这些东西已是毫无价值的垃圾累赘。有时候丁晓武万念俱灰起来,真想再回到来时的黄河边,对着黄汤一头扎进去,说不定因此还能转世投胎重返原先世界。但最后还是强行忍住了冲动,多年养成的乐观性格使他学会了逆来顺受,不管日子过得有多苦,也要打起精神努力活下去。现在他开始依照前世的生活习惯,将每月挣的那点微薄军饷慢慢存起来,一文一文地积攒方孔兄。根据那些当兵的同伴诉说,丁晓武得知南方正统朝廷已在江南三吴之地扎下了根,那里条件还不错,至少比这里富裕。于是,他开始有了第一个人生目标,就是先攒下一笔盘缠,去南方讨生活,就像以前他从学校毕业后南下当海漂族一样。 有了目标就有了希望。丁晓武心中振奋之余,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他仗着还能看懂几个繁体字,帮助军中主薄整理公文,借机从他那讨来了历代皇帝的年号。他历史没学好,但却玩过三国,知道什么是建安元年。光荣三国游戏标题上不是常有建安元年西元196年,吕温侯濮阳破曹操的选段吗,因此无师自通,就以这一年为坐标点算起。幸运的是,他穿越到了三国之后而不是三国之前,经反复验证,终于推导出永和八年-也就是自己所处的这一年为公元352年。 但永和是南方的东晋年号,而自己所在的这个北方国家却叫大魏,年号为永兴。丁晓武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上中学时的历史教科书,终于想起三国之后应该有个西晋,是司马懿的孙子鼓捣的王朝,西晋灭亡后又来个东晋,还有个什么十几国,最后它们又都变成了南北朝,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什么大魏,应该是那十几国之一。明白了一切之后,丁晓武忍不住埋怨起老天爷偏心眼,既然玩穿越,凭什么别人都给分配到唐宋明清,再不济也是个西汉三国,而自己为何穿得那么烂?是不是因为冥冥中第一志愿报得太高,最后考下来历史成绩又太差,抑或是因为事先没给老天爷爷塞点红包,搞僵了关系,所以才给自己分配到了这个连历史学家都觉得最烂的垃圾朝代。 抱怨归抱怨,面对老天安排,他也毫无办法,只能收起牢骚,每天哼着《无悔这一生》和《从头再来》这两首歌,聊以**。 看着其他苦力也像自己一样整天往城墙上担土,一点点加高墙垛,丁晓武心中不禁犯了迷糊,这些人干吗不用砖头?砖头不是更坚固吗?他不知道,用砖头砌城是宋朝以后才流行开来的,在此之前,即便是巍峨的唐朝大明宫城墙也是用夯土造的。在东晋南北朝时代,人们虽已经掌握了烧砖技艺,但一者砖头成本较高,二者缺乏有效的粘合材料,因此对于砌造城墙这样大的工程,都采用低成本的夯土材料。 丁晓武又想起这个时代好像有个什么祖冲之,是个大数学家,也是他唯一能记住名字的历史名人。如果自己以后真去南方当了海漂,就直接去找这个人,一见面便大大咧咧讲,“祖老先生,您也不用费神计算什么圆周率了,我可是不出世的磐磐大才,能把π背到小数点后面十位,比您老算的还要准。我还会算三角函数解析几何导数微积分,还能跟您讨论一下哥德巴赫猜想、阿基米德螺旋什么的……”总之,自我介绍时只要把话说得玄乎其玄,那老头子只要不是白痴,当场就会肃然起敬,立马将自己惊为天人,每天都得烧高香供着,再不济也会让自己留下来帮他打工。那祖老头既然被称为圆周率之父,世界闻名的大科学家,想来在南边朝廷中必定是中科院院长级别的人物,在他手底下干,收入不可能会低,怎么也应该是每月五位数。等赚到了第一桶金,咱就接着按揭贷款,买房购车,娶妻生子,不亦乐乎,强过在这儿干苦力千倍万倍。 正想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之际,忽然听到营帐外面一阵噪杂。 “谁说老子不买了?你这些肉存了那么多天,上面都快生出蛆来了,老子让你削点价难道不应该?”一个粗声粗气的大嗓门在营地中到处回旋。 丁晓武心念一动,连忙掀帘走出,只见不远处宋癞子正在与一个紫红色脸膛的少年激烈争执,两人都是脸红脖子粗,就差要动手了。 宋癞子大名叫宋金,是营里的一名伙头军。因为头顶长了一脑门黄癣,所以人送绰号癞子。在守城兵卒中,宋癞子因人长得猥琐,又因爹娘早逝没有靠山,所以也是个受人欺负的窝囊汉。但因为如此,他和无亲无靠的丁晓武倒是同命相怜,于是**丝之间惺惺相惜,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丁晓武有事没事就喜欢拿他开涮,把这当成了调剂枯燥无味生活的唯一乐趣。宋癞子生性木讷,蠢口笨舌,每次拌嘴都甘拜下风,但也并不因此着恼,反而笑嘻嘻一副甘心受虐的样子。不过宋癞子虽然人癞,但精气神不癞,一旦认了理,跟人争斗起来还是义无反顾。现在,他又因一点小钱跟那个卖野味的少年讨价划价,争得面红耳赤。 第三章 紫面少年 “咳咳。”丁晓武故意大声咳嗦一下。二人一听,暂停了争吵,一齐转过头来。 “方雷,你来的正好。快点帮我评评理,这紫脸小子弄来的这些烂野猪肉都发臭了,还要卖10文钱一斤,他咋不直接去拦路剪径呢?”宋癞子一上来就先声夺人。 “方雷”是丁晓武穿越到这个时代用的化名,在入兵籍报名时,他出于过去上网时的条件反射,一开始没说自己的真实姓名,脱口把公司上级主管的大名报了出来。结果人家立马登记了上去,改也不好改。丁晓武阿q似的一想,这样也不错,以后不管人家怎么使唤我,怎么骂我打我,其实都是在整治方雷那个没档次的土豪鳖,跟我丁晓武毫无关系。 “你哪只鼻子闻见它臭了?”见宋癞子叫阵,那紫脸少年也不甘示弱,“这回我熏腊肉只不过熏得有点过火,你要嫌不好就甭要,别败坏小爷的名头。再说,你那5文钱一斤的价码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拿这个来诓骗小爷,没门!” 丁晓武虽不认得这个少年,但发现他最近经常来,在营中变卖一些自己打猎获得的山野珍馐,让整日粗茶淡饭的大兵们打了不少牙祭,只是因闹粮荒,邺城附近的野味早被人打光了,谁也不清楚他的这些猎物是从哪里得到的。 宋癞子气往上冲,正想还嘴,却被丁晓武挥手止住。他瞅了一眼地上摆的那些黑乎乎连毛带血的野猪肉,对紫脸少年微微一笑:“20文一斤,我们全要。” 紫脸少年闻言狂喜,大叫道:“好,一言为定,还是这位客官痛快。” 宋癞子却是气急败坏,冲着丁晓武狂叫道:“我说雷子,你咋胳膊肘往外拐,还是咱好兄弟吗?” 丁晓武示意他稍安勿躁,转过头来对紫脸少年道:“别急,我还有个条件的。” “哦,客官什么条件?” “你是从哪弄到这些野味的?告诉我山林位置。”丁晓武一脸蔫坏相。 紫脸少年一怔,随即怒道:“原来你想讹我……你给再多的钱我都不要。这些肉,小爷不卖了,留着自己吃。” “嗨别呀,兄弟,大家都是好朋友,有肉一起吃,和气生财,何必这么抠门呢。”丁晓武一边阻止他收拾东西,一边摇头晃脑地劝解道。 紫脸少年紫着脸道:“你别来讹我。这年头到处是饥民,像蝗虫一样,看到哪里有吃的就会把那里吃光。小爷好不容易守着一片风水宝地,还指望它养我一辈子呢,你们俩跑进来,三个和尚没水吃,你当小爷是傻帽啊?” “唉。”丁晓武见对方软话不听,只得惋惜地仰天长叹,“天底下竟有这种好心当成驴肝肺的傻帽,傻得盖了帽,为什么这世界上会平白生出那么多没见识没出息的井底蛤蟆呢?” 紫脸少年牛眼一瞪,目露凶光,“你说啥?有种再说一遍!” 宋癞子一见对方要动粗,刚要上去帮架,却听丁晓武冷冷地说道:“罢罢罢,明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本来还想教你走一条挣大钱娶mm变土豪金的明道,你却死守着一汪死水不肯挪窝,一辈子甘当穷吊丝。唉,真是鼠目寸光,孺子不可教也。你去吧,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丁晓武做了个甩袖动作,转身要走。那紫脸少年却有些迷惑,同时也有些慌张,赶紧跑上前拦住,结巴着说道:“客……客官,您刚才说什么,我能那个什么挣大钱娶媳妇?” “当然喽。”丁晓武见鱼已上钩,顿时来了精神,煞有介事地说道:“我看小哥你骨骼惊奇,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将来必可大富大贵。可惜时不利兮,打小只能蜗居于山野当个猎户。只有得贵人相助,方能鱼跃龙门,风云际会。” “可是,帮我的贵人在哪呢?” “眼下就有两位,你却肉眼凡胎不识真神,令人实在扼腕。” “你?你们俩?”紫脸少年这才稍微回过味来,眼角瞟出两道鄙夷的目光,“切……你俩要是贵人,那这世上还会有贱人吗?” “喂,**怎么说话?”宋癞子虎起脸,又开始揎拳捋袖。 丁晓武把他拉开,对那紫脸少年道:“小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句话吗?你想想看,守着那片林子,一个那么大的聚宝盆却仍然受穷,原因是什么?因为人手不够,劳动力不足。你光有物质资本和自然资源,却没有人力资本,所以生产效率低下,无法有效解决市场供不应求的问题。我们合资入股进来,不但可以扩大再生产,对资源进行合理充分的开发利用,还能借助人脉关系帮你发展新客户,开拓新市场。你就可以彻底做大做强,将原来的个体工商户转化为股份制有限责任公司,到时候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何乐而不为呢?” 丁晓武说此一顿,低头瞅了瞅那个紫脸少年,却见他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两眼翻白,嘴巴张得几乎快要掉下来了,还不时往外喷着白沫,一脸标准的植物人形象。 丁晓武微微一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么跟你说吧,你一个人打猎,一个月才能打一头野猪,我跟癞子加进来,三人一起商量一起合作,一天就能打一头野猪,邺城的菜市场和各大军营急需猪肉,而咱们掌握着货源,可以自主定价,天长日久下来,你算算咱该赚多少钱?” “一斤肉算它十文钱,一头猪身上起码三四百斤肉……”紫脸少年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陡然间兴奋得口水直流:“哎呦妈呀,这是要发啊。” 蓦的,他又摇了摇头,皱眉道:“不对啊,这么打下去,岂不是要把林子里的猪都打光了。” 丁晓武本想说:“打光也没关系,反正咱钱赚到就行。”想想又觉得这话太混账,便改口道:“放心,野猪下崽快,咱们打得多,它生的也多,不会断子绝孙的。” 紫脸少年仍将信将疑:“可我爷爷生前讲过,一个月就只能打一头山猪,而且只能打公的,母的小的不能打,打多了,坐吃山空,山神爷会发怒的,到时候连一只猎物都打不到了。” “你爷爷是想让你呆在山林里打一辈子猎,你儿子孙子继续子承父业,守着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你真的想过这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吗?你难道不想多赚点钱,到南方花花世界去走一遭。” “对,我老早就想去美丽的江南三吴之地看看了。”紫脸少年经他这么一蛊惑,顿时满面憧憬,最后残留的一点负疚感也抛入九霄云外。“听说那里的花姑娘大大滴漂亮,讨个做老婆蛮不错,将来还能带着全家游西湖,游西游西,太好了。” 这回轮到丁晓武翻白眼了,“乖乖,这小子别是日本人的祖宗吧。” 临走时,紫脸少年告诉丁晓武他叫刘牢之,并送了一把造型别致的桦木鹿哨,嘱托说几天后可到城西的天平山脚找他,到时候只要丁晓武二人吹响鹿哨,他就会赶过来。 第四章 天平狩猎 刘牢之走后,宋癞子眨巴着小眼睛,对丁晓武啧啧称赞,说相处了那么久,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忽悠功夫,把那紫面小太岁唬得一愣一愣,心甘情愿地上了当。丁晓武却一脸苦笑,幽幽地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刘牢之爷爷说得对。如果不是因为攒钱,我才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呢。”随后不管还在原地傻站着发呆的宋癞子,转身扬长而去。 丁晓武是个来自现代的小知,明白人性中有很大的恶。古人愚昧,敬天畏地,但正有了敬畏,才无意中培养出远远优于现代人的环保意识。由于现代人不信这个邪,所以才会无所顾忌,无休止地攫取大自然的财富,将人性中的贪婪和奸诈发挥得肆无忌惮。所以,因为敬畏,古代才没有现代这样祸及子孙的滥砍滥伐和过度开发。但丁晓武刚才那一番话,完全是教唆淳朴的古人竭泽而渔焚林而猎,让他们只顾眼前利不管将来祸。丁晓武因此心绪不宁,感觉自己把邪恶的种子埋入了善良的土壤,从此那片宁静安详的山林再也听不到美妙的猪叫声,彻底被自己毁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老天对我不公,我好端端老实巴交做人,他却把我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来,既然如此,我也一报还一报,做回坏事整整老天爷,两相扯平,但以后绝不能再干这祸国殃民的勾当了。 过了三日,因为饲料即将用完,丁晓武和宋癞子被营官队正派遣去西边天平山收集马料。二人见机会来了,连忙背上箩筐镰刀,带上那把鹿哨,假装去山上割草。却从武库中偷偷拿了一把早就盯好的撅张弩机,几只铁矢,藏在筐中出了城。 刚到天平山脚下,丁晓武就迫不及待地吹起鹿哨,低沉的哨音远远传播开去,引得整个山谷都发出了共鸣,结果刘牢之没到,却引来了好几只流浪到此的公麋鹿,最后竟还招来一只熊瞎子,冲着他们咆哮奔来,两人吓得面如土色,慌里慌张地往山道上跑,总算刘牢之及时赶到,张口一喝,钢叉一举,把那头熊吓跑了。 “喂,我真服了你们这两个活宝。”刘牢之那张绛紫色面孔气得发黑,活像少年包青天,“吹一遍鹿哨就得了,有你这么一路走一路吹的吗?现在是秋天,熊瞎子正为准备冬眠四处找东西吃呢,是最凶的时候,你们诚心是要把它们全招来是怎么着?” “你又没说吹多少遍。”丁晓武道,“我怕你耳朵不好使,再说我们对你刘兄弟的本事信心满怀,那叫一个赞,熊瞎子再多,在你面前还不是小菜一碟。” 刘牢之气得两眼冒金星,叹道:“我真是瞎了眼,竟然相信你的鬼话。还吹牛说一天打一头猪,带上你俩这对包袱,估计一年下来也打不到一只。” “嗨,你还别小看人,瞧瞧这个。”丁晓武说着掀开背后的箩筐盖头,拿出那把精巧的弩机,双手托起得意洋洋地摆了个射击poss,仿佛那不是古代冷兵器,而是一把现代枪王-卡拉什尼科夫,“怎么样,这可是我们营中最尖端、杀伤力最强的武器装备,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别说你那些小儿科的狗熊野猪,就算顶级食肉动物之冠-霸王龙到此,我也一样让它死在利箭之下。” “手里拿把破弩,就吹嘘能降龙伏虎。”刘牢之冷哼一声道,“眼下这里倒真有一头巨无霸,你要能把它降服了,我才会服你。” “哦,什么巨无霸?”丁晓武一听此言,登时两眼放光,浑身王八之气发作,“很好,危险狩猎大冒险,没有挑战就没有刺激。快点告诉我巨无霸在哪,我的利箭早已**难耐了。” 刘牢之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样子,满脸不屑,“唉,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跑,这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蛤蟆。”顿了顿,他眼中闪出一抹决然,“你们跟我来。” 当下刘牢之带领着二人,先是翻过山坳,接着穿过短短的峡谷,然后沿着一条从山顶爬下来的溪流,进入了一道漆黑狭长的山洞,他们又在深邃中摸黑穿行了小半个时辰,眼前随即出现了一抹亮光,接着逐渐豁然开朗。等到出得洞来,丁晓武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已置身于一片美丽明媚的山谷当中。 “这就是你所说的那片神秘山林吗?”一直闷头插不上话的宋癞子终于逮到了张嘴的机会。 “对,就是这里。”刘牢之自豪道:“当初还是我在山上玩时无意发现的,飞禽走兽样样不缺,最妙的是里面有很多狠多山猪,所以我管他叫野猪林。” 丁晓武闻言一愣,原来野猪林的地名是他给起的。想到千百年之后,花和尚鲁智深还为救兄弟林冲在这里大闹一通,心中不胜感慨。 刘牢之继续带着二人在林中穿行。山谷层峦叠嶂,林中苍翠欲滴,微风传递着阵阵鸟语花香,周围的美景令丁晓武心醉神迷,想要大发一番诗性,却是胸无点墨,除了“啊,多美呀”这些幼儿园等级的词汇,就什么也讲不出来了。 刘牢之却显得更加不解风情,他不但一言不发,脸色还越来越凝重。他不时地往树干上看看,地上瞅瞅,似乎正在寻找什么。宋癞子有个坏毛病,该他讲话时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该讲时却毫无眼力劲地乱往外迸词。他见刘牢之举止奇异,忍不住大声问道:“刘兄弟,你在找什……” 话未说完,刘牢之猛地抬手止住,只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叫。 “那是……”见宋癞子又要不识时务地惊叫出声,丁晓武慌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周围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蹄声,由近及远而去,仿佛群马奔腾,大地也跟着发出了震动的颤音。紧接着,一阵阵“嗷儿嗷儿”和“吱儿吱儿”的声音轰然响起,随风传来。 毫无疑问,三人遇到野猪群了,而且大猪小猪为数不少,可惜宋癞子的鲁莽和蠢笨把它们惊动了,猎物随之四散奔逃,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 宋癞子这时也明白自己闯了祸,蔫头耷脑不发一语。丁晓武松开他的嘴,低声对刘牢之道:“它们跑不了多远,咱们顺着蹄印追过去。” “别吭声!”刘牢之低声喝道,随即蹑手蹑脚上前,用最轻的动作慢慢扒开面前枝繁叶茂的灌木丛,三人随即顺着透出的缝隙向前望去。 第五章 巨猪斯拉 只见正前方的一片林间空地上,站着一头硕大无比的“怪物”。这家伙浑身棕黑,身躯粗壮滚圆,一张大嘴两侧伸出两支又长又尖的獠牙,就像两把冲天利剑,此时它一身漆黑的鬃毛根根直立,仿佛钢针一般,那双贼溜贼溜的小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芒,四下里来回扫视,并不时抬起那对粗大的鼻孔,向空中嗅着什么。 除刘牢之外,丁晓武和宋癞子全都当场僵住了,心中一片惶惑。眼前这“怪物”明明也是头山猪,可那身板实在太大了,大的超乎人的想象。它的身形望上去不太像猪,倒像一头庞大笨重的黑犀牛,体重估摸着没有四千斤,也会有三千斤。当它抬脚向前走动的时候,山一般的身躯几乎将身旁泥地踩得塌陷进去,的确是名符其实的巨无霸。 丁晓武只觉自己呼吸滞涩,全身几乎被惊颤所笼罩。隔了片刻,他再也忍耐不住,脱口而出道:“猪斯拉,真正的猪斯拉!” 刘牢之在旁一愣,“什么猪死啦,看看清楚,它还活蹦乱跳呢,你不宰它,怎么会死?” 宋癞子和丁晓武相处久了,对他嘴里的新新名词理解力较强,当即小声插口道:“你会错了意,雷哥说的是猪撕辣,猪头肉下锅蒸,吃时动手撕,蘸点辣酱,味道特好。” 丁晓武听得差点没昏过去。 “这巨无霸感觉到了咱们的存在,但还没确定位置,所以尚在狐疑不定。”刘牢之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来看着丁晓武,“雷哥,怎样,能搞定吗?” “没问题,你瞧我的拿手表演。”丁晓武将那把撅张弩倒竖在地上,右脚踏住钩环,双手连带着腰猛一发力,把弓弦拉到了底,扣在弩牙上,接着又把一根铁矢搭了上去。他端着准备就绪的弩机,猫着腰轻移脚步,向猪斯拉一点一点挨了过去。 刘牢之见他上弩动作娴熟,而且接近猎物时特意选择下风向,利用树木、石块和灌木丛的掩护慢慢移步,迂回进击,绝不暴露自己的身影,也尽量不去走那些铺有枯枝败叶、容易发出声响的路径,潜藏匿踪,敛声屏气,一切的一切都是顶级职业猎手的做派,不禁感到大为惊异,立刻收起了以前的轻视之心,心说还真是世外高人不可貌相。 其实这回刘牢之完全上当了。丁晓武哪里打过什么猎,根本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骨灰级菜鸟。之所以一上场就能驾轻就熟,是因为他以前玩过不少狩猎游戏,《猎鹿人》、《坎贝拉》,这些都是他电脑里的常备物。就像一个人整天泡在虚拟驾驶台上玩《极品飞车》《模拟试驾》一样,玩成了大神,即便刚上驾校,开起真车来也照样得心应手,令那些有数十年驾龄的老师傅刮目相看。所以说游戏才是教人学本领的最好工具,是寓教于乐的最好方式,某些思想古板的老师总认为it游戏是电子毒品,对其深恶痛绝,实在有失偏颇。 丁晓武自觉离那猪斯拉已经到了弓弩有效杀伤距离之内,便单膝跪在长草丛中,轻轻举起弩机,将望山矫正到目标的稍稍靠上位置。而猪斯拉虽四下里仍在警觉观察,但树林中光线交织纷乱,目及所至,四十米开外全是斑驳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说时迟,那时快。丁晓武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随着弓弦“砰”的一声爆响,那支铁矢闪电般破空飞去,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扎中了猪斯拉的胸口侧面,立时便有一条血箭迸射出来。 这是丁晓武刻意选择的部位,一旦铁矢错开肋骨缝隙透体而入,便可轻松扎进猎物的肺部,让它瞬间遭受致命伤,随着呼吸功能的破坏、衰竭,猎物最后将窒息而亡。射击心脏虽然效果更好,但一者因为心脏藏在胸侧下方,射击角度不佳,二者因为心脏面积远小于肺部,很难把握,所以不去选择。 一击得手,丁晓武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然而很快他便惊得目瞪口呆。猎物并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痛苦地哀嚎倒下,也没有调头撒开丫子逃跑,然后没逃几步呜呼哀哉,而是霍地一下转过庞大的躯体,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两只小眼睛闪烁如电,喷着赤红色的光芒,就像烈火燃烧。 特别说明一下,这次猎人失算的最大原因,不是因为动作不规范,技能不完备,而是因为手里的武器工具太原始,无法达到猎手期待的效果。丁晓武把公元四世纪的简陋弓弩错当成游戏中21世纪的大威力秃鹰猎枪使用,错误地高估了它的穿透力和杀伤力,因此才会功亏一篑。所以说游戏模拟不能完全代替现实经验,上述那些老师的观点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笔者为刚才的错误指责向他们认真道歉。 此时丁晓武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但身上的各道神经也用不着等待脑细胞指示了,它们直接控制起丁晓武,让他条件反射似得将弩机一丢(弓弩上弦超慢,因此只能做一次性攻击),转过身去,紧接着两条腿像车轮般旋转起来,以超越博尔特的百米冲刺速度向后狂奔。 丁晓武反应快,猪斯拉比他更快。那庞然大物迈开步伐,震得大地隆隆作响,在后面紧紧追赶。 转眼间,猎人变成了猎物,丁晓武的自信指数也立刻从满血降到了零点,继而变成了负数。后面那头怪兽虽然笨重,速度却一点也不慢,片刻之后,轰隆隆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它犹如一辆重型坦克,朝着前方无情碾压,不可阻挡。 一阵阵响亮而急促的呼喊声钻入了耳膜,那是刘牢之和宋癞子在分散猪斯拉的注意力,想把它引到自己这边来。猪斯拉虽然没有停步,但还是向旁边张望了两下,这一分神,速度便慢了下来。趁这当口,丁晓武跑到了空地边缘,看到面前一棵大松树,他想都没想就抱起树干飞快窜了上去,动作利落得简直都快退化成猴了。 猪斯拉见仇敌溜了,立时暴跳如雷,转过身又朝刘牢之和宋癞子冲了过去。二人一阵惊叫,转身便逃,瞬息之间,他们全部消失在林间深处。 躲在树上的丁晓武记挂着同伴,见他们都逃远了,赶忙一步步爬下树来,刚刚来的地面上,忽听一声霹雳般咆哮,只见那头巨无霸去而复返,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自己冲了过来。 丁晓武吓得魂飞胆丧,转过身又三步两跳爬回树上。然而这棵大树不是什么安全的庇护所,猪斯拉冲到树下,用推土机一样坚实的身躯狠狠撞击着树干,“砰砰”作响,把它撞得东摇西晃,枝叶如雪片般簌簌下落。蓦的,它又挺起长长的猪嘴,在树根下使劲拱了起来,一片片碎土烂泥被翻得四散飞溅,看来这猪斯拉恨屋及树,誓要把无辜的大树也连根拔起。 第六章 极品飞猪 丁晓武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摇来摇去的树干,心中叫苦不迭。谁说野猪都是身大无脑,这猪斯拉脑子就灵光得很,懂得变换作战方式,并能尝试着改变作战位置,避实击虚,攻其弱点,都可以去当一级指挥员了。丁晓武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苦思冥想对策,可时间不等人,这棵惨遭**的大松树终于挺不住了,在“喀拉拉”的悲鸣声中轰然倒了下去。 猪斯拉兴奋地仰起头,可还没等它得意地发出那阵“嗷儿嗷儿”的叫唤声,忽觉一记重物陡然间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自己的背上。 原来丁晓武在大树倒下的一瞬间,瞅准那畜生的脊背直接跳了上去,并趁势骑在上面。这是一记妙招,在目前情况下,野猪的背才是唯一安全的避风港,因为那里是对方獠牙攻击不到的死角。 猪斯拉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出其不意,顿时也是一个愣怔,但随即大发雷霆、怒火冲天。它开始上蹿下跳,后蹄乱蹬,想把丁晓武甩下来。但对方死死抓住猪鬃,将身体紧紧贴在背上,根本无法甩脱。猪斯拉有劲却发泄不出,登时狂性大发,把周围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都当成出气筒,于是附近的树木、花草、灌木全都倒了大霉。不久之后,好端端的一片天然植物园被夷作了平地,四面狼藉,可即使这样,仍没有摆脱背上那颗丧门星。猪斯拉咆哮连连,却百般无奈,最后只得撒开四蹄,背着丁晓武漫无目标地狂奔起来。 丁晓武只觉耳畔狂风呼呼,眼前景物如走马观花变幻莫测,大地像潮水一般向后倒卷。他忽然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令人亢奋无比的速度与激情,使他忘记了仍旧身处危险之中。他仿佛驾驶着极品飞车,正风驰电掣于荒野大漠,然而身下毕竟不是车而是猪,所以叫极品飞猪才对,不过是什么都不打紧,反正这种腾云驾雾般的极速让人浑身兽血沸腾,体内肾上腺素迅速提升,带来如痴如醉的美妙快感,就像虚拟版的拍拖……(作者此处省略五十字,你懂的),云行雨步之后,令丁晓武情不自禁地连声大呼“爽,过瘾,痛快,酷毙了。” 天空中竟然真的飘来一朵乌云,在大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影,随即又是一声清越的啸声。丁晓武诧异地仰头观看,只见空中赫然盘旋着一只大鹰,身形矫健、翼展宽阔、双爪若剑、喙弯如钩,看过动物世界的人都明白,这是称霸天空的主宰,世上最强悍的空中猎手-金雕。 猪斯拉仍旧跑个不停,似乎它那无穷无尽的体能永远不会衰竭。而空中那只金雕也不紧不慢地跟着,仿佛对地上这一人一猪玩的极限跑酷很感兴趣。 突然间,金雕翅膀一收,化身为一架呼啸而至的俯冲轰炸机,向着丁晓武迅猛扑来。丁晓武心中大惧,看到那只鸟瞬间已经逼到眼前,赶紧偏头躲避,不料对方振翅一抖,又向空中爬升回去。 丁晓武还没来得及庆幸,随即发现攀到空中的金雕故技重施,又开始高速俯冲下来。丁晓武气得暗骂:“你是故意逗小爷玩吗?奶奶的,地上的还没摆平,空中又来一个,跟我搞空地一体战,你们也太抬举我了。如果待会再出现一条河,里面是不是还会冒出一条吃人鳄鱼,到时候我一人独战海陆空三军。这写书作者真是操蛋到了极点,就算情节需要,也不能这么狂虐主人公吧。” 然而丁晓武很快便发现不对劲,那只金雕扑腾下来时,利爪对着的却是身下的猪斯拉,而不是自己。而那畜生也感觉到了,脚步开始放慢下来,抬起头向空中呲着獠牙,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金雕依然用这种方式接触野猪,但每次还未点到便终止了攻击。反反复复之中,丁晓武开始明白过来,因为自己还在猪背上,人家不想因此误伤到自己,所以不能痛痛快快地搏斗。 当下,丁晓武冲着空中的金雕招了招手,“雕兄,你别急,我会把它让给你的。”说完,他狠狠一揪猪鬃,胯下畜生吃痛,立刻停住了脚步。 丁晓武在猪背上使劲一推,跃到了地上。累赘终于离开了,猪斯拉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它抖了抖疲惫的身躯,随即反转过身,向身后的仇敌猛扑上来。 丁晓武一边左躲右闪,一边冲着空中大喊:“雕兄,快,它在那。”不料那只金雕配合起来比他希望的还要默契,早已经凌空而下,往野猪头顶上扑了过来。 猪斯拉根本就不在意它,对方显然缺乏临门一击的魄力和勇气,所以前几次攻势都是虚晃一枪,这次也不会例外。但它恰恰失算了,经验主义害死人,它没料到此次金雕不再故弄玄虚,而是毫不犹豫地亮出两只钢钩般的利爪,对准自己的脑袋两侧狠狠抓了上去。 “噗嗤噗嗤”,两道犹如牙签戳破葡萄的奇异声响同时发出,再瞧野猪的脸上,那对看谁都仇深似海的凶狠小眼睛不见了,代之以两道红色窟窿,汩汩向外溢着猩红色的鲜血,犹如山泉爆发,不可遏制。 猪斯拉迸发出一声惊天动的惨叫,张开利嘴,向金雕狠狠咬去。但它瞎了眼,根本察觉不到金雕早已扇着翅膀腾空而起,结果白白扑了个空。 接下来,一雕一猪之间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猪斯拉被费了关键的两只招子,动作变得犹豫迟缓,攻击时要么慢半拍,要么方向不清,乱冲乱撞,完全落于下风。而那金雕不仅有空中优势,来去如风,而且腾挪闪避,灵活自如,所以尽管体重远逊于野猪,但却凭借自身优势牢牢掌握了主动权。遗憾的是,它身上的装备跟原先丁晓武的弩机一样,不是对付敌人的有效利器,无论是利爪和尖喙,都太短了,难以抗衡猪斯拉的糙肉厚皮,因此虽然妙招狠招层出不穷,可除了一开始抓瞎眼睛之外,剩下的就只给对方造成了一堆挠痒痒似的皮外伤,无法伤其元气。 丁晓武在旁不住地给金雕加油鼓劲。他不明白这金雕为何要帮助自己,但想到《射雕》和《神雕》中描绘的情节,心想自己可能也碰到郭靖和杨过的那种奇遇了,看来时来运转,说不定眼前这位雕兄还能带自己寻到一座荒宅古墓,然后误打误撞找到一本《独孤九刀》或《九阴神功》等绝世珍宝,除了《葵花宝典》那东西绝对不能要外,其他无论什么正邪,只要是武功秘笈都可照单全收。正想到兴奋处,却见那雕兄动作竟然慢了下来,有几次甚至险象环生,差点被猪斯拉的獠牙挑破肚肠。原来金雕虽猛,却不耐久战,时间一长,体力开始跟不上了。 第七章 崭露头角 见情况猝然间急转直下,丁晓武脑海中的美妙幻想也立时化作泡影,一旦雕兄落败,那自己只能去黄泉路上寻宝了。可赤手空拳的,上去帮忙只能是白白送死,所以再怎么干着急,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在丁晓武抓耳挠腮手足无措之际,忽听一个浑厚宏亮的声音大叫道:“壮士,接兵刃!” 丁晓武循声一望,发现不远处的林边山坡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两个骑马的男子。其中一人二话不说,从后背拔出一根长长的棍状物,向自己猛地掷了过来。 丁晓武奔过去从地上捡起那物体,发现竟然是把单刃长刀,柄跟刀身几乎等长,样子有些像练武用的朴刀,但刀身较细。在阳光照射下,青光森冷,闪烁耀目,令人不寒而栗。 丁晓武拿着刀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忿地抬起头,望向那两名男子,本想说:“我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它?既然你们要充好人,那为什么不直接加进来帮忙?”但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因为他看清楚了其中的一个人,当他的目光投到这人面前时,就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再也无法挪开。那是一个锦帽貂裘,衣饰华丽的青年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生的剑眉薄唇,目若朗星,器宇十分不俗。那深邃明亮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浅浅的忧郁,又隐藏着一些神秘,但更多的是自信,是一种凌然而生、发自内心骨髓的傲睨天下、顾盼自雄。这种舍我其谁的王者气质是任何一个高明的演员都模仿不出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狂傲不羁的人物,当他面对丁晓武时,脸上的神色却充满了尊崇与激赏。俄顷,他微微一笑,在马上轻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丁晓武只觉得自己嘴唇发干,心脏砰砰狂跳,对方分明在对自己说:“大胆地去吧,你行,你一定能行的。”有时候,不需要过多的鼓励,一个赞赏的眼神,一个肯定的点头动作,就会让人热血澎湃,沛然之气充塞丹田,从而创造出非凡的奇迹。 丁晓武现在就是这样。虽然现在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并非是个天资绝色、温婉多情的丽人,但并不影响他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如决堤洪水般滚滚泛滥,并不妨碍他此刻豪情盖天,迫切地想要在这人面前一展所能。他双手握刀,对那年轻男子深深一揖,仿佛在无声回应:“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金雕重新回到天空盘旋,将这片战场留给了新的猛士。 猪斯拉站在原地未动,鼻孔中“扑哧扑哧”往外喷着白气。连续的奔跑,剧烈的搏斗,也使它大耗元气,不得不抓紧时间休息,固本回元。虽然它看不见,但空气中的肃杀和冷厉完全能感受得到。这从它不安地嗅着鼻子,以及一刻不停地刨土动作上就可看出。 丁晓武手执长刀,渊渟岳峙,如泰山般岿然不动。从小到大,他头一次感到自己当了回真正男人,真正有了那种无往不胜的英雄感触。他抬眼望向对手,那俾睨八方的目光仿佛在说,别说你只是头猪斯拉,就算是哥斯拉到此,我一样能取你的项上猪头。 猪斯拉终于耐不住这等待的煎熬,率先发起了攻击。它嗅出丁晓武的所在位置,后蹄猛地一蹬,近两吨的庞大躯体被发动起来,犹如排山倒海,以不可阻挡之势冲了上来。 丁晓武的那点启蒙级武术知识还是中学时上体育课教的,但就像他没打过猎却不妨碍做猎人一样,只要玩过《鬼泣》《刺客信条》《虐杀原型》等,便无师自通,完全懂得如何展开武功招式。当下他见对方冲抵近前,突然一个闪身避开,双手随即将长刀向旁一横,刀锋切入猪斯拉的侧背,并顺势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猪斯拉伤口处鲜血狂喷而出,但它全然不顾,调过头来再次猛冲。其招式很简单,把对手撞翻拱倒,直接按在地上用獠牙挑死。 刹那间,一人一猪斗得七荤八素,尘土弥漫。丁晓武已经不知在对方身上戳了多少刀,有几下还扎在脖子上,但野猪皮太过坚厚,每次都未能深入,因此始终无法将对手击倒。而猪斯拉听风辨音,不顾一切地来回猛冲猛撞,完全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全然不管身上鲜血滔滔不绝向外溢出,也许它已经知道今日必死无疑了,但在临死之前,一定要用自己的獠牙让对手同归于尽,维护自己作为无敌巨猪的尊严。 一猪拼命,万人莫敌。丁晓武见它重伤之下,仍然逼得自己连连后退躲闪,忍不住越发焦躁。正在这时,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急速传来,“雷兄,快扎它的肚子,肚子软!” 丁晓武听出这是刘牢之的声音,顿时精神大振。他瞅准时机,趁着猪斯拉从旁掠过,对准它的腹部侧面横切了进去,就听“哗啦”一声,仿佛撕开了一个面口袋,里面的肚肠心肝脾胃全都滚了出来。 被开了膛的猪斯拉终于撑不住了。它凭着惯性继续向前冲了几步,接着轰然倒地,动弹不得,只有猪鼻仍在呼呼喷着粗气,苟延残喘。 丁晓武走上前,竖起长刀,对准它的脖颈扎了进去,顿时鲜血如泉涌飚飞,野猪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都安静沉寂下来,在浓浓血雾的沐浴下,丁晓武转头望向那名神秘男子,裂开红彤彤的嘴巴惨然一笑,接着抬头望天,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如野兽般的嘶吼,那是胜利者最狂野、最高兴的欢呼。 周围的几人也都受到了感染,一起高举双臂也跟着仰天狂吼起来,声震山谷,久久不散。而那个神秘男子更是兴奋地跳下马背,快步奔到丁晓武面前,不顾他身上猪血横流,硬是紧紧地给了对方一个熊抱。 第八章 酒逢知己 “伟大的勇士,我的确没有看走眼。”那神秘男子紧紧握着丁晓武的手说道。 “不,是您给了我勇气,才让我感觉如脱胎换骨一般,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那么棒,竟然有如此出色的能力。”丁晓武豪气干云,万分感激地望着对方,本想要再好好拥抱一下,却发现对方华美的衣饰上东一道西一片到处浸染了肮脏的猪血。于是略一犹豫,只得作罢。 那神秘男子却毫无顾忌,再次将丁晓武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他壮实的肩膀。 “不,我没有给。你的勇气是天生的。适才我看到你骑在疾行的巨无霸背上,仍然谈笑自若引吭高歌,如此临危不惧,气定神闲的大将风骨,岂是平常人所能及的。” 丁晓武脸刷的一下红了,不过因为脸上溅满了猪血,所以再红也看不出来。想到刚才骑在猪背上很傻很天真的情境,那完全是被速度与激情催发出来的不正常反应。如今自己手舞足蹈和丑态百出的样子已被别人尽收眼底,心里顿时觉得无地自容。 那人见丁晓武忽然窘迫起来,还以为他心有遗憾,便安慰道:“适才我留心看了一下,壮士的武艺其实还是不错的,只是缺乏临敌经验,使起招式来有些生硬,不擅长将其融会贯通,以后勤加练习即可。”顿了顿,他又微笑着赞叹道:“当年曾有典韦逐虎过涧,今日也有壮士骑豨遨游,可谓异曲同工。虽古之恶来,亦不能及。” 丁晓武不懂历史,却精通三国,一听典韦二字,顿时兴奋起来,笑道:“阁下说笑了,典韦手执两道八十斤大铁戟,战宛城时还能手轮两个敌兵作战,力大无穷,我怎能和他比。” 这时,刘牢之与宋癞子也走上前来,丁晓武见他俩也是全身湿漉漉的,但溅的不是猪血,而是水。他刚要开口询问,却发觉气氛很不对头。刘牢之用一双警觉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对面的神秘男子,但更不可思议的是宋癞子,眼光中除了警惕,竟然还多了几份仇恨,目呲欲裂,怒火喷涌,也不知对方怎么得罪他了。 神秘男子的粗壮跟班也抢上前来,手握腰间剑柄,与宋癞子等人对目而视,毫不退让。丁晓武感到事情越发不对头,怎么好端端谁也没说话,竟然剑拔弩张起来。正暗自疑惑时,忽听宋癞子凑到跟前低声道:“雷哥小心,他们是氐奴。” 这已经是丁晓武第二次听到这个敏感的词汇了。上一次,他刚刚来到这个时空,就错被一群偏激的愤青当成“氐奴”,差点惨遭杀身之祸。多亏那个沈大人,及时验证了自己的清白,才逃过一劫。现在,真正的“氐奴”赫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使丁晓武心中的阴影再次浮起,忍不住抬起头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两个人,想看看所谓“氐奴”到底长什么样,是否确实和自己很相像。但看来看去,除了对方穿的服饰与众不同,头顶上蓄发结辫之外,其相貌特征均和中原人并无二致。 那青年男子也感觉到对方内心起了微妙的变化,当下也不多言,只是目光灼然地望着他。 隔了一会儿,丁晓武清了清嗓子,对那男子微笑道:“远来是客,今日二位难得来我们天平山旅游观光,我们岂能不矩主之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朋友来了有好酒,美酒飘香心花放’,咱们一见如故,岂能无酒助兴,应该……”他说了半天,忽然停住,想到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自己手里根本就没有酒,刚才啰啰嗦嗦一堆,其实全是废话。 那神秘男子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好一个‘朋友来了有好酒’,壮士快人快语,说的太对了。”他回头向两匹坐骑看了一眼,“恰好我的马背上带着三皮囊的烈酒,可以拿来助兴,与几位壮士共谋一醉。” “啊,仁兄你原来带着酒呢。那真是太好了。”丁晓武转忧为喜,他的本意就是要用酒来冲淡两拨人之间的敌意。酒文化可谓源远流长,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老外,都把酒当做公关与交流感情的最佳道具。只要上了酒桌,大家一碰杯,酒后吐真言,一通真情流露掏心窝子过后,什么隔阂什么仇怨都将抛入九霄云外。 不过,令丁晓武尴尬的是,本来应该他请客做东的,岂料请人家喝酒还要让客人破费,令自己这个东道主很栽面子。他下意识地回过头,想看看自己这里有什么可以还人情的东东,忽然瞅见死在地上的猪斯拉,顿时心花怒放,欣喜道:“仁兄,这真是赶巧了,这猪斯拉肉肥油足,正好用来下酒,咱们今日放开肚皮,好好吃它一顿。” 神秘男子欣然答允,走到马背前去解酒囊。宋癞子在旁悄悄对丁晓武道:“雷哥,这不妥吧,他俩可是氐奴,咱们怎能跟这些人一起喝酒?” “不错,他们是氐人,但不是敌人。”丁晓武转过头来,平静地回答道。 不一会儿,火堆升了起来,光焰照人。丁晓武虽不是什么专业大厨,但平常烧点家常菜,是他的拿手好戏。当下他切了一大块猪腿肉,一段大肠,架在火上做了道烧烤大肠肉。对方也把酒囊靠在火边烫热。很快,酒香肉香在空气中四散飘溢,令人禁不住的馋涎欲滴食指大动。 宋癞子和那青年的跟班方才还不对眼,现在一看有酒有肉,也顾不得许多了,纷纷围坐过来大吃大喝。丁晓武也喝了一口皮囊里的酒,觉得入口又涩又辣,但度数却不是很高,也就跟他那个时代的葡萄酒类似。 “这是我们氐人的酸马**加进你们汉人的白高粱,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不错,这酒够冲够味,是纯爷们喝的。”丁晓武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心中却有些纳闷:高粱酒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呀,以前我喝的二锅头、五粮液、老白干,哪一个不是又醇又烈,为何这酒味却那么淡。 他不知道,现在是公元四世纪,人类的酿酒工艺还远不及后世那样高超复杂。现代的中国白酒和西方的白兰地、威士忌都属于蒸馏酒,通过特殊步骤让酒里水分蒸发,提炼出高浓度酒精饮料。而这个时代蒸酒技术还未发明,人类只会让粮食水果简单发酵,做出低度的酿造酒。据说,中国最早的蒸馏技术起源于九世纪唐朝的四川地区,所以现在剑南春动不动就拿唐朝做广告。 话题扯远了,转回故事。刘牢之少年心性,藏不住话。他一边美滋滋地吃着大肠煲,一边疑惑地向那青年男子问道:“先生,我有一事不解,这片野猪林藏在太行山与天平山万峰之间,人迹罕至,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不是我找到的,而是它。”青年男子忽然举手向空中一指,随即张口呼啸,发出一声奇异的指令。 一个黑影瞬间俯冲下来,落在青年男子的肩头,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那只与猪斯拉搏斗的金雕。 青年男子爱抚地梳了梳它的羽毛,捡了一块鲜嫩的猪肉赏给它。 刘牢之恍若大悟道:“原来是你们带的这只鹰找到了路径。难怪,它有翅膀,想飞哪里就飞哪里,再隐蔽的山林也无法阻止它进入。” “不错,雄鹰遨游于长空,居高临下,俯视四方,目光才会犀利敏锐,才能将一切尽收眼底。而我们却立足于脚下方寸之地,目之所及不到数里,故而眼光如豆,无法看清山川玄机。所以……”青年男子说此一顿,站起身走向山崖,极目远眺,“想要一览万里江山,放眼天下,就必须要像雄鹰一样,让自己的志向扶摇直上青云,达到一个凡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九章 一见如故 丁晓武听到这番言语,心中再次浮起猎猎豪情,然而同时却隐隐有些失望。原来那金雕并非跟自己心有灵犀,而是受人训练,被别人派来帮自己忙的,那么自己想象的那些所谓奇遇都是无稽之谈。而且,自己刚才还非难人家不出手帮忙,其实人家早就路见不平一声吼了,倘若不是及时放出了金雕,自己还不知道要被那猪斯拉拖向何方呢。想到这里,他脸上又多了几许惭愧。 “攀谈了许久,在下还未问及壮士的姓名呢。”那青年男子向丁晓武问道。 “哦,在下姓丁,双名晓武。”丁晓武正神游别处,想都不想便脱口说道。 话一出口,他顿时就觉出不对,但已经无法更改了。他一脸苦相,稍微偏头向旁边瞥了瞥,果然见那宋癞子正用世上创纪录的震惊眼神注视着他。 “雷哥,你搞什么飞鸡呀?不是叫方雷吗?咋又冒出个什么丁……什么武的名头来?” “看来,壮士的大名不止一个啊,果然出类拔萃,连起名也异于常人。”青年汉子笑道。 “哦……那是……因为……”丁晓武搜肠刮肚,忽然急中生智,想出一个完全能被这时代人接受的理由。“不瞒仁兄说,在下的亲生父亲姓丁,有一位方姓结义兄弟,两人是莫逆之交,而且都生了一个儿子。方姓老爹命里不济,儿子不到三岁就夭折了。我爹见他整日为此伤心痛哭,就对他说,老方,别难过,从此以后我的儿子就是你儿子,现在就把他过继给你,让他继续叫你原来儿子的大名-方雷。于是乎,我就有了两个名。” “原来如此,壮士竟还有这么一段奇遇,真是可喜可叹。”青年汉子默默点了点头,也不知相没相信丁晓武的鬼话。 “当然,我的名字还有另外一种解释。”丁晓武灵机一动,又补充道:“在下其实姓丁名晓武,字方雷。” 青年汉子没有回话。宋癞子却傻呆呆望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雷哥,你可真雷。” “那么,敢问仁兄尊姓大名。”丁晓武朝对方问道。 “在下……姓曹名坚,字永固,略阳临渭人,氐人富户,世代经商。” 丁晓武一听,心想这人的爹妈怎么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曹坚曹坚,听起来仿佛草菅人命一样,实在拗口。不过刘牢之、宋金这两人名字也不大顺溜,看来这个时代人的起名方式跟后世不大一样,读起来越不顺越好。 “原来是永固兄,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失敬。”丁晓武在这个时代呆久了,有时也能文绉绉用词。 “不敢。其实看模样,我比丁兄还小上几岁,以后丁兄尽管称呼在下贤弟即可,我应对您执以兄礼。”曹坚恭敬道。 丁晓武闻言,心想听这位曹贤弟称兄道弟的说话口气,是想和我拜把子啊。那桃园结义该怎么说来着?他想了半天,却实在记不起那句拜把子程序缺不了的台词,抬头看见对方期待已久的眼神,觉得这么自己这么老不说话很没礼貌,于是大声对曹坚道:“贤弟所言不差,咱俩一见如故,嗯……那么……干脆天作被地作床,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此言一出,连刘牢之都笑得嘴里喷酒。“雷兄,你那是义结金兰的用词吗?怎么跟讨饭乞丐的顺口溜差不多?” 曹坚听完却哈哈大笑,“丁兄真是不拘一格啊,这句话虽有些不通,但也是吉祥如意,只要倾心相交,说不说那些虚言全无所谓。“ 隔了片刻,曹坚又说道:“丁兄的令尊处处为结义兄弟着想,看来也是位急公好义的仁义之士。不知他身在何方?小弟我能否有幸前去拜访一下?” 丁晓武心想:我的这些身世都是瞎编杜撰的,你满世界跑断腿也找不到他们?还是赶紧让你绝了念头。于是,他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往肚里灌了一口闷酒,想起前世冯小刚电影《1942》中的场景,凄凉叹道:“前些年,因为一场旱灾,我的家乡……山西,发生了吃的问题,我的父亲和义父,都在那场灾变中不幸……不幸……”他皱眉蹙额,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曹坚见他伤心欲绝,心下歉疚不已,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丁兄,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山西之地战乱频仍,自晋室南渡之后,昭文帝刘曜、南阳王刘胤,明帝石勒,武帝石虎,一批又一批豪杰在那里逐鹿杀伐,搞得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不过现在好了,我大秦顺应天命,得万民拥戴,雄据关中八百里沃野。如今那里士民安康,五谷丰登,盛世初现,再也不会出现昔日饿殍遍野的惨景。” 两人谈话根本就是南辕北辙。丁晓武嘴里的山西省在当时不叫山西,而被称为河东。直到隋朝才头一次出现河东山西的字样,到宋朝以后才正式改名为山西。而曹坚嘴里的山西是指崤山以西,即函谷关西面的关中地带,这才是晋朝时人们公认的山西,而到后世则改称为陕西省。至于昭文帝、南阳王之类,指的是十六国中匈奴人建立的前赵和羯族人建立的后赵,两个王朝为争夺中国北方相互混战,关于这段史实丁晓武一窍不通,所以听得云里雾里。 宋癞子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来,插口道:“你们氐秦虽窃据关中,但说白了不过是群流浪逃荒的胡人,有什么资格声称自己顺应天命。我大魏才是真正的华夏正统。如今圣上励精图治,誓要扫平天下,将你们这些胡人驱逐出神州沃土,到时候你们哪里来回哪里去,并年年入贡岁岁来朝,老老实实地做我大魏藩臣。” “混账!大逆不道!”曹坚的跟班狂怒不已,长身站起,右手随即去拔腰间佩剑。 剑刃刚亮出一半,曹坚伸手止住,对宋癞子冷笑道:“冉闵将军号称‘万人敌’,端的是武艺超群、骁勇无双,若论沙场单挑,陷阵斩将,天下英雄无出其右,在下心里对其武勇也是钦佩得紧。” 宋癞子的脸色缓和了些,但随即醒过味来,两道眉毛一拧:“大胆,你怎敢直呼圣上的名讳。” 曹坚冷冷白了他一眼,继续道:“可惜冉闵这人刚愎自用,有勇无谋,且刻薄寡恩,毫无远见卓识。他掌权伊始,不施仁义恩惠,反而急吼吼颁布什么《屠胡令》,挑动中原人去攻击羯人,让治下百姓自相残杀。此举虽暂时笼络了汉人民心,却绝了胡人的归顺投效,将本已心灰意冷,无力再争天下的赵国石氏完全逼上绝路,被迫背水一战。同时,他的仇胡政策使其与北方的慕容鲜卑,西北的姚氏羌人都无法和平共处,再加上他擅称帝号,又不容于南方的***朝。其结果是将天下诸侯尽数得罪,难以转圜,使自己彻底沦为孤家寡人。” 宋癞子听到这里忍不下去了,刚想反唇相讥,却被丁晓武用一只猪蹄堵住了嘴。 曹坚根本不管对方的喜怒感受,仍在自说自话一展胸臆:“冉闵陷于四面楚歌,尚不自知,竟然为一点寻常怨恨杀害了曾与其共同举室的伙伴李农,睚眦必报,毫无容人之量。如此鼠肚鸡肠,有谁还肯倾心归附?他治下的河南河北,本是中原最肥沃的膏腴之地,可数年下来竟被他搞得民穷财尽,连属下兵士的军粮都无法保证。他南征北讨,看似风光,实际上不过是凭借着匹夫之勇修东补西,疲于奔命。吴子曰:一战而定天下,可成帝王之基。但冉闵身经百战,所据地盘却是越打越小。此时他已成为被四方诸侯关入囚笼的冢中枯骨,只待其筋疲力尽,便可一举擒获。” “啪!”一个东西忽然丢到他的面前,竟是一根吃剩的蹄筋。再看对面,宋癞子已经腾地站起身来,指着曹坚的鼻子怒骂道:“住嘴!你一介氐奴,竟敢在这胡说八道,欺辱圣上,实在罪无可恕。别忘了,这里可是大魏国的疆土。再敢乱嚼舌根,小心项上狗头。” 话未说完,忽见空中寒光闪过,接着就觉颈部一片冰凉。 第十章 排难解纷 宋癞子额头上汗滴渗出,只见曹坚的跟班如铁塔一般直挺挺站在面前,手中剑刃轻轻架在自己的脖颈上,那幽冷锋芒透出的寒气已经渗入他的皮肤,顺着筋脉直逼他的心口,令其浑身僵直。另一边,刘牢之也直起身来,劈手就去捡身边的钢叉。 “诶……你们还没喝多少,咋就都醉了?酒量不会这么弱爆吧。”丁晓武一边提着酒囊,一边拦住当中不停打哈哈,“那个谁,曹贤弟啊,你让手下人别玩项庄舞剑了,要玩就玩点新鲜的,咱不是刘邦你也不是项羽,演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鸿门宴有啥意思?” 丁晓武的一通胡诌效果明显,空气终于缓和下来。曹坚示意手下收剑回鞘,看着宋癞子由衷赞叹道:“冉闵虽不肖,但却有你这样仗义执言忠心耿耿的属下,这是我唯一赞赏他的地方。” 丁晓武怕宋癞子驴脾气再次发作,连忙抢过话题。“是呀是呀。不过为兄看贤弟谈吐不凡,胸藏大志,这……那个……”他本想把对方大大夸奖一番,不料自己的文言文水平实在差劲,这就像当初考英语作文,得把自己心中所想的每一句大白话都翻译成半文半白句式讲出来,一旦碰到卡壳,令他有话说不出,苦恼无比。 眼见对方一副抓狂的囧样,曹坚再次被逗笑了:“丁兄尽管有话直说,咱们既然已是兄弟,为何不能畅所欲言?” “对,做了兄弟,还搞这么多酸文假醋有啥意思?”丁晓武一把搂住对方肩膀,“看贤弟虽然年纪轻轻,但说出来的话很有气质、很有水平,平常一定读过不少书。” “愚弟确曾师从汉儒,读过《论语》《易经》《春秋》等圣贤书籍。” 丁晓武点点头道:“汉族也好,少民也好,大家都生活在中国的土地上,学习中国文化,按照中国的方式好好过日子,彼此之间都是中国同胞。亲不亲,家乡人。美不美,故乡水。其实大伙都注意到了,象现在这样,我们都喜欢坐在一起吃吃喝喝,一起海阔天空地吹牛扯蛋,大家志趣相投,脾气爱好其实都是一样的。何须要硬分什么汉胡?硬分什么彼此?” 曹坚两道剑眉霍地展开,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奇谈怪论。 丁晓武毕竟上过大学,还是粗通文墨的。他想起了以前在学校图书馆中看到的著名犹太作家茨威格的名言,为了增加自己语言的说服力,便把它讲了出来:“民族主义强迫民族和民族之间相互疏远。它们很像森林中的树干,都想傲然独立,但在地下深处,它们的根却盘结交错,在地面上空,它们的枝叶却相互依偎。” “盘根交错,相互依偎……”曹坚象一个虔诚的教士,正襟危坐,默默地反复念诵着这八个字。 良久,他转向丁晓武,脸上肃然起敬:“原本我以为丁兄只有手搏猛兽的蛮勇,没想到兄台竟也有如此高深莫测的远见卓识,真是出人意料。我见过的汉人,即便学识渊博,处事中庸,也都认为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他们处处把我们胡人排斥于礼仪王道之外,处处留心华夷之防,甚至对胡食、胡衣、胡床等也都避而远之。丁兄的观点如旭日之辉,而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鸿儒,不过萤烛之光。” “贤弟过誉,咱不说这些伤脑伤心的话了,来,喝酒!” 曹坚呷了一口酒,瞅了瞅丁晓武身上穿的那件打满补丁的破烂军服,关心道:“丁兄日子过得很清苦吧。” “嗯……还好,每天吃饱喝足,饿不死。”丁晓武乐天知命地回答道。 曹坚转头瞥向那头死去的巨型野猪,说道:“丁兄猎杀的这只巨无霸,愚弟非常喜欢,愿以千金相购。望丁兄勿要推脱。” 丁晓武浑身一个激灵,兴奋地一口气差点没缓上来。“贤弟刚才说,是千金?这,价格好像太高了些吧。” “不高不高,此物世间珍品,物有所值,愚弟还觉得千金太低了呢。” 两人又说岔了。丁晓武按照他的理解,以为千金就是千两黄金,其实古代的所谓金并非指黄金,而是黄铜,以铜为金,千金即一千斤铜钱。黄金十分罕见,弥足珍贵,无法用作市场上大量交易的货币。而铜矿石遍布四方,数量很多,因此从秦始皇统一货币铸半两钱开始,一直到清朝末年,官方一直都以圆形方孔铜钱作为基础货币。虽然后来随着商品经济发展,银子也成了主要交易媒介,但铸造数量仍远不及铜钱。 饶是如此,那一千斤的铜钱在当时也算一笔巨款了。丁晓武此时的心境仿佛后世中了五百万彩票,飘飘然觉得身上骨头都快酥掉了。 不过,当他看到宋癞子和刘牢之那阴沉板着的脸后,原本一颗飞升起来的心又像石头般重重落了下去,心说有这两个大汉族主义者从旁作梗,事情恐怕要黄。果然,宋癞子把丁晓武拉到一边,小声道:“雷哥,我知道你急需用钱,这千金之数你都拿去好了,我分文不取。” 丁晓武把失落的目光转向刘牢之,那紫面少年的脸膛涨得青紫,正气凛然道:“我爷爷说过,不义之财不可取。胡人的钱又不是他们自己的,全是从咱汉人老百姓手里抢来的,我若是拿了,岂不是跟分赃的土匪一样?这种钱拿了咬手,小爷我绝不为。” “行,你俩搞得上纲上线,我还能怎样?难不成我能当着你们两个视钱财如粪土的高洁义士的面,去和土匪分赃?”丁晓武默默想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回到曹坚面前。 “贤弟啊……”丁晓武望着对方那面不改色的平静脸庞,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可以保全所有人面子的拒绝方式,于是一脸颓废瞬间变成了一脸正气,把胸脯拍得嗡嗡作响,慨然道:“贤弟说笑了,区区一头野猪,何必千金相赠?你若喜欢,做哥哥的直接送给你好了。” 曹坚一听,油然生敬,望向丁晓武的眼神仿佛瞧着一尊神像。“这……丁兄如此慷慨豪迈,让愚弟如何受之得起?” “有什么经受不起的?你既然敬我为兄,做哥哥的当然要给兄弟送份见面礼,否则才是不通礼节,不懂人事。” 见曹坚还要推脱,丁晓武牛眼一瞪,假装生气道:“你我现在是兄弟,是哥们,哥们之间还要谈钱,精打细算的,俗不俗?你若再让来让去的,我可不认你这个贤弟啦。” 曹坚这才坦然接受,说道:“大哥如此厚待愚弟,我也不能来而不往。阿光……”他回头吩咐跟班道:“把丁壮士方才用过的宝刀拿过来吧。” 第十一章 结义兄弟 阿光从背后再次拔出那把长刀,曹坚双手接过,恭敬地呈给丁晓武:“丁大哥,宝刀赠烈士,红粉送佳人。我看大哥你用这刀还顺手,就把它赠送给大哥,作为还礼。” 丁晓武觉得再要推脱就显得过于虚情假意,于是爽快地道了声谢,把那长刀插在背后。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一会,酒干肉饱。丁晓武与曹坚互祝青山不改细水长流之后,依依不舍地道别离去。 回去的路上,丁晓武问二人道:“你们是如何逃过那猪斯拉的追捕的?” “巨无霸虽然凶恶,但十分讨厌水,我知道附近有处水塘,就带着宋癞子逃了进去,所以它就不再追了。”刘牢之道,“后来,我们回到来时空地,发现你跟巨无霸都不见了,便赶忙循着蹄印一路追过来,最后在山坡上发现你和巨无霸干架。我们也不知道雷兄你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还像丧家犬一样到处乱逃,结果没过多久就跟打了鸡血似得敢跟巨无霸直接叫板,是不是被那个叫曹坚的氐人鼓捣的?” “是呀。我义弟身上仿佛有种说不出的、非凡的魔力,他并没有直接鼓捣,而是用了一个眼神加一个手势,结果我就立刻鬼使神差地从废柴灰太狼变成了英雄武二郎,当然,这还得感谢刘兄弟你,若不是及时提醒,我还真解决不了它。”提起今天的战斗场景,丁晓武立刻显出一脸的傲然和兴奋,仿佛就跟武松打虎一样成为他日后炫耀的人生最佳资本。 虽然刘牢之并不知道谁是灰太狼、谁是武二郎,但却知道眼前这位雷兄疯言疯语雷死人不偿命,所以也就没多问。 宋癞子却始终一脸苦相闷闷不乐。丁晓武凑上前打趣道:“癞子,你今天对皇上的耿耿忠心,可昭日月,回去我一定把你今日义正词严的出彩表现呈报上去。” 宋癞子转过头来,却一脸悲哀地说道:“雷哥,对不起,我害你没能拿到那笔钱。” “这有神马关系?”丁晓武大度地摆摆手,“金钱再好,也远远不及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刘兄弟方才不是也说的很好吗?不义之财不可取。只是……”他斜眼眯了一下对方,“癞子,你以前是否有过什么,所以才……” “不错。”宋癞子忽然咬牙切齿,脸上的神情冰冷如刀,“我跟北方的鲜卑奴有笔旧账,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血账。虽然氐奴不是鲜卑,但却都是胡人。胡人全是一样,人面兽心,衣冠**,我永远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丁晓武本想问到底是什么样难以解开的冤仇,却见宋癞子的脸色变得出离的愤怒可怕,这个一向老实巴交的小人物似乎已完全陷入仇恨的漩涡中,两颊的肌肉颤抖不停,可见正在努力遏制心中的癫狂激动。 看到对方痛苦不堪的样子,丁晓武心中一片怅惘,觉出那仇恨是道难以弥合的伤疤。 日已西沉,山坡之上,曹坚远远遥望着渐渐东去的三人,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无垠的旷野,再也看不到了。 身后的树林忽然摇曳起来,随后便有近百名杀气腾腾的侍卫从潜藏的树丛和长草中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一个个劲装结束,虎背熊腰,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剑,一起来到曹坚的身后,恭敬地跪伏于地。 “小王爷。”那个粗壮的跟班走过来施了一礼,沉声道:“方才那个泼皮竟敢将猪蹄掷到你的面前,使殿下无端受辱,这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带人追杀过去,取得此人首级,敬献于殿下。” 曹坚摇了摇头,神态安详。“他是我义兄的朋友,岂能杀害?阿光,带上所有的人,我们回营地。” 阿光蹙了蹙眉,犹豫了一下说道:“殿下,请恕属下多嘴,汉人好逸恶劳,少信寡义,实在不值得结交。就说刚才那个姓丁的,夸夸其谈,好为大言,其实不过是人前卖弄,哗众取宠而已。殿下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迷惑……” 他话未说完,曹坚便不客气地打断道:“阿光,他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一颗宝玉,是我最钦佩的结义兄弟,我不许你那么讲他。” 阿光一个怔忡,心不甘情不由地说道:“是,属下莽撞。” 曹坚悠悠道:“海内亿万百姓,汉人占去十之七八,若不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归顺,又谈何收取天下?谈何开创万世之基?” 说完,他回身跃上马背,带着众兵丁西行归去。临走时,他再次向朦胧的东方天际眺望了一眼,喃喃道:“上天降下旷世奇才,若不能收为己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接下来的数月间,丁晓武三人继续去天平山打猎,所得的野味除野猪外,还有鹿肉,兔子,旱獭,甚至还有熊瞎子。这些肉类被卖到邺城军五营,以及民间菜市场,价钱公道,解决了不少军民百姓的菜篮子问题,因此赢得了不少口碑。丁晓武头一次觉出了垄断市场的好处,因为不但凭此赚了不少钱,还让营中的兵勇们对其态度大大改观,谁也不会得罪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人。 宋癞子又恢复了以前的木讷和好脾气,仿佛那天的事并没有发生。而他最敬爱的皇帝陛下这段时日来也春风得意,于仓亭之战中一举击败赵国(石氏建立的后赵)大将张贺度、靳豚,并斩杀靳豚,赵国伪帝石祗经此大败,再无余力反击,只能龟缩于河北襄国(今河北省邢台)。大魏军此时号称带甲戍卒三十万,兵威所向,四方无不惊惧。而皇帝陛下也决意再次御驾亲征,率领各路兵马以泰山压顶之势围取襄国,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皇上高兴,邺城上下也都跟着沾光。集市上,人们兴高采烈地议论前线精彩绝伦的战斗过程,有参加战役的老兵还绘声绘色地述说皇上手持双戟,亲自跃马冲锋陷阵,并连杀敌方诸员大将的英雄事迹。在众人津津乐道的赞美声中,丁晓武扛着一只刚刚宰杀完毕的狍子进入菜市场。对于皇帝的丰功伟绩,他不说好也不说坏,因为并不关心。他只是每日计算自己卖出了多少肉,收取了多少铜钱,一边数着数,一边咬了口手里的熏猪肉。那块肉又干又苦味道还不如树皮,这使得他萌发了一种想法,无论如何也要去东方海边,把盐搞到手。 丁晓武来到这个时空,得到的最大感受之一,就是明白了盐的重要性,明白了为何在后世司空见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盐,在古代却是能牟取暴利的紧俏商品。因为对于没有任何冷藏保鲜技术的年代,盐就是电冰箱,是冷柜。任何食物,若想长期保存,都得用盐进行腌制。丁晓武三人弄来的野味,倘若不能在一两天内及时卖光,就必须制成熏肉,否则就要霉变发臭。而制作熏肉,如果没有盐的话,那不但保存时间短,而且味道又苦又硬,实在难以下咽。 第十二章 变故丛生 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阵噪杂声,人们纷纷停止手里的活计,拥在了道路两边翘首以待。丁晓武也好奇地挤进去伸长脖子观看。没有电视没有广播不能上网,所以看热闹就成了古代社会最常见的娱乐方式。 只见一个长长的队列自西向东而来,最前面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吏,手持皇榜边走边大声宣读。两边各有一排兵丁鸣锣开道,后面则是一长串的骡拉马拽的囚车,车上有男有女,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和尚在吃奶的婴儿,啼哭声、叹息声、悲愤的吼声,响彻整个集市。 连孩子都不放过,真是太惨了,一个年轻的少妇不忍再看,回过头抹去脸上的两行热泪。 “老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知道吗?”一个青年后生有些激动,向一名看上去读过点书的老者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道:“皇上封其子太原王冉胤为大单于,并将归降的一千余名胡兵拨至其麾下做侍卫,光禄大夫韦謏力谏不可,因为前时颁布屠胡令,已经和胡人不共戴天,此刻又招揽胡兵为亲随,这是取祸之道,绝不可行。皇上不听,韦大夫死谏,批龙鳞逆圣听,结果惹得龙颜大怒,故下令将其满门抄斩。” “韦大夫并没有讲错啊。”后生打抱不平道:“让胡兵保护自己这个杀胡者,简直是异想天开。还有,圣上不早在一年多前就颁发圣旨要恢复一切汉家礼仪吗?怎么现在又学起原先赵国石氏的胡人做派,封自己儿子做大单于,担任胡人酋长,不伦不类,让人心寒。”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老者苦笑一声道:“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猜得透呢?” 丁晓武听得心惊肉跳,仅仅因为大臣跟自己意见不对路,便发狠杀他全家,连小孩子也不能幸免,而且杀的还是忠臣,如此昏聩凶暴,这不是封神榜里的商纣王吗?而自己在他手下当了好几个月的兵,虽然没有为虎作伥,可无意中也是在为暴君听差,为坏人张目,实在大违自己的本心。 丁晓武心情郁郁,抬眼再向车队凝望,发现其中一辆囚车中关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少妇,此刻她正轻轻地拍着怀中的婴儿,朱唇微启,小声吟唱着梦呓般的歌谣。而那婴儿全然不知自己刚来人世便要赶赴黄泉的凄惨命运,仍旧安详地吸吮着母亲的**,脸上显出心满意足的微笑。丁晓武不忍卒睹,转过头去,刚好和那说话的老者打了个照面。 老者满脸枯槁,神色凝重,悠悠开口道:“一人获罪,累及鸡犬。可怜这对母子,本属无辜,却受夷三族之累,年纪轻轻就要跟着孤忠赴难,令人实在扼腕。” 倏然之间,丁晓武热血上涌,豪气顿生,满脑子都是过去影视剧看到的好汉劫法场的英雄壮举。但很快,理智压倒了冲动,恐怕自己还没来得及抢上前,就被那些兵丁们当场乱刀分尸。没有赵子龙的勇冠三军,想要单骑救主,无异于痴人说梦。 正沉思间,忽听人群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方雷,可找到你了。” 丁晓武猝然转头,看到是所在本部的伍长,正快步向自己奔了过来。 “方雷,别看了,赶紧跟我走,有紧急任务。”伍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准确地将命令传达出来。 丁晓武心念一动,回头向人群中扫视了一下,想再看看方才那名说话老者,却见他不知何时已飘然离去。 丁晓武不再怠慢,跟着伍长快步冲出城门,向东疾奔,一边跑一边问道:“长官,出什么事了?为何这么急吼吼?” “城外的漳河边忽然发现了一伙逃难的羯奴,司马大人已经带领亲随先去捉拿他们了,并吩咐各营火速集合队伍,到河边白浪滩聚结,一起参与围堵。” 此前丁晓武已不只一次地听到过羯奴的名头,并粗略地得知他们和氐奴一样,是晋朝永嘉年间作乱的入塞五胡之一。而且前些年皇帝颁布《屠胡令》后,被杀得最多的胡人也是他们。 现在猝尔听到又抓获了一批羯奴,丁晓武不禁担忧起来,万一等会儿长官下令让自己也跟着参与处决他们,那究竟该不该动手?服从,自己与那帮人无冤无仇,如此滥杀无辜,往后岂能心安?不服从,军中法令森严,抗命就是死罪,若就这么白白丢了性命,实在死得毫无价值。”正在忐忑不安之际,却听伍长在旁边高声喊道:“沈大人,南城营的兵卒已尽数到此,请大人指示。” 丁晓武被周围噪杂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抬眼望去,只见漳河在前方拐了一条道,露出一道河湾,芦苇丛生,随风摇曳,正是白浪滩。而那大胡子的沈麟沈司马已经率领上百名兵士将渡口边的所有通道都封得水泄不通,里面围着百十号人,全被挤压在了松软的河滩上动弹不得。 沈麟听到伍长的声音,转过头来,用沉稳的声音说道:“北面兵力较弱,你们立刻去那儿协助封堵,不得放走一个羯奴。” 众人齐声称喏,一齐转向北方,丁晓武也紧跟着队伍走过去,忽听背后沈麟发一声喊:“你等等,先别走。” 丁晓武愕然转头,看着他疑惑地问道:“大人说的……是我?” “没错,就是你。”沈麟点点头,又冲他招了招手,“先上来吧。” 丁晓武走上指挥高坡,向沈麟恭敬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你就是几个月前顺着黄河漂流来到此地的那个后生吧?”沈麟用一双和善的眼睛看了看对方那高大魁梧的身板,旋即出言问道。 “正是小人。当初得蒙大人收留从军,才保住了一条贱命,小人感激不尽。” 沈麟面露赞赏之色,脸上浮起那招牌般的微笑,说道:“听说你这些时日来在西山杀猪缚熊,到集市上变卖野味,为城中军民提供了不少新鲜肉食,大家都对你交口称赞。看来你的确是乐善好施,有一副难得的菩萨心肠,我当初没有救错你。” 丁晓武面孔微微有些发烫,干笑道:“其实我也只是赚点小钱补贴日常所需,经营一点小买卖而已,并无什么过人之处。目下太平盛世,全托皇上的齐天洪福,各位大人孜孜治理,所以各行各业方能井然有序,百姓方能安居乐业。” 沈麟点点头道:“城府而不失淳朴,矜持而不失大方,你头脑灵活,说话得体,的确人才难得。在基层当小兵实在屈才,以后你不要回南营了,来我这当个亲兵吧。” “呃……”丁晓武一个愣怔,随即回过神来,拱手道:“在下……谢大人栽培。” 其实他心中很不情愿去司马府当亲兵,因为再过几个月后,等钱存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就打算开小差逃出军营,去南方讨生活,然而现在情况生变,能否继续原来的计划,已经很难说得准了。 尽管丁晓武极力掩饰,但脸上还是不自禁地露出了些许失望。好在沈麟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河滩边那群被重重包围的犯人。他收敛起笑容,刷的一下亮出佩剑,高举前方,厉声道:“整整一年半载,这班羯奴竟然逃过了城防营的搜查追捕,竟然还暗藏了那么多男女老幼,藏了那么多刀剑兵器,这简直就是我大魏之耻。” 丁晓武也定了定神,凝目朝前方瞧去。没想到这一看,差点没少见多怪地叫出声来。 第十三章 漳水屠场 “怎么抓了一大群老外?”这是他脑海中的第一反应。 魏晋时代,羯族人属于匈奴部落的一个分支,跟随主人迁居汉地。他们和属于黄种人的匈奴不同,带有明显欧罗巴白种的特征。眼前被围住的这批羯人,个个高鼻窄脸,眼窝深陷,有的人甚至是金发碧眼,长得跟童话中的王子公主差不多。不过关于这些往事,丁晓武毫不知情,因此才会闪出那样的想法。 其实在早先几年,羯族人曾经遍布洛阳、邺郡等中原城市,如果那时候丁晓武穿越过来,便会司空见惯。但屠胡令汹汹一下。羯族人立刻遭到了野蛮的种族清洗,短短几个月就几乎被杀得灭绝殆尽。现在被围着的这批羯人,可以说是最后一群邺城大屠杀后的幸存者。 对于羯汉间的恩恩怨怨,丁晓武虽听说了一些,但并不太清楚。今日来此,他也只是尽一个当兵者的责任,至于羯奴该不该抓,该不该死,他没有多想,也一概不敢多问。这是他为人处世的风格,管好自己,少在人前出头,不要干自己根本做不了的事情。在前世的广告设计公司,他也是这么应付主管的。 “尔等羯奴听着,识相的,赶紧放下兵器投降。”沈麟司马朗声高叫道,“我大魏看在尔等诚心归附的份上,可以饶恕尔等不死,若敢抗拒,则一概诛戮,妇孺不留。” 对面的羯人没有回应。男子们围成一个半圆,将自己的妻儿母亲护在当中。他们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把锋利的短刃,寒光阴冷,森森夺目。 见此情景,沈麟目光一沉,手中长剑倏然举起。 “大人且慢……”一个褐眼浓须的老者从对面队伍里走出,向沈麟恭谨一揖,“大人,我等虽为羯人,但都是忠于大魏,忠于皇上的良民,只想在这乱世间苟延残喘,从未心生反意。求大人高抬贵手,行善积德,放我们渡河东去,我等将来会为大人立庙祭祀,传颂大人恩德。” “混账!”沈麟一听这话,却突然发起火来,吼叫道:“你还说你不敢反,圣上治下的太平盛世,到你嘴里竟成了苟延残喘的乱世,如此诋毁谩骂圣上,这还不是在公然宣称造反?” 老者一听,浑身颤栗,慌忙长揖到地:“大人莫要动怒,小老儿无心失语,并非存心要辱没皇上。大人要怪,责罚小老儿一人即可,其余人等,就请大人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放过他们吧,求您了。” 老者说到这里,已是热泪纵横,语声凝噎。但对面的沈麟依旧铁面冷脸,不为所动。老者身后忽然闪出一个少年,手举利刃指着前方怒声道:“爷爷,这班杀人不眨眼的中原狗根本听不懂人话,何必对他们苦苦哀求,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咱们干脆与他们拼了。” 沈麟脸上青气大涨,手中利剑再次高高举了起来。 老者抬起头来,眼角还闪着晶莹泪花,但语气已变得冷若冰刀:“头顶三尺有神灵,你今日怙恶不悛,来日必遭天谴。” 沈麟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这话应该应验在你们身上才对。尔等暴胡欺辱汉家数十载,杀我百姓夺我宗庙,故有今天的报应。你竟然是非颠倒混淆黑白,岂非贻笑大方。” 丁晓武根本搞不懂羯人和中原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听他们对话感到莫名其妙,便向旁边的一个伍长询问。伍长便把当年后赵皇帝石虎一家的暴虐简短讲了一下,说道:“自从我大魏皇帝颁行杀胡令之后,羯奴便消亡殆尽,从此中原百姓重见天日,天下承平。可没想到眼前这伙羯奴竟然躲进了当年石邃在邺城附近修建的地下密宫中,逃过了官兵搜捕。他们还收买了几个汉族人,为其输送食物。这一躲竟躲了近两年时间,始终无人知晓。直到有天帮助送饭的一名汉人因为赌钱把人打伤了,官府暗中追捕,不料无心插柳之间,竟然顺藤摸瓜找到了密道入口。沈司马赶紧组织人马围捕,然而羯奴警觉,听出风声,急向东边逃亡,于是沈司马就带兵赶到了这里。” 丁晓武品味着这个故事,搞不懂它听上去为什么那么耳熟。蓦然间,他脑海中闪过一部电影-《安妮日记》,对,就是这个。二战时犹太小姑娘安妮一家为躲避纳粹,藏进了阿姆斯特丹一所阁楼,与世隔绝,但最后还是没能逃掉。原来这个故事的最初蓝本竟起源于一千六百年前的中国,《安妮日记》则是后来的再版。 丁晓武正在唏嘘感叹,忽听耳边传来一个宏亮的喊声:“长枪手,出击!” 随着这一声发令,沈麟司马的长剑重重挥下。丁晓武看在眼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迸发出一系列很不是滋味的想象。这位留着大络腮胡,相貌不算难看,为人也和蔼可亲的司马大人瞬间变了一副模样,换上了大沿帽,皮风衣,长筒靴和铁十字挂件,全身盖世太保的完整行头,随着“哚”的一声立正,他的右臂正举前方,口中高叫:“嗨嘿特勒。” 魏军阵中,二百多名士兵肩扛长达四米的铁矛,从人群中走出,随即平端矛杆,排成密集的偃月阵型,向对方围逼过去。 羯人陡然间大叫大嚷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声振寰宇。那是一种临死前的不屈,一种对不公的命运的抗争。随着这阵阵呐喊,男人们举起手里的短刀与匕首,向着荆棘丛般的枪林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 “砰……噗……”利刃刺穿皮肉,割开腔体的声音响彻四方,一道道血箭冲天射起,一声声惨叫轰然大作。羯人的短刃还没来得及触碰到敌方身体,便被无情地捅翻在地。他们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从地上爬起来竭力抗争,用血淋淋的手硬生生拨开对方的矛尖,或者挥刀重砍以期削断他们的矛杆,但根本无济于事。魏军的长矛手有三排,矛头纷纷伸向前方,排列得密密麻麻,整个阵势宛若一头浑身是刺的巨型豪猪。羯人冲破第一层,却无法冲破第二层,第三层。血肉之躯终归无法抗住这个全身是刺的怪物。最后,羯人的徒劳抵抗终被粉碎,他们精疲力竭,浑身浴血,瘫软着倒了下去。 屠杀!这是一边倒的疯狂屠杀!丁晓武只觉心跳瞬间加速到了极致,双眼仿佛被冻住了,直直地望着眼前血肉横飞的屠场,脑海中随即出现了电影《斯巴达三百勇士》的场面,但那再怎么血腥也终归是假的,是一种视觉魔术。而现在看到的这一幕惨景,却是活生生的。惨绝人寰,目不忍睹,尸横遍野,再生动的形容词都不能描述眼前这些血淋淋的现实。丁晓武只看得大脑抽搐,一会儿觉得胸口在燃烧,一会儿又觉得血液在凝固,他觉得自己快要经受不住这种**裸的刺激了,胃里忍不住地翻江倒海,一股酸酸的苦水被挤压到了喉咙边,只待嘴巴一张,便要狂泻而出。 疯狂的一幕终于停止下来,刚才还一个个鲜活的面孔,现在都已经变成了河边一具具毫无生气的残尸碎肉,鲜血四处流淌。震天的恸哭取代了方才的呐喊,这是剩下的另一半羯人在哭泣。丁晓武缓缓睁开眼,看到那些伏在尸体上呜呼哀嚎的妇女孩子,只觉心痛如刀绞,几乎要当场昏厥。 羯族男人们临死前的表现始终像个堂堂正正的爷们,他们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奋力保护自己的母亲妻儿。 丁晓武从前是个影视迷,看过不少名剧,最讨厌其中有些男人所谓杀身成仁的表演。某某大将困守孤城,城破在即,大将先毒杀自己的老婆孩子,甚至包括宠物狗,然后舍生战死或自杀殉国,以示自己精忠报国,与城共存亡。好像日本军人这事干的最多,不这样做就不符合武士道精神。 但在丁晓武看来,如果战争还存有一丝正义的话,那就是男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或者为了给家人们以新的幸福生活,才会上战场以命搏命抵死抗争。为了家人不被敌方玷污,为了所谓尊严和血统纯正,就逼着他们去死,这不是英雄,而是一个暴虐独夫。 如果按这种做法,羯人就应该先逼自己的妻儿跳河自尽,然后再来决一死战,这样方能保住家族荣誉,获得灵魂升华。但他们显然没有受过这种武士道的熏陶,他们只是采用了一种原始、自然,或者真正人性化的抗争方式,为了家人反战到底。仅凭这一点,他们便值得后世尊崇。 “大人,那些羯奴妇孺该怎么办?”一名部下向沈麟的询问声打断了丁晓武思路。 沈麟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邺城的粮食本就不够,怎能再添那么多吃饭的嘴?这些人留不得,还按从前方式处理。” “是,卑职明白怎么做了。”部下回答道。 第十四章 舍己救人 丁晓武听他们话语中杀气腾腾,登时不寒而栗。难道他们连最后这些个女人孩子也肯不放过吗?如果心中还有一丝人性的话,这如何下得去手?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坐在囚车里给婴儿喂奶的少妇,当时他没有阻止刽子手向那对母子举起屠刀。白龙滩上,羯族男子们力战身亡,他除了内心悲伤痛苦,也没有任何其余表示。现在,眼前这群无辜妇孺一样难逃被赶尽杀绝的命运,自己还能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吗?人的内心中都有一个叫“良知”庄严法庭,如果依然采取袖手旁观,恐怕自己一辈子都要承受良心的审判和惩罚,一辈子都无法再心安理得。 他向周边那些魏军“同袍”们求援似得扫视了一遍,想找出一群和自己同样有恻隐之心、而不是见到杀戮便亢奋的“正常人”。只要有很多人和自己站到一起,自己就有了心理支撑,就敢理直气壮地为民请命,希冀将那些妇女儿童从断头台上救下来。但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一张哪怕有半丝不忍的面孔,所有士兵将官都是咬牙切齿,脸上一副苦大仇深怒火中烧的模样,对刑场上那些瑟瑟发抖的孤苦身影没有丝毫怜悯。 “大……大人。”沈麟司马刚想抬腿离去,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呼叫自己。 沈麟转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丁晓武问道:“什么事?” 丁晓武把心一横,猛地跪下把头磕得“咚咚”作响,义无反顾地说道:“大人……小人求您……” 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突又听见底下一个人高叫道:“大人,这里还有个活的。” 循声望去,众人只见两名魏兵从成堆的尸体中拉出一个红彤彤的血人,这人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只有眼眶中那间或一轮,证明他还没有死透。 “把他带上来。”沈麟喝道。 众兵丁七手八脚把他拉了上来,沈麟定睛一瞧,却是先前与己对话的那名老者的孙子。 羯族少年那张白皙的脸已经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抬起眼睛望向沈麟,目光中烈火熊熊,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奸贼,小爷此去化作厉鬼,还会找你索命。” “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沈麟一脸不屑,“你们这些羯奴昔日作恶多端,天道轮回,今日合该有此一报。” 刹那间,异变陡生。那名少年突然如猎豹一般猛扑上前,两边兵丁猝不及防竟被他挣脱了手臂。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刃,对着沈麟胸口狠狠扎去,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火石,让旁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沈麟脸色煞白,但却没有丝毫慌乱。他本能地伸手拔剑,但剑刃只稍稍出鞘,就见对方匕首已经刺到跟前。沈麟侧身一闪,随即毫不犹豫地将佩剑连带剑鞘向那少年劈脸掷去。 少年抬手将其打落在地,然而这一阻滞,旁边已经有数把利刃向自己快速刺了过来。少年牙关紧咬,不顾生死,继续挺刀捅向对方。 眨眼间,沈麟和那少年几乎已贴身挨在了一起,两人都已经避无可避,眼见就要同归于尽。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忽然跃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合身扑上,抱住那少年滚翻在地。 丁晓武虽及时出手,但始终没有搞清自己究竟是要救哪一个人。沈麟是他来到这个时空第一个打交道的人,也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不错的归宿。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毛头小伙刚参加工作,没经验没人缘,所以“拼爹”就成为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捷径,这是一个人正常的成长历程,没什么好指摘的。因此在丁晓武内心潜意识里,这个笑起来和蔼可亲、仿佛弥勒佛般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就成了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能依赖、能用来打拼的“爹”。现在“老爸”有生命危险,“做儿子的”出于本能,即便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出手相救。 但是丁晓武却也不愿看到那少年在自己面前惨死。沈麟对自己同胞犹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却如“冬天一样寒冷无情”。当他下令屠杀羯人时,那张弥勒佛的面孔立刻消失不见,代之而出的是一副阎王屠夫般的凶神恶煞。如果换位思考一下,眼前这个柔弱少年虽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但却是一个不屈不挠反抗残暴刽子手的民族英雄,是一个宁折不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丁晓武对其又是钦佩,又是怜悯,更不忍心看着他被活生生乱刀分尸,死于非命。 但不管如何想,丁晓武的甫一出手,却阴差阳错把两个人的命全救了下来。可那少年已经近乎癫狂,根本不领情,或者他根本就不认为对方会好心维护自己。他挣扎着推开这个抱住自己的大个子,右手短剑举起,一下戳进了丁晓武的左肩。 丁晓武只感到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痛,浑身剧颤,忍不住“啊”地发出一声惨叫。 亏得旁边众兵丁这次总算反应及时,七手八脚扭住那少年的四肢,没给他再刺第二刀的机会。 丁晓武忍痛站起身来,稍稍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伤口处鲜血淋漓,但还好并未伤及筋骨。原来幸运的是,那少年重伤之下手臂乏力,而且戳刺角度不佳,否则这一刀下去,少说也得丢掉半条命。 但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却再次令丁晓武那衰弱到极点的神经差点崩断,只见那些魏兵毫不留情地将少年绑在了木桩上,两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各抽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刀,把刀口在火焰上撩得通红,接着从那少年的脚踝开始,一刀一刀开始脔割起来。 鲜血纵流,碎肉横飞。论残忍程度,尽管这种杀人方式不及后来明清时代的凌迟酷刑,但在丁晓武这个生在红旗下长于新社会的现代文明人看来,其野蛮血腥的场面远超什么《德州电锯杀人狂》之类的变态恐怖片。而那少年虽然疼得冷汗涔涔,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一点屈服讨饶的神色,始终骂不绝口。直到舌头被割了去,仍旧张着血淋淋的嘴呜呜呀呀叫着。 两名刽子熟练地挥动着手中小刀,在可怜的受刑人身上来回翻飞,技艺比受过专业解剖训练的医师还要精湛。然而就在他俩蹲下擦拭刀口之际,一柄雪亮的长刀突然快速伸至,闪电般插进少年的心口,随即透体而入。在狂飙的血雾中,后者无力地垂下头去,气绝身亡。 这是丁晓武第二次亲手杀死一个活的生灵。上次只是宰猪,顶多当了回屠夫角色。可这次却是残杀自己的同类,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十分奇特,尤其是一个跟自己毫无仇怨的陌生人,种种恐惧、痛苦、恶心、悲凉一起涌上了心头,但唯独没有后悔。这个少年已经行将就木,自己无论如何也救不了他,倘若再心存仁念,不敢及时出手,只会让其在临终前遭遇更多的折磨。 丁晓武右手发力,将刀拔出,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向后走去。那两名刽子手露出不满的神色,齐声埋怨他太冲动,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就算恨透了这个羯奴,但也不能搅黄别人手里的活计。 丁晓武充耳不闻,然而没在几步,突觉左肩处再次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原来刚才用力太猛,牵动了伤口。他脸色惨白,想要倚着刀柄缓缓蹲下,没想到陡然间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趔趄,向旁边栽了过去。 第十五章 为民请命 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当丁晓武回过神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蓄着大胡子的慈祥面孔。 “快,把上好的金疮药拿来!”沈麟冲部下亲兵急声叫道。 丁晓武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见对方示意自己别讲话,而是让人把那张监城司马专用的太师椅搬来,让自己坐了上去,脸上满是关切之色。 金疮药很快被拿了过来。沈麟一边细心给丁晓武敷药,一边安慰道:“方壮士,那羯奴少年虽然穷凶极恶,然而天佑义士,你的伤并不打紧,等药效一到,数日之后,便能完好如初。” 丁晓武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感激的假象,可是内心却涌起一阵阵复杂的感觉。刚才那些丧心病狂的残酷画面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痕,后来之所以差点休克,全是因为心痛而并非伤痛,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眼前这位善恶难辨、三观扭曲的沈大人。 何况,他现在仍然记挂着河滩边的妇女儿童,在后世,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些最弱势的群体都不能受到伤害。 沈麟敷完药后,退后几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长揖。 丁晓武见状慌忙起身,装作一副热泪盈眶的样子,连连道:“大人这是为何?您可折杀小人了。” 沈麟正色道:“方壮士舍身救命大恩,沈某永世不忘。从今日起,壮士不再是普通兵籍,而是我沈某的属官,授掾属佐尉之职。” 丁晓武搞不懂那诘屈聱牙的“掾属佐尉”是什么意思,直到一群亲兵堆着笑脸纷纷向其称颂祝贺,才明白自己刚被封了个八品职位,从此不再是平头小百姓,而是个官了。 当官是丁晓武做梦也想不到的。在前世,他无论于公司里还是社会上,都是一名不起眼的小人物,尽管长得还算高大,但丢在人堆里仍没多少眼睛会注意到他。来到这个时空,他也不期望自己能超出“吊丝”的范畴,只要求安安稳稳混一辈子,至少能有个像模像样的家。别像前世一样,打拼半天连个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只能海漂或北漂,四处流浪蜗居过日子。而且,这个时代人标准低,所以再不济,搞个农妇山泉有点田,混上温饱小康,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现在,他竟然靠着一起意外事件,咸鱼翻生变成了一个官,而且是古代的官,那含金量可比现代的所谓干部、人民公仆要大多了。别看古装片里皇子格格大臣将军一抓一大把的,其实过去的贵族与官僚和广大平民老百姓比起数量来,所占比例低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古时候是真正的金字塔形社会,上流阶层乃至中产阶级都属凤毛麟角,因此即便混到从九品这种绿豆中的芝麻官,也要对祖宗烧高香了。那种科举考试中的神话“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对广大屁民来说,比太监生儿子的概率还要低。 但是,当丁晓武转过脸去,发现官兵们正凶相毕露地向那些妇孺围堵过去的时候,他脸上的欣喜激奋和受宠若惊倏然间消失不见。 “大人……”丁晓武从容不迫地跪下来,接着提出事前那个被打断的要求,“方某一介布衣,无才无德,不配封赏。方某只想求大人一件事情,请您恩准。” “哦,什么事?”沈麟还以为对方跪下要谢恩,没想到却是要提出要求,不禁也是一呆。 “方某不才,求大人下令,放过那些羯人妇孺。”丁晓武斩钉截铁道。 沈麟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严峻和沉默。 周围的亲兵也都窃窃私语议论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解与愤怒的表情。 丁晓武不理会众人射过来的鄙夷目光,继续道,“她们的男性亲人们都已被屠戮一空,剩下的毕竟只是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儿童,对我们大魏国构不成丝毫威胁。上天有好生之德,大魏若想统一天下,若没有一点宰相乘船的肚量,如何能收复民心?” “方雷,你是不是失心疯了,不然怎会满口胡言乱语?” “放过她们?那我的父母妻儿呢,难道他们就该死?当初那些羯奴为何不讲好生之德?” “方雷,你生在关中,是不是跟氐奴相处久了,真的投靠了那些胡人?否则为何尽帮着羯奴说话,而处处背叛我们中原人?” “所有羯奴都该死!凭什么饶恕她们?让这班杂碎血战血偿!” 群情激奋,沸沸扬扬。所有的魏兵几乎都围上来,一齐指着丁晓武的鼻子破口大骂,一齐对他严厉地进行谴责声讨。 看到此种情形,丁晓武逐渐有所醒悟。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可见当初羯族人得势时,也同样残酷地欺压凌虐过汉人。否则无法解释除自己之外,在场的中原人中没有一个对羯人动过恻隐之心,无法解释为何自己上述那些代表人之常情的话语,会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引发轩然大波。 沈麟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语。等周围骂声稍小一点后,他才缓缓开口,用响亮而坚定的语气说道:“处决一切羯奴,本是皇上的圣旨,有敢抗旨不尊者,与羯奴同罪。” “大人!”眼见一帮丧失理智的群氓不断盲从鼓噪着滥杀无辜,丁晓武破天荒地发了回倔性,膝行上前一步,再次冲着沈麟拜倒,“大人明鉴,冤有头债有主,即便各位仇深似海,那些作恶者早已在杀胡令的刀光中被处决抵罪,眼前这些女人小孩并未伤害过一个中原人,为何一定要置之死地?如此嗜杀成性,所谓中原人又和你们痛恨的羯奴有何区别?” 周围人群沸腾了,狂怒不已的士兵们纷纷拥上前来,围住丁晓武就要拳打脚踢。忽听司马大人一声断喝:“方雷自恃有功,狂妄悖逆,目无纲纪,出言不逊,着立即收监,听候发落。”说着,他对着左右亲兵向前一指:“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大牢。” 四名亲兵一齐上前,拨开吵吵嚷嚷的人群,把他从人堆中揪出来带走。众士兵义愤填膺,本想将其活活打成肉酱,但见司马大人已经决意将其严厉惩处,心中愤慨得到宣泄,便不再喧闹了。 第十六章 牢狱之灾 漆黑的牢房内,一灯如豆。也许是很久不通外界,尽管只是九月天气,尚未入冬,房间内却是奇寒透骨,一阵阵冷气冲破衣衫的阻隔,侵袭入体,让丁晓武不由自主地狂打冷战。 他蜷缩在铺满稻草,勉强可称为“床”的一个长架子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墙角边正在为一块碎馍馍大打出手的两只老鼠,心中五味杂陈。 人类自诩为万物主宰,但很多时候,其狭窄的眼界跟面前这两只老鼠没什么区别。 丁晓武咀嚼着白天发生的事情,脑海中不禁回忆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一本西方名著-狄更斯的《双城记》,那是老爸鉴于其总是贪玩不爱学习,硬生生塞给他,非要他静心阅读的一本课外读物。 对于这部言辞枯燥、晦涩难懂的厚书,丁晓武实在搞不清它到底“名著”在哪,到底哪里吸引读者,只为了应付老爹,才不得不耐着性子像吃药一样把它读完。尽管一目十行,走马观花,但书中的两个人物,德法石太太和卡登,却留给他深刻的印象。 书中开始时背景是法国大革命前夕,社会一样的暗无天日,一样的危机四伏。德法石太太的所有亲人都被贵族残害致死,但孤苦无依的她不动声色,卧薪尝胆,终于在后来大革命的风暴中如愿以偿地报仇雪恨,为死去的亲人讨回了公道。然而后来她心中的复仇之火越烧越旺,开始烧向一大批并没有做过恶,只是跟贵族们沾亲带故的无辜群众。她变得神经质的歇斯底里,毫无妥协怜悯之心,对一切自认为邪恶的人都要赶尽杀绝,彻底陷入不能自拔的疯狂之中。狂热、盲目、嗜血,一个可怜之人最终变成可恨之人。通过对这个角色的刻画,书中揭示出一个不言而喻的道理,无论欢乐还是苦恼,悲伤还是愤怒,人类都要学会自我克制,在情感宣泄走向极端、变成难以遏制的洪流之前,一定要及时加上一道理智的阀门,否则就会酿成无穷的祸患。这是《双城记》留给读者最发人深省的一篇启示。 经历了今天这件事情,丁晓武有了切身体会,才真正读懂了那本《双城记》。名著之所以闻名,是因为它能使人思考,将人从迷茫中带入清醒。今天,自己在漳水河边看到了成百上千名德法石太太。他们怀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偏执、极端、丧失理智、冥顽不化,在冤仇的陷阱中难以自拔。很多时候,人类并不会思考,没有主见,只会盲从,这不仅仅是由于惰性,也是因为出于“整齐统一”的诉求。当置身于“疯子”之中时,“正常人”的一切“理智行为”,在“疯子”眼里反而都是“发疯”,必须加以排斥,加以清除,使所有人都归位“正常”。 丁晓武今天不合时宜地在疯子群中“发了一回疯”,所以被整肃进了监牢。哀叹命运的不公,他不禁又想起了《双城记》中另一个主要角色-卡顿,那个充满理想却性格脆弱的青年,和德法石太太不同,他选择了另一条…… 一阵尖刻的挖苦声陡然传入狭小的囚室,把丁晓武的思路打断了。 “这个就是那位替羯奴出头的汉人败类吗?”一个瓮声瓮气的嗓音说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还堂而皇之讲出一番大道理,真是恬不知耻。” 丁晓武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身穿短打黑色皂衣的汉子站在栅栏外面,胸前绘着大大的两个字“狱卒”。 “看什么看?狗东西,给老子闭上狗眼。”一个狱卒见丁晓武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顿时怒喝道,“羯奴倒行逆施,如今伏诛,万民称快,你个瞎了狗眼的东西却为畜生辩冤,真是狗嘴里吐不出好牙,枉费司马大人对你一片栽培。” “嗨,老兄,说不定这个奸贼眼睛并未瞎,他是在为自己人翻案呢。”先前那个瓮声瓮气的家伙又说道:“你看他那副身板,咱们中原人如何能长得如此壮大,只有天天吃牛羊肉喝马奶的羯奴才能催出这样一副体魄。因此我敢断定,他可能是某个羯奴娘们风流后的孽种。说不定那些被抓住的羯人婆姨中就有他的老娘,因此才会迫不及待站起来出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恶毒之描述。丁晓武望着他俩那不共戴天的仇恨眼神,心想虽然这时代并未发明那个词汇,但自己在他们心中毫无疑问成了那最邪恶、最可鄙、最令人不齿-的败类-汉奸。 “你们还在这磨蹭什么?巡夜时辰到了,还不赶紧去?”一声严厉的呵斥从黑暗中传了过来。 两名狱卒一个怔忡,随后点头哈腰,奴相十足地说道:“是,是,将军息怒,小人这就去巡夜。” 两人忙忙乱乱地走了,剩下那个斥责下人的“长官”,依旧停留在牢门之外。 丁晓武奇怪地转头瞧去,见这人一身圆领衫袍,身材颀长,面孔还算清越,只是相貌颇具沧桑之感,面容说不上老也说不上年轻,总之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 丁晓武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时双目一亮,兴奋叫道:“将军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者名叫张温,官拜大魏车骑将军,也是巡城五营司马沈麟的至交好友。因为他曾带着家丁两次光顾丁晓武的肉摊,算是位老主顾,所以认得。 张温瞅了瞅对方,神色有些黯然。他停顿片刻,随即从怀中掏出钥匙开锁,走进囚室。 “你呀……”张温惋惜地叹了口气,“年轻人冲动毛躁,直言不讳,结果引发众怒,如果不是沈麟及时出手相护,你早已死于非命。” 丁晓武心中明白,白天沈司马之所以抓他,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安全。但他的内心始终排斥拒绝这个人情,因为实在无法原谅沈麟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残暴举动。 张温似乎看出了对方内心所虑,再次叹息道:“别责怪沈麟,你不了解他的过去,无权指摘他嗜杀成性。” 丁晓武心念一动,此人难道来给沈麟做说客?不过我一介芝麻绿豆的小人物,无权无势,又有什么好拉拢的。他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张大人是说沈大人有难言之隐吗?” “不是难言之隐,是难言之痛。”张温神色悲凉,席地坐了下来,“我们邺都的汉人,有哪家没有受过羯奴惨绝人寰的折辱?” 张温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娓娓说道:“数年前的一天,沈麟的独子和几名好友去城外郊游。少年心性贪玩,兼又训练了一只颇具灵性的小黄狗,逐兔捉鼠,玩得不亦乐乎。岂料后来遇上了一群羯奴,见那犬儿优秀,便非要强买了去。沈公子不肯,与其口角了几句,结果引得对方兽性大发,竟将沈公子按在地上鞭挞了足足一个时辰。伙伴们将其抬回家里,却是伤势过重,郎中也回头无术,当晚就不幸……” “后来沈大人向廷尉府控告凶手,但尚未立案,便有人将其狠狠警告一通,说此事纯属意外,到此为止不可追究,若敢滋事扰民,便要将其革职拿问,还要追究其全家挚友。不得已之下,沈麟只能忍下这口气,息事宁人。” 张温的话讲完了,丁晓武脸上现出一片落寞。虽然他心中仍在抵触对方的话语。的确,中年丧子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一气,将对方整个族群都推向仇人的位置。但很快,他又觉得这不是一个反驳对方的合适理由,因为始作俑者终究还是那群嚣张跋扈的羯人,没有他们欺压良善在先,又怎会有中原人的汹汹复仇? 第十七章 前尘往事 想到这里,丁晓武原本坚定的信念出现了松动,再次闪现出一丝迷茫。沉吟良久,他忽又想起一事,顿时脸现疑惑,抬眼望向张温,开口道:“张大人,有个问题我搞不懂,如果大人知晓,希望不吝赐教。” “哦,何事?”张温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今日我在白龙滩上听到一些关于那个后赵皇帝石虎的传闻,还听说羯人用来避难的地下密宫为他的儿子石邃所兴建。那石邃为何要大兴土木造此隐蔽处所?难道他已算准羯人该有此一劫,所以才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石邃那杂种懂得未雨绸缪?你也太抬举那个小王八羔子了!”张温一听此言,突然间面孔涨得通红,嘴里喷出一句与其身份完全不符的低俗脏话,随后又瞪大双眼,嘴角抽搐,脸上闪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愤,然而还未持续多久,他却又缩了回去,再次呈现出一副颓唐憔悴的神情,默然不语。 丁晓武见他脸上表情变幻奇特,仿佛在拍戏,又像在玩川剧变脸,心中大惑不解,但也明白对方必有隐情难以启齿,所以不再多问。 但张温却悠悠开口,犹如一架放映机,将一幕幕场景从嘴里展示出来:“十九年前的冬天,张某还是邺都一个七品小吏之时,一日家门外倒卧下一个冻僵妇人。贱内心善,将其抬入屋内,请郎中诊治,最终将其救活过来。那妇人千恩万谢,从此在我家中甘做仆役。临来时,她已怀了两个多月身孕,半年多后临盆待产。不料因胎位不正,多方波折,结果费了好大气力才生下一个女婴。那妇人失血过多,元气大丧,不到半月之后,便已油尽灯枯。临终前,她拉着贱内的手,用尽最后气力殷殷嘱托。直到贱内反复保证一定将那婴孩视如己出,一定将其抚养长大,她才放心地撒手人寰。” 丁晓武听得心里一阵酸楚,但又觉得他答非所问,不明白他说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但见对方讲得十分认真,不忍打断,也就继续听下去。 “那女孩被我起名唤作涵月,一天天成长起来,却生得筋骨精奇,体格健壮。张某的独生小女芸儿,长她五岁,两人年龄相若,遂成为闺蜜好友,形影不离。不料一日洗浴,芸儿无意中发现涵月后背竟有一个铜钱大小的赤色胎纹。这胎纹初生时并不明显,但随着年龄增长却是越来越深。小女将此事秘密告知于我,张某让其将胎纹画出图像,多方查验后,猜测出涵月不是凡种,而是屠各胡刘氏宗族的嫡系传人。” 丁晓武一愣:“什么屠各胡?” 张温清清嗓子道:“屠各胡即为匈奴别称。晋永嘉年间,匈奴单于刘渊称汉帝,起兵反晋,夺得北方九州,后其弟刘聪改汉为赵,盛极一时。然而风水轮流转,没过多久,羯人石勒建立后赵,打败匈奴刘氏。最后陇西上邦一战,匈奴全军覆没,太子刘熙,南阳王刘胤及百官宗族八千多人俱遭石勒屠杀,匈奴元气大伤,各部从此流离星散,渺无踪迹。” 丁晓武听得浑身剧颤,又是灭绝式的大屠杀,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动不动就斩草除根,让人断子绝孙? “没想到匈奴刘姓皇室合该不灭,竟然留下了一根独苗,可惜却是个女孩。”张温捋了捋胡须,叹道:“但是前赵已灭,当时是后赵石氏天下,若继续把她留在家中,万一哪天招摇过市被人查知,那可是取祸之道。所以我和贱内商量后,好说歹说劝服了芸儿,托熟人将涵月寄养到了城外的昭门寺,和庵内尼姑们吃住一起,让其带发修行,掩人耳目。” “芸儿舍不得涵月离开,因此经常去寺内找其诉肠,并不时送些吃食用具过去。不料纸包不住火……因某天寺里一名尼姑偷吃了自己的吃食,涵月将此事转呈给主持,罚她干了两个月杂活。那尼姑怀恨在心,便四处张扬,将涵月背上有胎纹之事捅了出去。” “当时暴君石虎只顾享乐不理国事,而让他的儿子石邃代理朝政。石邃狗仗人势,经常带着一班下人在街上招摇过市横行不法,只要看见有姿色的女子,不管什么出身都要逼良为娼,带入深宫享乐。他听说昭门寺竟隐藏着一名匈奴后裔公主,心痒难耐,便瞒着他的父皇,恬不知耻上门提亲。” “那时涵月不过十岁年龄,石邃豺狼本性,竟连**都不放过。涵月年纪虽小,却极为聪明,宣称自己即为前赵公主,地位尊贵,若是下嫁,岂能无华丽宫室安住。于是撺掇着石邃从国库中偷取公款,于邺都郊外建造了一座秘密的豪华地下行宫。半年多后,宫殿建成,而涵月却在一群神秘人物的协助之下,在此之前秘密逃离了昭门寺。” “本来,此事与我张家并无甚关联。不料……”张温说到这里,两行热泪禁不住流淌下来,声音哽咽,“自从涵月离去之后,我的小女芸儿郁郁寡欢,终于耐不住寂寞,再次去昭门寺好友住处,想把她用过的器皿收拾拎回家中,给自己留个念想。岂料天不凑巧,那天正赶上石邃带着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来寺内接人,发现涵月早已逃离之后,那畜生当即大发雷霆,把寺里所有人等全部堵在其内,一个也让不放出。我接报后慌忙赶往昭门寺,谁知到那儿一看,整座禅院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半日之内,便化作一片白地……没有一个人逃……没……” 张温脸上泪水纵横,情绪激动,浑身不自然地颤抖着,一句话再也接不上去。丁晓武只听得心中波涛起伏,愈发不忍,却又找不到好的话语,只得按照后世的说法安慰道:“张大人,令嫒不能复生,我们都会为她在极乐世界的灵魂祈祷,请您节哀。” 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对方的话,张温只是一个劲颓然摇头,“如果仅是葬身火海,那倒也是个好的归宿。岂料……岂料……岂料……”他连说三个“岂料”,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几乎当场就要昏厥,但最后终于稳住情绪,压抑着澎湃的心潮,继续道:“当时我也以为女儿已被大火烧成灰烬,一家人痛哭一场,最后只得为其造了个衣冠冢。但是七年之后,当年那不为人知的一幕才揭晓出来,石破天惊。原来当今圣上在扫除暴羯、查验宫中密档过程中,赫然发现在昭门寺点火之前,石邃已将所有人等都抓去了地下密宫,男子老妪当场杀却。而那些年轻貌美的尼姑和女子香客,全都被这丧尽天良的畜生一一……而后,这个暴戾恣睢的疯魔还不罢休,竟然兽性大发,把她们残杀并**,将头颅割下用盘盛放,传于手下欣赏,又将其身上的肉和牛羊肉混在一起煮烂,与手下一同享用。可怜我的芸儿年方十五,相貌如花,必然逃不过……逃不过魔爪……” 张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他大张着嘴,发出来的声音却都是嚎啕呜咽,脸上涕泪交流。 第十八章 夜间提审 震撼!凄惨!悲痛欲绝!所有这些词都无法形容丁晓武现在的内心,转瞬之间,他的脑海犹如陷入了一片混沌污浊的深渊,所有思路都被扭曲搅乱了。他实在搞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变态到如此丧心病狂的程度?怎么会如此泯灭人伦,毫无人性?然而,如果把这个石邃比作“禽兽”的话,那是对野兽的莫大侮辱。看过《动物世界》的人都知道,即便是凶猛的掠食者,也不会在吃饱的情况下还去肆行杀戮,它们本能的猎杀行为,都是为了让自身能健康地活下去,这是大自然制定的丛林法则。而那个极端心理病态的石邃,他的扭曲变态既相悖于人类社会法则,也超出了自然丛林法则的底线,如果硬要分类评价的话,只能把他归类于外星球宇宙生命之列,地球孕育的物种中很难想象会出现这样一个异种畸形。 “报应在哪,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老天爷的眼睛难道瞎了吗,他为何对人间疾苦视而不见?恢恢的天网呢,不是说疏而不漏吗?为何还会放过人世间那么多邪魔恶鬼?” 丁晓武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惙怛伤悴,将胸中郁积的激动与悲怆全部怒吼了出来。 张温擦了擦泪水,反而宽慰道:“方壮士不须激愤,善恶确实有报。在小女不幸遇难后的第五个月,石邃因弑君之嫌,最终被他的老爹处以极刑,而且包括妻儿全家及两百名手下党羽,一夕全部诛灭,无一漏网,也算告慰小女的在天之灵了。” 丁晓武舒了一口气,脸上羞愧难当,凄然说道:“对不起,张大人,我……我不该……” 张温却轻轻摇了摇手,干笑了一声说道:“过去的事情,憋在心里越藏越难受,今天难得有位忠实听众,让老夫一吐心声,将郁积了多年的痛楚倾诉出来,老夫觉得说不出的畅快和解脱。” 丁晓武还想说点什么,张温却一摆手,笑道:“方壮士,请恕张某不能久留,老夫若继续在此罗唣,门口那两位恐怕就再也站不住了。” 丁晓武这才发现牢门外竟还站着两名公差,正欠身焦急地等待着。 “你们来,是不是要连夜提审方壮士?”张温问道。 一名公差上前答道:“回禀将军,我等奉沈司马大人之令,带方佐尉过去问话。” “方佐尉?”丁晓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这是沈麟亲口封给他的八品武官。想不到自己现成了阶下囚,官帽子却没有被摘去。 夜色已深,邺城中漆黑如墨,偶尔有几间屋舍亮出几盏星星点点的灯光,却飘忽摇曳如同鬼火。丁晓武跟着那两名公差走出监狱,步入巡检衙门。一路上,他心情郁郁,越想越觉得歉疚。自己今日白天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原先他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认定沈麟和他手底下的兵丁过于酷虐,缺乏人性。但在听完张温的悲惨遭遇之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单纯。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石虎父子的残暴铸成了当年的因,而中原人对羯人的疯狂屠戮造就了现在的果。暴君无道,却让他所在的族群来承担一切败亡的痛苦。而自己以后世小说《双城记》为标准,把自己拔高到道德的至高点,居高临下指斥别人之非,这本身就是一种现代人自诩的傲慢与偏见。就像某个魏兵叫的:“你保护羯族妻女,可我的妻儿做错了什么?为何她们在惨遭杀戮时,却无人来保护?”遭受过无尽苦难的人,在受伤的心理找回平衡之前,不可能让他们去心平气和地看待仇恨。自己未经历过这种苦难,如果无法感同身受,就没有资格去指责别人残暴狭隘。 丁晓武正在想入非非,忽然发觉那两名公差的脚步停了下来。 “方壮士,沈大人就在屋里,请进。”公差们拱手说道。 丁晓武瞅了瞅那高大的府衙,恭敬地还了一个礼,“多谢二位大哥带路。” 说完,他抬腿走入了厅堂。只见室内光线昏暗,偌大的一间办公处所,却只点了一盏油灯。沈麟仍跪坐在公案前,手中奋笔疾书在写着什么,脸上毫无倦意。 “大人,小人今日鲁莽,特来领罪。”丁晓武收起原先倨傲的态度,诚心诚意地跪了下去。 “哦……方壮士请起。”沈麟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上前搀扶,“你的伤势如何?” “多亏大人的金疮药,这条手臂没什么大碍。”说着,丁晓武证明似地挥了一下左臂。 沈麟却略带歉然地干笑了一声,“本来还想让壮士将养些时日,但目下这件事情,比较紧急,需要壮士亲自跑一趟。” “哦,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只要力所能及,一定义不容辞。”丁晓武一听有工作安排,顿时来了兴致。 “如此甚好。”沈麟拿起刚才写的那卷文件,在对方面前摊了开来。 丁晓武瞅了几眼,发现上面有教坊司,建康,谢安石等字样,抬头不解地问道:“大人,这些是……” 沈麟道:“晋朝廷官家设下的教坊司缺少优伶,急需舞女乐师充之。因此我将抓获的那些羯奴妇孺,挑选其中貌美年幼者,统统编入乐籍,将其充为晋室的官奴官妓。这也算是饶了她们的性命,至于年老貌丑者,沈某只有爱莫能助。” 听完这话,丁晓武又是感动,又是惆怅。感动者,是因为大部分羯人终于摆脱了死亡的悲惨命运,留下了宝贵的生命。惆怅者,是因为仍有一小部分最终未能保全。但即使这样,也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局了。他再次跪伏于地,向沈麟叩拜道:“卑职替那些羯人,诚心感谢大人恩典。” 沈麟伸手将其扶起,叹道:“方壮士大慈大悲之举,令人好生感佩。在那种群情激奋的场合下,方壮士依然不顾自身安危,不怕惹恼众怒,敢于为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出头,扶危济困,救人于水火,可称得上是真正的仁人义士。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羯奴如何残暴先不去管,倘若我们中原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滥施淫威,与羯奴又有何异?” 丁晓武面颊抽动了一下,心底有些奇怪:既然你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口是心非,言行不一? 第十九章 拨云见日 沈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惑,干笑了一声道:“方壮士所虑极是,沈某的确是阳奉阴违,言不由衷,满口尧舜之言,行的却是桀纣之恶,无耻小人一个。大丈夫行事,须光明磊落,洁身自好,千万不可仿效沈某。” 丁晓武没想到会被他看破心事,悚然一惊,连忙想要开口解释,却被对方伸手止住。 “方壮士。”沈麟沉吟道:“依你之见,大魏今后命运如何?” “啊?”丁晓武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再次吃了一惊。他猜想可能是沈麟出言试探,便定了定神说道:“大魏嘛……皇上西征北讨,百战百胜,我大魏正如日中天。”他停下来想词,忽然忆起《笑傲江湖》,立刻脱口接下去道:“皇上神功盖世,所向无敌,必能千秋万载,一统天下。” 沈麟看他言不由衷地慷慨激昂,心底暗觉好笑,随后又颓然摇了摇头,“咱俩就别在这儿互卖关子了。方壮士,沈某今天是认真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希望壮士与沈某坦诚促膝,不要敷衍搪塞。” 停顿片刻,他又道:“圣上的确是百战百胜,但那又如何?胜利之后,就要获得相应的好处利益,可你也看到了,大魏陷于四战之地,仗越打越多,似乎永远也打不完。国家越打越穷,国库却不是无底洞,能够无限制地提供财力。皇上这些时日打的胜仗,只让他一人风光,却没给大魏增加半点土地人口,反而空耗了自身不少元气,加上他前两年登基时为了获得支持,将国库中的财帛拿出来滥行封赏。再大的家业也经不起如此折腾,如今大魏好比病入膏肓,已经油尽灯枯,再也回天无术了。” 丁晓武对于自己现在的这个祖国“大魏”并没有什么感情,不明白对方何以跟自己讨论这些不相干的“忧国忧民”,但也没有阻止对方自言自语。 沈麟看了丁晓武一眼,继续道:“山河破败令人心痛,但最令人担忧的却是人心离散。去年皇上无端杀害了齐王李农一家,其亲信王漠、王衍、严震、赵升等大臣高官也同时遇害。齐王平日里仗着功高权重,是跋扈了一些,但值此存亡之秋,皇上却无容人之量,妒贤嫉能,自毁股肱。齐王一去,导致他手下控制的那几支战力强悍的‘汉人乞活军’也都一道冰消瓦解,或者解散,或者离去。朝廷自断臂膀,更加势单力孤,更要命的是,此举绝了天下豪杰的投效之心。” “现在凝聚人心只剩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皇上在百姓中煽起的“仇胡”情绪,中原百姓对羯赵的暴虐恨之入骨,可谓不共戴天。利用大伙心中的恨意,方能让他们心向朝廷,维持对大魏的忠诚。这就是我为何要对羯奴毫不留情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原因。” 说到这里,沈麟痛苦地摇了摇头,“这么做是非常残虐不仁,但目前实在找不出更好更人道的方式,只有这样,方能将一盘散沙的人心重新收拾凝聚起来,才能让百姓出于仇恨、自发地与朝廷站在一道,踊跃抵御胡人,保家卫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当今皇上是不肖,但依然远强过胡人。试想,如果大魏真的亡了,让北方的慕容鲜卑,或者西方的苻氏氐秦入主中原,那不是又要重回石氏羯赵的老路?我中原百姓从此彻底坠入阿鼻地狱,再无翻身之日。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不能为了区区几个羯奴的性命,而不顾中原成千上万的子民安危。” 沈麟的这番言论就像高亢的黄钟大吕,响声雷动之间,将丁晓武心中的一切迷茫疑惑都击得粉碎。他彻彻底底明白了。人类不是天性残暴,有时候完全是出于形势所逼,为了某种取舍,不得已而为之。这是一种痛苦的抉择,违背人性,违背天理,但却不得不去做。想到这里,丁晓武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幼稚得可笑,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明白,却非要道貌岸然以正人君子自居,指责这人凶残,咒骂那人蛮横,其实完全是不公正的泛泛空言。理解别人需要换位思考,倘若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上,又该怎么做?如果因顾及道德、顾及人性而不敢当机立断,等到危险临近,岂不是要酿成更大的祸患? 望着沈司马那心力交瘁的干瘪脸颊,那原本神采飞扬的虬髯胡须,此时也变得灰淡无光。丁晓武心内不由得愧天怍人,想起自己还把对方想象成凶相毕露的盖世太保,更觉汗颜无地。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沈麟的双手,扶他坐在案前,然后举手长揖。 “大人,卑职深为大人的高风亮节所倾倒,愿誓死追随大人一生。”丁晓武慨然说道。 这次他不再是顺情敷衍说假话,完全发自肺腑。 但沈麟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不,你不能再呆在邺都了。我之所以让你负责此次押运羯奴去南晋建康教坊司,就是打算叫你远离是非之地。” 说完,他从堆积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一卷公文:“这个,是某大臣前日在朝堂上呈献的一篇奏章,我抄录了一份,你自己看看吧。” 丁晓武摊开一看,不懂,因为是满篇晦涩艰深的文言文。经过沈麟从旁翻译后,才猝然大吃一惊,心中一片冰凉。 原来这份奏章竟然是弹劾自己的。上面大言惶惶地说,近日南城门营中有一方姓小卒,不知从何处机缘巧会,弄来大批新鲜野味,于营中市中叫卖。光顾其摊位者有寻常百姓,士农工商,甚至还有高官国戚,众人均交口称赞其肉质鲜嫩,买卖合理,价格公道,城中为此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买肉从此不认官家库藏,而专门去找这方姓小卒。列举了以上事实后,文章笔锋一转,开始上纲上线。说这是在仿效春秋时期的齐国田常,模仿他大斗借贷,小斗收进的伎俩,公然从朝廷手里劫夺民心。如今陛下欲扫灭天下,急于加大税收以强化军队,百姓正对此心怀戚戚之时,那名小卒竟然心存不轨,投机钻营,以商为媒,悄然收买人心。此人用心何其歹毒,不可不防,若任其所为,则必将大权旁落,民心尽丧,悔之晚矣。整篇文章言之凿凿,说的煞有介事。 看完这份卷宗,丁晓武只吓得怛然失色,抬头惊恐地望向沈麟:“大人明鉴,我只是想赚点小钱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谋逆造反啊。” 第二十章 推心置腹 “你不用担心。”沈麟坦然说道:“皇上心明神会,说这只是寻常小买卖,民间正当生计,搞得那么危言耸听干什么?为此还把写这篇奏章的尚书胡睦斥责了一通。” 丁晓武松了口气,脸上却仍挂着大惑不解的表情。“我一个寻常小字辈,和那位胡睦大人无冤无仇,连面儿都没见过,他干嘛要跟我过不去?” 沈麟冷笑道:“胡睦的目标当然不是你。但正因为你是小字辈,他才会先拿你开刀。三年前,就是胡睦这个小人投其所好,撺掇陛下登九五之尊,建国封号。当时卫将军王泰曾力言不可,劝陛下效忠南方晋室,以彰高风大义,可惜陛下没有听从。但此后,王泰将军因心向正统而名声斐然,而胡睦却因阿谀谄媚,名声扫地。胡睦那贼子因此将王将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这次他自以为抓住了把柄,所以先从你身上开始挖起,欲一步步顺藤摸瓜,借机把我敲掉。因为方壮士是我的手下,若你出事,沈某至少脱不了治军不严的干系,甚至可能会被安上“共谋”的罪名。而后,他可继续将案子做大,以张温将军曾两次光顾你的肉摊为名,将其板倒。要知道沈某和张大人是王泰将军的左膀右臂,我俩倒了,王将军势单力薄,独木难支,到时候胡睦那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王将军焉能抵挡?” 丁晓武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我这两天是不是骂老天爷太狠,他一怒之下,就搞了些魑魅魍魉来整我?不过是摆摊做点小买卖而已,本以为古代没有发明城管,可以万事大吉。未曾想到,虽没城管,却有比城管狠毒千万倍的奸臣。城管再凶,最多也只是收摊拘人。而奸臣那一杆笔一张嘴,却可以杀人于无形,简直比东方不败的绵里藏针还厉害。 其实丁晓武想得太简单了,人家对他的提防并不仅仅是奸臣故意兴风作浪。自古以来,老大之所以能成为老大,就是因为他掌控了一切资源,可以决定手下小弟们的活路,所以他才能说一不二,而小弟们必须对其服服帖帖。 中国古代的祭祀礼器是大鼎,也是权力象征。鼎其实就是烧饭锅,用锅来象征王权,说白了就是谁给老百姓饭吃,老百姓就服他,让他当老大。因此,民以食为天,当老大的前提就是掌握天下所有粮食,按自己的意愿给民众分配饭食,老百姓为了生存,别无选择,只能听他的摆布。但是若有人也掌控一部分食物资源,也开始散粮,老百姓有了选择,他们便会自发地跟随给饭多的那个人,这就开始了政治上的竞争。 丁晓武的卖肉举动,已无意中触犯龙鳞,把自己置于皇帝竞争者的位置。现在人们想到吃肉,已不再需要皇帝,而是直接去求丁晓武。在解决人们吃肉这桩事情上,丁晓武的能力和作用都已远远超过皇帝。鲁迅笔下的《阿q》正传也讲过类似的故事,阿桂从城里弄来一堆花纱布,顿时从一个小屁民变成了未庄上的红人,因为掌握了人们的需求,身份扶摇直上,几乎和赵太爷比肩。赵太爷不忿,与地保合谋,找茬把他打压下去。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 如果丁晓武仅仅只满足于卖肉,不想其他,皇帝还能容忍。但怕就怕丁晓武食髓知味,尝到做老大甜头后野心膨胀,真的收买起民心以图谋造反。那样的话,统治者会毫不犹豫地将其除灭于萌芽状态。幸运的是,丁晓武遇到的老大冉闵性情粗豪,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或者说根本没意识到小人物对自己的威胁。如果碰上一个敏感多疑的帝王,回味出其中的门道,那丁晓武恐怕就得死翘翘了。 丁晓武不明白其中的猫腻。但沈麟浸染官场多年,早就混成了老油条,对个中的错综利害一清二楚。因此他力劝对方不要以为逃过一劫就可掉以轻心,并警告说:“圣上之所以没有追查这件事,不是因为他生性宽厚,而是因为他现在屡战屡胜,心情巨爽的缘故。陛下是性情中人,高兴的时候对什么事都能一笑置之,但若心情不好,那么一只苍蝇都可惹得他大发雷霆。圣上此次云集大军,出征襄国,若是得胜还朝,那一切好说,如果大败而归的话……胡睦那厮若旧话重提,那你即便有九个脑袋,也不够他砍的。” 丁晓武再次哆嗦了一下,抬头疑惑地望向沈麟:“沈大人,那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如果陛下得胜,你完全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但若落败,还是永远呆在南边为好。圣上喜怒无常,保不准又会拿谁开刀以泄愤。”沈麟说着又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落寞的表情:“我大魏已经承受不起失败了,若真的命运不济,则万事休矣。” 丁晓武心念甫动:“大人也认为皇上会败吗?” 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想到了多日前自己在野猪林结识的结义兄弟曹坚,对冉闵也有一番败亡的评论,倒和眼前这位沈大人在诸多方面不谋而合。由此可见,那曹坚想必也非同凡人,否则不会和沈麟英雄所见略同。 沈麟没有觉查出丁晓武口中那个“也”字的异样,幽幽叹道:“圣上连战连胜,连胜则骄。听说东北鲜卑和西北姚羌都在集合兵马,准备赶到襄国增援石祗。陛下已经四面树敌,又以骄兵顿于坚城之下,做困兽之斗,此战前景实在堪忧。” 他停了一停,又拿起那张教坊司的信笺,扎好后郑重交到丁晓武手里:“你带队经验不足,我会让云骑尉杨忠做正使,而你为副。明日午后你持此笺,来我衙门上报道,届时杨忠也会来,你俩多亲近亲近。” “多谢大人提携。”丁晓武双手接过信笺,插在腰间绑牢。 “到了建康,见到太乐令谢安之后,跟他谈价位时可得当心点。”沈麟笑道,“谢大名士虽然生性旷达,气度恢弘潇洒,但惟独对黄铜之物看得颇重,你们稍不留意,就会被他宰得狗血淋头。所以我才想到派你去,你经常出入集市,故而砍价时也必能把握好尺度,听好了,每个舞女或乐奴五贯钱,这是我们的底线,不能再低了。” “怎么?您不是让我送去,而是要我把那些人卖……卖给那什么教坊司?”丁晓武如梦初醒,心想自己这回不是变成了拐卖妇女儿童的人贩子了吗? 第二十一章 贵男福相 “送?想的轻巧。”沈麟嗤了一声,“我们大魏民穷财尽,好不容易出点特产,岂能白白拱手相送?南方的晋人附庸风雅,喜欢的就是貌美白皙、身段英挺曼妙的羯人男女。所以,为了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王泰和张温二位将军便秘密和晋朝廷搭上了线,将一些捕获的羯人偷偷卖到南方做舞女乐奴,为此攒了不少钱财,勉力支撑朝廷日常开销。因此我饶恕那帮羯人,并不是动了恻隐之心,而是跟王、张二位将军协商后,想借此再干一锤买卖。当然,所有这些都是瞒着圣上干的,可即便他不同意,又能怎么样呢?不能眼睁睁看着朝廷就这样一步步垮掉吧。” 丁晓武此刻真如醍醐灌顶,灵台一片清明。刚才听了那么多感人事迹,还以为这些人都是忧国爱民的正人君子,没想到竟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奴隶贩子。可毫无办法,这就是乱世的特征,人命贱如狗。对一群国破家亡的人来说,能够每天吃饱饭,好好地苟活于世,已经是最大的奢侈了,管他身份如何。 尽管做了心理安慰,但丁晓武的眼前仍然浮现出一副凄惨画面,在非洲热带雨林某处隐蔽的羊肠小道上,一群瘦骨嶙峋的可怜黑奴,在暴风骤雨的皮鞭抽打下蹒跚而行。现在,那皮鞭竟交到了自己手上,这令丁晓武始料未及。但是,既然来到这个时空,想要生存,就必须得将原先的三观尽数毁去,放下心理包袱才能轻装前进。 夜色已深,沈麟见丁晓武已是哈欠连天,便说道:“你不用再回监牢了,这两日可在我府衙后面的馆驿安顿休息,等第三天一早,便可点齐人马启程。” 丁晓武强忍住瞌睡,望着对方道:“卑职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大人。” “哦,什么事?” “卑职与诸位大人非亲非故,您、还有那位车骑将军张大人,为何要处处帮助照顾我?难道是因为今日我救了大人性命的缘故?可卑职怎么感觉很多安排都是你们很早就计划好了的?” 沈麟那慈善的面容波澜不惊,说道:“因为通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沈某和张大人都觉得方壮士是真正的国之干才,你不但大智大勇,且具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敢于为天下先。如此难能可贵的无双国士,若是一朝毁弃,岂不可惜?所以为天下计,为黎民计,我等再费周折,也要千方百计呵护好壮士。” 听到这话,丁晓武呆若木鸡,只觉大脑不断萎缩而小脑不断膨胀,半晌才缓过神来,张口结舌道:“沈……大人,我的心眼虽然有点小,但不缺。在下身上有几斤几两肉还是拎得清的,倘若在下真像大人说的那样伟大,那这世上也不会再有像我这样一个总被人误会的倒霉鬼了。” “方壮士何必妄自菲薄?”沈麟笑道,“你自从来到邺都,可谓鱼跃龙门,得心应手,只要想到什么,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你想卖肉挣钱,结果门庭若市。你舍身救我性命,结果有惊无险。你为那些羯人请命,虽然中间出了些波折,结果依然是得偿所愿。这些都非易事,若不是上天眷顾,怎可能有这种百分百的成功率?所以,苍天护佑,你想不当国士都不成。还别不信,张温张大人可是相面行家,他早就看出你蟒身鳞背、龙行虎步,非同凡相。因此断言你是清平之贤臣,乱世之英雄,将来必可风云际会,轰轰烈烈干出一番成就。” 丁晓武狂翻白眼,盯着沈麟上看下看,心说:乖乖,难不成这人是本山大叔穿越?否则咋那么会忽悠?他要是来到21世纪搞营销,完全能在阿拉斯加推广冷气机,在赤道几内亚促销电暖炉,简直大神一枚。 沈麟却不以为意,哈哈一乐,对刚才的发言总结道:“昔日吕公为汉高祖相面,指其前途不可限量,后来果然一语中的。天行健君子自强以不息,希望方壮士今后依然能志存高远,积极进取,做一个慷慨磊落奇男子,不要辜负了上天赐予你的金色华年。” 望着丁晓武晕头转向如醉汉般摇晃着走出大院,直到那高大的身影融入夜幕之中,沈麟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一阵疾风忽然吹入屋内,案几上的油灯猝不及防,被刮得左右摇摆了两下,忽的骤然熄灭,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 “宗主,您真的确定就是他吗?”沈麟忽然转过头来,对着一个漆黑的角落恭谨地说道,“可属下怎么看,都觉察不出他身上有半点贵胄气息。” “阿麟,现在再讨论血统纯不纯,又有什么意义呢?”黑暗的角落中竟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奇特的尖酸和沙哑。“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难道说一辈子找不到,我们就要一辈子潜伏下去吗?在这一点上,阿温比你看得透彻,他觉得都到了这个份上,是真是假已无所谓了。这小子来历不明,但天资聪颖,豁达大度,更兼有一份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如今为自己打算的小聪明者太多,像这样无欲无求的贤达之士,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沈麟连连点头称是,抬头看时,却听对面传来“吱咛”一声机关响动,随后便没了动静。天边的月儿钻出云层,透过窗棂将水银般的光晕铺洒进屋内,却只显现出一堵厚重的墙壁。 一觉醒来,已是日头高悬。丁晓武步出馆驿,忽然记起重阳将至,今天和宋癞子约好要帮他做羊肉面的。羊是前几日从野猪林猎回来的黄羊,已经整好了腊肉,但饸饹面还得今日现做,营里共有四十来个弟兄,工作负担不轻。他一面想着,一面不知不觉走到了南营口辕门处。 “哦,是雷哥啊。我正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守门哨兵一见丁晓武走过来,立刻迎上前说道。 “什么事?”丁晓武惊奇地问道。 “昨日傍晚,癞子哥已经跟随皇上的大军出发北征去了。他到处找不见你,无法当面告别,所以托我捎个话。” “啊……”丁晓武先是一阵惊诧,但随后想想,又觉得此事合情合理。宋癞子本身具有浓厚的“爱国情操”,他看那个冉闵皇帝更是像神一样崇拜,每天都要夸赞感谢他好几遍,几乎把皇帝当成了上帝。这么一个“宗教极端分子”,主动请缨参加“圣战”,也就不足为奇了。 “唉,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走了。”丁晓武面露失落,发出一声叹息,随后又赶紧“呸”了两声,人家可是上的战场,怎么能说这种咒人不吉利的蠢话。 第二十二章 狭路相逢 “掾属佐尉方大人在吗?”营外响起一个高亮的声音。 见无人回应,那个声音便又喊了一遍。丁晓武这才回过味来,这人是在招呼自己。 “去去去,这里没有什么佐尉大人。”守门小兵正不耐烦地横着铁枪轰人,却见丁晓武迈着方步四平八稳地走了过来,接着把并不鼓囊的将军肚往前一挺。 “本官就是司马府八品掾属佐尉方雷,尔等草民呼唤本官,究竟有何贵干?”丁晓武一张口便拿腔作调,还真像那么回事。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那守门小兵悚然一见,先不管相不相信对方的自说自话,光这副显摆的官架子就把他震得一愣一愣,看向丁晓武的眼神也立刻变了一副光景。 那访客却是不卑不亢,一脸见惯了世面的油滑,笑吟吟凑上前双膝跪倒:“草民给方大人请安。” “请起请起,不必拘礼。”丁晓武上前一步双手搀扶,越发有了当官的感觉。 访客看对方一脸讶然,笑道:“大人难道不记得草民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十天前邺城首富齐大官人做寿,包下了整个馆陶轩,您敬奉的那桌全鹿宴让齐老爷子赞不绝口,可为小店积攒了不少人气。” 他这么一说,丁晓武登时一个愣怔,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馆陶轩的跑堂伙计。” 原来当朝皇帝冉闵数月前新纳一齐姓嫔妃,他那做小买卖的老爹立马做了囯丈,飞黄腾达不可一世,处处显摆。不久前为了贺寿,将邺城最出名的馆陶轩包场,并声明要吃世间罕有极品-纯白色的梅花鹿。馆陶轩掌柜为此愁坏了肚肠,最后只能求爷爷告奶奶来找丁晓武。 丁晓武急人所难,不负众望,在野猪林不眠不休守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逮住了一头肥壮的纯白梅花鹿,帮助那位掌柜解决了难题。掌柜感动得热泪盈眶,嘴里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千恩万谢之后,便涌泉之恩滴水相报,赏给丁晓武一吊铜钱。 丁晓武气得真想当场砸了他的酒楼,还从未见过这么心黑手狠的无良奸商,后世卖地沟油三氯氰胺的都没他那么缺德。但最后还是强行压住了冲动,想到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好忍气吞声地拿着那一吊钱,在门外咒骂一句:“总有一天,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今天,当他再次见到馆陶轩的人众时,顿时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齿。那伙计见状,也是悚然一惊,慌忙陪着笑脸道:“方大人,呃……我家掌柜那日和大人多有误会,今天特地让小人请您前去,给您当面赔罪。其实那天我家掌柜并非有意怠慢,只想先跟大人开个玩笑,再给您一个惊喜……” “少啰嗦。”丁晓武把一对牛铃眼睛瞪得溜圆,“老子不喜欢听这些虚的,让那个孙子依据齐国丈的出价照单赔偿,万事皆休。否则你们那个店赶明儿就甭想开了。” 伙计不敢还嘴,点头哈腰一个劲赔礼道歉。丁晓武只感到精神舒畅,大快人心。看来当官就是好,不管古今中外哪个时代,一日为官终身当爷。过去咱一介布衣,见什么人都得矮三头,现在好了,终于咸鱼翻生扬眉吐气。他越想越得意,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让那个黑心掌柜大大出一会血,幸亏自己早饭还没吃,今日就品尝一回霸王餐,三顿全在馆陶轩解决,把那里当自助餐厅,而且要点最贵的,不把那孙子折腾得吐血,决不罢休。 当下丁晓武得意洋洋地跟着伙计向馆陶轩酒楼走去。不一会就进入一个僻静的小巷,两边高屋建瓴,划出了窄窄的一线天。 丁晓武知道这是一条近道,所以并不为意,又嫌弃对方走得太慢,催促那伙计加快脚步。伙计答应一声,快步朝前面疾奔,在小巷中七拐八绕,倏尔竟不见了踪影。 丁晓武一不留神没有跟上,再看周围,自己竟来到一个陌生的路口,数条巷道交汇,根本搞不清哪条通向外界。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环视四周,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彪形汉子,正一步步朝自己围堵上来。他们个个目光阴冷,凶相毕露,手中拿着一根根虽说不上是兵刃、但绝对是打群架利器的家伙什,跃跃欲试着,令人不寒而栗。 见此情景,丁晓武心下一阵惶急,但脸上却强自镇定,装出一副不动声色酷酷的样子,斜眼向周围人群扫视了一遍。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围逼本大人?要知道我可是当今圣上钦命的八品掾属佐尉,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你们竟敢对本大人动粗,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魏?”丁晓武想到自己已有了护身符,顿时胆壮气粗起来,重重地喝问道。 “呸!一个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八品小吏,还敢在本太岁面前吆五喝六?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一个尖锐沙哑的嗓音从人堆里响了起来,好似乌鸦聒噪,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你是谁?我不认得你。”丁晓武心中奇怪,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从人群中走出的青年后生。见他一身银带花袍,手执折扇,虽然相貌还算中规毓秀,可举手投足之间却是遮掩不住的轻浪浮薄。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那流里流气的后生翻着一对狂放不羁的眼珠,将折扇一拢,指着对方冷然道:“你是一个专门堵人通道的破门板,一块专门挡人路径的臭石头,小爷这辈子,本有大好前程,却毁在你这腌臜货的手里,说说,这笔账咱该怎么算?” 丁晓武听不明白,反问道:“你说该怎么算?” “很简单。”那后生冷哼一声道:“你这贼鸟货立刻给小爷跪下,乖乖磕仨响头,要个个听响见血,说一句:‘小人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大爷您不计小人过,饶了小人这条贱命。’临走时,再从我这儿钻过去。”他把腿一撇,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胯下,“你只有让小爷我舒坦了,小爷才会考虑是否能放过你的狗命。” “明白了。”丁晓武洒然一笑,“你既然已经承认有眼无珠,也识得了眼前这尊泰山,那本大爷就大人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大爷既不须你磕头,也不须你钻裤裆,只要你直接弯下腰去用嘴舔一下自己的腚,那大爷什么都不用考虑,直接放过你的狗命。” 听得此言,那后生一张粉脸顿时气得通红,忽的拔腿迈步,箭一般冲到丁晓武面前,右手抡圆了左右开弓,对着脸上“啪啪”扇了两个耳刮子。 丁晓武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加上没有临敌经验,猝不及防之下脸上竟重重挨了两记,腮帮子顿时红肿起来。 丁晓武疼得双脚直跳,然而他毕竟也是一条血性汉子,当即暴跳如雷,挥动起醋钵大的拳头,如两柄重锤般直上直下朝对方硬砸过去。 那后生却也习过一些武艺,见对方攻击全无章法,不禁“嗤”的一声冷笑,当下一个弯腰,手中折扇向前一点,正戳在对方对方膻中穴上,令其浑身一阵酥麻,拳风立刻冰消瓦解。 但那后生还是小看了丁晓武。别看他功夫不到家,可身大力猛。花拳绣腿虽能收一时奇效,可终归抵消不了力量级别的巨大差异。只见那后生一击得手后想抽身跳开,却慢了一步,被蛮劲发作的丁晓武一把拽住胳膊。后生想要挣脱,无奈对方手掌如钢箍一般,根本无力抗拒。紧接着,他身不由己地被一拉一拽,随后便觉双腿腾空离地,竟被对方抱起扛在了肩膀上,忽忽悠悠随着他的脚步于空中旋转起来。 周围那些泼皮无赖们见状大惊失色,无奈主子被人抓在手里,投鼠忌器,无法上去救援。 第二十三章 小巷斗殴 丁晓武使的这一招完全是wwe美国职业摔跤联盟的惯用招式,威力刚猛强大,那体型纤瘦的纨绔后生根本招架不住。但他也是个好勇斗狠之辈,尽管身体已被对方制住,可尚能活动的左手还在身上不断摸索抓取,蓦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直向对方身上扎去。 丁晓武手疾,两条铁臂陡然一个发力,噌地一下将对方高举过头,本想直接往旁边的屋墙上掼落,但稍一犹豫,却改变方向,把那后生扔向墙角处码着的一堆陶器坛子。 丁晓武不想因为这点口角变成杀人通缉犯,故而手下留情。谁知那堆坛子其实是附近居民摆在屋外的夜壶。居民们每天早上将夜壶码放在一起,方便淘粪工一会前来收拾。此刻淘粪工还未到,夜壶内琳琅满目黄金充盈。结果那后生不幸霉运高照,只听一阵稀里哗啦支离破损的声音响过,再看那位鲜衣怒马的花花太岁,只能用臭不忍赌,秽气冲天来形容了。 “你……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上,打他揍他,往死里狠狠地打。”那后生气急败坏地从金山银海中挣扎着爬起来,一张臭嘴浊气乱喷。 众泼皮发一声喊,高举手里的木棒榔头双截棍,冲着丁晓武猛扑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丁晓武仗着力道猛,把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壮汉一推一踹撂倒在地,杀出一条血路,向后拔足狂奔。 可没跑几步,便暗暗叫起苦来,原来前进的方向竟是一条死胡同,没有出路。胡同里只有一个挑担卖豆腐的老汉,因为被堵住路出去不得,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傻愣愣直挺挺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耳听得背后喊杀声如狂风大作,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丁晓武不及多想,冲过去一把夺过老汉手里的扁担,回过头不分青红皂白乱抡乱打起来。 正在耀武扬威的泼皮们没想到对方竟然杀回马枪,猝不及防,立时就有两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着滚了开去。 剩下的泼皮们连忙举起手里的家伙,如冰雹雨点般向对方身上招呼。然而丁晓武奋然舞动起手里的扁担,几乎像车轮般旋转开来,竟然防护得滴水不漏,奇迹般地将所有攻击一一化解。 正所谓怯生于勇。丁晓武没有退路,不胜则死,反而被逼出了灵魂中的狂性,此时他仿佛又回到了野猪林,看着满眼的无赖们就像一头头凶神恶煞的猪斯拉,极度的恐惧和精神重压使他体内小宇宙瞬间爆发出来,手中的扁担被他幻化成了龙泉剑、碧玉刀、霸王枪、旋风斧等克敌神器,一道道大招绝招接连不断地使将出来,什么百烈斩、水月突、无影刺、虚空杀、不分主次先后一股脑向敌人狂轰滥炸过去。 哀兵必胜、死地后生。那些泼皮流氓都是群乌合之众,打群架全仗着一股气势,一股狠劲,其实毫无章法可言。他们没料到眼前的这个敌人发起狂来犹如潮鸣电掣,凶悍起来超越饿虎疯熊,心惊胆战之下,登时士气大沮,一军皆寒。于是,巷口出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一大群人竟被一个人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完全退离了胡同。 然而局势再次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丁晓武失算了。原来刚才他之所以能大展神威,不仅仅是靠着热血冲顶和灵魂发飙,更重要的却是占据了地利优势。死胡同道口狭窄,最多只能并排三人。也就是说,丁晓武只需同时对抗三个敌人。他独自挥舞扁担,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毫无阻隔、绰绰有余。而对方三人推推搡搡,拥在一起左磕右碰,有劲使不上,故而难以抵挡。至于后面那一大堆人,挤不到前面来,连战斗机会都没有。可以这么说,在胡同之内,丁晓武牢牢掌握着主动权。 但是到了巷口外边,空间变宽,回旋余地大了,死胡同带来的侧翼保护也随之消失。如果此刻无赖泼皮们已经被打得魂飞胆丧,全线崩溃,那么丁晓武仍然能稳操胜券。但很可惜,他的那些花架子看上去气势汹汹,但准头不佳,就好比玩cs时某人操起机枪拼命突突,但扫了半天也打不着一个人。那些流氓不是被丁晓武打退的,而是被他吓退的。由于未能给对方造成致命一击,所以泼皮们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四散奔逃,反而在那华服后生的口令和重赏下挽回了士气,调转过头重新向丁晓武扑了上来。 这次丁晓武再勇再横,可双拳难敌十几只手,终归是好汉架不住人多势众,顾得了东头管不住西边,挡得住上面保不住下盘,就在他左支右绌苦苦撑持之时,一根竹竿从下面横扫而至,如扫荡腿一般狠狠击打在他的膝盖上。丁晓武剧痛之下,再也站立不住,一个前栽“扑通”倒在了地上。 众泼皮大喜过望。英雄不打倒地汉,但流氓没有武士精神,最喜欢落井下石。眼见丁晓武就要彻底玩完,可关键时刻却总有神兵天降。只听巷口传来一个高亢宏亮的呵斥声:“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如何敢作恶行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立于身后。这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紫面剑眉,相貌英挺,正是天平山的著名猎户-刘牢之。 丁晓武一见搭档来了,本来心中狂喜,可往他身后一瞅,心下登时又跌回了冰点。敢情援兵就来了一个,连单枪匹马都算不上,因为刘牢之除了一对赤手空拳,什么家伙什也没带。 “奶奶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华服后生一张嘴又喷出一堆恶臭的黄沫,“弟兄们,这人自个想要找死,咱们成全他,大伙一快上,送他去见老天爷。” 泼皮们呼啦一下又把刘牢之围了起来。却见对方不慌不忙,脚下步伐沿着梅花桩形轨迹,身影随风而动。就在泼皮们还未及时反应过来之时,少年突然长身暴起,腾空高跃,右腿在空中一个“横扫八荒”,足尖随即狠狠击打在一个泼皮的太阳穴上,只听“嘭”的一声,那人哼都没哼就摔翻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刘牢之先发制人一战立威,接着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就在那些泼皮还未来的及抄起手上家伙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双拳双腿便大开大阖起来,身体腾挪闪跃,足踢、拳打、肘撞、掌撩,各种技击花样层出不穷,而且跟丁晓武不一样,他的动作没有一记是多余的,力道拿捏得极其准稳。每次出招,都会准确地击中预定目标,废掉一个敌人。 丁晓武在旁边只看得眼花缭乱,浑身激动得欲血沸腾。感觉这紫面少年就像一个由弹簧和零件组合成的完美机械,一旦触碰即可发动。他一会儿像凶猛的猎豹,迅疾地奔驰冲刺,扑倒一头头猎物,一会儿又像轻捷的燕子,灵活地腾挪闪避,躲开一记记杀招。 须臾之后,已经有十来个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爬不起来。其他泼皮早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躲得远远的,不敢近前。 那华服后生却趁着刘牢之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榔头,慢慢从背后接近他。不料丁晓武正好回过头来,猛然目睹到一切,急得大叫一声:“小心!” 丁晓武话音未落,刘牢之已经开始反击。他头也不回,身体如旋风般急转,以右腿为圆心,带动着一条抬起的左腿,好像鞭梢般向外甩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狠狠蹬踏出去。这个动作类似于空手道中的回旋踢,是一记极其厉害的杀招。 这一踢不偏不倚,正好击在那华服后生的小腹上,后者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直直倒飞了出去,咣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口中随即喷出一股混合着污秽的鲜血,黄白相间,倒也煞是好看。 刘牢之目光如电,向周围扫视了一圈。他那对犀利的眼眸仿佛狙击枪上的十字镜,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瞄准了一遍,在敌人胆战心惊的目光中,他口中蹦出一个霸气十足的字:“滚!” 一声令下,早已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泼皮们如蒙大赦,纷纷走上前搀扶起伤者,狼狈逃离,可怜那位华服后生,虽然受了重伤,但满身臭水,无人愿扶,只能靠着墙根慢慢挪走。 第二十四章 兴师问罪 “喂,你就不能过来拉我一把吗?别站着跟没事人一样。”丁晓武见那些泼皮已经去远,而刘牢之仍旧站在原地未动,忍不住气恼地说道。 “你又没伤胳膊断腿,用得着我扶吗?”刘牢之蹲下来嘻嘻一声,“还有,你不是经常教育我说,遇到有人摔倒千万别去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否则他一旦讹上你,有的是苦头吃。你就曾经遭受过深刻的教训,被人宰了个狗血临头。我一向都对雷兄言听计从,这次也不能破例。” “这都哪跟哪啊?你小子好话不听,这句倒记得那么牢。”丁晓武气得骂了一句,双手使劲一个撑地,爬了起来。 平心而论,除了刚开始被那小畜生扇了两巴掌,后来又被人暗中扫了腿上一棍子,丁晓武倒真没受什么伤,依旧行动自如,只是刚才用力过猛,牵动了肩头伤口,被拉得生疼。他慢慢地掀开绷带瞅了瞅,见并无大碍,心下才释然。 “雷兄,那天看你独斗巨无霸,不是英雄了得极为出彩吗?怎么今天却差点阴沟翻船,毁在几个小毛贼手里?”刘牢之不解地问道。 “唉,一言难尽。”丁晓武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说道:“这班毛贼虽然作恶多端,但我看他们都还年轻,都有大好前途,所以动了恻隐之心,力劝其迷途知返。可惜这些地痞实在无药可救,也是我过于大意了。他们竟玩弄诈术,假意听从,却趁机在空中撒上迷香,暗算于我。结果我因吸入太多药粉,脚下轻浮,所以才不幸着了道。” “是吗?”刘牢之瞥了他一眼,“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刚才在这瞅了半天,看见雷兄狂喊乱嚎大发神威,却一个也没打着,原来是中毒所致。” “你……原来你早到了,那为何不赶紧过来帮忙?”丁晓武气得脑充血,“就知道在一边袖手旁观看我笑话,你还算好兄弟吗?” “诶,我原本以为,以雷兄那天雷滚滚的身手,料理几个小毛贼根本不在话下。若贸然上前插手,反而会碍手碍脚限制你发挥,让你没法过瘾。”刘牢之皮里阳秋地笑了一声,“没想到今天雷兄竟严重发挥失常,倒让在下大跌了一回眼镜。”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拌嘴,忽然巷子口马蹄声大作,一队城防营绰骑兵赶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事?”领头什长叫道,“有人举报这里发生了打斗,肇事者在哪里?” 丁晓武唉声叹了口气,心想这帮吃白饭的怎么跟后世警匪片里的条子一个德行,总是等到boss被灭,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才鸣着警笛姗姗来迟。 当下他双手一摊迎上前去,发现那个什长也是南城营的熟人,便大咧咧道:“没啥事,就是有人想暗算本官,结果被打跑了。” 那名什长一愣,脱口道:“方雷,你怎么在这儿?”言语一出,立刻觉出不妥,马上改口道:“佐尉大人,您没伤吧?” 刚才那名傻站着的卖豆腐老头走了过来,将事情的发生经过,还有那个首先挑衅的后生长相都一五一十向什长做了汇报。他的身份完全是不相干的目击证人,所以可信度最高。 那名什长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望着丁晓武的目光闪烁出一丝惊异。末了,他略带同情地摇了摇头,对丁晓武道:“佐尉大人,您好像摊上事了。” “呃,本官看得出,他们就是冲我来的。”丁晓武脸上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邺都官场里的水浑得很。大人以前是白身,无官一身轻,所以不用操心,但以后须得小心为妙。前面到处是陷阱,千万不要大意。” 丁晓武明白人家在好心提醒,但又觉得他说话过于玄乎,想要上前问个明白,却见对方已打马迅速离去。 “这人讲的话,怎么听上去跟那老头子说的差不多啊?”刘牢之忽然在旁说道。 “哪个老头子?”丁晓武纳闷地偏过头去,看着那个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蹒跚着走出巷口,“你说的是他吗?” “不是。”刘牢之正色道,“刚才我去营门口找你,守门小兵说你跟一个什么馆陶轩的伙计走了,于是我就在营外等你回来。不料走过来一个奇怪老头,向我报信说你可能会有危险。因为他觉得馆陶轩那么大的酒楼掌柜,平日里接待的都是皇亲国戚,财大气粗,却向一个不入流的八品小吏巴结逢迎,根本不合情理。而且他也说邺城官场墨墨黑,权势利害错综复杂,而你涉世未深,又利令智昏,稀里糊涂地人家说啥就认啥,早晚会出事的。因此我在问明方向之后,就快速赶了过来。” “这老头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丁晓武奇怪地问道。 “你都不知道他是谁,我咋能知道?”刘牢之双手一摊无奈道:“他只说和你有过一面之缘,除此之外啥都没透露。” “一面之缘?”丁晓武想破了天也没想起自己和哪个老头有缘分,索性不再费脑筋。 “哎呦,折腾了这么半天,这都大中午了,咱俩是不是先该找个地方解决肚子问题?” 刘牢之的这句话点醒了丁晓武,他想起了先前期盼的馆陶轩霸王餐,立刻阴下脸来,表情变得狰狞可怖。 “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好酒好菜尽管享用,不用花一文钱。”丁晓武抓起同伴的手,疾步向前走去。 刘牢之一边叫他慢点走,一边大惑不解地说道:“有这样的好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着啊,现在开始发白日梦了。” 不一会儿,二人就赶到了馆陶轩。上得楼来,丁晓武气不打一处出,得理不饶人,一连叠拍着桌子大叫大嚷,十足砸场子的架势,把所有的酒客伙计都给惊动了。 “方佐尉,你闹够没有?我都跟你说了,王七已经于五天前就被我们酒楼除名,员工手册也给你看过,的确没他的名头,这里所有的人也都能证明,你还要我如何给说法?”那个黑心掌柜恶狠狠盯着丁晓武,一副爱理不理的尊荣确像神秘老头所说的,对眼前这个八品掾属佐尉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掌柜继续怒气冲冲地说道:“既然他已经跟我们酒楼八竿子打不着,那么他诓你也好,诈你也罢,都跟馆陶轩毫无干系,请你不要无理取闹,打搅我们做生意,再要聒噪,我就要将此事回禀你们的大将军蒋干,请他前来定夺。” 丁晓武此时心底已经完全明白是王七那个伙计假传话语,把他骗到无人小巷内,此事跟掌柜的确毫不相关。但他受不了掌柜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以前是个无权无势的小烂兵,结果受你欺负,现在好不容易做官了,却还被你象橡皮泥一样捏来捏去。等听到对方竟然出言威胁,他心中的无名火立刻被点燃了,刚想反唇相讥,却见邻桌一个客人向这边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说道:“方佐尉,一点误会,何必这么大动肝火呢?来来来,我家大人心慕豪杰,特请二位壮士赏光,雅间一叙。” 丁晓武不明就里,与刘牢之跟着那人走入西边一间装修典雅华美的厅堂,只见里面坐着一位大腹便便、红光满面的胖子。这人面相倒是周正和善,但两只细小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阴寒狡黠的光芒,令人一见便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厌恶。 那胖子见二人进了雅间,恭敬地起身相迎。丁晓武面露惊奇,也赶紧回了一礼,问道:“请问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请我等入此间叙谈?” “这位便是当朝一品太师,少府尚书令胡睦胡大人。”胖子还未开口,旁边那名从人先自做了介绍。 丁晓武一听“胡睦”这个名字,立刻想到那篇攻击自己卖肉的文章,心里顿时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又是恶心,又是气急。他二话不说,一把拉起还在对着满桌鸡鸭鱼肉垂涎三尺的刘牢之,转过身去飞也似地下楼离开。 第二十五章 拜会同僚 一座破旧肮脏的小吃摊前,丁晓武和刘牢之两人西里呼噜地吃着碗里的烂糊骨头咸菜面。 刘牢之吃着吃着,嘴里的吞咽动作忽然停止,接着眉头一皱,舌头一伸,气哼哼地吐出一截碎骨头,这已经是他第八次被骨头磕着牙了。 “雷兄啊雷兄,你不但很会雷人,而且更会抠门。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好心救你的烂命。”刘牢之把喝干了的汤碗往面前一扣,咬牙切齿地发狠道。 “你不就是埋怨没吃到那桌山珍海味吗?”丁晓武不以为然地说道,“瞧你这点出息,少吃一顿饭就怨天尤人见谁都要诉一番苦。你知道吗?那个胡睦可是朝廷里头号大奸臣,他设下的宴席,酒里有毒,菜里发霉,岂是那么好吃的?等以后你雷哥发达富贵了,咱们顿顿大鱼大肉,锦衣玉食,那时吃咱自己的,岂不比跟胡睦那厮攀交情安心?” “你就继续忽悠吧你。”刘牢之一副憋屈的模样,“当初我就是上当受骗,加入你的活宝三人组,你还跟我许诺一年后便有金山银海不愁娶不着媳妇,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不过赚了些九牛一毛,除了半瓶子醋钱就只有半瓶子醋,你说说,该不该赔我青春损失费?” “你的青春又不是我搞没的,干吗要我赔?”丁晓武冷哼道,“实话对你说,这次本官奉命去南边公干,沈麟大人已经答应下来,只要跟那个教坊司谈的价钱公道合理,我就可以从中提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如果把咱现在卖肉得钱成为九牛一毛,那这次南行,事情办好了就能赚到一根牛腿,你就瞧好吧。”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那卖面的小贩呼唤他的婆娘:“孩儿他娘,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未时,现在这会儿不会有客人再来了,孩儿他爹,咱们先收摊吧。” “啊?竟然已经过了未时啦。”丁晓武一声惊叫,仿佛刚刚大梦初醒,“坏了,沈大人说好让我午时去他那点卯报道,要交代工作进程,谁想到一不注意把时间给错过了。” 说完,丁晓武便带着刘牢之马不停蹄地赶到司马府,尽管两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来迟一步,听府中的押司幕客讲,沈麟刚才被大将军蒋干安排去东边兖州一带剿匪,刚刚出发没多久。因为那地方最近山贼猖獗,竟公然抢掠朝廷的税车粮车,兹事体大,所以需要沈司马亲自出面。 一听沈麟撂挑子跑了,可把丁晓武给急坏了。关于后面的行动他一概不知,这不是要抓瞎吗?于是他死死拽住那个押司,把他当做救命稻草,“先生,请问我要监管的队伍在哪?”“先生,有多少人南下?”“后天几时出发?”“走哪条路?”“路上吃饭住宿怎么安排?” 押司还有公文要急着处理,却被对方揪住不放,在耳朵边问东问西聒噪不停,顿时被惹得心烦意乱,怒气陡升,于是说话态度也不再客气:“方大人,你是通商使团副使,具体事情理应由你决定安排,你老扯着我干什么?再说,此次出使晋朝,名义上是通商……”他看了看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其实是卫将军王泰、车骑将军张温和沈司马商定的一桩秘密交易,你这么满世界乱嚷嚷,不是要害了他们?” 丁晓武一听不错,自己现在的身份不但是奴隶贩子,而且是个走私贩子,哪有“罪犯”到处张扬自己的“犯罪预谋”?可他现在无依无靠,感觉寝食难安,仍旧拽着那押司不肯松手。最后押司越发恼怒,嚷嚷道:“你上面不是还有个正使杨忠吗?有什么事找他去问哪,老扯着我干什么?” 丁晓武一想不错,现在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于是问明杨忠的家庭住址,决计登门拜访。 第一次上一位陌生同事家里去拜会,丁晓武想人情规矩应该和后世差不多,礼物是少不了的。于是他又央求刘牢之,把从山林里带来的那十几斤野猪肉交给他,拿去做人情。忽悠半天后,刘牢之总算答应下了。于是丁晓武又到街上买了几斤素面,心想重阳节就要到了,让他们吃顿烂肉面,也算礼重心意到。 一切准备停当后,丁晓武拎着面和肉向杨忠家走去。虽然他很想晚一点再去,这样对方可能会留自己蹭顿晚饭,但想想还是强行压住了这种二皮脸的念头,在日头还未西沉时,快步来到了东市坊区。 好不容易找到了杨忠家的门楣,丁晓武正想要上前敲门,忽听里面院落中传来一阵吵闹声。 第一个说话者是个中年妇人。“官人,不是贱妾非要逼着你使门路钻营,实在是贱妾就只有这一个兄弟,我们父母娘亲死的早,姐弟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互相拉扯大,贱妾太希望这个兄弟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好啦好啦,别再吵吵嚷嚷喋喋不休了。”另一个很不耐烦的男子声音响起,“我不是都跟你讲了好几遍了吗?招呼我早就打了,可人家上面是要进行复核的,不是每个阿猫阿狗都可以上位。上面批文不下来,我能有什么法子?” “官人你老是一根筋不知变通。既然这条道走不通,咱可以换着走另一条道啊。” “你又要我去找齐国丈说情吗?”男子的声音陡然间迸发出怒气,“告诉你,绝对不可能。不错,齐国丈曾经是我爹爹的拜把兄弟,可我总觉得这人心术不正,贪得无厌。他当囯丈才几个月,便飞扬跋扈作威作福,连卫将军王泰他都敢得罪,如此小人得志一副暴发户嘴脸,如何能在朝廷中长久立足?这种势利小人,我杨某才不屑与之来往,攀扯交情。” “好好,你清高,你是正人君子,贱妾的兄弟就得一辈子低三下四、猪狗不如。可怜我那瑜儿,做姐姐的本以为嫁了个当官的好男人,满能够拉扯你一把,谁想……唉……怪只怪咱俩命苦福薄。” 屋子里暂时没了声息,但不一会儿,又听那男子怒声道:“嗨,你要去哪?” “去买菜,回来做饭。家里来了客人,却无酒无菜,你让贱妾如何招待?反正你这大老爷们从不对柴米油盐的事上心,就知道等着饭来张口。” 丁晓武感到十分纳闷,自己又没推门进去,他俩怎会知道客人来访?难不成真有神人精通《易经》《阴阳五行术》,掐指一算便能预知过去未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丁晓武猜到是那妇人要出门,若要人知道自己在偷听很没礼貌,于是赶紧侧身闪到一棵大树后。 第二十六章 结怨于人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走出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面容还算姣好,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子,步履款款,向街市走去。 丁晓武见她走远,又来到门边,听见里面再次有话音传出。 “唉……我这婆娘,说话不知轻重,平常被我娇惯坏了。杨某无能,治家无方,倒让两位兄弟见笑。” 旁边响起了另外一个笑嘻嘻的男声:“大哥说哪里话?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夫妻吵架稀松平常,何必为此介怀?” 丁晓武这才明白,原来屋内除了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客人,怪不得那妇人刚才要这么说。他正要敲门,却听到里面又冒出一个尖刻的男声:“大哥,说句不中听的话,也不怪嫂子唠叨,你做人实在过于古板。即便你不愿去求囯丈,也可以找找蒋大将军的门路,人家可比什么王泰、张温通情达理多了。当初倘若这么办,唐瑜兄弟早就得偿所愿了,还轮到沈麟那厮钻空子把亲信方雷塞进去吗?” 丁晓武听到最后一句,脑袋腾地一下就大了。怎么这帮人绕来弯去的,竟把自己杵进去了?听他们说话,敢情原先他们想让那个唐瑜当这个掾属佐尉,然而杨忠不肯托关系走后门,所以没当成。后来沈麟又把自己给安排进来,让对方竹篮打水一场空。如此这般的话,那他们岂不是恨自己入骨? 想到这里,他那举到门边的手不由自主停在空中,还想再听听跟自己有关的内容。不料那杨忠的老婆离开时没把门关紧,结果风一吹,那扇院门竟自己开了。屋内的三人猛然惊觉,一起转过头来惊讶地望着站在门边的丁晓武。 “来者何人?”坐在中央处一个长着蜡黄由字脸,阔口高鼻金鱼眼的汉子首先开口问道,话音中明显透露出戒备。 “哦,卑职前来拜见云骑尉杨大人。”丁晓武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卑职是巡城司马府上新任掾属佐尉方雷,今日特来拜访杨大人,请大人不吝赐教。”说着,他把猪肉面条往院子内一放,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沈麟给他的官位名帖,递了上去。 黄脸汉子接过帖子看了看,脸上严峻的神色立刻放缓,说道:“原来是方大人啊,在下就是杨忠,请进来说话吧。” 丁晓武走进那座开敞式的厅堂内,不敬意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景物,只见室内陈设极其简单,环堵萧然,目中所见,尽是些斑驳落漆的破旧家居和胡乱堆砌的坛坛罐罐。 他回过头来,又看到杨忠旁边还有两个人,一胖一瘦,仿佛哼哈二将,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他。 “方大人,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议政都尉缪嵩缪大人。”杨忠介绍完那个瘦子,又指着胖子道:“这位是左部督刘漪刘大人。” 丁晓武搞不清他们复杂的官名人名,只是一个劲打躬作揖,“久仰、久仰。” “不敢,方佐尉是司马大人眼中的红人,最为倚重的股肱部下,我等还都以为必是一位饱经风霜、见惯风雨的博学宿儒,谁想竟是一个年纪轻轻、虚夸浮躁的后生小辈,真是出人意料,让人不胜感叹啊。”那个瘦子缪嵩一上来便出言尖酸,令人很是不爽。 丁晓武默默无语,脸上青白不定。旁边那个胖子刘漪倒是顺情说好话:“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年少。昔日霍骠姚二十出头,便纵横大漠,封狼居胥,无敌于天下。方大人年纪轻轻便能得伯乐嘉许,仕途坦荡,可见必有其过人之处。” 杨忠却对这二人的一唱一和不感兴趣,他从后面橱柜里拿出一份牛皮地图,摆在案几上摊开,说道:“沈大人临行前都对杨某把事情交代清楚了,方大人不必为前途耿耿,谁都有第一次做事的时候,迈过这道坎就成熟了。” 寒暄完毕,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示意丁晓武坐过来,手指地图开始侃侃而谈。 原来自从东晋建武南渡之后,北方陷于一片烽烟战火之中。后来大英雄祖逖中流击楫,誓师北伐,又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疆土。祖逖英明果锐,连后赵开国皇帝石勒也对他头痛不已,默认其对河南一带的管辖权。 但随后天不遂英雄,祖逖出师未捷身先去,将一应土地部下都交给其弟祖约管理。祖约庸才一个,在后赵的大举进攻下不断后撤,一直退到了淮南的寿阳,把哥哥好不容易打下的大好河山拱手相让。但后赵皇帝石虎暴虐成性不得人心,虽然打下了河南却无法做到有效管控,而东晋朝廷也无力北伐,于是广袤的黄河以南诸地成了三不管的权力真空地带。 没有管控的地方就没有法律,对人的欲望也没有任何制约。在北方后赵王朝与南方东晋王朝之间的这一大片缓冲地带中,盗匪横行,强贼出没,刀口舔血之辈趋之若鹜,残忍好杀之徒充塞其中,成为真正冒险家的乐土。这种境况类似于19世纪后期的美国西部,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系列曾对那个混乱庞杂没有管控的社会有过精彩描述,在哪里强者为尊,弱者命贱如草。如今丁晓武等人即将启程前行的路线,就在这一大片荒凉可怖的区域之内。 “我想知道,在如此危险恐怖的地带,方大人对于路线和行程的安排有何建议?”杨忠在介绍完情况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丁晓武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不过作为穿越者,他有着更丰富的经验知识,有着别人无法比拟的思想优势。他略一思忖,忽然灵感一现,想起了《水浒传》中杨志押运生辰纲的选段。 当下,丁晓武结合现代管理学的知识,对生辰纲的故事大发了一场议论。他指出杨志一开始便计划错误,在生辰纲的事已在江湖上传扬开去时仍然采取遮人耳目、规避风险的策略是不明智的。加上他不懂得人性化管理,不懂得与其他领导层沟通,使得团队无法精诚互作,导致项目课题完败。所以,这次要吸取教训,努力避免类似的错误发生。 丁晓武扬长避短,没有正面回答杨忠的问话,而是理论结合故事做了一番侃侃之谈,倒让杨忠等三人大跌眼镜。他们本来想用这个问题给丁晓武一个下马威,没想到对方做了一番头头是道的分析,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刮目相看。 就在这时,忽见杨度的老婆去而复返,冲进家门后便一个劲嚎啕大哭,口中连声咒骂:“这个天杀的龟奴,把我们家瑜儿害得那么惨,老娘咒他将来八辈子都转世投胎做畜生,贱倒千人踩万人唾。” 听到这堆恶毒的诅咒,杨度皱起眉头,忙问什么事情,那妇人咬牙切齿道:“刚才我出门买菜,去了趟瑜儿那里,发现他竟然受伤卧床。我追问之下,才得知他今天早上出门,和那个新任的掾属佐尉方雷不期而遇,因琐事发生了些许口角,那家伙小人得志,对我家瑜儿百般羞辱谩骂,瑜儿不服,回了两句口,那天杀的就恼羞成怒,朝瑜儿肚子上狠狠一踢,导致他现在还在溢血。那个姓方的龟孙,真是欺人太甚,要是落在老娘手里,不将他千刀万剐,难消我心头之恨。” 丁晓武只听得汗毛孔一阵阵竖起,刚刚心中升起的那丝疑虑现在已经完全得到了验证。原来早上碰到的那个华服小痞子就是唐瑜,而且是杨忠的小舅子,怪不得他说我是什么挡路的门板。自己已经无意中得罪了人家,还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杨忠却冷哼一声,对老婆叫道:“你不用跟我这儿恶人先告状,瑜儿什么脾气我会不清楚?肯定是他先自出言不逊,并主动挑衅,没想到山外有山,瑜儿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吃了大亏。也好,让他这次长些见识,接收点教训,免得总是目中无人。” “官人,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自己亲戚遭人欺负,却还向着外人说话?” 杨忠虎起脸道:“你闹够没有?瑜儿总是跟一群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交往,我多次苦口婆心相劝,可他就是当耳旁风,今日吃亏也是咎由自取。好了,废话少说,现在我这里还有三位客人需要招待呢。那个,院子里有客人送来的面和肉,你一并下锅炖了,再整治些小菜,给三位客人接风。” 妇人哭哭啼啼地下去了。丁晓武浑身不自在,但想到自己是正当防卫,又没做亏心事,干吗不能理直气壮?于是他向杨忠恭敬施礼,把早上那件事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客观公正地讲了一遍。 听完这些,杨忠皱了皱眉头,站起来对着丁晓武深深一个长揖,说道:“方大人,在下的妻舅唐瑜,从小被他姐骄纵惯了,加上总喜欢跟一帮好逸恶劳的闲汉们鬼混,所以沾染了一些市侩杂皮的无赖作风,这件事都是他的过失,在下如今为他向您代为赔罪,请您大人大量,念在其年幼无知的份上,原谅则个。” 丁晓武也慌忙起身,连说了几声“不敢”。 不一会儿,杨忠的老婆端着大盆香喷喷的烂肉面上来,和着一些素菜。丁晓武满怀心事,默默吃了一碗,混个半饱后,便起身告辞,杨忠也并未多留,直接送他出了门。 第二十七章 习武论战 天色已晚,丁晓武走在街上,想起刚才杨忠的神情,心中郁郁不乐。虽看对方已经诚挚地赔礼道歉,但脸上却始终一副皮里阳秋、不冷不热的样子,说明他仍旧心存芥蒂,耿耿于怀,看来这个梁子是结下了。自己本不想和同行结怨,但这次是那个小无赖挑衅在先,且欺人太甚,自己也只能被动接招,最后导致局面失控,打伤了人家的小舅子,也是在所难免。所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想尽办法躲开是非,但麻烦却总是自个找上门来,实在无能为力。 丁晓武一边怅然想着心事,一边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高大的牌楼挡住了他的视线,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馆驿的门口。 丁晓武心念一动,迅速穿过院门,径直走到自己的住处,拿起架在墙上的长刀,然后来到厢房后面的院落空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清朗的空气,接着举刀摆出一个起手架势,脑海中回忆着前世玩的格斗游戏和动作电影,一个个华丽豪迈的武功招式接连不断地映入眼帘。手随心动,他挥刀横斩、下劈、上撩、再回身一个旋击,力道刚猛、笔走龙蛇,两只脚顺势交替着慢慢移到空地中央,同时手中招数层出不穷,刀光越闪越快,如流星赶月,气势如虹。终于,十几个大招一气呵成地使完了。丁晓武停止了动作,倚刀喘息,正待慢慢回复心神,忽听旁边传来一阵笃悠悠的鼓掌声。 “雷兄,不错不错。这架势好比牛头马面逞威,黑白无常发飙,让人一见就吓破了胆。” 丁晓武不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当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牢之,你是不是总喜欢躲在人背后偷窥啊?这么发展下去可不行,小心将来一不留神成了变太偷窥狂。” 刘牢之从树杈上一跃而下,轻快地跑到对方面前,一把拿过他手里那把长柄朴刀。 “雷兄刚才那几记招式,虽然刚猛沉稳,但中间花架子太多,好看但不中用,而且没有连贯融合,将来到了战场上,最多只能吓唬敌胆,却无法真正克敌制胜。”刘牢之轻轻弹着雪亮的刀刃,对丁晓武正色说道。 “牢之,这些都是你爷爷跟你讲的吧。看来你的爷爷不是个寻常之辈,他不但教了你一手好功夫,还传授了一番沙场搏战的道理。此人身怀绝艺,必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丁晓武若有所思地说道。 刘牢之看了对方一眼,目光有些讶然:“不错,雷兄讲的丝毫不差。” “你指点我武艺,是不是有什么事请我帮忙?” 刘牢之再次惊异地偏过头来,“雷兄倒真是神机妙算,洞人心扉,如果按我爷爷的说法,你也不是一个凡夫俗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好了,少捧我了。你是我的好兄弟,兄弟有事想求人帮忙,大哥焉有拒绝之理?说吧,什么事?” 刘牢之面露欣喜:“其实没啥大事,我只想让雷兄你带我一道南行。” 丁晓武诧异道:“就这么点?” “就这些,难道你还想帮我摘星揽月吗?” “还以为你有多难办的事要求我呢,害我紧张了半天。”丁晓武不以为然地回了一句,随后拍着胸脯说道,“你放心好了,这事包在我身上。老子现在好歹一个八品官,总得有个帮忙料理生活起居的勤务兵,你就以这个名目跟着我好了。” 刘牢之当场鼻子气歪:“刚才听那番话,还以为雷兄你真的义薄云天,对朋友两肋插刀呢,结果害得我白感动一回。原来是趁人之危,存着这么一个借机使唤佣人的龌龊念头。” 丁晓武哈哈一乐:“别埋怨啦,出门在外靠朋友,好兄弟就是拿来使唤的嘛。许多人还争破头想到我方大长官麾下当勤务兵呢,我一个都不鸟,特地把位子留出来给你。” 刘牢之看着他那无赖嘴脸,无奈地摇了一下头,接着手持长刀,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只听一声呐喊,紧接着风行雷动,那把长刀被舞得呼呼生风,行云流水却绝不拖泥带水。刀还是那把刀,刀法还是依照方才丁晓武的路数,但在刘牢之手中使出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气象。那些旋风飞斩,凌空霹雳等表演性质的华美动作全被剔除,代之以“快、狠、准”,单刀直入,全是格斗中能破人要害、致人死地的最直接招式。 丁晓武看了一会,顿时明白过来。刘牢之并未教他新的刀法,只是把自己开始时那堆华丽拖沓的动作浓缩成了六种简单致胜的绝招,并反复使用了四遍,用意是展示从四个不同方向去分别攻击人体的六个致命方位,简单而有效。 刘牢之练完,脸不红气不喘,收刀回拢,走到丁晓武身前问道:“雷兄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牢之你教我的其实是程咬金三板斧,声势强、用招绝、威力猛,倒很适合我这种不爱动脑子想招的懒人。 听到“程咬金三板斧”这六个字,刘牢之眼中掠过一丝迷惑,但后面的那些话完全听明白了,便赞同地点了点头:“雷兄所言甚是。刚才我看了一遍你使刀的路数,确实非同凡响,可见确有武术根底。但总觉得夹带太多罗里吧嗦,不是战场上真正的惯用方式,反倒像戏台上的表演。所以我给它精简浓缩了一下。沙场上生死对决,讲究的全是一个快字,必须先发制人、先声夺人,一两招内决定胜负。” 听到刘牢之说自己有根底,丁晓武虽觉好笑,但转念一想却也释然,作为现代人,对信息的接收广度不是古人可比的,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能吟。”自己耳闻目睹了那么多功夫片、功夫表演,潜移默化之下,确实成了自己的武功根底。 对于他后面说的那些话,丁晓武却深为认同。尤其是最后那句“先发制人、先声夺人,一两招后,胜负立判。”绝对是至理名言。 古代演义中两大将单挑,大战三百余合仍不分胜负,绝对是胡扯。真实的单挑只发生在两军混战,双方将领带领亲兵各自冲入敌阵,偶然撞见之时。而且最多三回合就见分晓,若不分胜负,也不会有后面那二百九十七合了,因为他俩早被各自的人流给冲散开了。 至于后来的武侠小说讲两大顶级高手见招拆招,拆了三百多仍相持不下,这种写法跟古代演义是一脉相承,都是为了吸引读者眼球而搞得体操钢管舞表演。真实的战争,动作简单而残忍,可谓招招见血。话说古罗马武士即是如此,他们排成方阵冲锋,于两军未接触之时先用前一招,即在二十米范围内开始投掷标枪,扰乱敌阵。一旦接触,与敌人短兵相接之后,再用后一招,即盾牌抵住对方身体,右手短剑同时从侧面扎入他的体内,剑尖斜上直接划过去,就像屠宰牲口一样把敌人开膛剖腹。血淋淋的惨烈,却是快刀斩乱麻,一击毙命。很多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行之有效。 类似的还有抗战时西北军大刀队用鬼头刀克制日本兵的刺杀冲锋,这里不多赘述了。反正丁晓武今晚所学到的,不仅仅是招式,也是理念。不求万剑归宗,但求一剑封喉,这是他今晚获得的真知灼见。 第二十八章 月夜琴鸣 第二天一早,为了工作问题,丁晓武再次硬着头皮去找杨忠。两人去司马府接收使团人员,又从牢房里将一应“通商货品”,也即那些羯奴押送上车,随后匆匆忙忙去营地挑选了近二百名精干兵丁,这些人大多是杨忠选定的亲兵,对其忠心不二。后来为了照顾丁晓武面子,也让他从原先所在的南城营中选了三十多个沈麟的亲信属下,凑成二百三十名护卫。两人足足忙碌了一整天,终于把个庞大的使团队伍整治停当。虽然城中百姓一直都当是大魏朝廷与南方晋朝正常通商往来,没有人瞅出里面有蹊跷猫腻,但为了掩人耳目,避免麻烦。队伍还是在第三天鸡鸣开门之时便匆匆忙忙离开了邺城,南下而去。 通商队伍中除了正使杨忠,副使丁晓武,以及属下的兵丁,还有那两个丁晓武在杨忠家里见过的瘦子缪嵩跟胖子刘漪,因为二人多次与南晋方面打交道,熟面孔毕竟善于通融,所以作为特邀帮办,参与此次行程。只是论私人关系,这两人又都是杨忠的旧友,他们的加盟,使得本就权力不大的丁晓武进一步被压缩,几乎到了被架空的境地。好在他原本就志不在当官,只是藉此机会跑到南方讨生活,这也是当初沈麟同意了的。所以尽管遭受排挤,他仍是心态平和,每日与身边的“勤务兵”刘牢之拌嘴胡扯,或是与南城营那熟识的三十余个“兵友”嘻哈吹牛,自得其乐。 所有的羯奴则被分装在十一辆四轮平板蓬车上,计有十五岁以上成年女子二十七人,女童十六人,男童二十二人,每辆车上都有一个体格健壮、凶巴巴的军婆-即女兵负责押送监管。同时,随行的人员还有照顾牲口兼赶车的马夫,负责做饭的伙夫,以及看病熬药的赤脚郎中,因此人员非常庞杂。 队伍行进速度并不快,因为中原地区的马匹数量不足,有限的都去装备皇帝的禁卫骑兵了。此次为南行征集的马和骡子,或者去牵引篷车,或者为几个头面人物提供坐骑,没什么富余。大多数人只能坐11路公交,徒步行进。好在邺城虽在黄河以北,但离河并不是十分遥远,经过两天多跋涉后,第三日中午不到便赶到了黎阳津渡口,又花上半天时光摆渡过河之后,于晚间到达濮阳郡。 魏国治下的濮阳太守戴施热情迎接了他们一行,好吃好喝好招待,那张和蔼可亲的脸上堆着的殷殷笑意使丁晓武立刻断定了这位戴大人也是“通商行动”的受益者,奴隶走私从犯之一,为犯罪行动提供着“地方保护伞”。 既然大家都是一根绳上拴着的蚂蚱,理应同舟共济和气生财。因此对于太守大人周到的照顾,丁晓武也以春风拂面般的笑容客气回敬,这与那个始终冷脸冷语、只知公事公办的杨忠形成鲜明对照。所以在接风酒会上,丁晓武得到了更多投桃报李的关怀和赞谀,让他找回了一些心理平衡。 宴罢,戴太守提议去他府上后院的醉芬栏,在那里他豢养了几名家伎,大家一起听歌赏曲,陶冶雅兴。丁晓武一听这个就头大,他在邺城时已经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夜总会表演,那些舞低杨柳、歌尽桃花的戏子们浓妆艳抹,脸孔涂得煞白如鬼,个个都像后世的东瀛艺妓,搔首弄姿令人作呕,一见她们,估计今天这顿晚饭就要白吃。但为了不辜负戴大人的一片好意,他没有出言婉绝,而是聪明地将决定权让给了正使杨忠。 果然,杨大人不负所望,生硬地回答说明天还要继续赶路,因此要养足精神,就不多加叨扰了。 戴施讨了个没趣,只得安排众人回馆驿歇息。 夜深了,一切随员都已安然入眠。丁晓武却遇上了些小麻烦,搞得坐卧不安。原来好久未曾吃过这样一顿美味丰盛的大餐,所以不知不觉中,嘴里的吞咽流量超过了胃里所能承受的限度,消化系统就此开始出了乱子。看到他每隔一会儿就跑去五谷轮回之所,同室的刘牢之一开始还尽尽“勤务兵”的责任,装模作样嘘寒问暖了几声,后来见他一直不消停,自己实在爱莫能助,便索性不再多言语,用被窝蒙住头,酣然去见周公了。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丁晓武总算把肚子拾掇干净了。他离开茅厕,来到院子中心的水坛边洗了洗手脸,随后直起身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夜色如幻,星光迷离。在这寂静清冷的夜空,从月光到旷野,再到一间间青砖碧瓦的厢房,一切仿佛都在睡意阑珊之中。然而蓦然回首,空中却飘来阵阵轻柔曼妙的大雅咸池之声,是琴音,如丝如缕般叩开了夜幕的闭锁,让孑然的月光不再显得孤冷寂寥。 丁晓武不懂古琴音律,但音乐本身就是一种抽象的语言,它能用自己的亲和力和艺术感染力去打动听众。“凡音之起,由心生也。”音乐会自发地激起人内心的共鸣,与思想和灵魂进行和谐的交流,让人心潮起伏,无以平静。 丁晓武现在就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乐声向后院走去。令人感到奇异的是,尽管四下里万籁俱寂,一切都在酣睡,但这轻盈的琴声却没有去突兀地打断人们的梦呓。它就像一首因梦而生的芳华,时而悠然如流泉,时而低回如呢喃,承载着人的心灵,驶向萦梦深处,寻找精神的芳菲。 蓦地,丁晓武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美玉无瑕,在清扬的琴音中仿佛林间精灵,翩然起舞。又像一朵盛开的白玫瑰,飘逸着琴声的芳香。 “铿”的一声,琴音戛然而止。那个白色丽影转过头来,一对清澈如水的眸子犹如两道蔚蓝色的海潮,轻轻卷动着浪花,缓缓飘向来者。 第二十九章 绝代佳人 对于电眼美女那无可抗拒的光波辐射,丁晓武自信免疫力还是足够强,完全可以避免灼伤。在前世,每当有mm的目光被他那高大帅气的外表吸引过来时,他的目光却被对方身上的路易威登、香奈儿、登喜路给吸引过去。那一件件豪华奢侈的包装仿佛吸吮吞噬钞票的黑洞,让他果断地把一切想入非非都扼杀在摇篮里。 但是现在,面对这翩若惊鸿的一瞥,他整个人仿佛雕像一般凝固了,不仅仅因为眼前这位小娘明艳绝美,风华绝代,更主要的是因为她完全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是那种经常在梦中才朦胧出现的国色天香,如轻纱薄雾一般的缥缈不定。 毫无疑问,眼前是为绝色丽质的羯族美人,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那白纸若曦的肤色,高挺而纤细的鼻翼,湛蓝如海水的眸子,两片薄如新月的朱唇,令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再也无法将目光挪开。 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呆呆互相望着。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前进,一切仿佛都被定格在了某一瞬间。直到寂寥的夜空中忽然爆发出一声野猪般的嘶吼,才令二人如梦初醒,各自不由地浑身一颤。 “你这小贱妇作死啊!大晚上不睡觉,拿个破琴弹来弹去,诚心把老娘的警告当耳边风是不是?” 一个五大三粗的凶婆娘沿着长廊快速奔了过来,手里还提着骇人的长鞭。那女孩转头匆匆一瞥,慌忙抱起瑶琴,两腿生风,快速向后边的一间堂屋奔去。 “还敢跑,老娘让你尝尝皮鞭的滋味。”那凶婆娘正待追过去,忽听旁边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嗦,转头看时,猛然定住,面露惊异之色,口中结巴道:“副……副使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丁晓武看那女兵三十岁不到年纪,模样还算周正,只是长得虎背熊腰,粗手大脚,标准的毁三观型女汉子。他微微一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大人,属下姓周,名字叫茗烟。” 丁晓武皱了皱眉,心想这名字听上去也像个淑女,怎么却配上了这一副野蛮女金刚的尊荣。 “呃……本官夜来无事,辗转难眠,所以出来巡视一番……这些人犯都是我大魏的命脉所系,你们可得看好了,不得出任何差池。”丁晓武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闲扯。 那周茗烟倒是毕恭毕敬:“大人放心,有属下在,管教那些小妮子、瓜娃子服服帖帖,一个也别想跑。” “嗯,很好。烟姐辛苦了。”丁晓武偷眼瞥见那女孩已经跑进了堂屋,便放下心来,决定结束这场闲聊:“烟姐,时候不早,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赶路,不要累坏了身子。” “是,是,多谢大人关心。属下这就回去歇息,养足气力,一切听凭大人吩咐。”周茗烟见这位模样俊美的男上司似乎很关心自己,尤其是那个“烟姐”叫的甘甜如蜜,不由得“芳心大悦”,一个劲地向对方打躬作揖表决心。 当丁晓武回到寝室的时候,却发现桌上油灯被点亮了,刘牢之睡眼惺忪,哈欠连天,披着衣服坐在炕沿边。 “牢之,这么困为何还不睡觉?起来作甚?” 刘牢之白了他一眼,冷哼道:“雷兄,你这趟茅房去的好长啊,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呢,再不回来就要喊人前去打捞了。” 如果在平时,丁晓武一听这句损话,少不得要反唇相讥臭臭对方,但他今日心情大好,便很宽宏大度地不去计较这些小事,当下脱去外套钻入被窝,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得意。 “牢之兄弟,夜色如此美妙,月光如此皎洁,咱们岂可辜负这相伴的良辰好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看着丁晓武摇头晃脑诗兴大发的神经质样子,刘牢之不禁愕然。这人别是真掉茅坑里了,吃了一嘴的……所以脑子才变得如此混沌不清。 第二天一早,大家拜别戴施太守,继续南下。 从濮阳往南,可谓进入了真正的危险地段。黄河以南到淮北地区,本是中原富庶繁华之地,但经过南北方王朝长期的拉锯战,已是百业凋零,一片废墟,百姓们或逃或散,竟是千里无人烟。队伍一路行来,只见满眼都是焦黑色的断壁残垣,萧萧落木、草没荒丘,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被弃于荒野的累累白骨,令人见之不胜伤感唏嘘。 队伍又走了两日之后,晚上露宿在汴水河边。丁晓武与刘牢之吃罢晚饭搭好帐篷,刚想安歇。却见一胖一瘦两个身影信步走上前来,恭恭敬敬道:“副使大人,缪嵩、刘漪特来拜访。” 丁晓武对这两人一向敬而远之,能不见面就尽量不见,没想到他们今日竟会专程来找自己。官场上的应酬事宜在所难免,丁晓武身不由己,只能打起精神,陪着笑脸,将二人迎进帐篷内。 二人进来,看了看侍立一旁的刘牢之,却没有说话。 丁晓武心中升起一丝警觉,忙道:“请放心,牢之是我的心腹,二位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缪嵩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方大人,下官过去出于误会,对大人多有不敬。通过这些时日来的耳闻目染,下官一方面对大人的高风亮节钦佩不已,一方面发觉往昔自己是多么的狭隘浅薄。因此今日前来负荆请罪,请求大人原谅。” “诶,缪大人说的是哪里话?”丁晓武大方地一摆手,“菜场买根萝卜还难免跟人磕碰拌嘴呢。只要大伙敞开心扉,胸怀坦荡,有话直说,总能成为好朋友,也没有消除不了的误会。” “好,方大人快人快语,不愧真男儿本色。”刘漪在旁插口道:“有话就要直说,总是藏着掖着,话到嘴边留三分,岂不是活得太假太累了?方大人,实不相瞒,今日我二人前来,就是有一桩秘密要说与大人听,意在提醒大人务必小心戒备,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丁晓武听他话说得神神叨叨,心下疑惑,问道:“刘大人,方某不喜欢卖关子,请问到底是何事?” 第三十章 惊天秘闻 刘漪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压低声音道:“方大人,你觉得云骑尉……此人的人品及处事方式,善恶如何?” 丁晓武悚然一惊:“你是说杨忠大人吗?下官觉得他人品不错啊,至少在工作上兢兢业业,忠于职守,是个不错的能臣干吏。” 刘漪冷笑道:“方大人究竟是涉世未深,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您只看到此人的虚假表象,未见到其人包藏祸心,首鼠两端,实乃一无耻小人。” 丁晓武越发愣怔,“杨大人竟是无耻小人?我怎么看都不像啊。还请刘大人详解。” 刘漪正色道:“方大人应该已有所目睹,当今我大魏朝廷国事艰巨,圣上为战事夙兴夜寐,长年奔波于疆场,无暇管理政务,结果给小人已可乘之机。胡睦、蒋干之流,一文一武,把持朝中大权,贪污纳贿,排挤贤良。卫将军王泰、车骑将军张温和您的恩师、巡城司马沈麟,这些朝廷真正的股肱之士不忍见世风愈下,国家衰败,所以才有了卖羯奴于晋朝教坊司的权宜之举,以期凭此贴补国库,维持朝廷日常用度。” “私下贩卖羯奴虽有助于开源创收,但毕竟为皇上所不允。再加上纸包不住火,此事毕竟牵扯太广,难以保守秘密。因此后来就有很多流言蜚语传入奸相胡睦的耳中。胡睦与蒋干两个奸恶小人,不以忠良君子的苦心孤诣为心中楷模,却将其视为仕途上的绊脚石,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之而后快。二人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如获至宝,想要藉此板倒王泰等人,但苦于只是道听途说,没有确凿证据。毕竟王将军也是陛下言听计从的股肱之臣,若不能一击必杀,反为所害。就在二人踌躇之时,却有一人主动献媚投诚,将证据和盘托出。" 丁晓武心念一动,"难道那人就是杨忠大人?" "方大人所言不错,就是这个阴险之徒。"旁边瘦子缪嵩接口道:"杨忠用心狠毒。这些年来,他一直经手羯奴买卖之事,每次行动结束,都会将所有账目流程做一个详细笔录交给王泰将军。但除此之外,他竟然还抄录了一个副本,藏匿于某地,只有他和他老婆知道内情。更可恶的是,这厮脚踏两条船,此次借机行事,不仅向奸相胡睦透露了一切隐情,还以此事要挟王泰和张温将军等人,要求封口酬劳。即两头下注,哪边给他好处多,他就会倒向哪边。" 丁晓武听得目瞪口呆,将信将疑地问道:"可如果杨忠真的叛变,那胡睦蒋干等人应该在我们启程之前就动手了,为何咱们上路那么久,还不见动静?" 胖子刘漪冷笑道:"所谓欲壑难填,杨忠贪心不足蛇吞象,他一直想用手中的副本跟胡睦等人讨价还价,争取让自己多多获利。所以他还没来的及把证据交出去。但是等到这趟差使办完回来,他的要求得到满足,就不可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刘漪说到这里,盯着丁晓武正色道:"王泰,张温,沈麟都是正直无私的君子,他们搞的这些通商举动,所赚外快都已缴纳国库,自己未留下一丁半点当私房。三人又是眼里揉不进砂子,所以既不可能在钱财,也不可能在官位上满足杨忠那贼子。但胡睦和蒋干却是无良小人,做事但求利益,无所顾忌。因此这场拔河比赛,赢家肯定是胡,蒋之流。试想,一旦这个秘密被捅到皇上那儿去,则必将引发天子的雷霆震怒,到时候朝中必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肯定会有不少忠心耿直的臣子因此凄惨地人头落地,从此大魏不保矣,中原百姓不保矣。" 丁晓武听他说得像要世界末日一般,越发皱紧了眉头。沉吟良久,他才抬起头问道:"二位大人,我有两件事搞不明白,要向二位请教。" 缪嵩和刘漪对望一眼,而后一齐回头道:"方大人请讲。" "第一,二位不是杨忠的朋友吗?好友做了错事,二位不去规劝,却来我这里口诛笔伐一通,不知二位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刘漪道:"这正是下官要向大人禀明的。不错,杨忠确实是我二人的好友,但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古人尚有大义灭亲,我二人岂能坐视朝廷安危而不理?不瞒您说,为了朝中各位忠臣义士,我们兄弟决计在这趟路上除此败类,以儆效尤。"说到这里,他又惋惜痛苦地摇了摇头,"其实在此之前,我们早就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惜……如果规劝有效的话,又何至于此?” 丁晓武点点头,“那么,我还有第二个疑问。你们出手便出手,为什么还要找我商量,就不怕我泄露出去。” 缪嵩笑道:"方大人切勿自作聪明,以为能够置身事外。其实杨忠也早已对你恨之入骨,他一直千方百计地想将你除去,如果不是碍于我俩在场,早就出手了。" 丁晓武怔忡道:"杨忠恨我入骨?这怎么可能,难道还是因为我挡了他小舅子的前程?可这事早已澄清,并非我的过失,杨忠也没对我怎样啊?" 刘漪凝目看了看他,沉声道:"方大人,你真的就一点都不自知吗?那杨忠为王将军等人出力甚多,自认为劳苦功高,可却一直没有得到应得的奖励和提升,难道不心怀怨望?而方大人你,年纪轻轻,又无资历,仅仅凭着一桩机缘巧合的舍身救主,便得沈司马青睐,荣宠栽培,无一吝啬,那杨忠心胸狭隘,岂不会对此妒恨交加?而且,上面提拔抬举方大人的举动,在杨忠看来,何尝不是取代他的前奏?所以,他不太会对我俩出手,因为没有洞悉我俩的想法,但却无论如何要置你于死地,因为你就像一块绊脚石,挡了他升官发财的道路。" 丁晓武苦笑道:"如此说来,我只能跟着你们俩一条路混到黑了。" 缪嵩道:"方大人前途一片光明,怎会混到黑?杨忠手下兵多,只有方大人才有权进行调度,帮助我等获得刺杀计划,等杨贼伏诛之后,也只有方大人才能号令全队,完成此次通商任务。况且,回去之后,大人还能以锄奸之功,得到王将军等人的褒奖。" "方大人,咱们仨现在可是共乘一条船了,理应和舟共济。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漪跟着说道。 丁晓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反复权衡了半天,最后终于说道:"好吧,我会仔细考虑的,过几天给你们答复。" "过几天?"那瘦子缪嵩顿时急了起来,"方大人,刀已经加到你脖子上了,若再犹豫不决,小心死无葬身之地。" 刘漪却偏了偏手,回头对丁晓武道:"方大人,我知道你今日情绪波动很大,许多事难以决断,就请你抓紧时间盘恒几日,等下定了决心,再来告知亦可。" 两人走后,刘牢之瞥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回身问道:"雷兄,你真的相信他俩的话?" 丁晓武只感觉一阵失魂落魄,看着对方反问道:"你觉得呢?" 第三十一章 过路客商 刘牢之面色沉郁:"我觉得,即便杨忠真是个卑劣之徒,那对哼哈二将也不可信,总觉得他俩行事鬼鬼祟祟,说出话来骇人听闻,从头至尾就没安什么好心。" 丁晓武茫然摇了摇头:"四下里都是云骑尉的耳目心腹,如果真像那两人所说的,杨忠想对咱们暗下毒手,那倒真是防不胜防。" 他回想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耳畔回荡着那日小巷口巡营什长告诫自己的话语:"大人,您摊上事了,这邺都的水浑得很,前面处处是陷阱,您可得小心些。" 后来,他以为所谓的摊上事,是打伤了杨忠的小舅子。直到现在方明白过来,打架斗殴不过小事一桩。自己真正的麻烦,是已经卷入了一场激烈的政斗漩涡,不但和杨忠产生了仕途利益的冲突,还成为一枚牵扯多方利害的棋子。自己无力抗争,更无力抽身自拔。在尘埃落定之前,只能身不由己地随风飘飞。 丁晓武只感到脑子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既然想半天还搞不清所以然,那干脆不要去管了,眼不见为净。想到这儿,他伸手在刘牢之肩头一拍,"兄弟,洗洗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花力气操心。" 又是一个难眠之夜,终于熬到了黎明。 丁晓武一晚上没睡好,到曙色初现时才好不容易浅浅入梦,正打算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小憩时,突然帐外一声高叫惊扰了好梦:"方大人,有情况,赶紧起来!" 丁晓武费力地睁开朦胧的熊猫眼,看到一个大汉赫然掀帘闯了进来,站在榻前嚷道:"方大人,不是本官存心打搅你的清梦,实在是外面情况紧急,杨某目下需要你的协助。" 丁晓武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身来,看着杨忠问道:"杨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觉都不让人睡好吗?" "如果方大人觉得难以解乏,那尽管继续高卧就是。"杨忠脸若冰霜,冷然道:"但只恐怕过不了片刻,大人就得连人带床榻都挪到土匪窝中去睡了。" 丁晓武一听"土匪"二字,不禁一个激灵爬了起来。"杨大人,您说什么,外面有土匪袭营?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杨忠冷哼道,"此地本身就是强贼出没的险峻所在,有马贼土匪来袭,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当下丁晓武赶紧套上外套,跟着对方跑到营地外面,只见两名轻骑斥候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看着二位长官来了,连忙迎上前去。 "怎么样,情况如何?"杨忠面色严峻,迫不及待地问道。 "回禀二位大人,东南面有大队强贼拦路,看样子有三五百人。"两名斥候争相报告道:"东北面另有一小搓人马,大约二三十人,正在向我队慢慢靠近。" 杨忠略一思忖,对丁晓武说道:"方大人,事不宜迟,你带上自己挑选的那三十名南营兵丁,直奔东北方向,对付那支小股匪徒,如果敌人羸弱,就一战击溃,如果强悍,就多方周旋牵制,不要硬拼。等到我带领大队主力击退东南方向威胁最大的悍匪之后,立刻回师前来助你。" 布置完任务之后,杨忠立刻飞奔上马,点起本营部队直奔东南方向而去。 对于这位正使大人的安排,丁晓武却觉得不妥。土匪拦路抢劫,无非是图财,不一定害命,为什么不搞个先礼后兵,派人先谈谈条件,谈不拢再开打,后世运镖的都是这么干,没有一上来就把所有渠道都堵死,马上拼个你死我活的。而且,杨忠似乎不太谨慎,他把所有人都调派出去,营地无人看守,如果土匪搞得是调虎离山,趁机偷袭,那情况将不可收拾。 不得已,丁晓武只得把自己的“亲兵”刘牢之留下,嘱咐他把一应勤杂人员组织起来,护在所有的“奴隶”周围,确保最重要的事物安全。随后,他带上本部三十人,快马加鞭奔向东北方迎敌。 转过了一片山坳,丁晓武赫然发现不远处停着几辆大车,周边围坐着二三十号人,当见到一群武装兵丁向自己逼近时,他们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 “各位绿林好汉,我等逃难行脚之人,身上并无多余银两,请诸位行行好,放过我们吧。”人群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丁晓武一听,明白对方误会自己是歹人,忙喊道:"那位老丈,我们是大魏官兵,并非强贼响马,你不用害怕。我只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何来历,到此意欲何为?搞清楚了,自然放尔等平安离去。" 人群中走出两个人。前面一个是位白发朱颜的老者,看上去差不多年逾七旬。但精神瞿烁目光炯炯,透露出一股干练英气。后面一个是位纤瘦的少年,容貌却非常丑陋,脸上皮肤凹凸疙瘩不说,还长了块青黑色的大胎印,让人瞅上第一眼就永远不想再看第二眼。 两人走到近前,双手高举,向对方示意未带兵刃。丁晓武见状也跳下马来,把背后长刀交给旁边随从,接着走上前拱手作揖道:"二位莫怕,我们魏军官兵只会锄强扶弱,不会欺压良善,只要坦诚相告,自可消除误会。" "难得军爷如此开明通融。"那老者一边行礼,一边答道,"我等其实只是一群贩卖布匹漆器的商贩,刚刚在洛阳,邺城等地集市上销售完货物,如今正赶着去南方建康进货,路过此地,不知大魏天兵在此巡视,多有冒犯,还乞恕罪。" 丁晓武见他话说得十分客气得体,又见那些人确实都是寻常商人装扮,心中敌意立时消除了大半。 "我们并非是专程来巡逻的,也是有事去南方建康公干。"丁晓武略微解释了一下,又好心提醒道:"如今黄淮之地破败萧索,满目疮痍,强贼响马横行无忌,你们行商走贾的,身上财物丰厚,可得多加小心。" 那老者却面露喜色,"军爷也要去建康吗?那敢情咱们同路,真是太好了。"老者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身后少年递了个颜色。 那少年立刻从背上解下一个褡裢,双手捧着走到丁晓武面前。 丁晓武一看那少年的脸颊,脑子里禁不住想起了以前自然博物馆中见到的中华大蟾蜍,顿时恶心地想要呕吐。不料那少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动,当下眼波流转,投过来狠狠的一瞥,眼神中的憎恶程度甚至更加灼烈。慌得丁晓武连忙偏过头去,转向老者问道:"老人家,你这是何意?" 老者笑道:"军爷,小老儿求您帮个忙,我们这些行脚商旅,出门在外没个保财护镖的,尤其在这兵荒马乱的是非之地,心里都很不踏实。既然咱们顺路,那烦请军爷帮忙一路护送,也好有个照应。当然,不会让弟兄们白辛苦忙活,这里有上好的波斯银元六十枚,权当酒茶之资,请军爷笑纳。" 说完,他解开少年手里的褡裢,里面露出一堆铸刻着人物侧身像的银币,白花花一片,夺目耀眼。 丁晓武不是淡泊名利的圣人。经历过现代商品经济社会的他,完全理解财富对人生的重要性。如今乍一看到那么多现大洋,顿时眼睛都直了。魏晋时代,银锭虽然已经出现,但那只是达官贵人玩赏的艺术品,并不作为主流交易货币。可由于西域的开通,使得大批西方的外国货币涌入中国。波斯银币,来自当时中西亚富饶繁盛的波斯萨珊王国,面值十分昂贵,这五十枚各半两重的银币,折合成中原的铜钱,差不多有六十贯,相当于丁晓武卖一辈子的肉。如此大笔财富,怎能不令他怦然心动。 第三十二章 水火难容 当下,丁晓武爽快地满口应承下来。没钱不可耻,有钱不赚才可耻。看来当官就是好,可以随时随地以权谋私。然而当他回头看到身后那三十名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手下时,心中登时惊觉,倘若这些人跑去杨忠那里告状,自己岂不是立刻要被整惨?无功受禄,是祸非福。不能因为看见一点钱便昏了头,痴痴呆呆地做傻事。 当下,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回头冲着手下那些兵丁叫道:"各位兄弟,方某初次为官,便得诸位兄弟捧场,无以为报,这六十贯资财,权且交予各位作为安家费用,等方某完成这趟差使后,再将所得赏金一并给大家发放。"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欢声雷动。那三十余名兵丁没想到这位新任的长官如此慷慨,不禁个个欣喜若狂。有人纳闷为何不现在就发放,但转念一想便释然,人多眼杂,杨忠那关实在不好蒙混,倒不如暂时让方大人妥善保管,一旦被查出来,还有大人帮忙担待。 一名白净的小兵兴冲冲跑过来赞道:"大人,您真是坦诚大度,有海纳百川之量。我以前跟杨忠跑过几趟差,那厮铁公鸡一毛不拔,每次只给大伙罪受,从来没想过额外施恩,弟兄们对此怨声载道。您和他一比,何止强过百倍千倍。" 丁晓武看他有些面熟,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你是南营第三佰的冯无病,过去曾四次光顾过我的肉摊。" 那小兵欣喜道:"大人记性真好,在下正是冯无病。以前在您这买肉的时候,看您买卖公道,货真价实,小人就猜您必然不是等闲之辈,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这马屁把丁晓武拍得十分舒坦,旁边那丑陋少年看在眼里,却冷冷地哼了一声:"拿我们送的钱去收买人心,借花信佛,这个狗官真是好算计。" 老者却笑眯眯说道:"钱既然已经交给了他,理应由其支配。别说他当散财童子,就算统统拿去喂狗,咱也管不着。" 正在这时,忽见一骑快马奔了过来,马上乘者一连叠急声叫喊:"副使大人,正使大人请你马上回返,有紧急情况需要处理。" 丁晓武闻言一愣,随即心中恼怒起来:"那个杨忠是不是不折腾人就不会做事了?凌晨时他不让人睡觉,非要拉着自己去处理什么十万火急,现在又冒出来什么紧急情况,还要自己去当垫背,到底有完没完?" 肚中虽怒气冲天,脸上却是无可奈何。丁晓武犹豫片刻,只得摆摆手道:"大伙赶紧回撤,不得有误。" 赶到营地后,丁晓武猛然感到气氛十分异样,人人都是铁青着脸,愤怒和懊恼并形于色。他抬眼向中间空地望去,不禁惊诧万分。只见刘牢之和几名杂役被反绑着跪在当中,身后站着几名脱光了膀子的彪形大汉,每人手里都扛着一把明晃晃,被磨得锃亮的鬼头大刀,双眼平举,目光直视着端坐在前方太师椅上的杨忠。 "副使大人已到,犯人也验明了正身,可以明正典刑了。"杨忠瞥了满脸惶急惊恐的丁晓武一眼,淡淡说道。 那几名刽子手上前一步,将闪闪发光的大砍刀高高举起。丁晓武一颗心陡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再也顾不得许多,当下举鞭在马臀上狠狠一抽,风驰电掣般冲进了刑场。 刘牢之本来面如死灰,突见好兄弟到了,顿时来了劲头,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旁边的刽子手一脚踹倒,接着大刀一挥,凌厉的冷芒直向他脖颈处扫去。 "砰"一声金铁交鸣响彻狂野,只见丁晓武长刀挥出,架住了对方的兵刃,再打马上前,挡在这名刽子手身前。 "方大人,本官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打扰。"杨忠铁青着脸说道。 "公务?"丁晓武冷笑道,"我倒要请教杨大人,滥杀无辜也算是公务?" "方大人别忙叫屈。你可以问问其他目击者,这些人算是无辜吗?" 旁边几个杂役纷纷叫嚷起来,"没错,我们亲眼看到这几个贼子趁着两位大人不在,放火烧毁了营中粮库,大伙现在没吃的了,全是叫他们给害的,不能饶了这帮狗贼。大伙即便活不成,也要让他们偿命。" 丁晓武转头狠狠瞪向那些狂喊乱叫的声源,目光犀利如剑,众人见之气馁,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方大人,人证物证俱全,本官执法,难道还冤枉他们不成?"杨忠一指左方不远处,接着道,"现在所有的余粮都没了,弟兄们只剩干粮袋里两天的口粮,继续前行,根本无法到达建康,后退,也回不到邺城,眼看山穷水尽,你让我们该如何是好?" 丁晓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果然有两座已经化成废墟的毡房,只见坍塌的帐顶处,青烟依然袅袅,隐约还有热气随风飘来。 "即便粮食被毁,你怎就一口咬定是这几人所为?难道就靠着那几个无赖的一面之词?"丁晓武继续抗辩道。 "他们都是多年跑差的老人,是我杨某人的亲信,难道还能骗你不成?"杨忠给了个牵强的理由。 丁晓武冷哼一声道:"这可未必,我相信他们并不是油嘴滑舌的骗子,但如果某人要公报私仇,乘乱剪去同僚的羽翼,那就猜不准这些受人指使的家伙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杨忠重重地敲了下椅背,怒声道:"你是在怀疑本官吗?即便他们未曾亲自动手烧粮,但你既然吩咐这几个人守在原地,那就应该负起营地一草一木的安危。可他们却玩忽懈怠,致使损失惨重,这失职之罪,也应当付诸斩刑。" 刘牢之挣扎着再次站起来,高声道:"方大人,各位弟兄明鉴,在下先前授命看好那些羯奴,防止他们趁乱逃脱。虽然在下能力有限,但仍旧兢兢业业做好一切,我们只是没有留心好粮库,但那是因为人手太少的缘故,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啊。" 丁晓武看了他一眼,扭头对杨忠道:"杨大人,你方才不是带兵剿匪去了吗?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被人家打了个灰头土脸,无处撒气,回来就拿自己人开刀?" 杨忠见他挖苦得阴损尖刻,不禁勃然大怒,刚想喝骂,旁边胖子刘漪站出来说道:"方大人不要误会,刚才杨大人率队前去进剿,不料那些土匪听说大魏劲卒杀到,还未照面便七奔八散,溃逃而去,所以双方并没交锋。" "正使大人莫恼,现在关键就是一个吃饭的问题,小老儿不才,自家商队中还有些余粮,可以暂时分出来接济一下,以解燃眉之急。"台下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苍老而悠然的声音。 杨忠一怔,看着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那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脸上的表情倏为不解:"你是何人?" 老者尚未回话,丁晓武已经抢上一步,说道:"这位是大晋朝派往西域的全权特使,如今正在回朝复命途中,因路上想寻个照应,便请求和我们通商使团一道同行。我已经做主答应他们了。" 杨忠面上怒气乍现,丁晓武却视而不见,将胸脯一挺傲然道:"本官身为副使,自信这点决定权还是有的,不必事事先奏后斩。" "砰"杨忠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但最终没有发作,而是转向那老者道:"贵使的好意,杨某心领了。但贵使一行人数远不及我们使团,所带余粮即使分拨出来,也熬不了多少时日,到时候大家一块粮尽援绝,又何须多次一举呢?" "大人有所不知。如果顺利的话,从这儿再走五六天就可到达微山湖南岸。如今渔汛期已到,咱们一起张网捕鱼,不费吃灰之力便能收获颇丰,完全可以解决粮荒危机。"老人自信满满地说道。 杨忠面色缓和下来,但一看丁晓武那张仍旧横眉怒目的青脸,心里不禁迟疑嘀咕,七上八下没了主意。旁边瘦子缪贤一见,凑上前低声道:"大哥,现在粮食问题既已解决,对弟兄们也有了交代,不如给副使一个面子,免得闹僵开来难以收拾。" 杨忠瞅了瞅跪在下面的犯人,宣道:"刘牢之等一干人犯,罪责难逃。但目下证据稍显不足,卓暂且收监,等回到邺城,再做定夺。" 第三十三章 急人所难 一场风波暂时就这样平息了下去。丁晓武憋了一肚子火,对杨忠也恨之入骨,甚至想就此一走了之。但顾虑到兄弟刘牢之已被软禁在他手里,最后只得强行忍住了冲动。 刘牢之不在,新攀上交情的冯无病自告奋勇来做丁晓武的勤务兵。他鞍前马后地忙东忙西,对主子照顾得无微不至,比原先那个出工不出力的刘牢之殷勤称职多了,这多少使丁晓武感到一丝慰藉,但想到自家兄弟前途未卜,一颗悬着的心始终无法安然放下。 这天中午,队伍来到芒砀山一带。篷车在山地行进十分不便,大家折腾了一个上午,也没走出多远,人马却都累得吴牛喘月,大汗淋漓,于是停在一处山坳间稍作休息。 丁晓武斜靠在一块青石板上,百无聊赖地将一棵棵狗尾巴草送到嘴里咬碎吐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忽见那胖子刘漪又悄然凑了上来,低声耳语道:"方大人,前天发生的事情,您可都亲眼看到了。杨忠已经迫不及待地拿您部属开了刀,接下来他肯定就要耍花招对付您了,大人不能再犹豫了,须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丁晓武苦恼地摇了摇头,"事情虽然清楚了,可杨忠手下有的是人和兵,我又怎能奈何得了他?" 刘漪笑道:"大人手段高明,不是已将南城营的三十余名健卒笼络到手里了吗?杨忠手下人再多,总不能一刻不停地围在四周保护他。大人可以趁其不备,突施冷箭,率领三十人夜袭他的寝帐,再加上有我和缪嵩二人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定?" 刘漪话音刚落,忽听西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喊:"喂,你个小贱人疯了吗?还不赶紧下来!" 丁晓武一愣,这个声音好熟悉哦,想了想,顿时明白过来,是那个胖姐周茗烟在嚷嚷。 当下他心念电闪,顾不得再理会刘漪,站起身大步流星向西面赶去。 只见一道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壁前聚集了一大群人,有被看押的羯人,有看管他们的守卫,以及很多士兵,都在那里议论纷纷,面孔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愕的神色。再看山壁上方,竟然趴着一个人,一个身穿白衣,纤细苗条的身影,正踩着岩壁凸出的棱角,一点一点向上慢慢蠕动爬行。 丁晓武一眼便看出那正是数日前在濮阳馆驿中偶遇的抚琴少女,登时心急如焚,实在搞不清楚她爬那么高到底是去做什么。他飞奔到崖壁脚下,急迫地向周茗烟问道:"怎么回事?她究竟是要干什么?" 周茗烟见是副使大人到了,慌忙拱手行礼:"大人,我也不知石梦瑶这疯丫头今日又发什么神经。刚才她一个劲穷嚷嚷什么发簪被老鸦叼走了,疯言疯语叫个不停,我骂了她几句,让她消停些,谁知一不留神转眼间,竟看到她像个四脚蛇一样爬到山壁上,也不知疯疯癫癫要作甚。" "我上去把她接下来。"丁晓武说完,随即蹭地一下窜上崖壁,接着手脚并用,一边回忆着以前玩徒手攀岩的技巧,一边慢慢地拾级而上。 "大人,这可使不得,岩壁那么高那么陡,万一有个好歹,属下如何向上面交代?"周茗烟急得满头大汗,却无法劝说对方下来。正在这时,忽见一个脸色白净的小个子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肩膀上还扛着一根长长缠绕着的卷绳。他冲着崖壁上心急火燎地喊叫道:"大人,你这么上去很危险,带上绳子。" 丁晓武一怔,随即抓着崖壁俯下身去,腾出另一只手,接住对方抛上来的一断绳索,只觉手心一沉,赫然发现上面还绑着一根小小的铁锤,以及几根结实的岩钉。他不禁向下面的冯无病投去感激的一瞥。这位新收的仆人头脑机灵,八面玲珑,倒是很懂得体贴主人。 丁晓武将那绳索像呼啦圈一样套在身上,然后手撑脚蹬,使劲向上攀爬,每隔一段距离,他就用铁锤在岩壁上打进一个钉子,将绳索系在上面,使来时的线路有了足够安全的保护点。 上面的羯人少女却是越爬越慢,到最后几乎停滞不动了。徒手攀登天然岩壁,不是什么简单的娱乐,而是非常危险非常消耗体力的极限运动。它对一个人的上肢力量,尤其是小臂指力要求特别高。那少女身体单薄,方才全靠一股信念支撑,才勉力爬了那么久,此时她已累得浑身虚脱,汗水几乎浸透了衣衫,能硬撑着没掉下去,已经是万幸了。但她抬头瞅了瞅高高的崖顶,硬是是咬紧牙关,继续向上伸出玉臂,竭力抓牢岩壁的凸角,使劲让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向上抬去。 但此时的她已完全力不从心,刚刚抬起的左脚无力踩牢一条斜斜的岩缝,结果脚下一个溜滑,整个人再也无法贴牢崖壁,竟直直跌落下去。 瞬息之间,少女大脑一片空白,难道自己这就要……但还没等她把那个绝望的念头想出来,一只强健有力的臂膀已经揽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托住。 少女感到鼻翼中尽是一股雄浑的男人气味,睁眼一瞧,却见面前立着一个高大俊逸的男子,对着自己展示着迷人的笑容,正是前几日和自己在月夜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青年。 刚才空中那惊险一托,丁晓武差点被压得胳膊脱臼,但好歹还是把人给接住了。此刻他虽然又累又痛,但看到怀里的大美人安然无恙,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他努力回想着言情剧中英雄救美的场景,却忘了该说哪方面的感人台词,正急迫间,却见那姑娘脸色绯红,低声道:"将军,你把小女子放下来吧。" 丁晓武一阵尴尬,连忙把对方轻轻放到自己站立的那块巴掌大平台上,笑道:"小娘子误会,在下只是军中一个八品小吏,离将军还差了十万八千里。方才小娘子馈赠的称号,可是万不敢当。" 说着,他把身上的安全绳缠在那女子身上,绑扎牢靠,"小娘子,你还是赶紧下去吧,这么高的山崖,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军。"她不等丁晓武开口询问,便先自说道:"方才一只乌鸦叼走了我头上的玉簪,飞到山崖顶上去了,我要把它找回来。" 丁晓武向上目测了一下,看到还有三分之二的路径,禁不住豪气大发,"小娘子莫慌,我去帮你拿回来。" 见对方目露惊异之色,想要开口劝阻,丁晓武更觉心中暖意横流,毅然道:"姑娘,你对攀岩一窍不通,再要强上,只会跟刚才一样。与其人簪两空,倒不如让我这个爬墙老手来帮你取回来,成功的几率要大得多。" 那女子秋波流转,随即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将军大人了,小女子在此谢过。" 在小心翼翼地把那少女送到地面以后,丁晓武拉起绳子,重新绑回身上,随即一步步向山顶发起了冲刺。 第三十四章 红斑狼蛛 半个时辰后,丁晓武透支完吃奶的力气,终于到达了山顶,尽管他已累得头晕眼花,口歪鼻斜,但一看到前方鸟巢里那根亮晶晶光闪闪的物件,仿佛立时见到了mm赠送的定情信物,一股热血瞬间直冲头顶,全身力量迅速重新加满。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直奔鸟巢,一头乌鸦在他头顶上扑棱着翅膀不停嚣叫,被他喷射着火焰的双目狠狠一瞪,立刻吓得身体抽搐,落荒逃走。 山下的人都还在仰着头焦急等待着,忽听冯无病惊喜地叫道:"你们看,大人下来了,大人终于下来了。" 只见丁晓武顺着绳索一跳一荡轻松自如地滑下山壁,比上去时那呲牙咧嘴的样子潇洒优雅了不少。他双脚一落地,便兴冲冲地转过身来,刚好看见那少女殷殷期盼的目光。 "是这个东西吧。"丁晓武将手里的玉簪恭敬而郑重地交到少女手中,仿佛那是一颗每克拉美钻戒,看到对方肯定而赞赏的目光,他禁不住更显得意:"幸好不辱使命,没有辜负小娘子的……" 丁晓武话未说完,忽感左臂陡然间痛入骨髓,浑身冷汗直冒,脸上也不自禁地抽搐起来。 "将军,您怎么啦?"少女发现他脸色不对,慌忙惊问道。 丁晓武想要说话,一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接着,他又感到大脑剧烈眩晕起来,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人群中顿时一片慌乱。那少女发觉对方昏迷前的眼神盯向自己的左臂方向,赶紧板过他的左手,定睛瞧去,只见手背上赫然有两个正在冒着血滴的小孔。 "不好,大人被毒蛇咬了。"冯无病惊恐地叫道。 "不,不是毒蛇。"少女却坚决摇了摇头,"将军是被一种产自西域的红斑狼蛛咬伤了,所以才会流淌出这种紫红色的血浆。烟姐……"她回头招呼周茗烟,"麻烦您给我一把火上撩过的小刀,一条丝带,请快一点,不然方将军就没救了。" 周茗烟一听,慌忙从怀里掏出防身匕首,又吩咐站在一边的冯无病赶紧用火石点火,接着再把自己的头巾解下来,一并交给那少女。 那少女用丝带紧紧缠住丁晓武的臂肘,正准备施救,旁边两名羯人女子见状,忽然开口劝道:"阿瑶妹妹,这可使不得啊。红斑狼蛛之毒不比蛇毒,一旦误吸入口中,顷刻间就有性命之忧,你千万不能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多谢两位姐姐好意提醒。但是……"那少女抬头看向她俩,眼中露出决然之色,"你们可否看清楚,这位将军可是我们所有羯人的救命恩人,当初在漳水岸边,如果不是他屈尊一跪,我们哪还有什么性命?哪里还能苟活到现在?何况他这次是为了找回我的玉簪才中毒的,阿瑶岂能不知恩图报?此番即使性命休矣,也要拼死救活方将军。" 说完,她举起匕首,在丁晓武左手背受伤处划开一个小口,接着俯下身去,轻启朱唇,将毒血一点点吸入口中,再一点点吐在地上,吸吮几下后,又用清水漱漱嘴,洗净口中残毒。就这样反复连续几次之后,丁晓武手背上流出来的血终于转回了暗红色,脸上的青紫也渐渐消退下去。 朦胧恍惚中,丁晓武感觉到昏沉沉的额头被注入一片清凉,灵台顿时爽朗开来。他察觉出全身气力正在逐步恢复,便晃了晃头,微微睁开眼,看到那美丽的羯族少女正用冷毛巾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额头。 "方大人,你可算醒了。"旁边传来周茗烟那如释重负的唏嘘声,"刚才你被那个什么……什么蜘蛛给咬伤了,多亏石梦瑶这乖巧丫头舍身为你施救,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说完,她转过头去,给了那少女一个赞赏的微笑。 "多谢姑娘救命大恩,这份情谊,我丁晓武永生不忘。"丁晓武欣喜之下,一不留神,又在姓字名谁上说漏了嘴巴。 幸好石梦瑶并未在意,只是继续叮嘱道:"将军的毒性大多数都已解除,残毒虽无害命之险,但究竟还是会损害内体,所以大人仍需好好保养。牧靡草可以用来解毒,听说芒砀山以西多有分布,我会经常采摘来给大人敷药。" 两人又谈了几句,丁晓武本来想抓住机会诉说那日的月下倾心,但碍于那么多人在场,最后话题不得不限制于"敷药","疗伤","休息"这些无聊的内容,直到杨忠那继续赶路的冷冰冰指令传来,才让丁晓武心有不甘地草草结束掉与mm的幽会。 傍晚,石梦瑶在周茗烟陪同下,果然如约来到丁晓武寝帐,并带来了一篮子的牧靡草。这位阿瑶美眉很是心细,草叶熬汁饮用,草根剁碎外敷,一点儿也马虎不得。经过她的精心调理,丁晓武的毒伤再无什么大碍。 丁晓武本想趁机再次实施他蓄谋已久的泡妞行动,但令他失望的是,石梦瑶对他的幽默与真情毫不感冒,她只是像个老太太一样唠唠叨叨讲个没完,一会儿说要当心毒性相吸,对饮食需要各外注意,一会儿又说帐帘不要拉下,因为时刻保持通风,对身体复原有好处。丁晓武听得不厌其烦,耳根子几乎要磨出老茧,心想她怎么比自己的老妈还能喋喋不休,这要真娶回去,虽说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可那日子也过得太平淡太没有滋味了。这小妮子白长了一副沉鱼落雁的仙女之貌,骨子里却是个乏味到只关心油盐酱醋的家庭主妇,真是老天无眼。 正想入非非之际,帐外却传来了胖姐周茗烟的催促之声,于是丁晓武赶紧借坡下驴,假装依依不舍(实际上巴不得赶快下逐客令)地送石mm出了寝帐。石梦瑶走到帐边,忽然心念一动又想起了什么幺蛾子,便回过头来,把白天的见闻再次讲了一遍,其中提到那只剧毒红斑狼蛛,本产自西域,不知怎么会跑到东土中原来了。本来这还算是趣事一件,但经过石mm那一本正经好似生物学老师的口吻加工过后,立时变得乏善可陈,味同嚼蜡。丁晓武脸上挂着苦笑,肚子却暗叫少奶奶您大人大量,快点饶了我吧,杀人不过头点地,您就算是虐待狂,也不能这么残忍地折磨自己的情郎。 石mm终于走了。丁晓武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回头看时,却见那讨人喜欢的冯无病兴冲冲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盆正在慢慢烧灼的草叶。 "大人,这是上好的七里香,小人刚从附近地里挖出来的。"冯无病小心地把那个陶盆放在案桌上摆好,"现在虽是深秋了,可是山里蚊子仍然不少,而且毒性大,一咬一个大包,几天也下不去,有了这七里香,管教蚊子统统逃之夭夭,一个也不敢留。" "哦,那你就慢慢享用吧,我到外面去蹲一宿。"丁晓武拿起长刀,扛在肩膀上,笃悠悠地走到了帐外。 "大……大人,您干吗出去呀?"冯无病慌忙追了出来,"外面凉,还到处是蚊子,到时候咬得您睡不着觉。"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丁晓武大咧咧说道:"屋里面憋气,实在闷得慌,我现在浑身血流如大江潮涌,燥热非常,所以要出来透透气。至于蚊子嘛,反正这身毒血还未彻底清空,就让那些害人的小吸血鬼来品尝一下,既可以帮我驱除毒血,还可以趁机灭蚊除害,一举两得嘛。" 第三十五章 剑拔弩张 时间飞逝,又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丁晓武准时爬了起来,吩咐手下那三十余名士兵埋锅煮粥,赶紧用完早点,好快点上路。 没想到,丁晓武好容易表现积极了一回,那个急性子杨忠却不知又是那根神经搭错,这次竟然出人意料地不急不慌,开始泡起了蘑菇。丁晓武把一切都安顿好了,耐心等了一个时辰,对方竟不拔营挪窝,连个屁也没有放。 丁晓武再次火帽三丈,这个欠扁欠抽的东西,又来耍弄老子,他飞奔上马,再次怒气冲冲地赶往杨忠的指挥大帐。 刚到帐门口,丁晓武立刻赶到气氛又一次不大对劲。反正每次自己来,杨忠这边总是在无事生非,没事找抽,自己也都快习以为常了。但这次丁晓武心中却生出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他顾不得多想,双脚一跃跳下马鞍,径自走进了大帐。 一进去,丁晓武顿时惊得目瞪口呆,那位正使大人果然是事不惊人死不休,因为他看到这次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的,竟是自己魂牵梦绕的羯族美人-石梦瑶。 丁晓武这一惊非同小可,继而怒不可遏,回过头来直直地瞪视着杨忠,如果说眼神能杀人的话,那对方早已在他那如熔岩般炽热的目光凝视下化作了齑粉。 "正使大人,这姑娘一向老实巴交,从未有任何出格举动。属下不明白他是如何得罪了大人,要把她绑缚于此?"丁晓武沉下脸来,声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阴郁和狂怒,可见其是花了很大努力才克制住冲动的情绪。 杨忠拿起一张便笺,理直气壮地说道:"有人刚刚从她被囚禁的寝帐中找出一封信,是某人写给她的,你自己看看吧。" 丁晓武扫了一眼,发现竟是一份土匪头子金眼鳄写给石梦瑶的密信,上面指明要她帮忙,将大魏通商使团的行程和落脚点通风汇报,事后定有重谢云云。" "这能说明什么?有人诬告,诚心想看咱们队伍里出乱子。"丁晓武虎虎地把信笺往地上一丢,"这堆破烂谁见了都会一笑了之,只有你,听风便是雨,善恶不分,还真的相信上面的连篇鬼话。" "等到金眼鳄的鬼头刀将你那颗榆木脑袋砍掉的一刻,你就不会认为它是一堆破烂了。"杨忠板着的一副青脸好似冰霜,"本官身为正使,身负重责,决不能拿整个队伍来冒哪怕一丁点风险,来人……"他向左右招呼道,"将这个可疑的羯奴女子拖下去,斩讫报来。" "谁敢?都给老子退下去。"丁晓武陡然一声大喝,背后长刀随即拔出,在周围划出一片犀利的光影,逼得两旁的悍兵健卒们连连倒退。 "方雷,你这是要干什么?想造反吗?"杨忠一拍桌子,长身站起,疾言厉色呵斥道:"难道你为了区区一个羯奴,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职责,要置我大魏使团的安危于不顾吗?" "你少在这儿道貌岸然装腔作势,仅凭一封真假未辨的书信,就草菅人命残害无辜,简直秦兽不如。"丁晓武将石梦瑶拉到身前护住,一边割断绑着她的绳索,一边冲着杨忠声色俱厉地怒吼,"姓杨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藏着的龌龊念头,有什么花招直接冲我来,别总是伤害无辜。" 杨忠怒不可遏,但随即面孔一凝,静下心来,嘿嘿冷笑道:"听说方大人在漳水岸边惊天一跪,拼着自己性命不顾也要救护这些羯奴妇孺。羯奴和我中原百姓为世仇,此次又公然结交强人暗算我等,危害极大。可方大人却不辨是非,与其同流合污,宁可毁掉自己的大好前途,实在令人惋惜遗憾。" 丁晓武不想听他啰嗦,拉着石梦瑶闯出帐去,忽听身后一声暴喝:"方雷与羯奴和土匪勾结,沆瀣一气,众武士听令,立即格杀此獠,不得手软。" 帐外的守卫都是杨忠的亲信,一听主子下令,立即荷刀执枪围攻上来,把去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方将军!"石梦瑶惶急地叫道,"阿瑶一死不足惜,但你不能陪我妄自送了性命,你还是赶紧回去向那个正使大人赔罪道歉吧,不要再管我了。" "不,那个畜生其实是冲我来的。"丁晓武浑身热血沸腾,心潮,"待会我会拼死相博,杀出条血路,然后你就快跑,一定要逃出去,永远不要回来。" 石梦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丁晓武已拉开架势,把战刀舞动得快如旋风,毫无畏惧地向着对面的兵士们砍杀过去,气势如海潮翻涌,猛不可当,竟把猝不及防的敌人逼得连连倒退。 不料斜刺里忽然抛出两根套索,将丁晓武兜头缠住,再收紧一拉,后者顿时再也无法站稳脚跟,扑地一下跌倒在地,手中刀也滚落一边。 众人一拥上前,丁晓武左推又蹬,还在拼命挣扎,无奈双拳难敌多手,很快便被对方四马攒蹄地捆了个结结实实。旁边花容失色的石梦瑶连声哭闹,但她是女子,更无力抗拒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瞬间也被擒住。 在一片混乱当中,却有三个人始终镇定自若。正在帐边看热闹的缪嵩和刘漪相互对望一眼,面露喜色,随即带着手下十几名亲兵悄然离开。另一边,丁晓武的亲兵跟班冯无病趁着那些侍卫们还未注意到自己,转过身去拔足飞奔,向丁晓武原先的寝帐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在心中默念:大人,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带人来救你。 不一会儿,营地西面猝然炸开了锅。那些南营的士兵们因为接受了副使大人给的空头支票,明白自己即将收获的两贯钱已经系于丁晓武一身,若方大人不幸遇害,他们将一无所获,所以在听到噩耗后,这些被重赏吊起了情绪的勇夫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嚷嚷着要找那王八蛋杨忠算账。冯无病口才极佳,本还想将那支搭伙进来的商队一并说动,一起搞兵变,但那个糟老头子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 时间急迫,冯无病也不勉强,带着三十多名怒气冲天的兵卒直向杨忠的议事军帐冲去。半路上又碰到了缪嵩与刘漪带领的一支小队伍,里面竟然有丁晓武的好友刘牢之和原先那些被关押的杂役。原来缪,刘二人见事态不妙,知道这时能救副使大人性命的只有刘牢之一人,于是赶赶紧飞马闯入禁闭区,将那些看守统统哄散,把里面关押着的丁晓武亲信全部释放出来。 第三十六章 同室操戈 刘牢之在路上已经听到了那胖瘦二人的述说,登时如五雷轰顶,心急如焚,当即马不停蹄地向议事军帐进发,中间汇聚了冯无病带领的亲兵队伍。又因为丁晓武性情随和,平日里待人接物讲义气,许多得过他恩惠的杂役仆从们一听说他大难临头,纷纷自发地跟随抗议人群一齐行进,等到达军帐门口的时候,队伍已变得声势浩大,气势汹汹好比一群上门讨说法的上访户。 尽管杨忠的手下仍然占多数,但因为毫无准备,一时间根本来不及汇聚,杨忠的大帐周围仅有不到十名护卫,结果在人数对比上,支持丁晓武的队伍占据了绝对优势。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干什么?"杨忠气急败坏地掀帘钻出营帐,对外面群情激奋的人群怒吼道,"造反作乱者,杀无赦,众军立刻归队,否则修改我杨某人不讲情面。" "姓杨的!"刘牢之从人堆中钻出来,手执砍刀杀气腾腾地喝问道,"废话少说,你马上把我家佐尉大人放出来,只要人安然无恙,则万事皆休。不然的话,老子才不管你是什么云骑尉还是雨骑尉,不管你是正使还是臭屎,统统大卸八块,让阎王爷跟小鬼去给你收尸。" "你是说方雷那个背弃祖宗的竖子?"杨忠冷笑一声道,"不巧,阎王爷刚刚把他的尸体收走,你来晚了一步。" "什么?你难道真的把雷兄……"刘牢之闻言如遭电击,霎那间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脑子里一团乱麻。 冯无病振臂高呼道:"弟兄们,这姓杨的畜生杂种暴虐滥杀,残忍无道。今天是副使大人遇害,明天就会轮到我们。一旦刀架头颈,悔之晚矣。咱们要想活命,今天就得为方大人报仇,大家快点跟我一起上,宰了那姓杨的。" 冯无病口才好,煽动人心的本事也是一流。以南营三十名士兵为首的人群立刻向前滚滚压力,那气势仿佛潮水翻卷,誓要将中间的那座孤岛帐篷连同上面的人一起吞没。 杨忠的侍卫们慌忙拔剑抵抗,却哪里招架得住,一下就被人流给冲散了。而杨忠虽然手持利剑故作威严,却是色厉内荏地步步后退,"尔等休要猖狂。本官再警告一次,若想活命,立刻回营,否则格杀勿论,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后悔。" 杨忠虽然声色俱厉地出言恫吓,但因心慌意乱而底气不足,声音含糊不清几乎比蚊子还小,根本吓唬不了任何人。众兵也未加理会,继续手持利刃继续紧逼上前。刘牢之心中恨杨忠入骨,此时又见他身边只剩下一个跟班侍卫,立时怒气勃发,几个箭步便飞快冲到队伍最前面,身体腾空跃起,手中砍刀幻化为一条贯日白虹,向着对方脖颈处重重劈落下去。 "嘭"一片绚烂的火花如喷射的岩浆般四散激溅,刘牢之这致命的凌空一击,竟被杨忠旁边的高大侍卫用兵刃挡了开去。他从空中又跌落回地上,只觉双手虎口剧痛,心中不禁暗自惊异对方的过人膂力。 "好啦!都别闹了。杨大哥那么好的一个人,竟蒙受那么多不白之冤,被你们说得比坏蛋还操蛋,你们究竟亏心不亏心?"那侍卫懒洋洋说道。 刘牢之发出一声冷笑,"姓杨的会是好人?这厮无恶不作,说他好的都是有眼无珠,良莠不分……"话未说完,他突然惊觉,刚才那说话的声音和腔调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自己瞎了眼也能认出来的地步。他狐疑地朝那人望去,刚好见他掀开头上那顶遮挡着脸颊的大檐头盔,露出了一张令人一直在牵肠挂肚的英挺面孔。 别说刘牢之彻底懵了,就连在场的那些兵丁杂役们也都呆若木鸡。面面相觑,一刹那间所有人都被搞糊涂了,谁也弄不懂这台上唱的到底是哪一出荒诞剧。但却有三个人没有丝毫糊涂之意,他们不约而同地面露惊愕,然后以最快的反应速度,一齐转过身去,拔腿飞奔。 "拦住他们!"杨忠大吼一声。 人群外围猝然间出现了大批整装待命的魏兵,手持长枪以扇形阵势层层围裹上来。缪嵩和刘漪二人还未逃出几步,便被密集的枪尖逼退回来,又被当场拿下。 只有那个小个子冯无病,别看身材不大,但动作技法异常迅捷伶俐,好似一条凶猛矫健的猎豹。众兵齐齐上前本想将他捉拿,未料到反被其欺身近前,连续几个直踢侧踹,打得东倒西歪。冯无病趁势又夺下一杆长枪,舞动如飞,扎,刺,绷,挑,一套枪法贯通合成,毫无滞涩。枪杆如狂龙脑海,枪尖如灵蛇吐信,攻击腾挪之下,逼得周围众兵只能便招架便后退,再无还手之力。 冯无病靠着一杆枪,瞬间杀出一条血路,正想夺路而逃。不料背后杨忠再次高叫一声:"任你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我的天罗地网。" 冯无病闻言,心底暗暗冷笑。虚张声势,大言不惭。你这个破营,老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能奈我何?不料,他还没跑出去两步,忽见空中一个黑影兜头抛下,竟是一张巨大的渔网,把自己当场罩住,再也挣脱不出。 三人俱被捉拿归案,一起押进大帐。杨忠在中央据案而坐,"死而复生"的丁晓武在侧面下首也捡了个位置坐了,二人正襟挺胸,活像两个铁面无私的包青天,威严地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一干犯人。 缪嵩,刘漪二人狠狠朝着丁晓武瞪视了一眼,气得咬牙切齿:"原来你这小王八犊子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们,却装出一幅信以为真的样子,害的我俩被你骗的好惨。” “得了吧。你们可以骗我,难道我就不能骗你们?其实就凭你俩这忽悠智商,即便碰上资深上当者老范,也一眼就能看穿。这水平还想诓骗我,太不把咱的反忽悠能力当回事了。” 缪嵩和刘漪当然不知道老范是谁,还以为丁晓武在骂他俩是饭桶,当场气得七窍生烟,张口又要开骂,嘴里却被侍卫们各塞了一块破布,干瞪眼就是叫不出声。 "不过我还是差点被一个人蒙过去。"丁晓武转向蹲在另一处的冯无病,心有余悸地叹道,"如果不是阿瑶姑娘及时救治了我体内的蛛毒,并巧妙地出言提醒,我这条小命早就挂了。" "喂,雷兄,这到底是咋一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再不说出来,我都要活活憋屈死了。"刘牢之实在按捺不住了,张口催促道。 杨忠看了看立在旁边的石梦瑶,缓缓开口道:"石姑娘,你来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是。"石梦瑶一边轻声应和着,一边走到台下正中。 冯无病忽然转过头去瞪视着她,双眼冒火,口中恶狠狠骂道:"你个不忠不义,吃里扒外的小贱货,竟敢出卖老子。你知不知道,堂上现在坐着的那个方雷,也就是你整天挂在心口的小情郎,就是杀害你哥哥的凶手!" 此言一出,丁晓武浑身一震,当即惊得瞠目结舌,心中一片冰凉。 第三十七章 剥茧抽丝 只听冯无病继续咬牙说道:"你不想着为自己的亲人报仇,还认贼作夫,对着仇人投怀送抱,真是青蛇黄蜂由是可,天下最毒妇人心。世上竟有你这号冷酷无情的畜生,老子一开始竟还相信你能帮助我们胡人匡扶正义,真是瞎了眼。" 石梦瑶缓缓抬头,一汪碧蓝清冷的眸子水波不兴,淡淡地飘向堂上呆若木鸡的丁晓武:"不错,那日在漳水河边,我亲眼目睹方将军一刀捅进了我哥哥的胸膛,那血淋淋的场面太悲惨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丁晓武看着对方的眼神,满脸惊愕愧疚,只觉一颗心如遭锤击,霎那间全身跌入冰窟。 石梦瑶却转过头来,目光寒沉,盯着冯无病道:"但是,我不恨方将军,一点儿也不恨他,因为我哥哥的死不是他造成的,也不是漳水边那群魏兵造成的。当我们尊敬的大赵武帝陛下(石虎)开设猎苑,杀戮那些所谓"犯兽"的汉民百姓的时候;当他穷奢极欲,搜集数万美女充斥后宫的时候;当他泯灭人伦,将自己的亲生儿孙全家屠灭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出,所有羯人的命运从此被光明之神抛弃了。因为他们那贪残暴虐的皇帝,用一种难以理喻的自我毁灭方式,把仇恨的种子播散在了千千万万子民的心内,并不断浇灌,栽培,最终把它培育成燎原的复仇之火。" 帐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石梦瑶那婉转如歌的述说,让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兵回忆起过去后赵王朝时代的凄惨岁月,心中禁不住再次感伤忧怀。 "正使大人。"石梦瑶转向杨忠,嘴里提高了声调:"你眼前这个名叫冯无病的普通小兵,其真实身份便是辽东大燕国秘派的内卫特工,也是鲜卑燕王慕容皝的第五子-慕容垂。"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除了丁晓武还在楞头愣神搞不清"慕容垂"这个名字的真正含义外,包括倒抽一口冷气的杨忠在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那名小兵,惊异于自己身边竟然潜伏着这样一个阴险可怕的敌人。 "半年多前,慕容垂受上命派遣,化名冯无病,混进了邺都巡城营,当了一名普通列兵。"石梦瑶继续道:"漳水刑期过后,我和一众姐妹被关押在地字号牢房,当时看守我们的就有这个冯无病。一天晚上,慕容垂悄悄把其他看守支开,向我亮明了身份,并密谈许久。他以给予自由为价码,让我助其完成一件大事,就是设法在路上引发通商团正、副使之间的火并,以便趁机除掉杨忠杨大人。" 慕容垂目露凶光,冷然道:"我让你去勾引那个方雷,没想到你不但假戏真做,甚至反过来向杨忠通风报信,把我给出卖了,真是用心忒也狠毒。" 石梦瑶重新看向丁晓武,眼神中多了一分惭愧。"方将军,真的对不起,都怪我没有及时出言报警,结果害你中了红斑狼蛛的毒。那只狼蛛个体不大,被预先藏在了绳索的缝隙里,结果将军在顺着绳子滑下来的时候,便不幸被它咬到了。" 丁晓武摇头道:"其实我应该好好感谢你。不光因为你精心为我疗伤,还有昨天晚上你一再旁敲侧击地反复叮咛。警示我饮食里可能被人下毒,告诫我有人可能会下迷香暗害,所以不能让自己禁闭于室内。末了,你还不经意地说出红斑狼蛛产于西域,中原不可能存有的事实,明确告诉我那狼蛛必是胡人身上才带着的舶来品。经过你的一番提醒诱导,我才真正开始怀疑起自己身边的勤务兵冯无病,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因此才会刻意跑到人多眼杂的帐外去安寝,防止遭他的暗算。" "不过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丁晓武转向慕容垂问道:"你若真的想害我,为何不在前几天我对你绝对信任的时候出手?那时候我对你可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慕容垂冷过脸去不答。旁边杨忠接口道:"这个问题不难解释。这厮真正要干掉的目标是我不是你。开始时他没想害你,是希望通过石姑娘相机行事,将你勾引过来暗中吹风,以便继续离间方大人和我之间的关系。但是没想到石姑娘天良发现,不肯再与你们同流合污,所以你才会临时改变主意,想暗中把方大人害死,然后趁乱激起兵变。在整个营地里,只有我和方大人关系不睦,这点众所周知。因此只要方大人一死,这场血案便可顺理成章地嫁祸给我,陷杨某于不义。" 丁晓武搔了搔头,问杨忠道:"杨大哥,虽然在下已明确这三人不是好鸟,但还有一点我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千方百计想要害你?" 杨忠笑着答道:"关于这点,我想缪嵩刘漪那两个小人已经对你说过了,就是因为杨某手中藏有一份买卖羯奴记录的副本。" 丁晓武惊道:"原来杨大哥你真的在其中做了手脚。" 杨忠道:"是做了手脚,但却是一份假的记录,其中也不是为了陷害王泰张温等忠良,而是引蛇出洞,把胡睦蒋干二贼臣的目光吸引过来。" 接下来,杨忠向丁晓武侃侃而谈,将暗藏的玄机一五一十做了说明。原来几个月前,大魏朝廷招贤纳士,通过察举制来选拔年轻候补官员,吐故纳新。县官不如现管,官员的任命和裁撤关系到权力格局的大洗牌,是朝务的重中之重。但是这一次,本来大占优势的王泰,张温等一干人却意外遭遇大败,许多重要职位都被胡睦和蒋干的部属幕僚抢了去,权势因此大为缩水。 王泰等人对此十分纳闷。因为胡睦蒋干之流一向志大才疏,屡出昏招,并不难对付,为何此次却能出人意料地大获全胜?直到数十日之后,才偶然发现原来那二人背后竟有某位高人指点迷津。 王泰等人又察觉到,这个危险的敌人竟已混入了己方阵营,想到他在幕后的所作所为,绝不能让其继续在己方体内长成毒瘤。但由于他行事缜密,从不显山露水,所以尽管沈麟想了诸多办法,却始终无法根除这个内鬼。 后来,数人在经过细致商量之后,决定故意卖出破绽,吸引对方主动出击,让那个潜伏者自己暴露出来。于是不久之后,杨忠通过某位吃里扒外的线人主动放出风去,说自己有走私羯奴的秘密记录。本来胡睦跟蒋干就一直紧盯着王泰等人私下做的糗事,巴不得以此将其整倒,但苦于无凭无据,难以如愿以偿。现在有了这桩事,他们当然如获至宝,立刻开始对杨忠展开游说。 但杨忠却有自己的原则,他声言自己藏着这些东西,仅仅出于自保,并不想去害人。结果胡睦派过去的说客说得唇焦口燥,对方死活就是不答应。还好有那个脚踩两条船的无耻线人再来通风报信,说杨忠的老婆也知道那份密档藏在何处,虽然她也是个一根筋的愣头青,说客对其不起作用,但如果老公真出了什么事,她便会立刻将密档向朝廷公开,以此为自己的男人复仇。就这样,杨忠的生死便成为解开这局棋的唯一钥匙。 但是杨忠为官多年,政绩斐然,不但百姓交口称赞,就连皇上也对其青眼有加。所以在京城之中,胡睦和蒋干都不敢对其下手,以免做事不周引发马脚,惹得皇上震怒,那可得不偿失。 不过他们并没有焦虑太久。很快,新的一次针对南方晋朝的通商活动又开始了。以这名义上的正常外交为幌子,王泰等人再次筹划其新一轮贩奴活动,而带队者不出意料又是杨忠。于是胡睦和蒋干那本已熄灭的野心之火又开始烧灼起来。既然不能在城里干掉杨忠,那就在远离邺城之外的南下路上悄悄将其剪除。于是趁着丁晓武到南城营选兵的机会,让潜伏者借机混进了南行队伍。 听到这里,慕容垂忍不住抬起头来,紧盯着杨忠说道:"原来你们的此次行动根本就是个幌子,目的是让我浮出水面,以根除内奸。" "也不完全是幌子。"杨忠道,"和晋朝方面做生意,是原先都安排好的计划。只不过我们把它打扮成一个非常显而易见的、可以让你们轻而易举能扳倒我们的机会。无论是谁,对于这样一个完美难得的机会,都无法选择放弃。" 第三十八章 真相大白 慕容垂木然摇了摇头,猝尔双目圆睁,喝问道:"这样一个完美的锄奸计划不可能是王泰、张温跟沈麟那几个草包能想出来的,他们有几斤几两肉我清楚,说,幕后给你们支招的人到底是谁?" 杨忠却并不回答,而是将面孔转向众人,继续说道:"接下来路上的几幕,大伙都已经看到了,只不过许多东西都是假象。前些天我说有大队土匪列阵来袭,后来带兵前去进剿时,最后发现他们早已闻风而逃,连影子也没看到一个。其实那全是我自编自导谎报军情,目的就是要找茬与副使方大人制造龃龉。" 慕容垂插口道:"姓杨的,你为了向我展示自己跟方雷之间的冲突,不惜让亲信烧掉整整两帐的粮食,然后嫁祸给方雷的手下,端的是好手笔,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承认,那次表演确实完美,连我都看走了眼,误以为你俩真的开始势同水火了。" 杨忠却苦笑着摇头道:"我可没有魄力敢出那样的大手笔,所谓粮食,其实都是稻草,是一路上我派亲信临时割的。" "什么,稻草?" "不错,我大魏连年征战,太仓中的存粮年年亏空,不可能有多余的粮食给我们挥霍,因此只能用野草装假。" "你们倒是真的好算计,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慕容垂目光阴冷,切齿痛恨。 "阁下处心积虑地想要杨某和方大人势不两立起内讧,以便趁机上下其手浑水摸鱼。杨某当时虽然还没查出内奸到底是谁,但却懂得因势利导,将计就计,以便把他一步步引入彀中。"杨忠说此一顿,又看了慕容垂一眼,接着道,"后来,你主动给方大人当亲兵,引起了我的怀疑,可没凭没据,仍无法理清头绪。直到昨日午后,石姑娘跑来偷偷向我述说了方大人中毒的始末,我才如梦初醒,并且紧张地发现方大人的处境已变得十分危险。你为了达到目的,开始把他作为铲除的对象。虽然我派石姑娘暗中前去警示,但夜长梦多,不可能一直保护周全。所以杨某在今早时分,利用方大人对石姑娘的情谊,故意引他前来,离开你的掌控。” “方大人带着你来到我处后,杨某便趁机演了一出连环苦肉计,并且不停地扬言要对方大人喊打喊杀,让你看在眼里,误以为大功即将告成,于是便迫不及待地掀起兵变叛乱的烽火,让自己从一直隐藏的幕后直接跳到了前台。因此当功败垂成的时候,阁下也就顺理成章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慕容垂听完,沉吟半晌,忽然抬头哈哈大笑道:"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在下今番一败涂地,输得是心服口服。但是,我不是服你,而是敬佩那个隐藏在背后深处给你们出主意的人。只有他,才是我的命中的克星,让我平生头一次栽了那么一个惨不忍睹的大跟头。" "慕容阁下无须妄自菲薄。"杨忠微笑道:"虽说宗主早已洞悉缪嵩和刘漪那两个小人暗中投靠了胡睦、蒋干,但对于你的身份和内情,始终都是云里雾里,茫然不知。可惜阁下潜藏得再好,却是所帮非人。胡、蒋二人鼠目寸光,取得些微末成绩便会得意忘形,正因为有他俩的酒后失言,宗主才知晓了己方内部有秘密潜伏者,此后通过明察暗访,又将目标范围锁定在南城营地第四队的三十多名官兵之内,再后来就是将他们统统编入此次的南下队伍,以便趁机把阁下从中剔除。" 慕容垂气得头发倒竖,口中恨恨道:"竖子不足与谋,胡睦跟蒋干这两头蠢猪,坏了我的大事。" 杨忠正色道:"阁下是北燕王族,忠心属国本无可厚非。但阁下不要以为我大魏朝廷就是可以随意欺辱凌虐的软柿子。你们北胡鲜卑想要吞并中原,须知胃口有限,不要贪心不足蛇吞象。大魏军兵强马壮,中原百姓千千万万,岂是你们蕞尔小邦所能抗衡的。" 慕容垂仰天大笑:"我们是蕞尔小邦?你们这个所谓的大魏国,地不满千里,民不过百万,难道算是泱泱大国吗?如今晋失其鹿,天下共逐,唯有德者居之,无德者让退。不错,魏国虽有王泰,张温等一干忠良,让我们不敢小觑,但也有胡睦,蒋干等一批卖国求荣的奸臣贼子,是最好的同盟者。这次我悄悄混入邺城,便是要趁魏国国事日益糜烂之机,联络那些宵小之辈,除掉忠臣良将,收釜底抽薪的奇效,为我大燕将来的一统中原铺平道路。" "白日做梦,痴心妄想。"杨忠怒吼了一声,扭头吩咐左右道:"将这厮押下去,好生看管,待日后回到邺城后,便将其交予王泰将军发落。" 丁晓武看着那个前几天还朝夕相处的背影被拉出了大帐,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工于心计,聪明机警,若一开始便存心相害,自己哪里还有命在。想到这儿,他不禁心有余悸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渍,转头对杨忠苦笑道:"杨大哥,你这几场戏演的实在太棒了,尤其是听你最后一通解白,简直就是神探狄仁杰的风骨。刚才我的情绪完全被你调动起来了,那真是切骨之恨,必欲杀之而后快。如果不是后来解释清楚,到现在偶恐怕还如坠梦中。" 杨忠听到"狄仁杰"这三字名头,禁不住诧异地看了看对方,但也没多问什么,只是叹口气道:"其实杨某也要好好感谢方大人。第一次烧\''粮食\''的闹剧风波过后,不得已委屈了刘牢之兄弟,你我之间已是不共戴天。后来我听说刘漪曾数次找过方大人,想让你借机发难,但你却迟迟不肯答应。那时候火候不到,假若大人你真的听从了他们的主张,我这边猝不及防,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押在台下听审的就应该是我杨某人了。" 说完,杨忠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丁晓武道:"方大人,能否告诉我,你当时是怎样考虑的。" 丁晓武凝起双眸,回应着对方的目光,诚恳道:"我迟迟不肯彻底撕破脸的原因,是因为在我心底里,一直不愿相信杨大哥直会是个坏人。" "哦,方大人何以如此信任杨某?" "很简单,当我第一次去杨大哥家的时候,看到的是却是满眼的破败不堪,穷困潦倒。当时我便对杨大哥肃然起敬,因为堂堂一个云骑尉,正六品武官,只要头脑灵活一些,平时搞点权钱交易,灰色收入什么的,再不济也能给自己弄点像模像样的家居用品,决不会混得那么凄惨。如此可见大哥平日里的为人处事,肯定是耿直忠廉,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摧眉折腰,委身去投靠那些奸邪小人?" 杨忠听完,沉吟半晌,喟然叹道:"想不到方大人年纪轻轻,却能够慧眼识人,对杨某如此信任有加,令我好生感动。和大人您比起来,杨某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丁晓武闻听此言,诧异地抬头望向对方,却听杨忠沉痛道:"不瞒您说,咱俩一开始见面时,我对方大人却并未类似的坦诚胸襟,而是有所怀疑。" 丁晓武想要开口询问,见对方摆摆手继续道:"你还记得馆陶轩吧。那天中午,杨某正好有事与某位官员在酒楼上接头,结果偶然瞧见方大人和刘牢之兄弟二人正在跟店掌柜大吵大闹。" 听到这里,丁晓武一张脸孔红到了耳根:"那日在下一时兴起,无理取闹,倒让杨大哥看了笑话。" "不过,当时杨某并不知道方大人的身份,也就没多加理会。但在我下楼离开之时,却瞥见那奸臣胡睦的幕宾正在对方大人兄弟竭力延揽,并恭恭敬敬地请你们进入雅间,而后那胡睦还满脸堆笑地上前寒暄。" 丁晓武听到这里,头嗡的一声就大了,慌忙道:"不是的,杨大哥,绝不是像您想的那样,事情的原委经过其实是这样的。" 听完丁晓武的一番解释,杨忠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原来胡睦根本就不是有心要招揽,他发现杨某也在场,所以才要把你请进隔间,故意让杨某看到那一幕,以使我心生误会。可见这帮人用心歹毒,从那时起便开始在我俩之间钉入楔子,进行离间。可笑我竟然真的会中计受骗,后来在家中与方大人再次见面时,便有所怀疑警觉,以为你跟胡睦等人真的有交情。" "那么,后来又是什么原因让你改变初衷,开始信任我了呢?"丁晓武眨着眼问道。 杨忠笑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让方大人暴揍一顿,这事本是中间一段不相干的小插曲,但大人没有丝毫遮掩,而是坦诚向杨某做了交代。由此,我心中再次疑窦丛生,若大人真是怀中某种目的接近杨某,就应该将那件事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以免我会心生厌恶警觉,结果因私废公,破坏原本的计划。所以,通过那件事,我发现方大人心怀磊落,与杨某相交仅仅出于公务,并无不可告人的目的。" 丁晓武呆坐片刻,随即会心地笑了起来。命运就是如此捉摸不定,充满了戏剧性。本来一直作为心病的那场斗殴事件,结果在波谲云诡的阴谋斗争中,成了两人维持信任的基石,这真是始料未及。 第三十九章 湖边露宿 "方大人。"杨忠刚要开口,却被丁晓武打断道:"杨大哥,咱俩这番生死与共,休戚相关,早已祸福相依。今后休要以大人相称,我尊称您一声大哥,您若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兄弟吧。" 杨忠转过头,与丁晓武四目相对,在交织互动的眸光中,两只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好,贤弟生性豁达,光明磊落,是我杨某这辈子难得遇到的干练之才。同甘苦共患难者即为兄弟,承蒙你看得起我杨某,咱二人今日就在此义结金兰,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当下二人走出帐外,在地上撮土为香,向苍天叩了八拜,口称"大哥,贤弟。"相视而笑。 在爽朗的笑声中,丁晓武偷眼扫视周围,四下里却不见了那个婀娜靓丽的身影。 奸细既然已经被揪出,队伍里旋即太平了不少。接下来的两天都是在闲适平安中度过。到第三日傍晚,使团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微山湖岸边。 缪贤和刘漪被人看押着还不消停,一个劲地诅咒谩骂,并威胁说将来胡尚书和蒋大将军绝不会放过队伍中每一个人,那有恃无恐的嘴脸让人厌恶不已,因此后来除了吃饭时间,不管到哪儿都给二人嘴里各堵上一块破抹布。 相比来讲,慕容垂却安静地像尊泥胎。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怔忡发呆,谁也不了解他的心理活动,但发觉其并无反抗逃跑的意向,众人也就不再过多关注。 日已西沉,夕阳的余晖将一抹灿灿金色洒在如镜面一般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不远处,丁晓武和一群赤膊大汉正兴奋地喊着嘹亮的号子,把一张满载收获的渔网使劲拖向岸边。那个商队老头领没有说错,此刻正当渔汛时节,而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水质污染,也没有南水北调,所以鱼儿多的就像后世旅游景点的人潮,几乎是鱼山鱼海,只要跳到湖里双手一拢,就可以抓一大把。但是那个老头领坚持原先的计算量,严格规定只能打一网,足够撑持后面的旅程即可,多余的绝对不许再捞。令行禁止之下,让丁晓武感叹古人那知足戒贪的良好人生观。 远处,一个窈窕艳影亭亭玉立在湖岸边,目不转睛地朝捕鱼者们张望着。当看到丁晓武已经上岸,并一步步朝自己这边走近时,她的脸色猝然间变得绯红,连忙转过身去,匆匆离开。 自从那场风波平息后,丁晓武和杨忠彻底澄清了误会,成为至交好友。但他和石梦瑶之间却似乎产生了某种隔阂,每当他远远看到那位美丽端庄的羯族少女时,都会下意识地偏转过脸,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尴尬的表情。而对面的石梦瑶也看得一清二楚,她冰雪聪明,立即猜出丁晓武心里所产生的微妙变化。对于别人不情愿的举动,她也不想勉强,因此这些时日便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以免相见难堪。 石梦瑶正心事重重地走着,冷不防跟前面一个身板阔实的壮汉撞了个满怀,浑身顿时生疼起来,仿佛撞上了一堵坚实的厚墙。她愕然抬头,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壮汉,而是看押自己的军婆-周茗烟。 "烟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石梦瑶眼眸慌乱,六神无主地向对方道歉。 "丫头,方大人的确是个好男人。"周茗烟这次没有抽出随身带的长鞭,而是轻叹一声,说道:"如果你是一个汉女,倒也跟他是珠联璧合,可惜究竟是福薄命贱……" 周茗烟的话语猛然把石梦瑶惊醒,她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份与丁晓武完全格格不入。作为一个国破家亡的羯女,而且是马上就要卖到晋朝教坊司当官妓的卑微女子,怎能和一位春风得意、有大好前途的年轻军官长相厮守呢?自己的身份只会给所爱的人带来灾祸,而不会成为他远大前程的助力。想到这儿,她立时花容失色,心中泛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忧伤,深深镌刻在了紧锁的娥眉上。 周茗烟发出一声哀叹后,缓步朝前离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道:"方大人今晚要露宿在湖岸边,帮助大伙彻夜烧烤熏鱼,你……可以去帮帮他的忙。" 见对方愁眉不语,周茗烟补充道:"丫头,人这辈子不一定非要得到些什么,有些东西只需要留下美好念想即可。对于最后的时光,一旦错过,那就永远也别想追回来。" 夜幕降临,星光满天。众人赶了一天的路,又忙活着张网捕鱼,都很疲乏,早早地睡了。只有丁晓武和刘牢之二人,仍在忙里忙外,用小刀把一条条肥美的大鲤鱼剖开,放在烤架上熏熟,这是两人的看家老本行,因此干起来驾轻就熟,忙得不亦乐乎。 "牢之,你先回去睡吧。"丁晓武对紫脸少年说道,"我明天可以在马背上打个盹,所以熬点夜没关系,你是靠自己两条腿赶路的,睡不好觉哪有力气?赶紧休息去吧。" "没事。雷兄你不必管我。"刘牢之大咧咧地说道,"以前在山里打猎,有时在树上一蹲就是一宿,根本不睡觉,第二天仍是生龙活虎。走那点小步,真的没什么困难。" 但是丁晓武陡然间表情严峻起来,侧耳沉思,似乎并没有听到对方在说什么。 刘牢之也注意到了,在这万籁俱寂的浓浓夜幕中竟然飘来了一股淡淡的琴音,音色温雅而清脆,袅袅悦耳,扣人心脾。 蓦地,就见丁晓武放下手中活计,霍地一下站起身来,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向不远处的一座低矮的帐篷边走去。 刘牢之不明就里,也连忙跟了上去,却发现不远处的帐边盘腿坐着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栗发白肤,蓝眼高鼻,正低头聚精会神地抚着面前的瑶琴。 那女孩一见二人来到,连忙收起琴架,转身欲走。丁晓武见状慌忙快步追上去,拦住她的去路。"阿瑶姑娘暂且留步,在下……有些心里话一直想对你说,可又不得空。今天晚上正好逮住机会,还请姑娘成全。" 第四十章 吐露心声 "是说那日漳水岸边的事吧。"石梦瑶似乎完全看穿了丁晓武的心思,黯然说道:"方将军不必内疚,小女子都已讲明,家兄的死怨不得别人,那都是冥冥之中的天道循环,报应轮回。而且,当时方将军及时出手,帮助家兄解脱了痛苦,小女子对此只有感激,又岂有责怪之理?" 见石梦瑶又想夺路而走,丁晓武慌忙再次闪到她的身前,后面,刘牢之也自作乖巧地跑上来帮忙堵截,两人一前一后把那姑娘夹在了路中间。 丁晓武一见,忍不住大皱眉头。这场面怎么看都像两个色胆包天的流氓趁着月黑风高夜跑出来调戏良家小美娘,简直坏爆了。于是,他瞪起牛眼,冲着后面的刘牢之吼道:"牢之不得无礼。人家阿瑶姑娘为本官疗毒,是本官的救命恩人。所以本官要当面酬谢。这跟你又不搭界,还不赶快回去睡觉?" 刘牢之虽然还只有十七八,没经历过风花雪月,但也完全看透了丁晓武肚里的那点花花肠子,当下捂住嘴巴悠然一乐,转身回帐去了。 石梦瑶内心中因缭绕着和丁晓武之间的离情别绪,因而愁肠百结,郁郁寡欢,但看到眼前这两人滑稽可笑的样子,在少女的纯真天性使然下,也忍不住抿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见钟意的mm被自己逗笑了,丁晓武心中登时喜不自胜。开局不错,现在要继续趁热打铁,一步步扩大战果,主动占领至高点。他一边暗自盘算着泡妞步骤,一边东瞅西顾寻找话题,忽然眼前一亮,看到对方头上戴着的一颗闪闪夺目的饰物,正是前几日在自己舍命帮她找回来的玉簪。 "这根簪子对你很重要吧,是不是你娘留下来的?"丁晓武尽量展现出王子般迷人的微笑,用富含瓷性的话语问道。 一听此言,石梦瑶的粉脸却是蓦地沉了下来,娥眉紧紧蹙起,一抹忧伤之色油然而生。 丁晓武见自己的话让对方徒增烦忧,也是倏然一惊,忙道:"对不起,阿瑶姑娘,在下只是偶然一说,未料到勾起了姑娘心底中的隐痛,真是罪该万死。"说完,他又举起右掌,作势朝自己脸上扇去。 "诶,你别……"石梦瑶伸出一只纤纤素手板住对方,却见丁晓武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顿时脸颊一红,慌忙又放开了手。 "此事是小女子未加说明,本不怪将军。" 丁晓武刚想回话,却见对方定了定神,正色道:"小女子既然姓石,属于羯人的石氏一族,那么关于小女子的身世,方将军应该了然于胸吧。" 丁晓武心念一动,"莫非姑娘是后赵王朝的皇室血脉?" 石梦瑶点了点头,"小女子的爷爷便是大赵武帝石虎,父亲是乐平王石苞。当今魏国的皇帝冉闵,是先父生前的仇敌。五年前,伯父石鉴在位之时,派先父去刺杀当时的大将军冉闵,但不幸事败。石鉴为了保住自己的帝位,不得不将先父杀害灭口。" "后来冉闵篡位称帝,随着臭名昭著的《屠胡令》一下,大群暴怒的中原人旋即冲进我家宅院,一夕之间,全家数十口人几乎全被屠杀殆尽。只有哥哥带着我躲进厨房底下的密道,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我俩化妆成汉人乞儿,偷偷溜出城外,发现荒野上散落着无数的羯人残尸,仿佛无尽的地狱,许多都被野兽乌鸦啃食得只剩下累累白骨。" 来到这个时代,丁晓武已经听到许许多多类似的悲惨故事,也了解了一些前因后果,胡汉之间的恩仇,本就无法用三言两语解说清楚。从前的悲剧既然无法挽回,只能企盼将来不要再发生同样的灾难。 "再后来,当年石邃皇子的老管家,好心的丘林爷爷把我们这些无处藏身的羯人难民收容进了地下密宫,在里面一住就是一年半。哥哥对中原人的仇恨愈发刻骨铭心,但我却……一点也恨不起来。" "为什么?他们杀了你的所有亲人,你为何不恨?"丁晓武奇怪地问道。 石梦瑶摘下头上的玉簪,放在手心里默默地看了良久,才说道:"这根簪子,本是我送给自己最要好姐妹的信物。" "我的贴身侍女惠儿,活泼大方且善解人意。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好友,彼此之间无话不谈,有时简直比亲姐妹还要热络。某一天,我突发奇想,想像故事书中所写那样,跟她结为异姓姐妹,便把这根簪子送给她作为结义信物。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惠姐一见之下却神色大变,不但疾言拒绝,还告诫我以后千万不能再提此事。" "可是我当时年纪太小,不知深浅,见惠姐不肯收,便偷偷把这簪子藏在了她的床铺下。然而没想到的是,惠姐的同室妒忌她得宠,那天偷偷查看到我的举动,便拿着簪子去向我的爹娘打小报告。" "结果父王和母妃竟然对此大发雷霆,把惠姐跟我一道揪来审问。到此时我才明白,原来我的祖上,明帝陛下石勒曾立过法规,羯人高贵,汉人低贱,二者泾渭分明,决不能彼此攀兄认弟。我的举动是自甘下贱堕落,严重侮辱了羯人崇高尊贵的血统,已经触犯了民族大忌,因此要受到家法的严厉惩处。" "当时我吓得六神无主。但是惠姐却勇敢地站出来,一口咬定是她自己贪心,偷拿了簪子,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而我,已经被吓傻了,竟忘了为她出言辩解。" "最后,惠姐被我的爹娘下令活活杖毙。也许他们并没有被谎言骗倒,也许他们只想保全我这个高贵的羯人大小姐的名节。于是,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汉人奴婢,就成为最好也最合理的解决方式。然后,我和全家老幼一起,亲眼目睹了整个行刑经过。当那一记记沉重的板子落在惠姐娇弱的身躯上,当她的肢体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时候,她始终没喊一声冤枉。而我的家人们,全都在旁边推波助澜地叫好,都说对于鼠窃狗盗的汉人贱婢就该杀一儆百。当时包括无能为力的我在内,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惠姐被活活……" 两行清泪从石梦瑶的眼帘中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去擦拭,任其顺着脸颊淌入脖颈。她的音色依然平静如初,仿佛在述说着与自己不相干的故事。 "所以,我无法仇恨那些杀我全家的所谓暴民。在他们伤痕累累的心灵中,是无数惠姐凄惨的身影。天道莽莽,公正不阿。许多事情,有因必有果。当我的家人们把汉人奴婢当做猪狗不如的畜生,随意任打任杀的时候,他们也把自己未来的命运装进了充满仇恨的熊熊火炉。而火山一旦爆发出来,没有人能够幸免。" 丁晓武感觉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了一颗流星,在沉沉黑暗中坠向无底深渊,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缓缓走过去,轻轻揽住了对方的肩头。 石梦瑶再也忍耐不住,一头扑在丁晓武的怀里,将额头紧紧靠住那宽厚的肩膀,嘤嘤抽泣着,任由泉涌般的泪水不断淌下,浸润着对方的胸膛。 第四十一章 惊变忽起 丁晓武像一尊结实的雕像,半晌一动不动,让石梦瑶倚靠着,感受着她那颤抖不已的羸弱身躯,感受着她那鼓点一般快捷的心跳。末了,他察觉出对方在逐渐平息自己的激动,慢慢复原,便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那如丝缎般的栗色秀发,用一种平和低沉的语调说道:"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别于秦兽,就是因为他有一颗慈悲仁爱的心。当看到别人痛苦,他也能感受出自己的痛苦,看到别人欢乐,也能感受出自己的欢乐。当人人心中充满了爱,世界就成为幸福的天堂。而当人人心中充满了恨,世界便成为黑暗的地狱。我丁晓武虽然只是个小人物,但我发誓,不管到了哪种时代,我都会活出一个真正的人样,我要让自己的行为举止,喜怒哀乐去感染每一个遇到的人,让他们都能拥有一颗美丽温暖的心。让这个污浊的世界尽量减少一些杀戮戾气,尽量增多一些和平友爱。" 石梦瑶那白玉般的脸颊上再次泪水横流,将自己的身躯紧紧依偎在对方胸前,"我知道,方大哥你是个好人,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从那天晚上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已经感受到了。" 蓦地,她忽然心念一动,抬起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盯着丁晓武问道:"方大哥,你刚才说你叫丁……什么?" 丁晓武笑道:"是丁晓武,那才是我的真名,而方雷嘛,化名而已。这世道乱,仇家多,所以总要避人耳目。" 接着,他又凑到石梦瑶耳边,轻声细语道:"阿瑶,你放心,我以后会让你永远幸福,忘记过去的一切烦恼忧伤,让你重新过上公主般的快乐生活。"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石梦瑶猛然惊觉,她忆起周茗烟的话,立刻慌乱地推开丁晓武,颤声道:"不,方……丁大哥,你我现在身份有天壤之别,你是官而我毕竟是奴,你有大好前途,与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于你。" "阿瑶!"丁晓武嘶声叫道,"对这劳什子的芝麻官,我一开始就从未在意过。相信我,我会把你偷偷藏起来,绝不会看着你跌进教坊司那个火坑。等到此间事了,咱们就一起离开,去遥远的南方,洞庭湖畔,张家界,九寨沟,只要是美丽的人间天堂,任你选择,去那里开始美好的新生活。" 对方殷切的话语让石梦瑶砰然心动,但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坚决摇了摇头:"丁大哥,今晚阿瑶能有幸再为你抚琴一曲,此生无憾。倘若有来世,阿瑶愿与君长相厮守到天荒地老。" 丁晓武痛苦地摇了摇头,刚想呼叫,却见石梦瑶突然间神色有异。她呆了一呆,猛然弯腰俯下身去,耳朵贴着地面听了听,随即娥眉紧蹙,脸上一片惊忧。 丁晓武一见对方举动反常,情知不妙,也赶紧学着样子俯身听地。瞬时间,他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起来,因为从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鼓点声,由远及近,杂沓纷呈。即便丁晓武没有经验,也听出那是马蹄声,万马奔腾如浪潮涌,无数马蹄叩击着大地,发出一片轰鸣,仿佛重重敲打着人的心坎,隆隆不止。 当下,二人惊骇失色,顾不得多说话,拔腿飞快地跑向中军营帐。在这静夜里的荒郊野岭,却猝然出现一大群神秘骑士。这里又属于战略缓冲无人区,因此无论是北方魏国还是南方晋朝,都不会在附近驻扎军队。所以来者不可能是官兵,更不可能是只会徒步的难民老百姓,他们只能是凶恶野蛮的马匪,因盯上了使团的行踪,所以专程抢劫来了。 丁晓武和石梦瑶跑到营地中心,只见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杨忠早就窜到了营帐之外,正在指挥众人争分夺秒地布阵防守。丁晓武抢上前去,高叫道:"杨大哥,情况紧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 杨忠一见是同伴来了,忙叫道:"方贤弟,你立刻带上足够的人手,把那些牲口从篷车上卸下来,然后将十几辆车子头尾相连,中间挂上铁链,在营地外沿着湖岸边排成外凸的偃月阵。不得留下半点缝隙,那是我们倚做最后屏障的城墙,绝对马虎不得。" 丁晓武领命而去,杨忠回过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刚想继续发号施令,却听到旁边猝然传来一阵夜猫子似的"桀桀"怪笑。 杨忠循声望去,却见那笑声原来发自于被绑缚着的慕容垂之口。只见他双眸寒光毕现,瞪着杨忠阴恻恻道:"姓杨的,你实在太天真大意了,以为我这些天缄口不言,就不能对外发送信号了吗?实话告诉你,老子每天夜里都要朝东南边放飞一只简易的孔明灯,看到那个东西,云龙寨的探子们便把我平安无事的消息报告给大当家金眼鳄。但自那天你们擒住我后,孔明灯没有及时发送出去,金眼鳄大王已经知道我出事了,现在他已带领大队军兵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里,准备将尔等一网打尽。你们就洗干净屁股等着受死吧。哈哈哈……" 刘牢之在旁闻言大怒,刷的一下把单刀架上了慕容垂的脖颈,"老子让你先去阎王爷那报到。" 面对森冷的刀锋,慕容垂的眼睛却眨都不眨一下,冷然道:"你们要动手,尽管来便是。老子今天有上百人跟着一起陪葬,这条命值了。" 杨忠拦住刘牢之,说道:"把他看好就行了,不要伤害,现在我们亟需要人质。" 不一会儿,山坳边转出来一条长长的火龙,那是由无数火把组成的长龙。在那闪烁的光影照耀下,庞大的兵阵仿佛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鬼,向着湖岸边张牙舞爪地迈进。前面是马队,后面是步兵,队伍齐整,秩序井然,如臂指使,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乌合之众的土匪,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队。 土匪的队伍在车阵外一箭之地堪堪停住。车阵之内,丁晓武和一众部下们半蹲在车沿边,手中紧攥着搭好箭矢的弓弩,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对面的大群敌人,严阵以待。 自打当兵之后,这是丁晓武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说不害怕那是吹牛。尽管他脸上不动声色,但额头上早已紧张得汗如雨下,手心里握着的弩臂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是湿漉漉的。 一名什长悄然来到丁晓武身边,后者脸都没转,劈头问道:"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吗?" "放心吧大人,所有羯奴和杂役都被安置在了营地中央,不会有危险的。阿瑶姑娘还让属下嘱托大人一句话,让您放手杀敌,无须心存顾忌,只有把敌人赶跑了,所有人才能安全。" 丁晓武心头升起一丝暖意,却听那什长又说道:"大人,有件事很奇怪,就是那支凑份子加进来的商队,事发突然之时,他们竟然全部溜得无影无踪,谁也没看到他们是如何离去的,太不讲道义了。" 丁晓武无奈地摇摇头,"人家本来就跟咱不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很正常,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 说完,他转过脸去,借着火光继续细细观察敌方阵营。 第四十二章 初步交锋 在对面的土匪军阵中,也有一个人正凝目注视着魏军这边的动静。这人身形异常彪悍,鸱目虎吻,苍髯如戟,其中脸上一只金黄色的眼球空灵无神,既不会转也不会眨,竟赫然是一只假眼。 这人便是横行淮北到东海一带的山大王,大名鼎鼎的云龙寨寨主金眼鳄。此刻他明显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狂躁地拢了拢袖口,将手中火把甩给身边的亲随,转头对身边一个老者叫道:"段老头,你把我哄骗到这里来,却打又不打,走又不在,到底是何道理?" 那老人头顶秃发无毛,后脑垂着几条苍白的小辫子,长眉鹰鼻,目若寒星。当下他转头向右侧一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金寨主自己看看吧,卧榻之旁另有羁绊,那些人来历不明,又与前方车阵互成犄角,咱们两面受敌,如何能够轻举妄动?" 金眼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冷眼一瞧,随即讪笑道:"不过区区二十来个人,有什么好怕的?来历不明,两面夹击又怎样?终归是血肉之躯。我已经观察老半天了,他们在那个山包上呆了许久,就是不敢下来,可见早就被吓傻掉了。老子今天跟你一道,可是带来了整整一千人,下足了全部血本。千人一起,消灭那二十个孬种,比碾死二十只蚂蚁还要容易,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金寨主英雄盖世,有拔山扛鼎之能。"那老者淡淡说道,"老朽风烛残年,做什么事都谨慎过头,生怕有什么闪失,不比寨主有魄力。" 金眼鳄哈哈一笑,"想当年,段老爷子横行漠北辽东,也是条响当当的好汉。人总归有老的时候,不用这么糟践自己。"他回过身去,对一众部下傲然喝道:"把老子的镔铁钢叉取来,再点起二百健儿,随我杀上山去。用不了一刻钟,老子就会让那二十人的血染红整个山包。" 话音刚落,忽听阵中一人叫道,"大当家的,杀鸡焉用宰牛刀?小弟不才,愿率领那二百健卒前去攻山,不出一炷香工夫,就能将二十颗人头献于大当家座前。" 金眼鳄抬头一看,见是自己的结义兄弟张力彪,不禁大喜道:"好,五弟威风,士气可嘉。有你这句话,管保旗开得胜。来人,赐酒壮行。" 张力彪将一大碗烈酒一饮而尽,接着把碗往地上铿然一摔。跨马提刀,带着二百名喽啰发足疾奔,很快便冲到了右侧山包下。 山包不高,坡度也十分舒缓。张力彪抬头望去,只见上面黑沉沉并无动静。 "弟兄们,跟老子上啊。杀一个赏钱一贯,杀一双赏钱五贯,大当家最重义气,绝不食言。"张力彪狂呼乱吼,当先纵马向上冲去。 然而还没跑上几步,他胯下的坐骑突然长声哀鸣,接着马失前蹄,扑地摔瘫在地。张力彪被从马上掀翻下来,陡然双腿剧痛,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扎了一下。他还未来得及喊疼,就听耳边传来一片哀嚎。 "哎呦,我的脚好痛!""地上有尖刺,别往前挤,哎呦!""原来是铁蒺藜,遍地都有,那些人设了陷阱,好卑鄙!" 喽啰们的惨叫咒骂声此起彼伏,然而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在头顶上猝然响起,仿佛山洪爆发。大家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块块巨石顺着山坡滚了下来,犹如流星坠地,急流奔泻,势不可挡。 在一片交织着的轰鸣和哀叫声中,十余枚巨石从山坡上一直翻滚着碾压到了山脚,锋利的石缝棱角上沾满了碎裂的肉末和摊摊鲜血。而土匪喽啰的尸体更是七零八落横陈一地,个个扭曲变形,令人目不忍睹。 张力彪忍痛将扎在腿上的铁蒺藜拔出,那上面带着倒钩,立时拉出一片血肉,伤口顷刻间变得一片糜烂。 "卑鄙,无耻!不敢跟老子真枪真刀,净使一堆下三滥的损招。"张力彪破口大骂了两句,回头又对后面的喽啰歇斯底里地狂叫:"弟兄们,他们一共才二十来人,阴招也都已使完了,不要怕,继续给老子冲,为冤死的兄弟报仇雪恨。" 他话音刚落,那二十余个敌人便倏然现出了身影,个个跨马持剑,如怒潮一般沿着山坡飞流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诡异的瘦削身影,脸上疙疙瘩瘩凹凸有致,那丑陋不堪的模样仿佛是来自火山熔岩洞中的穴居魔,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箭!"蓦然间,那丑脸少年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呼啸。 二十余吧装好箭矢的弩弓迅捷握在了二十余只矫健的手中,随着一阵齐刷刷的霹雳弦惊,二十只尖锐的铁矢破空飞出,带起一阵刺耳的尖啸,顷刻间便扎进了二十名土匪的胸膛或脖颈要害。 第一轮射击过后,那二十人纷纷把弩弓上的把手拉起,再次上弦挂箭。原来他们使用的都是臂张弩,只要双手操即可,不用俯下身去脚踏腰拉,虽然臂张弩的射程与穿透力不如撅张弩,但上弦速度快,对付那些没有厚甲硬盾保护的轻装土匪,完全绰绰有余。 二十只利箭再次"咻咻"飞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漆黑的轨迹,随着一声声"嗤嗤"破空传出,再次有二十名倒霉蛋哼都未哼便瘫软倒地。 丑脸少年带领的二十人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四十支铁矢顷刻间要了四十个的性命,可谓箭无虚发。此刻他们已经收起弩弓,因为敌人近在咫尺,该换肉搏兵器上场了。侥幸未被箭射到的土匪并未逃离厄运,因为对方手中的利剑比刚才的弩弓更具杀伤力,也更加致命。 丑脸少年一马当先,冲入土匪群中左劈右砍,手中宝剑光影如织,当者披靡。刹那间,少年纵马所到之处,敌人如波分浪裂,纷纷避开他的锐气。只有三名壮实的悍匪,仗着自己有些气力,大着胆子冲上前来,手执长矛奋力朝那少年的坐骑身上戳刺过去。 然而还没等刺到,少年的宝剑已经朝前旋转着掷了出来,便如高速转动的钢轮,以破竹之势插进了最前面一人的胸膛,紧接着他又俯下身去,牢牢揪住一杆捅向胯下战马的长枪,利用飞奔的马力,将对方连拖带拽掀翻在地,紧接着战马一个调转,直接从那人身上踩了过去。宽大的马蹄蹬踏在人体上,就像踩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顷刻间那人肚破肠裂,头顶七窍流血。最后一人不敢再交锋,吓得怪叫一声,丢下长矛抱头鼠窜。但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那人很快被少年追上,背后一枪,犹如串起一颗樱桃,当场扎了个透心凉。 片刻之间,那丑脸少年连杀三人,气势如虹,谁也不敢再上前交锋。 其余的骑士也赶了上来,回首来路,那长长的坡道带来了极高的加速度,使他们将马的冲刺力拉到了极限。一个个骑士就像一根根高速投掷过来的标枪,穿刺进土匪的阵中,瞬间把它搅了个天翻地覆。 第四十三章 诡计百出 土匪兵们先遭铁蒺藜陷阱"迫害",接着又经过落石阵的"扫荡",然后就是一片箭雨的"洗礼",最终又是二十把长剑短兵相接的"狂虐",就算再强的精兵猛将,也受不住这样接连不断,持续不停的猛烈打击。尽管他们的数量是对方十倍,却是十不当一,在敌人摧枯拉朽,狂风暴雨般的冲杀之下全线崩溃,所有还能活动的人一律掉转过头,丢盔弃甲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两条腿。 张力彪尽管生性蛮勇,这时却也骇然失色。可是他的一条腿已被铁蒺藜扎得鲜血淋漓,尽管拄着刀勉力倒退,却是一瘸一拐怎样也无法走快。片刻之间,身后蹄声大作,一骑快马已经冲到了近前,张力彪豁然回头,看到的是一张眉目狰狞的丑脸,随后就是一道冰冷的寒芒急掠而过,他想举刀相格,但已经来之不及。随着一阵毫无滞涩的清脆"咔擦"声在空中响起,张力彪只感到天旋地转,自己似乎在夜空中随风飘飞,他用残留的一点意识凝视下方,看到的却是地上自己那堆无头腔子血如井喷,无力地瘫歪在了一边。 二百名喽啰兵被二十人打得一败涂地,逃回来的不到四分之一,就连云龙寨的"五爷",凶悍狠辣的张力彪也丢了性命,这样的悲催结局让金眼鳄心惊胆战,继而暴跳如雷。他不停地冲着部下声嘶力竭的大吼,要他们立即全体出动,跟随自己前去报仇雪恨。旁边那姓段的秃头老者却冷言冷语地说道:"金寨主稍安勿躁,报仇又不急于一时,何须愤懑难平,因小失大?" "老东西!"金眼鳄怒火中烧,脱口嚷道:"敢情死的不是你的人,所以不心疼。老子方才已经尽力了,现在也该你这老不死的出出血了,马上把手下那三百精骑拉出去,替老子的人复仇。" 秃头老者抬起昏黄的眼珠,向右侧山包上望了望,冷哼道:"山上已经没有了动静,想来方才一击得手后,那些神秘骑士就此抽身离去。没有了标靶,你让我手中的利箭射向何方?况且,那些人行动诡异,并非我们的主要目标。金寨主一开始不听我的劝,强行要求招惹,结果自取其辱,又能怪得谁来?" "那好,老子承认自己轻敌了,现在就转向主要目标-前方杨忠那小子布置的车阵。请你就立刻带队向前方发起进攻。"金眼鳄压抑着怒火说道。 秃头老者却依旧皮里阳秋地耍弄嘴皮:"时机未到,贸然进击,只会徒劳无功," 金眼鳄再也控制不住心头怒火,"腾腾腾"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那秃头老者的衣领,破口狂骂:"你个奸诈刁顽的老狐狸,就知道不停跟老子打马虎眼,敷衍塞责。老子为了你那个东床快婿,把老本儿全搭上了。你这老狐狸不仅不思感激,还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戏弄老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今天要……" 他的话音就此打住,因为后背猝然间被一颗尖利的硬物抵住了,而且正对着自己的心脏位置。 金眼鳄没有回头,却感到一股冰冷的阴寒笼罩了全身,知觉仿佛跌进了冰窖,连血液都凝固了。 "放手!"一声简单冷厉的话音想起,却是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金眼鳄悻悻然放开了手,脸上已是一片惨白,面无人色。 秃头老者轻轻一摆手:"光耀住手,金寨主是老夫的盟友,不得无礼。" 一个身材胖大,体健如熊的青年闪身退到一边,但那对犀利的小眼珠仍然在金眼鳄周身上下转悠,瞪得他全身发毛。 秃头老者却安慰似地抚着金眼鳄的后背,微笑道:"金寨主不必着恼,你兴师动众来为小婿出头,老夫感激不尽。先前咱们订立的约定,攻破魏国使团后,所有的羯奴任寨主所取,灰狼团分文不取。老夫仍会一并遵守,决不食言。" "老夫知道,比起魏国来,晋朝方面更喜欢和云龙寨打交道。谁不知道你大当家金眼鳄行事豪爽,任侠仗义,且不会为几个小钱和人家斤斤计较。这样的生意合伙人,比魏国那把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强多了。" 金眼鳄的气焰早已萎缩成了蜡烛一般的小火苗,听到对方的恭维,他毫无欢悦之意,只是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那么,依段老伯之见,何时才算进攻时机成熟?" "时机有没有到,一试便知。"秃头老者自信满满地说道,回头吩咐一名手下上前:"阿桐,你带些人生过去,如此这般……"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微山湖畔。丁晓武和杨忠两人依旧趴在车沿边,凝目注视着前方。 “如果刚才的战斗真是在土匪和那伙人之间展开,那事情就变得更加奇怪了。”杨忠沉吟良久后说道:“他们明明身怀绝技,却为何要冒充商队与我们一道南行?为何要在危难时刻对我们施以援手?又为何帮人不帮到底,只小斗一番便脱身离去?” 连续问完这三个问题,杨忠又抬起头,有意无意地向刚才发生战斗的那个山头望了望,只见那里仍旧漆黑一团毫无动静,脸上不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丁晓武叹口气道:“当时小弟我急着想从他们手里要钱,所以对其来历底细没有多问。但是杨大哥,不管他们是敌是友,单指望这些人帮忙是不成的,一切最终都要靠我们自己。” 杨忠点头道:“贤弟言之有理,马匪在刚才一番剧烈战斗之后,似乎消沉了不少,这大半天毫无动静,莫非他们另有什么图谋?” 他话音刚落,忽见一名哨兵惊叫道:“大人,他们上来了。” 杨忠一怔,急忙举目望去,只见黑暗中窜来数十名骑士,风驰电掣直向这边冲驰过来。 “大哥,要不要放箭?”丁晓武举起手中弩机,急问道。 “等等,敌人还未攻击,先不要浪费箭矢。”杨忠沉着应道。 马蹄声沓沓杂响,数十名骑士已经冲至近前,随即单手一扬,一件件套着皮囊的物事被丢在篷车的顶上和脚边,紧接着立刻爆裂开来,从里面迸发出一股难闻的腐尸般恶臭。 “放箭!”就在那些骑士调头回返时,杨忠倏然下达了命令。 一阵刺耳的“嗖嗖”声划破夜空,箭如飞蝗,从大车的空隙中朝外泼洒出去,犹如雨点般扎进骑士们毫无遮掩的后背,毛骨悚然的惨叫声轰然大作,许多人被射得人仰马翻,倒栽于草丛中。 第一排弩手们放完箭矢,退后拉弦,第二排整装待命的弩手快速压上,举起手中弩机正准备第二轮射击,但杨忠却叫道:“且慢!” “大哥,那些马匪朝我们这儿究竟丢了些什么东西?”丁晓武随手从一辆篷车上剥了剥,凑在鼻前一闻,顿时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把胆汁呕出来。 “马匪想要火攻。”杨忠神色凛然,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一排新列阵的骑射手身上,突然再次大叫一声:“放箭!” 对面的骑射手们已经搭上了火箭,那一簇簇燃烧的火苗映照着他们阴毒狰狞的眼神,但还没来得及举弓射击,敌方已经抢行一步先发制人,凌厉的杀气随着飞翔的箭矢直扑入骑士阵中,锋利的箭尖瞬间割开皮肉,像钻头一样紧紧刺入人体。阵前立时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马尸体,一片狼藉。虽然在这场对射中骑射手完败,但仅靠弓箭是不可能将敌人百分百消灭的,还是有零星未中箭的漏网之鱼,勉力射出了手中火箭。耀眼的火苗犹如流星追月,一头坠入篷车之间,立时燃起一片熊熊烈火。 原来刚才马匪们投掷过来的皮袋里装满了腐烂的动物脂肪,这些油脂遇火即燃,幸亏杨忠识破了敌人的诡计,才没有酿成大的灾祸。当下魏军官兵们一边拿着帆布扫帚拍打着车辕灭火,一边让第三排弩手站前到位。魏军的弩兵按战场上的布置方式以三段式排列,射击火力连绵不断,不给敌方喘息的机会。另外,弩弓的射程和穿透力都超越那些骑射手使用的反曲弓。所以马匪们要想施行火攻计,就得让己方骑弓手暴露在对方火力覆盖范围之内,不得不去承受重大的伤亡损失。 瞬息之间,魏军的第三轮射击又将对面的骑弓手撂倒一大片。马匪们仓皇逃亡到一箭之外的安全地方,再也不敢近前。杨忠刚松了一口气,忽见一个哨兵踉跄着跑过来,嘶声叫道:“大……大人,不好了,土匪从湖面上冲过来啦!” 第四十四章 湖岸惊风 杨忠闻言,顿时大惊失色。他顾不得多说,跳上马背飞速朝湖边奔去。到那一看,只见十余只木筏上面载满了土匪,正向自己所在的岸边踏浪而来。营地里早已是惊叫声一片,人人都吓得张皇失措、惊恐万状。 杨忠布置的防御阵势都是围绕着湖边地形做文章。因为手中的车辆有限,不可能把整个营地都封锁起来,所以尽量利用湖水这个天然的堑壕,将车阵与其合为一体,组成环装围墙与护城河,进行综合抵御。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敌人没有水军。杨忠也相信土匪装备低劣,可能会有几支马队,但绝不可能搞出水军这样的“高科技技术兵种”。谁知自己这次竟完全失算了,敌方出人意料,并没有造什么正规的艨艟斗舰,直接弄了几个小木筏,就直接杀上来了,而且攻击的又是自己完全没有设防的地点,使得湖水天堑失去了屏障作用。 此刻杨忠才如梦初醒,原来方才马匪在车阵前不过是佯攻,目的就是把魏军主力牢牢吸引住,给在后方偷袭的偏师创造条件。虽然他明白眼下十万火急,但却无法将前方的队伍调到湖边来组织抵御,因为一旦主力撤离车阵,马匪的佯攻会立刻变成真的大举进攻。那时所有藩篱都被袭破,就真成为灭顶之灾了。 杨忠无计可施,眼见对方前锋依然驶近岸边开始登陆,他忽然爆喝一声,长身跃下马背,手持一把长枪,平端着向着敌人大踏步冲杀过去。 杨忠身边的三名随从悚然一惊,但护主心切,随后也荷刀执枪,跟随着向前冲锋。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见正使大人身先士卒猛不可挡,那些被吓呆了的杂役民夫们顿时也都回过神来,他们明白,一旦放这些凶残的土匪冲进营地,所有人都将死路一条。于是人们自发地抄起家伙,呐喊着向湖岸边狂奔过去,如潮漫卷。 瞬息之间,岸边已是沸反盈天、甚嚣尘上。阿桐带着一群悍匪正打算冲上湖岸一举突入,不料对方竟陡然间一个个都变成了拼命三郎,紧紧地卡住岸边的各高地要冲,宁死不退。结果匪兵全都被挤压在泥泞的芦苇荡中,根本施展不开。双方在这狭小的空间内一通混战,你争我夺,刀光剑影在夜空中交织成绵密的光网,空前激烈。 阿桐带领的悍匪毕竟都是身经百战的亡命之徒,凶狠暴戾,战力比杨忠手下那群临时抽调的杂役仆从要强上十多倍。虽然一开始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逐渐站稳脚跟,并迅速投入反击。整个队伍就像一只强有力的巨掌,把杨忠那群乌合之众的手下往反方向使劲倒推过去。一些杂役手执长枪照准对方身体攒刺,却被敌人轻易板开了矛杆,接着随手一刀下去,杂役的躯体顷刻间在飚溅的鲜血中被劈成了两段。 魏军抵挡不住这可怕的攻势,尽管杨忠一边浴血奋战,一边不停地声嘶力竭鼓舞打气,但那些没有经历过多少训练的部下们仍然不由自主地后退,战线逐步在动摇,只等土匪们再施加一些迅猛打击,他们便会全线溃败,四散奔逃。 但就在此时,战况再次起了戏剧性变化。 丁晓武带着二十多名魏兵快步奔来,他们身上套着很多皮囊袋子,远远就闻到一股中人欲呕的恶臭。 “杨大哥莫慌,我来助你了。”丁晓武一边冲着同伴大喊,一边飞快地从身上卸货,将手里拎的、肩膀上背的那些皮囊一个接一个向土匪群落中、向木筏上芦苇荡边持续不断地投掷过去。 其余二十多人也有样学样,霎那之间,那些匪兵被铺天盖地般的猪油羊油砸了个满头满脸,一个个仿佛刚才茅坑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臭不可闻、狼狈不堪。 土匪们狂怒之下,暂时放过了杨忠等人,却向丁晓武这边猛扑上来。丁晓武嘿嘿冷笑,喝道:“你们这班蠢笨如猪的毛贼,今天小爷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们尝尝活烤全猪的滋味。” 说完,他把手一挥,幽冷的目光仿佛是刺向敌人的长枪利剑。紧接着,土匪们看到了让他们最为恐怖的一幕,一个个仿佛雨淋的蛤蟆,全都吓呆住了。在丁晓武的身后,二十名魏兵已经举起了手里的长弓,二十只闪闪耀眼的火箭被搭在拉满弦的弓背上,随着长官的一声令下,火雨如漫天飞舞的烟花,向土匪们头顶上掼落下来。 一切都在瞬间改变了。熊熊烈火如喷射的岩浆般冲天而起,将土匪、木筏、芦苇荡,凡是能烧灼的地方全部吞噬。 一批批“火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他们强忍着钻心的灼痛,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跑进湖水中,想把身上滚烫燃烧的沸油清洗干净。但没有用,油比水轻,到了湖里仍然在燃烧,反而通过热量传导,把周围湖水也变成了沸水,很多人便连烧带烫,惨死在了湖里。 呆在芦苇荡里的土匪们更加凄惨,由于芦苇含碳量高,所以一旦被热油高温烧灼,不但迅速蔓延起火势,还产生了大量的滚滚浓烟,风势也助长了火威,烟雾顺着吹向湖面的东南风扑入了土匪阵营中,那种火辣辣的气味直呛得众人鼻涕眼泪潮涌连绵。面对如此烟熏火燎之势,就算是铁人也抵忍不住。于是吸入了大量毒气的匪兵们纷纷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火势继续凶猛地蔓延,几乎所有的木筏都被点着了,残存的土匪们断了后路,陷入了彻底的绝望。战不能战、逃不能逃,他们万念俱灰之下,浑然忘记了抵抗,被冲上来的魏兵如割草一般纷纷砍翻在地。而匪兵的首领阿桐也顾不上部下了,他慌乱地跳上一只仅存的木筏,撑篙在岸边用力一点,向湖中心漂去,但还未驶出多远便定住了,滚烫的水面上伸来十几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死死抓住了筏沿。阿桐亡魂尽冒,拔出刀来在筏沿边像砍瓜切菜一样“笃笃”乱剁,木筏上、水面上立刻堆满了断手断指。他在一刻不停地穷忙活,却不料在湖岸边,一个紫脸少年手中的长弓已经被悄然拉成了满月,随着右手指尖一松,箭去流星,快如闪电。阿桐还没来的及哼一声,就被当场射穿了喉咙。 夜幕再次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焦尸和四下里仍在连绵不熄的火焰。杨忠血染征衣,回头望向同样挂彩的丁晓武,四目相对,都是惨然一笑。 第四十五章 临危受命 “愚兄大意,差点被贼人得手,幸好贤弟能急中生智,通过将敌人投掷过来的腐油再搜集后转投回去,终于巧计灭敌。否则景况几乎不可收拾。”杨忠感叹道。 丁晓武却觉得没工夫大发感慨,他面色严峻,提醒道:“杨大哥,如果贼人再来这样一场亡命搏击,我们就真的扛不住了,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 “四下里被围得跟铁桶一般,而且咱们还带着一大群妇孺,即使突出去,也没有平安撤离的机会。”杨忠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紧接着却目光一凝,盯着对方说道:“方贤弟,你信任为兄吗?” 丁晓武一愣:“大哥说哪里话?您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我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 杨忠叹道:“眼下只剩下一个办法了,求援。” “求援?”丁晓武再次愣怔道:“附近会有咱们的援兵?” “此去东南二百里,有一个晋朝廷的驻兵营堡,里面驻扎着五七百人。如果能得这支人马前来相助,我们或可绝处逢生。” “即是如此,那大哥还等什么?”丁晓武兴奋地叫道:“咱们赶紧派人连夜前去求晋军援助。” 杨忠的眼神中却闪出一丝寂寥,沉吟片刻后说道:“不瞒贤弟说,此事只能杨某亲自走一遭,其他人断无成功之理。” 迎着丁晓武疑惑的目光,杨忠接着解释道:“晋军戍营的长官名叫匡孝,这人虽然作战神勇,是员猛将,但性情暴躁、残忍好杀。倘若是别人去,不但根本劝说不动他,甚至有可能会惹得这个魔头大发雷霆,当场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但如果换作为兄前去请求,说不定他还能网开一面。” “哦,大哥对他昔日有恩?”丁晓武问道。 杨忠苦恼地摇了摇头:“往昔的是非恩怨,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现在为兄只想尽快赶去求援,可又担心弟兄们以为我要临阵脱逃,不能理解而引发骚乱,是以踌躇。” “大哥,无论你怎么做,我都相信你。”丁晓武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慨然说道,“如今对外求援是解除困局的唯一途径,事不宜迟,大哥应赶紧上路。至于这里的事,只要大哥信任,就尽管放心交给小弟吧,绝对不会出半点乱子。” “好兄弟。”杨忠紧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肯把最后的希望托付给杨某,大哥一定不辱使命。倘若……倘若你们真的……杨某一定和你们同生共死,绝不会苟延独活。” 月光如洗,静静地洒在轻盈流畅的湖面。杨忠一人一马,驾着那只土匪留下来的唯一木筏,在荡漾的微波中悄悄地驶离了湖岸。岸边,丁晓武凝望着渐行渐远的木筏,直到它完全消失在了茫茫黑幕中。 “雷兄,万一他真的在耍我们,私自逃跑了该怎么办?”刘牢之目光中露出一丝怀疑。 “牢之,叫弟兄们轮流睡觉休息,现在养精蓄锐,恢复好体力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一概不要不要多想。”丁晓武转过身去,大踏步来到一块青石板前,倒头躺上去和衣而卧。 刚才一番剧烈搏斗,已经累得人困马乏。因此这一躺上去,没过片刻便进入梦乡。 一只洁白如玉的皓腕伸到丁晓武面前,从手中的湿毛巾里挤出了几滴绿色的汁液,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丁晓武人虽在梦中,却仿佛感受到了那种惬意的清凉,脸上顿时露出无比舒服安闲的笑意。 “这种草汁可以缓解疲劳,怡人心神,对方大人很有益处。”石梦瑶转过头去,对一脸疑惑的周茗烟说道。 周茗烟点点头,关心道:“现在情况危急,杨大人不在,方大人就是这里的顶梁柱,千万不能让他塌了。” 说完,石梦瑶回过头,怔怔凝视着那副熟睡着的英挺俊朗的面容,想要伸手爱抚一下这张朝思暮想的脸颊,忽想到旁人在侧,顿时面色一阵羞红,悻悻地缩回了手。蓦地,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她的心中冉冉响起:丁大哥,无论是生是死,我都要永远和你在一起。 苍茫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一抹曙色终止了漫漫长夜。初绽的霞光刚刚向大地展示出自己那五彩缤纷的艳丽,突然晴空传出一声霹雳,将一切美丽与恬淡化为烟云。 丁晓武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头一个反应就是马匪又攻上来了。他从青石板上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车阵边,却见对面并没有什么动静,然而部下们的脸上却显露出一片惊恐茫然。 “怎么回事?”丁晓武问道。 “大人,贼兵往这里砸石头,已经砸了两次了。”一名伍长指着身边不远处的一块柜子般大小的巨岩说道。 丁晓武将目光移了过去,见到这颗石弹已将所在地面砸出了一个不小的坑洞,他心中寻思,“土匪难道造出了投石机?否则如何能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投掷得那么远。” “来了,又来了!”一名小兵惊呼一声,随即抱头躲避,其他士兵也都慌乱地四下里乱跑乱窜起来。 丁晓武抬头向上方凝望,只见空中遽然出现一个沉重的黑影,从天而降,夹带着一股凌厉劲风扑面而至,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那黑影便如陨石炮弹一般轰然落地,这一次不偏不倚,正砸在一辆篷车之上。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大车轰然散架,碎屑木片四处飞溅。等到烟尘散尽后,大家才赫然发现,这辆篷车已经被石块彻底砸扁,严密的车阵围墙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透过缺口,众人发现对面的土匪们不知何时竟竖起来一架高高的发石机,足有差不多二十人挽拽,在一端的炮梢处,几个力士把一块旗墩般大小的石头搬起来装入“勺子”,紧接着,另一端的二十人拉扯着皮袋一齐呐喊发力,眼看那块巨石又要紧跟着破空飞来。 但就在此时,忽听那投石机发出一声惊雷般爆响,原来在抛射了三颗巨大石弹后,吊杆疲劳过度,再也撑持不住第四块石头,竟从中间断裂开来。那颗被高高吊起的巨岩也跟着轰然落在地上,随即滚了开去,碾压在一个被震倒在地的匪兵身上,令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 第四十六章 龙战玄黄 虽然投石机被毁,但马匪们破坏车阵城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撤去一应杂物后,百余名骑兵旋即在对面集结到位,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号角声响起,他们用力地甩动起手中的鞭子,纵马狂奔起来。 马蹄声倏然大作,鼓点般激荡的响声势要将大地踩爆,骑士们狂风飚进,如浪潮涌。两侧的景物瞬间化作飞速倒卷的影像。山林中,大群的飞鸟闻声惊起,失魂落魄地逃入云霄。 “快!刀牌手至前,长枪后立后,动作快!”丁晓武一声野兽般嘶吼,发出了清晰明确的指令。 百余名魏兵涌到车阵缺口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他们大多是杨忠亲手教出来的亲兵,训练有素挥洒自如。当下不用长官点醒,便自发地排好队伍站好位置。前排的刀牌手将大盾重重磕在地上,形成坚固的盾墙,后排的长矛手把四米多长的梭镖从缝隙中伸了出来,从空中俯瞰,整个阵形活像一头浑身长满尖刺的巨型乌龟,坚若磐石。 阵势刚刚布好,对面的骑士们已经奔逸绝尘冲到了近前。霎那间,便如汹涌的海涛冲撞上了坚固的堤坝,两军阵前激起了一片璀璨浪花。在响彻云霄的金铁交鸣声中,一匹匹战马夹带着磅礴的气势冲破了盾墙,用强壮的身躯将阻挡住路径的魏军刀牌手撞飞到了空中,用粗厚的马蹄将摔倒在脚下的敌兵活活踏成了肉泥。但与此同时,它们也被荆棘丛般的长枪阵扎穿了胸膛肚腹,粗大锋利的矛头瞬间割裂开皮肉脏器,血如泉涌,犹如激荡开来的水花四散飞溅。魏军的梭镖长度远超过马匪使用的骑枪马槊,一寸长一寸强,因此在这种矛对矛的攒刺较量中,土匪完败。随着战马扑地惨死,上面的骑士也在巨大的冲驰惯性下被斜斜抛向前方,随即被后排密如丛林的枪阵扎成了蜂窝。一些骑士没有直冲缺口,而是从旁寻路,纵马跨越过篷车之间的铁索,直接跳进阵里,但这些零星的突破者力量单薄,无法形成强有力的冲击波,结果被四下里聚集上来的魏军步兵一通刀砍斧剁,连人带马当场分尸。 一番混战,马匪骑兵惨遭大败。侥幸未死的人丢下满地狼藉的尸骸,惶惶然如丧家之犬般落荒而逃。 但丁晓武和他的手下还未松弛下来喘口气,就见一大群土匪步队紧跟着蜂拥冲了上来。他们个个面目狰狞,眼神中露出悍不畏死的疯狂,手里面都拎着一把把沉重的板斧和狼牙棒。魏军士兵并未装备重甲,对方准备这些兵器,毫无疑问不是用来对付人,而是用来破坏车阵围墙的。 面对汹涌而来的强敌,丁晓武并没有立即下令发动反击。他耐心地默默等待,等看到敌人离己阵只有二十步之遥时,猛然发命道:“趴下!” 魏军前方的刀牌手和长枪手立刻匍匐在地上,露出后面黑漆漆一片,尽是平端着弩弓、正瞄准前方蓄势待发的箭手。随后,在一道道口令声中,绵密的箭矢发出阵阵扣人心弦的尖啸,如瓢泼大雨直飞出去。 刺耳欲聋的惨叫声顷刻间响彻四方。尽管那些匪兵带着护身挡箭的藤牌,但撅张弩射出来的箭镞力道强猛,而且还是在如此近距离之内,简陋的藤牌根本就无法抵挡。结果,藤牌尽数被狼牙箭刺穿钻透,箭尖余势未歇,又扎入后面的人体内,将盾牌和持盾人连成一堆,仿佛串糖葫芦一般。结果,面对弩弓手的迎头痛击,这些悍匪还未接触到车阵围墙,便已伤亡惨重溃不成军,仓皇狼狈地败退下去。 “弟兄们,该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了。”丁晓武跨上马背,对着身后被仅有的二十五匹马武装起来的骑兵高声喊道:“跟在我的身后,尽情冲杀,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话音一落,二十六名骑士如风行雷电,越过车阵豁口狂飙疾进,疏忽之间,便已追上了那些正在夺路溃逃的马匪步兵。 丁晓武目光如剑,把手中朴刀横在右侧,向着前面一个正在亡命飞跑的匪兵左侧急速掠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爆响,白光闪过,那名匪兵竟被巨大的削力拦腰截成了两段。在漫天冉起的血雾中,他的上半身立即扑到在路边草丛里,下半身却余势未歇,继续往前跑了好几步才颓然倒下。 《骑马与砍杀》,这款被称为冷兵器版cs的劲爆对战游戏,相信肾上腺素爆棚的game玩家们绝不会陌生。刚才丁晓武那一招就是取自骑砍中的一记对战绝杀。接下来,他又开始使用另外一记招术,手握刀柄,另一端紧紧夹在腋下,向着另一个抱头鼠窜的敌人直冲过去。 “砰”,刀尖毫无花巧地扎进了那人的后背,在狂奔的战马带起的强大冲劲下,又毫无滞涩地透体而入,从前胸扎了出来。那个可怜的马匪瞬间被贯穿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哼都没哼一声,便无力地垂下了头颅,尸体恍如风雨中的树叶,跟着奔驰的战马在刀口上来回飘摇。 后边,丁晓武的部下们也不是泥塑的陶俑,他们跟随着自己的长官纵马驰骋、来去如风,挥动着手里的雪亮战刀,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丢盔弃甲的可怜虫们一个接一个斩杀殆尽。顷刻之后,当马匪们的骑兵群赶过来增援的时候,丁晓武等人早已得胜回阵,只留下满地横七竖八的断肢残臂,一片惨绝人寰。 一番激战过后,魏军大获全胜,但丁晓武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欢娱放松。他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扑棱棱的心跳,待喘息稍定后,便抓紧时间灌了两大碗刚刚熬好的鱼汤,饱餐一顿。接下来还有的是恶仗需要应付,只有保持充沛的体力,方能与敌周旋。 刘牢之兴冲冲地跑过来询问刚才丁晓武的指挥步骤和技巧,现在他眼里的这位雷兄再不是当初那个整日吹牛皮大言不惭的神棍骗子,而是真正的战争之神了。但丁晓武又一次当了回骗子,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是根据《全面战争系列》和《骑砍》这些战争模拟游戏得出来的经验,因为实话实说他反而听不懂,反而会认为自己在骗人。而是推说自己的经历如同当年留侯张良得黄石公传授兵法,也得过一位世外高人绿石公的淳淳教导,所以才能未出茅庐便能运筹巍峨决胜千里。这话听得刘牢之心痒难耐,连连抱怨自己为何没有这么好的巧遇。 第四十七章 从容赴难 对面忽然又传来一阵“喀拉拉”声响,将二人交流兵法心得的兴致完全打断。循声望去,隐约只见林中一棵大树正慢慢倒下,轰然砸在地面上,引起地面一通震颤。 “他们又开始伐木造投石机了。”刘牢之叫道。 丁晓武明白对方要用结实的大木来重做吊杆,虽然是故技重施,但却无法破解。己方总共二十多名骑兵,若强行冲锋陷阵,恐怕投石机还未摧毁,自己就先得被人多势众的马匪包了饺子。但若听之任之无所作为,等到对方从容不迫地把机器重新立好,再砸坏一二辆篷车,则后果更加堪忧。 他抬头扫视了一眼周围的部下,看到他们一个个伤痕累累、面容憔悴,不禁心痛如绞。刚才那一番恶战,虽然获胜,但己方也付出了一定量的损失,许多士兵现在都是轻伤不下火线,咬牙坚持。可是等到车阵被砸得千疮百孔,屏障藩篱尽被毁去的时候,就算他们仍然心如坚石、不屈不挠,却根本无法在开阔地势中与数量居于绝对优势的敌人进行长时间较量。照此情形,如果再不改变决策,势必要全军覆灭。 对面锯刨木头的“嚓嚓”噪声接连不断地传了过来。丁晓武听在耳中,只感到自己的一颗心也正在被斧凿狠狠劈削着。他心烦意乱地嚼着野草,再一口口吐在地上,这个年代没有香烟,只能靠它来排忧解烦。 足足一炷香工夫过后,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丁晓武猛地一下长身站起,冷厉的目光向对面瞥了瞥,随后将刘牢之喊了过来。 “牢之。”丁晓武正色道,“我现在把最重要的一件事交给你去做,相信你一定不负众望。” “什么事?”刘牢之诧异道。 丁晓武伸手向东面一指:“离微山湖岸往东不远处,有一座擂鼓山。山势虽然不高,但也算险峻崎岖。杨大哥临走时曾对我交代过,倘若实在撑持不住,就去擂鼓山。只要上得山顶,借地利之便凭险固守,就能硬撑到今天黄昏。到了那时,杨大哥便会带领援兵感到,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获救。” “既然如此,那咱们还等什么?事不宜迟,应该马上进山。”刘牢之催促道。 丁晓武却略显无奈地摇摇头,“马匪不是瞎子,咱们弃阵东走,他们立即就能知觉。从此处往东的二十里路,全是地势平坦的原野,咱们拖家带口走不快,一旦遭遇敌兵衔尾追杀,后果不堪设想。” “那该怎么办?”刘牢之急问道。 丁晓武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黄色的物事,抬头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对方,一字一顿道:“这是杨大哥的腰牌,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所有人的头,由你带领来带领大伙儿,即刻撤往擂鼓山,不得有误。” “我?”刘牢之闻言一愣,随即恍然,脱口叫道:“雷兄,你难道要留下来打掩护?” “我会把南城营那三十名熟识的亲兵一块留下,作为先登死士。等你率队出发之后,我就会立即向敌人发起冲锋,来他个中心开花,奋力搅个天翻地覆。只要马匪被牢牢拖住,你们就有机会突出重围,进入山地。” 刘牢之面容焦灼,急声道:“雷兄,你是这里的主心骨顶梁柱,怎可以身犯险,还是让我留下,你带人……” 话未说完,丁晓武却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语:“咱俩再这么争执耗下去,等到对面的马匪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谁都别想逃了。我既然是这里的头,你必须得服从,不从军令者,军法处置。” 刘牢之见他心意已决无法再劝,只得眼含热泪,向着对方拱手一一揖,凄然道:“雷兄,你多保重。”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金眼鳄此次兴兵前来,很可能是为了那个慕容垂,我把这个人质留下,虽说不知道他在土匪心中有多大分量,但有总好过没有,必要时雷兄还可以把他抬出来做做挡箭牌。” 不一会儿,使团成员们便已迅速集合起来,扶老携幼沿着湖岸边向东行进。清晨的湖边雾气氤氲,白茫茫就像遮了一层轻纱薄幔,因此对面的土匪虽然离得很近,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觉。但是晨雾不可能一直掩护下去,等到魏军逐步远离湖岸的时候,土匪们方才如梦初醒,立刻忙不迭动员起来,乱哄哄整装列队,准备追上去厮杀。 另一边,在刘牢之率队离开之际,丁晓武也开始行动。他带着剩下的三十来个死士,利用附近树林灌木丛的掩护,悄然接进了马匪的营地。 丁晓武回头望去,只见部下们表情各异,或者是惊恐不安,或者是愤懑不平,或是唉声叹气,但却没有一个人拥有临战前的昂扬斗志。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从你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牢骚和颓丧,还像个爷们吗?”这是丁晓武头一次张口骂人,对于部下的表现,他感到非常失望,这完全与心目中期望的那支即将取义成仁的敢死队大相径庭。 “副使大人。”一个士兵大着胆子道:“前些天您慷慨解囊赐给我们赏金,大伙都非常高兴,但没想到这钱竟然如此烫手。大家都一样吃皇粮,凭什么我们就得留下赴死,其他人都能自在地活着?如果仅是因为拿了那些赏钱,就得卖命,那我们情愿不要那些钱。” 一阵不满的嘘声在人群中响起,有人低声道:“李襄钧说的对呀,赏金到目前还在长官手里攥着呢,空口白牙,谁知道是否真的给我们。而且现在钱还没到手,就让我们平白无故去卖命送死,这公平吗?” “你叫李香君?”丁晓武没有理会众人的牢骚,而是盯着那个豹头环眼满脸胡茬,相貌赛过猛张飞的粗壮士兵上看下看,心里怎么也无法把他与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那位色艺双绝的大美女联系在一起。 “禀报大人,属下姓李,祖籍辽东襄平钧元村,故名李襄钧。” 丁晓武点了点头,对一众人道:“我明白弟兄们的担忧。大家放心,我方雷一言九鼎,你们的赏金,我已托牢之兄弟带走了,到时候一定发放给各位的家人,绝不会缺斤少两。” 人群仍然在骚动,没有安静下来,显然士兵们对这样的结局依旧无法认可。 丁晓武的耳边响起了一个人的话。一千五百年之后,当法兰西军队即将翻越阿尔卑斯山、出征意大利之时,一个伟大的统帅说下了这样一句感言:仅靠每月一个半法郎是不可能让士兵卖命的,要想让他们无所畏惧地战斗,必须触发他们心底的灵魂。 拿破仑的这句名言就像一记长鸣的警钟,在丁晓武脑海中盘旋缭绕。他定了定神,略一思索,随即宣道:“大伙静一静,听我把话说完。” 第四十八章 奇袭敌营 “你们若是觉得冤屈,觉得拿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命不值,那完全可以自主选择离开,没人会拦。”丁晓武对安静下来的人群侃侃谈道,“反正贼匪盯着的是那些逃亡山里的人,咱们躲在这树林里没被发现,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溜走。等开小差回家之后,老婆孩子热炕头,舒舒服服过日子多美。” 众人不明白他这样讲是什么意思,但见长官语带讥讽,目露讪笑,都不由得感到脸上发烧。 “但是,你们以为真就可以这么安逸舒畅地过一辈子吗?”丁晓武话锋一转,冷然道:“王泰、沈麟,这些朝廷的股肱柱石,千辛万苦与南方搭桥牵线。为的就是给空虚的国库赚点开销,维持朝廷运作。倘若咱们不负责任地临阵脱逃,那么一切都将化作虚无。大魏朝廷没了资金撑持,拿什么去对抗北燕鲜卑和西秦苻氐?等到大魏一垮,胡人的铁蹄又将踏遍中原各地,黄河两岸又将是生灵涂炭、遍野哀鸿,到时候,各位的老婆孩子、父母兄弟都将惨遭杀戮,方圆数千里内,无人能够幸免,难道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 众官兵面面相觑,他们刚才只是单纯地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哪里会想到只不过是贪生怕死的人之常情,竟然会引发如此悲催苦逼的结局。 丁晓武看到此情此景,对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刚才是打,朝部下脑袋上狠砸一记闷棍,把他们敲敲醒。现在则要哄,给些糖吃,用另一种煽动性的语言把他们体内隐藏的豪情热血激发出来。 “所以,各位兄弟今天在此地加入这场光荣的圣战,不仅仅是为了那些同伴,更多的是为了我中原华夏的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丁晓武慷慨激昂道,“如今强敌环饲,只有弟兄们奋勇杀敌、顽强拼搏,我们的亲人才能平安地在家乡耕田织布,过上太平安稳日子,只有咱们不怕死,亲人们才能好好活着,家乡才能丰亨豫大、鸡犬无惊。人终有一死,咱弟兄们的牺牲,绝对重于泰山。当我们的尸骨被家乡父老供奉在神圣祠堂里的时候,灵魂之殇将在列祖列宗的庇佑下,永享祭祀,薪火永传。为了咱们的爹娘兄弟、妻儿老小,为了成千上万的黎民百姓,为了整个中原的富庶安康,你们愿不愿意随我征战沙场,剿灭贼寇,还朗朗乾坤以清宁安康?” 这种振奋人心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瞬间明白了自己原来实在从事一份崇高的事业。古人最崇拜祖先,最重视祭祀。当士兵们明白自己即便不幸战死,也如凤凰涅槃,以自己肉体的终结来换取人世的祥和与幸福。因而可以配享宗庙,成为家族传承的护佑之神,顿时群情激奋、跃跃欲试。所以当长官发问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神色肃穆,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等愿意誓死追随方大人。” 丁晓武心中长出一口气,自己的豪言壮语终于达成所愿,部队的士气终于被提升起来了。看来后世中某位伟人说的是对的,信仰可以激发出人体内的所有正能量,战胜一切艰难险阻。虽然重赏之下也有勇夫,但那毕竟只能收暂时之效,跟信仰带来的永恒之力一比,立刻相形见拙。 当马匪派出大批部队前去追赶亡命擂鼓山的魏军师团,但还没有追上的时候,当他们的营地由于主力被调走,因而最空虚也最松懈的时候,突然间异变陡生,一支数量上微不足道但在精神上勇不可当的敌兵猛然从藏身的树林中横空杀出,就像一头冲破牢笼闯到大街上的猛兽,那声嘶力竭的咆哮和张牙舞爪的气势把营地内留守的那些毫无心理准备的匪兵全都吓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完美的时间差。魏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虽然单薄但是锋利的刀口对准敌人最柔弱的要害。而反观土匪,目前却全都处于最差的走位,有力使不出,虽数量庞大却无用武之地。 丁晓武带着三十来名杀气腾腾的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土匪营地,灼热的杀意在胸中沸腾,升起烈烈豪情,使他们悍不畏死,如虎入羊群般冲入人堆中左劈右砍,刀光剑影上下翻飞。反观土匪,猝不及防之下,面对这群凶悍狂野的敌人毫无招架之力,乱成一团。再加上对方是从影影绰绰的树丛中突然钻出来的,急切之间根本分辨不出来了多少人,有些人甚至把摇晃的树影和灌木也当做了敌人,草木皆兵之下以为来了千军万马,登时吓得魂飞胆丧四散溃逃,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 “嚓”丁晓武的长刀从一个土匪的腋下掠过,将他一分为二,鲜血激溅了满头满脸。他睁大红如曈日的双眸,寻找着下一个目标,猛可里发现五名土匪正手举钢刀藤牌同时向自己围逼过来。 丁晓武不慌不忙,看着对方离近,忽然身子一矮蹲了下去,同时以双脚为轴心,飞快地转体270度,手中长刀幻化为一道如虹白光,在周围留下一条完美的弧形轨迹。 声声痛苦的惨叫就像鬼嚎一般,接连划破空气倏然响起,红光飚舞中,那五个浑身浴血的身影犹如多米诺骨牌般一个接着一个颓然瘫倒在地上。 这是丁晓武从现代动作电影中学到的,《骇客帝国》之类经常出现的镜头,也是袁和平程小东这些著名电影武指设计的完美打斗方式。当一个人面对很多人围攻时,最精妙的破解之招就是快速弯下腰去,避开敌人突如其来的上部攻击,同时选择对方毫无防备的下盘着手,既能化险为夷又能攻其无备,一举两得。 其余土匪见这名领头大汉如此生猛,竟一口气同时让五个对手或死或伤,立时吓得惊惶无措,谁也不敢上前撄其锋芒。丁晓武凭着一身的血气方刚继续冲入营地深处,突然看到地上那一堆堆还未来得及熄灭火焰的行军灶,霎时灵机一动,抓起一根还在燃烧的木柴,用力向旁边的军帐抛了过去。 部下们有样学样,纷纷跟着丁晓武,在四下里放起火来,刹那之间,土匪营地中火光熊熊、烟雾腾腾,鬼哭神嚎,一派末日地狱般惨景。 但在一片沸反盈天之中,魏兵们却听到中间忽然夹杂起另一种声响,是“马蹄声”。密如雨点般的蹄声重重叩击着大地,发出一片惊天动地的隆隆声,向着营地方向迅捷传来。 “是马匪主力回来了。”丁晓武叫了一声,随即转头对部下们吩咐道,“弟兄们,立刻去他们的马厩,抢到马后就往南跑,南边不远处有座草帽山,咱们赶紧撤到山上去。” 众亲兵轰然应诺,快步跑到匪营的马厩边,飞身上马。突听后面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狂喊:“奶奶的,这些王八犊子杀了老子的人、踹了老子的营,绝不能就这样放其毫发无损地逃走,弓箭手集合,给老子乱箭射死他们。” 第四十九章 不离不弃 丁晓武猝然回头,只见后面大群土匪正忙不迭地架弓取箭列队成行,准备对己方实施必杀一击。高台上,一个身材壮大,长着一只金色左眼的匪首正在气急败坏地戟指喝骂。 “快,马上把那个慕容垂押上来。”丁晓武见情形危急,决定使出最后的保命绝招。 一个身材纤瘦的士兵用利剑架着慕容垂的脖子,把他推了上来。丁晓武顺手拉过,挡在身前高声向对面嚷道:“喂,你们都看好了,这可是鲜卑大燕国的五王子,大名鼎鼎的慕容垂,是你们这次要找的人。如果你们胆敢放箭,这位五王子可就跟着一道玩完了。” 对面的土匪阵中,一个副寨主忙乱地回过头,对金眼鳄说道:“大当家的,魏狗打不过咱,把人质拉出来了,咱该怎么办?” 金眼鳄冷哼一声,仅有的一只瞳仁里冒出冰冷如刀的寒意,“不用理会什么王子虱子,所有冒犯我云龙寨的人统统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待会,本寨主不想看到对面还有一个活物。” 那副寨主对着金眼鳄正连连点头,突然间神色大变,眼神中露出难以名状的恐惧。金眼鳄也感觉到了,因为脑后正有一股劲风直逼过来,凌厉肃杀,他还未来得及回头,耳边就听“砰”的一声爆响,随即感到一阵天旋急转,眼前金星闪耀,身体晃了两晃,便从马上倒栽下去。 段光耀收回醋钵大的拳头,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秃头老者,脸上冷冽得看不出一丝表情。那秃头老者走上前来,盯着摔在马下的金眼鳄说道:“金寨主做事雷厉风行,不管杀多少人,老夫都不会干涉。但如果你想让我的闺女从此成了寡妇,毁了她的终身,老夫绝不能袖手。” 金眼鳄此时已悠悠醒转,捂着疼得抽风的后脑勺,气得哇哇叫道,“段老头,你自己愚蠢无能,让你的毛脚女婿落在了魏狗手里,弄得咱们投鼠忌器、净打窝囊仗。老子帮你解决难题,你怎么狗咬吕洞宾,反而倒打一耙?” “再说,你这女婿本就是个烂货,你要救他,先想想对方会不会领这个情?”金眼鳄嘴角一咧,脸上浮起一丝讥讽的冷笑:“你平日里不总是长吁短叹吗?说你的宝贝女儿红颜命薄,错嫁了一个无情无义的恶棍,贻误终身。像慕容垂这等满肚花心、就知道诓骗良家女子的无耻小白脸,老子今日送他上西天,也算替你女儿出了一口恶气。” 秃头老者长眉一扬,脸上怒气乍现,目光犹如两道利箭,狠狠射向对方。旁边段光耀见此情景,也开始拉开架势揎拳捋袖,脸上的表情赛过金刚怒目狮子吼,吓得金眼鳄赶紧缄口,不敢再多一句嘴。 另一边,慕容垂面色忧惧,急切地想要冲对面喊叫些什么,却无奈被破布堵住了嘴,支吾半天一句话也发不出去。趁着对面敌人争执不下,丁晓武赶紧招呼手下把慕容垂架上马背带走,他旋即也拉过一匹高大坐骑,翻身而上,正要打马疾奔,却见方才那个押送慕容垂的纤瘦士兵按着一匹马的脊背刚要拾镫而上,没想到手臂稍一松动,被那烈马猛一挣脱,竟扑地一下被拽倒了。 丁晓武没想到自己手下竟还有这么笨的兵,竟连马匹都控制不住。他气得暗骂一句,无奈只得立刻打马奔过来拉起那名瘦兵,把他拖上来拽到自己身后,厉声埋怨道:“你平常是怎么训练的?怎么连骑马这种基本功都玩不转?” 一句话刚问完,他突然愣住了。那个纤瘦士兵非常奇特,身上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气息。这味道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令人魂牵梦萦。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那布满尘土的铁盔底下,闪出两道蓝盈盈的幽光,脉脉动人。 此时对面的敌人又开始自发地拉弓射击,一支支零星的箭镞破空飞来。丁晓武顾不得多想,双腿狠命往马腹两侧重重一夹,那马儿吃痛,加速度瞬间飙升,闪电般向前直冲出去,须臾便跑出了弓箭的射程。 虽然托了两个人,但好在后面那瘦子的体重颇轻,而胯下的这匹马又恰好是匪首金眼鳄乘坐的大宛良驹,所以一番奔逸绝尘之后,丁晓武很快便轻松赶上了前面的队伍,一同来到草帽山脚下。 略微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仅仅少了六个人,其骄人战绩足可以和当年楚霸王项羽于最后关头率领二十八骑在千余汉兵中间纵横捭阖相媲美。丁晓武心下稍安,忽然心念甫动,急回头问道:“阿瑶,你怎么会在这儿?” 石梦瑶吃力地微微抬起头,美丽而苍白的脸颊上看不出一丝血色。 “丁……丁大哥,无论你到……哪里,我都要跟着你,刘……刘长官也答应了。”石梦瑶不知是累还是乏,说话声中气不足,吞吞吐吐好不容易才艰难地回答完问话。 丁晓武心神电闪,猝然想到了什么,慌忙板过她的身体查看,只见后背腰部果然插着一支狼牙羽箭,入肉甚深,如果不是那里还有一小片鳞甲防护,这一下重击早已扎透她那单薄羸弱的娇躯了。 看到伤口处已经一片殷红,鲜血还在汩汩外溢,丁晓武瞪得眼珠都要跳出来了,继而张皇失措六神无主。他想把箭拔出来,但又怕这样做会迸裂伤口导致一发不可收拾,急火攻心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只得抱着人跳下马来,围在原地团团乱转,完全不知自己该干些什么。 “丁大哥,不……不用着急,阿瑶……挺得住。”石梦瑶刚费力地说完话,却触动伤口痛处,顿时疼得冷汗直冒,不由自主地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别说话,你现在不能用力。”丁晓武越发急得恛惶不安,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正在火烧蚂蚁之际,忽听耳边一个粗重的声音叫道:“大人,赶紧去山脚西边的活水泉,泉边长满了黄色的匙叶草,不但能止血,还能修补伤口,是疗伤奇药。” 丁晓武转头一看,见说话者正是刚才发牢骚的那个李襄钧。他点了点头,说道:“你们都赶紧上山去吧,等我给阿瑶姑娘治好伤,就马上来找你们。” “大人,我跟着你一道去吧,两个人好照应一些。”李襄钧道。 丁晓武回头望了望后面的滚滚烟尘,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襄钧兄弟,土匪立马将至,现在我升你为主管,马上带领所有人上山躲藏,我不能让弟兄们跟着我一道以身犯险,咱们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绝不可以枉自送命。” 当下,丁晓武抱着石梦瑶,跨马疾奔,很快就跑到了活水泉边。 第五十章 舍生忘死 李襄钧说的果然没错,这里遍地都长满了一种黄色小草。丁晓武跃下马背,飞快地摘了两大把,旋即又轻轻地扶着石梦瑶,让她靠坐在一课大树边上,沉声道:“阿瑶,我现在就给你治伤,会有些痛,忍着点,立刻就会好的。” 石梦瑶点点头:“丁大哥,你尽管动手便是……有你在,阿瑶不怕。” 说完,石梦瑶闭上双眼,牙关紧咬,猛可里腰部传来一番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感到骨头都要散了。但是她硬是死死咬住嘴唇,坚持没让自己发出声来。随后,一阵清凉柔和的舒适在腰部陡然冒出,旋即顺着各处筋脉传遍了全身。 石梦瑶睁开双目,看到丁晓武一只手将刚刚拔出的箭镞甩到一边,另一只手用大捧的止血草紧紧敷住自己的伤口。说也奇怪,仅过了片刻功夫,伤口的血竟完全被止住了,而且那草也有粘合功能,再过得须臾,伤口皮肉破损处已被牢牢粘在了一起。 “还疼吗?”丁晓武第一次对人说话如此温柔。 “好多了。”石梦瑶虽然仍是虚弱,但脸色却明显恢复了些许红润,话音中也有了些底气。她定了定神,又说道:“丁大哥,这里十分危险,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丁晓武心想不错,土匪已到佐近,夜长梦多,于是抱起石梦瑶刚想离开,忽听不远处树丛中传来一阵坏笑。 “杀了老子那么多弟兄,可谓血海深仇,却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林中闪出一人,金眼戟髯,相貌凶恶,正是云龙寨匪首金眼鳄。 说完,金眼鳄将大手重重向前一挥,从林中立时就像沸腾的开水锅,猝然钻出来百余名土匪喽啰,一个个荷刀执枪,鼓吻奋爪。 丁晓武见大群敌人正向自己团团包围上来,顿时心急如焚,赶紧一把抱起石梦瑶,把她放在马背上,颤声嘱咐道:“快,立刻不停地往南跑,千万不要回头。” 一句话说完,他反身面对黑压压围攻上来的敌人,凝目望去,却见那金眼鳄正一脸不屑地面带冷笑,眉宇间显露出狰狞阴寒之气。 擒贼先擒王,丁晓武脑海中猛然了蹦出三十六计中的一招,当下再无犹豫,倒拖起长刀,“蹭蹭蹭”两脚旋转如飞轮,以百米冲刺之速对准金眼鳄狂奔过去。 周围的喽啰们慌忙上前拦截,挺刀执枪向丁晓武攒刺过来,却被他手中刀大开大阖如狂龙舞动,森森光影将众人脸孔映得一片冰寒,无人能够及前。 丁晓武反复将那日刘牢之教授的六招刀法使将出来,心中默念着“狠准快”三字决,刀法虽然单调平常,却被他一身蛮劲注入了魂气,变得如长风大浪般威力迅猛,而且均是致命杀招。三名喽啰不知深浅,端着长枪就要往对方身上平刺,却被其矮身让过,随后刀光一闪直插敌人腋下,刀锋如旋风般飞速横转而过。刹那间,在杀猪般的惨叫声中,一片血影如瀑布般飞溅,三名喽啰分别被豁开了胸膛,划破了腰际,挑断了肚肠,痛苦地歪倒在地,脸孔扭曲变形。众人见状骇然失色,纷纷倒退。 丁晓武知道人体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就在腋下、腹部、小肚沟以及肘、膝关节等处,以前观赏武打电影或玩格斗游戏时,在招式运用中经常出现。这些部位并非最致命,却是人体防御的盲区,一旦被狠狠击中,则非死即残,十分阴损。因此,他把那六种简单致命的杀招和攻击人体薄弱目标结合起来,融汇成自己的看家本领,而且学着后世武学家叶问的咏春拳宗旨,必攻不守,把进攻当做最好防御,不给对方以任何还手的机会。在如此连环持续进击之下,竟然收得奇效,敌兵都被他眼花缭乱的招式动作吓得呆若木鸡,无胆相抗。 “闪开!挡我者死!”丁晓武在几击得手后更是信心大增,将手中朴刀舞动成风,白芒与红光交织辉映,围绕在他四周,三者越转越快,渐渐融成一体,幻化成一头狰狞凶蛮的荒野巨兽,挥动着利爪横冲直撞猛不可挡,把土匪军阵搅了个天翻地覆。 众喽罗早已吓破了胆,纷纷四散逃避,谁也不敢撄其锋芒。片刻之间,丁晓武已经杀到金眼鳄身前,二话不说,长刀一横,直向他腰侧削去。 金眼鳄见对方神勇至斯,也是唬得面如土色。他急切间闪避不开,只得挥=抬起手中剑招架。 “嘡啷”,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金眼鳄只觉对方神力犹如排山倒海,一阵刀割般剧痛从虎口传来,宝剑再也拿捏不住,倏然落在地上。 丁晓武一刀击落对方兵刃后,随即飞起一脚将金眼鳄踹翻在地,紧接着寒芒一亮,锋利的刀口就要往他头上斩落下来。 “砰”的一下,丁晓武忽觉浑身剧颤,朴刀仿佛砍在了坚韧的石头上,倒弹回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对面冒出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手持一杆长柄大铁锤,堪堪挡住了自己的刀锋。 “光耀,你可来了,快快救我。”金眼鳄像皮球一样滚到段光耀的身后,恶狠狠瞪着对面的丁晓武,“替我杀了他,我就把这次买卖得来的一半好处送给你们灰狼团。” 段光耀冷哼一声,忽的爆发出一阵长啸,沉重的大铁锤抡圆起来,带出一片狂风飞沙,向丁晓武身上横扫而来。 丁晓武见对方气势如风卷残云,当下不敢交锋,连续倒退数步,躲开敌人的雷霆一击。 段光耀跨前几步,继续威风凛凛地挥动手中巨锤,口中如炸雷般连连呼和。但丁晓武仍没有举刀招架,只是一个劲退后闪躲。 就这样,一个人不停地耀武扬威气势如虹,另一个人却高挂免战牌不停游走。片刻之后,段光耀被对方的无赖打法惹得暴跳如雷,脚下速度加快,抢前几步封住对方退路,同时大铁锤高高举起,如千斤巨岩般朝着对方头顶直直掼落下来。 这一次丁晓武已经退无可避,但他仍没有举刀招架,而是盯着对方那对滴溜溜的小眼睛,右脚突然暴起一扬,一片砂砾被高高撒起,直灌入段光耀的眼眶。 瞬息之间,段光耀被漫天飞舞的砂砾尘土迷住了双眼,白茫茫一片目不见物,顿时恐惧狂躁起来。他顾不得再去攻击敌人,连忙把铁锤横过来,在身前旋转舞动,护住周身要害。 但丁晓武并没有乘虚而入的意思,在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个凶猛难缠的巨汉之后,他霍地转过身去,发足狂奔。 但还没跑上几步,他猝然一个怔忡,原来石梦瑶正骑在马上,仍然留在原地直愣愣地瞧着自己。 “你怎么还不走?留下来等死吗?”丁晓武又气又急,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我不走,我说过,不管你到哪,都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石梦瑶看到情郎发怒,眼中涌出委屈的泪水,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丁晓武顾不得多想,冲过去调转马头,又用刀背在马臀上重重一敲,那马儿吃痛,撒开四蹄风驰电掣朝前奔去。 “丁大哥……快上来跟我一起走!”石梦瑶忧心惶急地转过头去招呼同伴。 “你先走,我来挡住追兵。”丁晓武高叫一声,刚转过身,忽听背后马嘶尖叫声同时爆发,随即就是咕咚啪叽一通人仰马翻的声音。 丁晓武一颗心差点从胸膛中跳出来,急回头看去,只见前方草丛中竟赫然伸出两道绊马索,把石梦瑶连人带马掀翻在地上。 “阿瑶……”丁晓武只觉五雷轰顶,口中发出一声狂叫,一跨十步飞奔过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两旁闪出七八名壮汉,当场擒住虚弱无力的石梦瑶,将一把长剑抵在她的粉颈之上。 丁晓武停住了脚步,浑身血液霎时凝固,大脑也变得一片空白。他呆呆望着眼前危景,心中已是无计可施。 第五十一章 生死相依 “老二,干的漂亮。”金眼鳄从藏身的人群中霍然走出,放声狞笑,随即对丁晓武厉声吼道:“你个狗头鳖要是不想看着那小贱妇人头落地,就立刻把刀放下。” “哐啷”,丁晓武虽目光呆滞,但没有丝毫犹豫便甩掉了手中的朴刀。 “绑起来!”随着金眼鳄一声狂喝,五个健壮的喽啰立即如狼似虎地抢上前去,把丁晓武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 金眼鳄得意非凡,一边纵声狂笑,一边走到丁晓武面前,厉声喝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就是威震四海的云龙寨寨主金眼鳄?敢他娘的跟老子作对,你活腻歪了是不是?识相的,快点给老子跪下,老老实实磕三个响头。” “金眼鳄?你这样子哪有半分像鳄鱼?”丁晓武刚才还在失魂落魄,可一沾上跟人斗嘴吐槽,顿时又精神抖擞起来,“瞧你那副不三不四的德行,长了个鹰钩鼻子蛤蟆嘴、乌龟眼睛罗圈腿,十足一个瘪头瘪脑的水耗子,还愣冲什么史前巨鳄,可笑至……” 他话未说完,对方已经论起拳头狠狠扫了过来,“砰”地一下重重击打在脸颊上。丁晓武身子猛地朝前一扑摔倒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死鸭子嘴硬是不是?死到临头还敢跟老子犟嘴?不给点厉害尝尝,你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金眼鳄一面破口骂着,一面抬起一只套着硬皮靴的脚狠狠踢踹在对方的面门上,后者立刻鼓起了一个血糊糊的肉包。 “奶奶个熊的,有种你把老子松绑,咱俩一对一单挑。欺负人家没能力抵抗,算什么本事?”丁晓武愤怒到了极点,眼中闪烁着难以名状的烈火。 “老子就喜欢玩猫捉耗子,过瘾,痛快。”金眼鳄阴恻恻地冷笑,同时用足尖狠狠踩着对方的头部,把他使劲往沙土里按。 “你不要打他,不要打……”石梦瑶看见丁晓武被压得满脸满嘴都是碎泥腐草,面孔扭曲痛苦不堪,立时心如刀割。蓦然间腰部箭疮崩裂开来,痛入骨髓,脸上汗如雨下,但伤口再疼,也远远不及心里。 金眼鳄见状却停住了施虐动作。他抬步来到石梦瑶面前,伸手捏起她的下巴瞅了瞅,不怀好意地笑道:“嗯,不错不错,老子今天真是走了桃花运,竟然抓了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可人儿,还是个难得的西域胡种。这样一件好货,卖给晋朝教坊司可惜了,倒不如留着自个享用。” 说完,他对着丁晓武发出一声坏笑,向手下吩咐道:“给老子在这搭个床铺,老子就当着这臭小子的面儿,给那小妮子开苞破瓜。让大伙好好欣赏一下什么叫春光无限。” 众匪兵哄堂嬉笑,丁晓武却气得怒目切齿,体内的火气就像有待喷发的火山般难以遏制。他劈头吼道:“金眼瞎,你若敢动石姑娘一根寒毛,小爷我立马将你开膛剖腹、剥皮抽筋,把你零敲碎剐了喂狗。” “臭小子,你马上就要去阴曹地府报到了,竟还敢在这儿口出狂言?”金眼鳄冷哼一声,吩咐左右道,“将这厮绑到木桩上,就按他刚才所说的步骤,开膛剖肚、剥皮抽筋,碎剐后喂狗,一样都不能缺。老子要在这一边风流快活,一边看着他慢慢死去。” 石梦瑶被揪着头发拖上前来,她发疯般地哭喊挣扎,无奈是女流之辈,身上还带着伤,哪里是这群彪形壮汉的对手,结果身不由己地被强行按在了榻上。另一边,丁晓武也被扭着四肢绑在一根木桩之上,此刻他的脸孔因惶急和狂怒涨成了绛紫色,口中不停地大声叫骂:“金眼瞎,你个王八生的孬种,有本事冲我来,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算什么东西?” 金眼鳄猛然转身,对旁边的刽子手吼道:“先把这厮的舌头割了,我看他还能嘴硬到几时。” 刽子手掏出小刀,抓紧丁晓武的两腮,把他的舌头强行拔出来,立时就要动手。忽觉手中一震,竟被人抓住了腕子,接着对方使劲用力一拧,小刀登时拿捏不住,嗤地一下滑落在泥地上,刀身直插入泥土,刀柄兀自颤抖不已。 刽子手抬眼看时,却见那巨汉段光耀如铁塔般屹立在自己面前,顿时唬得六神无主,将期待的眼神望向金眼鳄。 “怎么?光耀兄弟,刚才砂子还没吃够吗?”金眼鳄对这熊一般的粗壮青年十分忌惮,虽然心中恨其阻挠,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敬。“这臭小子是你的死对头,刚才还用卑劣的手段把你搞得狼狈不堪,本寨主只想为阁下报仇雪耻。” 段光耀没有答话,那秃头老者走上前来说道:“金寨主,此人虽是敌人,但临危不惧,也算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如此豪杰,即便仇怨不共戴天,一刀杀却也就是了。如此大加折辱,非大丈夫本色。” 金眼鳄不敢违拗,转头对那刽子手道:“既然段老爷子吩咐,那就不用再费事了,一刀割断那臭小子的脖子即可。” “且慢,老夫还想问他几个问题,问完再杀不迟,金寨主不介意吧。” 金眼鳄气得七窍生烟,狠狠瞪了秃头老者一眼,口中却唯诺道:“当然可以,只要是段老爷子的要求,本寨主无不遵从。” 丁晓武和石梦瑶二人被押到了秃头老者身边。对方蹲下来瞅了瞅二人,微笑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想问你们一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令我满意,我就放你们脱身离开。” 丁晓武心中瞬间燃起一丝求生的希望,赶紧问道:“什么问题?” 秃头老者眨了一下眼,说道:“我已经秘密观察了好几日,和你们这个使团一路同行的,还有另一批二十来人,告诉我他们的底细。说出来,就放你俩走。” 丁晓武猝然一惊,摇头道:“我只知晓他们是一群客商,为求保护才傍上我们的,其他一概不知。” 秃头老者微微一笑:“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的打斗招式,凶猛之余章法中规,说明你外表粗犷,其实内心很是精细,条理分明。这样的人,又是使团中的头脑人物,对于主动凑上来的一群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岂有放任不查之理?” 看到丁晓武还在迟疑,那老者语调趋向严厉:“如果阁下不肯明言,那老朽也无别的办法,只有把你重新交给金寨主,他的手段,刚刚你是见识了的,不必老朽多言。” 丁晓武惊愕失色,心道:为了这么一群完全不相干的人,就妄自送掉自己的性命,这么做难道值得吗?而且,即便自己不在乎性命,可连累阿瑶也要跟着受辱赴难,自己于心何忍。 然而,当他的目光甫一接触到石梦瑶那对蔚蓝色的眸子,立时改变了心思。对方的眼神中射出两道坚毅果决的光芒,分明夹杂着些许责备,但她的脸色却是安详而恬淡,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微笑容。一瞬间,丁晓武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对方要吐露的深切话语:“丁大哥,不要做违拗自己本心的事情,那样即使苟延活着,也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如果今日果真不能幸免,那阿瑶就陪你一起去死,生生世世、天上地下,我俩永不分离。” 第五十二章 死里逃生 紧接着,丁晓武忽然感到眼前白光一闪,只见石梦瑶袖口中悄悄显露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隐约竟是自己刚才从她的腰间伤口处拔出的那枚锋利铁箭头。他立刻明白了对方已立下必死之志,矢志不渝,心中不禁大为感动。阿瑶愿意和自己同生共死,是因为她坚信情郎内心的高风亮节和大义良知。可自己实在太不争气,刚才那么多殴打屈辱都经历过来了,为何现在却要屈服于**,让心上人大失所望?想到这里,他面沉似水,转头向那老者道:“多谢这位老丈怜悯,但人活于世,都有自己处事的原则,若违背良心,则天理不容。那时即便苟延残喘于世,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秃头老者并未发怒,脸上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但随即目光又沉郁下去,口中惋惜地说道:“不错不错,只是如此大义凛然之士,竟是敌非友,实在可惜啊。”说完,他闪身走到一边,对金眼鳄道:“老夫问完了。金寨主自便。” 金眼鳄发出一声嗤笑,再次对旁边的刽子手吩咐道:“老二,动手吧。” “老二”喏了一声,拔刀走上前来。 丁晓武望着对方那狰狞的笑容和手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牛耳尖刀,心下一片茫然,看来自己今日在劫难逃,这条命就要彻底挂在这了。他无助地转头望去,却见石梦瑶正冲着自己嫣然回眸,那美艳倩兮的神态简直令人如痴如醉,淡淡的笑意中蕴含着无数浓情蜜意。丁晓武一见,顿时大受感染,情绪立刻变得欢快起来。心想死也算件好事,说不定真像那些穿越网文写的那样,自己在这个时空玩完后,就再次穿回去,而且前世的自己还没找到女朋友呢,现在却泡了个大美女带回去,还是个西洋mm,不在乎老公没房没车没存款。如此好事,肯定会让那些嘲弄自己一辈子都要过光棍节的哥们同事们羡慕嫉妒恨,天天抓狂不可。 然而正当丁晓武满目憧憬,想得美滋滋的时候,老天又一次让他心愿落空。只听空中遽然传来“嗤”的一声尖锐哨音,紧接着就见那“老二”喉咙口突然钻出一点漆黑的寒星,仿佛诡异的蛇头,随后一条条血线激射而出,“老二”哼都未及哼一声,便软软地委顿在地。 还没等土匪们回过神来,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嗖嗖”声划破长空,十几道箭矢仿佛飞速穿梭的灵蛇,张开尖利的毒牙,一头扎进人体内疯狂咬啮。土匪们原先就已见识过这些弩箭的威力,现在猝然再次相逢,立刻明白了又是昨晚那二十余个丧门星索命来了,恐惧之下,登时变成了惊弓之鸟,忙不迭四处狼奔豕突,队伍一片大乱。 二十多条矫健的身影从藏身的高树上一跃而下,如饿虎扑食般杀入马匪阵中,刀劈剑刺如入无人之境。丁晓武还没看清他们是谁,就见其中一人已经冲到自己身前,长剑一挥,身上的绳索立刻应势而解。 “方大人,快随我上草帽山躲避。”那人一句话说罢,拉起人拔足飞奔。 对方虽然黑衣蒙面,但丁晓武一听说话口音,便已知晓此人是那支商队的老头领,没想到他一大把年纪,动作迅猛伶俐竟然不亚于二十多岁的壮小伙。不过丁晓武心中更记挂着石梦瑶,赶忙回过头去,却见那羯族女孩已被另一个黑衣人扛在肩上,跟随着一起奔跑如风,这才安下心来。 当下二十来人趁着土匪仍在乱作一团之际,迅速抽身撤退。在转过一处山坳后,便顺着羊肠小道向山顶奔去。 众人爬到半山腰一处山洞口,耳听得下面噪杂鼎沸,大批土匪已经追到了山脚,但他们对眼前敌人颇为忌惮,山道又是十分险峻狭窄。所以这些人虽不停叫骂,却没一个人敢贸然冲上来。 “大家先进洞去歇会。”老者对大家吩咐了一声,又派遣两个人守在山道口放哨警戒。 丁晓武记挂着石梦瑶的伤势,看到她萎靡不振地靠在一边的洞壁上,忙凑上前想要询问。还未开口,石梦瑶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赶紧陪笑着说道:“丁大哥,阿瑶没什么大碍,那个匙叶草的确是疗伤神药,你不必担心。” 丁晓武还未来得及开口安慰,却听旁边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什么没大碍?看看你身上淌出来的血……受了那么重的伤,刚才又一通胡乱折腾,伤口都崩裂了。现在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你竟然还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真是无知无畏。” 丁晓武闻言大惊,慌忙俯下身撩开衣服想要检查伤口。石梦瑶的粉脸顿时羞得通红,艰难地扭动着身子左躲右闪,“丁大哥,使不得,当着这里那么多人的面……不可以……” “喂!傻大个子!”那冷若冰霜的声音再次嚷了起来:“这里无医无药,能够给那小姑娘续命的唯一物件就是先前敷的匙叶草。现在只有静下心来不乱动,伤口才能在草药的作用下重新弥合。你若嫌她死得太慢,就继续跟她拉拉扯扯吧,越不消停,死起来越快。不过这样也好,早死早超生,痴男怨女还是早点掰扯清楚,让这出狗血言情剧快些演完,省得糟蹋别人眼球。” 这句刻薄挖苦的话把丁晓武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点燃了,他转头看去,见说话者果然是那古里古怪的丑脸少年。 从一开始,丁晓武就跟这长了副蛤蟆面孔的纤瘦少年很不对付,尽管商队早已和使团合并一路,大家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每次见到那个又丑又冷的少年人,丁晓武都是浑身一阵阵发寒起鸡皮疙瘩,所以能躲尽量躲,招呼都不打一个,假装营地里根本就没有这号人。 现在,尽管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尽管明知道以怨报德不是好汉所为,但丁晓武见他嘴下不留口德,一个劲地对石梦瑶冷嘲热讽,心中也不禁恼羞成怒起来。他强行忍住腾腾燃起的怒意,出言讥讽道:“这位小哥,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多了点?前面八天时间里你说过的话加起来总共不到三句半,我还以为你一直都是很酷很拽言简意赅呢,没想到也有唠叨起来没完没了的时候,跟唐三藏大师倒有的一拼。不过请拜托,我这位朋友本就伤得很重,你那罗里吧嗦像老妈子似的絮叨只会让她心烦意乱加重伤势。所以请您高抬贵口,别再喋喋不休了,否则人就算不死也要被你给烦死。” 第五十三章 一语中的 少年撇过一张丑脸,向着对方怒目而视,一只手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丁晓武也瞪起一张二五眼,不甘示弱地回击,两人王八对绿豆,简直就像一对好斗的公鸡。 那老者见状,无奈苦笑,走上前去对少年低声耳语几句,少年冷哼一声,随即背过身去,气呼呼谁也不搭理。 丁晓武也觉得自己跟个孩子掐架也太过小心眼了,便岔开话题,转向那老者问道:“多谢老丈方才舍命相救之恩。相处了那么久,还未请教过您的高姓大名。” 那老者笑道:“不敢,鄙人姓刘,贱名一个贵字。” “刘贵。”丁晓武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心说敢情这位老人家也是某大户贵胄府上的管家仆佣出身,否则不会起这么一个通俗简陋的名号。 刘贵捋着花白的山羊胡须,眯着眼笑道:“其实小老儿更要多谢方大人。那些土匪如此穷凶极恶,威逼你吐露我等的来历真相,但大人你义薄云天、顽强不屈,始终没有出卖我们,其所作所为,堪为好男儿表率,令人好生敬仰。” “他压根就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当然也吐露不出什么东西,所谓面对威胁英勇不屈云云,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而已。”丑脸少年转过身来冷冷地挖苦着,同时脸上露出十分不屑的神情。 丁晓武悠然一笑,得意洋洋道:“小屁孩,这你可说错了,我还真知道一些你们的身份来历。” 说完,他转向刘贵,正色道:“老丈既然姓刘,那么想必跟当年都督北方并、冀、幽各州军事的刘琨太尉颇有渊源,说不定还是他的后人。” 此言一出,不但刘贵当场目瞪口呆,那丑脸少年也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充满了惊愕之色。 “你胡说些什么?我们姓刘难道就跟刘琨有关系?那你的兄弟刘牢之岂不是跟我们也是一家?”少年猝然板起面孔,欲盖弥彰地说道。 丁晓武摇摇头,盯着对方说道:“其实我对当年刘琨太尉做过什么事一无所知,这些全是杨忠大哥昨晚临走前告诉我……” 他话未说完,那丑脸少年便气不打一处出,脱口叫道:“刘太尉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当年晋室倾颓,北方沦陷,他一个人独立坚守并州长达十四年,困守孤城,誓死不降于胡贼,并屡破敌兵,舍身保护了一方百姓,这样的豪杰义士,人神共仰。你竟然说对他一无所知?刘太尉的丰功伟绩早已在百姓口中广为流传,千古颂扬,你难道是聋子、瞎子?抑或跟晋惠帝一样心智不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吗?” 少年口若悬河,激动得面红耳赤,一张蛤蟆脸完全涨成了猪肝色,更显得歪瓜裂枣,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丁晓武直愣愣地瞅着那少年,心中感叹:这人最不适合干的职业就是潜伏于敌方内部的地下工作者。一旦露出些许苗头,敌人根本不用威逼利诱,只要稍微拿话一激,他就能竹筒倒豆子,把心里藏着掖着的全部兜出来翻个底朝天。 当下丁晓武再次把头偏向刘贵,说道:“杨大哥昨晚把他对你们的疑虑都对我说了。现在你身边的这位小兄弟也不打自招,如果没有瓜葛,他为什么要那么激动?看来杨大哥猜的一点都没有错。” “既是如此……”刘贵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那方大人可否告知小老儿,那位杨大人是如何猜出我们身份来历的?” 丁晓武却转头望向那少年,将目光滑向他的腰间皮带,盯着那里目不转睛地左看右看。 那少年不明就里,神色竟变得有些扭捏,随即虎起脸喝道:“傻大个,你贼眉鼠眼瞎看什么呢?” “小哥腰带上系着的那根喇叭状的长棍子,是不是一种叫胡笳的乐器?”丁晓武问道。 那少年一愣,旋即拔了出来,握在手里瞅了瞅,盯着对方说道:“不错,你也认得胡笳?” 丁晓武摇了摇头:“杨忠大哥才认得,他曾经见过刘琨太尉的画像,图中手里就握着这种一模一样的胡笳。” “怎么,那个杨忠竟然见过我爷爷的画像?”少年再次惊奇地瞪大眼珠,把实话露了出来。 丁晓武蹙起了眉头,心想即便那位刘大太尉真像世人传颂的那样英雄一世,临老却不得好,基因突变生了这么一个丑八怪孙子,真可谓造化弄人。 “杨大哥就是根据这根只有刘琨太尉才佩戴过的胡笳,猜出了你们的身份。” 丑脸少年心念甫动,将胡笳放在嘴边,悠悠吹奏起来。 胡笳的音色与石梦瑶抚的琴声完全不同,尽管两者都是凄婉而哀伤,但一个是楚楚可怜的痴心女子诉说着深闺之怨,而另一个却是壮志未伸的铁骨男儿抒发着内心寂寥。笳音如泣如诉,充满了柔情侠胆,听得丁晓武心潮起伏,胸中一片悲凉。 笳音逐渐高亢,恍如碧海潮生,但就在这关键时刻,流畅的旋律却猛地戛然而止。 一滴滚烫的热泪掉在了胡笳上,水花四散溅开,声音细如蚊蚋,却让所有的听众为之一振。 在一片悄无声息中,刘贵最先开口打破了寂寞,他老泪纵横,语声哽咽,整个人完全融入了对往昔的追忆。“三十多年前,我还是太尉大人帐下一名亲卫牙将,追随大人困守晋阳孤城。一天夜里,胡骑纷纷而止,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太尉一袭白衣,带着我登楼赏月,并趁着夜阑人静,吹响了胡笳,哀婉的声调竟让大群匈奴骑兵流涕唏嘘,殷切地怀念起家乡,最后竟泣泪撤围而去。太尉胡笳退敌,端的是大智大勇,虽古之英豪莫与比肩。可惜……‘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大人壮志未酬,长恨未泯,却已身先离去。想不到那么多年过去,天可怜见,小老儿重又听到了当年太尉这首《怀土思归曲》,只是早已物是人非,令人肝肠寸断。” 丑脸少年擦去脸上的泪痕,重新打起精神,口中不无自豪地说道:“当初张子房用千万名汉兵实施了一场别出心裁的四面楚歌之计,而我爷爷只凭一个人便重演了楚歌之谋,比那张良可强多了。” 丁晓武听到这一老一少的王婆卖瓜,心中却颇不以为然,也许是对那丑少年的厌恶感太过强烈,使他对刘琨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反正没觉出那个太尉大人到底伟大在哪里,如果真的出色,完全可以跟岳飞戚继光等人同列为民族英雄,但历史书上却寂寂无名,想来也没什么过人之处。这么一想,他的脸上便自然流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第五十四章 想方设法 “喂,傻大个。”那丑脸少年见其他人都在感叹流涕,唯独丁晓武摆出这副惫懒模样,顿时气往上冲,怒声道:“我爷爷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只要听到他老人家的英雄壮举,没人不交口称赞的,你非但无动于衷,还冒出这么一脸的龌龊样子,真不知道你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丁晓武也冒起火来,反问道:“我怎么龌龊了?难道不跟着你们一起哭就算龌龊?老子实话实说,我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刘坤刘乾,你爷爷做过啥英雄壮举我也全然不知。我只是相信杨大哥,以他的赤胆忠心、胸怀坦荡,肯定不会去崇拜一个下三滥的货色。所以,我才断定你爷爷确实为国为民做了些好事,因此刚刚才会咬紧牙关没有把你们的事出卖给土匪。” 他话音刚落,那丑脸少年已经气得脸都变绿了,一个箭步如闪电般窜到了丁晓武的面前,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反手用力一拧,只听得“哎哟”一声惨叫,丁晓武这个壮硕的大块头竟被那纤瘦少年死死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旁边石梦瑶见状大惊,慌忙叫道:“小哥哥,有话好商量。丁大哥没有恶意,你千万别伤害他。” 刘贵也赶忙凑上前规劝,少年这才微微消了消气,双手揪住对方的肩膀和腰部轻轻向前一甩,丁晓武立时身不由己,扑的一下朝前摔了个大马趴。 丁晓武站起身来,揉了揉麻木的胳膊,感觉自己就像中风半身不遂一般,左肩以下部位更是僵硬如木头,摸上去毫无知觉。他这才见识到那少年不但面相恐怖,而且手段更加令人害怕,当下老实的闭上嘴巴,不敢再与其斗口。 刘贵走上前轻轻埋怨道:“方大人,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其实刚才在山下活水泉边,小老儿我虽然佩服方大人的硬朗和义烈,但并未想到要出手救护。因为顾及土匪势大,而在小老儿心中,毕竟更多的还是在惜自己人的性命。” “那你们为何后来又改变了主意?”丁晓武捂着手臂一个劲呲牙咧嘴,因为麻劲已经过去,现在只剩下了生疼。 刘贵双手一摊道:“没法子,少主下了死命令,他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死,所以不管花多大代价,也要拼死救你出来。” “少主?”丁晓武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恍然大悟,这支“商队”里除了那位大名鼎鼎的英雄刘琨的孙子,还有谁有资格当这些能人异士的少主? 丁晓武不是蛮不讲理有恩不报的白眼狼。他没想到自己这条命竟然是那个一向跟自己不和的蛤蟆脸少年救的。想到刚才一个劲只顾跟救命恩人顶牛斗鸡,脸上顿时惭愧得有些发烧。他转头向那少年望去,见他背转着身子,朝向洞口坐着,一言不发,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闷气。 丁晓武在心底里自我安慰一句:人这辈子难免犯错,知错能改仍然是好孩子。一边想着,一边站起身来,亦步亦趋地来到少年背后,拱手作揖道:“刘小哥,在下不知小哥高风亮节,方才失礼,请恕罪。” “什么人?”那丑脸少年突然脸朝洞外看去,同时警觉地长身而起,口中一声暴喝,倒把丁晓武吓了一跳。 “少主不用紧张,是个魏兵。”洞外传来一个哨兵的声音。紧接着另一名哨兵钻进洞内,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胡茬相貌威猛的男子。 “李襄钧?你怎么找来了?”丁晓武一见来人,顿时惊喜交加,连忙迎上前去。 李襄钧见到自家主人竟然会在这里,也立刻兴高采烈起了,连忙跪下施礼:“大人,让属下一通好找。” 接下来,李襄钧向丁晓武一五一十介绍了事情经过。原来魏军上得山顶之后,久等丁、石二人不来。李襄钧便独自溜下山去,偷偷潜入活水泉附近查看,四下里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地上却有大量的脚印和打斗痕迹。他又顺着足印悄悄跟踪来到另一处山脚下,结果发现土匪大队人马已经聚集在了山脚下,封住了上山道路,并对着半山腰处的一个洞穴不停叫骂。李襄钧因而再次转到另一侧山崖,攀着野藤爬到了洞口处,结果就看到呆在里面的人竟是和己方一路同行的神秘商队。 “其他弟兄都好吧?”丁晓武问道。 “回大人,我军一切安好。只是……大人你,还有其余各位朋友得赶紧离开这里。” “哦?为什么?”不等丁晓武回话,刘贵先走上前问道。 “刚刚我来时,偷看到马匪正在山脚下积聚大量柴草,而且是一旦烧灼起来就会产生大量迷烟的枯枝败叶,各位现在必须得马上走,等到大火浓烟漫山而上,封住了洞口,那时谁都别想再活着逃出去了。” 众人闻听大惊失色,刘贵急问道:“这里还有哪条路可以下山?” “西边有一段羊肠小道,就是刚才我从山顶下去的那段路,虽然十分陡峭崎岖,但土匪没有在那里堆积引火物,应该可行。”李襄钧回答道。 “只要是人能走的路就成。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赶紧动身。”刘贵听到山下已经传来哔哔啵啵的火焰燃烧声,心中更加惶急,不断地出言催促。 丁晓武却摆了摆手:“别急着行动,先派人到西边小道口去探查一下。” 刘贵顿足道:“方大人,现在没时间了。土匪正在放火烧山,咱们不能再磨蹭了,不能再按常理行事,必须当机立断。” 丁晓武镇定道:“老丈放心,山上无风,火势没有助力,一时半会还烧不到咱们这儿。看好了路径,再走不迟。” 刘贵正待开口,一旁的丑脸少年却上前说道:“贵伯,他讲的没错,这回听他的。” 丁晓武微微一怔,扭头朝那少年看去,对方却不搭理他,转身对两名部下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那两名探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禀报少主、总管,我们往西边的山脚张望了一下,山下小路尽头是一片连绵的土丘,空无一人,却有几处零星的火光。而另一处的大路边没有着火,只有一片浓密的树林,林中斑斑驳驳全是闪亮的光影。” “树林应该是幽暗昏沉,只有兵刃才会反射出那么多的亮光。”刘贵道,“所以敌兵一定是埋伏在树林中,而故意让出大路,只等我们落入他们的圈套。因此咱们不能上当,只能走西边的羊场小路下山。” 丁晓武却摇了摇头:“树林中有兵器的反光,不一定就有埋伏,敌人也可以把兵器预先挂在树干上,效果一样。反过来,小路那边虽没有动静,反而十分可疑,如果土匪是藏在土丘的后边,那咱们一旦走到了山下,岂不是自投罗网?” 刘贵蹙眉道:“可是方大人,所谓眼见为实,否则便是无根据的猜测。如果照你所说,我们只能从中间的大路下山,则一旦猜错了,土匪的确藏身于树林中守株待兔,那我们不是更加倒霉?” “老丈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咱们走小路大路都无所谓,但不能往下走,而应该往上走,去山顶。” “去山顶?”刘贵顿时满脸迷惑,“为什么?土匪正在放火烧山,咱们不赶快想法离开这危险之地,反而还要去山顶,这不是画地为牢坐以待毙吗?” 第五十五章 昂藏大汉 “这草帽山那么大,土匪却只在山下一角放这点小火,就想烧遍整个山原,根本不可能。由此可见,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要把人烧死熏死,而是制造恐慌,想把我们统统轰下山来,趁机一网打尽。因此咱们不能做敌人想要我们做的事情,而要另辟蹊径,走一条土匪意想不到的路,让他们完全琢磨不透咱们的意图。” “可是,一旦上了山顶,那势必又会过河拆桥,绝了自己的下山之路。到时候我们坐困傻等,如何能够脱险?” “所谓天无绝人之路,等上了山顶,你们也可借机与我手下那二十多名弟兄汇合一处,增强力量,并借助居高临下的地利与土匪周旋,等到他们被拖得疲惫不堪的时候,便可趁机溜下山去逃走。” 刘贵听得将信将疑,还在沉吟犹豫,那丑脸少年走上来一锤定音道:“贵伯,就按这位方大人的建议去做吧,他说的毕竟很有道理,我们依照他的主张行事,脱困的几率总归要大一些。” 丁晓武心下暗暗感激,向那少年投去笑吟吟地一瞥,难得地彬彬有礼了一回,不料对方接下来对刘贵所说的话却让他气得直吐白沫。“这傻大个虽然嘴巴刁钻如簧,但见解还算独到,看问题比较准确。现在对付那群穷凶极恶的土匪,靠我们这些谦谦君子是不成的,必须得依赖这些无耻小人的狡诈和卑鄙。” 此刻火势已逐渐沿着山坡撩了上来,众人已感觉到滚烫灼人的热浪扑面袭来,当下事不宜迟,纷纷离开山洞,沿着陡峭的小路向山顶上匆匆就去。 丁晓武怀里抱着石梦瑶,因为担心她伤口再次裂开,于是尽量让其用一个舒适的姿势躺着,但这样做就使得自己用力的重心偏移,大大加重了负担,因此没走多远便已累得大汗淋漓,吴牛喘月。 石梦瑶见状心疼不已,几次要求对方放自己下来行走,但丁晓武咬牙坚持说没事,强自忍耐。 那丑脸少年见状,不禁皱眉蹙额,冷然道:“傻大个,你就算有一水缸的蛮劲,这么使起来,用不了多久也得累趴下,还是让别人换着来背好了。” 丁晓武有些惊奇地转过头来:“难得小哥如此费心关照我,那就请你劳驾,帮我背一下伤员如何?” 说完,竟真的把怀中美女假意往前一送,羞得石梦瑶慌忙转过脸去。那丑脸少年竟然也面色绯红,气哼哼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丁晓武哈哈一乐,继续前行,却听怀中的石梦瑶低声说道:“丁大哥,那位刘哥哥……有些古里古怪的,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接触为妙。” 丁晓武怔忡道:“为什么?跟那愣小子拌拌嘴,打发一下乏味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 石梦瑶一听此言,顿时娥眉蹙起,小嘴一撇凄苦道:“丁大哥觉得跟阿瑶在一起很乏味吗?”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丁晓武见“女友”误会,连忙解释道:“我天生最喜欢做的就是跟人斗嘴闲磕,有时候习惯使然,既然你觉得那人不好,我以后不搭理他也就是了。” 好不容易把“女友”哄得破涕为笑,丁晓武心中却隐隐感到些失落,刚才阿瑶的表现怎么看都是小女生在矫情吃醋,怎么我跟别人说两句话,她就如此不依不饶,也太小家子气了。 队伍只行进了一里多路,回头看时,只见山下已是烈焰腾腾,大火顺着山坡上的树林不停地扶摇直上,将一切吞噬入腹,方才栖身的洞穴也已经埋在了滚滚浓烟之中。幸运的是,因水源偏低,半山腰以上植被变得稀疏起来,延缓了火势的蔓延。 刘贵心有余悸地叹道:“还是方大人见识远博,如果依照小老儿的建议,即便敌人的埋伏不现身,我们也已经葬身火海。” 话音刚落,忽听上面传来一片噪杂之声。只见一队二十来人的魏兵,正失魂落魄地顺着这条山道往下跑。 “老赵,大奎……你们怎么全都下来了?”看到来者竟是自己的同伴,李襄钧大惑不解,连忙迎上前问道。 对面慌乱地喊道:“李大哥,赶紧回头往后走,千万不能上去。山顶上来了个比马匪还凶狠百倍的家伙,在那跺着脚发疯发狂,我们二十来人竟然都斗不过他一个,反被其一通暴打全部赶了下来。” 丁晓武心念电闪,急忙上前叫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人如此厉害?你们这么多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他一个?” 魏兵们见是副使佐尉,赶忙上前参见,礼毕之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因为山上水少,大伙口渴难受,便到东北半山腰处采了一些野果,刚刚码放了一整堆,还没来得及吃,未想到一不留神之间,不知从哪里爬出来一只白色大乌龟,足有磨盘般大小,张嘴一呼噜,竟然瞬间吃掉了一多半。大家伙见状气急,冲上去对着那畜生刀砍剑剁,但它将头脚都缩进硬壳壳里,奈何不得。就在这时,又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浑人,先是冲着我们一通乱吼,接着又把一根小树连根拔起,扑过来横扫乱打,随后就把咱们赶到这来了……” 话未说完,就听山上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暴喝:“你们这班腌臜鸟贼,竟敢欺负某家的翠花,老子今天跟你们拼了。”紧接着,石壁后面闪出一个铁塔般的巨汉,大步流星向下奔来。只见他精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膀大腰圆,满身满脸都是浓密的黑毛,活像一个浓缩版的“金刚”。 咋一看到如此粗犷魁梧的精猛大汉,丁晓武不禁也吃了一惊。眼看对方如一辆狂奔的皮卡般向这边横冲直撞而来,他慌忙让身边的李襄钧负责照顾石梦瑶,随后飞奔着迎上前拦住,恭敬地冲着对方一个长揖:“兄台暂且息怒,我的这帮手下路过宝地,无意间冲撞了您,实在罪该万死,只是不知道他们所犯何事?还请兄台细细详述。” 那大汉显然吃软不吃硬,听到对方言语间礼貌周到,便住了脚步,面色也渐渐和缓,但言谈口吻仍然是余怒未息。“所犯何事?你手下的这群杂碎竟然敢伤害我那可怜的翠花,欺负它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既然是他们的头,理应出头代其受过,今天若不能给某家一个满意的交代,哼哼……”他一声冷笑,把手中那根碗口粗的小树干往地上重重一磕,激起一片尘土碎屑,“某家就将你们每一个杂碎都重打三十大棍,以消心头之恨。” 丁晓武心下暗自琢磨:对方口中的什么“翠花”应该就是那头神秘大白龟,看来是这大汉豢养的宠物。他灵机一动,心中有了主意,便说道:“这位兄台,我手下人无礼,冒犯了……那位翠花姑娘,在下对此深感不安,还请兄台谅解。看来翠花姑娘几天都没吃过饱饭了,所以我决议和手下人一起动手,摘上百个野果,给它打打牙祭,以示赔罪。” 那大汉脸上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展颜道:“嗯,你这人通情达理懂规矩,某家很喜欢,如果早点这么做,何至于让某家生气动粗?” 丁晓武却哀声叹了口气,回身向下一指说道:“可惜这草帽山上所有的好果树,都让山下土匪一把大火暴殄天物。只可怜了那翠花姑娘,要么继续挨饿,要么只能吃一堆烧糊的焦炭了。” 那大汉方才一股精气神都发泄在了二十多名魏兵身上,混没注意到山下的动静,这时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向下望去,才发现熊熊烈焰已经漫山遍野把整座山头几乎都包围了。 第五十六章 寻路脱困 “这……怎么会这样?”大汉骤然间惊得目瞪口呆,随即两只牛眼充血鼓起,几乎要爆出来了。他霍地转身怒视着丁晓武:“某家与尔等无冤无仇,为何要放火烧我的家园?” “老哥,你看看清楚,我们都是被大火逼上山来的,谁没事吃饱了自己烧自己?放火的是云龙寨的土匪,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云龙寨?”那大汉遽然一惊,继而勃然大怒,“这些贼撮鸟,他们不是跟我蟒蚺洞定过君子协议吗,大家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要放火烧我宝洞的领地。某家跟这帮直娘贼势不两立,这就找他们算账去。” 一句话骂完,大汉扛起小树干,“噔噔噔”大步流星直往山下冲去。 丁晓武慌忙冲上去一把将他抱住,“兄台……兄台息怒,听我一言,山下面已经变成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了,你这么莽莽撞撞的跑下去,恐怕帐还没算清楚,人先烧化成水了。还是先保住性命离开此地,再来报仇不迟。” 那大汉使劲扭动身躯,但对方双臂如铁箍一般,急切间竟然无法挣脱。那大汉没想到丁晓武膂力如此之强,心中不禁暗自吃惊。从前发起蛮劲来,无人能制住自己这头铁牛,谁知今日竟然棋逢对手。不过对方说的确有道理,自己这么鲁莽地冲下去,结局只能是得不偿失。想到这,他冷静下来,回头问道:“兄弟,你们是不是也遭了那些土匪的晦气,因此被逼至此?” 丁晓武点头道:“不错,如今我们和兄台一样,都被火势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为走投无路而发愁呢。” “走投无路?”那大汉冷哼一声,“兄弟你说这话也太怂了吧,这草帽山又不止一条路径,岂会这么容易便穷途末路?” 丁晓武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对方如此说,心下顿时欣喜若狂,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实不相瞒,我等第一次来到贵府,路径不熟,敢问兄台这里还有那条可以下山的路?” 大汉道:“从此地往西南方向走二里,有一条小路通向鲶鱼岭,可以助你等绝处逢生。只是……”他斜睨了对方一眼,“那条小径极其凶险,若你们没有过人的胆量,还是不要跑去丢丑了,老老实实向山下的云龙寨自缚请降。” 丁晓武一听此话,豪气顿生:“兄台此言真是小看了天下英雄。大伙一样长了两条腿,谁也不是三头六臂,兄台能走得,我们为啥就走不得?” 那大汉不怒反笑,朝着对方肩头重重一拍:“好!你这位兄弟蛮有胆气,是条汉子。我毛宝平日里最佩服勇士好汉,不过光嘴皮子摆架势没用,等动了真格仍能面不改色,方为真豪杰。现在某家来给你们带路,一会儿上了山道后,但愿而等仍能心口如一,不至于被吓得尿了裤子。” “没关系,毛大哥你就看好吧。”丁晓武自信满满地说道。 不一会儿,众人翻过一处缓坡,跟随那大汉毛宝走上了那条险峻的小径。果然像毛宝所说的,这条小路简直就像从两侧的山壁悬崖上裂出来的一道口子,陡峭的石阶垂直而上,宽度只能容纳脚尖。走在其上,仿佛在深井中攀岩,狭窄之极。行到半途,抬眼望去,上边一线天开,俯视脚下,如临深渊。众人几乎是闭着眼睛,四肢并用着向上攀爬,在这壁立千仞中战战兢兢地走了好长一段路,终于来到了鲶鱼峰顶。 丁晓武因为身后还用绳索背着石梦瑶,所以最耗体力,来到峰顶后,他双腿一软几乎瘫痪休克。 李襄钧见状连忙上前,把人接过来自己背上。 石梦瑶心痛不已,叹道:“都怪我这个没用的废物连累了你们。” “石姑娘。”李襄钧笑道,“你若真觉过意不去,那就凤冠霞帔鸳鸯袄,风风光光地嫁给我家佐尉大人吧。你与他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往后还要给他多生几个大胖小子,一家人儿孙满堂和和美美,岂不快哉乐哉。” 石梦瑶脸羞的通红,嘴里啐了一口,“李大哥你这个正经人说话怎么也开始不着调了?咱们如今还未脱离危险,往后的事情还不知如何呢。再说了,我一个低贱的奴婢,又怎能配得上方大人?” 丁晓武本已累得头晕眼花,听到他俩说话,心中顿时犹如打了一针强心剂,兴奋之下,体力瞬间加满。听阿瑶姑娘的说话口吻,看来这场姻缘已成了板上钉钉,只不过姑娘家脸皮子薄,所以欲迎还拒半推半就。要想抱得美人归,还得自己主动加一把火。他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趁热打铁,拿石头摆成心形,来搞个当众求婚的隆重仪式,忽听旁边一声暴怒的喝骂:“格老子的,这堆破木头真是邪了门了,只一年工夫便朽烂成这副模样了,真是天不佑我,什么都跟某家作对。” 丁晓武循声望去,见那大汉毛宝正在跺着脚发脾气,指着崖边一根破败的木质索桥不停叫骂。他连忙走上前去,看到对面处又是一座险峰,中间露出一道窄窄的山涧,深不见底。 “毛大哥。”丁晓武问道:“我们要从这里过去吗?” “不错,对面就是熙霞岭,后山另有一条小道可以直通山下地面,可惜现在走不成了,索桥已经坏死,踩上去立马就会断裂,都怪那堆不争气的烂木头。” 丁晓武向周围扫视了一眼,忽然兴奋的叫道:“旧桥没用了,可以搭个新的。” 毛宝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不禁抚掌大乐:“某家这脑子忒笨,怎么连这点都想不到,索桥没了,可以直接砍树做独木桥啊。” 当下,他来到山崖边的那棵大树旁,从魏兵手里借来一把锋利的短斧,朝着树根处横劈过去。一下、两下……毛宝身强力猛,只砍了四五下,大树便已经晃晃悠悠开始松动了,接着被那巨汉铁牛般的劲道用力一推,随即轰然朝前倒了下去,正好搭在了对面山岭的高台上。 毛宝当先,众人跟着他小心翼翼地鱼贯经过。但是临到一人时,却遇到了些麻烦。慕容垂被士兵大奎押着,走到独木桥中心时,却忽然停住脚步,蹲下来一动不动。 “喂,你抽什么风啊?赶紧站起来走。”大奎怒骂道。 慕容垂嘴里堵着破布,脸现惶惧之色,抬起头“呜呜咦咦”了几声,谁也听不懂他讲什么。 第五十七章 大意遭难 丁晓武走上前,伸手拿下堵口的破布。慕容垂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嘴里喘息道:“不行了,我肚子疼死了,实在憋不住要方便,你们让我出完恭再走吧。” “在这儿?”丁晓武蹲下身,皱眉问道:“向前走不了几步就到了对面山岭,你到那里再找个没人地方,想怎么方便就怎么方便,为何偏偏要挑选这么高的悬崖峭壁中间,万一脚下滑到,失足成了千古恨,可没有人给你收尸。” 慕容垂嗔目道:“为啥要在这儿?还不是被你们折腾的。老子我有恐高症,乍然站得那么高,肚子里的屎立刻吓到了肠子口。我利用体内六道真气,好不容易才固本精元把它给屏了回去,一旦挪步,元气立散,到时候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丁晓武眉头越皱越紧,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慕容垂见状,双目凝起,催促道:“喂,你快点让我解手,难道真想叫老子当众失禁丢丑吗?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如果阁下再磨磨蹭蹭诚心要看我的笑话,那老子只有从这里一头栽下去,以死明志。” 丁晓武看了看对方,冷然道:“别耍花样,空手格斗,你这小个子手中没四两劲道,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他动手把对方身上的绳索解了开来,敦促道:“要出就马上出,办完事快点上路。” 慕容垂揉了揉发胀的双手,随后去解裤腰带,忽然抬头叫道:“诶,阿瑶姑娘,你怎能独自上来?” 丁晓武虽然时刻在提防戒备,但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赶紧回头查看。结果就在这一刹那工夫,他猛然感到手臂一阵酥麻,竟被对方反扭着按住。 旁边的大奎也是猝不及防,见此情景赶紧刷地亮出了钢刀,却听慕容垂恶狠狠地叫道:“都给老子安静地呆着,谁敢乱动一下,老子就带着你们的副使大人一块跳崖!” 此言一出,众人果然都住了手,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石梦瑶面对这一幕,心痛刀绞,想要出言声止,又怕慕容垂狗急跳墙,只好强行凝神屏气,忍受着五内俱焚的折磨。 丁晓武只觉被对方强按着的那条胳膊几乎要脱臼了,疼得死去活来。不过他头脑仍然保持着清醒,当下强忍住剧痛,回过头来嚷道:“慕容王子,你抓住我也没用。请想想清楚,现在你的命仍然攥在我们手里,如果老实听话,还有活命的机会。倘若强行反抗,必然是死路一条。” “住口!”慕容垂暴喝道:“就算真死,咱俩也是同归于尽。老子临死还能拉个垫背,值了。” “真值得吗?”丁晓武冷笑道:“阁下可是大燕国的五王子,金枝玉叶,而在下只是魏国一个不入流连芝麻官都算不上的差役小吏。即便死了,也跟死个臭虫一样,太阳照样升起,世界照样存在,而杨忠大哥回来后仍然能完成这趟差使。而你就不同了,没了你这位血统高贵的五王子,真不敢相信未来会是什么样。” 对方冷冰冰的话语让慕容垂心头猛然一震,不错,自己拿住这副使方雷又能怎样?这使团中所有人全是微不足道的小字辈,他们个个命贱如狗。而自己身为王子,还有未竟的事业,还有大好前途,如果宝贵的生命就这么白白丢在了荒山野岭,岂非得不偿失? 一个人做事情,最厉害之处就在于义无反顾。一旦豁出性命不要,则无人可以拦挡。而最无能之处却在于瞻前顾后,一旦开始患得患失,弱点马上就跟着暴露出来。趁着慕容垂犹豫不定发呆之际,丁晓武那只还自由的左手突然猛一撑地,身体霍地抬了起来,紧接着一只脚发力向后踹出,正中对方的腹部。 尽管丁晓武这一脚踢得并不得劲,因此力道略显不足,但慕容垂猝不及防,这一下还是被踹得七荤八素,腹痛如绞,抓着对方的两只手不自禁的松了开来。趁此时机,丁晓武又猛地一个鹞子翻身,双手向后撑地,左腿再以迅雷般的神速踢向慕容垂的胸口。 这一下姿势对头,因此能够使足力道。足尖未到,慕容垂已感到猛烈的劲风扑面而至。当下他不敢怠慢,脚下忙不迭退后一步,同时双**叉护住自己的胸前心肺。哪知道这只是对方一记虚招,丁晓武身体仿佛游鱼般一个扭转,左腿猝然落下,右腿同时暴起,犹如一根凶狠凌厉的杀手锏横扫过去,重重击中了对方无遮无拦的腰眼。 “砰”,随着一声脆响,吃了一脚的慕容垂再也站立不住,身体一歪如断线的风筝般向深涧中掉了下去。 丁晓武刚刚松一口气,没想到异变陡生。慕容垂在滑落下去的一霎那间本能地双手向上乱抓,蓦地揪住了对方那伸到独木桥外的左脚,慌忙紧紧握住。丁晓武措手不及,他哪里拉得动这么一个大活人的体重,立时被连带着向下拖去。 瞬息之间,两个人全都脱离了独木桥,急剧地向下跌落,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大惊失色,忙向涧底望去,只见一片白茫茫雾气弥漫,哪里还看得见两人的踪迹。 石梦瑶只感到天塌地陷,浑身如坠冰窟。她觉得身体陡然间失去了控制,只是踉跄着、哭喊着,用尽力气跑向悬崖边,想一头追随着栽下去。李襄钧见状慌忙冲过去死死抱住她,口中叫道:“石姑娘,使不得啊,现在方大人未必就死,我们还可能找到他,可你若是横心一去,阴阳永隔,就再无重见的机会了。” 众人也是七嘴八舌,脸上均露出焦虑不安的神色。蓦然间,一声清叱打断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声。只见“商队”中那个丑脸少年站了出来,向大家伙叫道:“你们快去把这两处崖上的野藤都搜集过来,结成绳索,本少爷须要下去搜寻一番。” 刘贵在旁听罢大惊,急忙劝阻道:“少主,你不能去。虽然这个方雷为人义烈、是条好汉,但少主你更是千金贵体,岂能以身犯险,何况咱们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去完成,不能为了旁人自损精力。” 见少年沉吟不语,刘贵凑上前低声道:“属下了解少主的心思,但你身为忠良之后,身负重责,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如果少主真的割舍不下,作为属下理应为主尽忠,小老儿这就下去走一遭。” 少年却摇头道:“不用说了,贵伯。您已经一大把年岁,我怎能忍心再看您有任何闪失?而这里除了您之外,论武艺无人能够及我,所以其他人任何人下去,成功找到他俩的几率都不如我大,因此我必须勉为其难。” 看到对方心意已决,刘贵无奈地发出一声长叹:“少主,一切须小心。” 当下那少年拽着长长的藤索,在山壁上轻点足步,慢慢坠下,很快也消失在了迷雾中。 第五十八章 同舟共济 再说丁晓武和慕容垂,两人从高高的空中坠落而下,本以为必死无疑,索性都闭上双眼听天由命。不料隔了一会儿,只听脚下“扑通扑通”两声脆响,水花四溅,浑身湿透,两人竟跌落在了一片水塘之中。 二人挣扎着探出头来,只觉周围腐臭难闻,仿佛进了一间很久没有打扫的茅房,差点被熏晕过去。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原来所谓的水塘其实是一大片水汽蒸腾的泥沼池,浑浊的池水中夹杂了无数腐草烂泥,气味难闻中人欲呕。二人挣扎良久,用尽气力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岸,身上脸上均沾满了臭气熏天的泥巴,黑乎乎的活像两只刚刚雕好的泥猴。 两人均累得精疲力尽,一待上岸,便纷纷卧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丁晓武腰酸背痛,瘫在地上几乎一点都不愿动,就想这样安安静静躺一辈子。迷迷糊糊之中,忽见旁边的慕容垂霍然站起,抢前一把抽出了自己背后的长刀。 南行以来,丁晓武一直都是刀不离身,没想到刚才从天而降,绑在身后的兵刃竟然没有失落别处。可福兮祸兮,现在却便宜了自己的对头。只见慕容垂脸色阴沉而森然,明晃晃寒芒四射的刀尖正对着自己的鼻尖,只要他轻轻向前一递,锋利的刀刃瞬间就能扎透自己的后脑勺。 “呵呵哈……”丁晓武没有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反而张口大笑起来。 慕容垂却被对方的奇怪反应唬了一跳,继而喝道:“死到临头,有什么好笑的。” 丁晓武笑道:“我还以为堂堂的燕国五王子是怎样不得了的能人异士,现在才看清楚原来是个蠢笨的酒囊饭袋。” 慕容垂心下大怒,他一向高傲自负,如今却被对方如此轻贱,顿时满腔愤懑无以排遣,当即狂吼道:“你说谁有蠢笨的饭桶?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 丁晓武冷哼道:“杀了我,你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平安地离开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杀了我,你难道就能保证自己消除这里任何潜藏的危险与不测?杀了我,你难道就能保证自己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对方的这三个反问句立即把慕容垂镇住了,他想了想,觉得话糙理不糙,杀了丁晓武,除了泄点私愤,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没有半分好处。于是,他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怒气,把刀收了回去。 “呃,这就对了。”丁晓武慵懒地伸了伸腰腿,随即站起身来,笑道:“至少在这种环境下,我还是你的一大助力。咱俩现在共患难,是串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理应同舟共济。即便最后不幸全部玩完,至少在临终前还有个说话的伴当,不至于孤苦伶仃地撒手人寰。” 慕容垂哼道:“废话少说,咱俩现在被困在深深的涧底,没有出路,你说该怎么办吧。” “怎么办?凉拌吧。”丁晓武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有没有出路,不去找怎会知道?看眼前这条深潭,水还在微微流动,不像是谭死水,应该有源头,咱们可以沿着它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出口。” 当下二人沿着水池慢慢超前走去,不多时,水流变得清澈起来,原来是地下有个泉眼,源源不断地将地底水流送达地表。泉眼正东,显露出一片浓密的树林。 “哈哈,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林子就能直通外界,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丁晓武刚刚兴奋地赞美一句,忽然从林中传来一片疯狂的喊杀声。 “看来这片树林不是咱俩的救命稻草,而是催命符咒。”慕容垂上前一步,神色肃然。 从林中陆续冲出一批批凶神恶煞的土匪,个个手持兵刃杀气腾腾,为首一人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朋友-云龙寨寨主金眼鳄。 只听金眼鳄得意洋洋地说道:“老子刚才还看花了眼,以为天上掉下来两只大鸟,亏得老三眼尖,及时出言提醒,原来真的掉下来两个大活人,而且还是老子不共戴天的仇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老子在这儿已布置好了天罗地网,你们就算插上翅膀,也休想飞走。” 慕容垂听完,慌忙上前几步说道:“金寨主,请您看看清楚,我不是什么魏兵,更非这位方雷副使的同伴。本公子乃是北方大燕国五王子慕容垂,也是灰狼团一直暗中佑护的对象。金寨主既然跟段老酋长是同盟,那也应该认得本公子吧。” 金眼鳄嘴里迸发出一阵忘乎所以的狂笑:“我当然认得王子殿下的英容,也一直记挂着您的安全,所以才会一路尾随,生怕您有个闪失,现在就请您马上来到我阵中一叙,聊表在下的思念之苦。” 慕容垂却警觉起来,“敢问我岳丈段老酋长现在何处?” 金眼鳄脸色稍稍一沉:“段老酋长年事已高,身体不适,已回寨中修养,慕容王子可随我一同前去拜会。” 他话虽然说的客气,但是两旁的喽啰们却始终没有停住前进脚步,百余人紧锣密鼓地涌上来,瞬间便将二人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 丁晓武似笑非笑地朝慕容垂看了一眼,戏谑道:“看来你是自作多情了,人家根本就没把阁下当客人,咱俩现在是一路货色、同命相怜。” “少来挑拨,他们想要抓的是你。”慕容垂仍然不肯丢掉幻想。 说完,他转向金眼鳄叫道:“金寨主,你既然还认我这个王子,那就请你撤去重围一角,快点让我离开。” 金眼鳄哈哈大笑:“王子殿下,本寨主费尽周折保了你的安全,岂能没有回报?您可以先去小寨盘亘几日,待大燕国的酬金送来之后,您自然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去。” 慕容垂闻言气往上冲,吼道:“姓金的,你胆敢扣押本王子勒索赎金,难道就不怕大燕国的十万精骑荡平你的匪窝巢穴?” “天高皇帝远,你就算有百万人又能怎样,现在他们都还在九霄云外呢,根本保护不了你。所以王子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免得一会儿遭皮肉之苦。” 第五十九章 救兵天降 土匪们逐渐缩紧圈子压了上来,但队伍并不齐整。丁晓武瞅准一个空档,忽然迅雷般腾挪闪跃,猛扑到一名长矛手跟前,趁其毫无准备之际,劈手抓住枪杆,用力往后一带,将那人整个拉倒在地上,长枪也随之夺了过来。 “嗨,你善使枪,咱俩把兵器换一下吧。”丁晓武跳回原地,对慕容垂叫道。 慕容垂犹豫了一下,终于将手中长刀掷给了对方,同时接过那杆一丈多长的铁矛。 一枪在手,慕容垂立时大显神威,冲入敌人群中戳刺撩挑,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只见那杆长枪仿佛幻化成一条巨蟒蛟龙,上下翻腾舞动如风,光影到处,土匪们犹如稻草般被打得东倒西歪,混乱不堪。 另一边,丁晓武也紧贴着同伴后背,将那六招看家刀法不停变着花样使将出来,驾轻就熟炉火纯青。霎那间,一枪一刀白影交织,如果翻江倒海般气势磅礴,不及片刻便扫倒了一片敌人。没受伤的土匪们慌乱地朝两边躲去,竟给对方让出来一条通道。 金眼鳄见状气得脸都绿了,冲着手下人吼道:“老子平常白养你们了,那么多人竟对付不了两个人,就算饭桶也没那么废物。给老子结成枪盾阵,一齐压过去,看他们还蹦跶到何时?” 土匪们见头目下令,连忙停止了慌乱,纷纷把手中的藤牌竖了起来,层层叠叠密集地靠在一起,同时平端着长枪,如铜墙铁壁般压了上来。 虽然对方手里的防御工具是简陋的藤牌,但丁晓武和慕容垂毕竟只有两个人,面对敌方组成的密集阵势,两人左冲右突,却无法打破重围。土匪这次发挥了整体力量,一旦被干翻一个,另外一个立刻补上来,大伙一起稳步前进,不断缩小包围圈。整个阵势就像一张圆张的大嘴,四面都是尖牙利齿,正在慢慢合拢,要把中间的一切都咬碎嚼烂。 面对层层压迫上来的潮水,丁晓武和慕容垂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越发招架不住了。两人不约而同地面露绝望之色,然而就在这危急时刻,突然神兵天降,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如苍鹰搏兔,从隐藏的树梢上疾跃下来,带起一片簌簌而落的树叶。 来者正是那个丑脸少年,他下到涧中之后,找到了二人足迹,紧紧跟随而至,然后就看到前方发生了激烈的打斗。 那少年眼见丁晓武等人已是岌岌可危,当下不及多想,几个箭步如旋风般冲至金眼鳄近前,举剑便刺。金寨主身边还有二十余名随从,见有敌人突然来袭,慌忙抬起手中兵刃,向来者扑了过去。 少年抖擞精神,猛然间高高掠起,使出一招“气贯九天”,锋利的长剑追风逐日般刺向当先一名悍匪,在他还未来得及举刀招架时便将其扎了个透心凉。同时,他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360度飞快转体回旋,一招“足音空谷”,两条腿如旋转的车轮,朝着前方冲上来的另外四人猛烈蹬踏过去,将他们一一踹翻,随后森冷的长剑像割草一样从对方的身体上连续划过,在飚飞弥漫的红雾中,四人惨叫连连,倒在血泊中不停抽搐。 顷刻之间,十几名悍匪迎刃而倒,丑脸少年与匪首金眼鳄之间已经再无障碍。只见白芒一闪,少年中的长剑恍若灵蛇吐信,直朝对方咽喉处噬咬而去。金眼鳄吓得抖似筛糠,想要举刀招架,却是手上酸软无力,怎么也抬不起来。蓦地,他霍地一个转身,脚下生风,向后快速奔逃,一边跑一边惊叫:“来人呐,本寨主危险,快来人救我!” 其实以丑脸少年的身手,别说一个金眼鳄,就算来十个金眼龙,也一样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收拾掉。但他志在围魏救赵,所以并不想把对方一剑刺死,而是要将围攻丁晓武的一干人吸引过来。 果然,大队土匪见主子危如累卵,慌忙调转枪口,赶紧跑回去救护。于是趁此时机,丁晓武和慕容垂挥动刀枪猛烈冲杀,终于突出了重围。 那少年见二人已然脱困,便不再恋战向他俩招了招手,随后转头向谷中深处跑去。 二人见状,也紧随其后快跑。三人在谷中忽东忽西,狼奔豕突,见缝插针地钻来钻去。身后,已经缓过神来的大队土匪在后面紧咬不放,拼命追赶。 蓦然间,丑脸少年钻进了一条狭窄幽深的甬道,丁晓武和慕容垂见路径奇特,觉得不大对劲,但无暇多想,也跟着跑了进去。 三人进入后不久,却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苦也”。原来甬道尽头竟是一道高耸的山崖,两边也是壁立千仞,山势几乎跟刀劈斧凿一般,原来这甬道竟是一条死胡同。 看到此情形,丁晓武先是呆若木鸡,继而惊怒交加,冲着那少年怒声吼道:“喂,刘小哥你会不会带路啊?为何把我俩拉到这死谷绝地?现在大家全都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再也出不去了。” 那少年也发了脾气,恼恨地回答道:“我又没有来过这里,怎会知道出去的路径?要怪就只能怪你俩无事生非,平白无故出了这么个岔子,还连累本少爷也被困在了这里。” 丁晓武不依不饶道:“既然你没来过,那乱跑乱闯什么?还带着我二人像盲人骑瞎马一样四下里胡乱转悠,真是酒不搭吧岂有此理。” “你才酒不搭吧呢。你当后面那么多土匪是吃白饭的?如果我不带你们快点跑,一旦又被撵上来,咱们全都得要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垂在旁插话道:“二位都别吵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 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来时的路上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只见甬道口处大批土匪已经集结待命。前排二十来名弓箭手,已经举起了雕翎弓,搭上了尖锐的狼牙羽箭,只等长官下令,便齐齐弯弓射击。 第六十章 蟒蚺幽洞 “哈哈,这下你们自投罗网、插翅难飞,老子看你们还能往哪里逃。”金眼鳄发出一声像死灵般的狞笑,倏然喝道:“给老子放箭,射死他们,一个不留。” 丁晓武发出一声哀叹,心想这回是彻底玩完了,无计可施之下,只能闭目等死。 突然,对面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一片大哗。丁晓武豁然睁眼,只见甬道口的土匪们竟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抛弓弃甲,屁滚尿流地抱头鼠窜,就连一向趾高气扬的金眼鳄也失去了“风度”,混在人堆里慌不择路地狼狈而逃。所有人就像见了瘟神一般,一眨眼工夫便跑了个干干净净。 丁晓武扭头看了看身边两个同伴,皱眉道:“不会吧,咱们仨难道瞬间都被贞子的恶灵附体了?否则怎会把他们吓成这副模样?” 可那丑脸少年和慕容垂竟然也脸色惨白,瞳孔放大,看向丁晓武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到了此时,丁晓武自己也已感觉到了,因为头顶上一股极度阴寒的冷气直贯下来,冻得他浑身不自禁地打起了寒颤,那股阴气决不是什么自然风,中间夹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堆说不清的奇怪中药味道,腥臭扑鼻。 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就觉上面一个巨大的身影遽然落下,便如粗重结实的麻绳,将他全身紧紧绑缚。看到那粗如水桶,浅灰色云状斑纹的长长躯体,丁晓武立刻明白了缠在自己身体上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抬眼看去,却见两名同伴也都遭到了相同待遇,各被一条巨大的蟒蛇袭击并死死缠缚,再也动弹不得。 瞬时之间,三人脸上均不约而同地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惨白如纸。原来这里的山壁上竟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蛇类,有的又长又粗大如钢筋水泥管,有的又细又短小若竹筷,由于它们的体色和长满青苔的岩石极其相像,所以刚进来时完全没有发现。 一条条大小不一的蛇从山壁上下到了地面,又沿着绑缚三人的巨型蟒蛇的身体慢慢拾级而上,如一团团毛线般越积越多。渐渐的,三人的腿上、脸上和头顶爬满了各种各样的蛇类。它们黏糊糊湿哒哒的身体,还有那中人欲呕的浓烈腥臭,让丁晓武等人胸中憋闷,气血不畅,浑身难受之极。 猛然间,只听那丑脸少年发出一声极度恐惧的尖叫声,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的举动只会招来更猛烈的反击。缠在他身上的那条大蛇猝然发力,便如铁链般紧紧绑住他的身体四肢,勒得骨头咯咯作响,令其疼得几乎昏厥。另有一只个头不大的白色花蛇,趴在大蟒背上,瞅准少年的头部,身体快速一抖,仿佛弹簧一般窜到他的脸颊边,随即张口一咬,竟呼啦扯下了一层面皮。 随着那少年的半边脸皮被撕扯下来,丁晓武和慕容垂再次愣怔,尽管缠在身上的巨蟒并未发力,但他俩还是不谋而合地把嘴巴张大成了o形,面露不可思议之色。不仅仅是因为那少年的脸颊上没有任何血迹,更重要的是,他那被扯掉的半张脸里竟露出了新的肌肤,白里透红欺霜傲雪,配上一只传神灵动的漆黑瞳仁,宛若画中仙子,明艳不可方物。 但是另一半面孔却仍然是凹凸疙瘩加乌青块的蛤蟆脸,美女配野兽,两张截然不同的面相沿着鼻翼泾渭分明地区别开来,显得既惊艳又滑稽。但美女的杀伤力果然超级强大,尽管只露出半张脸孔,尽管仍处于鬼门关口,但丁晓武和慕容垂两个大男人仍然抓紧这最后的人生光阴目不转睛地欣赏起这位养眼可餐的秀色佳丽,看得瞳孔发直。 看到旁边二人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那刘姓少女惨白的脸颊竟刷的一下恢复了红润。她用尽力气探出头喊道:“你们看什么看呀?本少爷就这副尊荣,看了那么多天还没够吗?” 二人面面相觑。丁晓武叹道:“丫头你就别再装男人的粗嗓门嚷嚷了,你的西洋镜已被戳破,这出戏穿帮演不下去了。” 那少女一听,恍然惊悟,随即更加羞恼起来:“既然看清楚了,那还目不转睛瞅个啥?都已死到临头,要去见阎王了,还改不了登徒子的本性。等一会进了阴曹地府,有的是披头散发吐红舌头的女鬼给你俩看,让你们天天看不腻。” 丁晓武道:“一眨眼,老母鸡变鸭。在下今日有幸见到了刘小妹的庐山真面目,惊叹之余,实在感沛造化弄人。只是还不知道姑娘芳名,心有不甘,倘若到了那边寻不着姑娘,那可真要追悔莫及了。” “少爷我巴不得赶紧甩掉你两个包袱累赘呢,哪个要你来寻?”那少女劈脸骂了一句,顿了顿却又说道:“听好了,本少爷名叫刘嫣,嫣然的嫣,都给我记住了。” 丁晓武刚想回话,忽觉脚下悬空,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被托了起来,原来是另外几条大蟒爬到,群蛇群力,缠着他沿着山壁向上爬去。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冷血怪兽竟瞬间转变了角色,从残忍杀手变成了卖苦力的搬运工,也算一大奇景。丁晓武扭头望去,见刘嫣跟慕容垂也被裹挟着向山上移动,脸上均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众蛇簇拥着三人爬了一会儿,来到悬崖边一处平台之上,停顿片刻后,又向左面转去,随即爬进了一条漆黑深邃的洞穴。 丁晓武心中惴惴不安,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耳中只有蛇爬行是咝咝作响的回音。他愈发恐惧,心中倒企盼这些畜生赶紧把自己吃掉算了,这般折磨人的神经,实在是莫大的摧残,简直生不如死。 没想到爬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前方竟豁然开朗起来,只见一座犹如宫殿般的壮丽石室跃入眼帘,霞光璀璨,气象万千,五颜六色的钟乳石和石笋遍布其间,多姿多彩。空气也变得各位爽朗清新,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污浊呛人。石室最里间的一张宽大胡床上,端坐着一位宫装丽人,看容颜也就三十多岁年纪,螓首蛾眉,雍容典雅,可惜一头青丝已经全白,银光胜雪。 “大宝……”那徐娘半老的美妇人瞥了一眼被蟒蛇缠着的三人,转头向旁边一人慢悠悠问道:“他们也是强闯草帽山的不速之客吗?” 丁晓武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胡床旁边还侍立着一群身穿短衣袍服,仆役打扮的人物,男女都有。其中一名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格外引人注目,正是先前给自己领路的那个爱龟如命的毛宝。 只见毛宝毕恭毕敬地拱手施礼道:“启禀师尊,这些人自称是北方魏国派往建康的通商使团,路经本地,遭遇土匪袭击,所以才上宝山避难。但是,他们为了几个果子竟玷辱了师尊的千年灵龟,这点罪无可赦,弟子不敢包庇,故而将其引入蟒蚺洞,听候您的发落。眼前这三人中,除了那个白净矮小的男子,另外两人都是那些人的头目。” “不管他们有没有伤害灵龟,我这草帽山清静神圣之地,岂能让一群孽障自由来去?”那美妇板起面孔,向右侧吩咐道,“流霜使,将这三人处以蛇刑,清理宝洞。” 右边一名长相清朗的男子旋即应了一声,把一根长笛举到嘴边。丁晓武见状大急,虽然他不明白蛇刑到底是什么东东,但一见那宫装美妇冷芒似的表情,心中知晓一旦笛声奏起,己方三人立刻就要丧命于蛇口之下。 想到这,他刚想张嘴喊冤,却听旁边慕容垂抢先道:“这位娘娘,在下虽不知道您是何方神圣,但我与那几个冒犯您天威的宵小之辈并非一路。实不相瞒,在下乃是辽东鲜卑燕王慕容皝第五子-慕容……” 慕容垂话未说完,那美妇陡然间娥眉倒竖、凤目圆睁,喝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是鲜卑胡人?” 慕容垂巴望着把自己的名头抬出来能把对方镇住,没料到竟然引发对方出离忿怒,却是始料未及。看架势,这古怪妇人似乎跟己方大燕国有仇,但方才话已出口,又该如何转圜? 当下慕容垂心中有鬼,沉吟不语。可那美妇却不给他思虑的机会,厉声道:“胡人狼子野心、占我中原锦绣江山,杀人如麻,实在可恶至极。胡人没一个好货,今日遇见,断断不能轻饶。”说完,她转头又冲着流霜使叫道:“还不快奏笛行刑?” 第六十一章 唇枪舌戟 “且慢!”旁边传来一声喝叫,这回发话的却是大块头毛宝。 毛宝转到美妇人正面,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央告道:“师尊暂且息怒,这些人虽然冒犯了蟒蚺洞,但也属无心之过,真正的罪魁乃是背信弃义又放火烧山的云龙寨匪帮。魏国使团人员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尤其是这位小兄弟……”他回身指了指丁晓武,“弟子虽与他接触不多,但发现其机智勇毅、忠肝义胆,倒是个难得的人才,请师尊念在他们年幼初犯,宽大处理。” “哦……你觉得这个后生是人才?”那美妇人眼波流转,瞄了一眼台下的丁晓武说道:“大宝,你虽然粗鲁憨直,但本尊知道你看人一向不会走眼。此人若果真是能人,不妨推荐给朝廷,让其步入正道,为真命天子效力。” “娘娘,在下已经是大魏国的八品掾属佐尉了,不劳娘娘费心引荐。”丁晓武虽然不知这美妇人口中所说的是哪一个朝廷,但心想还是赶快实言相告,以免引起误会。 谁知那美妇人听完后面露愠色,冷哼道:“什么大魏国?冉闵这个汉人败类、三姓家奴,靠谋朝篡位起家,整出来的一个不伦不类的荒唐伪政权,也配和作为天下正统的大晋朝相提并论?本尊听说冉闵为保住伪帝之位,在国中倒行逆施、滥杀无辜,如此暴虐无道,岂能长久?我大晋承嗣天命,励精图治,正要解救百姓于水火。你何不趁此机会弃暗投明、将功赎罪?若坚持一条道走到黑,到时候论罪责刑,悔之晚矣。” 丁晓武一听此话,立时大皱眉头。听这老娘们的口气,好像我犯了多大罪似的,敢情不投靠他们大晋王朝就是十恶不赦的反动派,要不想自绝于人民,就只有赶紧起义归顺这一条路可选。 正想着,忽听一个清丽的声音高叫道:“冉闵的魏国固然黑暗无边,难道所谓的大晋朝就是清天朗朗?建康的小朝廷只知苟且偷安,昏君奸臣文恬武嬉,他们自己非但不想着北伐收复失地,还对有所作为的忠良之士大加陷害。忠贞义士若为这么腐败的朝廷效力,那简直是糊涂透顶。” 丁晓武心头猛然一震,不禁为刘嫣的鲁莽暗暗捏了一把汗。心说即便你心直口快憋不住话,可现在毕竟是人在屋檐下。一旦激怒了这个古怪暴躁的老娘们,咱们三个岂能讨得好去? 果然,那美妇人一听到这些话,脸色顿时由白转青,霍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手指刘嫣厉声喝问道:“你个小贱妇当着胡说八道,我大晋朝任贤选能,国泰民安,哪里腐败了?哪里陷害忠良了?” “怎么没有?我问你……”刘嫣振振有词地说道:“想当年,太尉刘琨在北,镇西将军祖逖在南,这一对昔日好友共同誓师北伐,努力收复了大片疆土河山,可是晋朝大将军王敦坐拥数十万雄兵,不想着协力扶助朝廷,却对刘太尉和祖将军处处掣肘,横加排挤,最终使二人功亏一篑,含恨而终。所谓吹笳退敌和中流击楫的豪情壮志也都成了一句空谈。这不是迫害是什么?王敦毁掉了朝廷栋梁后,又发兵造反,结果许多本应在光荣北伐中为国捐躯的将士却糊里糊涂地屈死在了自家人的无谓争斗中。大晋朝自甘堕落,执掌权柄的贵人们只知为自身的蝇头小利争权内斗,从不去考虑如何收复故土。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腐败朝廷,却还有脸自居正统,实在荒唐可笑。” 刘嫣这几句连珠炮似的咒骂把对方完全震住了。那美妇人虽然偏激刚烈,但并非蛮不讲理。平心而论,刘嫣的话不无道理,而且说的完全都是实情。美妇人一时无言以对,沉吟半晌后才说道:“朝中虽有奸佞,但也有不少忠廉秉直的正人君子,并非完全不可救药。只有不断吸收新的干才入朝,方能去芜存菁,吐故纳新。” 美妇人自己也感到这话没什么说服力,正想继续找点为朝廷粉饰的词汇,忽听洞外隐隐传来一阵杀伐之声,呐喊叫阵、金戈交鸣,不绝于耳。 “怎么回事?空山幽谷清静之地,怎会有这等滋扰?”美妇人怒气上涌,面罩寒霜。 “报……”一名白衣斥候跑了进来,伏地跪倒:“禀告师尊,外面闯入一大群来历不明的骑兵队伍,正在四下追逐着云龙寨马匪,打得不可开交。” “师尊。”毛宝在旁说道,“这都是云龙寨匪帮、这群始作俑者惹出来的滔天大祸,刚才他们无视我蟒蚺洞的尊严,放火毁了草帽山大半山景,现在还不罢休,又把祸患带到洞门口。今番若不给这班贼子一些厉害尝尝,以后更会变本加利带来无穷灾祸。” 美妇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长身而起,厉声喝道:“这个金眼鳄当真是个睁眼瞎,他和魏国使团的恩怨,自己解决就罢了,为何要祸水东引,跑到老娘地头上来撒野?本尊的蟒蚺洞是圣洁之所,岂能容这帮畜生在此兴风作浪?传我将令,立即结成灵蛇大阵,出得洞外后,不管见着哪位,只要不是我蟒蚺一族,全部扫荡干净。” 当下一名白衣弟子吹笛鸣号,缠在丁晓武等人身上的大小蛇群立刻丢下俘虏,和洞中其他汇集过来的群蛇聚到一处,重新列队出发,爬向另一侧的边门。而洞中的所有人众则奏响手中的各式吹弹乐器,夹在蛇群之中充作牧人指挥,跟随前进。 早有数名白衣弟子上前,把已经被缠得精疲力竭的丁晓武三人绳捆索绑,押在蛇群之后,一块前行。只见长长的队伍在幽深的洞穴中迤逦穿行,接连走过了几处岔道后,不一会,前方现出通透明亮的阳光,竟已来到了洞外。 明朗的天空中红日高悬,丁晓武长吁了一口浊气,低头向山坡下望去,只见脚下的峡谷山涧中已是沸反盈天。大群骑兵正从山道中奔腾而出,如洪流一般在谷地中泛滥开来,四周围烟尘大起遮天蔽日。另一边,数百名山贼土匪们就像被猎狗追逐的兔子,正吓得慌不择路抱头鼠窜,一边跑一边发出惊恐的惨叫声,惶惶不可终日。 丁晓武看到阵中一名身穿红衣甲胄的骑士很是眼熟,定睛凝望了片刻,猝然间脸现狂喜之色,激动地大叫一声:“杨大哥,你终于赶到了!” 那美妇人听到喊声,眼波流转,侧目望着丁晓武问道:“是你们的人?” 丁晓武点了点头,却见那美妇眼眸中闪过一丝戾色,忙又补充道:“娘娘,他们都是忠耿贤达之士,前来剿匪也是为名除害。” 那美妇发出一声冷笑:“不管是什么人,未经允许擅闯蟒蚺洞领地,即是死罪。流云使,立即发动蛇阵冲锋。” “师尊且慢。”毛宝在旁急叫道:“师尊请看,骑兵群中打得是晋军旗号?” “呃?”美妇人闻言猝然一惊,连忙伸头向下望去,却见漫天飞卷的烟尘中闪出一面硕大鲜明的黄旗,上面果然绣着一个浓黑苍劲的“晋”字楷体。 “这是怎么回事?”美妇人脸色愈发惊诧,娥眉紧锁,口中喃喃道:“匡孝统领的苏家军屯聚在东南二百里外,从不涉足草帽山,为何今日无故突然来到此间?抑或是苏家军并未北来,而是有人假冒他们的旗号?” 流云使见她低眉不语,便询问道:“师尊,我们现在是否马上催动蛇阵?” “不,情况不明,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第六十二章 生死对决 美妇人的这句话让丁晓武暂时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继续向山下眺望,却见金眼鳄的残兵败将已经窜入山坳中躲藏起来。山前却另外出现了一支骑兵队伍,人数虽少却井然有序,看那抖擞昂扬的精神风貌,和土匪的乌合之众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当下这只骑兵排列成严整的方阵,横在晋军骑兵面前,堪堪拦住去路。 “鲜卑余部的灰狼团竟然也来了,这下可有的热闹瞧了。”美妇人冷冷地注视着脚下战况,蓦地发出一声嗤笑。 丁晓武虽不知道灰狼团的名号,但对他们并不陌生,因其阵前的两名统领都曾打过交道,正是那秃头老者和手持长柄大锤的彪形巨汉。只见二人骑着高头大马,神气活现,眼神中俱都露出不屑的表情。 丁晓武明白他们为何会摆出一副轻蔑狂傲的脸孔,因为敌方兵力实在过于单薄。原来此时晋兵见对面来了生力军,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先前刻意隐藏的兵力因此彻底暴露。晋军一共才来了百八十骑。方才他们之所以能制造出浩大声势,全在于每匹马后都托着不少树枝稻草,跑起来扬起滚滚红尘,所以令人一见才有千军万马的错觉。 丁晓武知道自古南方不产马匹,这不到百人的马队很可能就是匡孝军中的骑兵总数。救兵如救火,为了赶时间增援,因此骑兵一路兼程率先赶到,至于后续的步兵队伍,恐怕连一半路程还没走完呢。 当下秃头老者也不多废话,将手用力向前一招,旁边的大汉段光耀扬起手中的八角巨锤,催动战马向着前方沓沓狂奔。后面那三百名彪悍军卒如影随形,杂沓的马蹄声震得大地轰隆作响,浓烈的杀气向着对面疾风漫卷。 面对敌人的铁骑冲驰,晋军没有其他法子,只能跟随者打马狂奔,和对面的灰狼团展开对冲。因为若稍作犹疑,没有及时调动起马速,一旦被对方狠撞过来,立时就会阵脚大乱全线松动,到时候再也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刹那间,双方骑阵如两波掀起的怒潮大浪,又如两头雄健好斗的公牛,毫无花巧地冲撞在一起,立时发出一片轰然巨响。双方骑士有的在冲锋中互相撞落下马,有的交错而过、手中兵器在剧烈的碰磕中相互弹开,但见战场上刀光剑影上下翻舞,殷红的鲜血四溅飚飞,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悍不畏死地浴血拼杀。因为前进一步还有生路,后退一步死得更快,战阵一旦发动起来,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只能竭尽所能。 片刻之后,双方骑兵均冲出了敌方军阵,随即打马调头,准备第二轮冲锋。灰狼团三倍于敌的人数优势此刻已全面凸显出来,只见方才交战过的惨烈沙场上,躺着二十多具鲜卑人的尸体,中间却夹杂了将近五十名晋兵,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兵少的一方要遭受更多波次的打击与杀伤,因此损耗率更大。 杨忠血染征衣,回头望去,只见队伍已经缩水到一半不到,若再来这样一场硬碰硬的冲锋,估计谁也不能活着离开。而且,即便晋兵还有再战的余力,却没有了厮杀的胆气。他们本来就是临时借调来帮忙的,只是想借着剿匪的机会领点赏钱,根本没有决一死战的心理准备。如今碰到这么凶悍狠辣的敌人,又面对着横尸满地的同伴,顿时心慌意乱,斗志在心中迅速消退。 环视部下们惊恐万状的样子,杨忠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催动他们继续作战了。他转头向旁边的紫面少年悄悄望去,暗中向他递了一个眼色。 少年当即会意,闪身躲入人群之中。 “大魏使团正使,云骑尉杨忠在此,请对面的首领好汉出阵叙话。”杨忠一边朗声说着,一边打马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军礼。 手持八角长锤的巨汉段光耀纵马沓沓而出,脸上仍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好汉,你我在此无端争斗,却让那么多的兄弟部下平白无故惨死,如此损人不利己,咱俩于心何忍?不如来一场单挑,以公平的决斗形式,一争雌雄,如此可不必多伤人命,顺应天理公道。” 段光耀将大锤往地上重重一磕,鼻中冷哼一声,分风劈流地说道:“阁下既然有兴,那就痛痛快快决个高低。”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雷行电闪直朝对方猛扑过去,动作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 杨忠也挺枪纵马朝前冲去。二马瞬间交错而过,迸发出“嘡啷”一声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两人各自向前冲出数十步后,方才勒马调头,再看手中的兵器,段光耀的长锤完好无损,而杨忠的枪杆却被完全砸断,只剩半只还握在手中。 两行血迹从杨忠的手掌上隐隐显露出来,方才段光耀的雷霆一击,不但砸断了他的长枪,而且震裂了他的虎口,使其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断枪。杨忠情知自己不是此人对手,但他自觉身负重责,背后那数十名部下的性命能否保存,全靠这次的孤注一掷。因此手上再疼,他仍旧咬牙坚持,只是在心中暗自企盼,希望自己这个诱饵能不负所望,成功地吸引对方上钩。 段光耀通过刚才的一记试招已摸透了对方的武功底细,心中更加笃定,便手持长锤飞马冲向杨忠。这次他把十成力道都用足了,打算一击必杀,彻底解决所有战斗。 然而他还没冲去多远,就觉背后冷气直冒,一股森冷的阴寒笼罩了他的全身。不远处的晋兵阵中,紫脸少年刘牢之悄然猫着腰,躲在一名骑兵马后,手中一张硬弓已经拉成了满月状。 当他搭好箭矢,正瞄准段光耀的后背准备射击时,突然听到身背后的山坡上传来一声刺耳的女人尖叫。 这句叫声是如此响亮剧烈,以至于空谷中回音袅袅,毫无滞涩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受此分心,刘牢之射出去的利箭稍稍出现了一小点偏位,而那个标靶段光耀也因这刺耳的叫声迅速警觉起来,虽然他不知道危险来自何方,但还是本能的俯下身子,躯体一缩让到马腹侧面。结果那只流箭擦着马鞍飞了过去,直扎入段光耀坐骑的左眼。 战马中箭后仰首嘶鸣,猛地人立起来,将段光耀掀翻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杨忠不失时机地拍马赶到,抽出腰间马刀,对准还在地上翻滚的巨汉手起刀落…… 然而天不遂人愿,有的时候,许多看似已无悬念的结果,却因细节上的毫厘之差,最终酿成千里之谬。 眼前的情形就是如此,杨忠举刀用尽力气劈了下去,可因为虎口裂开且用力过猛,根本无法得心应手的控制力道,结果招式仅使到一半之时,马刀便猝然力不从心地滑出了手掌,嗤地一下插落到了脚下的土中,直没至柄。 段光耀意外的死里逃生,霎时出了一身冷汗。他就地一个驴打滚,迅速躲到了敌方攻击范围之外,随即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大锤横摆过来,朝着杨忠奋力扫去。 因为恐惧加暴怒,段光耀浑身蛮劲在一瞬间全部迸发起来,手中大锤舞动起来犹如翻江倒海,搅动着周围空气形成了旋风,呼啸凛凛,带动起一片纷纷扬扬的碎石沙尘。杨忠手中失了兵器,哪里抵挡得住,只能左摇右晃拼命躲闪。蓦然间,只听“砰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记重锤不偏不倚,正砸在杨忠坐骑的臀部。立时间,那匹马骨碎筋断,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旋即扑倒在地,把杨忠也掀翻下来。 段光耀冲上前一步,一对狂怒的瞳仁几乎要蹦出眼眶,灼热的杀意在胸中腾腾燃烧。他就像一尊猛不可挡的巨灵天神,高高举起手中的千钧巨锤,嘴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向着杨忠的头顶遽然砸落。 第六十三章 蛇阵出击 然而他的八角铜锤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没有落下去,因为眸子中陡然冒出了一个不和谐的小黑点,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只见空中一抹寒星如电骋风驰,对准段光耀的胸口直飞而来。 只听“呼”的一声疾风响过,千钧巨锤在段光耀手中犹如鸿毛一般轻巧,被他迅捷从空中抽回,横摆在自身胸前,将那支迅如雷电般疾飞而至的狼牙羽箭磕飞出去。 不远处的晋兵军阵中,刘牢之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可惜”,又将最后一支利箭从衔叼的口中取下,搭在手中弓弦上。他抬头想要张弓射击,却见对面那铁塔般的巨汉已经倒托着巨锤“蹭蹭蹭”大步狂奔过来,快如闪电暴雨。 刘牢之的心脏猛然间砰砰狂跳起来,一口气憋到了嗓子眼儿。他强迫自己镇定心神,将一对目光紧紧聚焦在段光耀那硕大无比的虎躯上,牢牢锁定目标后,他的手臂猝然发力,在一片“嘎嘎吱吱”的刺耳声响中,弓弦再次被拉到了极致。 山坡上,丁晓武忐忑不安地探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战况。他知道,现在已到了白热化的关键程度,一旦刘牢之射杀掉敌方的主力大将,敌兵势必会士气大沮,那时此消彼长,晋军将会重新找回信心,即便不能反败为胜,至少也有余力突出重围。可是,许多时候往往事与愿违,越到生死攸关时刻,往往越会出岔子。只听旁边再次传来一声女人高分贝的惊呼,声音刺耳尖锐,即使在大白天,也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喂,你个十三点八婆吃了枪药啦?”丁晓武憋了一肚子火,尽管他明白自己的小命仍攥在人家手里,但还是忍耐不住,冲着那中年美妇疾言厉色地喝骂:“你别是大白天撞见了日里鬼?这里又没有蜘蛛小强,你玩什么惊声尖叫?刚才就是你“嗷”一嗓子,横加干扰,结果让牢之兄弟的箭矢偏离目标,功亏一篑。这次又来故伎重演。再乱叫八叫,老子就把你关到猪圈离去,让你跟一帮同类撕心裂肺叫去吧,喊到耳膜穿孔为止。” 谁知那美妇人听完这话,非但不着恼,反而把一双凤眼瞪得几乎跟水蜜桃等大,冲上前一把抓住丁晓武的肩膀,一边奋力摇晃一边开口急问:“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他叫牢之?他真的叫牢之?” “唉……你先住手,让我好好讲话。”丁晓武像拨浪鼓似得被对方一通狂摇,上气不接下气,五脏六腑几乎都要吐出来了。 美妇人住了手,当听到对方口中声称那紫脸少年姓刘名牢之时,她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泪如雨下,浸湿了银盘般丰盈的脸庞。她低头拭去泪水,强自压抑着激动的心绪,转身对流云使道:“快,催动蛇阵进攻,再晚就来不及了。” 流云使愕然抬头,问道:“敢问师尊,蛇阵出击,究竟要进攻哪一方?” “拎勿清、猪头三。”那位一向雍容雅致的美妇人急怒之下,竟破天荒骂起了脏话。“咱们当然是去攻击土匪和灰狼团,本尊岂能帮助匪帮对抗朝廷的兵马?喂,还愣着干什么,快吹笛呀……” 流云使慌忙把笛子举到嘴边,立时间,一阵阵喑哑噪杂的声响在众人耳边回荡开来,宛若鬼哭神嚎,说不出的难听。 然而那些蜷缩在各处平台上,先前安静得就像昏睡过去的群蛇却开始骚动起来。它们仿佛从冬眠中苏醒过来,一个个探起尖状蛇头,嘴里丝丝吐着鲜红的信子,蠕动着饥肠辘辘的身体,爬往山下觅食。随着那笛声越来越高亢,节奏越来越快捷,蛇群爬行的速度也越来越迅速,而且接受信号的除了那些从蟒蚺洞里钻出来的蛇类,还有许多丁晓武等人先前没有见过的种类,赤练蛇、短尾腹、竹叶青,花花绿绿五颜六色,似乎整座山上所有的蛇种全部倾巢出动,汇聚成一片蛇类海洋,千军万马浩浩荡荡,直向山下的人群中冲去。 山脚下的峡谷空地中,刘牢之果然不出丁晓武所料,再次被那声女子叫喊扰乱了心智。他无法集中注意力,略一分神,竟然连基本动作都走了样,当弓弦回弹过去的时候,扣在手心中的狼牙箭却没有跟随着射出去,而是直接落在了地上。 猝然间电光火石,段光耀那熊一样的巨大身影已经近在咫尺。他手臂一抡,大锤闪电般击向对方的胸口。刘牢之手疾,连退数步,同时将手中的空弓劈头掷向敌方,借着缓一缓的机会,转身向后疾步狂奔。 灰狼团大队骑兵如暴风骤雨般掩杀而至,倒在地上的杨忠逃避不及,也被他们捉了去。晋军阵中立时炸开了锅,眼见两名长官先后落败,士兵们再无斗志,纷纷调转马头落荒而逃,但还没跑出去几步,就见先前落败的大群土匪在金眼鳄的带领下,抖擞精神反身杀了回来。刚才他们好比是受惊逃跑的兔子,现在一见追赶自己的猎犬变成了落水狗,顿时重新来了兴致,狂喊乱叫着以“高昂的士气”重返战场。晋军人少且兵无斗志,在敌人两面夹攻下,瞬间便山崩地裂,一片哀鸿。 就在残余晋兵即将大难临头全军覆没之时,猛可里一片惊惶凄厉的叫声响了起来:“蛇!有蛇!”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段光耀,正当他把刘牢之逼入了一个死角,准备抡锤将其彻底解决的时候,忽然间感到小腿一麻,微微有些疼痛,似乎被什么细针给扎了一下。 他心中纳闷,低头望去,谁知刚瞥了一眼,猝然感到心惊肉跳,只见脚边匍匐着一只细长的花斑小蛇,个头小巧玲珑,娇态可掬。但那规整的三角形头部、短粗的尾巴,以及枕部那醒目的v形浅色斑纹,无一不在清楚地向别人表明,自己是一条有剧毒的蛇。 第六十四章 尘埃落定 段光耀拔出靴筒上的匕首,怒吼一声,瞬间将那条花斑蛇斩成三截,但剧烈的活动也使得血液内蛇毒快速蔓延,立时麻痹了神经。段光耀只感到半截身子完全麻木,心跳快如鼓点,想要退后,竟一步也迈不出去,四面环顾,更加触目惊心,只见前后左右尽是一条条粗如儿臂般粗细的蛇虺,相互叠合缠绕着攀爬前行,铺天盖地仿佛浪潮奔涌,眨眼间便将周围的人群全部吞噬。 土匪们惊声尖叫,疯狂地挥舞着刀剑,试图阻止蛇群的攻击,但一切最终都是徒劳。只见巨大的岩蟒迅猛窜上,用沉重而坚实的身躯将一个个土匪扑倒在地,然后将他们紧紧缠绕,使其动弹不得。小一些的蛇类则爬到人体上疯狂咬啮,有一些干脆用锋利的獠牙直接开膛剖腹,钻进去啃食内脏。一时间惨叫声、哀嚎声轰然大作,响彻天际。战场瞬间变成了一片惨无人道的屠场,无数活生生的人被蛇群**、撕碎,血流遍野,最后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悲惨死去。 但说也奇怪,刘牢之和那数十名晋军士兵竟没受到一点点伤害,尽管他们开始时也吓得慌不择路四散奔逃,但很快便发现蛇群对自己毫无恶意,有时候从身前爬过,也没有回头睬上一眼,甚至对于先前战死的晋兵尸体,它们竟也秋毫无犯。刘牢之和手下们虽倍感惊讶,但见自己好端端平安无事,也就不再节外生枝,退到一边静静旁观起来。 不一会儿,喧嚣的战场渐渐安静下来。除了零星个别的匪徒仗着马快逃入附近山林,绝大多数人都未能摆脱厄运。白衣流云使再次吹响笛子,蛇群开始调转方向撤离,队伍恭肃严整,井然有序,竟然不亚于真正的精锐之师。只见一大片青黑色的缎毯慢慢倒卷着向后褪去,露出了尸横遍野的鲜红大地,对映着天空中的如血残阳,令人目不忍睹。 丁晓武等三人已被那些白衣弟子松了绑,推搡着来到战场上,当看到眼前这惨绝人寰凄风苦雨的一幕时,丁晓武只觉浑身就像发了疟疾,不由自主地一阵阵抽搐,心中不但惊恐恶心,更有一种对人间惨景万般无奈的悲凉。 在支离破碎的断肢残躯间,还有一些濒死的重伤员夹杂其中,仍在垂死挣扎。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口中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哀号。为了减轻痛楚,他们就像被火焰烤炙的蛆虫,竭力扭动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变换着姿势,想要摆脱这难以忍受的折磨,但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丁晓武实在不忍卒看,尽管明白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货,但他还是忍不住向身旁那些白衣人求情道:“各位大哥大姐,这帮人马上就要死了,你们发发慈悲,给他们一个痛快,令其少收点罪过。” 白衣弟子们互相对望一眼,又向那位教母师尊瞧去,在得到一个同意的眼神答复后,他们拔出兵刃,走上前去打扫战场。 丁晓武见状松了口气,耳边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连忙回首望去,只见一个黄脸汉子正一边招手一边朝自己这边快步飞奔。 “杨大哥!”丁晓武兴奋地喊了一声,转身奔了过去,和那人热烈拥抱。 方才杨忠失手被灰狼团擒获,但随着蛇群大军加入战阵,看押他的那两名鲜卑骑士连人带马都被群蛇撕咬成了肉酱,而他自己却没有被损伤到一根毫毛,得以平安脱身。后来山上下来一群人,杨忠一眼便认出了高大威猛的丁晓武,顿时喜出望外,遂快步跑过来相认。 “方贤弟,愚兄救援来迟不说,还差点阴沟翻身,实在愧对各位兄弟。”杨忠面露惭色,又向那些白衣人望了一眼,叹息道:“如果不是贤弟得能人异人相助,借来神兵,愚兄这条命,早已不复存在。” 丁晓武也动容道:“其实该愧疚的是小弟,自从大哥走后,小弟嘴上虽然慷慨激昂,但心里的的确确犯过嘀咕,生怕大哥无情无义一走了之,把我等抛下不理。现在看来,却是兄弟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来好生惭愧。” 杨忠笑道:“幸好大部分兄弟都侥幸保住了性命。好,不提这些悲催的事了。先前刘牢之兄弟在擂鼓山和愚兄汇合之时,已经把你如何与强敌周旋,如何百计护团的事与我讲了。以前愚兄只道贤弟仅是忠义果敢,却没想到贤弟竟也熟谙兵法,且处变不惊,智勇双全,有大将风骨,真是一员难得的可造之材。若能因缘际会,假以时日,贤弟必可力挽狂澜,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丁晓武听出对方是真心夸赞,并非出于恭维,心中不禁欣喜若狂。他听杨忠提到刘牢之三字,这才想起刚才因忙着跟杨忠见面,却忘了与那位没大没小的好兄弟打招呼,估计见面又少不了一番口角。他转过头去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恰好跟不远处的刘牢之四目相对。 丁晓武正要上前,却见对方眼神不对,目光根本就没看向自己。他心下奇怪,凝目望向对方那浓黑深邃的眸子,只见里面竟然映照出一位宫装中年美妇的身影。 “牢之,你果真是我的牢之!没错,这张像枣子一般的紫红色脸膛与小时候完全一样,一点也没变。”那中年美妇一张粉脸上泪水纵横,激动之下不能自已,快步急匆匆奔向刘牢之,猛然间踩中一粒碎石,脚下一滑,竟直直向前栽倒。 “小心!”对面的刘牢之几个箭步飞奔过来,一把托住那美妇人,看了两看,随即将她恭恭敬敬地扶正,然后郑重地掸去身上尘土,双膝一跪,纳头便拜了下去,口中颤声喊道:“娘!你让孩儿找得好苦!” 这个令人心潮激荡的“娘”字刚一出口,丁晓武便感到脑中犹如被人打翻了一碗热干面,随即又是一壶开水浇上去,炖成了一锅粘稠的浆糊,头昏目眩,耳边只剩下一堆迷迷糊糊的嗡嗡声。 第六十五章 母子情深 “孩啊,当初你与为娘失散之时,年仅六岁,娘本以为你已经殁于乱军之中,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而且长大成材,真是苍天有眼。”中年美妇热泪盈眶,叹道:“为娘这些年来心如死灰,对上苍多有不恭,今天,为娘却要好好地感谢老天爷,谢谢他格外施恩,让咱们母子终于有了重逢相认的一天。”说完,她竟真的面朝西方,恭恭敬敬地叩拜下去。 刘牢之连忙将其扶起,自责道:“娘,这都因孩儿不孝,没有及时出来寻找您,以至于让您牵肠挂肚担心了整整十二年,孩儿真是愧对您的生养之恩。” “当初,在得知你失踪之后,为娘急得简直要疯了。后来遍寻你不到,便想一死了之,然而却被草帽山紫檀圣母所救,带到这蟒蚺洞,传授技艺。圣母仙逝之后,为娘遵照恩人临终遗愿,又继承了洞中衣钵。”美妇人诉说完自己的经历往事后,又关切地问道:“孩啊,快点告诉为娘,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都是怎么过来的?” 刘牢之道:“阿娘不必担忧,孩儿并非孤身一人,有刘大爷爷相伴,在邺城西天平山一带打猎捕鱼,过太平日子,倒也没挨过什么饿。” “哦,竟然是管家刘大!”那美妇惊呼一声,随即懊恼地摇了摇头,喟然叹道:“我还以为他因自己没有看顾好小主人,畏罪潜逃了呢,没想到最后还是他将你抚养长大,现在想来,实在是冤枉误解了他,令人好生惭愧。” “当初,刘爷爷扒开死人堆,把我救出来后,因为发现晋军败兵已经渡过黄河南去,追之不及,四周围又到处都是巡逻的赵国羯兵,所以只能避难于山中。后来虽得知晋军已经平安到达了南方,但一者黄河以南到处都是匪兵流寇,二者孩儿年纪还太小,无法南下和爹娘团聚,因此只得暂时栖身于北方,等我长大了以后再走。” “是,娘心里明白,你们都吃了不少苦。”美妇人叹息一声,忽然想起一事,赶紧又问道:“你刘大爷爷呢?这次难道没有一起跟来?” 刘牢之面露悲戚,泪水瞬间润湿了眼眶:“娘,刘爷爷已经在两年前,便得风寒故去了……” 那美妇愕然无语,沉吟半晌后,凄怆道:“自古善人多薄命,想不到恩人这么早就离去了,连让我当面感谢致歉的机会也没有。” “你刘爷爷的墓就在天平山吗?为娘以后每年清明冬至都去祭扫……”那美妇话还未说完,忽听背后脚步声此起彼伏,轰然雷动。 众人连忙扭头瞧去,只见东北方山谷外蓦然开来一支兵马,数量有好几百人,虽都是徒步行进,但气势依然磅礴如潮。众人看得惊愕不定,待发现来者都是晋军打扮,打着晋军旗号,队伍中还夹杂着在先前避难于擂鼓山的魏军大队时,才纷纷长吁一口气。 队伍来到战场外围,堪堪停住了脚步,一个唯一骑着高头大马,浑身将军装扮的精猛汉子从阵中沓沓走上前来。只见此人面若锅底,刀眉狼目,鼻方口阔,模样好似一头狰狞的熊罴,非常凶恶。 杨忠悄声对丁晓武说道:“这位将军便是晋军的游击将军,大名鼎鼎的匡孝匡大人,就是他及时派兵前来救了我等。咱俩得赶紧上去拜见。” 丁晓武一听,慌忙跟着杨忠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哪知对方根本无视他俩,而是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个中年美妇,双眼发呆,几乎连眨都不眨一下。 “嫂子……嫂子慢走。”见那宫装美妇闪身就要离去,匡孝慌忙策马朝着前方飞奔过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喊:“嫂子留步,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让我大哥找的好苦。” 那美妇人转过头来,冷冷瞧着来者,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寒冰。 “匡将军,本尊早在十二年前便已发过毒誓,我与那人已经恩断义绝,形同陌路,请你不要再纠缠本尊好不好?”中年美妇的话音冰冷如刀。 匡孝勒住了马,口中不知说什么才好,隔了半晌方道:“嫂……荀夫人,俗话说的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我刘大哥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块互相看着长起来的,既然是多年情分,那究竟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非要让夫妻彼此两地相隔,连面对不肯见一下?”顿了顿,他又道:“这十多年来,大哥也是终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心中很是凄苦,夫人为何就不能宽容大度一回,原谅则个?” “宽容大度?大度能救回我儿的性命吗?”中年美妇面露煞气,怒吼道:“当初他自己造了孽,就要为此付出痛苦的代价。他为了能让朝廷的兵马安然撤退,竟忍心把自己的儿子抛出去当诱饵,以吸引敌兵主力来攻,然后趁机带人逃之夭夭。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他倒好,只想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忠臣,却不想着该怎样当一个合格的爹?如此无情无义、悖逆弑子的禽兽,我让他苟活人间,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竟还得寸进尺要求和解,简直是痴心妄想。” 刘牢之闻言一震,想要开口讲出实情,却被那荀夫人悄悄递了个颜色,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匡孝一张黑脸青白不定,无言以对。荀夫人哼哼冷笑,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径直去了。 丁晓武和杨忠二人因为未得对方免礼指示,所以一直拱着手弯着腰,始终不得直起身来。这个难受的姿势让丁晓武腰酸背痛,汗如雨下。他实在忍不住了,扭头对杨忠抱怨道:“这位匡将军端起臭架子来简直令人没法消受,咱俩在这儿点头哈腰恭恭敬敬的,他却当咱们是空气,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就算他伸出援手救了咱俩又怎样,总不能因为施恩于人,便让人家低声下气给自己当一辈子孙子吧。” 杨忠还未来得及答话,那匡孝仿佛已听到了丁晓武的埋怨声,打马又奔了回来,冲着二人道:“二位壮士免礼,请起来吧。” 两人终于勉力直起几乎变形的脊柱。匡孝瞪起骇人的狼眸,朝丁晓武上下打量了几眼后,便又回过头来看向杨忠,黑里透红的脸膛中升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杨忠……”这黑大汉一张嘴便是口气严厉,直呼其名:“你厚着脸皮来向本将借兵,本将拼着朝廷怪罪,不顾弟兄们的伤亡,帮了你的忙。现在也该到了你兑现诺言的时候了。是真汉子,就应一言九鼎,不可食言自肥,出尔反尔,说话当放屁一样。” “匡将军尽管放心,杨某人吐出来的唾沫,个个都是钉在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杨忠神色平静地回答道。 丁晓武听不懂他俩打什么哑谜,刚要开口询问,却听前方一人高声叫道:“方大人,师尊开恩,你那四十多名被我带到后山洞看押起来的部下们都已被系数放了出来,所有人都完好无损,你大可放心。” 丁晓武抬眼看去,见说话者是那巨汉毛宝。心想这大汉只是对自己的乌龟过于情有独钟,因而显得有些古怪之外,其他时候倒很是通情达理,方才在山顶中时,如果不是他拦着护着,自己早已葬身蛇腹了。想到这,他连忙上前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并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 第六十六章 谜影重重 毛宝却咧嘴笑了笑,说道:“方大人对自己的属下情深意重,处处呵护,连老毛我都看得十分眼热,这年头,像您这么善解人意的长官实在是凤毛麟角,能够追随您的左右,不枉他们来这人世一遭。” “其实毛大哥武艺高强,机智多谋,在下也是相当佩服。呃。对了,翠花怎么样了?刚才我手下人打扰了她进餐,在下好生过意不去。”丁晓武对这个一身黑毛的大汉很是赞赏,本想力劝他加入自己队伍效力,但随即转念一想,这不是公然从蟒蚺洞挖墙脚吗?好歹那荀夫人也是刘牢之的娘,朋友老妈不可欺,咱不能干这种缺德事,于是话到嘴边,又紧跟着舌头一转,把话题扯了开去。 提起翠花,毛宝登时眉飞色舞。他兴奋地搓了搓手,咧嘴笑道:“方大人不必烦忧。李襄钧兄弟谨记大人的嘱托,果然没有食言,他们一路来采集了不少新鲜野果,都堆在北山洞外,现在翠花也已经前来,正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既然她都不再计较,那么先前的过节,咱们往后就一笔勾销,谁也不用再提。” 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对于为人处世,丁晓武最喜欢一团和气,最受不了跟人结怨树敌,见毛宝能不计前嫌主动化干戈为玉帛,顿时欢欣鼓舞起来,“好,毛大哥爽直不羁,快人快语,不愧真男儿本色。” 两人正在寒暄,忽见山坡上快步走下来一群人,正是李襄钧为首的那二十余名亲兵。 丁晓武赶忙迎了上去,和李襄钧简短互述了分手之后的一些经过。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少了一半人,心中很是奇怪,便问道:“怎么不见刘贵和他的二十名手下?” 李襄钧搔了搔头:“属下也是莫名其妙,刘贵等人原本跟在我们后面一道出来的,谁知转过一片山坳后,他们便忽然消失不见,四下里也遍寻不到,简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丁晓武心念电闪,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定睛朝蟒蚺洞的一干教众瞧去,果不其然,跟自己一道下来的刘嫣和慕容垂竟一眨眼工夫全都不见了身影,踪迹皆无。 丁晓武搞不清他俩是何时离去的,是一道走的还是分头走。他虽然对刘嫣的不辞而别有些闷闷,但一想到慕容垂狡诈如狐,又不禁暗暗担忧起来。尽管慕容垂那小个子论武功绝对比不上刘嫣,可他的阴险毒辣、多谋善断却又是常人遥遥不可及的。万一刘嫣没留神遭了他的算计,那可怎生是好? 他心里想着,脸上随之露出局促不安的神色,忽觉眼前一花,一个婀娜纤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丁晓武猝然抬头,随即一个怔忡,连忙堆起笑脸快步上前:“阿瑶,你。还好吧?看到你平安无事,我。真太高兴了。” 石梦瑶听着他言不由衷地语无伦次,多彩的目光不禁黯淡下来,叹息道:“丁大哥,你心里是不是很担心那位姓刘的哥哥?” “啊?刘嫣?”丁晓武猝然被她说破心事,顿时一个愣怔,旋即自我掩饰道:“绝对没有。这真是没影的事。就姓刘的那副尊荣、那副臭脾气,估计小时候被癞蛤蟆把脸和脑门都啃坏了,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平常我想起来都会三天吃不下饭,又怎可能上心惦记?” 石梦瑶却叹了口气,一张粉脸仍旧愁眉不展,“丁大哥,阿瑶现在只是一个低贱的奴婢,能得到你的破格垂怜,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又如何敢再求奢望?” 丁晓武听她口中隐晦其词,虽搞不清楚对方到底在恼什么,但也明白“女友”心中产生了误会,需要赶紧将“火势”消灭于萌芽,否则一旦蔓延开来就不得了了。想到这,他慌忙攥住石梦瑶的纤纤玉手,紧紧握在胸前:“阿瑶,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对你的一片真心苍天可鉴,那个什么。天荒地老至死不渝,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旁边响起一个粗重的咳嗽声,把二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只见杨忠神色尴尬,耸耸肩膀,朝向丁晓武说道:“方贤弟,请原谅我打断你与弟妹互述衷肠,往后日子还多,能否将来再卿卿我我?方才牢之兄弟在这儿等着和你叙话,呆了半晌,见不得其便,只好离去。” “牢之等了半天?”丁晓武心念一动,奇怪道,“他不是一向心直口快吗?有话从不憋在肚子里,为何今天扭捏起来了?” 杨忠却两手一摊,表示不明就里。 当晚,荀夫人为庆贺亲子归来,在蟒蚺洞中大摆筵席,款待诸位来客。杨忠与丁晓武作为使团统领,又是刘牢之好友,自然被尊奉于上座,其余的魏军官兵也得到了殷勤的招待。然而匡孝和他率领的晋兵却很不受待见,只被安排在洞外,围着露天的炉灶席地吃喝,与杨忠等人可谓判若云泥。 草帽山尽管地处僻壤,人烟稀少,却是一片物产丰饶的风水宝地,山有山珍,河有河鲜,宴席上不但有烤得焦脆的狍子、炸得酥香的野兔,炖得鲜嫩的肥鱼、还有蟒蚺洞弟子自种的各式爽口的蔬菜蘑菇,以及各种自酿的果子酒,丰盛的菜肴和佳酿摆满了洞中大厅,各种浓郁的香气交织弥漫其中,令人垂涎欲滴,食欲大开。 荀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几杯黄汤下肚后,一张粉脸醉得面红耳赤,兀自频频起身劝酒。丁晓武却一直静不下心来,尽管出于礼貌不得不满脸堆笑,但想到刘嫣等人不辞而别,从此可能再无想见之日,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惆怅。 一阵觥筹交错过后,丁晓武不经意地向对面望了一眼,却发现第三排有一张座位竟然空了。他努力想了想,忽然记起石梦瑶方才就坐在那里,不知她什么时候竟然偷偷离开了。 石梦瑶虽然是奴隶身份,可因为众人都已知晓了她与副使大人的特殊关系,所以现在不管到哪儿,都无人阻拦,倒也乐得自由自在。但丁晓武却立时提心吊胆起来,因为云龙寨和灰狼团的匪徒们虽已大部被歼,但仍有零星十数人侥幸逃离了战场。所以外面还不是完全太平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万一碰到一两个漏网之鱼,那岂不是要节外生枝?想到这里,丁晓武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向坐在主人位置上的荀夫人恭敬行了一礼,说道:“感谢夫人盛情款待,不过在下现有点私事,需要出去处理一下,请夫人见谅。” “哦,方壮士所为何事?”荀夫人脸上微微变色。 “呃。人有三急,刻不容缓,请夫人行个方便。”丁晓武灵机一动,找了一个老套却百试不爽的开小差理由。 荀夫人听他说得污秽,立时娥眉拧起,脸上稍稍一沉。 旁边刘牢之赶忙站出来打圆场:“娘,雷兄有肾亏尿急的毛病,因此每次喝酒,他都要跑上十遍八遍茅厕,我为此多次劝他去看看郎中,他却怕麻烦,又觉难为情,所以一直都不当回事。” 荀夫人不置可否,说道:“有病就要医治,不要硬充好汉,故意装作对病体不屑一顾。总是拖着,小病拖成了大病,反而害人害己。”说完,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出去了。 第六十七章 求药疗伤 丁晓武连忙道了声谢,转身快步出洞。 洞外的旷野中,月色昏晕,星光稀疏,山川大地一片暗沉。一队队晋军士兵正在篝火边百无聊赖地喝着闷酒,由于被主人家轻慢,他们个个肚里有气,不停地发着牢骚,怨声载道。 丁晓武仔细巡视了好几圈,始终未见石梦瑶的身影,心中不禁焦急万分。这小妮子平白无故吃醋,也不看看时间场合,倘若遭遇不测,自己又该如何是好?正在惶急忧心之际,却听得夜空中传来一阵悠扬悦耳的琴音,夹杂着潺潺的流水,仿佛天籁之音,美妙无暇。 丁晓武心随念动,连忙循着声音找过去。在穿过一片树林之后,终于看到了那端坐在一条清澈溪流边的靓丽倩影。 见到对方安然无恙,丁晓武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随即又气又急地埋怨道:“阿瑶,这大晚上夜深人静的,你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倘若一时遭遇不测,而我又无法及时找到,那可如何是好?” 石梦瑶听他话音中含着愠怒,慌忙站起身应答道:“对不起,丁大哥,阿瑶只因心中苦闷,又百无聊赖,所以才寻到这幽静之所抚琴**,并不是有意要让你担心的。” “大半天寻你不到,我怎么能不担心?”丁晓武一听此言,胸中火气更盛,一把拉住对方的凝霜皓腕,催促道:“走,快跟我回去。你以为这里很安全吗?那些土匪的漏网之鱼很可能还在佐近,随时都会来到,我们得赶紧离开。”末了,他又严厉地补充了一句:“好好听话,下次不许再添乱了。” 丁晓武强拉着对方快步往回走,嘴里依旧气哼哼不停嘀咕:“你腰间伤势还没好,就四处乱跑,知不知道人家有多着急?大伙今晚都开开心心的,也不知你苦闷个啥?光顾着自己解闷,却不想想别人的感受如何……”正在喃喃发着牢骚时,忽听到身后传来嘤嘤咛咛的啜泣声。 “诶……你别哭啊。我只是出于关心,又不是指责。”丁晓武回头见这女孩脸上的泪水如断线珠子不停落下,顿时心慌意乱没了主意,“都是我不好,嘴太欠,下次不说重活成了吗?” “丁大哥,都怪阿瑶太自私自利,不懂得体谅别人。”石梦瑶擦着眼角的泪花哭诉着,口吻三分像哀叹七分像赌气,“阿瑶身上毛病缺点实在太多了,总是败坏人家兴致,难怪丁大哥不再喜欢……” 她话未说完,却被丁晓武一把捂住了嘴巴。 石梦瑶一双水汪汪的蓝眸瞪得溜圆,惊奇地望向丁晓武,只见他神色陡然间变得格外严峻,两道剑眉紧紧锁在一起,压低嗓子说道:“有动静,咱们快点躲起来。” 石梦瑶一听,赶紧止住哭声,当下不敢怠慢,跟着对方钻入一片长草丛,蜷着身缩在地上。 刚刚躲藏好,就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抬眼偷偷望去,只见昏黄的月光下,两匹并排的马儿一路小跑着向这里奔来,在一块高大的石柱前堪堪停住了脚步。 丁晓武感到有些奇怪,因为来者为两人,其中一个用正常的姿势骑坐在马上,而另一个人却是有气无力地趴在马背上,似乎受了严重的内伤。 只见那名完好的骑士跳下马来,随手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抬步来到石柱前面,却听背后那个受伤的人用一种心力交瘁的声音艰难说道:“大伯,不要去求他们。咱们堂堂草原健儿、天之骄子,死则死矣,岂能自降身价、对中原人卑躬屈膝?” “光耀,闭嘴!说话会使体内毒血流转加速,难道你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前面那人回过头严厉地斥了一句,随后又缓和口气,语重心长说道:“你大伯的佛甲护心丸现在只能暂时保住心脉,无法彻底剔除蛇毒,等再过五六个时辰,药效失散后,毒性必将趁虚攻入你的五脏六腑,到时就算大罗金仙前来,也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举起石头,朝着面前石柱重重敲击了五下,两长三短,声如洪钟,悠长而沉郁,被四周吹过来的徐徐之风远远送了出去。 借着暗弱的月光,丁晓武终于看清了来人。只见那敲击石柱者头顶无发,脑后留着花白的辫子,正是白天打过交道的那名秃头老者,而旁边卧在马上的彪形大汉,自然就是他的侄儿段光耀,由于在下午的战斗中被毒蛇咬伤,此时想必毒性发作,已经奄奄一息。 仅仅过了盏茶工夫,四下里猛然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四名白衣人如鬼魅般出现在这片渺无人迹的荒野上,一个个仗剑飞奔,向秃头老者包围上来。 “什么人如此大胆,敢用蟒蚺洞的暗语召唤我等?”为首的一名白衣人厉声质问道。 丁晓武认得此人便是白天里指挥蛇阵的那个流云使,此刻见他手擎利剑,指向秃头老者,脸上怒目圆睁、煞气逼人。 秃头老者却双膝一软,当场跪了下来,低声下气地哀求道:“灰狼团魁酋段氏,求通明教母恩赐解毒之药,若得教母怜悯,老朽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蟒蚺洞的大恩大德。” 流云使与伙伴们对望一眼,沉吟片刻后,再次厉声说道:“灰狼团助纣为虐,今日差点害了我家大公子的性命,此事又该如何了解?” “各位仙长明鉴,灰狼团和蟒蚺洞一向秋毫无犯,无怨无仇,此次全因云龙寨挑唆,事前又不知情,故而发生了些许误会。上天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我侄儿命在顷刻,还请教母念在我灰狼团对蟒蚺洞一向礼遇有加的份上,救小侄一救。” 流云使沉默了半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葫芦,甩手扔了过去。“这是花斑蛇毒的解药,外敷伤口,内服脾胃。本来可以药到毒除,但由于你侄儿中毒过久,耽误了疗程,所以敷药后还须静养数日,方可驱净体内毒素。” 秃头老者慌忙捡起药瓶,紧紧捏在手里,并冲着流云使等人连声拜谢。 “师尊本来很是气愤,但念在你们伯侄俩平日里还算恭敬,所以今晚不开杀戒,但也不想再见到你俩。从今以后,你们须远走高飞,不得再踏入草帽山地界半步。” 流云使说完,也不管跪在地上的秃头老者一个劲叩头谢恩,便与几名同伴“呼哨”一声,转身拔足飞奔而去,动作轻盈飘逸,几乎是贴着草面凌波踏浪,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夜幕中。 秃头老者见对方去得远了,方才从地上爬起来,将那葫芦里的药粉倒出一些来,一半擦在段光耀腿上的伤口处,另一半则化在水里,喂他喝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末路英雄 段光耀敷完药后,脸上开始显露出几分血色,秃头老者脸上升起一丝喜悦,把侄儿安顿好后刚想离去,忽听周围一片梆子响动,随即火光大亮,一片熠熠夺目的火把将四下里的旷野照得亮如白昼。 丁晓武见状也是大吃一惊,他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藏身的这片长草丛中竟然还隐伏了那么多人,而且就在自己的身边。只见一个个劲装结束的汉子从绵密的草丛中飞跃而出,瞬间将那秃头老者和他的侄儿团团包围。 “段老狗,你跑不掉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清越的娇喝声破空响起,旋即飞出一个袅娜玲珑的身影,如一只轻盈矫捷的牡鹿,扑到秃头老者身前。 丁晓武一见此人,顿时又惊又喜,虽然来者黑布遮面,但那熟悉的身形和声音,让他一下就认出此人正是自己整晚都在担心的刘嫣。他全神贯注地瞧着对方,以至于对旁边石梦瑶发出的痛心哀叹声听而不闻。 那秃头老者见四下里的去路已被完全堵截,只得无奈苦笑,双手高举过头,以示没有反抗之意。他向周围的黑衣人群扫视了一圈,毫无畏惧地朗声说道:“老夫平生杀人如麻,仇家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尔等到底是何方神圣,什么来头?请报出高姓大名,也好让老夫今日死个明白。” “段匹磾,你这天杀的老贼,难道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吗?”刘嫣目眦欲裂,怒不可遏地吼道:“当年你与我祖父曾结为八拜之交,却为一己之私,残忍地杀害了我的爷爷、父亲,这笔累累血债,难道你忘了不成?” 此言一出,不但那秃头老者愕然无语,就连伏在草丛中的石梦瑶也大吃一惊。丁晓武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知道“段匹磾”这个名字意味什么。可当时的老百姓几乎全都家喻户晓,数十年前,段匹磾是雄踞北方的段氏鲜卑族大首领,被东晋王朝封为幽州刺史,渤海公。他与晋朝并州牧、太尉刘琨是至交好友,后来更结为异姓兄弟,二人联手横行河北一带,叱咤风云战无不胜。强悍如后赵皇帝,石勒与石虎,也对他二人头痛不已。如果段匹磾和刘琨能一直精诚合作下去,再加上当时祖逖已渡江北伐,在南边遥相呼应,则东晋王朝完全收复北方失地,重整江山,并非没有可能。 可惜的是,段氏鲜卑却在关键时刻起了内讧,段匹磾的族弟段末磾,与其兄矛盾由来已久,为了争夺渤海公之位,他自封为鲜卑大单于,公然率众反叛作乱。兄弟俩互相攻伐,争执不下。结果在一次战斗中,帮助段匹磾作战的刘琨之子刘群不幸被俘。段末磾想借机拉拢刘琨,因此对刘群礼遇有加,不但好吃好喝好招待,甚至将自己的宠妃都嫁与他做妾。刘群被其诚意所迷惑,于是写了一封信给父亲,劝说他以复兴江山为重,舍小义而成大义,支持段末磾,除掉段匹磾,以阻止段氏彻底分裂。 不料就因为这封信,把刘家上下彻底害惨了。段匹磾的手下截获了这封书信,把它交给首领。段匹磾过目后拍案大怒,当即以商量军情为由,把尚不知情的刘琨骗到其老巢蓟州,并在接风酒宴上掷杯为号,将刘琨和他的儿子刘遵以及另两个侄儿当堂拿下。但段匹磾念着昔日旧情,也担心刘琨的部属会生乱子,因此没有立即杀害这位结义兄弟,只是把他们关押起来。 但是随后不久,东晋王朝的实权派,大将军王敦遣人送来一封秘信,对这桩恩怨和误会不停地煽风点火。信中告诉段匹磾,刘琨骄纵蛮横,不服朝廷号令久矣,因此要渤海公代朝廷执法,除掉这个祸患。信中还许诺说,杀掉刘琨后,便让段匹磾承袭太尉之职,原先刘琨的地盘和军队子民可尽归其所有,北方的一切军事活动也皆听其号令,不受任何拘束。段匹磾览完信后果然心动,作为称霸一方的诸侯军阀,谁不希望自身势力越来越强?谁不希望能有生杀予夺的独裁大权?盟友再好再忠诚,终归不如亲自领有。 于是,段匹磾在野心贪欲的驱使下,最终下了狠心。他自称奉了圣旨,把曾经的结义兄弟刘琨和他儿子刘遵及两个侄儿全部杀害。可怜一代英豪,壮志未酬,却死于小人的阴谋算计。 段匹磾自以为得计,不料事与愿违,刘琨的部下们闻知主公无端遇害,个个天怒人怨、义愤填膺,尽管鲜卑人亮出了王敦给的朝廷矫诏,他们仍拒绝服从,纷纷解散离去。除了少部分人降了后赵王朝,大部分人都渡过黄河,去南方投奔了祖逖。不久之后,那些依附于段式鲜卑的大批汉人也跟着离营出走,最后,就连段匹磾麾下最强悍的生力军,鲜卑族慕容氏也觉得首领连自己的结义兄弟都能狠心杀害,实在太无情无义,于是弃之而去,重回北方哈古勒河老家。段匹磾利欲熏心,本想借机将势力做大,没想到却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也算苍天有眼,报应不爽。 后赵王朝和段末磾趁其虚弱,不失时机地发起强攻。两面夹击之下,段匹磾一败涂地,几乎全军覆灭,最后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投降了后赵。后赵明帝石勒为人宽宏,没有杀他,只是让其带着残余族人去西北草原自由放牧。然而段匹磾不甘心寄人篱下,又穿起晋朝官服,在草原上到处笼络游说各地豪强,唆使他们跟随自己起兵造反。后来事情败露,石勒大发雷霆,派石虎带领大军征剿。战斗中,段匹磾的两个弟弟全被杀死,他带着数十骑侥幸逃脱了追捕,向东而去,并沿着后赵势力尚未达到的东部沿海兼程南下,跑到了淮北一带,组建了所谓的灰狼团,从此成为横行当地的一支马匪,靠打家劫舍度日。 而留在北方的段末磾虽然打垮了哥哥,但却是自毁臂膀,独木难支,兄弟阋于墙不能外御其侮,因此不久之后也被后赵王朝连根拔起、一锅全端。于是,曾经称雄于北方数十年的段氏鲜卑从此烟消云散,而依附于其的慕容鲜卑却趁机摆脱了羁绊枷锁,逐步辉煌壮大起来,后来尽得原段氏的北方故地,成为割据一方的新诸侯。 此刻,已经年近古稀的段匹磾回忆起从前这些往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五味杂陈。蓦然间,他仰天翘首,放眼虚空,用苍老而悲凉的声调高吟起来:“握中有悬璧,本自荆山璆。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听到这些慷慨激昂而又无限凄凉的诗句,刘嫣和她的手下们顿时触景生情,忍不住情如泉涌、潸然泪下。这首诗名曰《重赠卢谌》,是刘琨在遇害前一天晚上所作的绝命诗,写给自己的僚属卢谌。当时,刘琨在打听到王敦秘密遣人给段匹磾送来书信后,心知自己已无生望,万念俱灰之下,写了这首绝笔。 “英雄末路,大义感怀。”段匹磾发自内心地由衷赞叹道,“刘兄这首绝笔,以实带虚,以史咏怀,端的是语意慷慨,抒情悲凉,实乃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可惜啊,如此一位志存高远的大英雄,竟死于我这个卑鄙无耻的宵小之手,真是天妒英才,令人不胜悲戚。” 刘嫣凤目圆睁,柳眉倒竖,遽然上前一步,将寒芒闪闪的剑尖抵近段匹磾的咽喉。 第六十九章 反戈一击 “老贼,当初你忍心杀害我的爷爷和爹爹,以及两位堂伯,怎么不见你掉一滴鳄鱼眼泪?”刘嫣满脸激愤,咬牙切齿地喝道:“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去见阎王了,便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想求得姑奶奶心慈手软,没门!立刻闭上你的狗嘴,谁要你用这脏口来品评我爷爷的诗句,没的玷污了我刘家的门风。” 段匹磾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话,对那威逼上来的利刃也视而不见,他只是顾影自怜地叹息道:“老夫一生纵横天下,虽杀人盈野,但无怨无悔,唯独对于刘兄,实在是心怀愧疚,难以自释。想当年,我和他惺惺相惜,一起切磋武艺箭法,一起纵论天下大事,那是何等意气风发。刘兄一生光明磊落,为海内苍生倾尽心力,而我却小肚鸡肠,对他的成就和地位心怀妒忌,后来更是误信小人谗言,为了一时的贪念,竟做出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举动。这些年来,老夫痛定思痛,追悔莫及。对于刘兄,实在是汗颜无地,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再去见他。”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转头凝目望向刘嫣,面露疑惑之色:“这些天来,诸位壮士一直阴魂不散地尾随着我们灰狼团,老夫还疑心到底是哪些仇家又找上门来?只是因为当初听说刘兄一族都被赵国石氏屠戮殆尽,所以未曾想到他还留有后人来寻仇,今日方始得知,倒去了一层心病。正所谓天道循环、因果报应,当初做下的孽,总有偿还的一天。老夫能死在刘兄后人之手,没有丧命于蝇营狗苟之辈,也算鸿运高照了。” 刘贵上前一步道,肃然说道:“天可怜现,当初太尉大人蒙难,赵国羯奴趁乱攻破晋阳,对其留在城内的家眷大肆搜捕,几乎所有人都惨遭毒手,幸亏陈奶娘把刘遵少爷留下来的、尚在襁褓中的唯一独女和自家亲生女儿掉了包,随后又堕城逃出,千辛万苦将小姐带去汾河南岸军营,亲手交予到老朽手中,才终于保住这唯一的一丝骨血。” 段匹磾欣慰地点点头:“刘家有后,刘兄在天之灵也会得到些许安抚。” “贵伯,跟这老贼多啰嗦什么?”刘嫣俏脸凝霜,顿足叫道,“咱们又不是来叙旧的?还不快点摆起供桌香案,祭奠我爷爷和爹爹的英灵?” 刘贵应命而去。段匹磾再次发出一声苦笑:“丫头,老夫这条贱命已经虚搁多时,早该寿终正寝。只是。”他回头向趴在马背上的段光耀看了一眼,“我死之后,你们能不能放过我这唯一的侄儿。” “大伯,既然是仇家找上门来,何必低声下气向他们求情?”段光耀用尽力气先自叫了起来:“大丈夫死则死尔,有何惧哉?光耀今日当追随大伯于地下,绝不苟活于世。” “好,既然你们都要一心求死,那就休怪姑奶奶不客气。”刘嫣见这爷俩儿如此硬气,起先也有些动容,但随即俏脸上煞气冲霄,牙关一咬发狠道:“杀祖杀父毁家灭族之仇,不共戴天。羯奴石氏恶贯满盈,全体受诛,已经被老天爷整治完毕。唯独你段老贼还在苟延残喘,今日姑奶奶就用你的狗头祭奠先祖先父的灵位。” 刘嫣话音刚落,突然感到眼前一花,一团灼热跳动的火光瞬时扑入自己的眼帘。随即又是一声马儿撕心裂肺般的鸣叫,火光中,只见段匹磾身前的战马猝然间长身而立,尾巴上烈焰腾腾,竟已烧灼起来。紧接着,它撒开四蹄,冲着刘嫣风驰电掣直奔而来。 刘嫣反应迅速,动作敏捷,看到那马儿扑面撞来,急忙向旁一个侧翻,轻盈的身体立时腾空而起,恍如雨燕展翅,同时抬起一只纤足,在马脖子上轻轻一点,身体顺势侧着横飞了出去,顷刻之间便远离了惊马。 但其他人却没有这么高深的本事,在那匹浴火狂奔的惊马高速冲击下,东躲西藏狼狈不堪,队形一片大乱。 原来段匹磾在与对方说话之间,一对背在身后的双手始终在不停忙活。他悄悄从衣服里掏出火石火纸,又偷偷拔了一丛地上的干草。因为动作极其隐蔽,大家又都被他的话语给吸引过去了,所以众人始终没有发觉其诡秘的小动作。一切准备就绪后,段匹磾便用最快的速度打着火石,同时点燃干草,噌地一下扔在了马屁股后面,于是便顺利制造了一起骚乱。 一片忙乱中,刘贵突然想起一事,立时惊叫道:“小心,这老贼玩的是声东击西之计!”说完,他立即转过身去,箭一般拔腿飞奔。 果然,段匹磾已经跑到托着段光耀的战马前,调转马头,用那只套着带刺刚环的右手雷厉风行地在马屁股上重重一击,那马儿痛得浑身发颤,忙不迭朝前方闪电般狂奔而去。 但是刘贵的先见之明已使他堪堪赶到了马头前边。他伸手朝马背上直拽过去,然而手刚伸到半空中,却忽然硬生生停止了动作。 刘贵僵立不动,那匹惊马却没有止步的意思,径直朝前飞快冲去,呼啸而过的疾风将他一把带倒,又向前方滚了数米之远。 刘嫣见状飞速赶来,一把搀起刘贵:“贵伯,你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刘贵掸了掸身上的泥土,神色有些尴尬,连声致歉,称自己年迈,动作迟缓,人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 刘嫣心下感到奇怪,一向稳重的贵伯出手从来都是风行雷厉,从来未曾失过手,何以今日的反应却明显慢了半拍,难道真是老了?她顾不得多想,把刘贵扶稳后,便疾步朝那匹惊马奔去,然而已经追之不及,只见一道绝影钻入浓浓的黑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嫣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见到镇定自若的段匹磾正摊着两手,用平静的眼神望着自己。 “丫头,上辈子的罪孽,和我侄儿确实毫无关联,求你放过他吧。” 段匹磾论年纪完全可以当刘嫣的爷爷,但他现在却是放低身段苦苦哀求,那神情仿佛是对方的晚生后辈。 刘嫣却是怒火万丈,冲着对方嘶吼道:“段老贼,你以为让你侄儿回去报信,就能平安无事了吗?你手下那些仅剩的残兵游勇,本姑奶奶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实话告诉你,援兵不可能来了,因为他们早被老娘我一网打尽了。至于老贼你,现在已是煮熟的鸭子,再也休想飞走。” 说完,刘嫣朝手下打了个响指,森然喝道:“把他们都带上来。” 很快,十几个被长锁串成一条螃蟹的俘虏在刘家侍卫的看押下压了出来,他们个个愁眉苦脸,神色呆滞,有人看到段匹磾后,刚喊了一声:“爵爷!”随后却被一通皮鞭,打得缩回了声音。 第七十章 斩草除根 见到仅存的部下们都已失手被擒,一向气定神闲的段匹磾也是惊愕失色,他激动地霍然转身,面朝对方压抑着怒气说道:“刘姑娘,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做冤有头债有主。当年的千错万错,都由老夫一人担待。这些弟兄……当初还都是些不知情的孩子,和你们刘家无丝毫仇怨,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吧。” 刘嫣冷笑一声,疾言厉色道:“老贼,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当年你把我刘家逼得家破人亡之时,又何曾有过半分恻隐之心?我爷爷,我爹,还有我的母亲和奶娘,他们又有何辜,却惨遭你的毒手。今天,老娘就是要让你也尝尝被人斩草除根、断子绝孙的滋味,让你在临死前也体验一下孤家寡人的下场。” 附近的长草丛中,丁晓武蜷缩着身体静静听着,心中越发毛骨悚然,听那丫头坚定决然的语气,一点也不像作伪,是真的想要大开杀戒啊。他悄悄抬起头,只见那黑衣少女圆睁双目,一双乌黑发亮的美眸依旧清澈如水,眼神中却是戾气大盛。此刻她正凶狠地挥着一只纤纤玉手,冲着部下一连叠嚷道:“快把这些鲜卑杂种押到供桌边上,将他们一个个开膛剜心,祭奠老主公英灵。” 两名壮汉当即架着一个俘虏走上前来。那俘虏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刚要出言叫喊,却被撒了一嘴的香灰,发不出半点声音。二人随即将他绑在灵前木柱上,扯开衣裳露出胸膛,一人拔出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对准他的胸口扎了过去,眼看就要血溅当场,忽听一个雷鸣般的嗓音大吼道:“住手!” 刽子手停住了动作,其他人也都愕然转头,一起看向刚刚直起身来,衣服上还到处沾着脏兮兮碎草泥土的丁晓武,不禁面面相觑。 尽管丁晓武觉得事不关己,也并无狗拿耗子的意愿,可当看到即将发生的血淋淋一幕时,还是忍不住惊悸万分,丹田一股冷气直窜头顶。那可是一个生气勃勃的大活人,就在自己眼前被残忍地杀害,而且是活生生虐杀。就算自己找了一堆不便出头的理由,可感情上却始终不能无动于衷。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让丁晓武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向灵桌前大跨步走了过去。 “嗨,方大人。你总算是出来了,我还以为大人你要在里面蹲一辈子呢。”乍一看到丁晓武,刘嫣眼前猝然一亮,可当看到旁边石梦瑶也跟着边抖衣服边怯生生站起来时,一张俏脸随即又沉了下去。 “呃……是啊。看来刘家妹子早就察到本大人正在附近观景赏月,那为何不早点出来相见?”丁晓武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一面在心下暗暗盘算如何才能让对方纾解仇怨,从而想办法救下那些俘虏。 刘嫣冷冷一笑,说道:“方大人可真会开玩笑,明明是你鬼鬼祟祟躲着不敢出来见人,怎么反而怪到我头上来了?看来你虽没有猪八戒的外相,倒学了他一身本事,这倒打一耙的功夫真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丁晓武一脸干笑地搔了搔头,“刘家妹子真是伶牙俐齿,嘴皮子功夫赛过包龙星,在下实在说不过,甘拜下风。” 刘嫣转头看向一旁坐立不安的石梦瑶,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冷哼道:“方大人好雅兴,原来是趁着良宵美景,与佳人一起花前月下、共享游园惊梦,不过你却是选错了地方,这月黑风高荒郊野岭的处所,实在大煞风景。而且我等接下来也有要事须处理,有碍观瞻,所以还请大人和您的相好屈尊移步,另觅他处。” “呃,好的,我马上就走。”丁晓武并不介意她下逐客令,继续满脸堆笑道,“只是走之前,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刘家妹子能务必答允。” “哦?什么事?”刘嫣好奇问道。 丁晓武向那群俘虏望了一眼,说道:“刘家妹子,是这样的。我们大魏使团一路来跟土匪干了不少恶仗,损失惨重,需要额外的钱财来抚恤那些战死兵卒的家属,而依照原先的预算又远远不够。所以,在下请求妹子将这些鲜卑俘虏卖给我们使团,然后我高价转卖给晋朝,赚取了足够差额,就能给弟兄家属发抚恤金了。至于价钱嘛……当然好商量。” 丁晓武心说:没本钱也不要紧,不是有你们送的那六十贯铜钱吗,干脆拿来借花献佛算了。 然而刘嫣听完,当即柳眉竖起,怒声道:“不行,他们是我家的仇人,你花多少钱也不卖。” 丁晓武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好妹子,哥这儿真等着钱急用。咱俩好歹也曾生死与共过,交情匪浅,别的不说,你的救命大恩我还没报呢。这次你好人做到底,就体谅一下哥的难处,姑且答应一回,将来我保证大恩小恩一起报。” “你需要钱是不是?那我给你。”刘嫣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金饼,递过去说道:“这个值好几十贯钱,你拿去吧,可以派很多用场。” 刘嫣如此干脆大方,视金钱如浮云,倒狠狠将了丁晓武一军。他原本又想摇动三寸不烂之舌,把对方忽悠着稀里糊涂上钩,没想到这丫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拿钱朝自己头顶一通猛砸,轻而易举就破解了自己煞费苦心想出来的妙计。 看到丁晓武一脸呆若木鸡的样子,既不接钱也不离开,刘嫣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方大人一向贪财好色,此事早已人尽皆知,又何必假装正经地遮遮掩掩?你既想当贪官,又要立廉洁牌坊,活得累不累啊?老娘还有要紧事,可没空跟你在这儿婆婆妈妈磨洋工。” 说完,她转过身去,向两名刽子手催促道:“愣着干什么?继续!” 刽子手得令,再次亮出尖刀,突见旁边一人如疾风般闪身而至,用自己魁伟的躯体护住那名俘虏。 刽子手猝然一惊,待看清来者正是那秃顶白辫的段匹磾时,不禁勃然大怒,厉声骂道:“老东西,本待一会儿再收拾你,倒先自找上门寻死来了。”他虎吼一声,高举利刃,向着对方身上狠狠扎了下去, 眼看那刀尖离段匹磾的肩膀不到数寸,刽子手忽觉眼前一花,又有一道黑影迅如闪电窜到了身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自己握刀的手腕已被一条钢箍般的铁掌紧紧攥住,随后又身不由己地被那股大力向外重重一拧,顿时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尖刀“嘡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众人一下子全都愣住了,因为出手的竟然是少主的好朋友-丁晓武。 丁晓武眼见情况危急,自己已无暇多想,于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及时把刽子手拦了下来。 “方雷,你究竟要搞什么?”刘嫣做梦也没想到出手阻止自己的竟会是丁晓武,不禁又惊又恼,一张粉脸顷刻间涨得通红。 “得罪了,兄弟。”丁晓武放下那名刽子手的臂膀,轻轻将他推了开去,随后转向刘嫣,满脸歉意地说道:“刘家妹子,刚才这位……段老伯说的对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既然他已认罪伏法,愿意承担一切罪责,那你们有仇就找他去报好了,何必株连那些不相干的人?” 第七十一章 冤冤相报 “混账!放屁!”刘嫣气急之下,忍不住骂出了脏话,随后又觉出口不雅,顿时更加羞恼,厉声喝道:“姓方的,你难道是聋子吗?我不相信你方才趴在草丛里时没有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老娘今天要报仇雪恨、天公地道。这段老贼作恶多端,罪行滔天,理应诛灭九族。他手下的走狗也是一群败类,都应跟着恶主下地狱。只有这样,方可让段老贼遗留在世上的污血秽脉全部根除,令其永世不得翻身。” 刘嫣那冷酷无情的话语令丁晓武感到一阵阵不寒而栗,在他所处的那个时代,这种斩草除根的做法有个专有名词――种族灭绝。其实人类自很早以前,就开始对所谓不共戴天的敌人进行整体性的清除。因为一旦杀害了某人,仇恨的种子便会在他的亲属朋友间种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为了防止恨意有朝一日变成复仇的燎原烈火,就要从一开始便将萌芽消灭掉,也就是让所有一切可能的复仇因子统统消饵于无形。 悲哀的是,这种残忍的想法和行为就像基因一样存在于人类的肌体里,而且一代代传递着缺陷,并不因科技文明进步而改变。已过去的二十世纪是人类发展最快、最辉煌的一个世纪,可也是暴力与屠杀最恐怖猖獗的年代,从世纪初的亚美尼亚到世纪末的卢旺达,据统计至少有五千多万人死于有组织的屠戮,真是血腥残忍的一百年。 刘嫣并不明白丁晓武心里在想什么,见他傻愣愣地一言不发,还以为他理屈词穷,便上前一步,一把将其推到一边,“让开,别耽误我们的祭奠仪式。” 丁晓武踉跄着退开两步,但随即又抢上去拦在供桌前,恳切道:“丫头,我知道这个时代的价值观与后世不同,但即便老祖宗也应该明白两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咱们不能昧着良心,把事情做得太绝。他们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哪怕是猫狗宠物,也不能随随便便妄加杀害,何况这十几条人命?” “喂,你吃错药啦?什么时候罗里吧嗦变成吃斋念佛的和尚了?”看着对方那副苦苦哀求的样子,刘嫣不怒反笑,“当和尚也只会念一堆歪经。我来问你,今日白天,那个蟒蚺洞的荀夫人放出蛇来咬人吃人,你为什么不去阻止?那不也是很残忍吗?为何不见你大念特念什么恻隐之心的歪经?现在却跑来唠唠叨叨责备本姑奶奶?看我好欺负是不是?” 丁晓武正色道:“不错,白天的事的确残酷,但那是发生在两家交战之时。战争与屠杀性质完全不同,在战场上,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此只要求取胜,兵者诡道,可以采取各种极端方式。但现在却不一样,这些俘虏毫无反抗能力,对你们也构不成丝毫威胁,为什么非要置他们于死地?杀降不祥,根据日内瓦公约精神,战争并非个人罪恶,俘虏也不再是敌人,不能随意虐待杀害。” “什么日内瓦月外瓦的,你就算弄来一整山的琉璃瓦,也休想阻止本姑奶奶报仇雪恨。”刘嫣见他一个劲纠缠不清,越发火冒三丈,怒声道:“即便这些人跟我爷爷的死无关,可他们都是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依旧该死。姑奶奶我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难道还有错了?” “这种朝不保夕的世道,想一辈子当本份良民比登天还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打家劫舍这种事对你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丁晓武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对方还拿在手里的那枚金饼,“那上面有官府的印记,作为平民老百姓,是不可能拥有这种官家的东西。” 刘嫣粉脸刷的一下红了,但仍理直气壮道:“不错,这是我们从贪婪横暴的皇亲国戚手中抢来的,他们的不义之财,姑奶奶取之有道。” “所以,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不事生产,为何会如此有钱。还有,刘家妹子,你也不用把自己标榜得那么高尚。在知道你等来此目的是为了寻仇后,我也后知后觉终于想明白了中间的来龙去脉。你们早已探知灰狼团的所在,因此假意在半路上加入我们使团一起同行,并悄悄将我等引向东南方。与土匪交手后,你们通过一场小战探知了敌人内情,随后便悄然撤退,让我们使团和匪兵交手,借刀杀人以消耗敌方的锐气实力,等到灰狼团油尽灯枯之后,你们再适时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各位真是好算计,把我们使团玩弄于股掌之中,搞猫腻戏耍了半天,如果说报仇,那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刘贵在旁,听丁晓武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禁大为讶然。刘嫣也是惊得把小嘴撅成了o形,下巴都快掉出来了。但顷刻之后,她看到那些俘虏均露出希望的神情,脸色顿时再次阴沉下来,冲着丁晓武低吼道:“姓方的,你胡诌白咧的扯蛋,耽误了姑奶奶多少工夫?老娘没闲情跟你计较,倘若你能乖乖地让到一边,那万事皆休。如果不识相,非要跟我作对的话,那老娘就真不客气了。” “怎么?敢情我刚才那一番苦口婆心,对你来说都是耳边风?”丁晓武见状也发了倔性,闪身拦住对方,“丫头,不管你怎样威逼,我今天还救人救定了,绝不会让开一步。还有,你一个小姑娘家,别动不动就姑奶奶老娘的乱叫,搞得跟悍匪大姐大似的,整天打打杀杀,一点也不贤淑,实在太没女人味了。” “哼,姑奶奶就这德行,老娘我可不像那个蓝眼睛的波斯猫,整天妖妖娆娆,把你哄得五迷三道的。”刘嫣此言一出,立刻让石梦瑶猝然吃了一惊,她随即羞红了脸,低下头恨不得找个门缝钻进去。 “快闪开!你到底让不让?”刘嫣见丁晓武始终不肯妥协,不禁恼羞成怒,刷的一下拔出了宝剑,对准了他的胸膛。 “今天,谁敢阻拦我报仇,姑奶奶就连他一块杀,绝不留情。”刘嫣银牙紧咬,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摆出一副恶狠狠的架势,死死瞪着丁晓武。手中剑尖已经抵在了对方的胸口处,只要轻轻向前一松,立刻就能把他扎个透心凉。 “不要,刘哥。刘姐姐,千万不要杀他。”石梦瑶见刘嫣要动真格的,顿时吓得花容失色,一边奔过来一边颤声喊道,“丁大哥是好人,而且他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今日白天在察觉你失踪后,他整整焦急了大半天,魂不守舍,连晚饭都没吃好。” 丁晓武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显出一片火辣辣的通红色。抬眼望向面前的刘嫣,只见她双眸寒沉似水,神色肃然,并没有收剑的意思。 第七十二章 扑朔迷离 看到对方这副决然的表情,丁晓武隐隐感到了一丝失望,然而他忽然又发现刘嫣眼角处闪烁出一抹晶莹的光彩,定睛看去,才瞧出竟是几粒泪珠,溢出了眼眶,顺着脸颊慢慢淌下。 丁晓武感到一阵心痛,但又不敢离开。他相信以刘嫣倔强偏激的性情,再加上仇恨的烧灼,只要发现自己挪步半分,马上就会冲上去大开杀戒。他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惨死于自己面前而无动于衷,但又不知还能挺多久,就在骑虎难下之时,忽听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发话道:“恩公,您的善意我们心领了,但今日是了却当年的恩怨,与您并无干系,若是恩公牵扯进来,倍受连累,老夫实在于心不忍。” 丁晓武转头望向段匹磾,刚想说两句安慰感激的话,却发觉对方有些不大对劲,只见那段老头的脸孔黄中带绿,仿佛一张发了霉的玉米饼,十分的糜烂瘆人。 旁边石梦瑶也感觉出情况有异,定睛在对方脸上瞧了瞧,忽然醒悟,脱口嚷道:“是蛛毒,他中了剧毒!” 丁晓武一把抓起段匹磾的右手,用火把照着仔细观瞧,只见他大拇指尖上果然有两个清晰的黑色小孔,就跟那天自己在芒砀山上被咬过的伤口一模一样,只是血流早已止住。 “红斑狼蛛!”丁晓武发出一声惊呼,随后急迫地转向石梦瑶道:“阿瑶,他身中剧毒,赶紧给他施救。” 石梦瑶走上前看了看,却无奈摇了摇头:“对不起,丁大哥,阿瑶无能为力。因为看他现在的伤势,中毒想必已有好几个时辰,红斑狼蛛的毒性已经侵入骨髓,实在无法根除。不过令人奇怪的是……”她抬头望向段匹磾,面露惊诧之色:“老伯何以会……” “姑娘是要问,老夫何以中毒那么久还未毙命。”段匹磾平静地微笑道,“老夫在中毒的第一刻就服用了自制的佛甲护心丸,虽不能解毒,但可以减缓毒液在体内的扩张挥发,所以才从阎王手里争回来半日阳寿。” “老伯,你应该知晓害你的人是谁吧。”丁晓武眼望对方,一字一顿道。 看到段匹磾肯定地点了点头,丁晓武却愈发疑惑起来,茫然问道:“我听人说,他不是你的女婿吗?女婿无缘无故害老丈人,这是从何说起?” 段匹磾神色悲凉,叹了口气道:“老夫当年兵败,退路被赵国军队切断,不得已才逃到南方来落草为寇,北方至今还留有上万名族人部属,现在都由我的小女儿一手统领,但却无法建立有效联系。而那个孽障正因为相中了老夫留在北方的人马,所以才花言巧语骗取了小女芳心,入赘为婿,以便乘虚接管。老夫虽觉得此人居心不良,但为了小女一生幸福,也只好忍气吞声。没想到这畜生如此阴狠歹毒,我已答应死后由他接任段氏族长,他竟还不满足,迫不及待地妄图提前上位。今日因老夫在战场上输光了最后的老本,哀痛恍惚之间,一时不慎中了他的毒计。目前虽有药物克制,但最多也只能再撑五个时辰了。” 丁晓武虽然与这秃头老者曾经互为敌人,但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听他说得如此凄苦悲凉,也不禁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感。 “还有五个时辰……那也足够了。”一旁久未发言的刘嫣忽然兴奋地叫了一声,回头对手下厉声吼道:“来人,立刻把这老贼绑到木桩上去。” 方才见段匹磾贸然中毒,刘嫣和她的属下也是倍觉奇怪,好奇心使他们暂时忘记了其他,静静地站在一旁倾听。此刻刘嫣听说段匹磾只剩下五个时辰的活头了,方才醒悟自己还要抓紧时间报仇,连忙招呼手下人赶紧行动。 眼见几名彪形大汉蜂拥冲上来,将毫无反抗能力的秃头老人强按在木桩上五花大绑,丁晓武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将这天杀的老贼千刀万剐,慢慢脔割五个时辰,不到毒发身亡的那一刻,不准他提前死。”刘嫣一双黑沉的眸子中喷出两道灼热的红色烈焰,口中歇斯底里地狂叫。 掩藏在疯狂外表之内的,是一颗熊熊燃烧了整整十五年的仇恨火种。恍惚间,她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五岁时的那个风雨大作的夜晚。一间四面透着冷风的幽暗茅屋中,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陈奶娘努力撑持着病体,在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她的离奇身世详述完毕之后,随即带着无限遗憾撒手西去。从此,段匹磾这个名字在刘嫣幼小的心灵中牢牢扎下了根。仇恨就像烈酒一样,储存得越久便越发浓烈,最后变得刻骨铭心。今天,她终于可以大仇得报,终于到了得偿所愿的一天,兴奋、激动、恨意、怒火,各种复杂的情绪一股脑涌上了心头。 但就在她心潮翻腾,准备痛快地欣赏仇人受诛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却挡住了视线。 “丫头,别这样。”丁晓武的话音出奇的坚定,眼中泛出一抹复杂的光芒。 刘嫣一愣,随即狂怒道:“姓方的,你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我已经默认了你的无理要求,不再找那些喽啰麻烦了。现在只是要为自己家人报仇,难道你还要阻止不成?姑奶奶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为什么今天要三番五次与我作对?” 丁晓武叹了口气,“你没有得罪谁,要报仇也是天经地义。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被紧紧绑缚,活像受难耶稣的段匹磾,恳切道:“这位老伯虽是你的大仇人,但他已经命在顷刻,眼看就要去往黄泉。不管如何,他总归是偿还了自己所犯的罪孽,令尊和祖父在天有灵,也将含笑九泉。既然仇人已经完全认罪伏法,又何必搞这些恐怖酷刑,横加残虐?” “这么死实在太便宜那老贼了。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是他害得祖父事业未竟,导致江山沦陷,满目疮痍。老娘怎可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他?”刘嫣气得满脸通红,厉声喝叫道。 第七十三章 仁义之君 丁晓武正色道:“你为父祖报仇,确实无可厚非。但仇人眼下就要死了,你已经得偿所愿,还玩这种虐杀把戏有什么意思?何况你的爷爷和爹爹都是英雄一世,所谓英雄者,即是舍己为民、令人敬佩的高尚人物。如果你做出这种残暴不仁的禽兽行径,不是侮辱自家门楣吗?又怎么对得起亲人的在天之灵?” 刘嫣的脸色由青转白。蓦地,她抬起眼帘,泪花晶莹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决然的神色,沉声道:“姓方的,我几次救了你的性命,对你仁至义尽,但你却为什么要处处和我作对?我不懂你究竟想要什么,但今日如果你硬要阻止我的话,那就休怪老娘翻脸无情了。” 说着,她手中的长剑再次颤抖着举了起来,苍白的脸上一片阴霾,紧紧锁定的眉宇间透出腾腾杀气,整个人仿佛是从地狱中钻出来的女罗刹,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不……千万不要。”石梦瑶见状魂不附体,想要冲过来挡在丁晓武身前,身子一软却颓然摔倒在地。 丁晓武默然无语,倏然间,他做了一个令全场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双膝一软,向刘嫣跪了下去。 “刘姑娘,在下多谢姑娘三番几次的救命大恩,感激涕零。”丁晓武先是诚恳地道了声谢,紧接着话锋一转说道:“但请恕在下无以为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价值原则,一个道德底线。如果看到有人做得不对却不加阻止,就是违背了自己的良知。失去了做人底线,一个人即便继续苟活,也同行尸走肉无异。在下今日为了坚持心中正义,不得不冒死进谏。反正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是我亏欠于你,姑娘要拿去,尽管动手便是,在下决无半分怨言。” 说完,丁晓武俯下身去,毕恭毕敬地拜了两拜。 “嘡啷”,只见刘嫣皓腕一松,长剑落在了地上,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而且还是个罪大恶极的奸贼,就为了让他临死前少受点罪,你竟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做担保,这究竟是何苦?”刘嫣低下头去,脸白如纸,浑身不停颤抖,一双黑沉的眸子里却充满了迷茫之色。 丁晓武看了看她,想要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他仿佛下定决心,再次向对方俯下身子拜了拜,朗声道:“多谢姑娘成全。今日所亏欠的一切,在下以后定当图报。” 说完,他长身站起,转身来到段匹磾身边,掏出匕首轻轻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段老伯,待会蛛毒发作起来的时候,便如万蚁噬骨般痛不欲生,我曾经亲身感受过,虽然很快又被侥幸救活,但那滋味可谓刻骨铭心。我不忍心再见别人也受到那种非人折磨,还是抓紧时间,自己做个了断吧。” 说完,他把匕首倒转着递了过去。 段匹磾手捧匕首,呆呆地望着对方,一对昏暗的瞳仁忽闪不定。 “你放心吧。”丁晓武道,“你手下这十二个兄弟,我会妥善地将其带往南方,或者耕田,或者经商,自给自足,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段匹磾深鞠一躬,“恩公,老夫还有一事想麻烦您。”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物件,初看无奇,可被月光一照,顿时满目生辉,光华璀璨,竟是一件晶莹剔透的白玉灵璧。 “恩公,方才我那侄儿侥幸逃脱,而我尚未来的及向其说明被畜生女婿暗算偷袭、身中不治之毒的事,将来恐怕会发生不必要的误会。今后若有机会,请您务必将这个玉璧交给小侄,他看到之后,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丁晓武不明所以,但还是将那物件接了过来:“在下一定照办,你放心去吧。” 段匹磾舒了一口气,他将匕首拿在手里,看了看那银光闪烁的锋刃,随即向着丁晓武缓缓拜倒。 “老夫一生戎马倥惚,阅人无数,却从未见如阁下这般高风亮节之无私君子。先前阁下失手遭擒,老夫不管如何威逼利诱,阁下却坚决不肯吐露刘家后人的半点底细,此是为义。今日阁下又慷慨豁达,对昔日的敌人宽恕包容,化干戈为玉帛,此是为仁。如今天下汹汹、豪强割据,非仁义之君不能平定安济。希望阁下励精图治,奋发作为,不堕青云之志。” 丁晓武心下暗觉好笑,刚想说自己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不值抬爱,却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紧接着右手握剑,猛然向自己的咽喉处划去。 丁晓武慌忙闭上眼,侧过脸去,只听得一声刺耳的“撕拉”声响起,接着脸颊上隐约感到几滴滚热的液体溅了上来。 当他睁开眼时,只见段匹磾已经仰面倒了下去,颈口处呼呼向外冒着热血,一双没有合拢的瞳孔豁然张开,已是气绝身亡。 刘嫣二话不说,提起地上的长剑,走上前一把割下段匹磾的人头,摆在供桌之上,又跪伏下来拜了三拜。 这次丁晓武没有阻止,他明白这个时代人报仇的规矩,因此尊重他们的习俗。但当刘嫣行礼完毕以后,他还是忍不住走上前,把段匹磾死不瞑目的双眼轻轻拂上。 “把我爷爷、爹爹的牌位收起来,然后离开。”刘嫣对手下人发布完命令,接着又对着旷野连吹了几声口哨,不一会便从不远处奔来二十余匹骏马。众人随即上马,呼喝连连,绝尘而去。刘嫣自始至终也没有和丁晓武道别,连一个字也没说。 丁晓武心情惆怅,救人的目的虽已达到,但却因此失去了一位至交好友,从此以后,估计自己再也没有和刘嫣他们相见的机会了。不过天道损补、日月盈仄,都是自然规律。人世间也是如此,有得必有失,不可能一切都会心想事成。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十二名鲜卑俘虏已在刘家仆佣临走前被解开了绳索,此时他们互相对望了几眼,随即呼啦一下向丁晓武跪了下去,纳头叩拜:“灰狼团叩谢方大人救命之恩,大人您不计前嫌,冒死救助,我等不胜感激。” 丁晓武没有虚情假意地请他们免礼,而是抬眼望向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年轻脸孔,目光犀利如刀,冷冷扫视了一遍,看到他们心里直犯嘀咕。 “你们个个都是身背血债的江洋大盗,倘若抓进官府,全都不用经过审判,当场就能问个死罪。”丁晓武一张口便是咄咄逼人之势,不留一点情面。 十二名鲜卑俘虏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伏在地上直冒冷汗。 丁晓武却话锋一转说道:“但是,考虑到乱世无情,为了生存,逼良为匪的事屡有发生,犯罪作恶也不能全怨你们,所以本官才暂时放过尔等。但从今往后,你们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跟着本官老老实实干点正经营生,好好过日子。而且还要想办法多做善事,以赎回前半辈子做的孽,给自己后半辈子多积点阴德。” 看到这些鲜卑人面面相觑,却干瞪着眼不答话,丁晓武暗暗生气,说道:“如果各位做不到,那就各奔东西自生自灭去吧。本大人只会容留本份的良民,不会藏污纳垢收容一群土匪强盗响马子。各位若要重操旧业,本官非但不能容忍,还会带官兵来彻底剿了你们。” 下面一个高昂的声音叫道:“方大人救了我们的命,就是咱的再生爹娘,无论大人让我们做什么,即便是赴汤蹈火,我库力克也绝不会皱一下眉毛。” 丁晓武循声望去,见是方才那个被第一个拉出来祭奠的俘虏,如果不是自己硬生生拦住刘嫣,他早已丢了性命。 “你叫库力克?”丁晓武问道。 “是的,大人。”库力克咧嘴笑道,“我没啥本事,就是射箭一流,从草原到中原,还没有一个人能在箭法上胜过我。” “以后你的箭术不能再射人了,只能在山林中射鹿捉兔子,帮助大伙打猎营生。能不能做到?” “没啥说的。只要大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废话。” 库力克表完态,其他人也都纷纷随声符合,于是这十二名俘虏的未来终于有了着落。 第七十四章 难言之隐 天已经蒙蒙亮了,丁晓武带着十二名鲜卑人回到了蟒蚺洞营地。杨忠因他半夜未归,心急如火,正准备组织人手四处寻找,乍然看到他平安归来,心中顿时转忧为喜。然而当他看到对方身后竟还带着十二名灰狼团的残留余党,不禁又皱起了眉头。 “杨大哥……”丁晓武上前打了个招呼,又将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毫无保留说了一遍。 杨忠还未听完,便皱起了眉头,“方贤弟,你的想法挺好,可是也要照顾一下弟兄们的情绪,昨天这些鲜卑匪徒还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敌人,今天你却让他们加入使团变成自己人,并不是每个弟兄都像你一样,愿意不计前嫌地化敌为友。” “杨大哥,”丁晓武正色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十二名灰狼团土匪天生就是该死的王八蛋,都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没有一丝一毫能够宽容原谅的地方?” “那倒不必,既然他们都已经愿意改过自新、一心向善,咱们若再赶尽杀绝,有违天道。” 丁晓武点头道:“我知道杨大哥是最坚持原则的人,既然你都能这样想,那其他弟兄我更有信心劝说得动。” 杨忠不以为然道:“我是你的结义大哥,当然好说话。但其他人怎么想,却是无法预料。但愿此事不要引发什么乱子。” 然而,事实出乎杨忠预料,当丁晓武向大伙公布了自己的决定之后,虽然有人心中仍旧愤愤不平,但谁也没有提出异议,最后不管违心还是愿意,大家竟都一致同意接纳这十二名鲜卑土匪。 究其原因,不是因为诸人觉得副使的观点有道理,而是因为丁晓武在众人心中已经树立了无可比拟的威信。杨忠求援走后,保护使团安全的重担都压在了丁晓武身上。危急时刻,他敢于担当,敢于身先士卒,并通过一系列的谋划和算计,打乱了敌人的部署和行动,艰难地让使团中大部分成员安然活了下来。如此勇谋兼备,以身作则,所以赢得了大家的信服。 此间事了,众人收拾行当继续上路。荀夫人依依不舍地在蟒蚺洞口与儿子告别。虽然她实在舍不得跟刚刚相认的儿子分离,并苦口婆心地规劝了两个时辰,但刘牢之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便打消了她的念头:“娘,你不是教导过儿子吗,大丈夫志在四方,当建功立业,岂能一辈子避居于父母佑护的羽翼之下?生逢乱世,若能得遇真正的明主,是一生难得的机遇,千万不可错过。儿子相信已经找到了最好的归宿,愿意随同他一起历练锤磨,以图将来功成名就、造福于世。” 荀夫人沉吟半晌,点头道:“儿啊,看到你志存高远,胸怀天下,娘打心眼里为你高兴。为娘不会阻拦你成功成才,但是打铁还需自身硬,依你现在的武艺功夫,想要闯荡四海,还显太稚嫩了点。”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来一副卷起来的文书,双手捧着送到儿子手中,郑重道:“儿啊,你的刘大爷爷虽然向为娘讨教过武学,但他所掌握的功夫毕竟不及三成。这本武经总要,记载了荀家历代先祖的武艺精髓,后面还有为娘这十几年跟随紫檀圣母学艺的经历。这些对你来说大有裨益,若能勤加学练,必能更上一层楼。” 刘牢之庄重地接过文书,“多谢母亲,不过,儿子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母亲……接下来儿子就要前往南方建康,到时候……儿子要不要去见见……那人?” 荀夫人粉脸上顿时挂上了一层黑气,片刻后又转为红润,喟然叹道:“打断骨头连着筋,虽然为娘本想让那人内疚痛苦一辈子,但想想他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当爹的可以无情,但做儿子的却不能无义。你还是应遵循孝道,去看看他吧。” “是,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当下,刘牢之和荀夫人洒泪而别。大队人马离开草帽山,向东南方的积石堡-晋军设在最北方的前哨屯兵据点前进。 匡孝带着麾下的五百步卒先行。一路上,他都是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整个人就像喜马拉雅山的冰川,还未近前就觉得寒意瘆人,再配上那幅凸睛龅牙的丑恶面相,活脱脱神话故事里的夜叉魔王。 丁晓武是喜欢热闹的人,好结交朋友。本想上前跟他闲谈几句,但见对方始终拒人以千里之外,只好作罢。回头想问问杨忠,可刚一提起便被岔开了话题。 丁晓武感觉那两人都在对自己神秘兮兮地打马虎眼。本想去找刘牢之诉说一下心事,不料那个话唠这次竟然也莫名其妙地潜水了,总是三缄其口,并有意无意的避开丁晓武。凡此种种,让他一路来又是疑惑,又是无趣。 好在积石堡就在徐州城北面数十里外,离草帽山并不是很遥远,队伍行进了一天多时间,隔天日落时分便到了。到了自己人地盘,匡孝也开始变得难得热情起来,殷切地邀请魏国使团进营歇息用饭。虽然那笑容是例行公事的寒暄,却也让丁晓武等人感到了一种不可多得的受宠若惊。 一夜无话,转眼间又到了天光大亮、日上三竿,丁晓武找杨忠去向匡孝辞行,然而杨忠却微笑着告诉他已经跟匡将军告过别了,收拾好行装便可自行离去,但是他自己和匡将军多年未见,互相十分想念,有许多旧话要叙,因此须要多逗留几日。作为副使,丁晓武可代行职权,率队先行南下离去,等他在此盘恒够了,自会快马加鞭赶上来。 “杨大哥打算留几天?”丁晓武问道。 “少则五六日,多则七八日,看情形而定。贤弟不必挂怀,尽管带队去建康交接即可。”杨忠满面堆笑,说道:“如果为兄没有追上来,也不打紧,想是匡将军挂念得紧,舍不得为兄离去,所以要留个十天半月,以慰藉相思之苦。等方贤弟办完差使回返时,为兄自会前来汇合。” 丁晓武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对方,只见杨忠脸上笑得就像桃花盛开,而且自打今天一早见着,他就是这副春光灿烂的兴高采烈表情,一刻也未停过。 “杨大哥和匡将军果真是情谊深厚,恰如莫逆之交。”丁晓武微微蹙眉道,“但是我怎么记得,杨大哥那天晚上前去借兵求援之时,似乎跟匡将军之间有不少难以启齿的恩怨情仇,怎么转眼之间,又变成了情深意重的好兄弟?” “哦……当时为兄只是开个玩笑,因为……气氛紧张,为兄为缓和情绪,所以说了句戏言,当不得真。”杨忠乐呵呵说道,“为兄荒唐,让贤弟见笑了。” 丁晓武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但脸上却不露声色,当下抱拳说道:“既然如此,兄弟就先行一步,大哥在此保重。” 第七十五章 只身探秘 队伍沿着驰道迤逦向南而行。丁晓武骑在马上,神色严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刘牢之打马赶上来,看到同伴面容肃穆、不苟言笑,顿时脸色微微一变,刚刚张开的嘴巴忍不住又闭上了。 “有事么?”丁晓武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问道。 刘牢之吞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地说道:“雷兄,实在对不住。当初我请求与你一通南来,确实是怀着自己的目的。在下谨记爷爷的嘱托,此次特地南下寻找双亲。可因为担心河南一带匪患横行,一个人行走不安全,故而才借机跟着使团队伍一道前行,借以寻得保护。因为不知道能否寻亲成功,开始时不便讲出实情,所以才借口……说了谎话,请雷兄多多原谅。” 丁晓武忽然勒住了马,两只大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对方。 刘牢之那张国字脸本来就发紫,此刻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蜜枣。他深深垂下了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灼灼目光。 “不行,杨大哥情形未卜,我得回去一趟。”丁晓武脸上忽然露出一股决然之色,转头招呼道:“牢之,你带队继续前行,我去去就来。” 丁晓武说完,猛地拨转马头,随后打马狂奔而去。耳边传来刘牢之急促的喊声:“雷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个人怎么能行?要不大家伙一块回去帮忙吧。” “不了!”丁晓武回头喊道,“晋军还未表现出敌意,人多了,反而会和对方翻脸闹僵。你放心,我会把杨大哥带出来的,到时候咱们在前方徐州城会合。” 积石堡营寨前。 虽然辕门边只有三名守卫,但一瞅他们严酷而充满敌意的表情,丁晓武预测自己肯定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进去。 果不其然,守卫们在装模作样地看过文书腰牌之后,随即亮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理由:“匡大人正在操练兵马,没有长官的手令,我们不得放外人进去窥探,违令当斩。所以烦请贵使自行离开,不要让小的为难。” 丁晓武知道多说无益,若贸然动起手来,自己孤身一人,惊动了营里的大队人马,一样讨不到好去。他讪讪地接过自己的文书腰牌,一言不发,转身而去。 三名守卫见对方行事爽快,都暗自松了口气。然而没料到丁晓武在转过山坳、走出守卫的视线之后,旋即把马拴在一棵树上,接着轻手轻脚地爬上山坡。 多次打猎,带来的好处就是对猎物栖息出没的场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丁晓武随手抓了一把野苜蓿,一边随手撒着,一边向不远处地上的漆黑小洞慢慢接近。 地洞里忽然冒出两只长长的耳朵,随即便是一只又肥又大的东东敏捷地钻了出来,竟然是一只野兔子。只见它挺着鼻子往空气中嗅了嗅,紧接着后腿一蹬直奔向前,扑到苜蓿边上贪婪地大口咀嚼起来。 趁着那畜生吃得昏天黑地,什么都顾不上的时候。丁晓武突然和身向前一纵,如猛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两只铁钳般的双手紧紧抓住了那只兔子,随后便拢在了怀里。 在山坡上密林的掩护下,丁晓武再次潜入到了辕门边上。看到那三名守卫尚未发觉,他悄然蹲下身来,把怀里的野兔放下了山坡。 左面那名晋军守卫正无聊地打着盹,忽觉眼前一花,定睛看时,只见一只肥硕圆滚滚的白影刚从身边跑过,吱遛一下向大道上逃去。 “嗨,你们看,是兔子诶,好大一只兔子。”守卫惊喜地欢叫起来。 另外二人也都看到了,其中一人埋怨道:“叫唤什么?你叫它又不会自动跟过来,赶快去追呀。”说完,他撒开两条腿追了上去。 “快点抓住它,待会有烤兔子肉吃喽。”其他二人兴奋不已,随后也紧跟着对猎物展开了追逐。 丁晓武见这三人跑远了,赶紧下得山来,飞速钻进了营地。 营中本来有应有好几百号人,此刻却是静悄悄的,连帐篷里也不见任何人影。丁晓武大感奇怪,他沿着中军大道一路轻轻走下去,想探查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诡异的事情。 走了没多久,就听前面传来朗朗的说话声,听声音正是那冷面将军-匡孝。 “弟兄们,你们都知道,老子虽然杀人不眨眼,但刀下从不斩无辜之人,也从不会在营地中沾染血迹。然而今天,为了能让我妹妹泉下瞑目,老子决定破一回例,要在此大开杀戒。你们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冤有头债有主,为了大小姐的尊严,有何不可?”“因为这个畜生,大小姐受了那么多委屈,最后还给活活逼死,今天理应向其讨还公道。”“这个畜生人面兽心,背信弃义,害死了大小姐,合该受死,不值得怜悯。” 七嘴八舌、沸沸扬扬的各种杂音在一大片人群中弥漫徜徉,丁晓武不明所以,听他们隐隐约约说得狠毒,而且似乎又是为了什么报仇的事,心中不禁大急,赶紧加快脚步。 走到营帐尽头,只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布满了人群,都是晋军兵丁。丁晓武见人多眼杂,担心自己暴露,赶忙躲到了一棵大树上面,透过层层茂密枝叶凝目向前望去。结果赫然发现这军营后面竟还建有一座木制的祠堂式建筑。匡孝就站在屋檐之下,手握刀柄,满脸杀气腾腾,青面獠牙的面容令人心胆俱寒。他的旁边摆着一个供桌,上面布着香炉牌位,再看供桌下面,不禁心惊肉跳,只见杨忠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双手被反绑着跪在桌前,口中呢喃着不知说些什么,似在虔诚忏悔。 匡孝刷地一下抽出战刀,大踏步走到杨忠面前,刀尖一摆,挑起了对方的下巴。 “杨忠!”匡孝恶狠狠吼道,“当初你欺我妹妹软弱,负心离去,结果害得她万念俱灰,自尽身亡。如今苍天保佑,让你这贼子自投罗网,重新犯在老子的手里。你这畜生虽然罪大恶极,但我妹妹始终对你一往情深,临死前还念念不忘。如今整整六年过去了,她在那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今番你理应过去陪她。不过,念在你这人平日行事还算正派,老子今天发点慈悲,允许你临终前把心里的遗言讲出来,现在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抓紧时间赶快,否则一会儿到了人头落地的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杨忠抬起头来,一张蜡黄色的脸颊已经变得一片灰暗。他抬头看了看匡孝,默然道:“此事本就因我而起,采薇当初不幸身死,在下也是悲痛欲绝。杨某人其罪当诛,今日特地前来领死,以告慰采薇的在天之灵,并还她一个公道。” “好,你倒还是条敢作敢为的汉子,不枉我妹妹对你付出的一片真心。”匡孝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赞叹了一句,随即目光再次转冷,“多言无益,祭奠时辰已到,现在就请领死吧。” 第七十六章 恩恩怨怨 “慢!”一声断喝从后面传了过来。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从一棵大槐树上跳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白面后生,径直走上前来。有人认得,失声叫道:“这人是魏国使团的什么副使,好像姓方,他是怎么进来的?” “你们这里又不是什么金銮宝殿,小爷凭啥不能进来。”丁晓武背着手,继续大模大样地往前走,众人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纷纷被气势所馁,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匡孝迎上前,拱手道:“魏国副使,虽然杨忠是你的顶头上司,但今日匡某是了结与他的私人恩怨,不涉及两国邦交。所以请贵使不要插手此事,当然,你回去之后尽可如实复命,不用避讳什么。” 丁晓武还未答话,就见一个副官模样的将校悄悄走过来,低声道:“将爷,小的看过,这小子是单枪匹马光杆司令,没带一个手下。” 匡孝点点头,随即面目重新转冷:“倘若贵使今日一意孤行,非要和匡某作对,给自个儿找不痛快,则休怪本将翻脸无情。匡某不是吹牛,这里是老子的地盘,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老子的兵,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使团头目,就算你们的皇帝冉闵亲来,惹恼了老子,照样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丁晓武冷笑不答,心里正在盘算着该如何脱身,一旁跪着的杨忠先自急了起来,嚷道:“兄弟,你们不是早已离开了吗?如何又回来了?” 丁晓武动容道:“杨大哥,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借兵时为何要犹豫不定,原来竟是向自己的仇人求助。你为了救我们,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价码,答应了仇家的复仇要求。虽然成功地保护我等平安无事,可你想过没有,做出这样的牺牲,教我们于心何忍,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苟且偷生?” “你……嗨!”杨忠顿足哀叹,随即转向匡孝道:“匡将军,我这个属下向来鲁莽荒唐、是个不通情理的浑人,他总是没来由跟上级争强顶牛,令人头痛不已。杨某实在不想再见到他,你也不必跟个蠢人一般见识,还是立刻将他轰出军营。” “不,来者是客,岂能说轰就轰?”匡孝冷笑一声,转向丁晓武道,“听方大人的口气,是真的要和匡某过不去喽?” 丁晓武轻咳一声道:“匡将军,在下对令妹的早逝也是相当痛惜,可这并不能怪杨大哥。感情这东西,本来就是两情相悦,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杨大哥和令妹无缘,又何必苦苦纠缠不休?令妹之死,实在是因为她性情过于拘泥,对感情上的失败执迷不悟,以至于一时想不开而自寻短见,虽然其情可怜可悯,但和杨大哥却是毫无关系。” “住口!”匡孝怒火中烧,吼叫道:“杨忠害死我妹妹,罪不容诛。你一个外人,却巧言令色,为这恶棍辩解,实在是无耻之极。识相的,赶紧给我离开。否则,匡某让你与这姓杨的一块去给我妹妹陪葬。” “方贤弟,这里没你什么事,不要搀和进来,快点走吧。”杨忠也是满面焦急,不停地催促道。 “杨大哥,你和我不是早已结拜为异姓兄弟了吗?哥哥有难,做兄弟的岂能见死不救、一走了之?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撇下你独自离开的。”丁晓武把厚实的胸膛向前一挺,慨然说道。 “好,既然你们两个一心求死,那匡某就成全尔等。”匡孝将手一招,冲手下人喝道:“把这姓方的也抓起来,和姓杨的畜生一道开刀问斩,祭奠大小姐。” 四面的兵丁闻听此言,齐齐拥上,要将丁晓武当场扭住,忽然那座木造的灵堂中传来一声暴怒的断喝:“住手,你们还要作恶到几时?” 丁晓武听那声音似是一位年老的女子发出,心下奇怪,抬眼望去,只见灵堂的房门“咯吱“一声洞开,从里面袅袅走出三个女子,当中是为老妇人,身体佝偻,鸡皮鹤发,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 这位老妇人在左右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走到台阶边,匡孝见状慌忙迎了上去,疑惑道:“娘,你怎么出来了?” “我若再不出来,你岂不是又要肆无忌惮地滥杀好人、胡作非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岂容你到处作孽?”老妇人怒气冲冲地甩脱侍女的搀扶,狠狠地白了匡孝一眼,随即向着缥缈的青天拜了两拜,口中呢喃道:“老天保佑,求您看在小儿年幼无知的份上,饶恕他所犯的罪孽。” “娘,我都快奔四的人了,您怎么还说我年幼无知啊。”匡孝有些愤愤不平地说道:“再说,您不是也对采薇的死感到痛心疾首吗?当年下葬的时候,您哭晕过去至少三回,今天仇人相见,您为何反过来处处对他们偏私袒护?” “瓜娃子,你不用讲得冠冕堂皇,煞有介事。作为你的亲娘,若连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都搞不清楚,真是妄自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老妇人嘿嘿冷笑,扭头看了看杨忠,说道:“你若真的因为心疼自己的妹妹,所以想要手刃仇人,老身不拦你。但你如果是出于当年比武败在杨忠父亲的手下,愤懑难消,因此才想要残杀其子以泄私愤,这么做实在伤天害理,老身不得不管。” 此言一出,匡孝那张豹脸顿时涨得通红,但隔了片刻又理直气壮道:“母亲说的不错,孩儿的确对十几年那场比武耿耿于怀。杨冠禹那个老狐狸实在太狡猾,当初孩儿年轻力壮,又有一身精湛的好武艺,而他已经是风烛残年,行将作古。倘若不是这老东西暗耍阴谋,又使拖刀计、又使回马枪,怎么会赢得了孩儿?当时孩儿初出茅庐,不知人心险恶,所以才着了道。这些年来,孩儿愤懑难平,所以今日必须要让杨忠父债子偿,方可泄心头之恨。” 第七十七章 比武对招 “孽障!休要胡言乱语。”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笃笃笃”不停用拐杖敲击着地面。“常言道,将不在勇而在谋,沙场对决,本就是斗智不斗力,使用巧计妙招破敌,本就无可厚非。技不如人,本应回来潜心历练,努力提高自身修为。可你却是心胸狭隘,锱铢必较。比武不胜,便杀人家的儿子来泄愤,如此鼠肚鸡肠,怎能号令三军,做一方将佐?” 匡孝脸色青白不定,很是尴尬,但母亲面前却又不敢顶嘴强辩,眼见她骂完了,方转头看了看绑着的杨忠,一字一顿道:“姓杨的,我今日就这么杀了你,想来你也不会死得心服。既如此,咱俩就再比试一场,用你的杨家枪法和我的匡家刀法来一场痛快淋漓的公平对决,若是你能胜了我,则说明你家武学确有过人之处,在下心服口服,可以让你和手下人平安离去。但若是败了,那就说明你们家的枪法不过尔尔。你必须承认你爹当年投机使诈,胜之不武,还必须承认你们家的武学功夫都是欺世盗名,并当着我妹妹的灵位,自刎谢罪。这个要求,你敢不敢答应?” 听完这话,老妇人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争辩,却被儿子急促的几句话堵了回去。“哎呀……娘,就算你嫌儿子心眼不大,睚眦必报。可匡杨两家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总得在今日做个了解。采薇毕竟是您的亲闺女,毕竟是因这姓杨的而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总不能说算就算了。何况当着军中那么多弟兄的面,我这游击将军话已出口,倘若随便收回,今后又如何让众兄弟信服?而且,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您老一个妇道人家,就别再跟着搀和进来了。” 老妇人一听此言,只得缄口不语。杨忠低头沉吟了片刻,随后抬头说道:“好,只要你能放我这位兄弟离开。”他用眼角瞥了瞥一旁的丁晓武,“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嗯,痛快。”匡孝搓着手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只要你肯下场比武,匡某自会将这位方大人礼送出军营。” 说完,他转头冲部下们一努嘴:“给这姓杨的松绑,再去兵器库取一把长枪来交给他。” “且慢!”一声断喝震得匡孝耳膜嗡嗡作响,他回过头来,见丁晓武上前一步,将杨忠身上的碎衣服拉开一角,里面登时露出了纵横交错的一道道鞭痕血印。 “看看,你把杨大哥打成这个样子,遍体鳞伤,叫他如何与你比武?”丁晓武愤愤然道,“你诚心欺负一个体无完肤的伤员,这才是胜之不武,令人齿冷。” 匡孝那对凶狠的眸子中杀气外露,冷然道:“那依你说,这桩恩怨又该如何了解?” “你不是要比武吗?行,我杨大哥身有不便,就由在下来领教匡将军的高招。”丁晓武气定神闲地说道。 “方贤弟,你……”杨忠刚想开口,却被丁晓武一个眼色止住,“杨大哥,我自有主意,你不必挂怀。” 匡孝两眼一翻,冷冷道:“你来?一个无名小卒,也配和本将军过招?匡某手下不打无名之辈,你根本没有资格向我挑战。” 丁晓武哈哈一笑:“虽然阁下妄称游击将军,可在我杨大哥面前,也不过是一员无名下将。如果我不配向阁下挑战,你就更没资格与杨大哥交手。要知我大魏国良将如云,杨大哥更是其中翘楚,堂堂杨家枪法是用来打虎猎熊的,不是用来收拾虾兵蟹将的。何况,魏国军队的战斗力和晋朝根本就不处于同一级别,让我这无名小卒出场,已经是杀鸡用牛刀,自掉身价了。” 听完这种侮辱的话语,匡孝再也沉不住气,暴跳如雷地咆哮起来:“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娃娃,竟敢羞辱你家祖宗?是可忍孰不可忍。行,你若想来送死,老子成全你,待会若不将你大卸八块,斩上个万朵桃花开,老子就不姓匡。” “来人,拿我的钩镰宝刀来。”匡孝冲着身后一声大吼。 说完,他又一把将上身衣裳掀去半截,露出一条强健如钢的臂膀,那铁疙瘩般隆起的肱二头肌,蚯蚓般盘根错节的青色筋脉,无不令人骇然失色。 丁晓武也取下插在背后的长柄朴刀,刀尖对准前方,浑身肌肉霎那间紧紧绷了起来。 匡孝久经战阵,虽心中不忿,此刻却强行压抑着怒火,冷静下来。他并不清楚丁晓武的来历,但见对方胸有成竹,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脑海中也不禁泛起阵阵疑惑,当下不敢大意,将手中的钩镰长刀横摆在胸前,严阵以待。 说时迟那时快,丁晓武突然口中发出一声虎吼,震耳欲聋。紧接着,他便如饿虎扑食一般,脚下生风猛冲上前,随后高高跃起,手举朴刀一个“刀劈华山”,狠狠地向对方兜头劈了下来。 匡孝骇然失色,虽然他可以把长刀直接向斜上方一挺,顺势洞穿对方的胸膛,但这么一来,自己势必也要被这雷霆一击当场劈碎脑壳。他没料到对方一上来便是拼命三郎似的野猪式冲锋,自己可不想就这么平白无故与这疯子同归于尽,于是赶紧侧身一闪,避开了寒芒森冷的刀口。 丁晓武落在地上,手中招式却并未有丝毫停滞。只见他将刀柄向旁一转,反过手来,锋利的刀刃向对方腰际见横扫过去。匡孝只感一股阴寒急速袭来,慌忙将刀柄横摆到侧面,挡住对方刀锋来路。 “嘡啷”,一声金铁交鸣轰然雷动,响彻云霄。两人都是身强力猛之士,甫一交手,顿时都是全身一震,双臂酥麻。 丁晓武牙关一咬,气运丹田,浑身又冒出一股大力,直直注进了手臂。他将朴刀急速抽回,随即口中发出一声狼嗥,刀尖对准匡孝的胸口直直捅了上去,速度之快,恍若电闪雷鸣。 匡孝忙不迭地再次将刀柄回摆,抵在对方刀口之下,在那刀尖离自己胸口仅剩不到一寸之遥时把它顶了开去。他全身冷汗直流,心内刚刚喊了声:侥幸!突见对方刀口再次翻转,砍向自己的腋下。他心下再次一凛,赶紧跟着变招,防住要害部位。 就这样,丁晓武步步紧逼,一招快似一招,将手中朴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剑影化作一片流星寒芒,全是雷厉风行致人于死地的杀招。六个回合过后,匡孝已是险象环生,岌岌可危。虽然一时没有落败,也没有受伤,但却被杀得满头大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第七十八章 百步穿杨 倏忽之间,丁氏六刀一气呵成表演完毕,精彩谢幕。 丁晓武额头上渗出了汗珠,略微顿了顿,忽然小宇宙再次爆发,双腿用力一蹬,身体纵跃而起,大刀顺带着劈斩而下。 匡孝眼神中顿时流出一股迷茫,这招怎么那么熟悉,不就是刚才使过的那记刀劈华山吗?才过了没多久,为何又故技重施?难道是卖破绽,故意引自己上钩?这愣小子诡计多端,可得小心应付。 接下来,丁晓武纵劈横削,刀法一轮快似一轮,但匡孝完全认得,尽管对方把出招次序重新排列了一番,可换汤不换药,全是老一套。因为已经有了应对的经验,所以和上一回比起来,他不再手忙脚乱,而是应付自如,游刃有余。 瞬息之后,旧瓶重装、了无新意的丁氏刀法第二幕演出结束,匡孝依旧昂然未倒,与第一幕完毕时相比,他的脸上不但多了几分得意与自信,而且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轻蔑的冷笑。 丁晓武却是大汗淋漓,脸色灰败。先前,他明白自己这点三脚猫工夫和敌人实力相差甚远,所以一上来便先发制人以命搏命,将自己的六招杀手锏式刀法接连不断使将出来,想以雷霆万钧般不间断的猛烈攻击逼使敌人落败。所谓一夫拼命万人莫敌,因此丁晓武一开始便占尽上风,然而对方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却终归安然无恙地挺过来了。这让丁晓武大吃一惊,始料未及。不得已,他只有把丁氏刀法打乱后再使上一回,结果不但毫无效果,还把自己的底细彻底暴露给了敌人。 丁晓武气势已馁,他的六招刀法是刘牢之帮他从游戏里的华丽大招中浓缩得来的,虽简单实用,但也只能对付一下武艺不精的土匪小喽啰,一旦遇到真正的高手,六招使完后,立刻便露了怯。可如今是骑虎难下,面对危局,自己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只能硬起头皮,勉为其难。想到这儿,他再次将刀刃横转,向对方腋下削去。 匡孝冷哼一声,几乎看都不看,手中长刀霍然舞动起来,刀尖毫无花巧地磕击在对方的刀刃上,立时牢牢地绞在一起。 丁晓武感到身不由己地被向前一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挣起身子,想要抽刀回斩,却怎么也无法得心应手。原来匡孝的这把刀名唤钩镰刀,前方刀背上有一个凸起的钩子,只要勾住敌方兵刃,牵拉扯带之下,轻易就可将对方缴械。 丁晓武对深浅丝毫不知,结果一下就着了对方的道。不过幸好他力大,死命拉扯之下,终于抽回了兵刃。但匡孝不等他喘息稍定,马上虎吼连连,轮着长刀向他劈头盖脑地砍了过去,一下比一下猛烈。丁晓武举刀招架,只觉对方每一记都有千钧之重,实在不堪重负。 发球局转到了匡孝手里,而丁晓武却举步维艰,手足无措。对方刀法凝练、造诣非凡,不是他这种三脚猫把式所能比拟的。冷兵器可谓手的延长,古人在上面浸润的成就,完全超出了现代人的想象,不是两三段武侠小说的打斗桥段就能概括的。刹那间,只见匡孝刀去如电,就像大浪滚滚连绵拍岸,又似虎啸龙吟风林瑟瑟,森冷的刀光瞬间将丁晓武团团笼罩,犹如一道道骤雨冰雹,铺天盖地朝他身上猛打猛砸。 忙乱中,丁晓武慌不择路,只得将朴刀快速舞动,荡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烁寒芒。蓦地,他的战刀微一凝滞,立时又把对方刀尖上的钩子缠住,迅捷超前一推,立时虎口滑裂,朴刀脱手,“镗啷啷”滚落在地。 匡孝见对方兵刃已失,心中狂喜,急速冲上前飞起一脚,正中丁晓武胸口,把他踢了个七荤八素,当场四脚朝天摔翻在地。紧接着,匡孝左脚递出,踏在对方胸口之上,双臂同时抡圆宝刀,在空中自上而下划出一个耀眼的半圆形轨迹,向着丁晓武的脖颈处重重劈了下去。 眼看丁晓武就要身首异处,猝然间异变陡生。只见空中一道黑影如长虹贯日般迅捷撞在了匡孝的刀面之上,后者只觉一股大力似排山倒海,刀口立时失了准头,向旁荡了开去,“嗤”地一下滑入了旁边一株大树的树干。 匡孝愕然惊起,抬头望去,只见灵堂房顶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十几条人影。中间屹立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长着紫红色脸膛,似乎在哪儿见过。此刻他正拈弓搭箭,并圆睁着通红的双目,虎视眈眈地瞪视着自己,那架势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少年旁边,另有一个秃发长脸的汉子,手持一把北方草原样式的反曲弓,上面搭着一支银光闪烁的狼牙羽箭,犀利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住了站在下面惶恐失色的匡孝。看到这幅景象,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惊呆了。 丁晓武却是欣喜若狂,原来站在房顶上的正是他的好兄弟刘牢之和以库力克为首的那十二名鲜卑勇士,面对着下面黑压压数百名晋兵,他们毫无畏惧,大义凛然。 “尔等是何人?竟敢擅闯大晋军营,不怕朝廷诛杀你们全家满门吗?”匡孝色厉内荏地咆哮道。 “匡将军。”刘牢之朗声道,“我们无意和你们晋朝作对,只求将军您立刻放了我家正副使二位大人,大家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奔东西,从此互不干涉。” “放屁!”匡孝狂怒地吼叫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教训老子?看看清楚,这里里外外全是老子的兵,你们若敢轻举妄动,立刻就让尔等当场化为齑粉。” 倏然之间,忽听“砰”的一声霹雳响动,原来是举着大弓的库力克急速放开了弓弦。只见一抹寒星如流星闪电般扑向匡孝面门,速度之快,令人根本目不暇接。 匡孝吓得面无人色,眼见那只黑点越放越大,直冲自己扎了过来,他的瞳孔立时收缩,浑身汗毛孔几乎全部张开,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可名状的绝望。 然而那支流箭却并未射进匡孝的头颅,而是擦着他的头顶掠过,“笃”的一声扎进了后面一棵树的树干。再看匡孝,早已是呆若木鸡,隔了半晌,他才心有余悸地摸向脑袋上带的头盔,将发现插在上面的猩红色燕尾流苏赫然不见,忙回头看时,只见它已被那支狼牙羽箭钉在了树干之上,犹在随风飘扬。 第七十九章 身世浮萍 刘牢之斜眼瞧了瞧库力克,有些妒忌地笑道:“没想到老兄箭法如此精妙,我打小跟着爷爷四处射猎,十几年下来从无间断,箭法却仍不及你。” “我们大草原上的男儿都是枕着自己的弓和箭袋长大的,个个都有百发百中的神功,当然强过中原的农夫庄稼汉。”库力克露出骄傲的面容,说话倒是一点也不含糊,别人讲他胖,他立刻喘个不停。 房屋下面,匡孝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头颅仍在,方才定下了心神。他抬眼望向刘牢之等人,再次张口呼喝,但语音已经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你们是姓杨的手下吗?我积石堡乃军营重地,防御森严,你等是如何……闯进来的?” 刘牢之冷笑一声道:“防卫森严?仅在门口杵了三个连兔子也抓不住的蠢货,难道就算固脱金汤了?倘若真来了千军万马,还不瞬间把你这里连根拔起?”说完,他把手一招,几个鲜卑手下把那三个垂头丧气、捆得像粽子一样的晋军守卫推了上来。 匡孝面如死灰,瞪着刘牢之吼道:“你待怎样?是让本将放了你们的头头?” “不错。你要毕恭毕敬,把我家正副使二位大人礼送出营,并诚心诚意地向他俩道歉赔罪。如若不然的话……”刘牢之面色一冷,“下次钉在那棵树上的就不是你的盔缨,而是你的脑袋。” 匡孝的一双凶狠的瞳孔再次收缩起来,因为他看到库力克手中的大弓再次被拉成了满月状,一只黑幽幽的狼牙羽箭对准了自己的面门。 匡孝刚才已经见识到了此人神箭的威力,知道对方说到必然做到,自己倘若再不答应,性命必然不保。可是自己身为主将,如果就这样老老实实地屈从于人,今后还如何能够服众?如何能够言出如山地号令全营士卒? 正在踌躇间,忽听那位老妇人发出一声惊呼,拄着拐杖踉跄着疾步上前,由于腿脚不便,一个趔趄差点没有栽倒。两旁的侍女慌忙双双抢上前把她扶住,齐声劝道:“老夫人,您腿上的风湿病尚未痊愈,不要走得太急,小心跌跤。” 老妇人却没有理会她俩,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的丁晓武,深邃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忧郁和困惑的光芒。 “那位后生,你走过来,让老身好好瞧瞧你。”老妇人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丁晓武一个愣怔,“您……是在叫我?”他不确定地伸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疑惑。 在得到对方肯定的表示后,他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礼貌地走上前问道:“大娘,您有什么事?” 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圆睁着两只像井口般深沉的眸子,上上下下把丁晓武里里外外地细看打量,几乎将他从头顶到脚底全部梳理了一遍。 丁晓武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正忍耐不住之际,忽听对方失口惊叫道:“像,简直太像了!无论是面貌,还是这身板,完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连十根手指,也是一般的修长白皙。” 丁晓武心说,您不会还要脱我的鞋验验脚趾吧?没事盯着人家手指头看什么?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不敢无礼,毕竟人家是个老年人,做小辈的理应尊重。 “大娘,您说我像谁呀?”丁晓武不解地问道。 老妇人闻言一怔,随后紧盯着对方,急声道:“后生,你可认识一位青鸾散人?” 丁晓武闻言一个愣怔,随即脱口说道:“不认识。”心中却暗自纳闷,这老太太没事问这个干啥?老子既然来自于后世,怎会知道有什么青鸾散人青楼贱人。 “哦,你不认识?”老妇人很是意外,有些不大相信。她随即又想起些什么,继续道:“青鸾散人原本大名叫马昙,他……应该跟你颇有些渊源,你怎会不知道呢?” 丁晓武越发感到莫名其妙,心想:就算我是这个时代的人,可他姓马,我姓丁,两人八竿子打不着,我咋会认识什么马昙或者马桶?这老太太是不是临老糊涂,老年痴呆神志不清,还是不要跟她一般见识,否则越说越牵扯不清。 想到这儿,丁晓武决定彻底澄清自己的身世,以便断了那老太太刨根问底的念头。他清清喉咙说道:“大娘,不瞒您说,在下姓丁不姓马,名晓武,又有一个名字叫方雷,之所以会如此,其实是这么这么回事……” 他侃侃而谈,又把当初在天平山骗义兄第曹坚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什么丁姓、方姓两个老爹共同认领抚养儿子,给孩子起了两个名字的事又照本宣科地唠唠叨叨讲了一遍。最后道:“大娘,不瞒您说,我一直在关中地带老老实实种田为生,后因渭河闹了水灾,才流落中原,所以根本就没机会认识什么青鸾散人,抑或是马昙散人。” 谁知那老妇人一听,顿时两眼冒光,情难自已,扑上去一把揪住丁晓武,满脸的褶子皱纹几乎都跟着抖动起来,一双眼颊热泪盈眶,口中哽咽道:“后生,你果然是他的……一点也没错!” “慢,慢着,大娘!有话直说,别这样……”被一个老太太投怀送抱,丁晓武全身禁不住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心道:这位老太太是不是发癔症了,怎么好说歹说,越解释反而搞得越乱,那个他到底是谁呀?自己又是他的什么呀?什么就没错了?全都莫名其妙。应付这个疯颠颠的老太婆简直比对付他儿子更令人痛苦。 丁晓武手忙脚乱哭笑不得,谁知老太太后面一句话更让他如遭锤击,差点没当场眩晕过去。“后生,你可知道,你的那两个养父,丁建和方炳二人其实正是马昙身边仅存的两名忠心下属,当初马昙……犯了些事情,不得不更名改姓云游四方以避难,留下了一个遗孤,交予丁建和方炳抚养。为消灾躲祸,他俩带着那孩儿隐姓埋名遁入民间,从此杳无音讯。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嗷嗷待哺的婴儿已然长大成人。老身再老眼昏花,也自信不会看走眼,你跟你的父亲长得实在太像了,再听你这么一叙述,更是确凿无疑。天可怜见,想不到老身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他的亲生骨肉,实在是三生有幸。” 说完,老妇人紧紧拽着对方的手臂,呜呜咽咽地哭泣着。而丁晓武则是瞠目结舌,张口错愕,整个身体仿佛化作了一具雕像,一动也不动。 第八十章 无果姻缘 不会吧,老子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老天爷,竟被他玩得那么惨。明明是自己瞎编胡诌了一通,没想到信口开河也能成真,一语成谶竟然统统变成了事实。自己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预测帝,比章鱼保罗还要神,如果以这种状态闯荡华尔街,什么股神巴菲特,投机大王索罗斯,统统都得甘拜下风。可是现在,这个预测神通实在用的不是地方,好处没求着,却给自己招来一堆麻烦。目前最紧要的事是赶紧想个办法劝导身边这位哭哭啼啼的老太太,别再给自己添乱了。 于是,丁晓武定下神来,扶住那位老妇人,耐心劝导道:“大娘,也许您说的全对,但我委实不清楚自己的身世,长久以来,我一直认丁老爹叫亲生父亲,认方老伯为养父,心安理得活到现在。可是如今您突然之间又给我又安排了一个素未谋面的老爸,在下心理实在难以承受。就算您讲的一切都对,并未凑巧出现重名重姓,可我不能听了别人一面之词就全然抛弃以前所认定的一切,转而接受一个全新的角色。您总得让我回去向两位老爹问问情况,将所有来龙去脉核实清楚,如此方能做出决断。” 老妇人止住了啼哭,点头道:“后生,你说的也有道理。好吧,就依你之言,往后抽空回家一趟,向丁建和方炳询问清楚,看看老婆子我到底有没有撒谎。但不管他俩怎么说,在得到你亲爹的确切消息后,不管天涯海角,你务必要设法找到他。人活于世,亲情才是第一重要,没有什么比父子团聚更加弥足珍贵的了。” 见对方满口应承下来,老妇人方才长吁一口气,转头对儿子道:“孝儿,事情已经清楚了,这位后生小哥其实是你马叔叔的遗孤,大伙其实都是自家人,闹个什么劲啊,你别再耽搁了,赶紧把俩人都放掉,让他们快点上路办差使去。” 刚才听母亲讲到这些从未跟自己提到过的离奇故事,匡孝也不禁好奇心大起,浑然忘记了报仇之事。等到现在听母亲提起,方才回过神来,顿时着急道:“不行,娘,今天儿子已经说好了,只要这些人比武落败,儿子就绝不能放其南归。刚才这姓方或者姓丁的已经被打得一败涂地,儿子若就此放过他俩,岂不是食言失信,自己打自己耳光?如此出尔反尔,往后还如何指挥兵马、令行禁止?” “你这瓜娃子,能不能在你娘面前少打些官腔?”老妇人动怒道,“马叔叔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大公子更是金枝玉叶,你一个小小的四品游击,怎敢对其无礼?万一伤了他,给你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为了泄愤报私仇,你诚心要把咱匡家搞得家破人亡才舒心?” “娘,您老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匡孝气呼呼地叫道,“就算儿子借故报私怨不对,可采薇终归是您的亲生骨肉,难道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仇人放虎归山留后患?” “孽障,你现在的命可是攥在人家手心里。”老妇人伸手指了指屋顶上仍在张弓搭箭的库力克,“既然老娘好话说尽都不听,那就由着你胡闹好了。倘若你自信能逃过这一劫,为娘也不拦你,让你自生自灭去吧。”说完,老太太哼了一声,侧过脸去不再理他。 匡孝搞了个灰头土脸,抬头望见那一点黑沉沉的寒星冷芒仍不离自己额头左右,心中又是怨怒,又是害怕。最后,他肚里暗骂一句,不情愿地扭头吩咐一名小校,让他解开了绑缚着杨忠的绳索。 杨忠被捆了半日,如今终于恢复了自由身。他却没有急于和丁晓武一道离去,而是转过身“蹭蹭蹭”疾步走到那老妇人跟前,纳头便拜。 “罪人杨某,当年因故不辞而别,未料到竟害得采薇妹子香消玉殒。今日杨某诚心诚意来向匡老夫人请罪,此事虽然并非在下本意,却是因在下而起,因考虑不周才酿成祸端,所以请老夫人重重责罚。” 老妇人目无表情地瞥了跪在地上的杨忠一眼,阴冷道:“杨忠,老身问你,当年你为何执意不肯娶我家采薇?难道是嫌弃她配不上你?” “不,不是这样。”杨忠慌忙辩解道:“采薇性情贤淑,温婉多情,绝对是贤妻良配。只是……在下因母亲大人之命,不得不另娶他人,已成孝道。” 接下来,杨忠把事情原委经过详述了一遍。六年多前,当时杨忠的母亲还在世,一天忠母去集市买菜,回来时突然出现心绞痛,倒在小巷中,当场休克过去。危急关头,幸好一个帮人浣洗衣裳的姑娘路过此地,见状后赶紧上去掐住忠母的人中,将她救醒过来,接着又背着老太太回到自己住的草屋中,并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铜钱拿出来,请来郎中为老人诊治。 后来,经过一番细心诊治、开药,杨忠的母亲终于逃过此劫活了过来。听郎中说,幸好发现及时,若是耽误了时段,再好的名医也无法将其治活。老太太于是对那姑娘千恩万谢,后来,又见她和亲弟弟忍饥手饿无依无靠,便发善心将他俩收留为义女义儿,最后,又要杨忠娶这位唐姓姑娘为妻,以感激人家的救命大恩。 “原来,你另娶他人,完全是出于对母亲的至孝,不敢有丝毫违拗。”老太太听完叙述,不禁触景生情,若有所思,“其实你的作法并无不妥,如果要怪的话……第一个应该怪老身自己。谁让老婆子 把自己的偏激、执拗统统遗传给了采薇呢?其实从一开始,老身就看出采薇这孩子仅仅在单相思,你曾几次坚决拒绝,她却老是心存幻想,不肯放弃。最后,老身一个大意失算,没看好采薇,竟然让她撒手西去。所以在这件惨祸上老身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妇人一口气说完,激动之下,心口不停起伏,久久不歇。她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帛,对杨忠道:“这是采薇临终前写的最后遗言。老身一直想转交于你,却始终不得其便,今日总算了却了这桩心愿。”她停顿了片刻,又道:“因为采薇生前曾几次三番说要驾舟顺流北上,与你相会于漳河,所以我们遵从其遗愿,将她埋在了微山湖南岸边。” 杨忠颤抖着接过锦帛,双手摆弄了半天,却始终无法解开上面并不是系得很紧的丝带。最后,老妇人身边的一个侍女掏出一把小剪刀,才总算解决了这个并不复杂的工序。 杨忠只觉手中这副锦帛沉甸甸重若泰山,好不容易打开后,只见上面写着娟秀的两行小诗,“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下面又有十个小字,“缘已尽情未了,来生再会。” “嘡啷”一声清响,让杨忠那揪起的心几乎跳出胸膛。原来当锦帛全部展开来时,里面夹着的一件物事落在了地上。 第八十一章 缘尽今生 一名侍女弯下腰将它捡起,却发现那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铜珠子,鸽蛋般大小,不知派什么用场。 但杨忠一见之下,却恍然顿悟,早已逝去的往事立刻从脑海中喷涌而出,如画卷般历历闪现在眼前。 多年以前,当他还效力于后赵朝廷,在邺城中担任下级巡检官员之时,一次奉命在街上巡视,走着走着,却发觉从馆陶轩酒楼中传来争闹之声,上去一看,见是几名羯人高官贵胄子弟正围着两名主仆打扮的俊秀青年调笑不止,那两名青年虽身着男装,但眉目清秀,肌肤白皙细腻,一看便知道是女扮男装。而那些个泼皮想必也看出了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便趁机仗势欺人上前骚扰,满口污言秽语还动手动脚,吓得两名少女尖叫连连,左躲右闪却无法摆脱。 杨忠一见之下,不禁心头火起,他不管朝廷颁布的羯人高贵不可冒犯的律令,当即操起手中刀鞘,冲上前一顿暴打,把那些泼皮揍得哭爹喊娘,狼狈逃走。打完人后,他这才发现用力过猛,刀鞘竟然已经断了,而上面镶嵌的一颗铜珠子也滚落下来,却被那名扮作男子的少女捡了去。那珠子虽不值几个钱,但因为是父亲临终时传下来的,嘱托要好好保存,所以杨忠便出言向少女讨要,少女顽皮性情,非要收为己有。 正当两人争执不下时,突然大群官兵涌进了酒楼,一个个荷刀执枪,声色俱厉地指斥杨忠殴打羯人,大逆不道,并将他绑缚起来押送廷尉府。 因为事情关联到了羯人,廷尉不敢有丝毫马虎,赶紧忙活着应对。可若公开审理,势必会揭出其中丑事,让羯人下不来台,反遭厌恶。而判罚轻了,又担心朝中权贵不满,认为汉人相互偏袒,一齐向羯人对抗。于是,为了不连累自己,廷尉决定在狱中秘密处死杨忠,一了百了,对上下都好交代。 但就在当晚,狱卒们按住杨忠要给他强行灌毒酒之时,忽然有宫人手捧敕书来到,宣布对杨忠的赦免令。原来白天发生的事情早已不胫而走,竟传到了中郎卫王泰耳朵里。王泰生性正直,又是位高权重的大将军冉闵(当时还叫石闵)的亲信,得到消息后,立刻将此事报与主公,冉闵也觉得杨忠不畏**,是个人才,于是才去宫中请出圣旨,救了杨忠一命。 此时此刻,复又见到了这颗铜珠,杨忠不禁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他捧着珠子,回过头望着那老妇人道:“匡夫人,多年以前的某日,在下曾不幸蒙难,后又平安脱险。是不是因令嫒及时出手搭救,才保无虞?” 老妇人却摇摇头道:“关于你俩的事,采薇并没有向我透露过太多底细,但你手中的铜珠,老身却还了解一二。”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丁晓武,回头说道:“这颗珠子虽不珍贵,但造型奇特,老早是洛阳宫廷中的遗物,后被青鸾散人马昙收藏在了剑柄上,但又不知为何,老身竟发现它莫名其妙转到了采薇手中。我问她为何会有此物,她不肯明说,但却提到自己去邺城时曾见到过那位青鸾散人,并说此人手眼通天,和邺城官场诸人多有往来,且十分隐秘。” 老妇人话刚说完,杨忠便猛然一个激灵,脱口叫道:“明白了,当日我蒙冤入狱,眼见命悬一线,幸亏采薇以这颗珠子为媒介,找到了马昙阁下,并通过联系王泰大人,及时救下了我这条命。可为何后来多次见面,采薇却对救我之事提都不提一句?她若说了,我就不会……不会这样无情地拒绝……采薇也就不会……” 说到这里,杨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波澜,双手掩住面孔,潸然泪下泣不成声。老妇人也是神色凄然,枯槁的面孔上再次流下两行清泪,哀叹道:“采薇这孩子从小要强,她想让你真心诚意地娶她,而不仅仅是知恩图报,所以才不愿让你知道曾经亏欠她的人情。” 杨忠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黯然神伤道:“当初在下并非对采薇姑娘的一腔深情无动于衷,只是在了解她的家世后,考虑到她一个晋朝官宦家的小姐,和我这个敌国的破落子弟如何能够般配,为了不影响其锦绣前程,所以才忍痛拒绝,没想到她的性格竟会如此刚烈。” 老妇人深深叹息道:“你们男人呐……总是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站在道德至高点,以为做出点自我牺牲就是为别人的终生幸福考虑。其实,你们骨子里都是自命不凡,从来都以自我为中心,根本不屑于去了解女人心中的真正想法。而我们这些柔弱女子,生来便身不由己,不得不做你们这些所谓大丈夫的心灵陪衬,不得不依照你们的想法观念喁喁独行,一辈子折磨受累。采薇不肯迁就,早早离开这凄凉人世,从此不再天天受那相思离别之苦,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杨忠面无人色,颓丧地低下头去,口中不停呢喃着,似在虔诚地忏悔。旁边丁晓武却眨了眨眼,望着那老妇人道:“大娘,您是否也遇到过类似的遭遇,所以才会感同身受。” 老妇人恍然醒悟,苦笑着看了看他,转头对仍旧傻愣愣站在一边的儿子吩咐道:“孝儿,时候不早了,你快些送这几位朋友离开吧。” 匡孝在对方神箭威逼下,原先嚣张的气焰早已风流云散,之所以仍旧心有不甘,只是怕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以后不好再随意发号施令。正自踌躇时,忽然听到母亲发话,便赶忙顺势借坡下驴,装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说道:“孩儿虽然对妹妹的离世仍心怀苦痛,但既然娘亲仁慈好善、以德报怨,那孩儿一切唯娘亲马首是瞻,听从就是了。”说完,他闪身让在一旁,同时吩咐身后众兵也向两旁分流,让出了中间一条路径。 丁晓武见状,连忙冲着房顶吹了声口哨,刘牢之等人听到,纷纷一跃而下来到地面。众人托起还在失魂落魄的的杨忠,向辕门外鱼贯着快步走去。 “慢着。”丁晓武经过匡孝身边时,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嘻嘻道:“匡将军啊,先前听杨大哥说起,你与他经年未见,对其十分想念,几乎都到了朝思暮想、欲罢不能的地步。现在好朋友即将远行,你怎么连送都不送一程?这也太对不起友谊二字了吧。” 说完,他不由分说,悄悄把手中的匕首冲对方腰腹处轻轻一顶,匡孝心下一凛,抬头又看到母亲正同意地点着头,无奈之下,嘴里只得含混道:“好吧,既然尔等自认是客,那匡某再怎样也不能失了礼数,现在就送各位一程。” 言讫,他不得不跟随着丁晓武等人向辕门外走去。晋兵们见长官被人制住,虽有心上前救援,但投鼠忌器之下,无奈又缩了回来。 一行人押着匡孝走到营外,晋兵们在后面跟随着前进,却都远远躲着,不敢过于靠近,怕伤及长官。一直转过了山坳,和大队人马汇合之后,丁晓武才将匡孝放归本阵,然后扬长而去。 等到晋军大队人马赶过来时,却见对方早已去远,追之不及。 第八十二章 佩韦自缓 众人迤逦南行,一路无话。不但杨忠还未从哀怨和沮丧中解脱出来,而且连丁晓武这个话痨也因为匡老夫人的一席肺腑之言而心事重重,对自己离奇的身世充满了憧憬与不安。由于这两个最高长官同病相怜,精神萎靡情绪失落,众人不知道该如何劝解,也不敢上前搭腔,所以整个队伍充满了一种压抑感。 但不久之后,大家重又欢快起来。因为经过一个来月的辛苦跋涉,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城池――徐州。待交割完公文后,晋朝守备还算礼遇有加,殷勤地将其迎进城中安歇。众人担惊受怕加疲乏劳累,很多天都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了,今晚总算放下了心理包袱,因此睡得格外香甜。因为休息得好,早上醒来后,大家绝变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一扫先前的颓唐,辞别徐州官员后,继续向南赶路。 从过淮河开始,使团队伍终于摆脱了荒野的羁绊,现在一路向南的旅程都在东晋王朝有效的管控之下。渐渐的,行程中出现了人烟,开始时只是零星几个村庄,后来越发变得稠密,中间虽也有些盗匪,但在官府驻军的压制下,全然不成气候。 几天之后,队伍又到达了长江北岸的广陵郡。广陵这个地名对现代人来说比较陌生,但在以后,它将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扬州。 此地和东晋的都城建康仅有一江之隔,不巧的是,由于长江上的摆渡须要四天一个轮换,而最新一班渡船刚刚开走,在下一班开来之前,要想过江就得自己雇佣渔船。使团人员数量庞大,找不到足够数量的船只,因此只好在广陵城内暂且歇脚住下。 广陵是江北最漂亮的都市大阜,其繁华兴旺的程度,仅次于南方的建康和姑苏二城。众人进得城来,但见秀丽的街市热闹非凡,精美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然而有些人却对它并不感冒,丁晓武对后世千万人大都市的壮丽司空见惯,加上他现在心绪不佳,因此无暇欣赏古代城市美景,只顾低着头满怀心事地赶路。 一行队伍在晋朝礼宾官员们安排的馆驿中住下来后,丁晓武闲来无事,上街随意溜达,四处瞧去,觉得没什么新鲜可看。正走着,忽然想起方才过来时看到的一个小酒肆,布局还算雅致规整,便信步朝来时方向走去。 走不多远,果然看到前面飘扬的金字酒旗,上写“玉华亭”三字,门前四棵垂柳,一字排开。丁晓武进了酒店,却见门口桌前坐着一个黄脸汉子,正举着酒壶不停地自斟自饮。 “杨大哥,你怎么也在这儿?”丁晓武吃了一惊,连忙走过来拉条凳子在杨忠对面坐下。 杨忠抬起憔悴的脸膛,昏昏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丁晓武见状,鼻子一酸,想要说些诸如“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的话,但又觉很不合适,毕竟杨忠早已知道匡采薇的死讯,他此番悲痛欲绝,并非是哀悼其友之亡,而是悔恨自己未能知恩图报,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看到丁晓武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杨忠枯槁的脸上却挤出了一丝微笑,风趣地问道:“贤弟,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逛街啊?是不是小两口闹什么别扭了?” 丁晓武猛然醒悟,心中连骂自己该死,嘴里却支吾着掩饰道:“不,杨大哥想哪去了?阿瑶是因为身体不适,不便走动,所以我才一个人出来散……” “你别蒙人了。”杨忠笑道,“如果石姑娘真的病了,你还有心情一个人跑出来独自玩耍吗?你呀……心思跑到另些方面去了。” 丁晓武涨红了脸,刚想解释,却见对方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大哥心里明白,匡老夫人的一席话对你也触动很大。但是,查清身世固然是要事,而缘分涉及到两人的终生幸福,也需要珍惜。一个是理清过去,一个是建筑未来,同等重要。石姑娘温婉贤良、善解人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女孩,是一位值得与之相濡以沫的佳偶良配,望贤弟不要辜负。千万别学你杨大哥,自鸣清高、孤行己见,对感情之事潦草马虎,对别人的真情付出视而不见,等到蓦然回首之时,却发现早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一切都变得追悔莫及。” “杨大哥……”丁晓武见对方蜡黄的面孔上泪水纵横,心中不忍,想要出言劝解,可甫一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杨忠伸手止住对方话语,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写的花名册,指着上面一个涂抹掉的名字说道:“羯奴女伶――琴师石梦瑶,因旅途艰险,且水土不服,不幸染疾身亡,所以在名单上除却此人名讳,从此世上也再无此人。” 丁晓武顿时一怔,瞅了瞅对方似笑非笑的面孔,顿时醒悟过来,一把握住杨忠的手掌,感激涕零道:“谢谢你!杨大哥!” 杨忠道:“咱们早已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何必言谢。我不忍见你俩相恋一场,最后却彼此劳燕分飞,搞得贤弟最终和我一样,借助杯中之物来排忧解愁,遗恨终生。” 丁晓武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拉着对方千恩万谢。杨忠笑道:“大庭广众之下,你老拽着我这个大老爷们干吗?小心人家误会咱俩搞断背。还是赶快回去陪伴弟妹要紧。”他说此一顿,挤了挤眉眼,低声道:“方才我出来时听周茗烟报告说,弟妹这些日心境不佳,情绪波动有些大,估计是因贤弟怠慢才心生不满吧。” 丁晓武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告辞,离开酒店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回了馆驿。 一进看押奴隶的后院,丁晓武忽觉眼前一花,只见前方大摇大摆走来一人,腰像水桶,臂似棒槌,横在那儿活像一个女版人猿泰山。 丁晓武怔了怔,随即跑上前招呼道:“烟姐,一向可好?” 周茗烟向来对这位相貌英俊的副使大人深有好感,说话行礼时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但今天不知怎么,看到他来到后并未显现出应有的激动。只见她两眼一翻,微微欠了欠身,以示还礼,随后便大踏步超前走去。 见对方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丁晓武很是尴尬,旋即在后面喊道,“那个……烟姐,阿瑶在不在里面?” “阿瑶?不在。”周茗烟转过胖脸,目无表情地看着丁晓武说道。 “那她去哪了?” “刚刚得到正使大人命令,阿瑶姑娘已经不再是奴隶身份,而是营中一名雇佣杂役,所以属下无权过问她的去向。” 说完,周茗烟也不等对方回答,便扬长而去,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嘟囔:“这些个男人都是没心没肺,想到了便来看上几眼,想不到时连理都不理,随心所欲,把我们女人当做观赏逗乐用的花瓶,真是过河抽板-没良心。” 第八十三章 聆听机密 她的话音不大不小,丁晓武听得清清楚楚,脸孔立刻刷的一下红成了绛紫色。想要上前追问,但那周茗烟挪动着粗壮身躯,走起来却快得跟一溜烟似的,稍一犹豫,再抬头时,发现她已不知去向。 丁晓武无法,只得进入后院询问,但碰到的人都与周茗烟说法大同小异,后来遇见一个与石梦瑶平日交好的姐妹,告诉他说阿瑶有事上街去了,因为她已是自由之身,所以无人阻拦。 丁晓武心中烦闷,想要上街去寻,但想到广陵郡不是小城,人海茫茫,又该到哪里去找?何况自己冷落人家这么多天,已经铸下大错,见了面又该如何解释?想了想,他决定还是守在馆驿门口,静等石梦瑶回来。 但等来等去,眼看日头已经西沉,却始终不见心上人回返。丁晓武一颗心不禁提了上来,在大门口不停地来回踱步,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宁。忽然,他想到上次在蟒蚺洞旁,自己因听到琴声才寻到了石梦瑶,那么这次对方是否也会用琴音通知自己呢?想到这儿,他急忙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分辨空中传来的每一丝响动。尽管城中晚市已经开始,语音噪杂人声鼎沸。但丁晓武还是从中剥出一阵清扬悦耳的“汀汀”声,宛若小弦切切,韵味无穷。 丁晓武辨明方位,疾步奔去,然而赶到道口,却哑然失笑。原来对面只是一群叫花子乞丐正用竹筷敲击着手里破裂肮脏的陶碗,发出阵阵清脆悠扬之声,向沿街的商铺低声下气地乞讨。 丁晓武转身刚想离开,却忽然一个激灵,茅塞顿开。讨饭的走街串巷,接触的人最多,说不定他们曾经见过石梦瑶。于是,他赶忙奔到乞丐们面前,急声道:“各位大哥兄弟,打搅一下,我向你们打听个人……” 他尽量用详实的语句把石梦瑶的样貌细致描绘了一遍,乞丐们听完后,面面相觑,却都无动于衷。 丁晓武暗骂自己糊涂,连忙从怀中取出一长串铜钱,提在手中摇得哗啦直响,“诸位丐帮英雄,你们当中谁能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在下愿给予重谢。” 叫花子们一见有钱可拿,顿时两眼冒光,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丁晓武一一仔细听去,从二八少女一直打听到古稀老太,发觉都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正在大失所望之际,忽听一个老年乞丐叫道:“后生,你是不是在打听一个棕头发蓝眼睛,长相好似九尾狐妖的女子?” 丁晓武听得直翻白眼,这老头什么审美观啊?好端端一个漂亮的西洋mm被他想象成了那幅尊荣。但他急于要知道石梦瑶的下落,所以不与其计较,继续追问道:“不错,我要找的就是她,您知道她去哪了吗?” “当时她带着黑色面纱,谁也看不清长相,直到她撩起面纱问老汉问题,我一瞅那副稀奇古怪的尊荣,可是吓了一跳,怎会有人长得 这么奇葩?” 丁晓武不耐烦了,喝止道:“废话少讲,快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否则你别想拿到钱。” “是是。”老乞丐慌忙言归正传:“她向老汉打听谁能够帮忙做戒牒,就是那块能证明自己是和尚或尼姑的木牌凭证。老汉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她去城北大明寺旁边找齐安居士,他那私下里专门制造假戒牒,惟妙惟肖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戒牒?她做那东西干什么用?难道受了我的气,一时想不开,所以看破红尘出家?可既然是皈依佛门,就应该真去剃度,搞这假戒牒来何用?难道只是故意气我一下,投桃报李而已?” 丁晓武无暇胡思乱想,当即问明齐安居士去处,将那串铜钱掷与老乞丐,随后一甩袍服,快步向目的地奔去。 夜色降了下来,城中却是华灯初上,烛光阑珊,各家商铺门前依旧是人流如织,其繁花似锦不减白天分毫。丁晓武却没有心思在这些地方逗留片刻,只是用力挤开人潮,飞快地穿过一条条街巷,来到了城北的大明寺前。 大明寺前有一片广场,虽然占地较大,却没有商家叫卖货品。这里是佛门清净之所,白日里香客来此朝拜时,才允许小贩们在此兜售物件,一到晚上,所有的铺子都得关门打烊,不得滋扰。丁晓武依照那老乞丐的指示进入一条巷道,却东转西转不得要领,而四下里又找不到人询问,正自焦急间,忽听附近一间宅院内传出阵阵人语声。 丁晓武心下疑惑,便悄悄来到宅院边,附耳倾听。对方是男声,虽然说话声音很低,但中间还是隐约传出“戒牒、女子”等字样。 一听此言,他当即确定必是此家无疑。想要敲门进去,又怕石梦瑶气愠未消,不给自己开门。他抬头向上望去,见围墙高度仅两米不到,便轻轻地扒住墙檐,翻身跃了进去。 里面的人似乎并未察觉,仍在低声讲个不停。丁晓武蹑手蹑脚来到窗下,用手指沾上口水,捅破窗纸,侧头向屋内观望。 只见堂上坐着一人,青衣白袖,长髯飘飘。另一个人在旁边踱来踱去,却看不清长相。 “阮大人,您规定的期限实在过于紧张。广陵郡的姑娘家,十有**都已嫁作**,而您既要年轻貌美,又须多才多艺,还说十天内凑够三十人之数,这实在是太过于为难草民了。”那个站着的人一边踱步,一边叫苦不迭地说道。 长胡子的“阮大人”敲击了一下桌子,不悦道:“齐安,你当祖约将军这次在开玩笑吗?庾亮和温峤这两个卑鄙小人正在联络朝中各派大员上书行动,铁了心要削夺祖将军的兵权。一旦大权旁落,将军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他一垮台,所有跟着他混饭吃的属下人等也都会被逐步清洗干净。敌人是不会发善心饶过咱们的。现在唯一解救的办法就是赶快拉拢住苏家军,只有壮大己方同盟声势,朝中宵小投鼠忌器,才不敢轻举妄动。” 齐安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苦笑道:“上次,我以给大明寺佛像镀金身为名,好不容易说动主持,将几名将要剃度出家的准女尼瞒天过海送进醉乡楼,没想到祖将军的夫人知道后大吵大闹,并派人砸了醉乡楼的场子,导致那些女尼系数被杀,一切工夫尽皆白费。当时幸亏草民这两条腿还算争气,逃得快,否则祖夫人盛怒之下,焉能有草民的活路?” 第八十四章 劫难重重 “阮大人”笑道:“祖将军和夫人不睦,此事人尽皆知。上次夫人因为误会他在外面包养姬妾、金屋藏娇,因此才发生种种不必要的纠纷。现在没事了,夫人已被祖将军送到京城建康疗养,阻碍咱们行事的不利因素被排除掉了,咱俩可以毫无顾忌地放手大干。何况,自从出了上档子事后,醉乡楼却因祸得福,特地搬到了客源丰厚的瘦西湖边上,用花船接客,比起原先那个冷清的泰昌巷可强多了。” “祖将军在外头威风八面,没想到却如此惧内,我真不懂他到底害怕什么。”齐安摇摇头说道,接着再次面露难色,“阮大人、阮兄,难道就真的不能再通融些?哪怕给兄弟延缓个五六天,俗话说事缓则圆,时间充裕了才能达成满意效果。” “齐安居士。”阮大人冷哼一声都:“若在平日,我才不会给你硬性加码。但你要要想清楚现在是什么处境。庾亮跟温峤可不会发善心放过我家将军。一旦苏峻的兵马没有拉拢过来,咱拿什么去跟那些朝廷大员叫阵对决?到时候人家一道圣旨将兵权夺走,咱们统统都要去见阎王,这是在跟命数抗争,跟死亡赛跑,没工夫可以耽误了。稍一迟延,咱们可就都要死无葬身之所了。” 齐安道:“现在离规定的日期已过去一半,草民却只弄来七八名女子,不及规定数额的三分之一。三十个云云,实在是力不能及。” 阮大人忽然眨巴着眼睛提醒道:“居士也不用过于沮丧,虽然最近的收获稍显不足,但阁下的努力并非完全白费,你可知道方才抓到的那位小美人是何来头?” “哦,什么来头?”齐安好奇地问道。 “这位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名门良媛,就是当年后赵王朝遗存的皇室女眷。几年前,本官曾随太乐令谢大名士出使赵国,当时在接风国宴上,有位石姓宗室女子曾经给我们演奏了一曲“凤求凰”,端的是悠扬婉转,扣人心脾,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当时她年仅十一二岁,已经是风华正茂、艳若桃李。不料女大十八变,今日一见,其人更出落得如此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令人激赏不已。” “哦?”齐安动容道,“方才那女子自称姓石名梦瑶,难道的确是后赵石氏血脉遗孤?大人您没有看错?” “没错没错。”阮大人兴奋地叫了起来,“就是此女,色艺双绝,和她一比,其余那些妙龄少女再美丽动人,也不过是群土鸡瓦犬,有了这石梦瑶,醉乡楼必能飞黄腾达、财源广……” 他话未说完,突然听到屋外“哐啷”一声震天响动,似乎是什么东西掉下来摔碎了。 “什么人?”屋内二人做梦也没料到会有人在外偷听,急忙从墙上拔下宝剑、踢门而出。 方才丁晓武听到这两人密谈什么诓骗女子送入“醉乡楼”,心中立刻明白他俩在坑蒙拐骗逼良为娼,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买卖,两人都不是什么好鸟。后来又听到齐安抓住了一名后赵石姓女子,顿时猜到十有**是阿瑶遇难,不禁心急如焚、又惊又怒。及至对方将“石梦瑶”三字讲出来时,他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倒,一股怒火当即冲天而起,再也按捺不住,猛一挥手将窗棱打得粉碎。 只听“咣当”一声,房门被人踹开,随即便有二人从屋内冲了出来,手中均提着长剑。丁晓武见状也拔出背后朴刀,闪身退到了院子中心。 齐安和阮大人看到院中赫然站着一名高近九尺的彪形大汉,顿时也大吃一惊。阮大人挺剑上前喝道:“尔乃何人,竟胆敢私闯我等宅院,速速退出,否则我等必取下你的项上人头。” “说,阿瑶在哪?她在哪里?”丁晓武的声音冷厉似狼嗥。 “什么阿瑶?”齐安愣怔了片刻,随即醒悟,叫道:“你说的是刚才那个自称叫石梦瑶的羯人女子?” “看来你是那羯女的姘头,来找相好的。”阮大人把话头接过来说道,讪笑道:“可惜你已来迟一步,那羯女已被我们生生擒住,送到醉乡楼密室中藏了起来,你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也寻她不见。” 丁晓武怒不可遏,口中发出一声炸雷般的狂吼,随即舞动钢刀,大开大阂如劈波斩浪,冲向二人直上直下地猛烈挥砍。阮大人不知深浅,见对方一片雨点般的刀光向自己覆盖而下,连忙举剑格挡,谁知丁晓武膂力非常强悍,加上他正处于悲愤之中,心神激荡之下,蛮劲全面发作,这一招雷霆之击势若旋风,阮大人根本抵挡不住,只听“喀拉”一声,长剑竟被硬生生从中劈断,刀势未消,继续向他的胸口砍落。 阮大人大惊失色,赶紧蹬腿向后狂跃,结果算是侥幸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但他握着断剑的右手却未能及时躲闪开来,瞬间被刀光撵上,只听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阮大人右手的五根手指竟全部齐刷刷斩落,鲜血迸流,直疼得他满地打滚,口中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另一边,齐安的长剑也如电光火石般疾刺过来。丁晓武向旁一个箭步退开,同时朴刀一个翻转,迅速撩向他的腋下。齐安慌忙收剑自保,挡住对方这一致命攻击。他心中正在庆幸,不料丁晓武一个箭步冲上前,挥动右直拳,一记“直捣黄龙”狠狠打在对方的胸口处。这一力道十分刚猛,竟当场砸断了齐安的两根肋骨,后者立刻仰天哀鸣,口中一道血箭喷出,四脚八叉向后倒了下去。 “快说,阿瑶到底在哪?说出来老子就不杀你。”丁晓武踏前一步,踩在对方破裂的胸口上,手中钢刀抵近他的脖子,怒声狂吼道:“若敢支吾不言,老子就将你的心肝活生生挖出来。” 话音刚落,他忽觉背后一股强劲的疾风动地而来。是一股夹带着死亡的凌厉杀气。还没等他来的及回头望一眼,就觉脑后被人狠狠一个重击,顿时天旋地转,脑海中变得一片混沌,在彻底丧失知觉之前,他看到院子里多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奇怪的蒙面人…… 不知过了多久,丁晓武才悠悠醒转,脑后仍感到剧痛难忍。放眼看去,只见周围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身边不时传来一股股腐烂稻草的恶臭。他不知此处是什么地方,过了好半天,等到双眼渐渐在黑暗中有了些夜视能力,才慢慢爬起身来,径直向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一道锁得严严实实的铁门。 丁晓武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先前被对方打晕,现在又被关进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也不知何时才放自己出去,难道要在这里关一辈子?想到这儿,他脑海中不禁升起一股绝望,猛地跑上前,抓住铁门上的栅栏死命摇晃,同时嘴里破口大骂。 “你们这两个王八龟孙,比武不胜,暗算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就把小爷放了,再来公公正正地比试一场,到时候不要做缩头乌龟。” 第八十五章 深入虎穴 尽管心中绝望,但他一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通过这般歇斯底里的狂吼大叫释放出来。未料到,发牢骚也能产生令人意想不到的效果。只听前方“嘎吱吱”一阵毛骨悚然的响动,似是生锈的大铁门忽然洞开,紧接着红光一闪,前方亮起了一道火把,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只见四五个人影向牢房口疾步行来。 几人走得近了,借着微弱火光,丁晓武看清楚了来者,四人当中,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汉子,正是那表面伪善、内心歹毒的齐安居士,在他身边高举火把的是一名丑陋的猥琐老头,对齐安十分恭敬,似是他的仆人。而后面那两位虽然脸蒙黑布,但丁晓武一见之下,立刻便识出他俩正是躲在自己背后施以暗算的男女黑衣人。那被自己削断手指的“阮大人”却不在其列,估计下去养伤了。 “方雷,大魏国邺都巡城司马麾下掾属佐尉,正八品,大魏国派往晋朝廷友好通商团的副指挥使。”齐安拿着丁晓武原本带在身上的名帖,一口气把他的官衔职责全念了出来。 “嗨,本官的名号是咱的隐私,岂是你这低贱的草民可以直接念咏的?”丁晓武拽着栏杆,大咧咧吼道。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本不明白你为何要与我作对,但是现在清楚了。”齐安冷笑道,“那个主动送上门来的石梦瑶原来是你们的货品,因为发现她开溜,所以才一路循着踪迹找到我这里来。只是……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了一个低贱的羯女,真的需要这样大动干戈吗?” 丁晓武听完这话,心中寻思,依这家伙的口气,似乎并不想立刻置我于死的,而是要商量某些事情。不管他是何居心,我且先跟他搭搭话,将计就计见机行事。于是,他抬眼打量起对方,脸上不动声色,也不发一言。 齐安见对方沉默不语,心下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气恼,便又笑道:“既然你们只是魏国通商使团,只为做生意而来,那无论是卖给朝廷的教坊司,还是我这边的醉乡楼,又有什么区别?如果阁下想好了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和祖将军牵头,愿意付出更高的价钱,买你手中的所有的货色。机会难道,还请阁下好好掂量。” 丁晓武心想,看你和那“阮大人”鬼鬼祟祟一副见不得人的样子,便知不是什么好鸟。虽然那些羯奴前途坎坷,但进入正规教坊司,总比跑到你们那暗无天日的窑子里强。我又怎能昧着良心把她们送进狼窝火坑里?虽然这么想,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白了对方一眼道:“既然你要做生意,哪有把商家关在这黑咕隆咚的监牢里谈事情的?” 齐安一愣,随即笑道:“不错,是草民疏忽了,方大人莫要见怪。”他转头向身边的老仆说道:“齐福,立刻打开牢笼,把贵客放出来。” 那名叫齐福的老仆眨巴了一下臃肿的双眼,低声提醒道:“老爷,这不太合适吧。阮孚大人右手手指几乎全被砍断,临走前立誓要杀此人报仇,您就这么把他放出来,对阮大人不好交代啊。” 齐安狠狠瞪了他一眼,喝骂道:“多嘴!这里谁是主子?我自有主张,还要你一个仆役来说三道四吗?” 齐福见主人动怒,慌忙自我张嘴,连声赔罪,随后抖抖索索地掏出钥匙,插进了门把锁里。 见牢门豁然打开,丁晓武心下狂喜,当即一个箭步冲出监牢。然而没料到的是,正当他准备一个饿虎扑食猛窜上前,抓住齐安当人质的时候,对方似乎早已预测到了他的举动,那一男一女两个蒙面人以更快的速度包夹上来,各自架住丁晓武的一条臂膀,手里紧紧捏住他的关节要害,令其再也无法动弹反抗。 “齐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对待生意伙伴的吗?”丁晓武怒吼道。 齐安哈哈一笑,“方大人神勇无敌,草民与虎谋皮,不得不防着一些。其实只要大人不乱扑乱动,好好地和草民玉成这笔买卖,这些小动作都属多余。”说完,他冲那两个蒙面男女吩咐道:“丹凤、琼凰,方大人是本老爷的贵客,你们要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那两人点头称是。一行人随即走上台阶,进入一片漆黑的甬道,向上行了不多时,又打开一扇向上开启的小门,便豁然来到了地面之上。 丁晓武发觉自己又置身于刚才的小院,正自惊异时,只见齐安来到堂屋的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门环,不一会儿,就见一名车夫赶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来到了前院。 四人拥着丁晓武,二话不说,一齐坐上马车扬长而出。转过一条街巷,便来到城北门。 已经到了戌时,城门早关上了,但那齐安神通广大,从怀里掏出一个不知名的腰牌,递给守门官兵验看。对方一见之下,顿时肃然起敬,连忙恭谨地行了个军礼,开门放行。 “齐员外,你到底是要带本官上哪儿去?”丁晓武被人死死按在车里,心中憋闷,忍不住问道。 齐安笑道:“大人不是要找个僻静而合适地方谈生意吗?草民想过了,最适合的处所就是醉乡楼,没有比那儿更能令人相谈甚欢的了。这不……目的地已经到了。” 丁晓武顺着车窗向外望去,只见前方是一片黑漆漆的大湖,月光下水波粼粼,应该就是广陵城北最有名的盛景――瘦西湖。湖岸边有幢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池馆亭台间星火点缀,映着周围的苍松柏柳,十分的玲珑雅致。 马车刚刚驶到楼下,就有管事的巴巴迎上前来,“不知齐老爷驾到,有失远迎,小人知罪。老爷这么晚到此,一定是有要事吧。” “当然,有贵客临门,还不快将画舫开过来迎接客人?” 主事连忙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湖面上漂来一艘精美的航船,宽阔而平稳的甲板上竖着一栋二层小楼,整座楼张灯结彩,屋顶上涂着黄漆,船柱雕梁画凤,一个个美丽的图案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看着丁晓武射过来的疑惑目光,齐安笑着问道:“方大人,您觉得这座画舫如何?” “不错啊,挺漂亮的,看来为布置这座游船,你是不惜血本,花费了不少坑蒙拐骗来的钱财。” 齐安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不管方大人如何看待草民所得钱财的正当性,但草民财力雄厚,完全负担得起购买奴隶的巨额费用,相信这点方大人是毋庸置疑的。”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丁晓武带到了游船上。 第八十六章 斗智斗勇 上得船来,丁晓武偶然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甲板两侧摆放着好几口半人来高的大瓮,上面盖着陶制顶盖。他搞不明白,如此漂亮的一艘花船,为何要摆放那么多煞风景的腌咸菜缸?难道船主是韩国人的同胞?其实,这些大瓮是用来压舱的,因为楼船较高,头重脚轻根底浅,所以甲板上和船舱里要特意加大一起重量,以便稳定重心,使船体上下质量分配均匀,保持平衡。 当下丁晓武也不以为意,跟随着齐安走进二楼的一个雅致的包间。主人家示意客人在厅堂上首落座,然后拍了拍手,立刻便有一群丫鬟小厮鱼贯而进,奉上茶点果品,摆了满满一桌。后面还进来一位二十多岁的美貌歌妓,生的风姿绰约、眉目如画,她手里端着一张金色发亮的琵琶,轻轻走到厅中央,向主客分别行了礼,随后端坐在中间一张雕花凳子上,十指如笋,在细细的和弦上轻拢慢捻,发出阵阵悦耳的清脆流水声。 齐安举杯奉茶,极为殷勤。丁晓武见他很会招待客人,于是也随口夸了几句。一曲终了,那名歌妓站起身来再次施礼。她面色波澜不惊,但那两只清澈如水的眸子却偷偷地向丁晓武身上招呼。 丁晓武却未曾留意,因为齐安出人意料地吩咐手下取来文房四宝,摆在自己面前。 “齐员外是让我对着良辰美景作诗吗?在下不过一介武夫,粗通文墨,可没有那么好的学问。”丁晓武笑道。 齐安却眉头一皱,表情陡然严肃起来。“方大人,草民已应大人要求,在此华丽之所尽了地主之谊,大人既然也乐得尽兴,那咱们是不是该谈正事了?” “嗨,这还谈什么?”丁晓武把胸脯拍得“嘭嘭”直响,“难得齐员外如此有诚意,并能以礼相待,在下既然忝为大魏国委派的使团官员,当然有决断之权。只要员外能付得起价钱,在下完全同意将一干羯奴乐师转卖予员外。” “好,大人快人快语,令草民十分敬仰。”齐安一边说着,一边将蘸好墨汁的毛笔递到丁晓武面前,“并非草民信不过大人。但自古以来,买卖需要心诚,口说无凭,立字为证。请大人将交易内容记载纸上,写好后,草民立刻遣人去馆驿,将所有奴隶带过来验看。” 丁晓武本来还想继续忽悠拖延时间,没想到他迫不及待来了这么一手,犹豫片刻后,突然灵机一动,摇头道:“不妥,既然是做生意,那就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单单叫我把货品带过来,却不准备好采买的金银,叫我如何信服。” 齐安笑道:“大人放心,草民一向实诚,岂会言而无信。”说着,他冲门外两个心腹小厮拍了拍掌,那两人会意,转身而去,不一会便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齐安上前打开箱子,顿时一道白光从里面激射而出,把整个厢房都映得闪闪发亮,亮如白昼。丁晓武暗暗心惊,好奇地站起身望去,只见箱子里装的竟是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令人一见之下,不由得怦然心动。 对方既已将大笔钱财准备妥当,站到了理字上,丁晓武不好再直接回绝,但又不能就此答应,把所有奴隶往火坑里推。他低下头仔细思忖,半晌也无结果。齐安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方大人,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草民既然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大人竟还在犹豫不决,如此也太不讲生意场上的信誉规矩了。如果大人不会写字,那么也可以口授,由草民来代笔与书,大人只要在上边按个手印即可。” 丁晓武正愁找不到藉口回绝,一听“按手印”三字,立刻想起了后世的杨白劳被迫卖女,顿时心下恍然:我来这儿是为了要救阿瑶离开,跟眼前这个骗子有什么好啰嗦的?不要搞得主次不分。想到这儿,他立即站头面对齐安,大声道:“齐员外,你把石梦瑶姑娘关到哪去了?在下若是不能见到她平安无事,绝不会写这封书信。” 齐安吃了一惊,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煞气,冷然道:“石梦瑶先已被草民买走,应付资金也都在这个箱子里,方大人既然已经答应了这笔生意,又岂能出尔反尔?” 丁晓武叫道:“我可没答应卖阿瑶。她现在完全是自由身,并非奴隶。我大魏是礼仪之邦,岂能买卖自由民,乱了礼法纲常?总之一句话,我们使团不会卖石梦瑶的,你现在须立刻把她交还到本官手上,那本官方可答允这笔交易。” 齐安那双犀利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毒辣,但现在他已经别无选择,刚才说了那么多,对方已经完全明了自己想得到那些歌妓,让醉乡楼尽快开章的迫切心情,也就是说自己贪功心切,结果不慎把底牌给暴露了,现在只能遵照丁晓武的要求。于是,他轻轻鼓了鼓掌,叫来两名手下低声耳语了几句。 不一会儿,两名汉子押着一个婀娜苗条的人影走进厅堂,丁晓武定睛看去,发觉果然是石梦瑶,只见她云鬓散乱,衣衫脏破,雪白的脸颊上充满了惊恐和愤怒。但当她一眼暼到情郎竟然也在堂上时,立刻双眼放光,惊喜交加,情不自禁喊了声:“丁大哥!” 齐安听她叫得亲密无间,立刻猜出了二人的关系,不禁放声大笑。“原来这位美若天仙的石姑娘竟是方大人的挚爱,在下原先不知,多有得罪了。君子成人之美,既然你二人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草民何尝不能做回给姻缘牵线的月下老儿?大家不必多言,方大人,你若马上把这封信写好,把一干人等卖给草民,草民当立刻释放石姑娘,并礼送你俩出城,回去做对长久夫妻。这样的条件,够优厚了吧。” 石梦瑶却连连摇头,坚决道:“丁大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花言巧语,这个齐安假托居士,以制作戒牒为名诓骗良家妇女,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棍无赖,是道貌岸然的伪善君子,你若答应了他,就是把几十名无辜的人推进狼嘴,往后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存活世上。” “放心吧阿瑶,我有分寸。”丁晓武镇定回答道,随即转向齐安,“齐员外,你不用再蒙我了。你千方百计地诓骗忽悠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真正打算跟我做生意。你只是通过我的名帖,了解到魏国通商使团内幕,于是想法设法要得到那些乐师歌妓,以充塞所谓的醉乡楼魔窟,彻底解决现有难关。为了达成此目的,你根本就没打算付钱,只是我骗到这里来,想从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施展空手套白狼把戏,等到大功告成之后,你非但不会放走阿瑶,还会置我于死地,以便杀人灭口,毁尸消迹。” 第八十七章 不速之客 听完此话,齐安吃了一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但随即又展颜笑道:“方大人,你是知道的。生逢乱世,不可拘泥常理。草民为求自保,迫于形势,不得不违背良心搞些坑蒙拐骗,以为非常之事。但那都是出于无奈,草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只想和您达成这笔交易,互相得利,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丁晓武冷笑:“先不说齐员外为何热衷于到处拐骗人口来建立一个肮脏的花柳巷。其实我早就一眼看出,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正规商人。别以为老子是外行,经商最基本的行规我比你懂得透彻,不管买卖什么,都不能做赔本生意,先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本钱,认真计算投入多大的本来换多大的利。哪像你这样,西里呼噜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所有钱财都丢进一个超级烂尾工程,也不够后面能否把成本赚回来。现在资金链断裂了,你不想着如何贷款搞钱重新周转资金,却挖空心思假扮成一个神棍,通过制造假戒牒来拐骗妇女。世上哪有这种筹钱的渠道?由此可见,你的目的本就不是挣钱扒分,而是一门心思要把那醉乡楼建立起来,如此才好向自己的上司交差。” 齐安额头上淌下来大滴的汗珠,脸色变得也有些青白不定。丁晓武看在眼里,心中暗道果不其然。他抬眼望向对方脚边那一箱子白花花的银元宝,说道:“如果员外心里没鬼的话,那可不可以将那堆银子搬过来让本官验看一下?” 那箱所谓的银子,不过是表面一层,垫在底下的其实是一堆砖头,故意糊弄蒙混对方的。这种手法虽然巧妙,但对于丁晓武这种现代人来说,欺骗手段实在老套。他早就在黑帮电影里见过多次,交易时,一方所携皮箱打开后全是千元美钞,但也就是面上一片,底下全是一张张钞票大小的白纸,所谓贴狗皮膏药,故弄玄虚而已。 齐安一听对方要检验银两,心中顿时凉了一片,知道一切伎俩都已被戳破,无法再带着笑脸面具了。他恼羞成怒,忽然伸手把旁边的石梦瑶揪了过来,扯到自己跟前,厉声道:“姓方的,立刻给你手下人写信,让他们带着所有女乐赶来此地。若是听话,老子还能放你跟这个小娘皮一条活路,若是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把你俩统统剁碎了扔到河里喂鱼。” 丁晓武跟这齐安交过手,知道此人武艺平庸,根本不是自己对手。他很想猛扑过去,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对手撞飞,将石梦瑶救下来。可旁边那两名雌雄双煞始终包夹着自己,不离左右,倘若轻举妄动,很可能人救不下来,自己先要妄自丢了性命,正在心急无奈之时,忽听舱外传来一个低沉的人语声:“齐安居士,不要伤了他俩性命,祖将军要见见此二人。” 瞬息之间,只见一片身影闪过,屋内已多出三个人。左右二人劲装结束,头脸蒙着黑布,都是身形干练。中间一人却是长袍垂地,右手上打着绷带,上面隐隐露出血渍。 “哦,原来是阮大人啊……”齐安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定了定神,又指着丁晓武道,“这个搓鸟狗胆包天,竟然将大人砍成残废。小弟见状,很为您鸣不平,因此义愤之下,特将此人带到这里,欲将其碎尸万段,以为阮大人报仇雪耻。” 阮孚却对齐安的慷慨激昂报以一声冷笑:“你们刚才的谈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齐居士,你是否因对老夫插在中间很为不满,所以才瞒着我与这位魏国使团副使私下交易,想将他手中的女乐队伍一并骗夺过来,然后绕过老夫,单独去向祖约将军邀功请赏,以为自己晋身之策。” 齐安汗如雨下,慌忙道:“不,不是……阮大人误会了。草民的确是为大人打抱不平,因此才欲仗义相助……” “不必说了,老夫猜想,你现在心里一定正在恼恨狐疑,正想方设法要把那个偷偷通风报信给老夫的叛徒揪出来。”阮孚静静地瞅着对方,面无表情地说道,“不过老夫现在没空谈这些,祖约将军方才听完老夫的汇报后,对魏国使团和他们带来的货品很感兴趣,因此特地向你下达了严命,让你与老夫迅速带其首脑入平西将军府邸,觐见于他。” 听到此言,齐安虽心有不甘,但既然将军有命,却不敢不从,于是对蒙面男女吩咐道:“丹凤、琼凰,马上带着方副使,跟随阮大人去见祖将军。” 二人得令,押着丁晓武走上前来。阮孚向左右两旁看了看,忽然道:“我差点忘了,祖将军今晚去东城外军营巡夜,不在官邸,你们随我去东城军营吧。” “东城军营?那里不是早就废弃了吗?也没听说重新修缮过,怎么将军会跑去一个废营……”齐安在心里默默想着,觉得不大对头,抬头望向对方,却并未从阮孚的眼中看出什么异样。忽的,他又想起一事,心中更加惊诧:不对啊,祖将军明白在下行踪隐秘,因此为防止不慎泄密,所有指令都是通过阮大人代为转达的,从未亲自接见于我,以免暴露身份。今日为何要一反常态呢? 阮孚似乎看出了齐安心中的疑问,但他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偷偷向齐安递了个眼色,然后又用眼角的余光再次向两边的黑衣人看了看。 “咳咳”左边一个侍立在旁的黑衣人轻咳一声,提醒道:“阮大人,将军想必在东门外军营等得急了,咱们得快点出发,以免他怪罪。” 阮孚没有说话,齐安却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道:“这位小哥,祖将军可是出了名的慢性子,从未因为等待心焦而迁怒于人,此事我们上上下下人尽皆知,唯独小哥却懵然不知,实在是奇哉怪哉。” 第八十八章 始料未及 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异色,随后将目光飞快地转向旁边的同伴。 后者不等对方发信号,那早已微微弓起的身形便如猎豹般猛扑了上去,在齐安还未来得及抽身溜走之际便冲至跟前,迅速反扭住他的胳膊,将其死死压在了身下。与此同时,黑衣人也猝然动手,一把按住阮孚,用尖刀抵住其喉咙口。 然而就在他俩出手的一瞬间,丹凤和琼凰也同时制住了丁晓武,双方均挟持着人质剑拔弩张地互相对垒。 “奶奶的。”齐安被反拧着胳膊,疼得呲牙咧嘴,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冲着身后厉声怒喝:“你们是什么人?敢在我的地头上撒野,不想活了吗?” “还能是谁,这广陵城里,除了初来乍到、不知天高地厚的魏国使团,还有谁敢在祖家太岁的头上动土?”不等那两名黑衣人开口,一旁灰头土脸的阮孚先自说道。 齐安冷笑一声:“这班龟孙抓住咱又能怎样,现在他们的头头也控制在咱的手里,一命抵一命,看他们敢乱来不。” 说话间,丹凤和琼凰二人已强拖着丁晓武,靠到了石梦瑶身畔。 “好,把这对狗男女一块逮牢,不得放跑一个。”齐安正自得意洋洋,却见丹凤突然松手放开了人质,随后竟拔出剑来,向面前那个看押石梦瑶的打手袭去。对方浑没想到他竟会攻击自家人,猝不及防之下,只见一道凌厉的寒光忽闪而至,紧接着喉头剧痛如绞,眼前红雾喷涌,一阵蚀骨的冰寒与麻木将自己全身吞没。 旁边的另一名看守大惊失色,刚要拔刀,却被随后跟进的琼凰一个直踢踹倒在地,他还未来得及挣扎爬起,就被锋利的长剑扎了个透心凉。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把齐安唬得胆战心惊。他睁大一对失神的双眼,紧紧注视着自己的两名“心腹”,脸上露出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丹凤、谢琼凰,我待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要背叛于我?”齐安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随即怒不可遏,厉声质问道。 这对男女对望一眼,然后各自摘下蒙面黑巾,旋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葫芦,倒了些黄色粉末涂抹在脸上,奇迹瞬间发生,只见二人的面孔上均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个淡淡的、盘旋着的细长身影,仔细看去,却是两道墨绿色的蛇形图案。 一见此景,齐安和阮孚均是大惊失色,齐声叫道:“你们是蟒蚺洞的门人。” 谢丹凤点头道:“不错,我们奉了师尊之命,数年前潜入了大明寺,卧底在你的身边,一直观察留意着阁下的一举一动。” 齐安心中凉了半截,但随后又不服气地叫道:“我齐安和你们蟒蚺洞无冤无仇,且平日里秋毫无犯,为何要算计于我?何况,对一位念经信佛的慈悲居士使用这种鬼蜮伎俩,加以暗算,岂是堂堂大丈夫所为?” 谢丹凤冷笑道:“祖约身为朝廷的守边大将,遇敌来袭,却不打一仗便落荒逃到淮南,将河南淮北的广袤沃野和无数百姓拱手让与敌人。不仅如此,他在逃到南方后,不思弥补罪过、锐意北伐,反而为了争权夺利的一己私欲,肆意欺男霸女鱼肉百姓,犯下了种种弥天大罪。如此恶名昭彰,若不予追究,天理何在?我师尊虽人在空门,心却系于庙堂,为了替朝廷清除污垢,所以安排我俩假充保镖,打入你们的内部,亟待有朝一日将你们这群鼠辈宵小一网打尽。” 听完这话,齐安面如死灰,忽然想起一事,又叫道:“不对,你们既然说是奉蟒蚺洞之令锄奸,那为何要跟魏国使团勾结在一道?要知道冉闵的魏国向来不奉我大晋号令,属于北方敌国,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朝廷着想,却跟这帮乱臣贼子沆瀣一气,这难道是忠臣义士的做派?” 谢丹凤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齐安身后的两名黑衣蒙面人。后者也立刻动手摘下了面罩。丁晓武一见之下,顿时惊呆,原来这两个汉子并非别人,正是他的最得力手下,紫面刘牢之和鲜卑神射手库力克。 虽然他们没有说话,但齐安一见这些人交流的眼神,立即明白了对方之间关系不一般。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之色,但很快又不甘心地扬起扫帚眉,像疯狗一样狂叫起来:“来人!老子的亲兵何在?把这些杂碎统统扔到水里去喂鱼。” 杂沓的脚步声立刻在船舱周围轰然响起。齐安舒了口气,随即得意道:“你们就算使计擒住了本居士,又能怎样?若是敢动老子一根汗毛,呆会就让各位碎尸万段,统统往归西天极乐,再也休想回来。” 谢氏兄妹和刘牢之等人却无动于衷,脸上根本没有露出丝毫惧色。而且随着外面的人群涌进厢室,反倒是齐安和阮孚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齐安,更被唬得几乎魂飞魄散,他大张着嘴,猩红色的舌头吐在外面,脸色狰狞,活像一个被虐杀的吊死鬼。 丁晓武明白对方为何会吓成这样,而且他自己也是惊得嗔目结舌,眼神中露出大惑不解的复杂表情。因为走进来的竟是他的得力干将――李襄钧和那二十来名亲兵长随,全是自己的最忠心耿耿的属下。 “按照石姑娘的吩咐,我等出手不早不晚,正逢其时。”李襄钧搓着手,满脸兴奋地说道:“船上所有的艄公、水手、还有这假居士的保镖,都被掺了慢性蒙汗药的热汤麻翻,我们趁其熟睡之时,将他们统统丢尽了河里,全部报销。这群狗腿子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丁晓武听到他如此说,立刻将疑惑的目光转向了倚在门边的石梦瑶,急声道:“阿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石梦瑶却朝他顽皮地做了个鬼脸,随后又轻轻摇摇头,似乎在说:现在还不是揭开谜底的时候。 齐安却是面如白纸,浑身抖似筛糠,隔了半晌,忽又大惑不解地嚷了起来:“我这艘船守卫似铁桶一般,你们……究竟是怎么上来的?” “很简单。”谢丹凤从旁插口道:“你在船甲板两边摆放的压仓大瓮派上了用场,我叫使团兵丁趁着白天停泊码头时,偷偷钻进一口口瓮中躲好,等到了晚上再出来见机行事。原本认为计划只有七成胜算,没想到魏国兵将素质竟如此之高,把事情办得如此圆满漂亮,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齐安低下了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言语了。旁边阮孚却心有不甘地继续说道:“你们这样强行和祖将军作对,绝没有好下场。要知道祖将军手下还有数万雄兵,而且他向来与冠军将军苏峻打得火热,最近更有联和迹象。一旦他俩真的精诚联手,必将无敌于天下。各位都是智勇双全的好汉,当听过一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若能倾心转投祖将军,则过去的事都可既往不咎,大家从此成为好兄弟,共享荣华。否则,互相争得两败俱伤,得不偿失,这样的结局对各位都没有好处。” 第八十九章 火烧眉睫 谢丹凤冷哼道:“阮大人不用花言巧语地拉拢,祖约在背地里欺上瞒下、横征暴敛、千方百计扩充势力与朝廷对抗,此事早已传得尽人皆知,早已是人神共愤。他已经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早晚都会身败名裂,你还期望我们会上他这条快要沉没的破船吗?” 话音刚落,忽听头顶上一个沙哑而带着嘲讽的声音叫道:“不错,你们座下的这艘破船行将沉没,而你们现在不但是秋后蚂蚱,更成了煮熟的鸭子,一个也别想跑掉。” 众人闻言大惊,一齐朝头顶上望去,发觉声音来自于厢房楼顶。有些人随后又望向屋外,竟发现已经有部分水流漫上了甲板,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在一片纷纷扰扰中,唯独齐安兴奋狂喜,冲着上面欢天喜地地叫道:“齐福,真是天不绝人,没想到你还在船上,快下来把你的主人救走。” 呆在船顶上的正是齐安的贴身仆人齐福,然而他后面说的一席话却让主人始料未及,继而心胆俱寒。“老爷,您现在只能自求多福,听天由命了。实话告诉您,小人不能来救您了,因为小人我也是您的政敌派来的卧底,今日特地利用此难得良机,将您和阮孚大人及醉乡楼所有人等统统一扫而光,让那个祖约大伤元气。小人深受老爷厚爱,如今却以这种方式报答于您,不禁深感兔死狐悲,但也是身不由己,爱莫能助,请老爷体谅。” 听完这话,齐安呆若木鸡,继而暴跳如雷,嘶声狂吼道:“齐福,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枉我平日里对你信任有加,却是瞎了眼睛,怎么会把你这个畜生当作心腹。” 齐福却是放声大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家……大人对我更加恩情似海,岂能不倾力回报?当你们在此狗咬狗之时,我却偷偷躲在舱底,打开了进水阀门,让这艘船顷刻间变成了实心馄饨,再也浮不起来了。” 丁晓武和刘牢之双双冲到屋外,就见船顶上一道矫捷的黑影撑着竹篙腾空跃起,轻轻松松落在不远处湖心亭中一条延伸出来的长廊上。他俩刚想要追上去,不料那齐福不知触动了哪个机关,长廊竟然如折叠伞般自动收缩了进去,瞬间便与花船相聚几十丈之遥,再也跟不上去了。 “大家别慌!”谢丹凤急叫道,“这里离岸边并不远,会游水的费不了多大力气便可到达岸边,不会水的赶紧将周围的船板劈碎,人手抱上一根圆木,也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岸上。” “安然无恙?说得轻巧,胡吹大气。”岸边的齐福狞笑道:“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此处便是瘦西湖中令人谈虎色变的‘万鳄池’,当今圣上不喜朝政,专爱驯养猛兽凶禽。方才我在船舵上做了手脚,把你们引到了这里。这万鳄池属于皇家监管的园林,里面有近千条从岭南一带买回来的巨鳄鼍龙,由于缺少肉食喂养,已经挨了两个来月的饿,你们这些男男女女肉质细嫩,正好是送上门来的美味,足够让它们饱餐一顿了,哈哈!” 众人只听得心惊肉跳,丁晓武急叫道:“我们没招你惹你,无冤无仇,你要杀掉敌手以完成上峰交代的任务,为何要跟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过不去?还不快点把长廊伸过来让我们离开。” “对不起了,各位。”齐福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在下找不到既能不浪费机会,又不会伤及无辜的两全其美方式。大丈夫行事,倘若不能心狠手辣、当断不断,而是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必然会让敌人趁机逃脱,而后再遭遇对手反噬,作茧自缚。这种傻事,我绝不会去做。” 说话间,石梦瑶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鳄鱼!它们爬上来了!” 丁晓武冲上前一把揪住她,将她拽向自己身后,同时抬眼向前望去,只见一个硕大粗壮的身影正从被水淹没的甲板中缓缓爬过舱室门边。这是一条生长于亚太热带地区的湾鳄,因为能在海边咸水区生存,也叫咸水鳄,是世界上最大的鳄鱼。古代时期,它们在华南一带的河口沿海地区也有分布,但到了一千多年前便灭绝了,所以当今中国已经见不到了。可现在是一千七百年前的东晋时代,湾鳄遍布于岭南地区,屡见不鲜。 黑暗中,巨型鳄鱼那对恶毒的小眼睛仿佛两盏灯泡,闪烁着噬人的光芒。丁晓武只感到浑身血液霎时凝固,他霍地一下拔出背后的朴刀,猛扑上前,照准对方的脊背迅疾砍去。“砰”的一声,丁晓武感到自己犹如剁在了一堵坚硬的厚墙上,巨大的反震力将其迅速弹了回来,僵硬的麻木感随即流遍全身,虎口也差点震裂。原来鳄鱼身上遍布鳞甲,尤其是它的脊背,几乎比中世纪后期欧洲骑士的板式铠甲还硬朗,后世的猎枪子弹都难以穿透。丁晓武手里这把砍刀,对其来说杀伤力过低,不堪重用。 鳄鱼显然被激怒了,它那两只正在向前攀爬的粗壮短腿陡然间加快了速度,巨大的身躯犹如一辆将油门踩到底的小汽车,笔直地向丁晓武撞了过来。同时张开如巨型剪刀般的血盆大口,满嘴锋利的牙齿森冷如刀,朝对方的身体咬了上去。 看着那红艳艳吓人的大颚,丁晓武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了过去看电影《史前巨鳄》中的选段,随即转过刀锋,使劲向前一顶,捅进了它的巨口。一片殷红的鲜血立刻飚飞出来,溅了丁晓武满头满脸。但他顾不得这些,见那畜生气势稍泄,开始退后,赶紧再接再厉,抢上前一刀接一刀不停朝它嘴里狠戳,连续不断。瞬时间,利刃切割皮肉,削断软骨的咔嚓声接连不断,在弥漫的血雾中,鳄鱼痛苦地扭动着身躯,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抽搐,最后终于瘫软着退回到了水里。没想到此时噩运才真正到来,那浓浓的血腥味道刺激了身后的大批同伴,结果这只可怜的家伙便在水里直接被大卸八块,瞬间分食一空。 周围,一只只大大小小的鳄鱼亮着利齿从四面八方涌进了厢房,众人纷纷拔出兵刃,刀砍剑刺,却因对方有铠甲护身,根本无法伤其分毫。左边,一头足有三米来长的鳄鱼朝着刘牢之猛扑过去,后者一边退后,一边挥刀猛砍,但即便把刀刃砍缺了,也没能伤其一毫。刘牢之见旁边镜台上摆着一个硕大的花盆,顿时急中生智,双手抱起朝那畜生头顶上硬生生掼落,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花盆粉碎,陶屑四散飞扬,但同时鳄鱼也被砸了个昏天黑地,身体一歪就此不动了。 众人一见,顿时受到了启发,对于厚甲硬皮来说,钝击比穿刺类攻击更加有效。魏军中那些为数不多的鲜卑勇士都随身带着狼牙棒,此时立即派上了用场,没有重物的其余兵士们就直接从屋中搜取材料,或者举起凳子花盆,或者把桌子胡床劈碎,抄着沉重的桌腿桌板劈头盖脑向鳄鱼群猛砸。为了保命,他们一个个奋不顾身、殊死格斗。终于,鳄鱼群被对方的气势所馁,鼓疲旗靡,暂时退了下去。 此时厢房内的水已经漫过了众人脚面,水位还在急速上涨。丁晓武叫道:“这里不能呆了,咱们赶紧到楼顶去。” “不,不能上去!”一旁的谢丹凤急声阻止,“这艘花船本就过高,重心不稳,现在它还只是垂直着慢慢沉没。倘若如此多的人系数涌上船顶,重量瞬间加大,立刻就会令船倾覆翻倒,到那时咱们只会死得更快。” 第九十章 恩将仇报 丁晓武明白对方讲的有道理。虽然鳄鱼动作迅猛,但在陆地上终究不如人类灵活敏捷。可是一旦到了水里,那就真成了它们的天下,即便水性最好的人也是有力使不出。然而随着水位涨得越来越快,厢房迟早会被淹没,所以继续呆在这儿也仍旧是死路一条。正在心急如焚之时,忽听刘牢之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快看!前面有陆地,到岸边了。” 自从这艘画舫被齐福搞坏了船舵之后,一直在湖面上随波逐流,现在恰好被水流推到了一处陆地。然而等到漂近之后,众人随即大失所望。原来那不是什么岸边,而是湖面中央的一处小岛,方圆也就数十丈,离开真正的湖岸还远着呢。 但这时水位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以上,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鳄鱼群仍在紧追不舍。为解燃眉之急,众人已没时间多做抉择。随着船底轰隆一声搁浅在了岸边芦苇丛中,大家用刀剑劈开已经破裂的舱壁,一齐拥了出来,随后以最快的速度跑过浅水区,逃上岸去。 丁晓武也拉着阿瑶离开破船,跳到齐腰深水里,快步朝前疾奔。谁知没跑几步,水下两道黑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急冲而至,其中一头三米多长的大鳄甩动起粗大如柱的尾巴,向着二人横扫过来,力道大得足以拔山扛鼎,攻击未至,卷起的磅礴浪花已让二人站立不稳,扑的一下摔倒在了水里。 慌乱中,丁晓武忙不迭地按住正在挣扎的石梦瑶,两人屏住呼吸紧贴在水底河床上,惊恐地望着那条硕大的鳄尾擦着自己的面门急速掠了过去。鳄鱼使出的倾力一招没有击中,连忙摆尾侧腰,重新转过身来。趁着间隙之时,丁晓武又拉起阿瑶,将头探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水花声大作,只见另一只稍小一些的鳄鱼已经闪电般游了过来,张开巨口,一下咬住了石梦瑶的右腿。 丁晓武大惊失色,眼见她就要被鳄鱼活生生拖进水底,骇然之下,不顾一切地奋力拉紧她的手臂,急急向自己这边强拽,同时一条腿朝那鳄鱼狠狠踢踹,只听“兹啦”一声布帛撕碎的响动,原来是石梦瑶下身穿的裙钗和灯笼裤被鳄鱼生生地撕扯掉一大段。万幸的是,由于她的衣服比较肥厚宽大,所以刚才这一咬并未伤及肉体,只是一条雪白丰盈的大腿就此无遮无拦暴露无遗,令石梦瑶羞得满脸通红。 丁晓武顾不上许多,连拽带跑,拉着她快速向岸边奔去。而那两头鳄鱼也没再紧追,其中一条叼着那花花绿绿的碎布,咬了咬,虽然食之无味,但却不肯就此放弃,而它的同伴还以为是可口美味的食物,心生嫉妒,硬冲过去争夺,两只鳄鱼为了块破布大打出手,给二人的逃离创造了方便。 在其他人的接应下,二人终于逃到了中心岛上,丁晓武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刚刚喘息了两下,忽听背后传来一阵惊悚的尖叫声,“快救救我,求你们别把我丢下!” 丁晓武愕然回头,只见齐安痛苦地惨叫着,渐渐被拖着远离湖岸。背后,一头硕大的鳄鱼咬住了他的下肢,疯狂扭动着头部,一步步后退,齐安拼命挣扎,两只手在空中地上胡乱抓着,但一切是徒劳。他的勃颈上还挂着一串罕见的波斯“鸽血红”宝石项链,原来是在逃出船舱后,忽然想起还有宝贝没拿,于是又跑出去寻宝,结果耽误了时间,不幸被鳄鱼追上。望着他那凄凉无助的眼神,丁晓武心头泛起一阵阵心悸,尽管明白此人阴险恶毒,罪无可赦,但他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实在不忍见其惨遭鳄鱼分食。于是,丁晓武不再犹豫,托起战刀向前飞速跑去。 来到齐安身边,他伸出左臂一把抓住对方的腕口,右手挥刀砍向后面那头凶猛的鳄鱼,刀刀拼命强攻,目标始终不离它头部最薄弱的眼睛。鳄鱼偏头躲闪,虽侥幸没被砍中,但却被折腾得疼痛难忍。可不管丁晓武如何使劲浑身解数,仍旧无法让它张嘴松口。 此时群鳄从后面层层围逼上来,丁晓武见事态紧急,刀砍完全不能奏效,正焦急间,忽瞥眼瞅到岸边横着一块篮球般大小的石头。他连忙抽出身来,想要奔过去抢下那石块,用来做对付鳄鱼的武器,没想到齐安一见之下,以为他要丢下自己跑路,顿时怒从心起、恶向胆生,猝然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丁晓武的双腿,口中歇斯底里地大叫:“想扔下我不管吗?老子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丁晓武没想到他恩将仇报,不禁骇然失色,慌忙解释道:“我是要用那边的石头砸晕这畜生,不是要逃跑,你快点松手!”然而齐安抱得越发紧了,口中疯狂吠叫:“我活不成了,一道去死,都去死!” 鳄鱼群以扇形阵势围堵上来,越逼越近。丁晓武挣脱不出,刀也丢在了地上,无计可施之下,只有挥拳朝齐安狠狠打去。霎时间,齐安的脸上变得五彩缤纷,青紫色的眼角和长流不息的鼻血将他的面孔装饰得万紫千红,犹如明媚春光。即便如此,他仍然死不松手,反而发出一声垂死野兽般的嚎叫,遽然一张口咬住了对方的小腿。 丁晓武疼得尖叫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危急关头,忽见一个婀娜的身影赶了过来,正是石梦瑶。见齐安始终不肯松开,她那清丽的目光中陡然掠过一丝狠戾,随即伸手拔下发髻上插着的簪子,对准齐安的一只眼睛猛然戳了下去。 “噗”,如同戳碎了一只葡萄,瓤肉翻开,汁水飞溅。再看齐安的眼眶,里面只留下一堆浑浊粘稠的胶状物,好似刚刚化开的猪油。齐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双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趁这当口,石梦瑶和后面赶上来的刘牢之赶紧把丁晓武从地上拉起来,调头便逃。此时一头鳄鱼已经冲到近前,张着血盆大口朝着三人凶猛咬来,刘牢之发出一声大吼,手里那根坚硬如铁的黄檀木桌子腿高高举起,向它嘴边狠狠击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鳄鱼口中的三颗牙齿被木棒当场打飞了出去,疼得它一阵哆嗦,胆怯地退了下去。 三人拔足飞奔,终于抢上了岸,再回头看时,只见齐安已被拖进了深水中,十几条鳄鱼围上来疯狂撕咬,大快朵颐。它们的利嘴虽强悍,却不能进行咀嚼,只有利用自身重力和拉力来撕扯食物,通过咬住猎物后旋转翻滚身体,将肉一块块从躯体上扯下,再硬生生吞食,进食过程极其残忍。可怜那齐安竟还没有死透,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夹在周围隆隆作响的浪花水声中,一齐涌入众人的耳膜,眼前一幕活像一部极端血腥变态的恐怖电影。 石梦瑶呆立半晌,随后再也忍耐不住,回过头哇哇狂吐了一通。丁晓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对旁边的刘牢之道:“牢之,让一半弟兄赶紧把中间那两棵树砍了,劈柴生火,另一半人沿着这湖心岛围成圆形,严阵以待。鳄鱼群不会就此放过咱们,必须做好再次恶战的准备。” 第九十一章 激战鳄群 丁晓武说的没错。僧多粥少,齐安那具干瘪的尸体仅给最强悍的几条鳄鱼塞了回牙缝。后面大群的小兄弟们连一点肉渣都没尝到,依然是饥肠辘辘,而且随着水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它们肚里的馋虫全都被勾引起来,益发不顾一切地向岸上猛冲。 就在鳄鱼群开始抢滩登陆的同时,岛上的篝火也被点燃了,熊熊火光带来了扑面热浪,将周围照得大亮。在这强烈的信号指引下,所有上岸的鳄鱼无一漏网,身影位置全都暴露出来。魏兵们手持火把和兵刃,不停地在这些披盔戴甲的怪兽面前挥舞着,火光熠烈、锋芒森冷,可是却无法吓退对方半步。看来这些鳄鱼已经饿到了极点,为了获得食物,决定彻底豁出去了。只见鳄群如墙而进,不胜则死,结果反把魏兵们逼得连连后退,收不住脚。 见此危急情境,丁晓武努力镇定心神,仔细回想着前世看《动物世界》的情节。蓦然间,亚马逊美洲豹捕杀凯门鳄的场面历历在目。凯门鳄背甲坚厚,美洲豹往往利用自身力量优势将其翻转过来,直接面对敌方柔软的腹部,再开膛剖肚,一击杀之。丁晓武虽有个把力气,但绝无可能把比凯门鳄大出十来倍的湾鳄掀倒翻转,然而他却有一种完美的武器工具。只见他手擎火把,快步奔到一头巨鳄面前,一边冲着它大声咆哮,一边将灼热耀眼的火光撩向对方。巨鳄没料到猎物竟敢主动挑衅,顿时怒气勃发,张牙舞爪向丁晓武猛扑过来。丁晓武不慌不忙,纵身一闪躲开攻击,跳到鳄鱼身侧,然后迅速把火把丢在了它的腹部下面。 炽热的火苗立刻伸展起腾腾烈焰,像烧红的利剑般刺入鳄鱼的软腹部,顿时令它剧痛难忍。它挣扎着翻转过硕大的躯体,肚皮朝天,以便散去那滚烫的热流,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丁晓武已经风驰电掣般冲上前去,随着他一声大喝,森冷的刀影在那白白肚皮上骤然划出一道绚烂的轨迹。紧接着,殷红的鲜血从渐渐裂开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如山洪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红白相间的内脏也顺着血流漂出了体外。那巨鳄受了致命重伤,痛苦挣扎了几下后,再也动弹不得。 丁晓武一击得手后,反身再次抄起又一根火把,向另一头巨型鳄鱼冲杀过去。部下们得到了启发,也跟着有样学样,以火把做辅助武器,让一头头鳄鱼自己翻个,随后避实击虚,直接对它们的致命软腹部下刀,顷刻之间便杀得鳄群尸横遍野,血流满地。后面的鳄鱼们却都毫不含糊地把死去的同伴尸体拖下去水去,再次施展螺旋桨式旋转切肉法,津津有味地大口进餐。随着最后一只鳄鱼尸体被拖下了水,湖面上水声大震,沸反盈天,岛上却是沉寂下来,波澜不惊。 但是鳄鱼实在太多了,等到这批尸体被掠食一空后,大部分鳄鱼仍未能填饱肚子,仍不肯善罢甘休,于是继续悍不畏死地冲上岸来,对湖心岛展开了第二次围攻。其视死如归的武士道精神,比起日本神风特工队来有过之无不及。丁晓武等人已经累得元气大耗,但对方既然挑战叫阵,总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只得强打起精神,继续战斗。然而就算他们还有盈余的体力,关键的武器,火把却已消耗得差不多了。这湖心岛上一共才只两棵不算大的树,全都被砍下来当劈柴烧,此刻却已差不多用光了。一旦火把告罄,魏军失了利器,就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敌人的了。 不远处的一座与岸边长廊链接的湖心亭中,齐福一边悠然地喝着葫芦里的米酒,一边向火光中的小岛上观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两道老鼠毛似的八字须得意洋洋地翘起,露出残忍的笑容。 “哼,困兽犹斗、负隅顽抗,就算你们是钢铸铁打,也有精疲力竭的时刻,我看你们还能蹦跶到几时。”齐福恶狠狠自言自语说完,又仰脖喝了一口酒。 忽然间,他感到面前霍地暗了下来,也不知从何时起,一个令人心悸的黑影竟然站到了他的背后,那高大的身影如千钧巨岩般压抑过来,几乎令其喘不过气。 “呃……原来是魁拔大人驾临敝处,小人有失远迎,万乞恕罪。”一见来者,齐福浑身汗如雨下,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恭敬地连磕三个响头。 黑影并未从黑暗中走出来,而是屹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倘若他没有开口,还以为只是一具没有生气的雕像。 “免礼。赵老四,你立刻把那些鳄鱼都招回来,不要让它们继续伤害那些魏国使团成员。”黑影静静地说道,语音如裂石碎帛,清澈响亮。 齐福猝然一愣,惊讶道:“魁拔大人,小人遵照原先您的吩咐,特意选在今日晚间,趁着齐安和阮孚这两个贼子同时前来醉乡楼之际,将他俩借机除去,以便废掉祖约的左膀右臂,为何到了此关键时刻,大人却忽然叫停呢?” 黑影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出声。齐福怔忡了一下,慌忙伸手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口中骂道:“属下该死,接到上峰的命令,只有执行的份,怎可出言质疑?” 说着,他抬腿跑到长廊一角,将架在栏杆上的一根横木使劲板开,随着一片机括隆隆声在湖面上倏然响起,西南岸边一角的库房闸门被缓缓打开,从里面掉出来一堆血淋淋的牲畜尸体,“扑通扑通”坠入了湖中。 空气中顿时飘散起一阵难闻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那些猪羊尸体不知已存放了多少时日,早已腐烂变质,但对水中的鳄鱼来说却是无上的美味。当下,鳄鱼群迫不及待地调头离开湖心岛,向着堆放腐尸烂肉的地方快速游去,一个个争先恐后。很快,所有鳄鱼都钻进了一片狭窄的水域围栏中,为了那些烂肉相互撕咬,大打出手。而岸上的齐福瞅准机会,再次转动横木,封上了闸门,把它们全都关进了牢笼,无一漏网。 黑影镇定地看着对方把一切事宜做完后,方才缓缓开口道:“赵老四,我知道你忙碌了那么多天,就为等现在这一刻。可如今全都功亏一篑,若不把这件事跟你解释清楚,你是一刻也不会心安的。” 化名“齐福”的赵老四慌忙答道:“魁拔大人有令,小人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哪里还敢质疑。” 黑影点了点头,说道:“实话跟你说吧,齐安已经葬身鳄口,留下一个胆小如鼠的阮孚,作为人犯证供,让他出面把醉乡楼的一切阴谋和盘托出,从此彻底断送祖约的一切财路和投资,这对东山先生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您先前不是还要小人借此良机,把魏国使团的那些骨干也都一网打尽,然后落井下石嫁祸祖约吗?现在任务一样都未完成,您为何要取消计划?”齐福不解地问道。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如今情形变了,一切行动都要跟着调整。”黑影正色道:“刚刚获悉了新的消息,昨日深夜,祖约跑到建康,秘密拜见了苏峻。他预感到自己已快要山穷水尽,于是全部答允了苏峻的要求,把自己的麾下兵马并入了苏家军。现在苏峻势力空前膨胀,而祖约又托庇于他的羽翼之下,我们已经无法将其一棍子彻底打死。把魏国使团牵扯进来,强行与苏峻摊牌,互相对抗,这种做法眼下也没有太多胜算。所以,今晚的行动,只要摧垮醉乡楼,将祖约的丑行公之于众,让其名声扫地即可。其他的,还要循序渐进。” 第九十二章 娓娓道来 齐福抱拳道:“东山先生和魁拔大人深谋远虑,真乃神人,属下五体投地。” 月浓似雪,夜寂空廖。湖心岛上,魏军士兵们精疲力竭,一个个瘫在地上或坐或躺,让自己累垮的身体能得到稍许松弛和恢复。身边,还有一具具破碎的鳄鱼残尸,都是肚开肠断,死相惨不忍睹。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久久不散,中人欲呕,但所有人已累得顾不上这些了。 丁晓武赤着两条健美结实的长腿,盘膝坐在地上,由于没有柴薪补充,身边的篝火早已熄灭。旁边,石梦瑶穿着他的肥厚灯笼裤,长长卷起的裤脚管盖住了雪白的足踝。她的双眸粲粲若星,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丁晓武左右,含情脉脉。 丁晓武却是满脸的大惑不解,看了看一脸深情的“女友”,又看了看冲着他友好微笑的谢氏姐妹,最后再瞅了瞅那些笑得很暧昧的属下,刘牢之、库力克还有李襄钧,觉得他们不管什么表情,都是诡秘莫测,令人难以捉摸。 “牢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会及时出现在这里?再这么卖关子继续吊人胃口,我可就真要急得神智失常了。” 刘牢之咧嘴微微一笑,却冲着石梦瑶一努嘴,“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全是出于嫂夫人的一手策划,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听从命令,见机行事而已。” 丁晓武把疑惑的目光转向石梦瑶。后者脸色微微有些酡红,歉然笑道:“丁大哥,这些时日我瞒着你做了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怪罪阿瑶。” 丁晓武道:“我不怪你。可我的胃口不能老这么吊下去,否则迟早会出毛病。所以请你高抬贵手,赶快把秘密讲出来吧,不然我万一有个闪失,搞得你还没过门就先当寡妇,这不是苦了你下半辈子了吗?” 石梦瑶啐了一口,“人家好心好意帮你忙,你不道谢也就罢了,还以怨报德取笑人家,既然阁下没诚意听,那我现在也没心思讲,以后再告诉你吧。” 丁晓武连忙软语哀求,石梦瑶方才回心转意,但却正襟危坐,悠悠说道:“数天前,自从你听了那匡老夫人的一番说辞后,便整日愁眉不展、魂不守舍。我们都明白,你是耽于自己的离奇身世,因为那位……青鸾散人的渊源和行踪而心绪茫然。我不清楚你为何会对自己的生身父亲、以及家世来历等诸事理不出头绪,这些本该是一个人内心中最深刻的记忆。或许是得了传说中的失魂症,才会将过去的事情全部忘得一干二净。见你整日紧锁眉头,心情失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正茫然无措之际,那日却偶然遇到了两位豪杰,得到了一些启示。” 说着,石梦瑶把目光移向坐在一边的谢家兄妹,后者抱拳行礼,异口同声道:“方大人,我二人是草帽山蟒蚺洞弟子,奉师尊之命卧底于此,前几日意外得到大公子捎来的讯息,不胜心喜。” 这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像传递接力棒一样将目光再次移向刘牢之。那紫脸少年轻咳一声道:“雷兄,家母在我离开前曾叮嘱过,广陵城暗藏着本门中的两位兄弟姐妹,让我用暗号秘密与其接头,帮忙去传个信儿。三天前,咱们一行人进了广陵之后,我便见机行事,秘密和谢家兄妹见过面,方才得知家母为锄奸扶困,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让我传递的就是动手讯息。” 旁边谢丹凤接口道:“方大人,不瞒您说,我等奉令潜伏于此,等的就是这一天。那祖约身为国家守边大将,却贪身怕死、忤逆不肖,堕了他兄长祖逖的威名不说,面对北胡的汹涌南侵,竟一仗未打,主动放弃了河南千里沃野,逃亡淮南避难。结果大好江山一夕变色,数十万中原百姓丧身于兽心羯奴。祖约之罪可谓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谢丹凤一直秉持着所谓的“正统思想”,对窃据大晋江山的胡人没有涓滴的好感,说话自然不会留情面,但却忘了对面的石梦瑶也是羯族人。后者听到“兽心羯奴”四字,忍不住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还好丁晓武拉住了自己的手,及时平复了胸中的波动。 谢丹凤浑然未察,继续道:“祖约逃到南方后,朝廷内的有识之士便欲治其失土辱国之罪,庾亮丞相却鉴于其仍然手握重兵,建议持重,慢慢削夺他的兵权。然而此举却是打草惊蛇,反使对方有了戒备,并有充分时间从容应对。我师尊通明教主虽然人在江湖,却是心忧朝堂,见庾丞相举措不力,便遣人秘密袭扰祖约的心腹,广陵富户齐安的宅邸,令其整日惶惶,后又巧妙安排我二人救下齐安,得到他的信任,成功卧底到了他的身边。” “祖约为了抗衡朝中权贵,不得不倒向另一个实权派人物――冠军将军苏峻,以托庇于他的麾下求自保。苏峻虽拥兵自重,跋扈一方,但到底还是读书人出身,心藏礼义廉耻,不愿为了一个罪人祖约与各位大臣翻脸。但他的手下却是蜂屯蚁聚、鱼龙混杂,风尘人物各色各目。那些出身市井的刁滑之辈只求追名逐利,满足口腹之欲,所以不难找到可乘之机。” “祖约定下阴计,特遣齐安出面,开了一家烟花青楼,名叫“醉乡楼”,用醇酒美色招揽苏峻手下的将领和幕僚。苏峻本人洁身自好,从不涉足这些秦楼楚馆,但却无法约束他的手下人与其一样的一尘不染。于是,得了好处卖乖的将领和幕僚们纷纷跑到苏峻面前顺情说好话,极力美言祖约仁义贤德。苏峻虽不相信,但他一介书生,为了笼络手下的骄兵悍将,一向对他们言听计从,且大加放任,为了不驳部下们的面子,便同意与祖约互相来往亲近。” “为了不使此二人狼狈为奸,我等秉承师尊之命,将此事偷偷告诉了祖约的正室夫人,并添油加醋说祖将军在外面包养妾室、金屋藏娇。祖夫人从来都是个无法无天的悍妇恶妻,得知此事后果然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一不做二不休,带领家丁仆佣们冲入醉乡楼一通打砸,最后还放了把大火,将其烧成一片白地。齐安白白为此损失了一笔巨财,便跑去找祖约告状说理,谁知那祖将军堂堂七尺之身,却有季常之癖,畏妻如虎,一听老婆的河东狮吼便吓得骇然失色,根本不敢追究夫人的过失。最后那可怜的齐安只能自认倒霉,末了还得遵照祖约指示,重新营建新的‘醉乡楼’。” “但齐安也因此长了个心眼,除了让祖约把朝廷颁发的一部分空饷拿出来盖新楼外,即使招揽那些个勾栏美人,也是花言巧语诓骗,只提及以后的红利分成有多少好处,却不出一文钱预支。但祖夫人的几番大闹,造成了部分员工受伤,甚至连头牌花魁小梅兰也香消玉殒于祖夫人刀下,这还有谁敢再登门受职,何况对方开出的价码还是无本之木。齐安招不到人,又借口无力再出钱出资,便以帮人办理戒牒为名,暗中进行坑蒙拐骗,将不少良家少女诓进自己宅院的地牢关押起来,再逼良为娼送入醉乡楼。由于现今兵荒马乱,最有希望平安保命的便是那佛门清净之地,但寺庙门槛又高,交不起足够的香火钱就不能收容。因此有许多无依无靠的孤苦男女便四处寻访能工巧匠做假戒牒,以便托庇于佛寺,给自己换个平安一生。” 第九十三章 前世因缘 听完谢丹凤的一番叙述,丁晓武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又是惊奇,又是后怕,瞪着一双牛眼紧盯着石梦瑶说道:“如此讲来,你原是故意去找那个齐安,把自己伪装成被骗的良家少女,将计就计,好把那些畜生一网打尽。可是,你要行侠仗义、解救那些被拐骗的无辜良民,这本来无可厚非。但你为何一开始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有多危险?今天的事冒了多大的风险,可谓九死一生。倘若事先能让我知晓,便可从长计议想一个万全之策,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让咱们大家都身临险境。到底为何要自作主张?是不是被牢之撺掇的?” 丁晓武把一双怀疑的目光转向刘牢之,后者立刻叫起屈来:“喂,雷兄,你不要老瞪着我啊。我原先是想告诉你的,可一瞅你那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苦瓜脸,所有话顷刻间全都被顶回去了。我们如果把计划跟你讲了,得到的回复肯定只有三字‘不同意’,那不是把所有事都给耽误了?” 丁晓武心说这事还不是你跟自己的娘家蟒蚺洞唱出来的双簧,却没来由把阿瑶姑娘扯进来让其受不少罪,实在做得太不地道了。他刚想反唇相讥,却见石梦瑶拦住道:“丁大哥,这不能怪刘大人,所有的主意都是我拿的,一切行动步骤也是我安排的。” 丁晓武仍是面露疑惑:“阿瑶,我知道你性格善良,可你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今天这事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石梦瑶却“噗嗤”一声笑了:“丁大哥果然聪明,把阿瑶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不错,阿瑶遇事一向喜欢明哲保身,从不敢见义勇为。但今日之事,却不光是为了解救那些无辜民女,还为了丁大哥你。” “为我?”丁晓武愣了。 “不错,我看这些时日丁大哥魂不守舍,明白你的心结在哪里,因此一直想对症下药治好你的心病。无奈虽知病情,却不知药方,正在无措之际,却无意中听到琼凰姐姐讲了件事情,再一联想,便知此事和丁大哥你有关。” 丁晓武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问道:“阿瑶,到底是什么事?你就别再卖关子了,直截了当告诉我吧。” 石梦瑶没有开口,侍立在一旁的谢琼凰却走上前抱拳说道:“副使大人,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多月前,齐安不知从何处绑架来一位二十多岁、女扮男装的标致女子,关押在宅院里的地下牢房,并命令本人负责看护。那女子色艺双绝,吃拉弹唱无所不能,因此很得齐安的赏识,准备把她定为醉乡楼将来的招牌之一。但此女性子极烈,被绑来后,一连两天不肯吃一口饭,喝一滴水,只想一心求死。我见她气质不俗,似乎颇有来历,便动了好奇心。经过我的多方劝诱,孜孜不倦努力,终于劝说其回心转意,绝了轻生之念。后来,她见我心怀坦荡,是一位值得信赖之人,便将自己的身份来历对我和盘托出。” 丁晓武见事情变得越发奇特,不知不觉中又牵扯进一位来历不明的风尘女子,不禁越发感到好奇,当下正襟危坐,认真地听取对方的故事。 谢琼凰接着道:“那女子自称名叫玉荣,关中人氏,早年为葬父而卖身,托庇于大户人家之中当丫鬟下人。她的主家有两户,分别是丁家和方家。一年前,关中遭了旱灾,赤地千里,她跟随着主家东去逃难,出函谷关后,却碰到大批饥民争抢粮食,结果一众人等尽被冲散。她和主家少爷沿黄河东进,沿途求食。不料某日,二人在黄河堤坝上行走时,主家少爷却不慎一脚落空,跌进了浑浊的黄河水。少爷和她都不会水性,因此玉容见状大惊,赶快前去追赶,但人脚哪里赶得上水流,结果追之不及,导致少爷一路沿河向下游漂去,从此不知所踪。玉容伤心欲绝,沿河查访,却始终一无所获。她自觉犯下大错,因此也不敢回去见主家,便换上男装四处流浪,一路走一路打听少爷的下落。一个多月前,她被齐安的花言巧语所骗,以为对方真见过主家少爷,便急切地与之去宅院商谈,结果却不幸着了他的道。” 听完这话,丁晓武立刻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感到天旋地转,一片茫然。这段故事和那匡老夫人所叙述的一样,令他惊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偏偏石梦瑶竟还觉得他受到的刺激不够大,又去人群中拉了一个年轻女子出来,对丁晓武道:“丁大哥,她就是琼凰姐姐所说的玉容姑娘,这次我等之所以瞒着你行动,其实多半是想将她救出狼窝。” 丁晓武抬眼仔细瞧去,只见那女子姿色绝美,竟是刚才在画舫中弹琵琶的那名歌妓。 方才画舫沉没,湖中鳄鱼大举来袭之时,丁晓武因为忙着指挥众人御敌抗击,没有注意到画舫中的其余闲杂人等。船上被齐安掳来的少女共有四名,被魏军们护在中间,来到了湖心岛上,侥幸脱离苦海,其中就包括这名歌妓。 丁晓武并不识得对方,因此也无从相认。而玉容却在刚才弹奏乐曲时,便通过一番留心的察言观色,早已认定了对方的身份。此刻见到丁晓武,她再也秉持不住内心的激动,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放声哭拜道:“少爷,苍天不负有心人,玉容日思夜盼,终于找到您了。” 丁晓武的一颗心如鼓点般砰然作响,胸中激荡如碧海潮生。他努力定了定心神,一边上前搀扶,一边劝说道:“大姐,快请起来,在下……虽然还隐约记得生于丁、方二家,但对一些具体的往事细节,实在是记不起来了,还请恕罪。” “少爷,您说什么?”玉容紧紧抓住丁晓武的手臂,急叫道:“少爷,您仔细看看,我是玉容,是从做丫头时候起,便一直在你身边伺候的玉容,您不会连我也不记得了吧。” 丁晓武囧的面红耳赤,见其苦苦追问,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下实在不忍。欲要答应下来,然而这毕竟是扯谎,一旦对方说起过去往事,很可能会穿帮露陷。但若不答应,对方又可能会认为自己编造身份,为了圆谎才不肯相认,总之自己里外不着调,正在心急火燎之时,石梦瑶终于上前来打圆场,“玉蓉姐姐,丁大哥他似乎得了罕见的失魂症,自从那次……黄河边遭难之后,对以前的所有一切都不记得了,所有才会如此。上一次,积石堡的匡老夫人也曾说起他的身世,并提到了青鸾散人马昙,他也一无所知。” “怎么……这怎么可能,少爷竟会病得如此厉害,怎会连……也都忘了?”玉容圆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泪流满面的脸颊上显现出失魂落魄的表情。 “玉荣姐莫慌,这种病症我以前也听说过。当一个人受到了很大刺激,会导致心智失常,将昔日的一切尽数遗忘。只要我们不断提起过往,努力助其回想,就会让他慢慢找回失去的记忆,重新康复。” 听了石梦瑶的解释与安慰,玉容这才稍稍安心,点了点头。 丁晓武转向石梦瑶问道:“阿瑶,你是听说了琼凰姑娘所讲的有关玉容的故事后,又结合我跟你讲的从前经历,才联想到玉容姐和我渊源颇深的吧。” 见对方点头表示肯定,丁晓武心中感慨万千,脸上却露出歉疚的表情,“你见我这些天为自己的身世问题魂不守舍,便有心想要帮我揭开尘封的过去。所以你不惜甘冒风险,亲入虎穴,努力救助玉荣姐逃出火坑,以便让我能得偿所愿,找回自己的身世来历。阿瑶,你对我真的太好了,在下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得你舍命相助,真不知前世究竟修了几重福分。” 第九十四章 孤岛脱困 石梦瑶眼中波光闪耀,口中嗫嚅了一下,刚要张嘴,丁晓武却又转过了头,看着谢丹凤道:“谢大哥,如果在下猜的不差,应该是你秘密让牢之和李襄钧蒙面化妆潜入醉乡楼,抓住阮孚,又是你秘密安排我的部下暗中藏在了船上,而后出其不意,在敌手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便已一败涂地。” “不错。只是此事虽出于在下的谋划,但我一开始并未想到会有人好像帮忙。”谢丹凤一边回答道,一边向身后众人望了望,赞叹道:“大人手下的的这些义士个个嫉恶如仇、英勇不凡,先前我并未期待他们出手相助,是他们主动要求加入的,最终不费吹灰之力便一举打破了对手的铁桶防御,我对各位英雄的见义勇为万分感谢。” 丁晓武转向刘牢之、李襄钧等一干部下,面色歉然,停了片刻后拱手说道:“各位兄弟,在下这几日心神恍惚,没有尽到头领的责任,反而让弟兄们主动为我分忧。为了助我解开心结,你们殚精竭虑,舍生忘死,帮我找到失散的家人,帮我找回失去的记忆,在下感激不尽。我方某无德无能,却有你们这样的忠贞义士鼎力支持,实在是三生有幸,为表达心中谢意,请各位受我一拜。” 说着,他撩开袍子,双膝一屈真的跪了下去。刘牢之等人见状,慌忙奔上前将其扶起,李襄钧动容道:“大人快快请起,我等身为您的属下,理应为主分忧。今后休要如此,折杀小人了。” 刘牢之也在旁正色劝道:“雷兄,你不用感到过意不去。今日之举都是发自我们的内心,绝无半点怨言。我们之所以要要舍命助你,是因为先前你也曾舍命救助我们,你对在场的所有人都有救命之恩。先前如果没有你的英明领导与舍己救护,我们早已葬身于微山湖畔,又如何能有今日?孟子说的好,君视臣如股肱,则臣视君如腹心。你待所有属下都是推心置腹,因此才会得到他们的衷心爱戴和誓死追随。人与人之间的深厚友谊和感情,其实都建立在彼此恩情交换的基础上,此谓之为义。既然雷兄当我们是兄弟,则若继续讲这些见外的话,实在是冷落了弟兄们一片真挚的情分。” 丁晓武这才站起身来,向着刘牢之深深一揖:“牢之兄弟,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看懂了你。你年纪虽轻,但本领不凡,更是一条义薄云天的好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刘牢之咧嘴一笑:“雷兄,自从我认识你以来,这句是你所说的最让人舒心的话。无需多言,我刘牢之已经认准了自己未来的方向,也认清了我该一生追随的这位主……” 他话未说完,忽听湖面上传来震耳欲聋的水花声,恍然长风大浪,向着中心岛扑面而来。 众人以为是那些鳄鱼去而复返,不禁骇然失色。但很快又听出声音不对,不似刚才鳄鱼游水的滑动声。大家一起循声望向漆黑一团的湖面,不一会儿,几艘巨大官船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帘中。 “方贤弟,你们在吗?”船头上陡然传来一个响亮而熟悉的声音。 “杨大哥!”丁晓武闻听此言,立刻明白是杨忠前来接应了,顿时喜不自胜,大叫道:“杨大哥,我们都在这个湖心岛上,大家伙全部安然无恙,一切有惊无险。” 几艘大船立刻循声驶到了湖心岛边靠岸,将所有人等接上了船。丁晓武兴奋地拉住杨忠的手问道:“杨大哥,你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杨忠仍是心有余悸,不无担心地说道:“刚才有一名醉乡楼的龟奴来报,把祖约手下人的横行不法一一供出,并诉说你们被困于瘦西湖中央,处境危险,所以我才和广陵城的振武校尉赵胤一齐带兵前来救援。现在看到你们都平安无事,我至此方能将一块石头从胸口处放下。“ 说着,他拉着丁晓武来到一名全副武装的晋军将领面前,介绍道:“这位大人便是广陵振武校尉赵胤赵大人,是他得到了醉乡楼那名龟奴线人的禀告,便匆匆赶到馆驿,将一切事情原委告知在下,在下方如命初醒,这才点起所有兵马,陪着赵大人一起追查到了此地。” 丁晓武听说这个瘦高个竟是晋军振威校尉赵胤,慌忙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拜见。对方连忙答礼,笑道:“方大人安好。下午本官来拜会杨忠大人时,已经听说了大人的许多丰功伟绩。下官只是没想到大人竟然如此年轻,真不愧是英雄出少年,有志者不在年高。” 丁晓武便将此事原委与二人讲了一遍,并把那玉容姑娘带上前来,声言此人便是自己失散了大半年的贴身丫鬟,并让其向二人施礼。杨忠欣喜道:“贤弟神勇过人,且有如此奇遇,真是令人可喜可贺。” 说话间,几艘官船已经驶到了湖岸边,众人鱼贯登岸,方才坐定,就见数名晋军营官走上前来,向赵胤叩拜道:“禀校尉大人,醉乡楼已经被标下等彻底捣毁,抓住老鸨龟奴等一干人犯十多名,救出被掳女子十人,一切证据都已搜集掌握,请校尉大人示下。” “嗯,不错,你们果然不负本官之望。”赵胤满意地点头说道:“本官会将此事禀明朝廷,为你们请功加赏。” 说完,赵胤又转向那位一直呆若木鸡的阮孚阮大人,严厉道:“祖约欺瞒圣听,鱼肉百姓,竟做下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实属大逆不道。你阮大人身为他的心腹谋臣,也决然逃不了罪责。若能悬崖勒马,老实坦白,则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助纣为虐,那就算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了。阮大人是聪明人,孰轻孰重,相信大人心中必会掂量清楚。” 从齐安惨死于鳄鱼之口的一瞬间起,阮孚便已吓得三魂丢了气魄,成了行尸走肉,这么多时辰内始终随着丁晓武的部下们的东躲西藏,不敢有丝毫违拗。此刻听到对方有开恩的意思,立刻双膝跪倒,颤声道:“只求大人能饶恕我的性命,小人即便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第九十五章 初到建康 赵胤曾经做过前将军温峤的部下,是他的铁杆追随者。而温峤与丞相庾亮在朝中同属一派,因此赵胤自然从感情和地位上都厌恶祖约,是他的死对头。此次终于找到了齐安横行不法的罪证,并摧垮犯罪窝点醉乡楼,成功抓捕祖约的心腹阮孚,大获全胜满载而归。对于丞相庾亮等一批朝廷当权派来讲,赵胤在打击祖约这桩战事上可谓功不可没,此后不管是加官进爵、还是封妻荫子,都将仕途坦荡、一片光明。他心中自然有不胜之喜,因此对出力甚多的魏国使团和谢家兄妹大加赞赏,又特别留杨忠、丁晓武等人多住了几日,殷切招待。直到五天之后,才特意安排了官船,送使团成员渡江。 建康城位于长江南岸,从京口津登岸后,向西走不到一日路程,便来到了这座后世被称为南京的著名六朝古都。这是东晋的都城,也是当世天下第一名城大阜。自永嘉南渡以来,成千上万的中原百姓为躲避战乱和屠杀,纷纷从黄河流域南迁到了长江中下游地区,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移民。其中,位置极佳的原东吴都城建邺更是成为那些世家大族安身立户的首选,为了避晋愍帝司马邺的名讳,建邺城被改名为建康城。它南拥秦淮,北倚后湖,钟毓灵秀,气象宏伟,是一座拥有近百万人口的巨型都市,与不久后西方罗马君士坦丁大帝营建的新都拜占庭并成为古典时代两大新的文明中心。这个时代最讲究清俊脱俗的文化氛围,即所谓的魏晋风骨。无数的风流贵胄、文人骚客将建康城点缀得流光溢彩,繁华绮丽。其布局之华丽,市容之兴隆,简直可称得上是一座人间天堂。 众人进得城来,一路上东瞧西看,走马观花。这些北方汉子虽也见识过城市,但早已破败不堪邺都和洛阳与眼前的华美的建康比较起来,可以称得上是一堆荒郊野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因此当他们这些乡下土包子走街串巷、穿堂过户之时,可谓刘姥姥进大观园,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衔接。就连见惯了世面的丁晓武也是不停咂舌,想不到古人也能创造出像这样富丽堂皇的神仙之境。 建康城很大,再加上众人已浑然忘了使命,像一群旅游观光客般走走停停,磨蹭了半天工夫,才终于找到了城中的迎宾馆,在晋朝官员的布置下于馆驿中安排妥当。众人走了大半日,都已累了,于是吃饭休息。杨忠和丁晓武却不能闲着,匆匆扒完两口饭后,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教坊司衙门口。 建康城里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府宅多如牛毛。但是眼前这座衙门却很特别,但见围墙简约,廊柱单调,除了大门上挂着的一副笔酣墨饱的手书牌匾,别无其他多余的装饰。建康城里到处都追寻着奢靡之风,别说贵胄富豪,就是一般上些档次的人家,宅院里也到处布置着雕梁画栋。教坊司是主管乐舞和戏曲的娱乐场所,本应风雅艳丽,以吸引那些放荡而有才情的达官贵人。可此间的主人竟是不同寻常,别具一格,搞了这么一个质朴简单好似深山古刹般的清净场所。由此看来,主人家或者是真正的心性高洁,或者只是刻意的标新立异,难以捉摸。 杨忠和丁晓武向门房递交了名帖。不一会儿,从院中走出来一位中年文士,身材颀长,颌下留着三捋长髯,面如冠玉,身披一件灰白色鹤氅,手持羽扇,飘飘然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丁晓武的国文和历史学得再不好,“东山再起”以及和这个成语息息相关的大名士谢安还是听说过的,并且印象中和诸葛亮属于同种类型。他先前已经从沈麟的口中得知东晋教坊司总头头便是太乐令谢安,如今见到来者,与脑海中想象的果然不差,心中不禁对其油然生出一丝好感。 “谢安”是丁晓武在这个世上熟悉的为数不多的历史人物,见其人果然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风度翩翩,他的心头立时升起一阵莫名的得意和兴奋。激荡之下,竟一时忘了规矩,抢在正使杨忠之前,主动抢上去向对方问好。 不料那书生微笑道:“这位兄台想是误会了,小生姓孙名绰,是太乐令麾下的一名长史主薄。小生身份低微,断断不敢冒用太乐令的名讳。” 丁晓武一听自己竟然搞错了,不免有些尴尬,无奈退了下去。其实孙绰历史上也是一位文采斐然的出众学者,而且书法造诣极高,可谓当时仅次于王羲之的书法名家。但是丁晓武对此毫不知情,所以错将其当成了碌碌之辈。 孙绰并不以为意,仍旧笑容可掬地将两位客人请进前堂,并让仆役端茶奉水。杨忠以前公干来过几次,因此认得对方。当下他向孙绰询问道:“孙大人,我等通商使团此次前来,是肩负着特殊的秘密使命。请让我俩求见太乐令大人,让我等早日完成任务。” “哦,这可真的不巧。”孙绰略带遗憾地说道,“实不相瞒,我家大人去天目山云游,并跟东郭上人讨论长生不老之术去了,不在此间。” “那么请问,太乐令大人何时能够回来?” “嗯,少则三五日,多则大半年,也说不准。” 丁晓武一愣,心想这不是刘备三顾茅庐时一开始得到的答复吗?难道这位谢大名士也在玩这套把戏,故意躲着我们,这又没有必要。 杨忠却有些着急,连忙把自己此番的来意和目的向对方和盘托出,并说道:“谢大人既然不在,那孙先生能否代为签收这笔货源,并暂拟一个价格?” 孙绰却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家大人定下的规矩,怎好破除?小生无法越俎代庖,还请二位稍安勿躁,先在此盘恒几日,等太乐令大人回来之后再做定夺。” 丁晓武在旁忍不住插口道:“此事很急,我等须等着回去复命,请孙先生尽快派人找到谢大人,请他回来主持。” 孙绰悠然一笑,却不回答。丁晓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欲要催促,却被杨忠摆手阻止。 魏晋风度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洒脱自然,无拘无束。玄学这类黄老之术是最为当时士人所推崇,大家在一起高谈阔论,纵情旷达,往往因为一个课题辩论数日之久,在此期间,即便天塌地陷,也无法阻止这些名士们投身期间的热情。所以丁晓武声称要催促人家中断治学返家,不仅无法做到,也非常失礼。 当下杨忠也不好出言指责,便掏出所售奴隶的花名册,请孙绰一一过目,查验清楚,以便转移开话题。孙绰接过后认真看了起来,一字一句都仔细查看,堂上顿时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丁晓武额头上却捏了一把汗,这个花名册他和杨忠对其中石梦瑶的安排做了手脚,希望对方不要查出有假。 第九十六章 家长里短 足足过了一顿饭工夫,孙绰终于检查完毕,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异色。他合上花名册,对杨忠笑道:“杨大人办差能力越来越强了,往年送来的货色,往往途中都要损失一两成,今年却只病死了一人,而且中间经历了土匪堵截以及许多波折,损失如此之轻,实令人刮目相看。” 杨忠笑道:“孙先生过奖,此番成功,其实多亏了杨某身边这位方副使,他将队伍安营扎寨的位置、引入清澈水源,以及一干人等的饮食作息都安排得非常妥当,以至于此次南行,虽然非常辛苦,队伍中却极少有人生病,是以躲过了许多非常之劫难,平安抵达。” 丁晓武作为现代人,在卫生知识与阻止传染病爆发的见解上自然独到,强过古人百倍,因此大大减缓了长途行军所带来的人员损耗。 杨忠说完,忽然想到还未介绍,便连忙拉起丁晓武的手,向孙绰亮明了他的身份来历。 “久仰,幸会。”孙绰谦仰地拱手行礼。 丁晓武也连忙还礼,心中却对这些客套感到越发烦闷。 接下来,丁晓武终于感受到古代蜗牛式的办事速度。这位孙绰主薄在看完花名册后,便将公文随手放到了一边,起身如厕。回来后,他不再注重公事,而是当着两人的面,天南地北地胡侃神聊起来,满口的诘屈聱牙咬文嚼字,从天地玄黄聊到人之初性本善,再说起阴阳八卦道德文章。孙绰先生果然是才高八斗满腹经纶,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如决堤之水般滔滔不绝。杨忠不是文人,不懂什么玄学策论,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所以还能插上一两句话。但丁晓武却是真正的两眼一抹黑,对方饶有兴味地看过来,只能报以两记无奈的微笑,心想这位爷似乎被压抑得太久,似乎很久都没跟人闲话聊天了,以至于憋成这样。的确,跟着一个整日神龙见尾不见首的主子,守着一个空空的府衙,对着一班老得掉光了牙话都讲不清楚的仆役,是够愁闷的。 百无聊赖地撑到日头西斜,孙绰终于闭上了悬河之口,停止絮叨端茶送客。丁晓武见刚才他还满脸热情,到了管饭的时刻却又开始冷下脸来,心中更是觉得鄙薄。当下他算了算时间,一共来了三个半时辰,除了八分之一时间谈公事,其他工夫都让位于闲聊扯皮。但杨忠却见怪不怪,这个时代,读书人都以清谈风月为荣,把这当做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并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二人告辞回到下榻的馆驿。部下们聚拢过来禀告说,二位长官不在时,晋朝接待的礼宾官方才例行公事地清点了一下队伍人数。这是一个经常的流程,所以二人也并不以为意。当下和大伙一块用起了晚饭,席间,玉容殷勤地端茶送饭,对丁晓武照顾得十分周到得体。后者感到有些过意不去,连声道谢,并请玉容姐一道入席。 “少爷吃好,奴婢只是一个下人,你不必老是记挂。等你用完饭后我再上桌,只是当初丁家和方家定下的规矩,奴婢不敢破例。”玉容恭恭敬敬,笑眯眯地说道。 丁晓武不以为然地摆手道:“玉容姐,以后休要奴婢奴婢的称呼,咱们既然是一家人,能够活着团聚已经是不错了,往后还讲究这些虚假的客套作甚?” “话不能这么说。原先奴婢听方老爷讲过,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是为礼法。奴婢不能没大没小,坏了规矩。” 玉容一边说着,一边把热腾腾的鸡汤端上了长桌。她把两只烫得有些肿痛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刚回身没走几步,冷不防和走过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啊!”玉容惊呼一声,还未抬起头来,却听对方忽然唧唧咕咕快速讲了一句短语。 众人一怔,谁也没听懂这句话,但玉容却是眉头稍稍一蹙,下意识地也讲了一句短语。 这下,周围吃饭的众人更加愣怔。玉容抬头看去,见跟自己撞上的人却是丁晓武麾下的鲜卑族神箭手――库力克。 “你讲鲜卑语句口音有些怪啊,你不是我们段式族人,也不是慕容氏族。”库力克面露疑惑之色,紧盯着她说道。 玉容脸色有些泛白,呆了半晌才说道:“我小时候,家里有一个来自北方大漠、负责在丁家和方家管理牲畜的鲜卑族老伯,我的鲜卑话都是跟他学的。” “哦,明白了,那个鲜卑族老汉定是拓跋族人无疑。当初他们最早离开鲜卑人的圣山发祥地,去了西部草原,是以口音变化较大。”库力克若有所悟地说道。 “是啊是啊。”玉容点点头,接着又转向丁晓武道:“少爷,奴婢在广陵之时,就听闻过这建康城的夜市,真个是美轮美奂,绚烂多彩。少爷应该带上阿瑶姑娘去好好逛逛,一者可以陶冶身心,二者也不枉此番南行。” 说完,她向旁边的石梦瑶意味深长地看了过去,见对方正高兴得眉飞色舞,蓝色如海水般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喜悦。 丁晓武也觉得石梦瑶无私地帮了自己许多忙,先前自己曾数次冷落于她,却始终没有听到一句怨言。他心内颇感过意不去,现在是应该抓住机会,好好补偿一下她了,因此对逛街之事欣然同意。 石梦瑶虽然被标记乐奴的花名册除了名,但她那异族人的相貌却总让人觉得太过招摇碍眼。于是取来一罐墨汁草汁,搅拌均匀后轻轻涂抹在脸上。然后,美女再次成为丑八怪,再也无人能够认出。安排妥当这一切后,丁晓武这才拉着石梦瑶走出了庭院。 二人穿过小巷,刚来到主路口上,忽听背后急促的脚步声划破了宁静的空气。二人猝然回头,却见库力克正疾步向这边快速跟了上来。 “小库?”丁晓武怔忡了一下,连忙转过身来,问道:“你跑来有什么事?” 库力克紧走几步来到丁晓武身边,喘息稍定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方大人,不是小人多事,但小人觉得您的贴身丫鬟――玉容他有些问题。” 第九十七章 夜景如梦 此言一出,丁晓武当场愣怔,“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库力克解释道:“刚才我看到她烧的鸡汤,感到十分吃惊,竟是将一段肋骨连脊柱剖成两半,然后把胸肉划成数段,这是我们草原鲜卑人炖制手扒羊肉的特别切割方式,自从我来到中原之后,从未见到有人烧肉用这种刀法。属下因而心疑,但无法以此确定,便特地又用鲜卑语问了她一句。” “你问的是什么?”丁晓武问道。 “我问的是看到秃鹫在空中盘旋,你为什么还不快点把羊羔藏起来?” 丁晓武越发糊涂,“那她是怎么回答的?” 库力克却摇了摇头道:“她回答什么不重要,但她无意中回的那句话,却根本不是鲜卑语,而是匈奴语。” “什么?”丁晓武惊奇道:“你是说你问了一句鲜卑语,而她却用匈奴语对答?” 库力克还未答话,石梦瑶却在旁恍然顿悟,猝然道:“我想起来了,库力克大哥的这句问话,在鲜卑语、匈奴语和羯语这三种语言中发音全部一样,但答话却各不相同,所以它是草原上标示各族身份的重要凭证,根据回答,就能判断出对方所属的族群。” 说完,她转向库力克,一张小嘴惊讶得张成了o形:“难道说,那位玉容姐姐不是汉人,而是一个匈奴胡人?” 库力克给了一个肯定的点头,“匈奴语中带有从喉部挤出来的颤音,外人很难发准,而她却讲得字正腔圆,若没有环境氛围,朝夕练习,很难说得那么贴切。” 石梦瑶越发膛目结舌:“但这又怎么可能呢?玉荣姐姐既然是丁大哥的贴身丫鬟,自小跟随,又怎会跑去北方草原加入匈奴部落?”顿了顿,她陡然睁大了眼睛:“难道是玉荣姐姐在撒谎?难道她根本就不是……” 正当她感到愈发难以置信的时候,丁晓武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我想你们是多虑了,玉荣刚才不是提到过吗,我家里原先有位鲜卑老仆,教会了她说胡人语言。而从玉容刚才的反应来看,她也并不知道自己学的是哪类胡语,所以错把匈奴话当做鲜卑话。至于那个炖鸡的切法,估计也是出自鲜卑老仆的传授。而且话说回来,她是匈奴人也好、鲜卑人也好,或是汉人,但对我们并无恶意。始终是热情大方,关怀备至。或许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愿亮明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我们也要对其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切莫胡乱猜疑,冤枉了好人。” 库力克虽然仍是满腹狐疑,但他觉得不便违拗主人,于是点头称是。 石梦瑶却是闷闷不乐地说道:“丁大哥,对不起。我本想帮你揭开身世之谜,没想到玉荣姐她……她竟然……” “玉荣姐是个难得的好人。”丁晓武笑道:“她是我的家人,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别的不说,她的手艺可是绝对出彩,不但能弹得一手好琵琶,更能烧一手好菜。这些天我足吃足喝可没缺口福,瞧瞧,这脸盘子都愈发大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变成肥头大耳的猪八戒了。” 说完,丁晓武冲着自己的面容比划了一下,并鼓起腮帮子,装成一副大猩猩的样子,这副怪异滑稽的样子逗得石梦瑶破涕为笑。 “好啦,快收起来吧,这副模样丑死了。”石梦瑶抿嘴笑道,“人家只不过为你烧了几样好菜,你就把心窝子都掏出来送给她了,那么好收买,实在太没立场了。” 库力克见他二人打情骂俏毫无顾忌,自己杵在旁边像个电灯泡一样实在不成体统,顿觉尴尬无比,于是赶紧编了个上茅房的理由,匆匆告辞离去。 “丁大哥。”石梦瑶见库力克远去了,方才将粉嫩如玉的脸颊轻轻靠在丁晓武那宽阔的肩头,慢慢开口道:“我心里明白,你对玉荣姐姐也有了怀疑,但你不想让我伤心难过。因为玉荣姐是我一手筹划救出来的,也是我极力向你推荐的。所以你不想让我因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感到惭愧内疚,要照顾呵护我的情绪,不让我的心神受到哪怕一点点挫伤。其实,这么做大可不必,阿瑶错了就是错了,你完全可以任意斥责,不必在乎我的感受。” 丁晓武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动容道:“阿瑶、你是我的贴心人,一直都在默默地关注我,照顾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能平安快乐。丁晓武今生今世做牛做马,也无法报答你的厚恩,又怎能忍心斥责?” 石梦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堵住了他的嘴,温婉道:“丁大哥,这些并非受之不恭的恩惠,而是你应该得到的。你对所有人都是推心置腹、坦诚相待,从来都只有无私的帮助,所以才会有很多人为你的仗义而感动,愿意为你付出。阿瑶不愿让你为我做牛做马,只求你能一辈子真心实意,善待于我,阿瑶就真的很满足了。” 说话间,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巷子口,踏着夜色月光来到了繁华的大街上。但见街道上人流如织,络绎不绝,尽管已到了戌时,市民们逛街享受繁华的热情并没有任何削减。两旁的店铺更是华灯初上,星火阑珊,各种店铺和夜排档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加班加点,开张营业。而各个货摊上摆放的最多商品,便是花中四君子之一的金英菊花。如今已到了深秋时节,各种菊花相继开放,天人菊、日光菊、波斯菊以及松果菊,都已尽情开放,争奇斗艳,万紫千红,令人目不暇接。 女孩子都喜欢五颜六色、美丽绝伦的鲜花,石梦瑶也不例外。看到这么多千姿百态缤纷如玉的菊花,她立刻走不动了,目不转睛地对着一盆盆菊花东瞅西看。丁晓武明白女友的心思,想到自己与阿瑶相处那么久了,却还没有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今天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送盆菊花,聊表自己的爱慕之情。 “老板,这盆花卖多少钱?”丁晓武指着一盆如海底珊瑚般别致怡人的泥金九连环,向柜台前的摊主问道。 摊主见来了主顾,连忙起身殷切地回答道:“啊,客官好眼力啊,一看就知您是精于此道的行家。这盆九连环几乎是百年一开花,世上极为罕有,弥足珍贵。不瞒您说,如今天下只剩下两枝,除了我大晋的内宫,皇上的寝殿有一株外,另一株便是小铺中这朵,客官今日若是错过了,那可要抱憾终身。” “好了好了,我只问你价钱,扯那么远干嘛?”丁晓武不耐烦地说道、 第九十八章 意外收获 “好了好了,我只问你价钱,扯那么远干嘛?”丁晓武不耐烦地说道:“到底多少钱,马上跟小爷讲明白。再要罗唣,小爷就光顾别的摊位去。” “诶……别介。”一见主顾动气,小贩慌忙赔笑道:“客官莫要激动,小人的这株泥金九连环只卖五贯大钱,便宜得很,论价钱公道,没有一家比得了我这儿,你若错过这村可再也没这店了……” “什么?五贯钱!你干嘛不直接去抢啊。”丁晓武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便叫了起来,两贯钱按照后世货币换算,相当于五千元人民币,一盆菊花就值这么贵的天价,实在高得离谱。 “客官,话不能这么说,您上别处打听打听,两贯钱这么低廉的市价,打着灯笼也找不着,您可别太不知足,这山望着那山高。” 丁晓武出来时仅仅只带了三贯钱,拿在手里还以为是笔不菲的“巨款”,用来逛街购物绰绰有余,可没想到刚一上来连盆花也买不起,这建康城是不是经济硬着陆,正在发生着严重的通货膨胀啊,否则物价怎会如此贵得令人昨舌。 “那个……师傅。”丁晓武涨红了脸,但又不想在女友面前栽了面子,只得期期艾艾地说道:“五贯钱实在是高了一些,咱能不能便宜点,你卖东西,总不能口无二价,不给顾客还嘴的机会吧。” “那么,客官你想开价多少?”小贩拉下脸来,口吻也不似方才恭敬了。 “要不,一千贯怎么样?” “啥?一千?你既然肯开这没脸没皮的嘴,干吗不直接让我白送给你?”小贩作色而起,嚷嚷道:“去去去,不买就别在这杵着,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花这么点小钱都不爽利,连个娘们都不如,跑出来干啥,还不如回家蹲炕头抱孩子去。” “你……”丁晓武被对方一阵抢白,气得口吐白沫,当即伸手抓住那小贩的衣领,把他像小鸡一样拎到自己跟前,“老子叫你再骂?不给点厉害瞧瞧,你还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说着,他抬起醋钵大的右拳,作势要向对方打去。 “怎么着?你个乡巴佬买不起东西就打人,还有点王法吗?”小贩气哼哼地叫道:“这里可是堂堂帝都,天子脚下,岂容你放肆。”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掰开对方的手掌,没料到丁晓武的一只铁手硬如钢箍,憋了个满头大汗,却无法推开对方分毫,不由得神色大变。 “丁大哥,别……我们是来逛街的,不要生事好吗?”石梦瑶的侬侬软语仿佛一阵清凉的细雨,顷刻间浇灭了丁晓武的心头怒火。 丁晓武原本只是心头怒气难以排解,所以作势想要吓吓对方,并无恃强凌弱之意。再听到石梦瑶的话后,于是借坡下驴,消了怒气,轻轻摆手将对方推了开去。他并未使太大气力,但那家伙已经受不住了,蹭蹭蹭向后连退数步,依然收不住脚,扑通一声向后坐了下去,若不是后面恰好有张椅子,这一下非得把屁股摔成两半不可。 不看那小贩煞白的面色,丁晓武拉着石梦瑶闪身离去,还没走出数步,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似是有人正跟上来,回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十二三岁,身形虽然瘦弱,却是眉目清秀,惹人怜爱。 “喂,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何跟着我们?”丁晓武奇怪地问道。 那孩童忽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问道:“先生小姐,你们是要买菊花吗?” 丁晓武和石梦瑶对望了一眼,实话实说道:“我们原先是想买,但好的菊花价格高昂,实在难以承受,所以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那男孩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二位客官上当了,如今是深秋季节,建康城内家家都种菊花,数量就像天上的星星,多的数也数不清,怎会昂贵至斯?是那些奸商互相勾连串结,故意炒高花价,以便骗取外乡客人,牟取暴利,你们千万不能相信他们的鬼话。” 听到此言,丁晓武面露希望,但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真相又能如何?花都在那些贩子手里,他们说多少就只能是多少,我们既然买不起,只好放弃,还能怎样?” 那男孩一听,连忙热切说道:“二位客官不要着急,我家有不少菊花,各种名贵品种都齐全,只要一百文钱便可买一盆,而且是随便拿,不如你们随我一起前去,保证让你们满意。” 丁晓武一听却犹豫起来,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过于蹊跷,因此颇为踌躇。 那男孩忽然双膝跪地,哽咽道:“客官,我的妹妹现在病得很重,而我爷爷天天含辛茹苦,却始终收获有限,没钱给妹妹请郎中医治,求二位客官发发慈悲,您若能买我们种的花,就是救了我们全家人的命,今后我家一定天天烧高香供着二位。” 丁晓武见他忽然行此大礼,顿时慌了神,连忙伸手将其扶起。旁边石梦瑶心下不忍,连声劝道:“丁大哥,这个孩子和他的家人实在可怜,咱们不如帮帮他们的忙,也算给自己积德行善。” 丁晓武点了点头,对那男孩道:“这样吧,我出两百文买你两盆花,你拿着这些钱快去找个郎中给你妹妹看病吧。” 说完,他从怀里数出两百文大钱,交到对方手中。那男孩喜出望外,千恩万谢之后,便头前带路,领着两人向一道黑暗的小巷走去。 走不多远,三人便闻到一阵浓郁舒心的花香飘然而至。丁晓武放眼看去,只见前方朦胧袅然的月光下,铺着一层五彩缤纷的漂亮毡子,待到近前,才发现是一片明艳动人的花圃。 “来吧,这些花都是刚刚开的,比那些黑心花贩子们卖的强多了,你们可以随便挑两盆,希望二位满意。”那男孩诚心实意地说道。 丁晓武走上前,看了看那些花儿,确实跟男孩说的一样,都是无上的精品。他选择了两盆蓝色和红色花儿,直起腰来,向那男孩连声道谢。 第九十九章 不白之冤 当下捧着两盆花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大胆毛贼,竟敢私闯民宅偷取财物,还不快把东西放下?” 二人闻言顿吃一惊,回头看时,只见十几个农夫装扮的汉子从屋后绕了出来,向这边快步奔行,一边走一边戟指怒骂。当先一名老者冲着旁边缩头缩脑的男孩厉声喝道:“康伢子,你是怎么帮我们看摊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这两个贼悄悄溜进来偷花,却不加阻止?” 那瘦弱男孩一听此言,猝然对着丁晓武呜咽道:“二位大爷小姐,你们行行好,千万不能拿走这两盆花,否则我就得赔偿这里的一切损失。我爷爷和妹妹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现在还等着米下锅呢。求求二位不要为难我这可怜的小户人家。“ 说着,他快速膝行上前,紧紧抱住丁晓武的左脚,“算我求求您,发发慈悲,别把花拿走,可怜可怜我吧。” 对方前后不一的言行搞得丁晓武懵懵懂懂,脑子一片混沌。继而醒悟过来,才发觉自己上了这男孩的大当。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看上去一脸憨厚样,竟然如此奸诈狡猾,坑蒙拐骗的卑劣手段使得炉火纯青。他气得真想一脚将其蹬飞,尽管他完全有这个能力,但看到对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骨,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使劲挣脱开他的搂抱,拉着石梦瑶赶紧离去。 然而此时却无法走脱了。那老者和其余十几名庄稼汉已经从四面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不善。那老者赞赏地冲倒在地上的康伢子竖起了大拇指:“好小子,果然是孺子可教。倘若不是你及时抓住了这两名贼人,则咱们的损失可要大了天去。” 丁晓武想拉着阿瑶冲出重围,无奈去路已被封死,那些汉子个个面目狰狞,朝着自己越逼越近,有人伸出一双黑乎乎的魔掌,劈头盖脑向自己抓了过来。 丁晓武武艺不精,但对付这批乌合之众还是绰绰有余的。当下他也不答话,抡起手脚一通暴揍,将围上来的众人打得七零八落,呜呼惨叫。 “嗨,先抓住这个丑娘们,逼他就范。”那领头老者见丁晓武不好对付,便一边吼叫着,一边欺身上前,伸出干瘪好似树皮般粗糙的大手,迅速抓住了石梦瑶的肩膀。 石梦瑶惊呼一声,使劲扭动起身体,却无法甩脱对付的纠缠。丁晓武见状慌忙冲过来拉住那老者,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拖到一边,随后举起巨锤般的拳头,就要向他脸上重重砸落。 皎洁的月光下,只见那老者瞪着惊恐的双眼,一对瞳仁仿佛要爆出来,满脸恐惧之色。丁晓武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软了下来。他缓缓放心拳头,对老者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阿瑶都是清白的,请不要再来纠缠了。”说着,他轻轻一伸手,将对方甩了出去。 不料他这边大发慈悲,人家那里却不肯手下留情。就在丁晓武转身要离去的瞬间,忽然有几根套索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将他兜头套下。丁晓武大惊失色,想要避让开,却已然来之不及。顷刻间,他已被当场掀翻在地,随着那些绳索越收越紧,整个人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再也挣脱不起。 另一边,石梦瑶见情郎失手被擒,急得大呼小叫,却被人在腰间狠狠一记重踢,正好击中了前些日受箭伤的部位,顿时痛得浑身抽搐,瘫软在地。 “你们不要伤害她,有种冲我来!”丁晓武见阿瑶受虐,立刻心如刀绞,冲着周围人群怒声吼道。但他话音刚落,就被那领头老者一拳直捣在肚子上,旋即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喷了出来。 “直娘贼!死到临头还敢逞能?”那老者恶狠狠骂道:“你个狗胆包天的采花贼,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驸马桓家的花圃也敢偷,还要拒捕打伤人命,简直目无王法、罪大恶极。今天不给点厉害瞧瞧,你还以为我桓家是那么好招惹的。” “你不要血口喷人。”丁晓武挣扎着抬起头抗辩道:“我们只是听信了你雇佣看摊的小厮一派胡言,以为这里卖的花便宜,才花了二百文钱来此采买,根本不是偷花贼。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把那小厮找来与我当庭对峙。你没把事情弄清楚,便不问情由胡乱抓人,才是真正的罔顾国法纲纪,随意冤枉好人。” “小子嘴够硬啊,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老子先让你尝尝这‘竹笋烤肉片’的滋味,看看究竟是你的嘴硬,还是老子的板子硬。”老者一对扫帚眉高高竖起,口中发出阵阵狞笑,令人不寒而栗。 几名大汉用力按倒丁晓武,两名大汉论起腕口粗的大木棒,就要朝他腿上狠狠打去。 “当啷”,两条大木棒刚刚举到半空,忽有一道寒光横空飞过,将两根棒子分别一截为二。两名打手猝不及防,立时惊愕失色,他们看了看手中断棒的整齐削口,再回头望去,发现截断木棍的竟是一柄雪亮的飞刀,此刻正插在不远处的土墙上,刀柄兀自颤动不已。 巷口处不知何时冒出来三个彪形大汉,个个劲装结束,壮如铁塔,器宇轩昂。刚才就是他们及时出手,阻止了这些人对丁晓武施暴。 “尔等何人?敢管我桓家的事情,活得不耐烦了吗?”那老者一脸暴怒,冲着那三人嘶声吼叫道。 那三人却仿佛有恃无恐,毫无顾忌地抬腿走上前来。中间一人边走边说道:“这人的确是被冤枉的,方才我确实见他被一名小厮迎进了花圃,也亲耳听到那小厮跟他谈好价钱,自始至终,他并不知道这些菊花另有主人。所谓不知者无罪,你们应该放了他。” “你算哪根葱,也敢为两个偷花贼讲情?”那老者见来人嚣张至斯,立时火冒三丈,吼叫道:“你可知道桓家是什么来头吗?乃当今天子的乘龙快婿,皇上钦点的驸马爷,征西大将军桓温便是。这可是世上第一高山,你有多大气力,也能撼得动它?识相的,马上磕头认罪,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等不讲情面。” 他发出了**裸的威胁,不料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惧怕退缩的意思。中间那人冷哼了一声,看着;老者冷笑道:“你是新任命的执事薛超吧,看来杜总管真是年老糊涂了,竟然一时不查,给家里招来了这么一个祸害,没来由败坏了府中的名声,现在还得由我亲自出面清理门户。” 听到这话,那名叫薛超的老者愣怔了一下,面露疑惑之色,喝问道:“你们如此大言不惭,究竟是什么……” 他嘴里“人”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口,对面三人中那左右两名始终一言不发的人陡然间长身暴起,风驰电掣般冲到薛超面前,在其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周围的庄客大惊失色,想要过来救援,猛可里听到一句不怒自威的宣言:“薛超冲撞主上,罪在不赦,有敢来救者,均与其同罪。” 第一百章 不计前嫌 周围的庄客大惊失色,想要过来救援,猛可里耳畔响起一句威严的话语:“薛超冲撞主上,罪在不赦,有敢来救者,均与其同罪。” 中间那人大踏步走上前来,高大巍峨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下显得威风凛凛,他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顾盼之间却是不怒自威,令人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庄客们本能地后退了几步,忽有一人叫道:“他是驸马爷,是咱桓家的主子亲自来了。” 庄客们和那被按在地上的老者均大惊失色,浑没想到闹了半天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方才他们狗仗人势地发了半天飙,最后竟发现误打误撞侵犯了狗主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对于这些桓家最下等的奴才来说,驸马爷桓温将军高不可攀,就是天王老子的代名词,自己平常连为其提鞋都觉得不配,没料到马屁未拍成,反倒给人家一个下马威。大家眼见恒温脸若冰霜,心中猜想道他一定早已怒不可遏,顿时惴惴不安起来,不知道待会儿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但恒温并未急于处罚这些不长眼的属下,而是径直来到丁晓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随即又向人群中望去,但那作为始作俑者的男孩却已逃得不知去向。 “方才你明明可以赢的。”恒温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丁晓武,神色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你已经制服了薛超,完全可以趁机杀出重围逃走,为什么后来又放了他呢?” 丁晓武苦笑道:“他这干瘪瘦弱的身板,怎会顶得住我的一拳,打上去非死即重伤。我和他之间并无解不开的仇怨,又何必痛下杀手?” 桓温抬起眼皮,肃然道:“难道你就没有意识到,他是一个危险的敌人,不打垮他,你就要倒霉。” 丁晓武却摇了摇头,“他是个敌人,但他更是一个老人,我出手不知轻重,若恃强凌弱。将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打死打残,则不但胜之不武,更是有违天道祥和,此事决不可为。” 桓温将一双眼睛瞪得好似牛铃般,望着丁晓武的眼神越发奇特,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隔了半晌,他又转向被按在地上的薛超,厉声喝道:“薛超,你身为庄园执事,却瞒上欺下,颐指气使,做下这等恶事,理应重罚。”说着,他又抬手一挥,喝令方才要对丁晓武动刑的几名打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执行家法。” 打手们不敢怠慢,纷纷抬着棍子围到了薛超身边,将其狠狠按在地上,不顾他痛哭流涕地哀告求饶,正要伺候他品尝“竹笋烤肉”,忽听黑暗中一个悲戚愤然的声音叫道:“别打我外公,不准打!” 所有人都愕然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从一个狭小的角落里冲来一股瘦小的身影,正是那个负责看摊的康伢子。他几个箭步奔到薛超身前,合身压了上去:“求求你们,不要打我外公,他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经不住你们打的。” 桓温看了看那个男孩,又低头注视着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薛超,“他是你的外孙吗?怪不得,闹了半天,你俩竟是连当模子,一老一少祖孙俩勾结成双,跑出来一道祸害好人。” 薛超吓得面如土色,赶快爬起来跪着磕了一个响头,哀声道:“驸马爷,请您明鉴,小老儿绝非有意这般,实在是家里孙女病重,无钱医治。走投无路之下,这才和孙子联起手来,干些坑害人的无耻勾当。但小老儿还是懂得些分寸的,不敢欺人太甚。刚才,我只是看那位爷出手阔绰,便想借机从他身上多榨点钱财,所以才出言恫吓,并非是要真的打他。”说完,他又将一对可怜巴巴的目光转向丁晓武:“大爷行行好,所有一切都出自我的谋划,小老儿坏事做绝,的确该死,但请大爷看着我那孙儿康伢子年幼无知份上,不要难为于他。” “哼,你一老一小在外面横行不法,却还大言不惭地将本督的名衔抬出来仗势欺人,本督的名声都给你俩败坏尽了。”桓温冷哼一声,森然道:“一家之不治,何以治天下?家里出了恶奴,若不严加惩处,如何能以儆效尤。来人,将这为老不尊的东西重打四十板子,狠狠地打。” 两旁的打手一拥而上,抓住薛超四肢再次把他牢牢钉在地上,那名男童见状,惶急地滚到一名打手面前,死死抱住他手里的棍棒,“不,你们不要打他。要打,就打我吧。”说着,他扭身转向桓温,哽咽道:“驸马爷,您大人大量,请别难为我外公。小人愿意代他领受那四十大板。” 丁晓武见状心下不忍,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向桓温深施一礼,说道:“桓大驸马,这一老一少身子骨都很弱,经不起那等重罚。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两人虽然有过,但罪不至死,还请您高抬贵手,饶恕则个。” 桓温浑没想到,此人方才差点着了道,现在竟然出言为自己的仇敌求情,此举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但看到对方语气郑重,不似开玩笑,又感到一阵迷茫。 “怎么?我降尊纡贵替壮士讨还公道,反倒落了不是了?”桓温冷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望着丁晓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丁晓武再施一礼,诚恳说道:“驸马爷好意,在下心领了。眼前这两人虽犯了罪孽,但并非本性如此,实为家境所迫。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此次也接受了教训,我们为什么不能给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桓温脸若冰刀,抿着嘴没有答话,眼神中的疑惑却显得更加浓厚。丁晓武见对方仍旧不肯答允,便把心一横,再次使出杀手锏,两腿一曲单膝跪地,拱手作揖道:“驸马爷,您身为皇室至尊,雅量高洁,又何必去跟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一般见识。有时候,惩罚未必是治家治国最有效手段,恩赐赦免才能显现出您气象恢弘,有容人之量,才能与您的地位气质相符。” 桓温沉吟片刻后,无奈摇摇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壮士为了两个方才还是仇人的家伙,竟不惜屈尊一跪,如此厚礼,本督夫复何言?”一边无奈苦笑,一边向那几个打手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薛超和康伢子却满脸疑虑,有些难以置信地朝主人看了看,在确信对方并不是作伪后,方才相互扶持着,惶惶然调过头去夹着尾巴迅速逃离,就像一阵风般骤然消失在了浓浓的黑幕中,临走时连感谢的话也没说。 桓温再次回过头来面向丁晓武,讪笑道:“阁下的所作所为,让人禁不住想起来一个人。” “谁?”丁晓武疑惑地问道。 “春秋时期的宋襄公。泓水之战中故作仁义,非但不肯趁人之危,导致一败涂地,而且战败后还谆谆教导说不可欺负敌方上了年纪的老兵或受伤之卒,迂腐不堪、荒唐可笑。阁下今日的所谓善举,与当年的宋襄之仁可谓别无二致。”桓温面带着嘲讽,用尖刻讥刺的口吻说道。 虽然过去高中历史课曾讲过“春秋五霸”之一的宋襄公,但丁晓武的历史功底很差,当初就没学好,此刻过去多年,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他也搞不清对方口里的“送香功”或“送臭功”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对自己为何要帮衬那一老一少的原因,心里却是清楚的很。当下他肃然而立,侃侃而谈道:“驸马爷此言差矣,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若非穷途末路,谁不愿积德行善做一个正直的好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度过一世?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胆大妄为的恶棍,犯罪作恶都是为不公的世道所逼,出于出于不得已,当我们站在道德高峰上指责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逼迫他们走上了这条邪路。倘若这祖孙两人能像驸马爷这样锦衣玉食、不用为生病后缺医少药而发愁,还会四处坑蒙拐骗搞不义之财吗?” 第一百零一章 滴水藏海 丁晓武这一通铿锵有力的话语掷地有声,说得桓温当场哑然失语,无言以对。他顿了一顿,不甘心就此认输,便又嬉笑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那顿板子打了下来,你还能如此淡定吗?” 丁晓武自我解嘲地笑笑:“板子是另一码事,可我最终并没有挨打,所以那对祖孙虽然恶毒,但和我之间并未结下什么深仇大恨,假设的事情,毕竟没有发生,因此我与他们没有无法化解的仇怨。” 桓温无奈摇摇头,叹息道:“阁下若不是一个英雄,就是一个傻瓜,也许这两者本没有泾渭分明的界线。” 丁晓武拉上石梦瑶,冲着对方豪爽地一抱拳,“今日我能得脱此难,全是驸马爷相救之故,在下在此诚心诚意向您说句谢谢,多谢您及时出手,保我二人平安。大恩不言谢,将来能有用到在下的地方,我一定倾力回报您的恩德。不过目前在下另有事情,就不再多叨扰了。青山不改细水长流,告辞。” “等一下。”桓温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丁晓武,“阁下能否告知姓字名谁,何方人氏。” “哦,我姓方,单名一个雷字,是大魏国派往晋朝廷的通商使节。” “方雷。”桓温琢磨回味着这两个字,眉宇间流露出熟悉的神情,“这两字我听说过不止一遍了,到底是谁,能让我记得如此清楚?等等,我想起了来了,阁下莫非就是在草帽山大战群匪,后来又在积石堡与苏家军猛将匡孝角斗的魏国副使方雷?”他抬起头让目光直射出去,却发现对方早已去得远了。 “袁司马。”桓温把自己的贴身谋士袁乔,也是方才跟着自己的两名长随之一,唤到了眼前。 “驸马爷有何吩咐?”袁乔问道。 “袁司马论智计远胜于本督。那么以你的聪明才智,可觉察出这个方雷到底是怎生一个人?”桓温问道。 袁乔顿了顿,随即开口道:“请恕属下斗胆。方雷此人,不卑不亢,沉稳干练,很有名将贵胄之风。此人将来若得成绩,必是一个大有作为的英雄,这等人物若不能收为己有,将来迟早都是一个十分头痛的敌人,所以请驸马爷赶快派人追上去,把那个方雷当场斩首,以绝所有后患。” 桓温却摇了摇头,“本督说好一开始只是救他性命,并没有其他意思,岂能因为其见解独特不凡,便要凶狠地杀其人,以成斩草除根之势?若本督是如此地心胸狭隘,天下还有哪位豪杰敢前来投奔?” “可是,方雷此人善用言辞迷惑他人心志,若其人有夺天下之志,将来必会成为一个难缠的对手,驸马爷宜小心行事,千万不可大意。” 桓温一听此言,顿时触动了心事,面孔陡然间一片煞白。“不错,且不说发方雷此人本事如何,单凭他的口才,以及能吸引众人眼球的独特魅力,确实是一个蛊惑人心的高手,方才我执意不肯为难他,是不是因为本督也被其腑肺之言所打动,因此才会对其敬重有加,不思提防?” 他再次抬眼望向黑暗中丁晓武离去的方向,看了良久,才幽幽地喟然一叹,“此人无论是敌是友,都是自己人生的一大助力和挑战。” 午夜来临,但繁华热闹的街市仍然未曾洗尽铅华呈素姿。意犹未尽的人们仍旧流连于鳞次栉比的酒舍茶楼和勾栏瓦肆之间,醉心于浮华浪子似的寻欢作乐,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有家中的亲人在苦苦等待。在一裙裙如织的人流当中,丁晓武和石梦瑶手牵着手又来到了广场中心的这片灯火阑珊的迷离幻境,望着眼前的蜂屯蚁聚、车水马龙,一丛丛仿佛花海莺群般的人造美景,顿感心旷神怡,刚才碰到的一系列不快立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老东西,今儿个总算逮道你这只过街老鼠了。大爷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一阵不和谐的咒骂声忽然从不远处破口传来,如一把锈迹斑斑残破无比的剑,直插众人的耳膜,音色好似老鸦报丧,令人说不出的难受。 丁晓武和石梦瑶也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个铺子前,两名差役正在狠狠地扭打着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两道皮鞭如两条凶狠的毒蛇,不停抽打在老人干瘪的身躯上,把他打得凄厉惨叫。 “老东西,都已经十天了,每次来收账你要么推三阻四,要么东躲西藏。大爷我在这街上转悠了整整三天,总算把你给逮着了。老东西你还真能躲啊,害的大爷我鞋底都走穿了,一双脚上满是血泡。这笔账,老子今天要好好算清楚。”一名差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举着鞭子狠命抽打地上的老人,直打得他浑身抽搐,鲜血淋漓。 丁晓武一见之下,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实在没想到会冤家路窄,那花白头发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遇到的老骗子――管理驸马桓温花圃的执事薛超。此刻他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堵在地上重重抽打,虽然不停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但身子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躲避,任凭那无情的皮鞭劈头盖脑抽打下来。 “丁大哥,那老头子不是什么正经善人,咱们还是逛自己的街,不要多管闲事了。”石梦瑶见情郎狗抓耗子的本性再次要发作,急忙拉紧他的手,防止他再不顾一切冲上去惹是生非。 “阿瑶,我必须得帮他。”丁晓武却是面色黯然,向薛超的身下指了指。 石梦瑶这才看到,原来薛超怀中还抱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是那古怪邪气的康伢子。原来他之所以被打得死去活来却还不肯躲避,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外孙不被伤害,因此宁可自己强忍剧痛,也一动不动。 一时间,薛超那猥琐的形象在二人心中陡然间高大升华起来。不管这老儿如何奸诈无耻,但为了维护自己亲人周全,不惜牺牲自己的肉体和性命,单凭这种难能可贵的精神,的确值得敬佩。 第一百零二章 锄强扶弱 不过薛老头毕竟年老力衰,扛不住压在身上的酷刑,或者说无法控制住身下的康伢子。那男童像泥鳅般从薛超的怀抱中滑了开来,就地一滚来到抽动鞭子的差役脚边,紧接着张口冲着他的小腿狠狠咬了下去。 “哎呦!”那差役猝不及防,立时痛入骨髓,头上直冒冷汗。“你个小王八犊子,敢情是属狗的,专门咬人啊。”差役暴跳如雷,旋即放过薛超,论起鞭子朝那男童抽了上去。 那男童似是早有准备,不等鞭子落下,便蜷缩着身子如皮球般滚了开去,结果不偏不倚,又滚到了丁晓武的脚边,仿佛从一开始便对准了目标。 那差役穷凶极恶地追了上来,论起皮鞭恶狠狠要往男童背上狠抽下去,但猝然间感到手腕一痛,被旁边一人紧紧攥住,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虽然明知道那男童又在利用同情心故意将自己拉下水,但丁晓武却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供起驱遣。因为他实在无法对一个弱小的生命在眼前被残酷虐待而无动于衷,尽管这名男童曾经害惨过自己。 “干什么?放手!”差役转过脸来恶狠狠瞪视着丁晓武,“你是什么个东西?也敢来管大爷的闲事?再不放手,老子连你一起揍!” 差役挣扎了几下,不料对方的五指硬如铁箍,就像捕兽夹般越使强便卡得越紧。那差役疼得呲牙咧嘴,继而恼羞成怒,飞起一脚直朝丁晓武下档踢去。 丁晓武手疾,不等对方踢到,便及时松开其手腕,一个闪身转到了对方的背后,紧接着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旋风般朝着对方的后背重重砸了下来。他身大力猛,这一记招数又使足了十成力气,宛若千斤巨锤,那人如何能低受得了?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差役的后背挨了雷霆一击,口中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四肢压趴直挺挺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身来。 另一名差役大惊失色,连忙舍了薛超,“蹭蹭蹭”快步奔到丁晓武面前,刷地一下抽出了雪亮的腰刀,向着对方怒目而视。他的勇气和胆量来自于身后跟着的那三名身穿甲胄、军人打扮的壮汉。 “兀那汉子,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连苏家军的人都敢招惹,活腻味不要命了吗?”一个长着硕大圆脑袋扁平脸的甲士挺腰凸肚子,向丁晓武厉声喝问道。 又是苏家军。丁晓武听到这个熟悉得如雷贯耳的大名,心中却充满了鄙夷,这些个到处作恶的蛆虫还真是阴魂不散。早先,积石堡驻扎的匡孝军团属于苏家军行列,不过因为他们曾经把落难的魏军从土匪手中救出,所以丁晓武出于感激,对其印象还不错,尽管长官匡孝不是个东西。后来,逃跑将军祖约为投靠苏峻,指使手下心腹阮孚和齐安拐卖妇女逼良为娼,以讨好那些苏家军的军官将领,为自己创造门路。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苏家军的官兵个个操守谨严,又岂能引出这等肮脏龌龊事情?现在,苏峻的手下又公然在大街上行凶作恶,欺压百姓,实在是令人发指。 当下丁晓武冷笑一声,双手叉腰,站在路当中喝道:“你们苏家军有什么了不起的?如今北方山河沦陷,中原大地生灵涂炭。你们身为晋朝军人,却不思保家卫国,收复失地,而是狗仗人势,作威作福。 打起仗来畏敌如虎,面对手无寸铁的良善百姓却穷凶极恶,大打出手,如此行径,跟土匪强盗又有什么区别?” 那名头目装扮的甲士被对方义正词严的话语唬得愣了一愣,随即恶狠狠骂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犊子,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界,就敢咋咋呼呼地跑来撒野,当我们苏家军都是空气吗?” 说着,他一脸嚣张地抢上前来,劈手抓住了丁晓武的一条胳膊。“臭小子,老子今晚若不给你放点血,誓不罢休。” 然而他话音刚落,猛觉得眼前一黑,一块如石头般大小的硬物以极快的速度撞向自己的面门,紧接着就感到一阵中风般的剧痛麻木。原来对方不待他动手,抢先一步迎头痛击,铁锤般的拳头正砸在自己的脸上。他混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胆魄,想打就打,结果毫无防备之下中了招,顿时怒极攻心,当即开口喝骂,却发觉嘴里含糊着一个词也讲不清。原来自己的腮帮子和下颚竟被一拳打得走了形,统统歪到了一边,所以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甲士头目火冒三丈,伸手握住了腰间刀柄,但还没等他把刀抽出来,丁晓武一脚飞起,重重踢在对方小腹上。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下面滚到了一边,再也爬不起来。 其余三人见状又惊又怒,纷纷抡起腰刀朝对方猛扑上来。丁晓武出门逛街,背后没带那柄惯用的长刀。因手里没有家伙,便顺手抄起旁边小吃摊上的一条长凳当武器,左格右挡,把砍上来的白刃一一架开。这些时日来他经过多次战斗,凭经验终于摸索出了自己的套路。与敌对决,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手,让他们一开始便心生畏惧而落于下风,则自己不管怎么出招,都将游刃有余、挥洒自如。 当下丁晓武以长凳代替朴刀,上下挥舞如旋风,几番招呼,竟把那三人杀得满头大汗,步步后退。虽然他武艺不精,但力气大招式猛,加上敢于拼命,板凳到了手里,却如蛟龙闹海、灵蛇穿梭,带出的一阵阵疾风和光影仿佛翻天覆地。在这如火如荼的声势之下,那三个平日里只感欺负老百姓的少爷兵如何能够抵挡,不消片刻,便有一人被板凳扫中,当即被打得头破血流。剩余二人见同伴接连受伤,当即吓破了胆,再无勇气继续打斗。三人忙不迭跳出圈子,扶起仍然蜷在地上哼哼的甲士头目和另一名差役,挤开围观的人群,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 丁晓武见状也不追赶,回过头来看向那一老一少。只见薛超面如金纸,虽说不上气若游丝,但他一大把年纪,那几十鞭子熬过来,即便不死也褪了层皮,再看他的孙儿,正把爷爷从地上慢慢搀扶起来,满脸的惊恐悲哀之色。 石梦瑶从旁走上前,粗粗检查了一下薛超背后的伤口,立时皱眉道:“老爷子,你的伤势不轻,而且有些地方开始化脓了,需要赶紧止血敷药,不然要有生命危险。” 当下,她向邻近的摊位买了几尺白布,先把薛超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接下来再将其背上的脓血脏肉清理干净,然而在场所有人都不愿提供床板,有个中年男子还解气地叫道:“这个老泼皮,打年轻时就横行霸道,欺压良善,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是这四面街坊里最招人恨的地痞无赖,现在有此报应,也是老天开眼,活该他倒霉。” 那男童听到此言,霍地转过头去,对着说话者怒目而视。中年男子竟被他一对烈火般的仇恨目光所慑服,当即红着脸转过身去,尽管嘴里还在一个劲嘟嘟囔囔,但却不敢出言强辩,灰溜溜地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意想不到 “你爷爷现在情况不妙,得赶紧找个地方施救。既然大街上不得便,咱们就上你家去。”丁晓武见康伢子越发恼火,只顾瞪着仇视的眼神向周围人群扫射,连忙拦在他身前道,“事不宜迟,你家在哪?我们赶紧过去吧。” 康伢子恍然醒悟,连忙向西边一指,随后又打了个手势,示意二人跟着他一起走。 当下丁晓武背起已经昏迷过去的薛超,四人一行快步向薛家走去,穿过白虎大街,走不多远,便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道里。 眼前的景像仿佛是万花丛中陡然冒出一群苍蝇,实在大煞风景。只见四周围破破烂烂的建筑像搭积木一样横七竖八胡乱码放着,毫无规划可言。一座座宅子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窝棚。但见茅檐低矮,梁柱朽烂,潮湿斑驳的墙壁上布满了肮脏的蛛网和苔藓。它们就像一个个奄奄一息的难民饿殍,形容枯槁,在这个破败肮脏的环境中战战兢兢地乞求着一点点容身之地。此处和外面那繁华锦绣的市容比起来,可以称得上是个被人遗忘的贫民窟,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康伢子领着几人来到小巷子最深处的一座勉强能称得上房子的宅院里。进入破败不堪的院子,放眼看去,但见里面家徒四壁,屋顶上满是漏洞,犹如一座废弃的马蜂窝。但满目疮痍很快被一阵稚嫩的喧嚣所打破,是孩童的嬉闹声,使得这座看似萧条的破烂棚屋陡然间焕发出勃勃生气。 四个脏兮兮的孩子蹦跳着从屋里跑了出来,大者不超过十岁,小的看上去只有七岁不到,那面黄肌瘦和腓骨嶙峋的样子让人不自禁地心生怜悯,然而他们的脸上却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向康伢子簇拥上来。后者却皱起了眉头,无奈地两手一摊说道:“傻妮、狗蛋,阿根,黑驴,实在对不住,我今天没带吃的回来。你们别再东翻西找了。” 孩子们不会掩饰心情,一听之下,脸上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他们很快又停止了懊丧,纷纷拥到丁晓武身边,睁着稚气未脱的大眼珠惊恐地望着趴在他后背上昏迷不醒的薛超。愣怔了片刻,那年龄最小的女孩傻妮怯生生回过头,用清脆的嗓音问道:“伢子哥,阿爷怎么了?为什么他睡得那么死,我怎么摇他都不醒呢?” 康伢子没有回答,黯然地低着头走进屋内,指着里面唯一的家具,一张还算宽敞的床板说道:“先生小姐,把我爷爷放到那上面去吧。” 丁晓武背着老头跟进去,一看之下不禁愣了,原来床上还躺着一个萎靡不振、瘦骨伶仃的小女孩。尽管有气无力,但看到来人后,她忍不住挣扎着坐了起来,圆瞪着一双凹陷清澈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瞧着趴在陌生人背上的薛超,面露惊惧之色。 康伢子却上前制止住想要努力站起来的小女孩,示意她继续躺着,然后协助丁晓武将薛老头背朝天平放在铺着稻草的床板上。 看到这样一群年纪幼小却已饱尝人间疾苦的孩子们,丁晓武神色郁郁,而石梦瑶更是鼻子一酸,豆大的热泪当场就流了出来。 但她明白现在孰轻孰重,因此一待对方把薛超安顿好,便止住感伤,抽出小刀,把刀口在昏暗的油灯上稍微撩了几下,随即动手将薛超身上化脓的伤口烂肉清理干净。 剧痛将薛超从昏迷中惊醒,待看到石梦瑶的举动时,明白她正在为自己疗伤,便咬牙挺住,并向对方投来感激的目光。石梦瑶动完手术,又用随身带的最后一点金疮药粉粘合住伤口,再把它用白布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后,石梦瑶并未理会对方的千恩万谢,而是来到那个躺在另一边的小女孩身旁,轻轻为她把起了脉。 “她体内血气不足,内虚无神,应该是长期吃不饱所致。”石梦瑶一边说着,一边望向床铺旁地上的一只瓦罐,里面盛放着稀稀落落的白粥,清澈可照出人影,还冒着些许微热。二人见状,明白这是给那患病的小女孩准备的,虽然其他孩童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谁也没动那碗稀粥。 “唉……”薛超趴在床板上痛苦地**了一声,“小妤数天前落下这个病症,我拿出最后几十文钱,请了一个郎中,开了几方药,可怎么吃都不见效。” 石梦瑶又端起地上一个破陶碗,闻了闻里面的药渣子,立刻皱眉道:“这药不对症,根本治疗不好病。要么是郎中庸碌无能,要么是他故意开错药方,以此不断讹诈你。” 丁晓武横了薛超一眼,心中想幸灾乐祸地说:你这么精灵诡诈的一个老油条,竟也有上别人当的时候。可一见到他那愁眉苦脸的眼神,和这片家徒四壁惊人的贫困,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薛超穷窘至此,还能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为了最后一丝希望,虽明知会被别人骗,却也只能如此将就着安排。不管怎样,人家虽然是痞子,但却也有一份光辉伟大的爱心,这是人性中最真挚的闪光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嘲笑? 石梦瑶却是心无杂念,专心致志为那个名叫小妤的女孩检查完毕,然后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竹片,在上面刻写了几个字,交给康伢子道:“把这个方子交给药店掌柜,依照它来煎药,给你妹妹服下去。” 康伢子接过药方看了看,并没有急于出门,而是从怀里摸出一长串铜钱,正是方才他从丁晓武手中骗来的那笔不义之财。他数了五十枚揣在身上,将其余的如数递到对方面前。 “不用了。”丁晓武大度地一摆手:“抓药也需要钱,药店掌柜不是慈善家,不会怜惜受苦的穷人。” 康伢子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恩公,我知道这药方的价钱,五十文足够了。而且这点也是暂借你的,以后我会出去做工,到时候会一文不少地还给你。” 丁晓武猝然一愣,这个方才还一脸狡黠、坑死人不偿命的小混混竟摇身一变,成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高尚君子。不过丁晓武一直是性善论的忠实拥趸,世上没有谁一出生就是恶棍,之所以变坏都是后天环境的逼迫。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能够改过自新当然是好的。 当下他微微笑了笑,赞赏地伸手抚了抚男童的头顶,语重心长道:“记住,贫困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做人需要有骨气,行得正做的端,才能赢得别人尊重。” 然而男童却执拗地偏过头去,看着薛超说道:“我爷爷不是坏人,更不是你们嘴里的流氓无赖,他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善人。两年前,当我和几位小伙伴家破人亡,被困在沼泽地里快要饿死的时候,要不是他出手相救,并将我们带到了这建康城,我和妹妹小妤,还有傻妮、狗蛋、阿根、黑驴,几个人早就弃尸于荒野上了,焉能活到现在?” 丁晓武一听,不禁愕然,旋即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薛超。 第一百零四章 定情信物 薛超解释道:“前年,为了生计,我和几位同伴去淮北搞点副业,然后……就遇见了这些孩子,当时正值北方冉闵大肆屠胡,羯人乱兵逃到南方避难,他们为活命四处抢掠杀戮,白山村的村民几乎全部遇害,就剩这六个孩子,躲在一处存放粮食的废弃地道里,逃过一劫。” “你出手救了他们?”丁晓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我不出手,这些孩子就得活活饿死。虽然知道让他们活过今天,却难保明天不会饿死。但老头子我朝不保夕的也活了大半辈子,而且孑然一身,始终不受人待见,临到老来能够做点善事,给自己找几个伴当,无论对人对己,也算是功德一件。” 听了这话,丁晓武心下默然。坏人不总是发坏,再恶毒的人有时也会流露出人性的闪光点,再说这个薛超并非天生就是坏胚,也是被生活所逼,再加上被四围的正派街坊邻居所排斥孤立,因此才难免会在邪路上越走越远。而那些所谓好人、善良人也须扪心自问,是否一辈子没有干过一件缺德事,一辈子都没有在丁点上伤害过别人,要说他们有始有终地光明磊落正气凛然,恐怕并不见得,也没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始终如一地正派。所谓行善与作恶,有时都在人的一念之间。 康伢子却没有对方这样的多愁善感。他拿了买药钱后,便向众人告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不久之后,又见他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药包,兼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袋。 “爷爷,孩儿们,咱们有粮食吃了。”康伢子喜滋滋地走到一个又脏又破,勉强可以称为灶台的土坑前,迅速解开那个布袋,里面露出一片灿灿的金黄色,竟是一堆夹杂着大豆和糠皮的糙米。 孩子们欢欣鼓舞地跑上前,不用人提醒,便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生火的生火,舀水的舀水,又抓了几把米盛进一个还算完好的大瓦罐,就地熬起了米粥。 尽管这餐饭粗劣到了极点,但却是孩子们难得的美味佳肴。只见他们把一个个破陶碗和一根根柳树枝在井边水桶里清洗干净,像模像样在石台上摆放好碗筷,又铺上一些捡来的菜叶和草根,于是锅碗瓢盆,有饭有菜,倒也周正齐全。随后,每个人都在坐位上坐好,边流着口水,边迫不及待地瞧着锅里,只等着粥熟后开吃。 薛超却圆瞪着一对老鼠眼,惊异地看着康伢子,“孩啊,你哪来的钱买米?是不是把那东西……给当了?” “嗯,当了。”康伢子只顾埋头吹火,把带来的那包药细细煎熬,当下头也不抬地回话道。 薛超默然,良久方才喟然一叹,“你爹留给你的唯一祖传信物,就是那个铜符,我看它价值不菲,你怎可如此轻易就将其抛却?” “爷爷。”康伢子回头道:“宝物虽好,可如果命都没了,留着它又有什么用?如今咱们已是山穷水尽,若不想办法应急,大家到时候只会一块玩完。不过请您放心,东西并未丢掉,只是换个妥帖的地方保管,我还会把它赎回来的。” 闻听此言,丁晓武不禁暗自佩服,想不到这个男孩年纪虽幼,却是出奇的睿智和冷静。不过旁边石梦瑶却是另一番心境,她听到信物二字时,忍不住转头望了望心上人,一对美目秋波流转,满是憧憬之色。 “阿瑶,你怎么了?”丁晓武感觉到对方灼然的眼神,不禁侧过头奇怪问道。 “丁大哥,你费尽心思买花,是不是也要送我一件信物?” 丁晓武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惜我太抠门,又不懂市面行情,结果不但闹了个灰头土脸,而且竹篮打水一场空。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多带些钱出来。” 石梦瑶却摇了摇头,微笑道:“丁大哥,你的好意阿瑶心领了,其实我从未在乎过你送我什么。虽然我很喜欢那些花卉,但很多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命里不可能得到,又何必耿耿于怀?所以我不会为难别人。但是我的确相中了你身上一样东西,对它朝思暮想,你可不要小家子气不肯交出来。” 丁晓武又是一个愣怔:“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因为和恋人相处许久,石梦瑶又已认定自己命中必定是对方之妻,所以也就不再像过去那样矜持。只见她笑嘻嘻的伸手拽住丁晓武的右臂,拉着他袖口处的褡裢说道:“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已经关注好几天了,你可不要当吝啬鬼,舍不得给哦。” “你注意很多天?”丁晓武大惑不解地拉开褡裢,“我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留恋。”打开之后,他立时恍然,心有灵犀地从中掏出一个薄薄的、亮晶晶的方正物事,竟是一张浦发银行的信用卡。 原来丁晓武来到这个世界时,随身还带着手机和皮夹子。手机没有信号,电量又很快耗尽,所以成了无用的累赘,被他丢掉了,皮夹子除了几十块零钱,就只有一张半新不旧的工资卡。后来在邺都城墙上干活时,皮夹子不慎磨损溃烂,连带着最后一点不能流通的人民币被他丢进了砖胚缝隙,唯独剩下这张银行卡,作为自己来自未来的最后一点凭证印记,被他收藏进了褡裢,以便留下那个世界的唯一一点念想。不料,言者无戒听者有心,无意中竟被石梦瑶窥破门道,偷眼瞧了过去。 丁晓武的这张卡里还有四千多元的待领工资,但现在没有取款机,无法将虚拟的账户转出,即便能领出四千块,也不过是废纸一堆,毫无用处。因此他爽快地将那张卡递到了石梦瑶手中,后者郑重接过,左看右看,面对着上面的花纹和奇异的光泽,已经光滑洁净的触感,感到十分的新鲜奇特。难怪,这小小一张卡,却体现了后现代工业文明的数字化和智能化,是新型科技的结晶,作为农业时代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和含义。 “这东西虽没什么稀奇,但却是我的身家宝贝,带在身上可保佑自己衣食无忧,你一定要收好。”丁晓武笑着说道,心想自己并未撒谎,过去自己每个月的生活费都在这卡里,的确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石梦瑶虽不明白这个小小的东西何以有这么大的功效,但看对方郑重其事的样子,心想它的功用也许类似玉佩,的确有神奇的趋吉辟邪功效,便欣然答应一声,小心地把它塞进怀里藏好。 丁晓武见粥就要煮熟了,心想待会孩子们用饭,自己在一边呆呆看着,会让对方觉得很是失礼,他们肯定会邀请己方二人一道入席。但孩子们日子过得十分艰苦,朝不保夕,这点粮食本来就不够,自己又岂能抢他们的饭碗?于是他把身上唯一的一百五十文钱掏出来,准备不经意给对方留下,然后抽身离去。 就在此时,众人突然听到屋外街上传来一阵杂沓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传来,须臾之后便停在了大门外面,随后“咚咚咚”重重的砸门声破空响起,如鼓声雷动,震耳欲聋。 第一百零五章 不速之客 “直娘贼,坑蒙拐骗的老泼皮!一窝子的小无赖们,还有那一对狗拿耗子的狗男女!统统给爷儿们滚出来!”当擂门声止息之后,屋外传来狼嗥般粗野的叫骂声。 屋内人等猝然一怔,随即均恍然。康伢子最先叫起来:“是苏贼秃(苏峻中年谢顶)的狗腿子砸上门来了,这帮粘人的鼻涕虫,打伤了我爷爷,竟还不罢休,我们爷孙到底如何得罪了这帮黑心狼,非要置之死地不可。” 说话间,屋外那两扇勉强用来遮挡院子的破木板又开始“咣当当”震响起来,显然是来者正在用力撞门。那朽烂的简易门闩就像个年高体衰的老翁,这三拳两脚砸下来,浑身骨头立刻散了架,不及片刻便向后重重栽了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重响,两块木板齐齐爆裂开来,飞进院落之中,尘土四溅。数名彪形大汉晃荡着满身横肉当先闯了进来,便走便厉声叫骂,为了耀武扬威,还挥动着手中又粗又长的硬家伙砸碎一切能砸的东西,乒乒乓乓稀里哗啦声响彻一片。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不下百十号人,从院外一直排到了巷子口,个个面目狰狞戟指怒喝。看到此景,丁晓武只感心跳陡然加速,丹田一股寒气直冲头顶。他瞥了瞥四周,看到整个屋子里尽是老幼妇孺,除自己之外没人能够出头交涉,只得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走上前,对着来者色厉内荏地叫道:“站住!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腌臜货竟敢私闯民宅,还肆意破坏,心里究竟有没有王法?眼里究竟有没有朝廷?这里可是建康城、堂堂大晋都城天子脚下,庄严宝相,岂容尔等胡作非为?” 闯进来的人都是官府公人或屯军兵卒装扮,听丁晓武说得冠冕堂皇,又见他一副有恃无恐毫不畏惧的样子,都不禁愣了愣神,随即停住了脚步。丁晓武明白今天凶多吉少,自己这身只会唬人的把式打两三个喽啰还勉强过得去,但面对成群结队明火执仗的强贼,别说程咬金式的三板斧绝对无效,就算真有赵子龙一身是胆的骁勇,也绝难轻松地杀个七进七出。可不管心中如何害怕,也绝不能未战先怯,把自己虚弱的家底暴露无遗,否则会让对方更加猖獗嚣张。想到这儿,他只有强打精神,装出一副理直气壮高高在上的样子,先用硬话把对方震慑住,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再找机会脱身逃命。 “兀那后生,今日爷们来此,要抓的是那姓薛的老无赖,他跟我家将军有过节。奉劝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不要多管闲事,赶快闪到一边去,若敢说个不字,把爷们惹毛了,休怪砍刀无情。”当先冲入的那名粗眉皱脸的大汉一边冲着丁晓武厉声吼叫,一边拔出腰刀恫吓。 主场被敌方抢先挑衅,丁晓武深感失了面子,顿时一股热血直涌头顶,厉声回敬道:“这里没什么老无赖小无赖,都是良家子民。不过老子看你们几个倒像是流氓无赖,成群结队明火执仗地私闯民宅作乱,若非强贼响马,又能是什么东西?识相的,立刻给小爷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院门。” 由于天黑,匪徒们看不见丁晓武额头上密密渗出来的虚汗,只听到他大话说得义正词严、傲气十足,顿时都被唬住了。在不知对方底细深浅时,他们一个个满腹狐疑不敢轻举妄动。正僵持间,巷子口又响起了銮铃声,丁晓武闻听一愣,忙抬头定睛瞧去,只见屋外两名锦衣华服的后生从胯下的宝马骥骝上跳下来,并排着大摇大摆走进院内。所过处,匪徒们无不低眉哈腰,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道。 丁晓武知道是正主来了,心想此刻更不能堕了自家威风,便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迎上前去,大手一横喝道:“呔!你们两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光天化日之下、朗朗干坤之中,岂容尔等鼠辈强闯民宅,肆意妄为?” 看到对方气势夺人,走在靠前位置的那名粗胖后生不禁闻言一怔,停住了脚步。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一方毕竟理亏,不由生出了心虚之意。旁边另一名身材纤瘦的后生却讪笑着走上前,先指了指天空,又伸出一只手,在丁晓武眼前晃了晃,朗声道:“兄台是不是有眼疾或白内障、看不见东西啊?现在夜色已深,月明星稀,何来天光日亮?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想必是这建康城繁花似锦,兄台一路行来目不暇给,眼花缭乱之下,故而五官失能,犯了晕头症,连白天黑夜时辰光景都辨识不清了。” 丁晓武话中的语病被人抓了个正着,一张脸顿时羞恼得涨红到了耳根,但随即又针锋相对地还以颜色:“甭管大白天还是半夜三更,反正这里是小爷的私人领地,天王老子也不敢闯。你俩若是识相,就恭恭敬敬地给小爷赔个不是,立刻带着手底下这群虾兵蟹将滚出老子的地盘。如果不识相,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小爷就不客气了,等过几天大内锦衣卫找上门来,将你俩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可别怪老子当初没警告过你们。” 东晋时代,负责秘密拱卫京都和宫廷的特务机构叫皇城司,司署管辖诏狱,并设有郎中令、缇骑捕、锐弓手等一干官吏警探。但丁晓武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能依据古装影视剧所提供的有限历史知识来推断臆测,然后不着边际地胡吼一番,虚张声势吓唬人。 看着对方呲牙咧嘴一副威逼胁迫的凶恶面孔,粗胖后生立时有些着慌。虽然他不明白产自明朝时代、被不懂历史的丁晓武强搬硬迁穿越到晋朝的锦衣卫是个什么东东,但略一思索,也能猜出那可能就是令人谈虎色变的皇城司所豢养的大内鹰犬或御用亲兵,否则不会有那么大的能量。在朝廷内,皇城司就好比阎王殿,能无条件地置人生死,诏狱天牢更是强过十八层地狱,一旦被关进去,下场只会是死路一条,那里从没有什么冤枉或者无辜。因此面对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又大言不惭的神秘人物,又想到自己那近期正在倒霉运老爹的谆谆告诫,嘱托自己千万不能惹事生非给当朝权贵落下把柄,粗胖后生不禁为之气馁,瞅向丁晓武的目光也开始多了几丝敬畏。 第一百零六章 一夫当关 就在胖后生心中开始打退堂鼓的时候,旁边那个偏瘦的少年却气定神闲、满不在乎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噪道:“涣兄不必担忧,俗语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眼前此人不过是扮猪吃虎、虚张声势而已。如果他真有那么大的神通,能把皇帝老子的人叫来撑腰助拳,那早就在此布下天罗地网,把你我抓进天字号诏狱大牢了,怎还会单枪匹马在这里咋咋呼呼、大吹法螺?” “苏贤弟此言有理。”胖后生闻言恍然大悟,随即脸上显露出被人愚弄后的羞恼,冲着丁晓武怒喝道,“你这厮如果真能呼风唤雨,又何必在此巧舌如簧、虚言恫吓……” “既然你们不相信,硬要往鬼门关里闯,那我也没办法。”丁晓武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出言打断道,“等到二位人头落地,全家都要赶赴黄泉之时,可别跑阎王爷那里去告小爷的刁状。” 胖后生听罢此言,再看对方一脸坦然的神色,心中不禁又打起了突突。旁边那姓苏的纤瘦少年微微思忖了一下,随即略带歉疚得开口说道:“阁下胆色不凡,且能够召唤只听命于当今圣上舅父庾丞相调遣的宫廷侍卫,想必定与那陶侃陶都督沾亲带故,否则也不会有如此大的面子和能量让庾丞相屈尊降贵。今日……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出于一时误会才……多有冒犯,还望阁下能原谅则个。” 丁晓武听这苏姓少年嘴里开始服软,心中顿时如释重负。.info[]虽然他不清楚对方嘴里的陶都督是何方神圣,但也对东晋朝廷内部的权力斗争了解一二,宰相庾亮和冠军将军苏峻之间视同水火,两人剑拔弩张彼此互不相容,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那陶都督似乎是和庾亮联手对付苏峻的朝中坚盟,因此这苏姓少年对他俩都颇为忌惮,又在自己一番威逼厉喝之下,心内发虚,才误以为自己和两者都有些关系,故而打起了退堂鼓。既然如此,索性便因势利导,再接再厉地狐假虎威一番,让其彻底知难而退。想到这儿,他将腰板一挺,瓮声瓮气地说道:“嗯,你这小子还算识相。不错,本官正是陶大都督的表叔公的三姨母的二姑姑的五哥的三外孙的堂弟,此次奉命进城来给庾丞相传信,故下榻于此。尔等今晚冲撞本官,惹得我老大不痛快,若是不想进牢狱受罚,就赶紧给本官赔礼道歉,然后滚出院门,有多远就滚多远。” 谁知这一胖一瘦两个后生非但不走,反而互相对望一眼,随即一齐哈哈大笑起来。丁晓武被这二人搞得莫名其妙,厉声道:“喂,老子刚才说的话没听到吗?你两个撮鸟不赶快滚蛋,在这儿神经兮兮笑什么笑?” “阁下已经穿帮露陷,难道还不自知?”那苏姓少年转过头来诡秘一笑:“一个月前庾丞相便已传话给了温峤刺史,让他调集兵马锁住江面,阻挡沿江东下之路。还说什么担忧荆州陶士行甚于历阳苏子高,要温峤坐镇防地,不得越雷池一步。这个庾亮对陶侃的惧怕甚至超过了我们苏家军,陶侃怎可能会冰释前嫌和姓庾的合作联手?更不可能派你这种长着浆糊脑袋的草包来送什么书信。” 丁晓武登时语塞,他对这段错综复杂的历史一无所知,现在能记住个把人名已算不错了,又哪里晓得其中黑雾重重的内幕。“他奶奶的,你们这帮神经病吃饱了撑的,整出一大堆搞七捻三的花边八卦,老子又不是神仙,怎可能知道这许多猫腻。”他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随即想起前世学校,不禁更加恼火,“马拉巴子,老子本来应对自如,眼看大功就要告成,却被那四眼历史老师和编写教材的书呆子们给害了。那么关键重要的东西,他们在历史课本上竟然只字不提,如果少讲些地主农民阶级斗争之类,多讲点宫廷政变帝王厚黑术作为穿越攻略,老子也不会两眼一抹黑跟个瞎子一样啥也不知道。可能这帮人自己也也不晓得,却误人子弟,只会让学生死记硬背一堆没用的条条杠杠以应付考试。现在可好,老子这条命今天就要毁在那些书呆子手里了。” 他正自抓耳挠腮彷徨无措,那胖后生早已不耐其烦,骤然间伸出一只厚实的肥手,将丁晓武推到一边,口中恶狠狠骂道:“快闪开,老子要进去抓那个老泼皮,小子你再敢挡道,就一刀劈了你。” 丁晓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见对方要往里硬闯,心下担心石梦瑶等人,胸中顿时生出一股泼胆豪气,挺身一闪挡住那胖后生,凛然道:“站住!此间主人根本没允许你进来,马上给我退回去,若再胆敢往里硬闯,别怪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胖后生大怒,厉声喝道:“真是他妈不知死活的一头蠢猪,来人呐,立刻把这畜生给老子拖下去宰了,免得碍手碍脚。” 后面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向前涌了上来,丁晓武见状大急,喝骂道:“死胖子,你若有种,就过来跟小爷一对一单挑。让手下人冲上前送死,自己却缩在后面瞧风凉,哪里还像个有卵蛋的爷们?” 这胖后生虽是富家纨绔,但自小也曾拜师学过些武艺。刚才他一推之下,已经略微试出了对方的斤两。虽然丁晓武未曾提防,结果被他推了个趔趄,但胖后生已经使上了八成力,满以为能轻易让对方当场摔个四脚朝天,谁知却仅让其略略退后三步,心中不禁大为惊异。此刻他见丁晓武又出言向自己挑战,心下忐忑,不敢接招,仍旧招呼着手下向对方逼围上去。 “祖涣兄,这小贼仗着一副好身板和稀松平常的拳脚,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强自逞能向你挑战,实在是欺人太甚。”丁晓武还未戟指喝骂,旁边的苏姓少年却抢先开口说道:“若咱们继续让手下人进击,倚多为胜,岂不是做了这小子的口实,还以为咱真的怕了他。既如此,祖涣兄不妨下场狠狠将他痛扁一顿,以你自小习得的旋风拳,收拾这个小瘪三可谓易如反掌。我等今日也有幸开开眼界,一饱眼福。” 他话音一落,其手下喽啰们跟着鼓噪叫好起来,纷纷嚷道:“是呀,久闻祖涣小将军武艺高强、勇冠三军,咱们弟兄今天若能看到小将军出手,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祖涣一怔,不明白苏姓少年到底是什么用意。自己不愿意下场跟个卑贱莽汉动手,他为何非要在旁怂恿挤兑,而且还把一众手下的情绪都给调动起来了,这不是诚心让自己难以下台吗。他满脸疑惑地转头望去,却见对方目光清澈明朗,一脸敬佩期待的表情。 祖涣心想:苏公子尽管身形羸弱,平日里却也好武成痴。也许他的确是想欣赏一下自己的独门绝艺,而并非故意刁难。而且,自己的老爹正有求于对方的叔叔,不能太驳人家的面子。何况这许多人在场,自己若连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毛贼都害怕,传扬出去以后还怎么在军中立足?更何况经过刚才的试谈,这小贼的底细也已经了然,虽然他有那么个吧气力,但显然没学过多少正规的武功招式。此等低档货色,想要跟自己过招,完全是螳臂当车,根本没必要胆怯。 第一百零七章 勇斗强敌 想到这儿,祖涣立刻胆气豪生,将胖脸一板,冲着丁晓武横眉嗔目:“呔,你个不自量力的小畜生,好大的狗胆。本公子见你孤身一人,本不想多做计较,你却得寸进尺一味蹬鼻子上脸,实在欺人太甚。那敢情好,既然你活腻歪了甘愿求死,本公子就成全你,今日恭送阁下上西天。只是等到你进了阎王殿的时候,可别怪本公子心狠手黑。” “阎王殿又不是你家开的,想送谁就送谁?到时候谁去那里难道是你说了算?”丁晓武一边反唇相讥,一边把胯下袍服一撂,蹲起马步,摆出一副格斗架势。 祖涣爆吼一声,饿虎扑食般挥舞着双拳猛冲上来,因看到丁晓武手无寸铁,他也不想当着部下的面公然占对手便宜,因此没有拔出腰间横刀,只依凭一双肉掌与其抗衡。 丁晓武见对手来势汹汹,身形未到,一股劲风已经扑面而至。他不便硬顶,却又不想示弱,于是侧身往左一闪,拉开距离,同时飞起右脚,直踢对方下档。 这是相当阴狠的一招,丁晓武抬腿速度极快,且使上了九成力气,一旦踢个正着,祖涣下半辈子就只能做公公了。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丁晓武的无影脚就要闪击得手,未料到祖涣非但不躲避,还主动迎上前,一记左勾拳倏然击出,狠狠撞在对方小腿肚上,卸去大半力道,同时右手从容不迫地抓住了丁晓武的脚踝,旋即用力一转,把他的整个身子像陀螺般倒旋着掀翻开去,径直掼倒在自己面前。.info[] 丁晓武的右腿传来一阵剧痛,只感自己的小腿骨几乎被生生拧断。他还不及叫出两声疼来,就觉头顶劲风扑面,祖涣那胖大身形如苍鹰博兔,向自己硬生生压了上来。 丁晓武不敢硬扛,慌忙就地一滚,避开了攻击。他舒了口气,想要翻身站起,祖涣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个箭步冲到其面前,抬腿就是一脚,把丁晓武整个人踢飞了起来,直向土屋的墙上撞了过去。 “砰”!只见丁晓武重重摔在了墙壁上,顿时眼前金星直冒,浑身骨头就像散架般剧痛起来。那土屋虽然极其简陋,但用夯土捣实的承重墙却也非常坚硬,几乎跟后世的水泥板不相上下。当下丁晓武晃了晃眩晕的脑袋,睁大双眼,却见一道硕大黑影已经扑面而至。祖涣那两只铁打的胳膊如旋风般快速舞动,仿佛刀砍斧劈,手上精招妙招层出不穷,根本就不是丁晓武这种三脚猫把式所能抵挡的。 丁晓武左支右绌,却完全招架不住,肩膀腿上接连吃了好几记老拳,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痛入骨髓。他心知这样下去早晚得被对方活活打死,但身后就顶着墙壁,想躲也躲不开。情急之下,他蛮劲发作,突然一咬牙一发狠,弯下腰低下头朝着对方的大肚子猛烈地撞了过去。 祖涣正打得顺风顺水,本来三拳两脚能解决的战斗,他故意拖长些时间,目的就是为了向周围众人炫耀自己的拿手绝技。正自得意之时,未曾想困兽犹斗,兔子急了也知道咬人,本来蠢笨如猪的对手竟一瞬间变成了发疯的公牛。祖涣猝不及防之下,顿时被撞了个七荤八素,五脏六腑几乎一齐颠倒。他强忍着胸中烦恶,伸手按住对方肩膀,想将其推离开去。但丁晓武却抢先出手紧紧抱住了祖涣的熊腰,使劲一顶反把他推得连连倒退。 一时间,两人紧紧胶着,仿佛相扑手般一边搂抱一边互相推搡。祖涣虽然学过各种擒拿手法,可由于处在零距离之中,根本无法施展,只能与对手硬碰硬拼力气。别看他胖,但耐力却不够,随着时间流逝,他先自支撑不住了,想要挣脱开去,身体却被对方铁钳般的双臂牢牢卡住,动弹不得,只急得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而丁晓武作为穿越者,熟谙后世的拳击之道,当擂台上某拳手在抵挡不住对方攻势时,往往采用搂抱这一有效的防御战术,让其无法伸展手臂从容出拳,有劲无处使,从而达到克制敌手的目的。可问题是,拳台上有裁判在旁把关,抱得过久便要出手干预,而现在是不可能有人跳出来执行比赛规则的。所以丁晓武可以从容不迫地将此“无赖”战术无限期延续,并辅以“消耗战”,用肩膀顶着对方一步步倒退,借以磨掉对方的精力和元气。 祖涣勉力苦撑。此刻二人从原先的散打变成了单纯的角力,祖涣深知这是自己的短板,想要卸力后退以摆脱对手纠缠,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一旦稍有放松,对方便趁机揉身欺近,或者双手发力欲将自己抬离地面,或者脚下使绊欲让自己失去平衡。祖涣对这些伎俩很不适应,他以前只听说过胡人摔跤时惯用此招式,一旦自己不慎着了道,身体悬空失去控制,就很容易会被对手一个倒背或侧摔按翻在地。尔后若再被眼前这大块头和身压上,拿住周身关节要害,到时候就算自己的功夫再精湛,也只能甘拜下风了。正自急火攻心,蓦然间灵机一动,右手迅速摸向腰间,旋即“刷”地一下拔出了横刀,对准丁晓武的肩膀狠命插去。 丁晓武掌握了克敌制胜之法,眼看即将大功告成,岂料对方不守约定,公然拔刀相向,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松开手向后急退。似乎为了出出心中恶气,脱出牢笼的祖涣凶性大发,手中的雪亮横刀犹如泼墨般上下旋舞,对准丁晓武猛烈挥砍,口中还不停呼喝,势若疯虎。至于这种胜之不武的做法是否会引起部下反感唏嘘,他已经管不了许多了。刚才已经栽了面子,现在关键是要打赢,赢了才能堵人之口。倘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仍连一个小毛贼也奈何不了,那他以后天天都要在众部下的耻笑声中度日如年,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只见丁晓武左躲右闪狼狈不堪,虽然一时没有受伤,却也完全被罩在了翻飞腾挪的刀光剑影之下,毫无还手之力。见此情景,在旁观战的苏姓少年忽然叫道:“祖涣兄,别光顾着砍前面,赶快出招封住他的后路。这小毛贼想要退到屋里去抄家伙,不要让他的阴谋得逞。” 闻听此言,正在打斗的二人均是一愣。丁晓武反应快,趁对方稍一停顿,迅速拔腿跃进屋内。祖涣正占着上风,哪里容他脱身,稍一回神,也跟着冲了进去。 第一百零八章 借刀杀人 由于正值午夜,室外有人打着火把,还稍显亮堂,但屋内的油灯早已燃尽熄灭,因此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更令丁晓武惊异的是,外面闹了这半天,房内诸人包括石梦瑶在内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及至自己不敌逃进来时,四周仍旧是毫无动静声息,难道说所有人都被当场吓昏过去了?这委实不合常理。但时间不允许他多想,身后“咚咚”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横刀划破气流的嗤嗤风声。丁晓武无暇回头,本能地朝前疾奔,忽觉脚下一个趔趄,紧接着身体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他感觉出一根长长的横杆状的物件绊住了自己,当下灵机一动,迅速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随即双手挥舞,朝着后面的追兵奋力扫去。 祖涣虽目不见物,但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劲风直扑面门,忙不迭举刀相迎。霎时间,兵器轰然交错,只听“嘡”的一声脆响,丁晓武只感到浑身一震,紧接着手中物件骤然变轻了,正在此时,一抹耀眼的火光忽地跃入黑幕,屋内遽然间亮了,原来不知何时,那苏姓少年手持一杆火把已站到了祖涣身后。 丁晓武这时方才看清手中的物件,竟是一根简陋的叉草用的耙子,木质的耙头已被削落出去,远远滚到了一边,手中现在只剩下半个耙杆。(..info好看的小说)而对面的祖涣见敌方没了家伙什,胆气更壮,当下抢上前一步,抬手一记“刀劈盘山”朝着丁晓武头顶直砍而下。 丁晓武无法抵挡,只得连连后退,不料背后陡然一硬,竟已退到了墙角,无处再躲了。正在束手无策之际,突见那祖涣脸上肌肉猛然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口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随后身体向前一倾扑的摔翻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凄厉地嚎哭起来,丁晓武见状好生奇怪,低头望去,却看到祖涣紧抱着自己的左脚踝,脸上呲牙咧嘴痛不欲生。原来他的脚踝上赫然扎着那根断掉的木耙端头,两只尖利的铁钉从脚底深深刺了进去,穿透了脚面,鲜血淋漓。 丁晓武搞不清方才被削断甩出去的耙头为何又被莫名其妙地摆放在祖涣的脚边,但既然对方已受伤,那这反败为胜的良机不容失去,于是他赶紧抢前一步,对准祖涣的后脑,将手中耙子断柄抡圆了重重抽了上去。 木杆狠狠击打上去,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再看地上的祖涣,竟然面目青紫,双睛凸出,张口“哇”地喷涌出一股殷红的鲜血,随即委顿在地,再也无法动弹了。 丁晓武本想将他一棍子打晕,随后夺下刀来并将其控为人质,然后逼迫他的手下让出一条生路,放自己和石梦瑶等人逃走。.info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对方竟然如此不禁打,还没怎么用力就七窍流血趴窝了,而更令人无法想象的是自己这一棒子竟如此牛逼,简直赛过传说中的少林十三棍僧。正自疑惑时,却见祖涣艰难地扭过木头般僵硬的灰脸,已经放大的瞳孔中奋力射出最后两道摄人精光,但注视目标却不是丁晓武,而是他身背后的那名苏姓少年。 苏姓少年的嘴角微微上翘,将深邃的目光从僵死的祖涣尸体上挪开,缓缓移向丁晓武,脸上带着三分的不屑,以及七分的得意。旋即,他忽然脸色一变,眸子中闪现出难以莫名的惊恐,口中嘶哑地嚷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呐!祖校尉被杀了!”一边喊着,一边回身仓惶奔逃。 方才屋内传来的噪杂打斗声在院子中响成一片。但因为祖涣事先吩咐不许人帮忙,因此他的随从跟班们始终没有跟进屋去,也不清楚里面战况究竟如何。但所有人全都笃定地认为,对付丁晓武这种一壶不满半壶晃荡的菜鸟货色,自己的家主就算不能轻松取胜,也不会轻易落败。所以此刻乍听到屋里传出噩耗,所有人立时大惊失色,慌忙快步冲入屋内,手举火把超前照去,只见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洒了一滩血,已经气绝身亡的祖涣四脚朝下趴在地上,脊背上插着一把深没入柄的匕首,伤口处鲜血仍在不断溢出。 “就是这小子杀了祖校尉,还不赶紧抓住他!”苏姓少年回头看向丁晓武,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喂……你这畜生怎么诬陷好人?明明是你小子……”丁晓武张口分辨,一句话却还来不及说完,就见红着眼睛的祖氏家将们已经气势汹汹围逼了上来,其中一人更是二话不说,当先拔出明晃晃的横刀,狂吼着向前凌空劈下。 丁晓武慌忙缄口闭嘴,举起断柄招架。但软软的木头哪里挡得住铁器,当即“嚓”地一下被削成了两段。 其余喽啰也都拔刀挥砍过来。丁晓武两手空空无法抵御,只得再次疾步后退。可由于地上到处流淌着鲜血,他不慎一脚踩在血水中,登时一个趔趄滑倒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 眼看着一片耀眼的白光如雪花般在自己跟前飞舞,离自己的额头仅剩咫尺之遥,丁晓武自知在劫难逃,虽不甘心就这么闭目等死,却也是无计可施了,只得亮出最后的保命招数,在肚子里痛骂老天爷,把一切能想到的脏话烂话都往他身上泼。结局果不其然,喜欢挨骂、吃硬不吃软的贼老天终于再次想起了那个对不住的冤家。于是当一柄刀锋离开丁晓武脖颈仅剩几十厘米远时,就听那苏姓少年及时发出了阻止令:“慢着!先不要杀,给我抓活的。此人是杀害祖校尉的罪魁祸首,应该将其押到供桌前祭奠祖兄的英灵。” 众喽啰一想此言不错,于是全都收回了钢刀。一人从腰间拽出一条粗麻绳,与同伴们拥上前把丁晓武按在地上绳捆索绑,紧紧缚了个四马攒蹄。 丁晓武心中懊悔不已,这班没人性的凶徒把自己活捉回去,肯定会严刑拷打,至少细细折磨十天半月后才杀掉,早知如此,刚才就应该拼死抵抗,力争与他们同归于尽,如此虽丢掉性命,却不必经受后面无休止的皮肉之灾。他抬起失神的眼珠,正好撞到对面苏姓少年那利如鹰隼的目光,顿时气得头发倒竖、浑身发颤,心说好你个奸猾惫懒的东西,老子和你素昧平生,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非要这样陷害于我?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无义,老子现在就把你刚才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五一十全抖出来,让大家伙看看,整天和那姓祖的称兄道弟的好哥们究竟是如何在背后下刀子的。 第一百零九章 有难同当 这边丁晓武刚在心里合计妥当,不料那边苏姓少年的反应更加机敏,一见对方眼珠甫动,便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当即不等丁晓武张口,便快速拔刀割下他身上一片衣角,团成一堆塞进了他的嘴里。 “这个腌臜泼才,杀了人还不消停,还要张口骂街,在嘴巴上讨便宜。咱们不能任由他污言秽语出口伤人,以免惊扰了祖大哥在天之灵。”苏姓少年对一众喽啰们说道。 众祖氏家丁们本对苏姓少年的举动感到有些吃惊,听他这么一说,便即释然,心想这苏公子跟咱家少爷不愧是过命的交情,现在人都死了,他还在处处维护着少爷声誉,真是令人感动沛然。想到这儿,众人看向苏姓少年的眼神中均多了几份敬佩。 丁晓武却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胸中好不难受。但随即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另一处,圆睁着通红的双眼向屋内连连扫视,双眸中写满了惊恐和疑惑。 “诶?这真是邪门,屋子里怎会空无一人?姓薛的老无赖呢?还有一群大大小小的活人,怎么眨眼工夫就都不见了?”一个喽啰一边提刀四处乱捅,一边大声地嚷嚷起来。 另一个喽啰连连搔头,懊恼地叫道:“咱们来这原本是抓那薛老无赖和他的徒子徒孙,没想到被这无名小子一搅和,”他抬手指了指丁晓武,“所有事情全都泡了汤。难道说薛老无赖是日里鬼变的,会障眼法隐身法,带着小妖精们一块升天遁地了?” 第三个喽啰忽然想起了什么,哭丧着脸叫了起来:“哎呀不好,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本来只是抓个糟老头,没想到少爷竟稀里糊涂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里,咱们若是再找不到薛无赖,该如何向上面交代?依老将军的脾气,肯定会大发雷霆,把咱们这些人往死里整。” 众人一听,均感到一股寒意冒上了脊梁骨,心中飘起了一片阴霾。正在惴惴不安时,忽听那苏姓少年大叫一声:“当心!这里还藏着个活人呢。”说着就见他冲到床沿边,飞起一脚把那张用烂木头组装、上面铺着稻草的破板床踢翻开去,然后就看到床底竟然冒出一个灰头土脸的人影,却是个污手垢面却不失灵秀的十一二岁男孩。 “这小子我认得,他是薛超身边的狗腿子小跟班,好像叫什么……伢子”一个喽啰上前把将男孩从床底下拉起来,却发觉手心黏糊糊沾了一片污泥,气得又抬脚将男孩踢了个跟头,旋即恶狠狠吼道:“说,你那贼干爹逃哪去了?” 康伢子从地上爬起来,一边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一边用不屑的眼神瞥了瞥众喽啰,随后忽然发出一阵哄笑:“你们这群大蠢蛋,现在才想起找我爷爷,晚了。方才你们刚一进院子门的时候,爷爷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全部钻进了地道。那地道是很早以前便挖通了的,直达城外,也亏得你们在这瞎耽误了大半天工夫,等得黄花菜都凉了,为我爷爷争取了足够的逃跑时间。眼下爷爷他们远走高飞,你们即便插上翅膀也追不上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兔崽子,你还洋洋开心了你,老子叫你再嘚瑟。”一个喽啰满脸懊恼,拾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扇了康伢子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打倒在地,随后又抬脚作势欲踢。 “童老三住手,别打坏了他。”苏姓少年伸手拦住,然后把康伢子从地上拉起,厉声喝道:“小瘪三快说,地道口在哪?说出来便能饶你一条狗命。” 康伢子满不在乎地晃了晃头,缓缓来到墙角那口破烂的粗陶水缸边,把缸中堆的碎砖烂草掏空,又用力搬去缸底,然后指着里面说道:“地道就在这儿,你们有本事就自己下去追。” 苏姓少年满脸疑惑地上前,探头瞧去,只见缸下确实藏着一个黑沈深邃的洞口,但里面已经积满了污水,散发出阵阵腐败的恶臭。看到这里,他不禁惊得目瞪口呆,随即又明白了什么,顿时恼羞成怒,一把抓住康伢子的衣领,把他揪到自己身边,狂吼道:“臭小子,你敢耍弄我……” “慢来,慢来……听我把话说完。”康伢子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嬉皮笑脸地说道:“地道里设有机关,本来里面是没水的,是我爷爷走的时候打开了机关,让街上的污水倒灌进来堵住地道口,以绝后路。如果他不那么做,任由你们沿地道跟在屁股后面追上来,那他岂不成了二傻,如何跟你们斗?” 苏姓少年气得两眼冒金星,他竭力克制住想把对方一头按入水缸内的冲动,抓着康伢子向旁边重重一掀,把他摔翻在地,再一脚踏上了胸口。 “苏公子,这小兔崽子不识相,咱干脆就在这儿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宰了,跟碾死只臭虫一样容易。”一名祖氏家将走上前讨好地建议。 苏姓少年白了他一眼:“做了他,你保证以后肯定能再次抓住薛老无赖?” “哦……”那名喽啰猛然醒悟,连声赔笑道:“公子高见,小人粗疏了。” 苏姓少年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着安慰道:“放心吧,童老三。祖兄今日不幸遇难,完全是个意外,并非你等护卫不周。薛无赖落荒逃走,是他太过狡猾,狡兔三窟将我等迷惑。我会将事情一一向祖叔叔禀明,并会为你们多多美言。祖叔叔智谋深远,他知道薛无赖手握整个祖家军的命脉,所以需要你们这些人戴罪立功,继续追捕那个狡猾的蟊贼。虽然心中会为儿子的死伤痛,但不会过分苛责尔等。你和你手下的弟兄会安然逃过此劫。” 童老三和一众喽啰们闻言大喜,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纷纷向苏姓少年道谢,并交口称赞他的仁德。 此时的丁晓武却只顾想自己的心事,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虽被绑住手脚堵住了嘴,但刚才从康伢子的复述中得知薛超和一干孩子们早已趁着自己和匪徒们对峙的时候钻地道跑远了,石梦瑶既然也和他们在一起,那么这时候应该也已安然无恙。想到这里,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但同时却又感到一股深深的惆怅与失落袭遍了全身。阿瑶……阿瑶竟然连吭都没吭一声便撇下他独自逃离了。当然,如果她发出声响就会惊动敌人,让薛超等人功亏一篑。然而自己曾多次奋不顾身地保护她周全,她也多次信誓旦旦地说与自己不离不弃,可真正到了大难临头之时,一切恩义情缘全成了空话,心爱的人儿毫不迟疑地把保护自己放在了第一位。想到这里,丁晓武愈发感到痛心疾首,胸中油然升起一种遭人背弃的苦楚。 “嘿……大个子,别再哭丧脸了,这里不是还有我陪着你吗?干吗摆出一副小媳妇难产的痛苦样子?”康伢子向这边挪了挪,讪笑着说道。 听到说话声,丁晓武方才回过神来,旋即将疑惑的目光转向男童。 康伢子很聪明,立即从眼神中读出了对方想要问什么。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先前救了我爷爷,后来又帮着治好了我妹妹的病,还给了买药钱,如此算来,我足足欠了你三个人情。现在你落难了,我要是不管不顾只求自己逃走,那也太不仗义了。虽然我没能力救你,但也明白对待恩人应该有难同当,所以就留下来了。” 听完这个回答,丁晓武先是呆若木鸡,随即胸中升起了一股暖流,心内百感交集。今日可谓有心栽花、无心插柳,原本和自己海誓山盟生死与共的爱人却独自逃了,而一个刚刚结交、甚至先前还暗害过自己的陌生男孩却甘心留下来陪伴自己,甘愿一起受罪,自己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懊丧。他顿了一顿,随即勉强对康伢子挤出一丝苦笑,以示谢意。 第一百一十章 同命相怜 丁晓武却不知道,此刻在幽暗的城外荒郊,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被绑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不但象粽子一样被捆得结结实实,而且还被人扛在肩头,柔弱的肢体仿佛风雨中的孤舟,颠来簸去地随着那人的脚步快速行进。 薛超用自己干瘪但仍显宽阔的肩膀背着一个大活人,正在旷野上健步疾奔,此刻的他与方才那名被鞭挞得奄奄一息的垂死老者完全判若两人。扛着一个身形虽然纤秀但体重仍近百余斤的石梦瑶,这么大的负重却似乎对薛超的行动自由毫无影响。只是回头看到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们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才停住了脚步,找了片树林让大家伙在其中休息。 “公主娘娘暂且委屈一下,为了救人,在下实在是情非得已,只求你能够理解在下的苦心孤诣。”薛超一边说着,一边将石梦瑶轻轻放下,随后拿掉堵在她嘴巴上的布头,将其脸上的泥污伪装轻轻去,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葫芦来给其喂水。 石梦瑶双目冒火,粉脸如霜,刚灌下一大口水,便张开嘴劈头盖脑地全喷了出来,一束水箭立时直扑薛超面门。 不料那薛超人虽老了,反应却是快如雷电。当下扭头一闪,瞬息之间,水流已擦着他的脸颊射了开去,扑了个空。 石梦瑶见状一愣,脱口道:“好功夫啊,想不到你也是个练家子。这么近的距离,若不会武艺,根本躲闪不开。” 薛超笑道:“老夫哪会什么功夫,不过是眼疾手快而已。如今年老力衰,反应更是大不如前。” “胡说八道!”石梦瑶陡然间激动起来,一张粉脸顷刻间发绿发青,怒声道,“你动作如此灵敏矫捷,哪里像个步履踉跄的花甲老者?分明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大骗子。方才在街上时,根本不必丁大哥出手,你完全可以轻松地应对那些苏府打手。可你却设下圈套,故意诓骗别人前来相助,然后趁机陷害于他。可怜丁大哥实在是太善良了,善良得瞎了眼睛,怎么会救助你这种忘恩负义的衣冠禽兽?” “公主殿下请稍安勿躁,听老夫慢慢跟你……”薛超想要出言解释,不料甫一开口,便再次被对方硬生生打断。 “老骗子,你不用惺惺作态出言诡辩,本姑娘早已看得分明,你的话就算说上一百句,也没一个字是真的。”石梦瑶恨恨地看着薛超,当下朱唇轻启,连珠炮般的骂声不绝如缕地向外喷射出来:“丁大哥为了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不惜舍命犯险,你不去帮忙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撇下救命恩人擅自逃走?你知恩不报、过河拆板,陷害良善,简直猪狗不如、十恶不赦。[..info超多好看小说]” 薛超抿着嘴唇,神色木然地望着对方,既不反驳、也不着恼,直到石梦瑶累得再也骂不动了,才开口正色说道:“公主娘娘与那姓丁或姓方的小子情谊深厚,所以才会发此雷霆之怒,这点老夫能够理解。但老夫与他却无甚交情,虽说他也算是老夫的救命恩人,但一来这是故意设好的圈套,二来此次行动非常紧要,是想要解救一个人,一个不但对老夫有莫大的恩德,而且对北方某一国百姓的生存和安危不可或缺的人。老夫身系成千上万人的托付,重任在肩,因此绝不能因为报答一份个人的救命之恩而耽误了正事。” 听到此言,石梦瑶不禁瞪大了蓝汪汪的眸子,盯着对方好奇问道:“你是要救一个人?什么人那么重要?” 薛超轻笑了一声,说道:“讲起这人,公主娘娘应该认得。您还记得鲜卑索头部主人拓跋什翼健吗?” 石梦瑶闻言一怔,愣了半晌,继而有些恍然,喃喃道:“你说的就是那位雄踞塞北的代国狄王吧。他以前曾割据一方拥兵自重,和我大赵王朝长期对抗。后来他又通机识时,为了两国百姓的安宁,不惜降尊纡贵向我爷爷进贡称臣。就凭此点,这位拓跋王爷无愧仁德之主的称号。如今我赵国已经灭亡数年,代国倒没听说受到什么波及……不知你提这些往事干什么?” 薛超道:“公主娘娘这些年东躲西藏,难怪消息闭塞。其实世事沧桑,那拓跋什翼键不幸家门出逆子,他已经被自己忤逆不孝的大儿子拓跋寔君杀害了,王位也被对方霸占了。” “啊?想不到那位老王爷英武一世……到头来竟会死在自己的亲生儿子手上。”石梦瑶闻言一惊,继而连声叹息道。蓦地,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幡然抬头,盯着薛超问道:“他还有另一个儿子,拓跋寔怎么样了?” “你终于想起他来了。”薛超笑了笑,随即叹息道:“拓跋寔君靠弑父登基,为保大位,自然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因此留在邺城当冉魏人质的二王子拓跋寔性命堪忧,他不能坐以待毙,便在一批代国义士的保护之下潜逃到了南方晋朝,远离是非之地。不过……晋朝廷为笼络昔日的藩属拓跋家族,虽然默许了拓跋寔君大逆不道的政变,但又想要弄些把柄对其有所牵制,于是将逃难来的二王子软禁于驿馆,严加看守,以为奇货可居……” “你是说,阿寔哥哥已经被晋朝人抓起来了?他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听到这里,石梦瑶面露惊恐之色,顾不得对方话还未说完,先自失声叫了起来,一对亮晶晶的猫眼闪烁不定,满是关切之意。 薛超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也关注他的境况吗?我还以为如今你的一颗心全都扑在了姓丁的身上,旁人无论是谁都再也分不到一丝眷顾。” 石梦瑶粉脸一滞,面露尴尬之色,随即斥道:“你别扯开话题,快告诉我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薛超嗯了一声,继续道:“晋朝人对代国的未来没有担当,可以对成千上万胡汉百姓的生死无动于衷,但代国的仁人志士们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拓跋寔君那个暴君胡作非为而麻木不仁。拓跋寔君得位不正,为了巩固统治而倒行逆施,大肆杀戮,导致代国都城盛乐动荡不安,内忧外患不绝。目前东方的宿敌,慕容鲜卑人正对其虎视眈眈,另外关中一带,秦氐也开始蠢蠢欲动。两家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狼,寻机要将受伤的猎物鲸吞蚕食。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我等只有想办法救出二王子,然后护送他潜回代国,伺机推翻暴君的统治,迎接明主登上大位。如此,方可保代国军民平安度过此次劫难。” 第一百十一章 奇货可居 听到这里,石梦瑶那紧锁的娥眉稍稍舒缓了一些,但随即又迷惑起来,问道:“既然你的目的是要救援阿寔哥,那为什么要陷害丁大哥?为何还把我绑到这里来?我们俩可是跟这件事毫无关联。” “现在能否保得二王子平安的关键,就落在公主殿下的身上。”薛超正色道,“公主殿下可知,如今二王子的生死已完全掌握在谢家人手中。” “谢家?”石梦瑶一愣,随即恍然道:“就是南朝最鼎盛的两大贵胄之一的谢氏家族吗?” “不错。”薛超点头道:“王与马共天下,庾亮虽贵为丞相,但若无法得到朝堂上王、谢两大家族的支持,他什么事也做不成。如果谢家能在二王子的事情上通融,那庾亮即便存有异议,也不敢反对,只有乖乖放人。” 见对方还是一脸迷茫,薛超继续道:“公主殿下,现在只有靠你,才能得到谢家的首肯,释放二王子。” “我?”石梦瑶大惑不解,“我跟那些贵胄大老爷们素不相识,怎会有那么大面子?” “你还记得五年前,晋朝使团来邺城访问的事吧。” 石梦瑶略一思忖,随即点头:“记得那时我还小,尚健在的爷爷想要征兵南伐,晋朝恐惧,因此特地派一群贵人组成使团来到邺城,欲与我大赵通书修好,两厢罢兵。(..info)在接风酒宴上,爷爷还让我跳了一曲《芙蓉杜鹃》舞,以供客人们观赏娱乐。” 薛超道:“就是因为那一曲如痴如幻的《芙蓉杜鹃》,使得某人对你整日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看到石梦瑶的一张小嘴惊奇地张大成了“0”形,薛超微笑道:“谢安,是谢家的后起之秀。虽然他现在资历尚浅,轮官职也只是一个太乐令,除了一份管理教坊司的闲差,别无他事。但是此人其志不小,且深有韬略,假以时日,必将飞黄腾达。目前的清闲放荡,只是他不愿过早卷入朝廷纷争,过早成为众矢之的,而为自己披上的一层巧妙伪装。” 石梦瑶脸色突变,两只杏眼陡然间光芒闪烁,身体也因为抑制不住心头愤怒而不停颤抖。但顷刻之后,她却又镇定下来,喃喃道:“我明白了。你是打算做一笔交易,把我献给那个什么谢安,用来换取阿寔哥哥的自由。谢安既然对我倾慕不已,他必会为了得到我而暂时放弃韬光养晦,必定肯站出来保护阿寔哥哥的平安。” 薛超那一对犀利的眸光直射过来,口中却叹息道:“公主娘娘,老夫知道你有情有义。.info[]过去二王子拓跋寔在邺都做人质时,他待你如何,你要比我清楚得多。如今他的部下们需要他继续带领着建功立业,代国的父老百姓需要他解民倒悬,值此危难关头,老夫想公主一定不会袖手不理。” 石梦瑶抬眼瞪了他一下,冷哼道:“你不用拿话激我,此事自有分寸。自从国破家亡之后,我们石家人就成了浮萍飘絮,能够侥幸活下来已属不易,怎还有更高的奢求?阿寔哥哥当初对我有舍身救护之恩,我岂能不抱?” 薛超松了口气,赞道:“公主殿下深明大义,老夫敬佩之至。”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对方身边,伸手就要去解她身上绑着的绳索。不料石梦瑶却拧身闪到了一边,杏眼圆睁,紧紧瞪视着自己。 看着对方怀疑的目光,石梦瑶轻咳一声,冷冷说道:“我明白你也是出于一片赤诚。请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必定遂你所愿。但在去教坊司见谢安之前,我也有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我今日宁可咬舌自尽,死在你这荒郊野岭。到时候谢安所能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冰冷的皮囊。” 薛超胸有成竹地说道:“你那位丁大哥不会有事的。放心吧,苏峻和祖约最想抓的人是我,与那姓丁的没有仇怨。何况这里是建康,天子脚下,不是他俩的老巢历阳。就算他们再残暴,也不敢公然杀害北魏国使团的人,否则就会被政敌庾亮揪住辫子加以攻击。所以姓丁的暂时不会有事。等到二王子重获自由之后,老夫发誓一定会想法设法把姓丁的救出魔窟,让他平安无恙地回到北方。” 石梦瑶黯然低下头,不再做声,心中却默念道:丁大哥,对不起,希望你能早日得救。倘若……你不幸真的……阿瑶一定追随你于地下,绝不会苟延独活。” 轻轻给石梦瑶松完绑,薛超回过身去吩咐道:“孩子们,都别再歇了,跟着薛爷爷继续赶路。” 然而以往的一呼百应这次却失了灵。孩子们仍然在原地呆着,面面相觑,都没有吱声。年龄最小的小妤眨了眨眼,用稚嫩的声音问道:“爷爷,我伢子哥还没跟上来呢,咱们不等他了吗?” 薛超面色有些尴尬,沈吟片刻,爱怜地抚着小妤的额头说道:“小妤啊,你伢子哥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有不同的打算,薛爷爷已经指使不动他了。” 小妤那天真的眼神中却显露出不同寻常的深沈,里面还隐隐掺杂着一丝忧虑。顿了顿,她认真地问道:“爷爷,伢子哥头一回没听您的话,您说他做的对不对?” 薛超一张青脸涨成了酱紫色,可还没等他开口,小妤又说道:“伢子哥不听您的话,自作主张留下。可我却认为他没有做错。您平常不是教导过我们吗?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当别人对你好时,你要加倍地对他好,当自己的恩人遭遇劫难时,应该对其不离不弃,有难同当,如此才是重情重义的好男儿。过去您在颍上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伢子哥今天就是仿效您昔日的义举,他作风高尚,高尚的行为不是犯错。爷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绵密的汗珠在薛超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环顾周围,看着点头认可小妤说法的众孩儿,心中实在无言以对。沈默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再次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小妤光洁的脸蛋,缓缓道:“爷爷今天很开心,因为发现你伢子哥长大了,敢于有所担当,具备了大丈夫气概。小妤也长大了,懂得大义诚信,不再是那个懵懂不更事的小女孩了。爷爷今天也很惭愧,因为发现自己老了,而且越老越迷糊,越老越卑劣,再也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 第三章 同流合污 一座阴暗的地下牢房,四周尽是无边的黑暗。阵阵奇异的悉索声东游西窜,阵阵难闻的腐臭味层层围拢。在这恍若梦魇地狱般的恶劣环境中,丁晓武失魂落魄地靠在肮脏的墙角,脸上的表情就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毫无生气。 “嗨,傻大个子。”旁边传来康伢子的话音,“你一整夜都没吃没喝,刚才那些王八蛋拿来的野菜窝窝虽然难以下咽,但好歹也算一顿饭,你就吃一点吧,总不能就这么一直绝食下去把自己活活饿死。” 丁晓武抬起浑浊的眼神,望向对面那个模糊的人影,狐疑地问道:“方才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昨天晚上,你先把我和阿瑶骗到花圃边上,想用栽赃法把我俩认作采花贼当场抓起来。因为没料到桓驸马会突然大驾光临,所以功亏一篑。其后你爷爷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故意在大街上现身以招来仇家,让苏峻和组约的人将你俩捉住,上演一出精彩的苦肉计,再引出我这个二傻,三人一块儿把仗义除暴的好戏唱完,然后你俩便将计就计把我和阿瑶骗入藏身之地,以便见机行事。我实在高不明白,咱们以前互不相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你和你爷爷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陷害于我,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难道说我上辈子是黄世仁,欠了你爷爷那个冤大头杨白劳一条人命,所以两人仇深似海,这辈子又成了解不开的冤家对头。” “嗨,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康伢子撇了撇嘴巴,冷笑道,“是谁一个劲嚷嚷不想听?是谁一个劲歇斯底里狂喊乱叫打断别人说话?现在反倒耐不住性子又开始发问了。” “方才我心烦意乱,没心思听你说故事,现在我总算消了火,所以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丁晓武反驳道,“再说,我被害得那么惨,全是拜你们爷孙俩所赐。若让我平心静气地听冤家解释,总得有个心理过渡期吧。” “对不起,你想听,可我却没心思讲了。”康伢子眼皮朝天一翻,冷哼道:“我现在情绪不爽,那个什么……心理也需要过渡一下,等我渡完了你再问吧。” “嘿……这个小屁孩,我还没跟你算总账,你倒做起高姿态来了。”丁晓武愤愤然爬起来,刚要反唇相讥,忽然听到黑暗中隐约冒出一阵悉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嘘……”丁晓武冲康伢子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旋即蹑手蹑脚走到铁栅栏边上。 一道人影随着摇曳的火光飘到了近前,在忽明忽暗的闪烁中,出现了一个清秀俊美的面孔,白皙的肤色好似二八女子。 一见此人,丁晓武立时双眼喷火,眉毛就像钢针般一根根直竖起来,身体也仿佛触电一样不自禁地猛烈抽搐。 “咦,这可真是奇哉怪哉。”丁晓武强压住心头怒火,不等来者开口,便先自阴阳怪气地自言自语道:“此地是牢房又不是洞房,却有一位粉脸姑娘家女扮男装偷偷溜进来,那楚楚动人的表情像戏台上的青衣花旦,也不知她这是要唱哪出戏给咱听。(..info无弹窗广告)” 康伢子闻言一怔,随即咧嘴一笑,冲着丁晓武朗声道:“花魁争艳,还不是因为你招蜂引蝶。过去有金屋藏娇,现在这牢狱中却关了个魁伟雄健、风流倜傥的须眉汉子,有你丁大哥在此,难怪人家少女怀春,把持不住悄悄跑了进来。” 两人说罢哈哈大笑,言语中极尽戏谑挖苦之能事。而那苏姓少年受了讥讽,虽然一张俊脸红得象熟透的番茄,两眼气得直往外喷火,但终究硬生生憋住了怒气,没有当场发作。他缓步走到铁栅栏边蹲下去,双目紧紧凝视着丁晓武,冷然道:“方大人,你究竟是想平安地逃过此劫,还是想自暴自弃死在这黑牢里。” 听到此言,丁晓武很是意外。他微微怔忡了片刻,随即吼道:“明知故问。谁吃饱了撑的没事犯浑,不想好好活却主动去寻死。” “那好。想活,就要乖乖听我的话。待会一切都按我说的去答、去做,见机行事。如此,我保证方大人你必能太平无事。”苏姓少年一本正经地说道。 此言一出,丁晓武更被雷得张口结舌呆若木鸡,隔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我没听错吧?你刚才说……要想办法救我出去?” 苏姓少年摇头道:“不,现今只是要救你一命,能否出得去还得另行安排。因为目下镇西将军祖约已经知道了他儿子的死讯,正在快马赶过来求见我爹。大人如今已是命在顷刻,一旦姓祖的踏入苏府大门,你的死期也立马就到了。所以为今之计,一切都必须服从我的安排,或许能保你一线生机。” “放你娘的狗屁!”丁晓武气不打一处出,破口大骂:“老子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不都是因你陷害所致。你这心如蛇蝎的小畜生,先前作孽嫁祸于人,现在又来假惺惺扮菩萨,究竟安得是什么心?告诉你,谎话只能骗一次,老子先前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这回决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苏姓少年眨了眨眼,坦然道:“这么说,你是一心求死,对人世再无留恋了?既然如此,本公子就成人之美,不再勉强了。” “你少拿这些屁话刺激老子。”丁晓武嗔目骂道,“那姓祖的胖子究竟是怎么死的,别人没瞧见老子还不知道吗?都是你在背地里暗下的黑手,然后栽赃嫁祸。你害怕待会公堂对质,老子一张嘴把事情真相全都嚷嚷出来,所以便想拿话封住老子的口,真是好算计。老子自有打算,岂能任你摆布?” 苏姓少年微笑道:“行啊。其实本公子并没打算堵你的嘴,等会大人尽管实话实说,把祖涣之死的经过跟他爹一五一十讲出来。到时候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本公子固然会阴沟翻船,你也落不到什么好,终究难逃一死。” 丁晓武瞪大双眼,狐疑地望向对方,却听那苏姓少年洋洋自得地说道:“到时候那祖约信也好、不信也好,暂时都不敢把我和我爹咋样。因为这里毕竟是苏侯爷的府邸,不是他祖约的地盘,他即便知道真相,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在此处公然造次。但在台面上,杀子大仇终究要有个了断,所以无论你是真凶还是被人冤枉的倒霉蛋,那头用来替罪的羊都是当定了的。” “你……”丁晓武一时语塞,继而气得暴跳如雷,咒骂道:“你这小畜生年纪不大,却是心狠手黑,比本**还坏一百倍。小时你爹妈养你时,肯定没喂粮食,而是喂毒药,否则不会养出一副如此歹毒的心肠。” 苏姓少年讪笑道:“借你吉言吧。如今大人要么听我吩咐,保有一线生机,要么继续对我置之不理,一条路走向死。除这两样,别无其他选择了。现在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请方大人赶快拿个主意。” 见丁晓武迟疑不决,旁边的康伢子叫了起来:“丁大哥,我看还是听他的吧,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现在只能如此了。” 丁晓武抬头看了看他,却见康伢子认真说道:“这姓苏的说得没错,如果他真想杀人灭口,早就暗地里把咱俩给做了,不会兜那么大个圈子。如今不管他究竟藏了什么鬼心眼,咱们只有听其吩咐,随机应变了。” 苏姓少年道:“不错,还是这位小哥有见地。你们放心。虽然我承认将你俩当作了棋子,但棋子不是弃子。尤其对于有用的筹码,更不能随意浪费。谁都希望从赌局中赢个钵满盆溢,谁都不愿输得一贫如洗,而这就是筹码夹缝求存的机会。” 第四章 另有玄机 一座十丈见方、金顶玉璧的绮丽厅堂,坐落在植满青松翠柏的花园中。.info[]绘着玲珑水月的绮丽屏风将房间分隔成为前后两间。晨曦透过窗栏洒入后间室内,仿佛纯净的流水四散流淌,将浸染了一夜的黑暗与浑浊全部一扫而空。但唯有一处,不管它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洗涤干净恢复原貌,那就是厅中那位尊贵宾客的脸膛。此刻他就像一头被驱逐出群的暴怒野狼,在厅中央一刻不停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把牙齿摇得“咯咯”响,两道仇恨的目光从细小的蜜蜂眼中直射出来,里面还间或夹杂着几丝悲哀与愁苦,令人不忍卒视。 “士少贤弟……为兄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坐在厅堂上首胡床上的一个中年壮汉一边整理头顶上歪了的帽,一边对眼前的尊客劝说道。一圈光晕从帽檐下钻了出来,闪闪发亮,原来这人天生谢顶,光秃秃的额头上寸草不生。 “子高兄……你是知道的。”尊客停住脚步,转向床上坐者,凄婉地说道:“我祖约膝下有四子,人丁虽还算得兴旺,但除了长子涣儿,其余三人皆不成器。某家一直希望让涣儿接替我的衣钵,将来光宗耀祖、张大门楣。未料到今日竟然……竟然遭遇……我心中如何能不痛?如何能坦然接受这飞来横祸?” 说到这里,祖约动了感情,捶胸顿足,泪如雨下。 秃头壮汉看到他悲痛欲绝的样子,心下也是不忍,正想再次出言劝阻,却听屏风后面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祖叔叔,逸儿前来领罪,请祖叔叔不吝责罚。” 话音稍落,一个纤瘦清秀的人影已经从屏风后闪处。来者**上身,背后插着一株儿臂粗的荆条,径自走到祖约面前纳头便拜,一边叩头一边声泪俱下地说道:“祖叔叔,逸儿无能,未能护得涣兄周全,导致他无端被害,逸儿真是罪该万死,还望祖叔叔不徇私情,对小侄重重惩处,以慰藉涣兄在天之灵。” 祖约面沉似水,浑身不自禁地抽搐了几下,随后来到那苏姓少年的身前,伸手将其扶起,淡然道:“贤侄不必延揽罪责。此事本与你无关,怪只能怪小儿过于好胜斗狠,且学艺不精又不知进退,所以才会有今日之祸。”说着,他又解下了苏逸身上的荆条,将其轻松地一撅为二,丢到了一边。 “小侄谢祖叔叔明断是非、宽仁大度。”苏逸躬身再拜,感激涕零地说道。 “逸儿。”坐在胡床上的秃头汉子伸手指向屏风后的几道人影,“他们……就是害死你祖涣哥哥的罪魁祸首吗?” “不错。”苏逸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对手下厉声吩咐道:“把那两个人犯押上来。” 站在屏风后的家丁们“诺”了一声,随后便见一大一小两名五花大绑的男子被推搡着走了出来,径直来到厅堂中央。 “跪下!”随着家丁们的一阵怒喝,年纪幼小的那名男孩被一棍扫中小腿肚,吃不住痛只好屈腿跪了下来。(..info好看的小说)但另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壮汉却硬朗得很,无论家丁们如何打骂踢踹,他却把腰板挺得比松树还直,横眉怒目昂然不跪。 “嘿!你个不知好歹的王八羔子,见了苏侯爷跟我家祖将军,还敢如此无礼?”先前那个名叫童老三的祖府家将火冒三丈,一边破口叫骂,一边抡起哑铃般大小的短柄铁锤,朝丁晓武的膝盖狠狠敲去。 膝关节的十字韧带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这一下若是砸实了,丁晓武下半辈子就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但幸运的是,一旁早已怒不可遏的祖逸按捺不住心中愤恨,抢先打出了一记重拳,同时口中怒骂道:“直娘贼,到了这里,还敢耍威风,真是不知死活。” 丁晓武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地捣在了肚子上,顿时疼得七荤八素,一头栽倒在地,没想到竟阴差阳错地躲过了童老三更狠厉的那记锤击。 “臭小子,如此不济还敢嘚瑟?吃老子一锤。”童老三一招落空后,***上前去,抡起钉锤再次朝丁晓武肩膀上掼落。 丁晓武似乎被祖逸那一拳打得痛不欲生,不停地翻滚着身子,结果未等童老三铁锤砸下,便骨碌碌径直滚到了祖约的脚边。 祖约的大手像鹰爪般探了上来,一把抓住丁晓武的衣领,象拎一个小孩子般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也是武将出身,多年战场拼杀,所以尽管对方体重高达一百五六十斤,但仅用一只手把控,竟是绰绰有余。 “你就是那个姓方的北魏国使臣吧。某家问你,我那孩儿是不是被你杀死的?”祖约横眉竖目,极力压抑着内心狂怒,厉声喝问道。 “祖涣兄长就是死在这贼子的手里,祖叔请看,此青峰匕首、还有那铁耙的端头,都是杀人凶器。”侍立一旁的苏逸不等丁晓武开口,先自命人将两件还沾着殷红鲜血的铁物件拿了出来,摆在祖约眼前展示。 “副帅,苏公子所言不虚。”童老三在旁附和道,“此贼与大少爷公平比武,连战连败,便在暗中使绊子。他利用房内黑暗无光,先用耙头扎伤了大少爷的脚趾,再趁其动弹不得时突然拔出短刀暗下毒手,端的是心狠手辣,残忍狡诈。我等恳请副帅大人速将此贼碎尸万段,以告慰大少爷的英灵。” 他们俩说得振振有词,但祖约却只紧紧瞪着丁晓武一人。后者倒也毫不示弱,把腰板一挺,朗声道:“不错,好汉做事好汉当。人就是我杀的,老子深明大义,为民除害,造福天下,有何不可?” 祖约心下狂怒,他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极力压制住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冲动,咬牙道:“阁下就是北国使团的副头目方雷,某家认得你。先前便是你无故烧了我设在广陵的醉乡楼,这笔帐尚未清算。没想到你今日怙恶不悛,竟然又下毒手杀死了我的亲生儿子?可怜我的涣儿年方三九,之前他与你从未谋面,你为何硬要置其于死地?我父子又与你有什么仇怨,为何要苦苦侵逼陷害?” 丁晓武翻了翻白眼,鄙夷地瞅了瞅对方,随即冷哼一声,把脸扭到旁边,似乎完全不屑和对方讲话。 祖约暴怒,一把抢过案上的匕首,举到丁晓武面前,森冷的寒芒立时将他燥红的脸膛清晰地映照出来。 “你可看清楚了,这把刀就是你杀害我儿子的凶器。既然如此,那就一命偿一命,某家现在就用这把匕首手刃你这个畜生,开膛剖腹剜心取肝,祭奠我儿子的在天之灵。” 面对离自己鼻尖近在咫尺的刀尖,丁晓武只感到阵阵寒气扑面而至,冰冷透骨。他不是大无畏的革命烈士,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唯一能活命的机会,他只得竭力将恐惧抛掷脑后,摆出冷峻灼然的面孔一言不发。 看到这幅面容表情,祖约握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他双眉紧蹙,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两眼,忽然转过身去,大踏步向后走。 站在旁边的苏逸被他的奇怪举动搞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说道:“祖叔,此贼乃是罪魁,祖叔为何要……” 祖约没有答话,却忽然一个扭头,如炬的目光刀一般射向丁晓武,大声说道:“廓清中原!” 丁晓武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跟着脱口说道:“匡复河山!”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便听出这是切口暗语,但没料到竟是祖将军和杀子仇人搭上了腔,心中均不禁感到匪夷所思。 第五章 内幕重重 一丝得意从祖约那僵直阴沉的脸颊上闪过,“小娃娃毕竟缺乏历练,某家还未及动刑,只是稍一试探,狐狸尾巴便露出来了。.info[]”他的嘴角现出森冷的奸笑,把那张皱巴巴的蜡黄脸颊凑向丁晓武,一字一顿道:“某家早该想到了,在北方魏国,仍铁了心跟某家作对的,除了那阴魂不散的‘飞鸢尉’,再不会有别人。” 看到丁晓武惊怒交加的表情,祖约畅快地抬起头大笑三声,随后转身对一班仍在发呆的人解释道:“刚才那句口号出自我的兄长-大晋的栋梁柱石祖逖大帅。当年他过江北伐时,于中流击楫发下的夙愿。到后来,他又将其作为自己委派的‘飞鸢尉\''、即那些潜伏于敌方阵营中诸细作的接头暗语。兄长仙逝后,为平朝内王敦之乱,某家不得不率部南返,但那些由兄长挑选派遣的大批‘飞鸢尉’,却因来不及通知而被留在了敌国,继续作为我方内应。其后他们互相串联,倒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地下势力。” 讲到这里,祖约顿了顿,再次回过头冷厉地凝视着丁晓武:“一经被选入‘飞鸢尉’,便须向朝廷和我大哥宣誓效忠,某家当初也对尔等不薄。后虽因形格势禁,不得不率部离开河南,但那实属无奈之举,而且某家从未声言抛弃尔等。可是尔等却不问青红皂白,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某家麻烦。这些年来,你们针对某家耍弄的阴谋诡计可谓层出不穷,令我寝食难安。.info今日更是暴戾恣睢,无端杀我孩儿。要知道某家一直都是正宗的二品大员,封疆大吏。尔等如此肆意妄为,于公、与造反谋逆何异?于私,更是忘恩负义,如何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兄长、赏识提拔尔等的祖逖大帅?” 丁晓武心中暗暗窃喜,这黄脸瘦汉的说辞果然跟苏逸提示的一摸一样,看来那个小滑头并没有骗自己,那么依照原定安排接着表演这出假戏,说不定真的能救自己一命。当下他肚里有了路数,脸上不动声色,继续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刚要开口反驳,忽听身畔一个稚嫩的嗓音抢先冒了出来:“姓祖的,你这寡廉鲜耻的狗贼,昧着良心扯这种弥天大谎,竟然也不嫌害臊?我问你,倘若你真象自己说的那样大义凛然,那么韩潜将军和他一众部下的无辜被害,你又该如何解释?” 祖约循声看去,满脸疑惑地瞅了瞅那个站在丁晓武身旁,原先并未引起自己注意的小个子,只见他眉目如画、天真稚嫩,虽满身污垢却仍掩饰不住内里的灵气,却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十二三岁男童。 “想不到你这个不起眼的小娃娃竟也是飞鸢尉的狐群狗党。”祖约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说,韩潜的事情,究竟是听谁告诉你的?” “你管我从哪听来的,反正你自己做的孽肚里清楚。”康伢子似乎有备而来,话匣子一打开,便即滔滔不绝:“当年羯赵大军南下,你胆小如鼠不敢作丝毫抵抗,竟放弃睢阳南撤,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与胡贼。韩将军不愿看到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只得率孤军驻守亳州,争取时间让军民逃离。后因敌兵势大,韩将军寡不敌众,不得不向你求援。当时你儿子祖涣率领万余兵马经过西山,离亳州仅有数十里之遥,却愣是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羯赵大群贼军把城池围成了铁桶。韩将军之所以兵败城破,完全都是拜你所赐。” 祖约恼羞成怒,戟指骂道:“胡说八道!某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当年石虎亲率羯贼大兵来袭,某家缺兵少粮,向朝廷祈求援军又不至,该如何抵挡?倘若都像韩潜那匹夫一般不自量力,强行固守,那非但国土保不住,所有军民也都会一起报销,到时候人地皆失,什么都不会留下。某家不得已暂时撤退到淮南,就是要依托淮水保住实力,养精蓄锐,争取他日卷土重来。这比韩潜固步自封、最后落得个玉石俱焚的悲惨结局,不知要高明多少。” 祖约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踱了两步,忽然转身回过头来,狐疑地盯着康伢子:“不对啊,韩潜和他的手下不是已经死绝了吗?那羯贼魁酋石虎既然号称万人屠,生性必定残忍无情。亳州城破之日,全城都已被他杀得鸡犬不留。既然没有了知情者,你又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说到这,他那双细小的眼睛中陡然间凶光大现,浓烈的杀气立时将康伢子全身笼罩。 这时,坐在胡床上久未开口的秃头壮汉忽然插话道:“士少贤弟,羯贼虽横暴,行事却粗枝大叶,他们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所以有几个漏网之鱼偷逃出城也属正常。眼前这个男童,或者是一位屠杀后的幸存者,或者道听途说听了一些谣传,然后添油加醋四处宣扬,士少贤弟也不必为此大惊小怪。” 但这句安慰的话显然并未打消祖约的疑虑,他面色严峻,瞥了那中年壮汉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子高兄,你是说当初羯人在亳州屠城,确有人侥幸死里逃生吗?” 秃头壮汉一怔,随即干笑道:“老夫只是怀疑而已。否则的话,有关韩潜将军之死的谣言又怎会传得沸沸扬扬?而那飞鸢尉细作团乃是令兄一手组建,如果他们不是误信了谣传,又怎会派人跑到建康城里来找士少贤弟你的晦气?” 此言一出,祖约却骤然间愣怔。他呆呆地僵立片刻后,忽又失魂落魄地叫道:“不对,不对……飞鸢尉的人怎可能混入建康城?过去,某家在寿春驻兵,他们经常混迹于城内城外四处捣乱,本将军为此防不胜防。但这建康却是天子的驻跸行辕,到处都是皇城司的暗探和巡检,防卫森严,明察秋毫,连只蚂蚁都休想从他们眼皮底下爬过。而飞鸢尉虽是家兄秘密组建,可自从他死后,朝廷中的士族勋贵们为了争夺留下来的权力真空,早已将我祖家军看作异类大加排斥,对家兄的亲信死党飞鸢尉,则更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凡飞鸢尉入城,很快就会被皇城司查知,并立即捕入诏狱拷打至死。因此建康城根本不可能会有飞鸢尉的立足之处。” 说着,他将目光重又转向丁晓武,脸上显现出怀疑之色。 苏逸上前一步说道:“祖叔,小侄看此人是在故意撒谎瞒骗,他根本不是什么飞鸢士的刺客,而是另有别的秘密身份。祖叔不妨严刑逼问,迫他讲出行刺实情。” 丁晓武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心想这些不都是你教我说的吗,现在见谎话要穿帮了,便出尔反尔落井下石,见过不厚道的,却没见过这么卑鄙的。既是如此,老子也就不客套了,当场拆穿你的西洋镜,看你接下来该怎么唱这出戏。 然而“西洋镜”三字在心中一闪,却使丁晓武的脑筋迅速180度转了个大弯。不对劲,那死鬼既然不是老子杀的,则逼得我把老底揭穿,对真正的凶手有害无益。现在这姓苏的小狐狸跟我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大家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姓苏的再怎么奸诈刁滑,也不会拿自己的命玩悬,也许他岔开话题确有别的目的。现在情形不明,最好还是稍安勿躁,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第六章 臆想成病 事情果然不出丁晓武所料,祖约虽然脸上阴晴不定,瞪着丁晓武左看右看,但却始终没有听从苏逸的建言。(..info)隔了半晌后,他略显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必再费心思严刑逼供了,此事虽然蹊跷,但细细想来,也不难猜出个因果大概。” 接着,祖约手指丁晓武,对苏逸说道:“贤侄无须惊讶,先前某家就专门调查过此人的来历,他的确只是魏国邺城的一名八品看门小吏,此次奉令来本朝公干,之前与我祖家军素昧平生。既然如此,那他如果再和潜伏于魏国的飞鸢尉毫无关联,则行刺之事根本说不通缘由。所以,这个小畜生确系飞鸢尉爪牙无疑,其身份并没什么疑点。但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和诋毁某家的韩潜余部勾结成奸。”他转头向康伢子一指,接着说:“何况作为飞鸢尉隐秘刺客,竟公然以使团领班的身份在建康城招摇过市,而号称千里眼顺风耳的皇城司却毫无察觉,那只能说明一件事,皇城司得到了上峰指使,故意装聋作哑,无所作为。” “士少贤弟所言甚是。”秃头壮汉颔首点头,“但令老夫不解的是,皇城司现任主管,中常侍郭默一向和你们祖家不睦,对你兄长祖逖留下来的亲信人员也深为厌恶,他怎么会容忍飞鸢尉的人闯进建康城来呢?” “子高兄有所不知。”祖约冷笑道,“郭默可是丞相庾亮的死党,即便他有自己的好恶,但庾丞相发话,其焉能不听?” “庾丞相发话?”秃头壮汉悚然惊道,“你是说,此事全是庾亮一手策划吗……士少贤弟,庾丞相可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位高权重,咱们说话可得小心注意,没有证据,怎能平白无故指摘?” “没证据?现在还需要证据吗?”祖约怒气填膺,歇斯底里地狂吼起来,“飞鸢尉、庸将韩潜余部、皇城司、朝廷内的士族高门,这些毫无关联的各个零件,倘若没有一个重要人物在幕后牵线搭桥,将一个个环节从中贯通组合,又怎能把事情办得如此完美无缺?而这个大人物,除了当今朝中的第一股肱庾丞相,还有谁会具备那么大的能量?他凭借手中权势,先假意与飞鸢尉冰释前嫌,再利用一则某家暗害韩潜的谣言,网罗起一批与我不共戴天的仇敌,然后借刀杀人,致某家于死地,这些招术真是阴狠歹毒。[..info超多好看小说]昔日庾亮整治宗室亲王司马宗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做的吗?把一群互不相关的大小人物组织起来,朝堂上奏、散布流言、黑夜行刺,各种卑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先把司马宗的至亲血脉一一清除干净,然后再……” 讲到这里,祖约突然怔忡,接着仿佛醍醐灌顶一般猛然间茅塞顿开,连声叫道:“对……不错,某家早该想到了,庾亮现在对我所做的一切都跟昔日整垮司马宗如出一辙。以韩潜之事为籍口,彻底败坏本将军的名声,同时祭出一群亡命奸徒,杀害我的儿子,剪除某家的羽翼。他假仁假义,将各色人等玩弄于股掌,自己却悄然躲在幕后,仿佛事不关己、毫不知情,真是打的好算盘啊。我早就应该想到他会故技重施,却偏偏被他的花言巧语和虚假的许诺给糊弄住了,以至于丧失警惕,真是有眼无珠、自作自受……” “士少贤弟,什么虚假的许诺?”秃头汉子不等祖约发完牢骚,忽然插口问道。 祖约顿时面红耳赤,沉吟了一会儿,才颓唐地叹息道:“此事实在不值一提。四天前的晚上,庾亮忽然在府邸设宴,请某家过去一同吃酒。席间,他先夸赞我的家兄鞠躬尽瘁为国尽忠,后又嘉奖我劳苦功高丹心一片。末了,他不但许诺会尽快将朝廷这两年拖欠的粮饷结清,还热心推荐我的部下阮孚担任淮阴太守……” “淮阴太守?”苏逸遽然抬头,双目直视祖约。 “贤侄休惊,此事某家已经当场回绝了。”祖约笑着瞅了他一眼,又扭头看着中年壮汉,恭敬说道,“谁不知道那淮阴郡可是你苏峻大哥的丰水宝地,某家就算借十个胆,也不敢染指半分。” 听到这话,丁晓武心念一动,悄悄抬起头瞥了那秃头壮汉一眼,心道:原来此人就是那个传闻中的跋扈将军苏峻,怪不得总是一副黑帮大哥的嘴脸,军阀气十足。 苏峻笑道:“士少贤弟无须多心。这不过是庾亮蹩脚的离间之计,妄图分化你我,咱兄弟不必为此耿耿挂怀。” 祖约摇头叹道:“虽然某家并未中计,却误认为庾亮这么做只是在当面向我示好。因近来令他焦头烂额的杂事实在太多,无力兼顾其他,故而只得暂时将我稳住,尽管他做梦时都想铲除异己。现在看来,却是某家完全失算了,这老匹夫其实是在麻痹于我,让某家放松警惕后再暗下杀手,当面陪笑,背后拔刀,这老匹夫真是阴险歹毒,机关算尽。某家一着不慎,竟让小儿因此丢了性命,实在是追悔莫及。”说完,他再次懊丧地低下了头。 苏峻与苏逸对望了一眼,脸上均有深意。苏峻向着正在低头哀悼的祖约安慰道:“士少贤弟,为兄理解你的心情,但如今确不是哀伤自怨的时候。令郎一向是你的左膀右臂,如今不幸殒命,贤弟臂膀已折。庾亮狡诈如狐,一旦让他嗅到这个绝好良机,岂肯错过?贤弟得赶紧为自己的安危想个万全之策。” 祖约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冷笑道:“庾亮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匹夫,老子怕他作甚?某家还愁找不到机会呢,若此贼真吃了熊心豹胆敢抢先对老子下毒手,那某家就借此良机灭他全家满门,并亲手将其大卸八块,为我儿报仇雪恨。” “贤弟千万不可小觑了那奸贼。毕竟这建康城是他掌控的地界,皇城司和廷尉署以及卫戍营也都听其调遣,贤弟虽勇冠三军,为兄却担心你寡不敌众。”苏峻不无忧虑地劝道。 祖约却是满不在乎,讪笑道:“那些个酒囊饭袋,就算多如牛毛,又能济得甚事?小弟不瞒苏兄,虽然某家不慎折了儿子,但我随身带来的那两百多名护卫,都是从军中精挑细选得来的无上勇士,个个骁勇善战,上阵杀敌无不以一当百,岂是那些仅在都城看家护院的乌合之众所能抵御的?” “虽是如此,贤弟还是应小心为妙。那奸贼执掌朝纲,以天子之命号令四方,占了道义正统。贤弟若贸然与之对抗,恐怕不会得到朝中百官的支持。” “朝廷早就把我抛弃了,百官更是视某家为丧门星,人人避之不及。”祖约忽然暴怒起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当初老子败退淮南,朝廷不但不加抚慰,反而在江北,也就是老子的背后修堤挖塘。到时候如果伪赵国再派大兵来袭,朝廷便可以依仗那些深沟堤坝,高枕无忧地守着江南一亩三分地,而某家后路却被掐断,除了跟北方强敌拼死命,再无任何回旋余地。如此损人利己的举动,实在是欺人太甚。那些高门大户只想着关起门来守着自己的家宅,至于某家和手下弟兄的死活,谁曾关心过?” 第七章 脱身决策 苏峻见祖约发火,连忙温言劝慰了几句,待其情绪平复,又建议道:“庾亮阴险,贤弟不可硬拼。(..info好看的小说)为今之计,只有趁着对方还未动手之际,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处,回到寿春另行他图。” “子高兄所言甚是。不过相对于某家,姓庾的那老匹夫对你更加忌惮和仇视。如果我就这么一走了之,庾亮恼羞成怒之下,无端向你发难,到时又该如何处置?”祖约一边说着一边霍地直起身来,双目炯炯盯着苏峻:“所以为安全起见,子高兄,你还是和我一道离开建康城吧。” “哦?我们一道走吗?”苏峻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对方,又转过脸去瞧向侍立一旁的儿子。 “父亲,祖叔说得对。”苏逸从旁劝道,“庾亮心怀叵测,他和您之间有过节已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虽未找您的麻烦,但这只是他按部就班的策略,并不说明之后会放过您。所谓唇亡齿寒,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应趁此机会赶紧和祖叔叔一起离开这龙潭虎穴。” 苏峻却连连摇头,板起脸说道:“逸儿此言不妥。且不论庾亮会不会对咱们下毒手,这都属于我们自己面对的劫难,应该由我们自己承担,岂能转嫁他人,平白无故给你祖叔添麻烦。” “诶……子高兄说哪里话?”祖约佯装不悦,“你我现在已是同气连枝,一毁俱毁,为何还要如此见外?难道兄长到现在还信不过我祖士少吗?以后你的麻烦就是某家的麻烦,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info超多好看小说]” 苏峻犹豫了一下,但见祖约的脸色渐渐变黑,忙站起身向对方抱拳作揖,诚恳道:“如此就多谢士少贤弟仗义,从此之后,老夫愿与贤弟共进退。” “好,痛快。”祖约转嗔为喜,又转头瞥了一眼绑在地上的康伢子,斩钉截铁道,“事不宜迟,为免夜长梦多,咱们今日傍晚便整装离城。等会某家回府之后,就立刻派人上街四处散布留言,说江北难民聚众造反,皇上传谕让外藩各归防区平叛,因军情如火,故而无法等到圣旨颁布,便即辞行。有此名义,看那些守门兵将谁敢阻拦?倘若真的游说不通,就凭借武力冲开城门,一路杀将出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西津渡,那里备有两艘快船,由某家亲信看顾着。等咱们上了船,驶过大江,那就是虎放山林、龙游沧海,一去不返了,看那庾老匹夫还能使什么歪招对付咱们。” 说完,祖约便起身告辞离去。他向外走了几步,却忽然折返回来,指着地上绑着的丁晓武二人对苏逸说道:“贤侄,如今我已成了庾老匹夫重点照顾的对象,而这两个撮鸟又跟皇城司有关联,带他们出去过于招摇,所以某家烦请贤侄帮忙看管这两个人犯,并于今晚押着他们一道离开此地。在没有脱困之前,咱们需要人质作为掩护,所以暂且留下这两个搓鸟的狗命。等到了寿春之后,我再设坛祭奠涣儿,将此二贼零割碎剐,以泄心头之愤。” 苏逸恭顺地满口答应下来,待祖约离去后,便命令家丁家将把丁晓武二人再次押回地下囚牢。 丁晓武见对方没有丝毫兑现诺言放自己走的意思,心知又被这小滑头给骗了,心中气苦,忍不住又要劈头大骂,无奈那狡猾的苏逸心思缜密,每次都能未雨绸缪,事先又用破布头堵住了自己的嘴。因此尽管肚里装满了招呼对方爹妈祖宗的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只能憋在心底反复厮磨。 待所有人都出门离去,堂上只剩下苏家父子二人之时,苏峻意味深长地瞅了儿子一眼,忽然开口道:“逸儿,祖涣虽不肖,却也算是你平日里的至交好友,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对自己的朋友痛下杀手?” 苏逸闻言,浑身猛然抽搐了一下,随即干笑道:“父亲说笑了,祖涣兄明明是被刚才那个飞鸢尉刺客所害,怎么扯到孩儿身上来了?父亲是知道的,孩儿平日里连杀只鸡手都会发抖,如何敢去杀人?” 苏峻默默走到几案前,随手拾起那件杀人凶器-青色的匕首,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祖约仅凭一句切口暗语就断定凶手属于飞鸢尉。但据我所知,飞鸢尉的刺客不但身怀绝技,而且携带的防身兵刃也是精心保养的非常利器。”苏峻一边把玩着匕首,一边缓缓说道,“但是这把短刀做工粗糙,刀身和刀柄多处破损,且上面满是油腻污迹。这种废铜烂铁,怎可能出自精益求精的飞鸢尉之手?” 苏逸走过来看了看,讶然道:“父亲说的对,此事的确蹊跷,飞鸢尉精心训练的刺客杀手,怎会使用如此简陋蹩脚的地摊儿货?看来那个凶手是在扯谎。” “既然铁定是杀人凶犯,那左右横竖都逃不了一死,却为何还要撒谎骗人呢?”苏峻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了儿子一眼,说道,“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是嫁祸于人,以掩盖事实真相,保护真凶。” “哦,父亲是说凶手另有其人,可我当时在场,并未见……” “逸儿,到现在你仍不肯对我说实话吗?”苏峻严厉地瞪了儿子一眼,疾声道,“知子莫若父,我是你爹,对于你心里那点小九九,老夫岂会看不出来?” 苏逸面红耳赤,低头道:“父亲确是明察秋毫。不错,祖涣是孩儿杀的。但是,孩儿这么做,全是为了咱们苏家能绝境逢生、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苏逸迟疑了一下,看到父亲在认真地侧耳倾听,便接着道:“父亲,您想过没有,如今咱们的处境好比火烧眉睫、如履薄冰,是危机四伏。先前庾亮用离巢毁穴之法,将您荐来京城,明升暗降剥去兵权。您不想与他公开冲突扰乱朝廷,故而来京,搬进这邵陵公府做了寓公。但您的妥协并未换来庾亮的感恩,这段时日来,他动辄以朝廷名义对历阳频繁出手,可谓三日一调令,五日一整编,搞得咱苏家军兄离弟散、人心惶惶。近日,庾亮又暗中拉拢祖约,欲把咱们地盘的中心城池淮阴封赏给他,借此让我们和祖约相争,以收渔人之利。虽然此贼的阴谋未能得逞,但若任由他这么横行无忌下去,那早晚有一天,咱苏家军这座大厦会被他拆梁换柱,彻底荡平。” 苏峻咳嗽一声,说道:“所以,你通过暗杀祖涣及与嫌犯当堂合谋,并在祖约面前含沙射影旁旁敲侧击,使他相信杀子罪行乃庾亮幕后指使。如此,咱们得以转嫁矛盾,让祖约和庾亮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咱们便趁着朝廷注意力转移之机,悄然隐入暗处,不再成为庾亮的首席目标。” 苏逸点点头:“父亲所言一语中的,孩儿就是这个打算。那祖约性情鲁莽,他既认定庾亮是杀子仇人,也会认定对方下一步必然谋害自己,因此会不顾一切选择逃离此地。而庾亮本就猜忌祖约,若见其不尊朝廷号令擅自行动,必会认定他意图谋反。他们两家恶斗,咱们不再是众矢之的,如此便能暂保安全。” 苏峻看了看儿子,赞赏道:“我儿思虑周详。祖约首鼠两端,当初他不战而退,丢失了河南膏腴之地,怕朝廷降罪,因而一再向老夫献媚要求投效。老夫怜其凄凉,故而答应,并派人查探他的兵数粮草,以便收容。未料到此人疑心生暗鬼,又揣度老夫会趁机吞并他的部属地盘,于是暗中又向敌手庾亮输诚,对我阳奉阴违。多亏我儿用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地在祖约和庾亮之间打进一根带刺的钉子。现在祖约再想两头下注已不可能,从此只能死心塌地和老夫结盟。方才他急不可耐地要我务必与其一道离城,就是生怕老夫不和他同心戮力对抗庾亮,因此急于拉上一座靠山。” 顿了顿,他又温言道:“逸儿,为父打小看着你长大,以前总认为你过于柔弱,不够果决。今日一谈,你令我刮目相看,我儿到底是长大了,为父十分欣慰。” 第八章 父子相疑 苏逸面露喜色,谦虚道:“这都是平日里父亲教导有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咱们今晚确应借着祖约大闹城门之机,赶快趁乱逃出建康。只要父亲回到历阳老家,将那上万苏家军牢牢掌控于手中,庾亮即便再诡谲阴狠,也不敢轻易加害于父亲了。” 苏峻笑道:“逸儿,你究竟年轻,太高看那个庾亮了。老夫和他打过多年交道。此人的丞相高位不是靠奋发努力得来,而是依仗他那个太后妹妹的裙带关系。故而志大才疏、好谋无断,平日里咋咋呼呼虚张声势,真要动真格的,反而犹犹豫豫没了方寸。否则的话,他为何指使温峤禁止陶侃越雷池一步?然而你说的也对,毕竟夜长梦多,应该趁此良机赶快离开建康。我曾听说,陶侃的得力手下,朝廷那位年轻的驸马爷桓温曾经寄信给他,劝说其不必顾忌庾亮和温峤,直接率精锐水师开入建康城,掌控天下局势。现在陶侃尚在举棋不定,如果他真听了恒温的游说,下定决心率大军直接开进,那咱们就是在劫难逃的瓮中之鳖。至于建康北城门的守军,其实更不值一提。那些京城的少爷兵门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平日里连血都没见过一滴,这样一群废物草包,如何敢与祖约手下那三百名沙场拼出来的虎狼相抗?他们既拦不下祖约,更不敢与其对抗。所以咱们不必趁乱溜走,直接跟着祖家军队伍中大摇大摆地出城。” “不过,那两个关在地牢中的囚犯……”苏峻面色一冷,咬牙道:“为父劝你在临走之前赶紧将其清除。” 苏逸闻言一惊,刚想开口发问,苏峻却摆了摆手,冷然道:“难道你想留下这两个祸根吗?祖约现在怒气填膺,不能作出正确判断,但他回去之后,必会详细提审这两个钦犯,从而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你还能继续将这出戏唱圆吗?” 苏逸却摇了摇头:“父亲明鉴。其实祖约知道真相也无谓。他既反出京城,和庾亮已经势同水火,如此强敌环伺、岌岌可危之下,他又怎会为了一个死去的人而主动背弃自家盟友?至于那两个钦犯,儿子斗胆为他们向父亲求个情,请您饶恕他俩的性命,让其到咱们军前效力。” 苏峻问道:“那两个小娃娃究竟有何本事,值得你为其担保求情?” 苏逸道:“那位来自北方使团的副使小吏方雷,虽是个无名之辈,却颇具胆色。祖涣带人去抓薛超,姓方的手无寸铁,却敢单枪匹马拦在门口,面对我们的长刀利剑毫不畏惧。原先我还以为他是薛超的挚友,后来才从那姓康的娃娃口中得知他和薛超只是萍水相逢,之前连认都不认识。他不但敢于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头,而且面对祖涣利刃加项,也依然没有一丝退缩。父亲,如今朝局风云变幻,我苏家军正当用人之际,岂可错过这等豪杰。若父亲能不计前嫌,施恩拉拢,则假以时日,此人必可成为我们的军中栋梁。至于祖约那边,他已是自顾不暇,无须过于担心,儿子自会有办法应付。(..info)” 苏峻道:“你看人一向不差,此人既是可塑之材,那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顿了顿,苏峻又道:“那个建康城的老混混薛超,似乎颇具神秘色彩,他收养的孙儿,也就是方才那姓康的男童,对韩潜殉国之事所知甚详,他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对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即使亲身经历,也不会记得如此清晰。” 苏逸顿首道:“孩儿刚才也一直在思索此事。据建康城内的闲杂乞丐们陈述,薛超于一年前带着一群半大不大的孩子混入城中,平日里不事正当营生,只是四处找短工打杂,间或坑蒙拐骗,招惹了不少是非。但他行事十分低调,甚至有些窝囊,不管别人如何打骂,都不去争执吵闹。这次,他又不知因何事欠了镇西将军祖约一大笔债务,逾期不还,故而给自己招来了灾祸。但孩儿一直对此心存疑惑,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祖约是何等身份,怎会为一点钱财与寻常的泼皮无赖纠缠?即便有过节,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竟派自己的亲儿子上门去捉拿。直到适才听那姓康的男童提到韩潜将军殁于沙场的往事,孩儿方才明白了其中隐情。想必那薛超就是当年韩潜将军的一名下属,亳州城破之日侥幸逃出,因而知道祖约曾对部将爽约、见死不救的真相。所以祖约在晓得其行踪后,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在庾亮的地盘上公然杀人,授敌以柄,于是便以上门讨债的名义,先将薛超等人秘密抓来,再暗中灭口。” 苏峻笑道:“如此讲来,那祖约向朝廷禀报说韩潜遇敌冒进、因而中伏身死云云,全是诳骗圣上、委过于人的谎言。这么一桩欺君大罪,一旦暴露于世,足以让他被满门抄斩了。而且,方才经你这么一折腾,祖约已经认定庾亮和韩潜余党以及飞鸢尉统统穿一条裤子,薛超既然偷跑了,那么眼下他肯定正在丞相府告密。敌人手中的把柄越抓越多,因此祖约才会如此迫不及待,今晚就要离开。” 苏逸也笑道:“祖约身败名裂大势已去,为了自保,他将不得不对父亲您唯命是从,从此托庇于咱们苏家军的保护,而父亲不但又能收编一支新的生力军,而且彻底摆脱了庾亮和朝中庸官的掣肘,从此便可安心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大展宏图。” “哦?你希望你的父亲能出将入相,做一名朝廷的股肱之臣?”苏峻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者抿了抿嘴,低头默然不语。 苏峻缓步走到桌案边,再次把那带血的青锋匕首拾起来,放在鼻尖上闻了闻,自言自语道:“刀口上残留着油脂,并带有明显的膻腥之气,比新沾染的血腥味还要浓烈,看来这只是一把用来割食羊肉的寻常餐刀。那个胡人女子真是奇特,为何要将平日里吃饭的工具转赠于你?” 苏逸涨红了脸,低声道:“父亲,那日孩儿去匈奴营地商议结盟,涵月亲手宰羊款待于我。因胡人的炖肉切得太大,孩儿无法进食,所以她才将自己的餐刀借我一用,但是后来因酒醉,竟忘记归还了。” 苏峻冷笑道:“什么忘记归还,分明是你故意藏身上带回来的。你当为父看不出来吗?自打从匈奴人那里回来,你就经常魂不守舍地发呆,睡觉时还在梦里喊那女人的名字。此次耍弄计谋,你明着说是帮我们苏家摆脱困境,暗地里其实都是为了讨好那个匈奴女人,因为祖涣曾经率兵血洗过他们的营地,与那群落魄胡人有血海深仇。所以你这次要使用匈奴人的刀来杀死祖涣,目的就是为了给那姓刘的胡女讨还血债,并向她表明自己的心迹。” 苏逸见心中隐情竟被父亲看破,不禁感到惴惴不安。他沉默片刻后,还是大着胆子说道:“父亲猜的不错,孩儿此次确有一箭双雕的想法。因为涵月姑娘是我见过的最美丽迷人的女子,孩儿也已对天起誓,今生非其不娶……” “荒唐!”苏峻不等儿子把话说完,便“砰”的一下将手掌重重击在案桌上,那把匕首也被震得弹落到了地上。“世间美貌女子何止千万,等你老爹荣登九五……等我飞黄腾达之时,完全可以把世间所有佳丽集合到你面前,任尔精挑细选。你何苦对一个来自蛮荒的夷狄女子念念不忘?别看你老爹现在投笔从戎,可以前咱苏家也是书香门第、显赫之族,你不遵礼教,不守华夷之防,一意孤行肆意妄为,如何能承接我的衣钵?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第九章 苦口婆心 苏逸却一反刚才的恭顺态度,执拗地把腰板一挺,生硬道:“父亲是担心孩儿所为会拖累您的名声,不利于您将来篡夺大位吗?您既然已铁了心反叛朝廷,那在人世间早已背上了不忠的恶名,还会在乎我这点负面影响?不过请您放心,若父亲果真得了天命,孩儿绝不会恋栈您的君位,在迎娶涵月后,自当携妻归隐林泉,从此再不问凡间之事。.info[]您就安安心心地享受君临天下的美妙吧。” 说完,苏逸向父亲拱了拱手,转身大踏步离去。苏峻气得脸色发青,狂怒之下,竟抓起地上的匕首,作势要向前掷去。然而事到临头,犹豫再三,刀柄却始终没有脱手。最后,他恨恨地将匕首丢到一边,气呼呼骂道:“老子那时究竟中了什么邪,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丧门星?” 话分两头。再说魏国使团驻地,丁晓武和石梦瑶整晚未归,杳无音讯,让杨忠等一干人急得通宵不眠。他们在建康城人生地不熟,也不知该去哪里打听寻找,只得向官府求助。然而在衙门大堂上,那肥胖犹如圆球状的京兆尹大人在听完诸人陈述后,又用抑扬顿挫的官腔,慢条斯理地耐心反复认真地询问事情的经过原委和两个失联人员的音容笑貌,态度诚恳且不厌其烦的,却迟迟不肯发布寻人启事。刘牢之年轻性燥,见其拖拖拉拉,忍不住当堂就想发作。杨忠是见过世面的,连忙摆手安抚住属下,随后从贩奴得来的酬金中忍痛拨出一箱满满的大钱,派人恭敬地送进了京兆尹大人的家宅。此招果然灵验,不到一个时辰,原先懒懒散散的三班衙役迅速忙碌起来,有些去通知城门官兵严加盘查出入人等,有些走街串巷明察暗访,有些根据当事人描述画影图形、然后去各市、坊间贴寻人告示,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忙得不亦乐乎。正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尽管是贪官污吏,也是蛮讲职业道德的。 但是走出衙门之后,杨忠却愈发放心不下,以丁晓武的身手,能够把他制服掳走,那绝不是寻常的流氓盗匪。对于这种有来头的绑架犯,那些官府的酒囊饭袋即便查获了他们的身份,也不敢公然前去抓捕。因此,要想保得这位义弟平安,必须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杨忠一边想着,一边驱马飞奔,片刻之后,竟又来到了教坊司衙门口。 门房见是经常来的那位熟客,当下不敢怠慢,问明来意之后,便立即进去通禀。 不一会儿,一名中年白衣秀士快步从院内走了出来,衣袂随风飞舞。杨忠见是主薄孙绰,赶忙迎上前去。 孙绰神色略显凝重,低声道:“教坊使大人正在里间会见一位重要客人,无暇抽空出来,请恕不得相见。.info[]” “无妨。”杨忠诚恳道,“小弟的来意,想必贤兄已经清楚。如今情况紧急,只求教坊使大人能够义施援手,救救我那位兄弟。若能成功,我等感激不尽。”说完,他又拱手深施一礼。 孙绰把杨忠拉到僻静处,低声问道:“绑架方雷的究竟是何许人?兄弟可有眉目了?” 杨忠点点头:“寻人告示贴出后,中午时衙门便有人来报,说昨晚东市坊间发生了打斗,据称是邵陵公苏峻和镇西将军祖约的家奴和一个身高体壮的后生汉子起了冲突,结果被那人打了个落花流水。在下听到这个消息后,猜想他十有**就是方副使,苏峻和祖约的手下受了责罚,心中怀恨,故而将方雷捉去泄愤。在下本想上门去讨要,可一来并无确凿证据,二来因此事牵扯到的人都是朝廷实权派,而在下诸人与苏、祖二人素不相识,没有门路。所以,在下才斗胆来求教坊使大人帮忙,有他出面,方雷必能成功获释。” 孙绰斜眼瞅了瞅杨忠,面露怀疑之色:“贤弟,那位方副使究竟是什么来历?值得你这样一位飞鸢尉的骨干英才为其奔走呼号,不辞幸劳地保全其姓名?” 杨忠面孔一紧,随即正色道:“他不仅是我忠诚的下属,更是我亲密的手足,现在兄弟性命堪忧,难道不该尽力施救?譬如……在下只是打个比方,倘若孙兄横遭不测,难道也希望谢大人在一边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吗?” 孙绰无声笑笑,随即却两手一摊,为难道:“兄弟你现在的心情,愚兄能够理解。但不是做哥哥的不想帮你,这件事委实无法做到。我家大人虽然出身谢府名门,是江南士族的两大支柱之一,但论品职,他目前却是朝中一名闲官,手中既无实权也无筹码,你让他如何去与苏、祖这两大拥兵自重的跋扈军阀交涉?去找庾亮吗?目前靠身份能压得住那两尊神仙的也只有这位正一品丞相了。但是庾亮跟苏峻祖约失和多年,早已视同冰炭,若要他出面跟二人谈判,除非是张仪苏秦复生,否则谁也劝说不动。以上是用文的手段,既然不能实现,那就只能动用武的方式,强行救人。那祖约在京城内有近300名精兵随身护卫,苏峻虽无兵马,但其府中尚有数十名家丁家将,都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好手。若要要明着对付这些人,只有向圣上请旨,动用皇城司的缇骑兵和卫戍军的精锐武卒,方能将其降服。皇上年幼,太后也不大打理朝政,所以这件事还得要走庾大丞相的路子,只有他点头方能办到。你认为劝得动他吗?” 杨忠浓眉皱起,沉声道:“贤兄明鉴,其实不必走这些明面上的路数。只要教坊使大人交代一句话,咱们完全可以暗中行动。” 孙绰心头一震,变色道:“你是想让我家大人动用新组建的北府军吗?不行,这绝对不可!” 不等杨忠发问,孙绰接着道:“兄弟,你可知北府军虽是我家大人秘密组建,但其一举一动无不在庾相国眼皮的监督之下,根本无法轻举妄动。昔日平定王敦之乱后,为表彰各路勤王诸侯的忠心,先帝特别御赐其管辖区内的行政治权,然而对江北二镇封赏太过,后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庾亮上台后致力于强干弱枝,加强中央兵马以威慑各地方势力。为此,我家大人方得以缉捕贼道和剿灭边匪为由,替朝廷编练新军。如今这北府兵虽已经有了六千之众,但是暗地里却归庾亮族弟,振威将军庾翼监管,即便有我家大人的侄儿谢玄在其中担任总教习,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杨忠长身一揖,恳切道:“请孙兄明鉴,在下并非刻意为难,不求让北府兵与苏、祖二人兵戎相见,只希望能以演练名义,来建康城外做个姿态,对那些绑架者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如此有了十足底气,我等再去苏峻祖约府上要人,便能纵横自如游刃有余了。还望谢大人和孙兄能够成全。” 第十章 名士风骨 杨忠的姿态已近乎跪求,但孙绰却不为所动,仍旧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兄弟,你把事情想得实在太简单了。.info[]你可知道我家大人以六朝望族、陈郡谢氏后人的显赫身份,却从未受到过庾亮的打压非难,这些年一直过得顺风顺水,究竟是出于何种缘故?因为他一向处事低调,万事忍让,从不露一丝圭角,因此暂时麻痹了妒贤嫉能的庾丞相,使他不认为我家大人是威胁。可一旦其锋芒毕露,强行为某事出头,立刻就会招来各方面的非议。庾亮不是蠢猪,更何况他的耳目爪牙遍及全城,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瞬间得出全部的来龙去脉。倘若庾亮知道了此事原委,晓得我家大人有如此大的能量,那还不把他当做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一旦谢家倒台,那建设北府兵的行动势必停止,你们飞鸢尉含辛茹苦拟定的北伐大业,重建国家的大计,岂不是全都要落空了吗?” 杨忠抽了口冷气,神色郁郁,但不敢再多言。孙绰微微一笑,安慰道:“杨兄弟,你是关心则乱。方兄弟的真实身份,苏峻等人未必知晓。也许他们只是因为街头斗殴输了,一时不忿才绑架了方兄弟,其实心中根本把他当做一个无名小卒。毕竟这里是京城,他们不敢公然犯罪杀人,捉进去教训一顿,出了心头之气,很快就能放出来。” 杨忠还未答话,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嗦。 二人连忙转头,只见一位身着青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向这里走了过来,边走边捻着颌下髯须,微皱的浓眉下闪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慧眼。 一见此人,杨忠不免一怔,心道:教坊使谢安大人不是在会客吗,怎么出来了?他顾不得多想,连忙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谢大人。” 杨忠说着,还没来得及俯身下拜,便被对方伸手轻轻托起,温言道:“云骑尉免礼,方才老夫正在回见一位极重要客人,实在分身不开,请勿见怪。” “不敢不敢。”杨忠直起身,刚想讲两句场面话。却见谢安紧握住自己的双手,一脸郑重道:“刚刚老夫得属下快马急讯,京城内出了变故,苏峻和祖约公然亮出反旗。他俩不尊朝廷调度,带着手下放火焚烧了崇武门,并趁乱闯出建康直奔东面的沙洲渡而去。卫戍司马此刻调兵点将,正准备尾随追击。” 杨忠悚然一惊,失声道:“二贼造反了!那方雷兄弟……” 谢安轻轻摆摆手,示意其不要冲动:“老夫另得密报,苏、祖前脚刚刚离去,中常侍郭默和大理寺卿张桐便后脚率领大队缇骑兵和缉捕弓手包围了祖约和苏峻的府宅。皇城司和廷尉署的人随后将院落前后及地下私设的刑牢全部搜查了一遍,却发现人去楼空,连一具尸体也没留下。老夫由此猜想,既然府中并没查出什么,那么方佐尉此刻应该还在人世,正被苏、祖二贼裹挟着带往江北。” “他们要渡江北去吗?”杨忠诧异地看了谢安一眼,急声道:“如果由着对方回到各自老巢,那里守卫森严,方雷兄弟怕是更加救不出来了。” “看来杨壮士是关心则乱呐。”谢安微微笑了笑,拍着对方肩膀安慰道,“以老夫多年的观察,那苏峻虽身在行伍,却是个精细之人。方佐尉年纪轻轻,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并没有什么化不开的仇怨,所以他暂时不会向方雷兄弟痛下杀手,杨壮士不须太过担忧。” 杨忠道:“话虽这么说,可在下却不能置之不理。毕竟还有个祖约,那厮行事可不像苏峻一样冷静理智。如果任由其逃到江北,则贼人自以为冲出朝廷掌控的罗网,有恃无恐之下,保不准会对方雷痛下毒手。” 谢安笃定道:“杨壮士不必担忧,二贼过不了大江。因为我已派人飞鸽传讯给了江心洲水寨,那里驻扎着胡彬的一千名北府兵水军,他们会应约拦截二贼,保证会将方壮士平安无事救出。” 杨忠原以为教坊使会顾及到自身进退,不大会插手救援行动,没料到他竟如此慷慨仗义,不但提供情报,而且预先做了妥当安排,不禁大为感动,向谢安千恩万谢。一旁的孙绰惊得满脸错愕,刚要插口提醒,却见谢安冲他轻轻拂了拂袖子,继续对杨忠说道:“杨壮士不必拘礼。倘若不是飞鸢尉诸贤达通力协作,北府兵怎会在短时间草创之下便有了如此规模?别人不知内情,老夫还不了解吗?你们通过出使我晋朝,一次次南来北往,表面上是在买卖奴婢,互相通好,实际上在沿路清缴匪患,为南北交通开出了一条条安全通道,方便了那些滞留在河南、山东一带的中原遗民顺利举家携口、迁居江南。没有那些依旧心向朝廷的遗民,我大晋如何能从中筹集到足够的兵源以供招募?你我皆是汉家儿郎,驱逐鞑虏、收复故土、重整我华夏江山,这是咱们义不容辞的职责。飞鸢尉藏身敌后,冒着莫大风险,暗中襄助组建新晋精锐北府军,凭此一点,便是居功至伟。凡我大晋子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的自我牺牲。” 杨忠激动得热泪滚滚,慨然道:“有大人这句话,我等即便粉身碎骨也值了。如果朝中所有的仁人志士都能像大人这般励精图治、坚持不懈,将来光复疆土失地、拯救万民于倒悬,继而重张当年雄风,复我大汉伟业,又有何不可?” 当下谢安又勉励了两句,杨忠心里记挂着丁晓武的安危,便向对方告了声歉,匆匆道别离去。 孙绰望着杨忠厚实的背影闪过大门,消失在熙攘的长街上,随即回过头来看向谢安,口中酸不啦叽地说道:“恩师确实爱才若渴,对这位杨壮士真是器重赏识到无以复加啊,为了相救他的下属以施恩惠,竟不惜放弃多年来的低调和隐匿,就连以后来自朝廷中防不胜防的明枪暗箭也不顾了。” 谢安微微一笑,信步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孙绰的肩膀,仿佛春风送暖,瞬间融化了对方因嫉妒和郁闷而冰冻的心绪。 “兴公(孙绰的字)。”谢安讪笑道,“你也算一方名士,怎么跟个小妾妇一般在老夫面前跟人争宠斗艳?那杨忠虽佳,对老夫来讲不过是一天忠诚勇猛的猎犬,而你这位孙大才子,却是老夫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二者怎可同日而语?” 第十一章 运筹帷幄 孙绰登时脸色通红,但心中却对教坊使大人的比喻暗自欣喜。.info[]他嗫嚅了一下,不服气地说道:“学生其实只是想提醒一下恩师,飞鸢尉眼下虽是盟友,但毕竟和咱们貌合神离,恩师须要有所提防,不可毫无保留的信任。” 谢安摇头道:“不然,驭将之道,但服其心,若事事猜忌,怎能让别人死心塌地地效命?虽说霁云子那老阉祸孤直高傲且暮气沉沉,但他手下的飞鸢尉却都是一等一的好汉,然而明珠暗投,千里马困于庸奴之手,可惜了那群壮士。如果有机会,老夫当然要想办法动之以情,把他们拉拢到自己麾下。假以时日,这些身怀绝技的飞鸢尉勇士将会成为北府军中的精锐翘楚。” “虽说如此,但为了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便让您不惜亲自站出来给胡彬直接下令,学生以为这种做法太不值得。”孙绰心有不甘,继续争辩道:“相国庾亮的脾气,您是明白的。原本以为只听命于自己的北府军,却被一个常年游离在朝廷核心权力之外的闲官轻易地指挥调遣,此事传出之后,必定引起满朝公卿哗然失色。而受到愚弄的庾亮也必会恼羞成怒,继而对恩师痛下狠手,到时又该如何应对?” 谢安信步走到院中央一棵高大的松树边,轻轻推了推树干,一片枯枝败叶萧萧落下。 “好一棵知客松,表面看树大根深,其实早已腐朽溃烂,经不起外力的一点冲击。”谢安一边掸了掸沾落在衣服上的枯枝松针,一边回头向一脸疑惑的孙绰说道:“庾亮仗着自己外戚身份,将门生故吏安插于朝中各级职位,可手中除了温峤的两千余老弱残卒,根本调不动其他人一兵一卒。没有直属的兵权,他的权势是空的,就好比是这棵大树,表面上鲜亮巍峨,其实不堪一击。” 看到孙绰的眉头愈发蹙紧,谢安笑道:“苏峻和祖约不遵号令反出建康,难道仅仅是各自回驻防之地养老?他们手中可是掌控着数万上过战场的虎狼之师,纵虎归山放龙人海,庾亮马上就要面临大兵压境的灭顶之灾,他哪还有余力跟老夫纠缠?” “放虎归山?”孙绰惊问道,“恩师,您不是让胡彬率水师阻止二贼过江吗?怎么……” “知己知彼方可挥洒自如。”谢安打断道,“胡彬虽也属北府兵,但他和其多数手下原本只是一群水匪,一个多月前才受了招安。这么一支凌乱的杂牌队伍,去强行跟祖约的三百名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老兵护卫相抗衡,岂不是以卵击石?胡彬是个聪明人,他早已对老夫的命令心领神会,说是拦截,不过做个姿态而已。所以苏、祖二贼是挡不住的,他们必能顺利逃归江北。” 孙绰是白纸做的灯笼,一点即亮,当下心领神会地点头道:“恩师果然好设计,如此一来,庾亮将不得不面对苏、祖二贼的千军万马,根本无暇再顾及咱们。所谓鹬蚌相争,正好坐收渔翁之利。而北府水军的救助举动,也算见义勇为,施恩于飞鸢尉,只不过力有不逮罢了。不过……”孙绰再次蹙紧了八字眉,“庾亮若见本来寄予厚望的北府水军竟遇敌而退,连和敌人交锋的勇气都没有,岂不是要大失所望,继而迁怒于恩师,以为您尸位素餐不肯尽心尽力?何况,往后苏、祖二贼如果领兵前来,少不得要北府兵上前线抵抗,则到头来咱们还不是要把自己的老本赔光吗?” 谢安却气定神闲,手捻长髯笑道:“兴公,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夫故意让北府兵有个露脸的机会,这次表现得越是差劲低劣,庾亮看在眼里,将来越不会将其派上战场送死。因为他不会把自己唯一作为依仗的军事实力暴露给对手或自己的下属,那样等于宣告自己的确如世人所猜的那样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他会尽力保住北府兵,掩饰住缺陷,为自己留住最后一点筹码,以便将来继续虚张声势。因此,只要没有上场机会,北府兵便无须面对气势汹汹的江北藩镇,于是就能在这场浩劫中生存下来。” “只是,花了不少钱财,整训那么久的北府兵,其表现竟让人大跌眼镜,则一向自高自大的庾亮这次可谓掩面尽失,回头免不了要大发雷霆,把一腔怒火撒到恩师头上。” 谢安闻言哈哈大笑,顺手拂了一下过来给他奉茶的俊俏丫鬟的白皙粉脸,后者嫣然一笑,轻轻退了下去。 “老夫本就是个生性风流、只懂声色犬马的老纨绔。”谢安笑道,“**歌妓舞娘才是强项,说到训练军队士卒,只能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庾亮用人不当,自己脸上也无光。他要想骂我,老夫就厚了脸皮让他骂几句好了,庾丞相雅量高致,若总跟我这个惫懒的昏官庸吏百般计较,岂不是自堕了身份,贻笑大方吗?” 孙绰也跟着大笑起来:“恩师不愧为大智若愚,这藏拙之计真是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看来不光是庾亮,就连杨忠都堕入彀中而不自知,他还以为您真要尽心尽力救援自己的下属。” “你是说那个化名方雷,其实真名叫丁晓武的奇怪后生?”谢安收敛了笑容,神色却变得愈发严肃,“此人的来历十分奇异,我一直关注着他,可到现在还没有查出个确切的子丑寅卯,只觉此人是凭空忽然出现,仿佛从天而降一般。刘涵月那个匈奴丫头不知从哪里打探来一些小道消息,对其了解得多一些,但也并不怎么靠谱。然而霁云子那个老阉祸似乎比较看得重他,否则也不会临时让其插入南下使团,特别加以历练。此人虽然一直未和老夫作对,先前在广陵城还摧毁了祖约的醉乡楼,为我除去了一桩心头之患,按理来说应该是友非敌,但老夫却始终无法对其掉以轻心。自从他来到南方,老夫布局全盘,每走一步棋,都要处处小心翼翼,时不时的要注意一下这位年轻后生的存在,因此束手束脚很是烦扰。老夫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忌惮一个初出茅庐毛都没长出来的年轻后生,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想来实在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恩师已觉察出此人危险,则为防止其将来成为腹心之患,”孙绰目光阴冷,右手轻轻做了个下切的动作,“不如未雨绸缪,设法除掉此隐忧。” 第十二章 假面君子 谢安抬头看了孙绰一眼,目光游离,却默然不语。(..info好看的小说) “恩师请细想。”孙绰见对方不为所动,忍不住催促道:“苏峻等人似乎与那姓丁的后生并无大的仇怨,劫走他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给自己预备一个人质,以令追兵投鼠忌器。而纵观那后生的一系列表现,无疑也是个聪明才俊,他对北方魏国和我大晋都没什么忠诚可言。一旦被押至历阳匪巢,其人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说不定会主动向贼人投降。苏峻造反,急需拉拢人才为其效力,对于能人异士他绝不会嫌多。那姓丁的如果真像恩师所设想的那样超群拔萃,则加入叛军后必会使苏峻等人如虎添翼,对我方的未来事业将大大不利。所以,学生恳请恩师早作准备,将隐患消除于未然。” 孙绰说得斩钉截铁,谢安却愈发犹豫起来。他捋捋胡须,沉吟了一下说道:“依老夫原先的设想,苏峻虽然还算宽宏,祖约却心胸颇窄,更何况与丁晓武还有过节,那后生落在此人手中,十有**落不到好去。所以我令胡彬见机行事,救援行动只是做做表象即可,让那丁晓武自生自灭,此招不失为上策。但时势不断变化,许多事情都是祸福相倚,老夫难以全面左右整个局面。如今对于这个年轻后生,却是不得不救了……” “可是恩师,”孙绰未料到对方又忽然变卦,当即急声道:“您刚才不是说不能让北府水军和祖约的百战精锐轻易动武吗?现在为何又要……” 谢安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摆了摆手,诡异地一笑:“放心,北府兵在明面上公开行动,救人却在暗中秘密进行。而且,此事老夫另外安排了人手,他们都不是朝廷的公人。如此这般,即对飞鸢尉有了交代,也不会在政敌那儿落下把柄。” 孙绰这才松了口气,“恩师真是目光深远心思缜密,把一切都看到了,一切都布置得妥妥当当、无一遗漏。” 谢安面露得意之色,将保养得白净细腻的右手再次搭上颌下美髯,自言道:“庾亮以外戚之尊,以为将皇上太后抓在手里,并在朝中大肆安插亲信,便是势大力沉,可高枕无忧,真是幼稚至极。真正的造势,是牢牢掌控一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军队,手中有兵马、有刀枪,才能号令百官,牢牢把握朝局。庾亮愚蠢,事先没有及时打造出保护自己的力量,如今大难来临,他无法抵御叛乱,因此只能退场谢幕。陶侃和桓温等人率领荆州军团,他们既不愿鼠肚鸡肠的庾亮继续掌权,也不愿看到苏峻祖约这两头恶狼骑到自己头上发威。所以在庾亮下台之后,他们之间必有一场殊死火拼。荆州军将成为平叛的主力,也只有荆州军才能抗衡江北藩镇。而咱们的北府兵只是一群作壁上观的乌合之众,所以不必出那个风头,只要利用三吴之地的丰厚产出慢慢壮大自己的羽翼,等着将来和斗得两败俱伤的敌人摊牌。” 孙绰恭维道:“恩师果然神机妙算、算无遗策,什么都被您事先考虑到了,英雄造时势,我北府军必将成为此次变乱的最大赢家。” 然而这次孙绰的马屁并未唤来教坊使大人的嘉奖。谢安并未在倾听门生的发言,而是侧过脸颊,目光略有游移,面容严峻,眉宇间还闪过一丝骇人的戾色。 看到此景,孙绰吓了一跳,心中不知何事竟引得恩师发怒。他循着对方目光望向门边,却发现一个芳华美艳的绿衫女子正惶恐地侍立在屋外。 孙绰认得这是恩师的内宠陈悦儿,这位美佳人平日里不但与附庸风雅的教坊使琴瑟相和,而且还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因此深得谢安的欢心,可谓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今日不知何事,这位千娇百媚的可人却让温雅的恩师发起火来。但孙绰知道分寸,明白此是恩师的内宅家事,自己不得过问。所以他知趣地站起身来,向谢安跪谢告辞。 谢安恢复了平日的矜持,向自己的门生谆谆教导了几句,随即恭送其出了厅堂。但当他回过身来时,看向陈悦儿的目光中再次散发出灼人的光焰,满脸煞青,仿佛严冬的寒冰。 陈悦儿踌躇再三,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迈着碎步盈盈跨过门槛,来到谢安面前。 “安郎,妾身斗胆,请求离开芍药轩回自家房舍居住。”陈悦儿细呐的声音几不可闻,但语气却是不容质疑的果决。“妾身出身寒微,褊狭善妒,无法直面那位血脉高贵的金枝玉叶,平日里相处多有不快,勉强应付下来也是身心俱疲,所以还请……” “啪!”未等陈悦儿说完,脸上便挨了重重一记耳光,粉嫩的面颊上顿时泛起了一片旖旎。 陈悦儿手捂香腮,泪眼婆娑。谢安却无心听她哭诉,他面色沉郁,伸手按住了对方的肩膀,慢慢揉搓,隔开薄如轻纱的丝衣,那丰润的肌肤仿佛羊脂软玉,触手柔软滑腻,令人说不出的惬意。 谢安渐渐平息了心头的怒火。他把手移开香肩,托着陈悦儿的下巴,将她那张挂着珠帘的晶莹玉容板到自己面前,一边目不转睛地欣赏,一边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阿悦,她对我真的很重要,重要的不是一点半点。老夫将来能否建功立业、力挽狂澜,全都系于此女一身。所以,无论她如何无理取闹、如何难伺候,也不管你怎么妒火中烧、怎么心如绞,都得给老夫强行忍耐,明白吗?” 见陈悦儿听话地点了点头,谢安放开她的脸,温言道:“阿悦,你虽不是老夫的原配,但永远是我的挚爱。宫里的御医说,大夫人这次生的是咳血症,需要隔离休养,估计今后再不能理事了。所以今后老夫内宅的一应事务,都会交给你来打理,后堂所有的姬妾仆役,也都俯首听令、以你为尊。相信以你的聪明才干,定不会让老夫失望。” 陈悦儿并未像谢安期待的那样破涕为笑,而是擦了擦泪水,淡淡道:“安郎的厚恩大爱,妾身铭感五内,今后定当兢兢业业,必不会让您失望。” 谢安嗯了一声,心中记挂着某事,正要询问,陈悦儿不等他开口,先自说道:“那羯人胡女说,她一定要再亲眼看一看那人,确定他平安无事了,才会依照安郎的吩咐行事。如果不遂其意,她宁可撞墙自尽,抵死相拼。” “混账!这个夷狄女子还以为自己仍然置身于伪赵皇宫吗?老夫既答应了她,自当遵守承诺。她竟然还跟我耍心眼,横加要挟,实在是不识抬举。”谢安铁青着脸,气呼呼一屁股坐到胡床上。 陈悦儿却是面沉似水,淡淡道:“安郎不是说此女的作为是影响你辉煌人生的关键吗?既然如此重要,那就借花献佛答应人家好了。没有相应付出,何来丰厚受益?这道理三岁孩子都懂。” 第十三章 救人心切 谢安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冷然道:“妇人之见,你懂什么?老夫原意是让杨忠带话过来即可,怎能让此二人相见?那姓丁的小子并非等闲之辈,如果贸然让他进入教坊司与姓石的羯女见面,再安然退出,那老夫多年的藏匿保不准被其窥见。倘若他存心想报复老夫,只要将这些秘密通报给朝廷,或直接公之于众,老夫转眼间就会大祸临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无论是庸相庾亮,还是后来的苏峻祖约之辈,都不会让一个能威胁到他们性命地位的人安然藏在自己身边。到时候,你、我,咱们阖家全口,顷刻间便会烟消云散。” “安郎不须激动,若是不便让姓丁的进来,那何不把姓石的羯女放出去与其相见,如此便不算咱们失约。” “放出去?”谢安斜睨着眼瞅了瞅陈悦儿,“姓丁的逃亡到了江北,咱们也只能带人去江北找他。二人见面之时,姓丁的近水楼台,趁机抢走羯女,二人从此莺燕双飞,而老夫这边,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安郎不必忧虑。”陈悦儿款款上前,跪在谢安身边轻柔地为其捏腿,“安郎不是说要将后宅一切事宜都交给妾身打理吗?妾身也晓得安郎对那羯女心仪已久,早晚都会将其纳为填房,故而,羯女的事情也属妾身的分内职责,安郎说是不是?” “不错。”谢安正闭着眼舒服地享受陈悦儿那双纤纤素手的按摩,听到此言,猛然睁开双目,狐疑地看着自己的爱妾,“阿悦,难道你要主动替老夫承揽此事?” “为什么不能呢?安郎方才不是还夸妾身聪明能干吗?”陈悦儿反问了两句,随后将一抹朱唇凑到谢安耳边,吐气如兰:“安郎放心,妾身为一己之私,必定会借机便宜行事,趁着安郎不在,让自己恨之入骨的仇人彻底灰飞烟灭。如此,安郎没有了选择,不得不独宠妾身一生,此事何乐而不为呢?” 谢安心跳猛然加速,扭头瞧了瞧陈悦儿那令人神魂荡飏的媚容,随即释然,顺手在她那丰腴的圆臀上猛力一拍,笑骂道:“贼妮子,你的心思老夫还看不出吗?若真为一己之私,你就巴不得让老夫早日登上相位,好让自己也跟着沾上一品诰命夫人的荣宠,怎会故意坏老夫的好事?那石家女子初来乍到,椅子还没坐热,你就像个醋坛子一样可劲地与其争宠斗狠,还不是想以此兜老夫的底牌,试探出我的内心隐秘。现在,你如愿以偿了,便又到老夫面前邀功求赏。不过你这小妮子的某些手段的确高明,是我的贤内助,好吧,老夫就将此事交予你全权料理,千万莫教老夫失望。” 陈悦儿被谢安的大手拍得娇喘连连,听到对方开了绿灯,顿时欣喜道:“安郎放心,阿悦定不辱使命。” 再说杨忠离开教坊司后,又径直骑马朝馆驿赶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走到半路,却忽然发现前方街角处人影晃动,只见使团中的队正李襄钧和另一名下属急匆匆向这边赶来。他俩远远地望见杨忠,便急火火地大叫起来:“杨大人,不好了!愣小子刘牢之不听劝,独自带人找绑匪拼命去了。” 杨忠一听,手中鞭急忙狠抽,快马奔到二人面前,急声问道:“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李襄钧停住脚步喘息了一下说道:“禀大人,刘牢之听闻苏峻和祖约劫持了副使大人跟石姑娘,便立刻找来鲜卑人库力克,嚷嚷着要立刻赶去沙洲渡救人,属下因未得杨大人指示,力劝其不要冲动。但他俩根本不听,自行召集了五十名兵丁,以及那十来名鲜卑骑手,乱哄哄一齐上马,并趁着崇武门燃起大火一片混乱之际,径自跑出城东追赶绑匪去了。” “啊?”杨忠大惊,随即纳闷道:“不对,苏祖二贼反出建康,我也是在教坊使那刚刚得到的消息,怎么刘牢之知道得比我还快?” “刚得到的消息?这怎么可能?”李襄钧不解地问道,“此事不是已在街头巷尾全部传开了吗?妇孺皆知。” 话一出口,他却顿时愣怔。街上的百姓的确纷纷驻足,指着东边的火势议论不休,但侧耳听去,却无非是城门兵丁取暖失火,或者山贼纵火袭扰,更有甚者说北方魏国突然入侵,但他们显然不知道真正内情,没一句话讲到正确的点子上。 “禀大人。”另一名下属说道:“是那个副使大人新收的婢女,叫玉容的,她说买菜时听到街上人纷纷议论,苏祖二贼劫持了副使,反出朝廷,直奔沙洲渡而去,还叫我们赶紧去追,去晚的话,任贼子逃过大江,就再也救不回方大人了。” “玉容?如此机密的消息,她一个小女仆又是从哪得来的?”杨忠心下奇怪,但他无暇多问,对两名下属催促道,“你们赶紧回去传我的命令,点起全部人马立即赶往沙洲渡。刘牢之带这么点人去是送死,我得先行一步把他们追回来。” 说完,杨忠迅速拨转马头,快马加鞭向东面奔去。及至崇武门边,火势已经稍小了一些,秩序也慢慢回复。一个守门小校刚要上前拦住杨忠马头,准备开口盘问,谁知对方根本不勒马驻足,而是飞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光闪闪似乎腰牌一类的东西,在自己眼前晃了两晃,紧接着两腿在马肚子上狠狠一夹,追风逐日般冲过了崇武门,瞬间消失于城外官道。 “长官,这是哪位爷啊?这么牛逼哄哄的,都快拱到天上去了。”一名小兵凑上前小声问道。 “闭嘴!”小校嗔目骂道,“人家什么身份,是你这小杂碎能问的吗?现在朝廷出了大事,咱们却不能摊上事,所以凡事能躲就躲,要是不长眼睛得罪了某位尊神,咱俩到时脑袋掉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小兵一听有这么严重,吓得慌忙捂住了嘴,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杨忠胯下的栗子骢也算一匹骏马,脚力甚佳,当下撒开四蹄风驰电掣,很快就赶到了江边渡口。 前方的大江恍若碧海潮生,一眼望不见对岸。江面上白茫茫雾气氤氲,烟云弥漫,数十米开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杨忠手搭凉棚极目远眺,看不到刘牢之等人,也不见任何船影。他策马继续向东奔驰,没多时,忽然瞧见前方雾霾中显现出一大群人影,正在大声争执着什么,不远处的岸边停泊着一艘说不大也不小、毫不起眼的单帆式走舸长船。 杨忠打马上前,想要过去询问。忽见那群人一语不合,竟猝然动起了手。只听粗野横蛮的喊杀叫骂声响彻四野,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刺耳欲聋,各条人影穿梭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仿佛腾云驾雾,刀光剑影将大地照得一片雪亮。 杨忠纵马疾驰赶到近前,这才看清前方约莫有百余人,打斗的一方是身着红色军服甲胄的晋朝正规水军士兵,而另一方却都是玄甲黄巾,竟是自己的使团手下。 第十四章 劫船渡江 晋军的人数虽然稍多一些,却显然不及魏军使团骁勇善战。[..info超多好看小说]双方就这么稍一照面,还未等杨忠出声阻止,晋军官兵便顷刻间败下阵来,四逃八散溃不成军。 “尔等……尔等这些贼人公然截杀朝廷官兵,形同谋反。”一个晋朝军官打扮的小胡子虽然已被打倒在地,但仍然死鸭子嘴硬,恶狠狠叫道:“等本官奏明散骑侍郎刘大人,便将尔等满门抄斩、挫骨扬灰,一个不留。”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压根就不是晋国人,甭管你们什么三鸡、什么屎壳郎,都管不了老子。今天若是你让手下水兵给我们驾船,则还自罢了,否则老子就割了你们的卵泡,要你们个个鸡飞蛋打,当一辈子太监。” 杨忠听出这是刘牢之那粗鲁却不失稚嫩的叫骂声,连忙高叫道:“牢之兄弟住手,不得对朝廷官兵无礼。” 听到喊声,刘牢之和库力克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打斗,回头望去,不禁诧异地齐声嚷道:“杨大人,你怎么来了?” 杨忠纵马扬鞭冲到人群中,先把两拨人硬生生分割开来,随后问刘牢之道:“牢之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无端袭击大晋朝的官兵?” 刘牢之恨恨道:“方才我们来晚了一步,赶到沙洲渡时,苏峻和祖约二贼已经坐上预先备好的大船,沿江漂走了。我们救人心切,好不容易才在此地找到这艘小船,正想驾着它前去追击。可恨这群守在岸边的窝囊废官兵,贼人逃了他们不敢去追,却将我们这些抓贼的拦在这儿,死活禁止上船。您说这班龟孙是不是欺软怕硬,不识好歹?弟兄们气不过,所以才忍不住跟他们动手。” 杨忠抬头望了望朦朦胧胧的江面,心中寻思:不知谢大人预约的北府兵水军现在到了哪里?能否按预期的那样在对岸劫住绑匪?这长江如此广袤,兼之云雾缭绕,想要找到目标谈何容易?不如趁现在还有些踪迹线索,驾船沿江去追。我们虽然只有数十人,硬拼不是对手,但找到对方行踪并盯紧目标的能力还是有的。到时候也可及时通告胡彬水军,不让其空忙一场。 想到这儿,他命令下属扶起那个倒霉的晋军军官,温言道:“这位军爷,在下乃是魏国使臣杨忠。我方副使被反贼掳走,现有性命之危,因此需要征用贵国的这艘船前去追还,还望军爷看在晋魏两国世代盟好的份上,行个方便。” 说完,杨忠又从怀里掏出两块精光闪闪的西域银币,份量足有十两之重,摊在对方面前:“这些不成敬意,请军爷下馆子吃酒。事成之后,在下另有重谢。” 那军官职位不高,俸禄也很低,以前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死死盯着杨忠手中的银子,双眼发直,但片刻之后,却心有不甘地咽了口唾沫,摇头道:“对不住,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我家散骑侍郎刘大人法令森严,若我违令将官船借与你们,日后必受重罚。所以在下担不起这个责,你们还是走吧,去别处碰碰运气。” 杨忠见其不吃这套,于是向左右递了一下颜色。心领神会的刘牢之和库力克立即一左一右恶狼般逼上前去,两把雪亮长刀随即架住了那军官的脖颈。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老子可是朝廷命官啊!”那军官嘴巴虽硬,但看到对方要动真格的,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军爷莫慌。”杨忠罕见地显出一副皮里阳秋的无赖像,嗤笑道,“你们那位散骑侍郎的军法严酷,但我这两位兄弟做事更加狠辣,你今日若不答应,我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举动,万一军爷不慎上了黄泉路,可别怪在下事先没有警告。 那军官喉头动了几下,最后咬咬牙,伸手接过杨忠递过来的银元,转头冲着一干手下叫道:“吴獭子,把船的缆绳解开,交给这位爷。彭水生,你挑选十二个善操船的弟兄,给这些爷们驾驶船只。” 走舸船身长,吃水浅,因此速度奇快。虽然装了五十来个人,又加上十几名水手,已经是超载了,但挂上帆之后,借着顺风鼓足力气,船体如离弦之箭,迅速劈波斩浪驶离了南岸。 走舸在江中心顺流顺风地行驶,不一会儿,只见前方水汽蒸腾的江面上,影影绰绰显现出一艘高大巍峨的楼船身影。 “没错,就是它!”刘牢之指着前方的船影发喊连天,“我亲眼看到祖约和苏峻带着一干喽啰上了前方那条贼船,杨大哥,咱们赶紧黏上去,别让他们在咱眼皮底下溜了。” “不,不能靠过去。敌众我寡,而且对方都是百战精锐,何况我等还不习水站,怎可驱羊入虎口?所以只要监住绑匪,不让其在咱眼皮底下溜掉就行了。”杨忠拒绝了刘牢之的建议,扭头对站在身畔的晋军水兵什长吴獭子吩咐道:“立刻放飞你们船上的信鸽,把发现敌船的消息及叛兵所在位置赶紧通报给北府兵水军都尉胡彬胡大人,让他们迅速赶过来增援。” “这位大爷,您是让我飞鸽传信给胡彬和北府军吗?”吴獭子的脸上陡然间露出惊诧之色,他生怕自己听岔了,便又开口问了一遍。 “不错,正是胡彬都尉和北府兵水军。”杨忠斥道,“兵贵神速,别再耽误工夫了。立刻把我的要求写上纸条,然后放鸽子给他们传信。” 吴獭子却仍站在原地不动,顿了顿,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阿爷,实话跟您说,鸽子可以放,但信却无法送到。” “不能送到?”杨忠惊愕地瞅了他一眼,“这是为何,难道你们平日偷懒,没有训练好鸽子?” “不是。”一旁的彭水生接口道,“您老打北方来,不了解咱这儿的内情。我们世代为兵户,属吃皇粮的朝廷正规军。而北府兵是世家大族们为了自身安危,从那些逃难来的北佬中临时招募来看家护宅的,顶多属乡间的团练、野鸡部队。虽说他们的地位比起我们差得很远,但因为有高官贵戚护着,所以狗仗人势,个个都是空棺材出殡-目(墓)中无人,整日就想骑在咱头上显摆。当然,我们正规兵大人有大量,不跟这些没素质的乡巴佬一般见识,因此一直跟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平日里没有丝毫联系。现在您让我们送鸽信到他们那儿去,可是鸽子既不认路又不认人,怎么传信?” “啊?怎么会这样?”杨忠一听此言,顿时怔忡。他浑没想到同属东晋军队的这些人,竟还分那么多的山头,而彼此之间又是如此的矛盾重重,怪不得教坊使谢大人仅仅调动一支不到千人的小部队,竟也要冒很大风险,原来是担心其他山头上的“同僚”借机挑刺找茬,背后下绊子。 第十五章 蚍蜉撼树 杨忠设想的计划不能成功,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忽听吴獭子失声叫道:“快看,那艘大船调头了..不好!它冲我们来了,冲我们撞过来了!” 杨忠心头一跳,抬头定睛瞧去,只见茫茫水雾中赫然显现出一个庞然大物,乘风破浪直向自己这边猛冲过来。(..info无弹窗广告) 杨忠等人站在低矮的甲板上,面对着比自己这艘走舸整整超出三倍的巍峨楼船,不禁骇然失色,心中均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势如泰山压顶般直朝面前逼近,偏偏自己渺小得就像蚍蜉撼树、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阻止其分毫。随着那艘巨舰越驶越近,有些人不自禁地浑身颤抖起来。 “嗨!不就是一艘船吗?有什么好怕的?”刘牢之仿佛初生牛犊一般,对着周围吓傻了的同伴不屑地嚷嚷道:“先前还怕逮不住它呢,现在来得正好,船上有带绳套的抓钩吗?抓钩在哪?咱可以顺手爬到对面船檐上,杀散敌兵,把丁兄和石姑娘救出来。” “快!来人哪,快点收帆..水生,你去后面掌舵,往左转,快点!”吴獭子挥舞着手臂,冲着众水手急吼吼地嘶声狂叫,“其他人到船的两侧去划桨,听我号令行事,一定要避开它!” 水手们不待他发布完命令,便各自赶到岗位上忙活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正所谓北人乘马,南人操船。虽然水手人数不多,但他们原本就是江上渔夫,常年在船上讨生活,对操船早已驾轻就熟。当下收帆、掌舵、操船,一气呵成,脚下的走舸就像听话的坐骑,随着主人传出的一声声指令,先停住前进脚步,然后一步步向后退去。 “喂,你们不是自吹什么天天风里来浪里去呢?遇都事却都一副慫样,真是令人感到羞耻。待会看小爷给你们露手绝活..”刘牢之双手交叉,盯着那些忙忙碌碌的水手,嘴里不停地说着风凉话。忽然感到被人猛地一推,脚下一个趔趄,刚想开口喝骂,却听杨忠的怒骂声在耳边响起,“马上就要船毁人亡了,哪还有闲工夫讲废话?赶快去给人家帮忙。” 甲板上,刘牢之带来的那些武士们不敢怠慢,纷纷从船舱中取出备用的木桨,跑到船两侧的水手中间跟着对方一起划了起来。他们毫无经验,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人在危急面前可以超水平发挥自身潜能,瞬息之后,所有人都掌握了基本要领,在吴獭子的口号协调下,大家一齐奋力拼搏,脚下长船如臂指使,疾速向后倒退。 人多力量大,船速也一下子加快了很多。此刻在船尾掌舵的彭水生用目光估测了一下两艘船的航线夹角,随即把舵柄猛向左转,又向船头指挥的吴獭子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得到信号的吴獭子立刻命令众人把船桨往后划,走舸停止后退,随即势若脱兔、向前飞速冲去。 这时,对面的巨型楼船差不多已经快贴上来了。众人已能清晰地看清对方艏板上雕刻的巨型鬼头,白额吊睛阔口獠牙、面目说不出的狰狞凶暴,配上那坚固船体构成的粗壮身躯,仿佛一位头手握杀伐的猛恶战兽。艏板下面是一个铁皮包裹的长长冲角,正对着怪兽的血盆大口,犹如从嘴中挑出的一根尖厉铲齿。众人见之,股栗欲堕,脑海中不约而同地蹦出一副恐怖画面:自家坐船被这铁齿铜牙戳中了,仿佛毛竹一般被一劈为二,随即散架变成了一堆碎片,而船上的人就像被打翻了竹篮的果子,四散滚落到水中,无助地挣扎扑腾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渐渐下沉。 但泰坦尼克式的灾难没有发生。果然是船小好掉头,楼船冲角已经近在咫尺,上面铁皮的花纹和锈迹也已清晰可见,但却始终差了些毫厘,最后并没有撞上来。随着那头张牙舞爪的怪兽扑了个空,两艘船彼此擦肩而过,互相交错驶离了对方,渐行渐远。 双方曾挨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走舸上的人把对面敌船上传来的凶野的喝骂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苏家和祖家的兵丁们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能躲过这势在必得的致命一击,等到别人扬长而去,再想调头却已追之不及时,立即都傻了眼。他们失望之余,忍不住戟指对方破口大骂。刘牢之和库力克岂是吃亏的主儿,也跟着咒天骂地,把一堆恶言泼语系数奉还回去,及至双方相距已经很远,骂战仍旧没有停止。 就在走舸上众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时候,忽然听到楼船上传来一片刺耳的“嘎吱”声。紧接着,就见对面甲板上陡然升起一片白色烟尘,如交织的绵网,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后,风驰电掣般向自己头顶掼落下来。 “是石头,龟孙子的船上装有投石机。”这次是刘牢之眼尖,提前发出警报。“快,甲板上的人赶集散开躲闪,千万别被他们砸中。 “哗!哗!”沉重的石块如炮弹般在走舸四周砸落,激起丈许高的水柱,浪花不停地飞旋涌动,冲击着众人乘坐的走舸,仿佛一个力大莽汉,一个劲地对船板拳脚相向大打出手。而小船毫无招架之功,恍如风雨中漂泊的落叶,左摇右晃仿佛随时都要倾覆。多亏了彭水生这枚定海神针,双手牢牢地把住舵柄,左摆右转,在惊涛骇浪中快速穿梭,同时还要避开天空中流星般飞来的石雨。但是对面投石机每次抛过来的并非整粒的大型石块,而是一堆堆木瓜大小的碎石,属于面杀伤形式的榴霰弹,不是点杀伤的动能弹,因此给小船的躲闪增加了许多困难。终于,船身在避开一道翻滚过来的波浪后,无法躲开接踵而至的几枚石块,被当场砸中了船头,随即猛地一沉,船体跟着向前倾斜开去。 那些石块显然经过了人工打磨,每块中的每一面都呈现出多边形,棱角分明而锋锐,将船头木质甲板当场砸得凹陷了进去,同时下面支撑的龙骨和舱外壁也经不起重压而开裂,汹涌的水流顺着裂缝喷射进了船体。 “快点!快把石头清理掉!”吴獭子一边叫着,一边把一块嵌入破损甲板的石头抠出来投入江水。锐利的锋刃划破了他的双手,鲜血不断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是一个劲祈祷着不要再有石弹射过来,否则一旦击中,后果万劫不复。 说也奇怪,那条大船在一击得手之后,却没有乘胜进攻,而是调转船头,向反方向驶走了。但这时也没有人再注意它了,因为石头虽然已被清理干净,但船舱内郁积的江水已达到了齐腰深,破损的缺口裂缝已无法修复,而且在水流冲击下还在不断扩大。这个时候的船只还没有发明水密隔舱,所以面对危局,船员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走舸一点点向水中沉去。 《山河泪之仁者为王》 第十六章 绝处逢生 “喂,船就要沉了。(..info好看的小说)你们这些不会水的北佬们,别傻愣着了,赶紧把船上的木板拆下来,每人抱一块,千万别放手,然后跟着我都下河里去。”彭水生从船尾奔过来,冲着正在发愣的杨忠等人嚷嚷了两句,随即把上衣裤子一甩,一个猛子扎入了波涛滚滚的江水。 船头上那些傻站着的旱鸭子们这时才缓过神来,慌忙连奔带跑冲进还未被水淹没的船舱,拔出兵器将内壁那些木墙隔板统统砍断剁碎,随后每人抱着块长长的木板又反身冲上甲板。 刘牢之扛着根一人来高的木柱,奔到船沿边,望着汹涌澎湃的大江,犹豫了一下,旋即牙关一咬,闭着眼跃了下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跟着跳入水中。那十来名鲜卑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下水。库力克见状骂道:“一群孬种!不就是一汪水吗?有啥好怕的。咱们草原中人,敢于骑马冲下最陡峭的山坡,敢于跃过最深邃的山涧,又何惧一条小河?”说完,飞起一脚,将离他最近的一人直接踹了下去。 众人受不过激,为了维护自尊,纷纷跟着库力克往江水中扎猛子。此时大半截船身都已没入水中,却还剩几个胆小鬼,怀里抱着木板,仍旧站在船边瑟瑟发抖。杨忠连劝带吓唬,把他们一个个都推入水中后,才抱起木板最后一个跳上船沿。.info[] “嗨,你怎么还不下来,船沉时会惹怒水底的龙王,掀起大漩涡,把人整个吸到深渊中去,到时候你就再也出不来了。”吴獭子从江面上探出头来,冲着杨忠焦急地喊道。 “就来!”杨忠一边回应着,一边纵身跃起,身若矫健的鱼鹰,一头扎入了深不见底的江水。 之前杨忠从未游过泳,不懂得如水前先要屏住气息,此刻这一头猛撞下去,宛如石沉大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他惊恐之下,忍不住张开嘴想大叫,却灌了一大口江水。亏得这时意识还清醒,没有乱蹬乱踢,而是紧紧抓住手中的木板-那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放松。渐渐的,下沉的趋势止息了,紧接着身体跟着木板向上浮去,终于露出了水面。 杨忠长出一口气,将淤积在肺里的水呛了出来,抬头环视四周,只见江面上人头攒动,部下们都跟自己一样,怀中抱着木板,脚下胡乱踢蹬。还好此时仅为深秋季节,水温虽然低了些,但不至于无法忍受。可是一众人等都不会游泳,呼叫扑腾了半天,却依旧在原地打转,移动不了分毫。 杨忠心想这样及时才能到达岸边,再折腾下去累都要活活把人累死。正在暗自叫苦之际,忽觉腰部陡然一紧,身体一沉,竟被什么物体给缠住了。 杨忠突然想到了传说中的江中水鬼,吃人如麻,立时唬得亡魂皆冒。大骇之下,他本能地松开右手,抬起肘部狠狠向后捣去。可是因身在水中碍手碍脚,有劲无法得使,只能凭空挣扎。正自焦急之时,忽听耳边人声响起:“是云骑尉杨大人吗?小人是北府军水兵,奉胡大人之令救你们上船。” 一听此言,杨忠顿时转忧为喜:“你们是谢大人治下的北府军?太好了,真是来得及时雪中送炭。”他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欣慰地看到部下们身旁果然多出了不少新面孔,他们一边出言安慰,一边托着这些不会水的北方佬们向停在附近的几艘大船边游去。 不一会儿,杨忠已经呆在了整洁舒适的舱室中。他换下了湿淋淋的脏衣服,擦干头发,伸手接过一杯香浓的热茶,呷了两口,又向坐在对面矮几旁的一个中等身材、阔口方鼻的将官感谢道:“多谢胡大人鼎力相救,倘若不是你来得及时,我等都要葬身鱼腹了。” 坐在对面的正是东晋北府兵水师中郎将胡彬。当下他潇洒地摆了摆手,说道:“杨兄客气了,谢大人一向敬重你的为人,就是兄弟我,也对哥哥你在北方的义举佩服不已。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何须说这些见外之言。” 耳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杨忠转头一看,见刘牢之已来到了门外,但他因见此间主人正在舱内,便驻足不前。 胡彬见刘牢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杨兄不必顾忌什么失礼,兄弟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一切尽可悉听尊便。” 杨忠道了声谢,冲刘牢之招了招手,后者进来低声对他耳语道:“大人,刚才清点了一下,获救的弟兄们都没什么大碍,但是有九个弟兄下落不明,大概是跳江的时候没抱牢木头,结果被水冲走了。” 杨忠一听,顿时心痛如绞。那失踪的九人不会丝毫水性,生还的希望渺茫。现在即便说动胡彬派船进行撒网式搜寻,且不说那茫茫大江,要找个把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真能查找到,打捞上来的也只会是具冷冰冰的尸体。而这一切,都怪自己在没有梳理好一切环节之前便冒冒失失地去上船救人,以至于让那九个兄弟白白丢了性命,真是罪无可赦。 胡彬见杨忠满脸悲戚,心中立刻也猜到了,便好言安慰了几句,杨忠这才勉强释怀。 “胡大人,在下心中还有一事,烦请大人帮忙。”杨忠记挂着丁晓武,便将救人的请求再次和盘托出。 胡彬的脸上却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他站起身踱到窗边,一边眺望着远处绯红的晚霞,一边缓慢说道:“实不相瞒,兄弟来此,本是奉谢安大人之命阻止敌船渡江,不料苏、祖二贼狡诈如狐,我的船队刚一露面,他们就调转方向逃之夭夭,并丢下你们和一艘即将沉没的废船拦阻航道。兄弟无法,只好先停下来救人,结果就这么一耽搁,敌船竟转向黄天荡,象条泥鳅一样滑入了老灌河。如今他们已经溜进了安全窟,而兄弟我这边却是进退两难,既不甘心贼人就这么溜走,却又要顾忌手下弟兄们的安危,是以好生难以取舍。” 胡彬停下脚步,抬头看到杨忠茫然不解的神态,便笑着解释道:“杨兄没有操过船,自然不知其中奥妙。那老灌河位于黄天荡之东,江心洲的侧后,是一条狭长的水道,里面河床高吃水浅,多暗礁离石,船行其中,很容易就会触礁搁浅,甚至整个侧翻沉没,因此极其危险。眼下天就要黑了,苏、祖二贼之所以敢进入那条死亡航道,是因为他们常年在此地驻扎,其部下中必有熟悉老灌河的当地乡民,有其人做向导自然万无一失。而兄弟我手下的兵丁却都生长于京口以西,几个月前刚刚来到此地整编驻防,所以对江东一带的水域所知有限。如果在大白天,我们还敢小心翼翼地进入老灌河冒冒险,可现在黑灯瞎火,两眼一抹黑什么都见不到,若贸然闯入,很可能船毁人亡、得不偿失。” 第十七章 朝堂磋商 胡彬说此一顿,又抬眼看了看一脸沉默的杨忠,愧疚道:“请杨兄原谅,兄弟我虽然明白方副使的处境,但在下忝为一军统领,不能拿手下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望杨兄给予理解。” 杨忠虽然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但明白自己不是驾船行家,在这件事上无权指手画脚,以免误人子弟。既然对方把困难危险都挑明了,自己也不能再固执己见,何况刚才就是因为考虑不周,才导致九名部下惨遭横祸,如今更不能强迫别人跟着重蹈覆辙。想到这儿,他喟然叹了口气,起身一个长揖:“在下感谢胡将军的救命大恩,岂敢再有奢求?既然水上无法拦截,就烦请将军把在下等一种人等送到江北,方佐尉是我们的兄弟,我们发过誓言,不管如何栉风沐雨,都要不离不弃。” 胡彬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杨忠的肩膀,安慰道:“杨兄放心,天亮后我会即刻带队进入老灌河水道搜索。而你们上岸后可以径自去找广陵城守将-振威校尉赵胤,我听说你们曾和他有旧。到时候咱们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给那些贼人来个瓮中捉鳖。”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余晖渐渐远去的时候,江面上也逐步褪去了金灿灿的光晕。但紧挨着江岸的京城建康,却是华灯初上、霓虹阑珊,繁花似锦的夜市正慢慢显现出绝美艳丽的丰姿。其中,最为雍容大气的当属位于城池中心的皇宫,金碧辉煌的台城。不过在今天晚上,以往沧海汉篦的舞榭歌台却全然没有了声息,而原本静悄悄的议事大殿上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高官贵戚们锦衣华服,恭恭敬敬地分列两班。帝国名义最高统治者,年幼的皇帝司马衍穿着与其年龄毫不相称的冕冠衮服,就像一件道具,安安静静地摆在金銮宝座上。阶下离他最近的一位大臣,年纪说老不老,蟒袍玉带、黑须飘飘,看上去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境。只是,殿中所有人都是皱眉蹙额,神色凄苦,包括那位少不更事的小皇帝。 “舅舅,哦不..庾爱卿,苏峻和祖约二贼公然造反,朕为此心急如焚、寝食难安,望您和诸位公卿大臣早些拿个妥当的应对方案,平灭二贼,以分朕忧。”司马衍按捺不住,将脸转向自己那位神仙模样的宰相舅舅,学着大人的口气奶声奶气地说道。 “陛下勿忧。”面对自己的外甥皇帝,庾亮恭敬地深施一礼,“目前尚未得到江北传来的塘包,想来二贼还没赶回各自驻地。臣已经督促江防各地循路严加搜捕,不得怠慢。但为了以防万一,臣特请陛下颁旨,吩咐各地驻屯兵马从速进京勤王,拱卫皇城,防止事态生变。” 司马衍点点头,却没有说话。宝座后面,帘子遮隔处传来一个清澈婉转却不失威严的女声:“丞相不愧为国之股肱,所言甚是恰当。如此就依丞相之言,着中书舍人立刻拟旨吧。” “谢陛下,谢太后。”庾亮再次躬身行礼,刚想退下,忽听身后一个宏亮大气的男声响起,“陛下请慢拟旨,微臣有本启奏。” 司马衍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高大如铁塔般的粗壮身影立于阶下,心下顿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瘦小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桓..桓爱卿有何事要奏?” 桓温瞥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庾亮,把手中的象牙笏举高,朗声道:“启奏太后、皇上,方才微臣前来大殿议事之前,得到江防巡营禀报,北府兵水军胡彬部,今日下午离开了江心洲水寨,沿江向西去堵截苏祖二贼的归路。” “咦,有这等事?”帘后传来了庾太后惊诧的疑问,随即有些不满地说道:“北府兵虽属新近补充的非正规乡军,也要遵守国家法度。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没有调兵虎符,岂可擅自行动?” “回禀太后、皇上,胡彬部倒并非擅自行事,他们手中持有丞相府的手札,巡防官兵特地检查过,没有越权。”桓温回答道。 此言一出,庾亮立刻成为了太后皇帝和一众大臣的目视焦点,他尴尬地耸了耸肩,躬身奏道:“启禀太后、皇上,臣鉴于北府军组建时间不长,战力薄弱,为不影响其在水陆各处协同训练的课程,所以特地将兵符借与了下属,允许其便宜行事,避免因繁文缛节耽搁军务。另外,也可让北府兵有能力应付突发不测,多多发挥作用,减轻巡防营负担。” “嗯,丞相深谋远虑,非常时刻自然要事急从权,此举无有不妥。”庾太后满意地点头说道。 庾亮刚松了口气,不料桓温再次举起象牙笏,朗声道:“启奏太后、皇上,那胡彬一听到反贼叛乱,便迅速赶赴国难,可谓社稷之干将。只是..后面的战斗情形实在令人费解。根据他回给太尉府的塘报,上面说敌兵船坚砲利,骁勇难挡,我部拼尽全力仍无法取胜,不得已之下,只得偃旗息鼓稍事休整,固守待援,以便养精蓄锐来日再战。微臣愚钝,实在看不明白。胡彬麾下水军足有六条船、近千名兵士,而苏、祖二贼只有一艘船,三百名侍卫。力量相差如此悬殊,却为何战他不下?微臣为此斗胆分析,或者是北府军实在孱弱不堪其用,或者是得了某人授意,故而..” 桓温话音未落,庾亮便怒气冲冲打断道:“驸马都尉,如今形势危急,你不思退敌之策,却还在此滥发诛心之言,攻讦本相,阁下到底安得是什么心思?” 桓温笑道:“丞相不必忙着对号入座,在下只是觉得此事蹊跷,联想到前些日子有人在朝堂上曾大言不惭地为反贼祖约请授封号,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其对朝廷的忠诚,在下更是觉得个中缘由很不简单,令人不得不起疑心。” “你..血口喷人,老夫矢志不渝忠心耿耿,此心日月可鉴..”庾亮气得浑身发抖,正要竭力为自己辩解,却听帘内轻咳一声,接着传出太后的侬侬软语,“二位卿家不要再做无谓的争执了,北府兵本就是为缉匪捕盗设置,战力有限,他们不是久经战阵的反贼的对手。二位卿家还是消消气,先听听他人的建言吧。” 接着,太后转向右班,向光禄大夫卞壸问道:“哀家听闻苏峻贼子的水军十分强盛,一旦他们倾巢而出,可以轻易地封锁长江。哀家还听说只有荆州水军方能与之抗衡,目前他们在哪里?” 卞壸道:“回禀太后,陶侃都督的水军尚在当涂渡口,离京城约五百里开外。” “怎么回事?陶都督的荆州军一直停在原地未动吗?” 庾亮慌忙道:“启奏太后,臣在刚得到二贼反派的讯息时,便致书给了庐江刺史温峤,要其即刻让开航路接应陶侃,并与荆州军合兵一处,迅速赶来京城助战。” “哦?丞相的动作可真快啊,与当初说什么忧虑西陲甚于历阳,要求温刺史不得越雷池一步的那位,简直判若两人啊。”桓温不咸不淡地说道。 庾亮涨红了脸,狠狠瞪了桓温一眼,冷哼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陶侃和苏峻水火不容,本相担心其一旦带兵来京后会与苏峻起冲突,酿成兵祸,所以命人阻止。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反贼势大,正是荆州兵为国效力之时,本相当然要无条件放行。” 第十八章 后知后觉 桓温还想反唇相讥,却听庾亮冷笑一声道:“驸马都尉,你现在还有空跟老夫斗口吗?阁下目前大难即将临头,还不赶快想想法子给自己消灾避祸?” 桓温不解,问道:“什么临头大难?” “苏峻贼子对反叛蓄谋已久,他人虽然还未到达江北驻地,但其部将早已按照其拟定好的计划,开始行动了。(..info无弹窗广告)据线人探报,驻屯历阳的苏峻部下韩晃昨日便率领其麾下水军沿江南下,直奔燕子矶而去。那燕子矶乃是荆州军在江东的屯粮重地,一旦失陷,你让陶都督手下数万大军吃什么?难道要一路乞食来京?” 桓温一怔,随即笑道:“燕子矶粮仓名义上属于荆州,其实早被你庾大丞相霸占了。这些时日来,我荆州军一直都由温峤刺史提供补给,何曾从燕子矶拿走一粒粮食?丞相以燕子矶粮库为饵,忽悠本督去和韩晃拼命,自己在旁坐收渔翁之利,这阴招也太拙劣了吧。” 不等对方出言反驳,桓温忽然上前一步,向金銮座躬身施礼:“启禀圣上、太后,微臣以为,如今情形还未到十万火急的地步,贼首苏峻和祖约目前还未赶回驻地,叛军得不到有效指挥,行动十分有限。韩晃率水师出动,扬言要南下夺燕子矶军粮,不过是声东击西之计。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接应两位匪首回巢。因此,目前关键的症结就是苏、祖两位贼首,只要抢先一步于路上把他俩擒获,则叛军必将群龙无首,不战自溃。(..info好看的小说)如此,国家之难尚未生起,便会消饵于无形。” “不错,桓爱卿不愧将门之后,深有韬略,所言确是真知灼见。”庾太后听得频频点头,转头向当朝太尉,也是庾亮的弟弟庾翼问道:“庾卿家,如今京城可用的水军还有多少?” 庾翼抬眼看了看哥哥,说道:“禀太后,若扣去江心洲的北府水兵,建康附近其余各水寨驻屯可用正规兵马尚有三千五百余人,大小船只总共四十七艘,多数归散骑侍郎刘建统领。” “哦?朝廷直接掌控的水军,竟只有这么点人和船吗?”庾太后很是诧异,继而有些恼火。 大司农豨虑跪下顿首道:“太后息怒,自从王敦之乱以来,三吴大地受创十分严重,一直未能恢复元气。民生凋敝,故而国库年年亏空,实在无多余粮饷扩军。” 庾太后沮丧地摆摆手,待对方退下后,叹息着说道:“陶都督的兵马还在四百多里外,远水救不得近火。看来要想擒住二贼,只能利用现有的这些人马了。诸位卿家,你们有谁能带兵前去降服叛贼?” 庾亮站出来说道:“禀太后,散骑侍郎刘建虽然忠诚可靠,但其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不堪为大将。臣保举一人,有此良将上场,必不辱使命。” “哦?何人是良将?”太后很是欣喜。 庾亮转头望向桓温,嘴角微微一翘,笑道:“驸马都尉桓大人乃将门之后,足智多谋且颇有雄心胆略,有此大将出马,必能旗开得胜。.info” 堂上众人都不是傻子,立刻从中嗅出了陷阱气味,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庾太后却犹豫了一下,说道:“丞相休要戏言,哀家虽不懂打仗,但也知韩晃那厮穷凶极恶,非等闲之辈,想要抓住贼首,须得闯过他那一关。桓爱卿虽熟读兵书,但终究未亲自带过兵,欠缺经验。何况京城水师孱弱不齐,以这样的部队,对抗敌方百战之师,此似有不妥。” 庾亮却是胸有成竹:“太后勿忧,兵不在多,全在将领调度得当。将不在勇,而在运筹谋划。桓驸马出身显贵,文武双全,从各方面都强于那个目不识丁的韩晃,有他带兵,太后、陛下可高枕无忧。” “桓爱卿,对于丞相的举荐,不知你意下如何?”太后有些忐忑地问道。 出乎庾亮的意料,桓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慨然道:“保家卫国,责无旁贷。微臣愿领此任,谢太后、陛下赏识。” 庾亮当场愣怔,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却见桓温转过头来,笑着深施一礼道:“也多谢丞相的深明大义,外举不避仇。” 庾太后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话音中多了几份难得的欢快:“桓爱卿真不愧是国之栋梁,哀家孤儿寡母的未来,就交给爱卿你了。爱卿得胜之日,哀家与圣上必当另行赐以重赏。” 庾亮昏头涨脑地夹在散朝大臣中一起走出皇宫。身后他的弟弟庾翼快步奔上来叫道:“哥,谢安和谢玄叔侄俩先后递交了伏辩到我这儿,你过一下目,看看该如何处置。”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两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庾亮接过纸头,借着廊柱边上的火光匆匆瞥了瞥,见上面写的无非是邀功心切,以至于败师辱国,罪无可恕,请求恩相责罚之类的官样言辞。他冷笑了两声,把纸头一甩,顺势丢进了火堆。 “哥,你怎么把……唉。”庾翼抢救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两封伏辩烧成了灰烬,急得直跺脚。“哥,这是他俩的自供状啊,今天他们给你惹了多大的祸端,你把这罪证烧掉,将来如何责罚他俩?” “责罚?”庾亮鼻孔里哼了一声,目光迷离,“如今咱们还有能力责罚人家吗?” 庾翼愣怔,“哥,桓温那厮刚才不过是嚣张了几句,你不会就这么被他给吓倒了吧。要知道你现在还是大晋朝的宰相,咱们的妹妹仍是圣母皇太后,位高权重,荆州兵再跋扈,也是你我的下属,他们还能翻了天去?” 庾亮懊恼地长叹一声,黯然道:“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哥这次输惨了,所有一切筹码全输光了,只剩下一顶空空的宰相帽子,虚头巴脑,又济得什么事?” 见弟弟茫然不解,庾亮苦笑道:“苏峻和陶侃都是老夫的心腹大患,先前为了根除他俩,老夫可谓煞费苦心。为了孤立苏峻,我不惜高官厚禄,极力拉拢他那首鼠两端的盟友祖约,虽不至于令其彻底倒戈,但至少能让他脚踏两只船,则苏峻一旦反叛,他为一己之私,不会死心塌地追随。没想到的是,这厮竟然毫无征兆地跟随苏峻一道反了,也不知老夫究竟哪里得罪了这个白眼狼,此一错也。” “国库虽亏空,但为了建立自己的家底,老夫不惜低声下气,竭力讨好王、谢二家,才换来他们的带头捐饷,好不容易才组建起一支北府兵。但未曾想花了那么多钱,又整训多日,却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更未想到谢家子弟已经在军中树立起绝对威信,可以不使用兵符,全凭伪造的相府手札调兵遣将,老夫到头来为人作嫁,此二错也。” “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错误,就是刚才老夫在堂上被桓温挫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老夫,让我在皇上和诸臣面前不断丢丑。老夫盛怒之下无法冷静应对,误向朝廷举荐他为将,原本以为他会看出这是鹬蚌相争之计而严辞回绝,老夫借此可顺势夺回主动,慢慢整治于他。谁想那厮竟出人意料地慨然应允,反将了老夫一军。现在细细想来,老夫弄巧成拙,中了桓温的欲擒故纵之计。他早已存心要夺取京师卫戍部队的兵权,待成功引诱老夫入彀后,便趁机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了老夫的后路。如今,江北军团反叛,荆州兵不服号令,北府兵不堪其用且貌合神离,京畿卫戍军被桓温空手套白狼夺走,咱们手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依仗的力量,如何才能在群狼环伺中生存?” 第十九章 夜泊江心 “这……”庾翼闻言大惊失色,颤声道:“怎么会这样?难道咱们就真的一败涂地,无可救药了吗?”顿了顿,他自我安慰地摇摇头,“不会,韩晃那厮岂是好相与的?桓温轻敌毛躁,带着一支久疏战阵的队伍去冒险,焉能不败?咱们没必要患得患失。” 庾亮摇头道:“无论桓温胜负如何,咱们却是完败了。大丈夫岂能将自身命运寄托于对手犯错?这些天来,老夫自以为是,一误再误,步步走错,以至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实属活该。就拿谢安此人来说,老夫对其完全看走了眼,先前只以为他是个膏粱纨绔,只不过因为其血统高贵,且其弟谢石、其侄谢玄都学过兵书战策,所以才将北府兵交付他们谢家来整训,除了见他们听话,也希望让谢家成为咱们沟通大族贵胄的桥梁。为了维持和谢家的关系,老夫连亲信也没有安插入军,避免因掣肘而和对方生出龃龉。没想到,他们最后居然反客为主,将老夫辛苦创立的北府兵据为己有。恰才我在朝堂上隐瞒了谢家擅自调兵的事实,把责任延揽到自己身上,就是担心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出我与谢家的嫌隙,趁机见缝插针上下其手。你说要责罚处置谢安等人,可如今手无一兵一卒,岌岌可危之下,咱们仰人鼻息尚且不能,怎能承担得起和谢家及那些高门大户决裂的后果?要真这么做了,北府兵立刻就会哗变,到时候内忧加外患,岂不是更加不可收拾了吗?” 庾翼默然,沉吟片刻后,不无担心地说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哥哥,咱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现在你我兄弟就是归隐山林,仿效竹林七贤,也很难做到了。”庾亮回头看了一下壮观绮丽的金銮殿,眼中流露出一片黯然。“以前圣母皇太后也曾劝过我。她说世上的功名富贵都是定数,我们庾家位极人臣,平生若占尽荣华,其他人必然僧多粥少、欲求不均。所谓盛极必衰,若一味贪得无厌不知进退,则有违天道,所以劝我适时为自己留条后路。可惜老夫正当如日中天之时,又怎甘心抛家舍业重回田园隐居,在平淡中了此一生?因此没有听她的劝,结果落得个如此悲凉的下场。如今想要回头,欲辞官终老于临泉,却是不可得的奢望了。” “哥哥莫要着慌。”庾翼劝道:“愚弟观舍妹颇有见地,只要她能端坐在太后宝座上不倒,继续执掌后宫,那咱们兄弟想全身而退,并非没有机会。而这其中的关键是不管朝政如何动荡,咱们的外甥仍然能稳坐龙庭。” “话虽那么说,但这谈何容易?” “这并非没有可能。哥哥你想,这些年来局势虽然动荡不宁,但司马家始终稳居圣位,这说明大晋国祚仍然坚挺。例如当年的王敦如日中天,却仍畏惧汹汹之口,不敢公然篡位。咱们的小外甥是先帝唯一嫡子,承继大统名正言顺。无论是江北苏峻,还是荆州陶侃,或者谢氏豪族,一旦掌权,仍旧要奉迎他为主上,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全体臣民为敌。所以当政者为笼络住皇家,不会为难皇亲国戚,而咱们只要放弃权势,回乡颐养天年,便可安然无恙。” 庾亮昏暗的眸子中闪过几丝亮光:“也许你说的对。罢了罢了,富贵荣华不可留,紫袍金带尽成空”说着,他再次回头张望了一下皇宫那美轮美奂的金顶重檐,喃喃吟诵道:“悠悠海内,岂有长盛不衰之理?世事如梦似幻,俱为镜花水月。今宵梦醒,一切依旧。既知回头是岸,云胡不归?云胡不归……” 夜色正浓,江面如镜。 祖约等人乘坐的楼船抛锚在了老灌河正中水道间。附近,一艘触礁的破船凄惨地横卧在河岸不远处,河水漫涌而上,正将其一点一点地吞噬。 座船上,一间不大但整洁的舱室里。苏峻仰身坐在躺椅上,手握一部《国语》。他本是读书人出身,睡前诵读是其多年养成的习惯。旁边,儿子苏逸恭谨地坐在一边侍候。 “父亲不必担忧。”看到苏峻有些心神不宁地把那本书翻来翻去,苏逸劝道,“这老灌河是江东一带最危险的去处,那胡彬要是有胆闯进来,还会等到现在?所以咱们呆在这里可谓高枕无忧。” “你当为父会害怕那个雀目鼠步的蠢材?”苏峻把书往旁一丢,冷哼道,“为父担心的是你韩叔叔,方才接到他飞鸽传信,说接连捣毁了朝廷的两座水寨,却只抓到一些留守的散兵游勇,未见任何主力。看来敌人正在抽空营寨,集结各路水军,准备将其抱成拳统一行动。此举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官军的反应和行动竟会如此迅捷,看来为父先前过于轻敌了。” “爹,韩晃叔叔身经百战,无论陆战还是水战都是行家,庾亮再怎么动作,又怎能是他的对手,爹就不必再杞人忧天了吧。” 苏峻瞪了他一眼,“无知小儿,大言不惭。庾亮呆笨是不假,但他手下就没有一个能人了吗?别人且不提,那驸马都尉桓温,就是一个聪明狠戾的角色,若是此人出马,韩晃还真不能掉以轻心。” “桓温?他不是陶侃的亲信吗?此人跟庾亮素来不和,又怎会甘心听其调遣?” 苏峻冷笑道:“他自然甘心,因为你爹的脑袋能让他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所谓无利不起早,既然羊肉送到了嘴边,那野心勃勃的桓温又怎能忍住不吞下去?” 正在这时,忽见舱门一开,祖约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边走边大笑道:“哈哈,痛快痛快,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哦……”苏峻站起身走到祖约身边,“士少贤弟从那艘破船中捡到什么宝贝了?” “价值连城的宝贝,两个某家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妙人。”祖约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酒,接着道:“船上除了一些二流的水手和打手,就只剩一老一少,老的那个就是某家恨之入骨、无时不想将其碎尸万段的仇敌。而年轻的那个,却是一位来自北方代国的大贵人,不同凡响,如今落在咱们手里,正可以用来要挟那些拓拔族蛮子为咱效力,确实奇货可居啊。” “祖叔怎么知道那是北方拓拔部贵人?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苏逸在旁笑道。 第二十章 食尸恶鬼 “未卜先知不敢说,但论察言观色,你祖叔绝对独一无二,这可不是自夸之言。”祖约得意地说道,“那人穿着平常的富户服装,但某家却瞧出他相貌迥异,似乎不是汉人,便将其单独揪出来仔细盘问。起初他坚持说自己是寻常商贾,但某家拿出块金锭把玩许久,他竟目不斜视。某家寻思:哪有商家不爱财的,只有出身于王侯贵胄家的膏腴纨绔,不知生计稼穑艰难,才会自鸣清高,对钱财无动于衷。某家因此下令仔细搜身,结果从其所穿麻鞋的鞋底夹层中检出来一封带着羊膻气的书信,方查明了此人的真实来历。” 苏峻在旁听得直皱眉:“一个来自北胡的鲜卑王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个……某家就不知道了,那家伙死活不肯招,只说因为躲避前方潮汐,所以在此处停船避风,打算等天明潮退了再走。这倒跟我们的目的一致。但是这班菜鸟显然不知道老灌河的凶险,竟然想靠岸停泊,结果就触礁沉底了。除了这些,其它的他全都守口如瓶。不过我也没兴趣听他扯淡,只要他这个人在手里就行。到时候以这位王子为质,要挟一下北代拓拔部,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苏峻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士少贤弟,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平安回到历阳,与此相比,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现在韩晃将军的水师虽已出来接应,但同时朝廷官军也在四处搜捕我们,所以还不能说已经平安无事。你我需时刻提高警惕,不要让其他杂事分心劳神。” 就在这时,门外忽有人来报,“副帅,河岸上出了件咄咄怪事,弟兄们看着不对劲,心里又拿不定主意,因此特来向您禀报。” “什么屁大的事?有什么大惊小怪?难道是官军那帮撮鸟混进来,想凿某家的船?”祖约蹙起眉头,手按剑柄站起身来,冲着门外喝道:“老郑,进来把话讲清楚。” 舱门一开,进来一个窄额阔颊,脸型酷似鸭梨的中年人。苏氏父子认得他是祖约的亲信郑宏,当初祖约带三百侍卫(晋朝为表彰祖逖北伐的功勋,特恩赐祖家的殊荣。)应朝廷之诏进京述职,为留后路,把沙洲渡连同座驾官船都留给郑宏看守,以备撤退之需,由此可见此人在祖约心中的份量。 “不是。”郑宏惴惴地说道:“不是敌方水鬼凿船,而是……江面上莫名其妙漂来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似是一头水牛尸体,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把周围都染红了,样子十分凄惨可怖,弟兄们搞不清为何平白无故会出现这种恶心晦气的物事,都感到十分的惊异忐忑,有人甚至猜测这水底下可能有食尸恶鬼,大家都被吓得人心惶惶,因此请副帅帮忙斟酌……” “荒唐!”郑宏话未说完,祖约便气得火冒三丈,跺着脚骂道:“亏你们几个还跟我打过那么多年仗,尸山血海司空见惯,怎么会对一头死牛如此惧怕?这哪里象某家带出来的兵,分明是一群胆小如鼠的婆娘。回去跟那些胆小鬼说,这老灌河我走得多了,从未在此栽过跟头。因为某家本人就是凶神天灵投胎转世,什么厉鬼妖魔都得让我三分。叫他们不要疑神疑鬼,留下几个巡夜的,其他人统统回舱房睡觉。” 郑宏答应一声,刚想出去,却听苏峻从旁叫道:“且慢,此事十分蹊跷,老灌河一带向来人迹罕至,怎会有人在此宰杀牲口?难道朝廷派来的探子就在岸边监视我等?士少贤弟,为保险见,还是让为兄出去查探一下。” “等等。”苏峻还未起身,苏逸抢先道,“父亲,祖叔,夜深了外面凉,你们还是留在舱房里休息,调查的事情就由孩儿代劳,孩儿保证,马上便能给你们答复。” 苏峻看了看儿子,点头道:“好吧,也该你多历练一下。不要对此事掉以轻心,若发现有疑点,立刻回来跟我汇报。” 苏逸答应一声,走出舱房来到甲板上,清冷的天空下风清月霁,他深吸了一口爽凉新鲜的空气,跟着郑宏缓步向船尾走去。 船尾的栏杆上战战兢兢趴着好几名水手,正在小声交谈着什么,人人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惊恐。 苏逸微微蹙了蹙眉,旋即走上前询问:“你们看到的那张牛皮,它现在哪里?” 一名瘦高水手见是苏峻的儿子,不敢怠慢,连忙伸手向不远处的水面一指,“苏公子请看,死牛就在那里,皮整个被剥了去,样子很惨,刚才还有弟兄说曾见到黑色的人影从牛肚子底下钻出,那情景非常地阴森诡异。” 苏逸接过一支火把,踏上船沿,接着火光的映射,在水中仔细搜寻观看。 很快,他便找到了那头大水牛尸体,果不其然,整张皮由头到脚都被剥去了,肌肉筋脉也全都暴露在外,而且切口处十分的光滑整齐,苏逸觉得若没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则无法割得如此平整利落。 “苏公子,您知道这牛是怎么死的吗?很多弟兄都说是被住在水底的食尸鬼给啃的。那些食尸鬼个个张牙舞爪,凶恶得紧,它们不但吃牲口,饿起来连人都吃。一旦被其拖进水去,那就会被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死相惨不忍睹。”那个瘦高水手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仿佛自己亲眼所见的惨象,说得汗毛直竖,几乎自己都要被吓趴下了。 “苏公子,要是那些食尸鬼冲到船上来,我们该怎么办啊?”另一名矮壮水手见苏逸一直缄口不言,忍不住插嘴道:“总不能就那么坐着等死,您能不能跟二位大人讲一声,先让咱上岸去避一避。” 此言一出,立刻招来了几名同伴的异议,“李四,你找死啊。岸上是广陵太守赵胤的地盘,他现在正到处派遣巡逻队搜索咱们,一旦上岸,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朝廷的官兵再狠,也毕竟是人。死在赵胤手中,总比被食尸鬼生吞活剥了强。”李四不服气地嚷嚷。 “好了,你们都被吵了。”苏逸放下火把,一锤定音道,“虚惊一场,这里其实根本没什么事,所谓食尸鬼云云都是子虚乌有。你们不要庸人自扰,都回舱休息去吧。” “啥?”众水手一听此言,顿时怔忡,高瘦水手按捺不住,抢先问道:“苏公子,既然没有鬼,那这被剥了皮的牛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人干的?可这人既然宰牛,为何只取牛皮而不要牛肉,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吧?”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一章 神秘来客 “这也不是人干的,只是一些普通水兽所为。”苏逸笃定道,“长江里生活着一种水兽叫鼍龙,个子虽小,牙齿却很尖锐。它们能够刺穿大型猎物的兽皮,钻进猎物体内啃食,经过这些鼍龙咬噬后的猎物往往皮肉分离。而鼍龙身后往往还跟着另一种水兽叫江豚,它们个体力量虽大,牙齿却钝得很,所以在鼍龙率先攻击完毕后,这些大型水兽再涌上前扯去外皮,直接享用猎物的肌肉内脏。眼前这头水牛,肚腹胀大,应该是溺水而死。前方上游正在涨潮,想必它在岸边饮水时,潮水突然汹涌而至,将其卷进了湍急的江水,水牛因此溺毙而亡。水中的鼍龙、江豚发现送上门来的食物后,竞相攻击,剥去了牛皮。但它们还未享用到美味,尸体便被潮水冲进了下游,慢慢漂流至此,这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所谓食尸鬼的恶行。” 众水手听得面面相觑,隔了半晌,都觉出自己刚才的想法荒诞不经,甚是无趣,便纷纷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径自回舱室去了。 郑宏讪笑道:“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头兵,平常听惯了说书先生的胡言乱语,一个个走火入魔,碰到些异常,便以讹传讹地编故事自己吓唬自己。亏得苏公子明察秋毫,戳穿了他们虚幻的臆想,否则闹得人心惶惶,还真不可收拾。” 苏逸笑道:“郑老伯过奖了,祖叔和我爹还等着回话呢,你现在就回去把我刚才分析的情况讲给他们听,让二老安心。我再去别的地方转转看看,别因为这桩遗漏了其他情况。” 郑宏应命而去。苏逸看周围已无人再注意到自己,便闪身来到船后的货仓侧门边,缓缓打开门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货舱内漆黑一团。苏逸打开火折,借着微光,一步步踩着木梯下到了船底。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周围的空气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朽木和霉菌的混合气息,地板上的积水摸过了脚面。苏逸趟着水,缓缓向前走着,尽量不使自己发出一点声息。突然间,一阵凌厉的劲风从后面猛地压了上来,紧接着苏逸只感到后背脊柱被什么不明物体击中了,那种力量是如此狠辣,自己全身立时如过电般麻痹抽搐起来,四肢也跟着瞬间失去了控制,这时别说回头反击了,连站都站不稳,脚下一软瘫倒在地。随后,他感到对方合身压上,紧接着脖子一凉,已被什么尖厉的硬物死死抵住。 苏逸想起了那些水兵口中述说的食尸恶鬼,刚才是自己用无可争辩的理由将其驳倒的,但现在,他几乎完全相信了所谓食尸鬼的可怕传说,难道那些妖魔就藏身于舱底?脑海中陡然间跃出的这个念头令他毛骨悚然,混身如坠冰窟。但片刻之后,一种熟悉亲切的气味钻入鼻翼,又立时让他转忧为喜,不假思索地脱口叫道:“涵月姐,是我!” 船壁挂炉内透出的熊熊火光将货舱上层照得一片明亮。这里非但没有了满地狼藉的积水,而且桌椅摆设一应俱全,虽说简陋了些,但相比舱底那种大垃圾场,甚至可以称的上环境优雅。苏逸在一条长桌边正襟危坐,对面却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虽然从头到脚紧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却无法掩盖住那娇美倾国的面容和丰腴傲人的身材。 顺着火光细看过去,只见一头瀑布般的乌亮长发贴着她白皙的额头散落下来,半遮半掩着那被火焰衬得如玉石般晶莹的面庞,泛出桃花般艳丽的神韵。她那明媚的黑眸仿佛一汪盈盈秋水,睫毛芳菲似蒹葭,娥眉婉转如新月,一眼望去,恍若洞庭泛舟、蟾宫折桂,施施然透出一股绝尘之气,令人仿佛置身于飘渺仙山、灵泉洞府,说不尽的心醉沉迷、魂牵梦萦。 然而眼前这位“绝代佳人”的表现却是大煞风景,就像在名画上面涂鸦,在白壁上面撒灰,令人说不出的恶心便扭。只见她正抱着一只肥腻的炖羊腿在大啃大嚼,狼吞虎咽,还不时地吮一吮油光光沾着碎肉的手指,那粗鄙的吃相赛过一切风卷残云的老饕。有时吃的太快噎住了,她便端过旁边罐子里的凉奶茶猛灌几口,奶汁滴滴答答淋了衣服一身也不去管。瞬息之间,桌上那半只悲催的炖羊便被这凶恶的“母狼”连皮带肉分割食尽,只剩一堆累累白骨。 “美女”用餐完毕,又接连打了两个饱嗝,也不顾对面那位俊脸少年的感受,便旁若无人地把胃里的酸气和膻气一股脑全喷出来,毒瓦斯顺风飘去,立时将对方兜了个满头满脸。 苏逸顿时皱紧眉头,面露痛苦之色,但很快又强忍着让自己的面孔恢复正常。他微微探过身子,就像一位守在病床边的恋人,殷勤关切地说道:“涵月姐,你饿了大半天,这样猛吃有伤脾胃。我去沏壶热茶,你坐着慢慢喝,有助于消食解腻,养胃健脾。” 说完,他正要站起身来,却见刘涵月把手中餐刀往桌面上重重一插,有些不满地喝道:“老娘能不猛吃吗?为了这趟任务,老娘从早上开始,直到现在大半夜过去,都没有一粒米塞牙缝,肚子憋得贴上了后背,再不赶紧填点抗饿的,想把老娘饿死啊?还有,你不必送茶来,那种用清水冲的东西淡不拉吉,一点味道也没有,老娘喝不惯。再说,老娘不象你们汉人女子那样娇里娇气,用不着穷讲究,有这个就足够了。”说着,她又把那大罐子奶茶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随即咂砸嘴道,“不错,还是我们匈奴人的东西好,又香又浓的,嘬起来够味儿。嗯,这里面还有大半呢,老娘肉吃得太饱喝不掉,你要不要来点?”说完,她也不管人家答应没有,便把那罐子递了过去。 方才刘涵月边吃边喝,那茶罐子里不知渗了多少嚼烂的肉末和油腻的口水。但苏逸似乎并不计较,他端过罐子,一屏气一仰头,一口浓浓的马奶茶便顺势咽下了肚。 “好,苏家小哥喝水的样子也终于变得像个正常爷们了,不像老娘当初刚见你时那般扭扭捏捏一脸娘货,不错,有进步。”说着,刘涵月大大咧咧地伸手在对方身上重重一拍,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自己手上有多厚的一层油垢。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二章 来者不善 苏逸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涵月姐,你胆子可真大。这艘船上的兵大多数都是祖约的部下,一个个凶狠嚣张得紧,也根本不听我爹的号令,你现在这么冒冒失失地上船,一旦不慎被他们抓住,我可真没办法救你。” “就那群土鸡瓦犬,有什么好怕的?”刘涵月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随即美目一挑,揶揄道:“再说这里不是还有你吗?以前,只要老娘一遇到危险,你就风风火火马上来当救火员,所以说老娘吉人自有天相,什么都不用担心。刚才为了能通知到你,我特意把那只剥了皮的牛尸推进了水面,让它围着船打转好让你及时看到。谁想你反应也忒慢了,搞了那么久才来这儿寻老娘,害得我忍着咕咕叫的肚子,在那霉糟龌龊的鬼地方趴了一个多时辰,身上还沾了一层臭气……诺,你闻闻,我都快变成臭咸鱼了。” 苏逸顺势接过对方伸过来的一条玉臂,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双目微闭露出陶醉面孔:“涵月姐果然是月宫仙子,身上的仙气仿佛瑶池花圃的万年曼陀罗,即便是杏雨梨云、出水芙蓉,也比不上涵月姐身上散发出来的空谷幽兰。这不,原本最肮脏邋遢的船底,竟也因姐之故,带上了水木清华的仙灵之气。” “喂,松开!别趁机占老娘便宜。”刘涵月猛一抽手,差点把苏逸带一跟头。“好好一位正经小哥,优秀少年,什么时候学会了登徒子的油腔滑调?你要喜欢闻那个……什么水呀木呀的,就一辈子呆在刚才的船底好了,那里既有烂木头也有脏水,反正你那是猪鼻子不嫌臭,尽管去闻个饱。” 说完,刘涵月转过身去来到桌子边,拾起那柄插在桌上的餐刀,凑到嘴边闻了闻。 “上面有股浓烈的血腥气。”刘涵月举起匕首,美眸如电,紧紧盯着苏逸说道:“看来你已经完全得手了。” “得手了。”苏逸上前一步,脸上显现出一股情不自禁的得意。“祖涣那厮正在跟人打斗之时,被我神不知鬼不觉地于脚下暗算了一把,然后趁他受伤无法动弹之际,用你给的这把匕首结果了他的性命。” 刘涵月娥眉微蹙,旋即用刀尖指了指上面:“他老子没查出来?” “如果查出来了,我还能在此和你说话吗?”苏逸笑着反问,“涵月姐放心,我已经成功地移花接木,把罪魁祸首套在了宰相庾亮头上。” 刘涵月把匕首放到眼前,眸子里散发出两道狠戾的凶光:“可惜不是我亲手报的仇。祖涣这禽**杀了我最要好的姐妹,老娘恨不得用这把匕首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她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将匕首插入腰间刀鞘,对苏逸点点头:“谢谢你冒着风险帮我报了仇。.info”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片刻后,苏逸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涵月姐,我知道你喜欢吃水煮羊肉,喝奶茶,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随身带着肥羊和鲜马奶,为的是可以随时招待你。经过这许多时日,我想你应该已经了解了我对你的……” 刘涵月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看在你一直相助的份上,今天我就把来历向你和盘托出。我想请你再帮姐一次,放了那个人。” 苏逸一怔:“哪个人?” “前两天你在建康城贫衣坊的某间破屋中,不是抓了一个大个子吗?姐这次来的任务就是将他带走。” 苏逸目瞪口呆,僵直了片刻,随即拼命摇头:“不,这个人不能放,祖约叔叔若知道是我私放了他,非整死我不可。” 刘涵月美眸微挑,问道:“祖约和这人有什么相干?他又怎会整治你?” 苏逸急道:“涵月姐你有所不知,这人是杀害祖约儿子的凶手,祖约岂肯善罢甘休?” 刘涵月面露惊异之色,拍着腰间匕首问道:“你刚才不是说祖涣是被你杀死的吗?岂会有别的凶手?” “这……”苏逸一时语塞,旋即红着脸道:“是这样的,为了不被祖约怀疑是凶手,我才……” 他将自己如何嫁祸于人,并与丁晓武合谋的事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凭借此事煽动祖约造反的细节。 刘涵月听罢,嗤之以鼻地冷笑了一声:“敢情你真是足智多谋啊,小小年纪,竟也会施展借刀杀人、以夷制夷的计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将别人都推入了火坑,自己全身而退不着一丝痕迹。这些个鬼蜮伎俩玩得确实不赖,姐以前真是小觑了你。” 苏逸的一张白脸红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却又把胸脯一挺,不服气地叫道:“这又有什么不对的?生逢乱世,人贱如草,若行事不敢果决,不够练达,耽于迂腐的仁义说教,如何能在天地间立足?” 刘涵月摆了摆手,话音低了下来:“苏弟,姐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每个人心中都有本难念的经,若争辩起来,恐怕一辈子也讲不清对错。今天,姐只求你能够顺顺当当把那个人放了,让我带他平安离开。姐知道欠了你很多人情债,以后必当结草衔环,投桃报李。” “谁稀罕你的桃儿李子。我不遗余力地帮助你,难道只是希望报答?”苏逸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没来由的激动,两只手不自禁地颤抖不停。因为在对方说话时,他清楚地看到那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丝涟漪,仿佛是某种关切之情。当然,关切的对象不是自己,因为以前涵月姐在和自己说话时从未有过这种眼神。 刘涵月黯然道:“苏弟,你对我的情谊,姐都知道。但今天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人对我真的非常重要,这回算你最后一次帮我,往后再也不会麻烦你了。” 也许刘涵月只是在进行恳求,但听到苏逸耳朵里,却觉察出这话带有分手的意味。霎那间,一股无明业火在他心中腾腾燃起,那个傻大个丁晓武跟涵月姐究竟有过什么交情,她从来就没对任何人牵肠挂肚过,今天却……一时间,猜忌和恼恨就像一坛陈醋,将他整个人浇了个透心凉,浑身也紧跟着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酸意。 “不……我绝不会放了他。就算那姓丁的死在牢笼里,尸体化成灰,化成脓水,我也绝不放他出来。”苏逸心中升起一种遭人背叛的屈辱,他愤愤然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转着圈,同时口中向刘涵月发出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既然如此,那咱俩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刘涵月讪讪地直起身,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鉴于你对我有恩,姐本来只想好言相劝,不想动粗,但看来是做不到了。”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三章 蒙混过关 苏逸从对方话语中听出了威胁之意,顿时吃了一惊,“你待怎样?”他倒着退向门边,猛一转身,却看到一高一矮两个黑衣蒙面人如幽灵般正站在自己身后。 苏逸吓得跳了起来,张嘴刚要喊叫,一块布团迅速塞过来堵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他的双臂也被另一个人反手拧住,动弹不得。 “苏弟,你的确聪明,知道我们草原胡人会使用充气的皮囊进行泅渡,因而从剥皮牛尸的刀口中确知姐已经暗中潜入了舱底。”刘涵月轻拍着他的额头,滑腻的语音就像一条丝丝爬行的蛇,“但你如果亲身钻入充气的牛皮囊,就会发现里面的空间不亚于一艘小船,不会仅只容纳我一个人。所以说,以后什么事都要亲历亲为一番,才不至于判断失误。” 苏逸又是羞恼又是懊悔,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却被那高个蒙面人反手一掌击在后脑,顿时被打得昏天黑地,当场晕死过去。 两名蒙面人摘下头巾,却是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妇人和一个二十岁出头年轻姑娘。中年妇人风韵犹存,仪态万千。年轻的那位唇红齿白,容貌虽不及刘涵月绝艳,却也是位丽质天成的窈窕美人。 “玉容。”刘涵月指着摊倒在地上的苏逸,对那年轻女子吩咐道,“把苏公子移到廊柱边绑严实了,将火把对准他的脸,尽量照得清楚一些。.info[]” 玉容依令而行。刘涵月转向那高大的********,恭敬地深鞠一躬:“师姐,这次为了我的事,不得不劳烦您亲自出马,因此打扰了您的清修,涵月深感歉疚,敬请您谅解。” 中年妇人笑道:“师妹这些年在江湖上跑,果然历练了不少。以前你在崂山的时候,从来都是目无尊长,整天没大没小地腻着我发嗲,几时曾对师姐这么客气?” 刘涵月莞尔一笑:“这还不都怪我平时偷懒,结果师父的易容奇术没学会半点。因此只好央求你这位勤奋好学的大师姐了。师姐帮了我这个大忙,往后小妹定当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得啦吧你,用忽悠那苏姓男孩的话来哄骗你老姐,当我也是容易上当的吗?不过..”中年妇人说此一顿,随后却口吻一转,语调中多了几分忧虑,“师妹,不要怪师姐多嘴,这些年你为了自己的部族,不停地忙忙碌碌东奔西走,甚至甘心受那个东山先生的任意驱遣,为他出生入死。天天都过这种危险劳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你不能总拿自己的青春和精力做赌注吧..这么做,你觉得值得吗?” 刘涵月神情一晒,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微笑道:“师姐不必为我操心,你不是说过我从小就有多动症吗?所以天天忙活,对我来说再好不过,每天都很充实,每一件经历都是一次人生挑战。真要闲下来啥事都不做,我就算不憋屈死,也要闷成失心疯。” “你呀..”中年妇人叹了口气,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无奈地摇摇头,“算了,现在也没时间闲扯,赶紧干正事吧。” 不一会儿,货舱的外门被轻轻推开,里面走出三个人。年轻的“苏逸”公子带着两名劲装节束的亲卫,大摇大摆地绕过船尾的货舱,向着船头处的高楼径自走了过去。 路上碰到了在甲板上巡夜的一队兵丁,却是祖约的亲信郑宏领队。也许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出来活动,他见到“苏逸”等人,脸上立刻露出惊奇的表情,但很快转成一副谄媚的笑脸,乐呵呵地凑上前请安:“苏公子好,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嗯。”苏逸点点头,稍稍停顿了一下说道:“家父心中不安,辗转难眠,他认为朝廷出了那么大事,飞鸢尉不会等闲视之。他们可能已派人潜入了江北,并与官军互相勾结。现在韩晃将军领兵在外,若任由这些奸细肆意乱为,则老家可能会出乱子。本公子为安家父之心,所以提议夜审那个抓来的飞鸢尉刺客,看看能否套出什么绝密计划,以使老家留守人员早作准备。” “哦,原来如此。苏公子不顾辛劳为父分忧,的确称得上是大孝。那两个人犯现都被关押在底舱,小人这就带您去。”郑宏为巴结眼前的苏公子,便自告奋勇要求带路。 “苏逸”一听,心里拧了块疙瘩,本欲拒绝,却又怕敌方怀疑,只好点头道:“如此就有劳郑老伯了。” “诶,苏公子何必那么客气呢?在下本就是出来巡夜,给您提供方便也是应该的。”郑宏一边说着,一边殷切地头前开路,带着一行人径自来到了船中心的底楼。 郑宏把火把挂在舱壁上,然后蹲下身子,撩起袍袖,用力将一块地板掀起挪开,里面露出了一间暗门。 “苏逸”和两位随从本来还有些心神不定,待那暗门开启后,便即释然,笃定地跟随郑宏,沿着阶梯一步步向底舱深处走去。 祖约的这艘座驾做工精妙,高耸的楼阁底下,从甲板到船底共分了三层内室。犯人和奴隶们被关押在最底层。在这别有洞天的船底,监牢仿佛置身于扑朔迷离的兽穴洞窟之中,外面是一圈水管般纵横交错的明暗通道,若没有熟系的人带路,还真难以穿越迷宫到达最后终点。 此刻在楼船底部,一座充满汗臭、霉味和湿气的狭小房间内,丁晓武蜷着身子靠着舱壁坐着,他的手臂和脚踝都锁着牢牢的铁链,以至于换个姿势都很困难。房间内没有灯光,漆黑一团,但经过长时间的黑暗熏陶后,丁晓武已经能够不借助亮光也能模糊地看到周围的人影和景物,这一点使他想起了以前看的电影《基督山伯爵》,主人公在伊夫堡黑牢中被关了整整十九年,靠伪装成尸体才九死一生地逃出了监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会被关十九年。若真那样的话,估计自己即便不死,也早已得了精神病,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自从被抓住以后,尽管时间并不是很长,但丁晓武还是感到时间慢得让人无法忍受。整天面对着一片黑暗霉臭如地狱的狭小世界,别说度日如年,过一天简直就像过一个世纪。但最让人倍受煎熬的是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的命运会怎样,尽管刚被活捉时与那小狐狸苏逸合谋唱双簧,暂时保住了自己一条命,但很快丁晓武又后悔了。人家根本没有承诺保自己一世平安,自己却又傻又天真,老老实实地受人家摆布,把好牌都给了人家,没有留下哪怕一张。如今那小狐狸苏逸得偿所愿,自己对他已经完全成了没用的废人,而且性命也被人家牢牢攥在手中,对方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 第二十四章 意外得救 丁晓武不止一次地给自己打气,就算活不下去了,死也要死得像个尊严。古人临终前的那些豪言:大丈夫死则死耳,有何惧哉?脑袋砍下来不过碗大一个疤。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语一直在他耳边缭绕着。但是令人难受的是,自从上了这条贼船之后,他仿佛被那些贼人给遗忘了。苏逸那小狐狸再未露过面,既不说让他死也不说让他活。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犯了死罪但还未定为死刑的囚犯,天天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简直就是一种无休止的折磨,令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但是就在两个时辰前,丁晓武终于从生存还是毁灭这个无聊的哈姆雷特命题的桎梏中解脱出来。并非看破红尘大彻大悟,而是有别的东西把他的注意力和精神力都转移了过去。现在,他正瞪着一双牛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目光中红芒大盛,仿佛向外喷灼着熊熊火焰,在这么长时间内,他的眼皮几乎没眨过,但浑然觉不出一丝疲劳。对面的栅栏后边坐着另一个人,在两个时辰前被新关进来,尽管丁晓武看不清他的面孔,但肚子里这几日淤积的怒火却促使他依靠直觉,本能地将对方查得一清二楚。 旁边传来了男童康伢子的鼾声。这个孩子虽然年纪小,但却似乎有着比丁晓武更成熟的心智,或许他从小便久经风险,所以早对未来的生死祸福麻木了。他三分能吃,七分能睡,尽管吃的是馊饭臭菜,睡的是格得骨头痛得粗糙木板,但却始终满不在乎。现在,他自从吃完囚粮之后,便心满意足地倒头大睡,尽管年纪还小,呼噜声倒不小,几乎把丁晓武吵得患上神经衰弱症状。 有时候丁晓武也想起了石梦瑶,虽不知她现在何方,但渴望其平安无事。然而丁晓武却很快发现自己在进行自我欺骗,那日石梦瑶对自己毫不犹豫地无情抛弃,已经在他心中深深扎进了阴影,虽然他始终不愿承认。 丁晓武没有意识到了自己内心的一系列变化。过去他对人世间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可现在却开始植入了仇恨。他不懂为何自己以诚待人,却总是换来背叛和抛弃,也许自己原先那套和平年代的博爱哲学根本不适合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要想生存,必须硬下心肠改变自己的懦弱。 丁晓武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外面“哗啦哗啦”想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随着时间推移,这股声音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人的脚步声和鼻息声。 随着“铛”的一声脆响,最后一扇牢房大门被打开了。一道耀眼刺目的火光像剑一般直刺进来,把丁晓武照得睁不开眼,在黑暗中呆久了,他的眼睛已无法适应强烈的光芒照射。 但随后出现的那个人影却让他浑身一震,完全忘记了双目的灼痛。他不顾皮肉被铁链勒得生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位自己命运的主宰者。 尽管丁晓武内心对这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如果能从对方口中听到“你可以走了。”“你走吧。”这类话,他绝对会高兴地欣喜若狂,给对方一个最友好亲密的拥抱。不过他也意识到这很可能只是内心的一个奢望。倘若眼前这人真的要杀人灭口,以绝后患,那他绝对会在临死前爆发出最后的全部能量,即使被卸掉一条胳膊或一条腿,也要拼命抽出身来,像头凶猛的老虎一样扑上去,用头顶撞对方最柔软的小腹,用手臂紧紧扼住脖子,用牙齿撕裂皮肉。总之,即便难逃一死,也要拉上垫背,要想法设法和这个陷害自己的卑鄙小人同归于尽。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丁晓武的预料。只见那少年“苏逸”走到自己跟前,用低缓而友善的语调问道:“后生,你就是魏国使团的副领队,方雷方大人吗?” 对方这句话完全把丁晓武给问懵了。不是因为搞不懂对方为何要明知故问,而是因为这个声调绵软清脆,完全是一个女性的话音。而那个苏逸的口音丁晓武是清楚的,无论他怎样娘货,即便是个人妖,受声带所限制,也绝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装扮成那个小狐狸的模样?”丁晓武不是傻子,略一思索,立刻明白了眼前此人不是真正的苏逸。 “苏逸”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护卫打扮的人大咧咧说道:“方雷,我们是受人之托,来救你逃走。所以你不必多问,尽管跟着我们离开便是。” 丁晓武转过头去,上下瞅了瞅对方那张毫无表情的蜡黄脸,目露怀疑之色:“跟你们离开?为什么?你们既然不肯自报身份,那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 “嗨,热脸贴上冷屁股,你倒端起架子来了。反正我已经把话撂在这了,你爱信不信,想死就尽管留在这里好了,我们又不会求你离开。”那名黄脸护卫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嘴里不屑地嚷嚷道。 “我也没求你们救啊。”丁晓武见他说话尖酸刻薄,顿时心中也冒起了火,不客气地回应道:“不管是死是活,老子这条命都是自己的,你们几个咸吃萝卜瞎操什么淡心?再说,你们来历不明,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而且一个个斜头歪脑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老子凭什么要乖乖跟着你们走?” “你……”那名护卫显然被丁晓武阴损的话给激怒了,一个箭步冲过来劈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怒吼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敢出言不逊骂老娘?老娘先挖掉这张臭嘴,看你还敢血口喷人不?” 旁边另一名护卫见状,慌忙跑上前拦住道:“涵月姐,丁公子一向心直口快,他在这儿被关久了,对陌生人有所戒备也是人之常情,其实他并无什么恶意。”说完,他又转向丁晓武道:“公子,别介意我阿姐的刀子嘴豆腐心,其实我们的确是来救你……” “玉容!怎么是你?”这次不用对方作自我介绍,丁晓武单凭语音已经完全听了出来。他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位五大三粗,脸孔黑得像锅底的护卫,急问道:“你怎么这副装扮?又是如何混到船上来的?” 玉容道:“说来话长,我们出去后再讲,现在得抓紧时间把你跟旁边这个孩子安全救走。”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暗藏的小圆球,随即从中轻轻拉出一把精巧的袖珍铁锯,用麻利的动作把锁着丁晓武的铁链全部锯断。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五章 节外生枝 被锁了那么久,乍一获得自由,丁晓武不禁兴奋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他舒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回头看到康伢子也从睡梦中被惊醒,那个假苏逸正俯身用同样的锯子给他开锁。 “恩公,请您稍等我一下,在下去处理一桩私事。”丁晓武冲那假苏逸一抱拳,旋即不等几人反应过来,便一纵身向对面锁着的那个人冲了过去。 对面那个被绑着的花白胡子老者一直眼睛半睁半闭地打瞌睡,似乎觉得眼前一切与己无干,因此毫无兴趣。猛地看到那位虎视眈眈瞪着自己的彪形大汉猝然失去了束缚,好比一头逃出牢笼的猛兽,张牙舞爪向自己扑了过来,立时变了脸色。但他的手脚被捆缚着,来不及有所动作,便被丁晓武飞起一脚踹了个正着,顿时痛得汗如雨下,身体也蜷缩成一团。 “姓薛的,老子好心救你命,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三番两次害我?”丁晓武咬牙切齿,一边怒声喝骂,一边对着地上的薛超拳打脚踢,把这些时日来忍受的委屈、惊吓、悲痛、愤恨一股脑全发泄出来。 “喂喂喂……你吃错药了?发什么神经!”黄脸护卫被丁晓武的突然举动搞得张口错愕,继而赶忙奔过来拦阻道,“他和你一样,都是祖约抓来的苦命人,又没招你惹你,犯得着这么歇斯底里折磨人家吗?” “让开!这是我和他的恩怨,没你的事!”丁晓武双眼红得像要往外喷火,一只手拨开那黄脸护卫,另一只手揪起地上的薛超,掐着他的脖颈,将其重重地撞在墙上按住,厉声道:“死老头!说,我的阿瑶现在在哪?说出来,老子兴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如果不说,老子就把你这堆老骨头一寸一寸掰断。” “嗨!你要发疯到外面疯去,当着老娘的面,不许造次!”黄脸护卫抓住对方的手臂想要拉开,不料丁晓武力大如牛,自己使上了十分力,竟无法将其挪动分毫。 “好啊,还跟老娘较上劲了,看来不动真格的不行了。”黄脸护卫一把抓扣住对方手腕,正要使用擒拿格斗术将其制服,忽听耳边传来一声大叫:“别伤我爷爷!”愕然回头看时,只见师姐救下的那么男童竟矮身滚到了丁晓武身边,随即伸开瘦弱的双臂,死死抱住了那条猛汉的小腿。 “丁大哥,我爷爷也是迫不得已,求你别伤害他。”康伢子苦苦哀求道,“他年纪大身体弱,经不住你的三拳两脚,你有火气就尽管朝我发吧。” 丁晓武看着脚下哭拜的康伢子,想起和他一起患难与共的这些天,心中不忍。他咬了咬牙,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薛超正憋得满脸通红,气若游丝之际,猛然间压迫消失,气流畅通,顿时长长舒了口气,旋即剧烈咳嗦起来。 “丁……丁壮士,”薛超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结结巴巴道:“石姑娘……她现在很好,你……不必为她担心。” “我要知道她现在何处。”丁晓武面罩严霜,语音冰寒。 “她……如今在教坊司乐府,托庇于东山先生谢安大人的翼下。” “什么?她怎么会在那儿?”丁晓武立时瞠目结舌,惊得下巴差点脱臼,“先前我们修改花名册,想方设法让其隐姓埋名,就是为了让她彻底脱离教坊司,为何最后阿瑶还是进了那个火坑?”他呆立半晌,继而再次横眉立目,揪住薛超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狂吼道:“说,是不是你把她送进去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意欲如何?” “好啦!你个神经病闹够没有?”黄脸护卫伸出手指,朝着丁晓武膻中穴猛力一戳,后者顿时浑身一麻,力量如潮水般退却,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有什么事,要找什么人,等出去以后再说成不成?在这里一个劲穷嚷嚷,想把附近的看守都招来吗?”黄脸护卫狠狠地瞪了丁晓武一眼,随后拉着他的手臂倒拖着让其远离薛超。 丁晓武一想不错,不管怎样,人家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救自己,总是处于一番美意,怎能因一时冲动而辜负?那样太不通人情了。想到这儿,他瞪起双眸,两道寒意森森的凶光直射薛超,口中低声警告道:“死老头,出去以后你必须立刻带我去找她,否则的话,我会让你一辈子生不如死。” “苏逸”上前割断薛超身上的绳索,又取出预先准备的三套备用衣服为丁晓武等人换上,将其打扮成船上水兵模样,一行人随即离开船底囚牢,顺着原路回到了甲板上。 “跟着我走快点,只要进了方才来时的货舱,把另外两个牛皮囊扎成皮筏子,再加上有那位苏公子做人质,就可以平安离开这儿。”黄脸护卫对众人低声吩咐道。 “咦,怪事。”“苏逸”微微皱了皱眉,质疑道:“刚才我们来时还见到底下舱房里有不少警卫看守,原本担心会惊动他们,谁知咱们进进出出这许久,发出那么多动静,那些人竟然充耳不闻,仿佛失踪了一般。” “这不必奇怪。”玉容道,“东山先生早就想对付祖约,故而预先在他的军队中安插了细作。今日可能预先传递了讯息,故而有人暗中襄助。” 几人不再言语,继续沿路前行。路上再次遇上一些巡夜的兵丁,但他们见到是“苏公子”出来散步,仅是随口打了声招呼,其他不敢多问。因此路上还算顺利。 但是随后,刚刚路过楼下一间舱房时,却忽听到背后一个沉静但威严的声音破空传来,“逸儿,这么晚了,你不去歇息,还在外面溜达什么?” 众人闻言,均是悚然一惊。大家都听出来了,敢用这种口吻对“苏公子”说话的,除了他老子,不可能有别人。 “父亲。”假苏逸回过头来,看着探在窗口边的苏峻,镇定说道,“孩儿想到明天的战事可能会更加激烈,担心今晚船上众军的士气,故而起身四处巡视一番,兼之对将士们抚慰激励,父亲不必挂怀,先自安歇吧。” “嗯,大战之前确实不宜松懈,你有这番心思最好。”苏峻满意地点点头,旋即说的一句话却让已经松了口气的冒牌货们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好为父也没有瞌睡,你进来陪陪老夫,咱们父子俩借此机会好好商讨一番今后的规划。” 假苏逸屏气敛声,虽然尽量克制着紧张情绪,手指尖却还是忍不住抖动起来。忽然手心被人轻轻一握,随后听到刘涵月细如蚊蚋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师姐不必担心,跟进去随便跟他寒暄几句,反正是有问必答见机行事,倘若纸真包不住火了,你就当场把那老家伙拿下,咱们手里正好多个人质,看谁敢阻拦。” 假苏逸向对方悄悄递了个眼神,示意明白,随后信步向前,走进了苏峻的舱房。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六章 调虎离山 两人在房中不过攀谈了几句,假苏逸便又走了出来,随后朝几人招招手,大家不明就里,只得继续向船后前行。 等远离了苏峻座舱后,“黄脸护卫”刘涵月迫不及待地凑上来问道:“师姐,那老家伙跟你说了些什么啊?” “那苏峻说他的夫人,也就是苏逸母亲的四十寿诞快到了,问我有没有准备好给母亲的寿礼?我回答说孩儿受养育大恩,时刻不忘孝道,因此早已备好了丰厚的寿礼,到时候必将母亲的寿诞办得风风光光。他听完后勉励嘉奖了一番,然后就放我出来了。” 刘涵月听罢,两道柳叶眉锁在了一起,还未答话。旁边玉容先自叫起来:“哎呀不好,我听栾提大叔曾说过,苏峻的原配夫人早亡,他后来又娶了几房姨太太。却不知道那苏逸是死去的大夫人生的,还是几位姨太太当中的某人生的。” “啊,有这种事?”化装成苏逸的中年妇人也惊叫起来,“倘若碰巧是那死去的大夫人的儿子,那咱们不是全都穿帮露馅了?” “师姐、玉容,你们先别着急,事情并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刘涵月一边安慰着二人,一边脑筋急转,但越是心急,却越发觉大脑混沌成了一锅浆糊,犹豫再三后,竟然连一个应对的好法子也想不出。最后,她索性也不去想了,横下心来道:“没关系,咱们以不变应万变。(..info)这船上大多是祖约的兵,苏峻手下侍卫少。即便他已确知咱们是假冒的,想要派兵对付,也需要花些工夫去向祖约述说,以及唤醒那些熟睡的兵丁,所以咱们还有时间赶去舱房。事不宜迟,赶紧快走。” 说完,她刚要迈步前行,却发现面前人影一闪,丁晓武拦住了去路。 “嗨,黄脸婆(刘涵月方才心急,说话忘了掩饰,现出了女声,所以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性别),你作为救援行动的主导,怎么脑子却笨得像猪啊?那姓苏的老贼早已看清了咱们的去向,你既然知晓身份已暴露,却还不假思索地依照原定路线前进,这不是自投罗网,把脑袋往敌人刀子底下伸吗?” “你..”当丁晓武甫一开口,刘涵月听到那女人最厌恶的三字称号时,便气得花枝乱颤。她虽有些男人婆性情,但自恃年轻貌美,对自己的容颜还是很在乎的。现在却被一个男人当众羞辱,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人老珠黄、年老色衰被丈夫任意抛甩的弃妇,如何能不火冒三丈?当下她额头上青筋暴凸,双手“咯咯”捏成拳头,正准备狠狠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时,师姐却闪身而出,及时制止了她。 “方公子,我这师妹性情鲁莽,请多包涵。”中年妇人抱拳施礼道,“你有什么好主意,还请不吝赐教。” 丁晓武点点头,说道:“诚如这位黄..这位姑娘所说,大部分敌人都在睡觉,苏峻若想动员兵丁抓捕我们,不可能一蹴而就。他最有可能的实行的办法是看准咱们的行动路线,将所有巡夜和宿卫的兵士集中起来,在暗处设伏,准备守株待兔。所以我们不能被其牵着鼻子走,最好还是原路退回去,回到咱们来时的舱底囚房,那里暗道狭窄且繁复,转圜余地较大,正好供咱们严防死守,应对敌人攻击。” “胡说八道。”刘涵月嘴巴一撇,冷哼道:“贫嘴男,你笑话我是自投罗网,老娘看你拽拽的样子,还当有什么妙招呢,却原来也是吃剩饭长大的-尽是堆馊主意。你让我们统统跑回牢房去,那里可是进去出不来的绝地死路。咱们一头扎进去,岂不是画地为牢、让人家来个瓮中捉鳖吗? “这位大姐,您若觉得在下方法不妥,就请尽管留在此处,抑或不怕累死,也可直接跳入水中,从已经涨潮的湍急江面上,冒着被冲撞上礁石的危险游个二三里到对岸。反正我不是大姐这样打不坏淹不死的神人,只想保住一条性命。既然明白已经逃不出去,那就索性不逃,来个出其不意,先找个立足之所安身,至少能暂时立于不败之地。” 刘涵月被对方一阵抢白,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回骂,却听中年妇人劝道:“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你俩还有心思斗口?师妹,我看还是听方公子的吧,你曾跟我提过他在草帽山和马匪斗智斗勇,借机脱困的事,所以我想方公子在智谋计略上是不差的,至少比咱们要强十数倍,所以听他的应该没错。” 刘涵月细想也觉有理,现在毕竟不是闹情绪的时候,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当下返身调头,跟着大伙一起沿原路向后跑去。刚刚没跑几步,众人忽然听到一阵凄厉的号角声在夜空中尖锐地响了起来,这是舰桥上召集队伍的集结号。丁晓武登时浑身一震,失口叫道:“不好,有人在暗中监视。他们本不想打草惊蛇,但一见咱们调转了方向,计划落空,因此不得不狗急跳墙,把所有喽啰全都召唤出来堵咱们。” 果不其然,随着声响如潮水般钻入各个舱房,本来睡得正沉的水兵们如打鸡血般纷纷从吊床上弹了起来。须臾之间,便有一大群祖家军士兵涌上了甲板,虽然衣不蔽体却个个荷刀执枪,堵在了丁晓武等人的去路上。 刘涵月从后面奔上来,低声埋怨道:“贫嘴男,都怪你瞎出馊主意,搞得现在弄巧成拙,如今咱们该怎么办?” 丁晓武回应道:“没事,这些应声虫虽然被警讯召来,但都未接收过军令,所以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咱们不必着慌,就像没事人一样走过去,看他们敢把我们怎么样。” 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那些兵丁见丁晓武等人也都穿着祖家军制服,中间还夹着一位身份高贵的“苏公子”,显然并非敌人夜袭,因此一个个不明就里,全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丁晓武见状灵机一动。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冲着兵丁们大喝道:“各位兄弟,你们都还傻站在原地干吗?船尾处混进来不少官兵奸细,正欲强闯副帅和苏将军的舱房,侍卫们正在苦苦支撑。苏公子特请弟兄们赶紧过去搭救,先到者重重有赏,来迟者重重受罚,大家伙务必抓紧时间行动,切莫让奸细的阴谋得逞,否则咱们所有人都都得完蛋了。” 众兵丁见他说的有鼻子有眼,不似做伪,又见“苏公子”也在那里跟着指手画脚地大喊,与身边护卫一个论调,于是再不疑有他,纷纷呼喊着向船尾处涌去。 等他们走完让开通道后,丁晓武等人便悄悄沿路返回,在预定地点掀开甲板上的暗门,随后闪身钻进了船底舱室。 第二十七章 自投罗网 从各船舱中先后跑出来的兵士们仍在源源不断地跟着大队人马涌向船尾,所有人都没有停下来认真想想这么做是对是错。忽听前方一声暴怒的喝叫:“站住!都给我站住!你们不去拦奸细钦犯,都挤到这里来做什么?” 几名带兵的队正见来者是主公祖约,慌忙上前抱拳行礼,把原委说了一遍。祖约听罢,直气得七窍生烟,怒骂道:“你们几个难道自己没脑子啊,跟着某家出道不是一年两年了,怎么如此轻易地中了对方这蹩脚的调虎离山之计?那个苏公子明明是奸细假扮的,真正的苏公子在这里呢。” 几名侍卫搀着一个人从后面走了上来,这人面色惨白、有气无力,头顶还缠着纱布。兵士们一见,顿时惊得呆住了,心中均是一片茫然:怎么又冒出来个苏逸?刚才那个又是何人? 苏逸是在货舱角落里被发现的,他还未从刚才那重重一击中彻底醒过来,头脑一直昏昏沉沉,但他一见祖约,立刻来了精神,当即喘息不定地开口道:“祖叔……那些个官兵派来的细作……来此是为了劫夺钦犯,千万……不要让他们得逞。” “贤侄放心,这些下流胚既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偷摸摸来某家的船上抢人,那就让他们个个有来无回。”祖约冷冷地哼了一声,回头问属下道:“你们有谁看到奸细去了哪里?某家的船自己最清楚,我不信他们会施展障眼法钻到墙缝里去。” 一名小兵上前答道:“回副帅的话,小人方才看到苏公子……啊不,那个假冒苏公子的细作带着手下,往船头楼底处跑去了。” “哦?”祖约闻言一愣,随即嘲笑道:“这班家伙是想逃回底舱牢房中去啊,他们也太蠢了,哪里不好去,偏偏要往死胡同里钻,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反倒行。” 说完,他目光一冷,对一众部下咬牙切齿地传令道:“船上的所有人马听令,立刻前去船头,封锁住船底牢房入口,某家要来了瓮中捉鳖,将所有细作生擒活捉,然后全部碎尸万段。” 不一会儿,兵士们已经聚集在了角楼下方,通往船舱底部牢房的暗道一共有两条,入口全部被打了开来,一名身形矫健的卒长带着麾下最强悍凶猛的两名什长和数十名兵丁,沿着通道阶梯当先爬了下去。 他们本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熟门熟路,要抓几个人可谓易如反掌,所以连火把也未点,便放心大胆地一路向下。谁想刚刚爬到第二层舱房处,还未打开里面的一扇暗门,黑暗中突然交替着窜出两道夺目的白芒,如电闪风卷、毒蛇炫舞,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兵士当场斩劈成了数段。一时间血光漫天,碎尸横飞,向后面的人兜头泼撒过去。 后排的兵士们在黑暗中辨不清前方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前方那撕巾裂帛的声响和浇过来满头满脸的黏糊糊物质唬得心惊胆战。待控制住抖抖索索的双手,终于点亮了火折时,眼前出现了两具血肉模糊的碎尸,死相极其恐怖,仿佛经过了地狱中夜叉的千百次蹂躏。 前方的木门仍紧紧关闭,无人再敢上前哪怕是轻轻推一下。一名什长见状,气得狠狠骂道:“都是些废物,副帅平日难道都是白养你们的?看老子亲自示范。”说完,他握紧手中刀柄,身体猛然一纵,霍地撞开木门,当先闯了进去。 他还未站稳脚跟,就见面前突然闪出一个黑衣人,身形虽不高大,却像豹子一般敏捷。只见她手握两把长刀,一前一后护住身体要害,脚下却如旋风腾云,片刻间已逼到自己跟前。什长大骇之下,不及细想赶紧举刀相迎。电光火石之间,金铁交鸣声几乎震破耳膜,什长用尽吃奶的力气挥出一个刀圈后,却见对面那黑衣人已如鬼魅般飘到了一丈开外。他想要追上去补砍几刀,忽觉体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冷汗随即如泉水般涌出。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自己的胸口不知怎的已经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可怖伤口,从脖颈下方一直到小腹,深及肋骨,鲜血正在汩汩外溢。他甚至能看到自己那颗裸露出来的心脏正在急剧地跳动。 恐惧之下,什长本能地想要后退,不料刚一迈腿,腹中便传出啪嗒一声,自己的肠子竟然从豁开的肚子中滚了出来,就像一堆失去支架的橡胶管,接连掉在地上,一片狼藉。什长眼见自己活不了了,不禁悲从心来,放声惨叫。凄厉的叫声回荡在船舱里,把他身后的部下们登时唬得三魂掉了气魄,一个忙不迭地向后疾退。 但还未走出两步,就见眼前黑影一晃,劲风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寒光闪电般掠过头顶,高举的火把立刻被生生削成了两段,火焰坠落于地,随即烟消熄灭。 火光遽灭,通道内立时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众人目不见物,个个吓得骨寒毛竖,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就见方才那两道冷色锋芒乍然重现,云飞电舞,在黑暗中交织成两道忽闪忽明的绵密光网,速度快得令人无法想象。光影过处,浓浓的血雾激溅而起,弥漫飘浮于空中,恍若风卷雨骤,星坠银河。 尽管祖家军这边有数十人,但通道空间狭窄异常,大部分地段都无法容纳两人并排前行。所以面对着敌方区区一个人,众多水兵你拥我挤,磕磕绊绊无法伸展,反而不如对方敏捷机动,如灵猫般东窜西跳。片刻之间,就要两人被削去了脑袋,还有多人受伤倒地,被数十只大脚踩来踩去,惨叫声如鬼哭狼嚎。 众人持刀还击,可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方位,只觉面前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如大网一般把自己死死缠住,挣脱不得。大骇之下,所有人本能地把手中钢刀上下左右快速舞动,借以护住全身,结果非但没有伤到敌人分毫,反而自相砍伐,又伤了好几个同伴。 不过伤亡人数一多,通道反而不再那么拥挤了。众兵丁见状如蒙大赦,赶紧借着畅通的后路且战且退,狼狈不堪地退回到了上层船舱内,随后紧闭上舱门并搬箱抬柜死死顶住入口,再也不敢露一点头。他们这一逃,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兵可就惨了,一个个都被黑衣人毫不留情地封喉抹颈,全部横死于通道之内。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八章 庐山真面 下层舱房内,丁晓武手提一根从角落中找到的长矛,一边来回踱步,一边仔细倾听着上方的动静。耳听得喊杀声、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络绎不绝地传来,他实在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几次想要冲上去助战,却全被玉容死死劝住。 “公子,你放一百个心吧。”玉容露出迷人的微笑,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家涵月姐和她的师姐浣溪夫人武功超绝盖世,对付那几个小毛贼,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公子无须牵肠挂肚,在这里安心坐好等消息就行。” “我又不是担心她俩。”丁晓武嘟嘟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八尺高的汉子,却让两个女人来保护,觉得……脸上实在挂不住。” “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玉容却把小嘴一撇,有些不忿地说道,“公子平日里不是最讲那个什么男女平等吗?还说妇女能顶半边天,谁说女子不如儿男?这些,梦瑶妹妹跟我在一起时经常提到的,还以此夸赞公子雅量高致,非比寻常俗辈。我也当公子真个是开明通达的君子,想不到却也是嘴上说说哄哄人而已,骨子里仍是个信奉男尊女卑的大男子主义者。” 听到石梦瑶的名字,丁晓武再次感到了一阵怅茫。他转头瞧向玉容,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好奇地盯着她左看右看。 玉容被他瞧得有些心里发毛,粉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公子,奴婢有什么地方不对吗?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人家?”玉容局促地问道。 丁晓武意识到失态,连忙轻咳一声道:“我心中的确存着很多疑问,那个黄脸……那个你嘴里的涵月姐跟那位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她俩为何要平白无故救我?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你是过去伺候我的丫鬟,为何又会认识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你们事事都瞒着我,到底又在掩饰些什么?” 玉容被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丁晓武见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心中更加疑窦丛生,正要再次开口追问,忽见舱门被人“咣”地一声推开,一个满身血污、活像地府罗刹的黑衣蒙面人大踏着脚步闯了进来。 那人虎虎地把手中两把柳叶长刀往桌案上一搁,接着拉开挂在嘴角的蒙面巾,顿时犹如春风送暖,宜人的丽色让灰扑扑的房间立刻显得蓬荜生辉,就连她身上脸上那一条条横七竖八交织错落的斑斑血迹,望去也不再显得狰狞可怖,反而如鲜艳锦簇的丹花红叶,格外的娇艳夺目。 那女子又摘下了头套,下意识得摇了摇疲惫的头颈,引得头顶上那片犹如黑色瀑布般的美丽长发飘逸如飞,带起了一根根光滑柔亮的乌丝,恍若晨曦初绽、丝影婆娑,令人不胜心驰神往。 女子秋波流转,不经意地朝这边瞅了瞅,突然柳眉倒竖,凤目圆睁,随即右手一挥,那把刚刚被放入鞘中的长刀瞬间又重新亮出了锋刃。丁晓武心中一震,还未从遐想中惊醒,就觉脖颈一凉,森冷的冰刃已经贴了上来。 “小**看够了没有?”那女子厉声呵斥道,“没想到你不但爱耍贫嘴,而且还暗藏着一颗淫心色胆,老娘让你看了吗?若再敢摆出这副色狼嘴脸,不三不四地色迷心窍,当心老娘废了你这对招子,叫你一辈子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听到这个声音,丁晓武立时醒悟道:“原来你就是刚才那个爱跟人拌嘴的黄脸……护卫啊。咳咳……想不到姑娘竟是如此的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好似出凡脱尘的瑶池仙子。方才是小生无礼,唐突佳人,还请姑娘莫要动怒,小生在此赔罪。” 这些话也并非丁晓武刻意逢迎,当他看到一位不输于自己所见过的石梦瑶、刘嫣等极品美女的俏丽妹子站在自己身畔时,一股崇拜激赏之情的确油然而生。果然,女人都架不住甜言蜜语的攻势,那女子听到对方赞自己美貌,又见其变得一脸卑躬屈膝,不再有刚才的半点倨傲,心中的恼怒顿时褪去了大半。 见到对方脸色趋缓,并收回了长刀,丁晓武松了口气,又深深一揖问道:“敢问姑娘芳名,来自何处?为什么要来此相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又为何要黑衣蒙面乔装改扮,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我姓刘名涵月,来自草原匈奴部落。”刘涵月像个男人一样将双手交叉到胸前,摆出一副洒脱不羁的样子。“我是受人之托来救你出去的,至于详情如何,一者说来话长,现在没时间细讲,二者我的主家不许我透露太多消息,所以一切均无可奉告。” 丁晓武一听,不禁皱了皱眉头,这算答话?除了报个名字,其他一概都没讲。他沉默片刻,又没话找话地问道:“刘姑娘的师姐阻击敌人迟迟未回,想必是遇到了些许麻烦,姑娘不去帮她一下吗?” “不必。”刘涵月淡然道:“我师姐武艺在我之上,我杀个吧草包都不废吹灰之力,她又能遇到什么麻烦?她是吃斋修道的居士,心怀慈悲,所以行事才会心慈手软多有顾忌。咱们多等一下好了,也让老娘趁机歇歇脚力。” 丁晓武心想,那位师姐是否真像你说的那样慈悲为怀,老子并没亲见,但她比你通情达理倒是真的,说出话来让人舒坦。如果她也像你一样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爆,那老子应付起来可就太痛苦了,随时可能会一语不合就被稀里糊涂砍了脑袋。 刘涵月见对方目光中闪现出几分轻蔑,显然对自己的话很是不屑,不禁气往上冲,心中已冷却的怒火又被重新点燃,刚要发作时,却听侧门传来嘎吱一响,随后一片衣袂白影如轻烟般飘然而入。 刘涵月和玉容一见来者,连忙迎了上去。刘涵月翘了翘小嘴,嘟囔道:“师姐是不是又在表现自己的菩萨心肠,不肯多杀妄杀,所以才耽误了那么长时间?” “你这妮子就知道埋汰师姐。”中年妇人一边收起血淋淋的长剑,一边微笑道,“你当师姐我心存仁念潜心修道是说着完的吗?那些人虽然助纣为虐,但也是奉命行事,罪不在他们。所以我没有杀他们一人,只是将其统统削去一条臂膀,放回了上层甲板。” 丁晓武在旁只听得毛骨悚然。“我滴神啊,这就是所谓的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如此把人折磨得死不死活不活,还不如一刀直接捅了来得痛快。这两个女人明明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还假惺惺把自己讲得那么无辜,真是让人不知如何形容他俩的蛇蝎心肠。”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二十九章 了如指掌 他只顾想着心事,而那三个女子则在一旁叽叽喳喳旁若无人地闲聊,似乎都因一场小胜便浑然忘记了依然身处险境。[..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听角落中响起一个苍老而惶急的声音:“都别说话,仔细听!” 众人转头凝望,发现原本蜷在角落里的薛超老头已经踩着凳子高高站起,并把一只耳朵紧贴在上层天花板底,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丁晓武也听到舱壁上方隐约传来一些细小的声响动静,他身材高大,稍微一掂脚便触到了天花板,但这时那声音已经越来越大,“咣咣当当“响个不停,中间还夹着木头断开碎裂的咔嚓声,不用把脸贴上去已经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贼人又开始沿着通道攻进攻了。而且这次来的人块头着实不小,否则脚步不会那么重,连木地板都踩断了。”丁晓武扭头向众人扫视了一眼,脸上露出忧急的神色。 刘涵月不屑地回敬了他一个白眼,当先叫道:“就算来一头大象又能怎样?一样抵不住老娘的快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这帮鼠辈巴巴地又来送死,那姑奶奶今日便大开杀戒,叫他们个个有来无回!” 说完,她抽出柳叶长刀,又飞起一脚踢开舱门,闪身就要向外冲去。 “等等!”薛超急叫了一声,接着沉声道:“贼人并没有攻进来,他们是在动手拆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什么?拆船?他们难道不要命了?”丁晓武先是一怔,随即急道,“江口的潮水已经开始往老灌河这边涌过来了,船一旦被毁,所有的人都要被湍急的水流冲走,到时候生死难料。为了抓咱们这几个人,就不惜赔上百余名部下、包括苏、祖二贼自己的性命,难道他们个个都被驴踢成脑残了吗?” “不,船不会沉。”薛超摇头道:“他们没有破坏外壁和龙骨,仅仅拆掉中间的分隔区域,也就是那堆扑朔迷离的通道船舱,所以对船的安全性没有影响。”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糟了。本来可以依托外面的层层迷宫打怪,现在一旦失去了屏障,几百号人便会蜂拥而下。好虎不敌群狼,那时除非能用修改器调出无数条命,并统统就地满血回复,否则根本对付不了。” 敌人没跟自己兜圈子,而是直接硬来,蛮打蛮干。这让丁晓武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片刻,把征询的目光转向刘涵月等三人。 但那三个女子显然都是有勇无谋之辈,打架动武是一把好手,轮到出谋划策,却比丁晓武还要茫然,一个个圆睁着水汪汪的双瞳凤目,面面相觑只顾傻傻地发愣。 丁晓武无奈地转过脸,心想老天真爱捉弄人,明明弄来三个大美女帮自己,还是黄蓉的姿色配傻姑的智商,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看来什么事还都得自己拿主意。.info他正在挖空心思地苦思冥想,忽然听到薛超再次开口道:“不管贼人拆不拆船,呆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难道说上面人不攻下来,咱们就一直安静地留在船底,最后跟着贼人回他们的历阳老巢?” 丁晓武灵机一动,脱口道:“他们不是不敢动龙骨外壁吗,咱们就直接到船底去。若这班龟孙还敢强拆,咱们就跟着把船底也一起拆掉,到时候船毁人亡,大家同归于尽,一起去见龙王,看看到底谁怕谁。” 薛超摇头道:“玉石俱焚,不是好主意。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既然同舟,那即便无法共济,也不能毁船自寻死路。” 刘涵月道:“船尾的底层货舱内有我们来时泅渡用的皮囊,但现在从甲板上过去的路已经被封住了。老人家,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穿越船底到达尾部货舱吗?” 薛超仍然摇头:“船底没有纵向贯通的直道,龙骨两侧密布着舷侧舭骨和肋格板,都是船体的主要支撑构件,坚固厚实。且不说极难在其中开凿出一条直达船尾的道路,即便真的打通了,船也会当场散架解体,恐怕咱们还没有坐上那些救生皮囊,就跟着大船一起沉入水底了。” “那。难道咱们真的无路可逃了?”丁晓武心急如焚地问道。呆在牢房周围依势固守、静观其变本是他出的主意,如果最后发觉竟是一条死胡同,那自己岂不是害人不浅? 薛超没说话,而是站起身来,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在天花板顶上一点点仔细摸索起来。 上面木料被劈裂的响声越来越急促,薛超却是不紧不慢,仍旧从事着令人错愕的奇怪举动。丁晓武实在按捺不住,呵斥道:“喂,老头子,时间不等人,你若有主意就快点讲出来,别在那儿磨磨蹭蹭故弄玄虚,那房顶不是你婆娘,你再怎么东摸西摸也不能让自个高潮,还是赶紧干正事吧。” 此言一出,薛超尚无所反应,旁边的三个女人却先自羞红了脸。刘涵月更是气不打一处出,刚想出言责备对方无耻下流,猛听得薛超狂喜地叫了起来:“在这儿,没有挪位,果然还在这儿。” 众人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询问,却见薛超丢下火把,两手用力托着天花板向上使劲一顶,只听“噶吱吱”一阵刺耳的响声掠过,一扇秘门被掀了开来,旋即出现了一道黑沉沉的上人出口。 “这是?”未等丁晓武开口,薛超便抢先解释道:“舱底没有通道,但不等于船中间也没有,在船舷两侧的甲板下面,就有两间直达船尾的狭窄长屋,分为上下二层。它们是五联座划桨手们用来操桨驾船的场所。我们可以通过那条线路前往船尾货舱。但因为船头的舱房是关押犯人的牢狱,和划桨手操作间有数道密闭铁门隔离,无法直接进入,所以须要设法爬到甲板下第一层舱房的警卫室,再从那里钻进操桨间。而眼前这道入口,就是从牢房进入上部杂物间的秘密通道。进去之后,再经过厨房和屠宰处,便能顺利到达警卫室了。” 听到薛超那头头是道、无可辩驳的专家解说,众人不禁膛目结舌。丁晓武吃惊地问道:“老头,你原先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何会对这艘船的构造组成如此熟悉?” 薛超微微一笑:“以前老夫曾到江北的造船作坊帮闲打杂,偶然看到过造船工匠绘的图样。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所以对这种楼船的内部样式略知一二。” 看到丁晓武怀疑的目光,他又补充了一句:“老夫一直都是个无正当营生的闲汉,为了生计,不得不到处打零工,因此见多识广,凡事都懂得那么一点。” 丁晓武虽仍然将信将疑,但明白现在无暇深究,赶快想办法离开才是正题。不然等一会儿上边的甲板都被拆得精光,自己一行人的秘密活动将全部暴露在敌人面前,那时即便插上翅膀也飞不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章 寻路脱困 想到这里,他二话不说,先拉上薛超,把他抱起来塞进上人口,然后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其余三个女子和康伢子也纷纷鱼贯而入,令人惊奇的是,那上人孔道的孔壁上有很多凹进去的小窝,自下而上成两行交错分布,踩着它们可以毫不费力地一路攀爬向上,仿佛就是为专门供人攀登之用而设置的。 一行人走不多远,便到了通道顶部。薛超照例使劲一顶,把上面松动的隔板打开,进入一处装有烟囱灶台及案板的宽阔舱房,看来就是他先前所说的厨房间了。 这里已经接近顶层甲板了,因此拆卸木料的声音越来越响,但响声反倒掩盖了几人行走发出来的动静。忽然间,角落里竟然传来一声声“嘎嘎”的奇怪叫声,众人正在诧异,忽听厨房舱门被人“咣”地一声推了开来,接着跑进来一名厨子打扮的矮胖男人,一边到处掀台子翻柜子,一边气喘吁吁地叫道:“臭鸭子死鸭子躲哪里去了?老子叫你跑,叫你再乱折腾,今天若是抓住你,非得把你活活丢进开水锅炖汤不可。” 很快,他就在墙角发现了目标,顿时喜滋滋地把那只鸭子揪住拎了起来。“嘿嘿,臭鸭子,这回你可逃不掉了吧,老子汤烧开了,蘑菇也泡好了,就等着你下锅……” 矮胖子得意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他大张着嘴巴,吃惊地望着眼前陡然间冒出来的一个体态丰盈、貌若桃花的美娇娘,顿时呼吸急促,一双鼓鼓的金鱼眼瞪得溜圆。 刘涵月挺胸抬腰,站在那矮胖子对面。她看到对方一直目不转睛地痴痴盯着自己,立时急中生智,脸上浅浅一笑,露出一对萌萌的酒窝,接着迈开两条玉腿,步履轻盈、姗姗摇曳着凑了上去,温润地说道:“这位阿哥,你是不是要炖鸭汤啊?奴家已经好久没尝到肉味了,烧好后能不能赏一口给奴家过过嘴瘾?到时候奴家一定会好好报答阿哥。” 矮胖子被她那杏眼托腮的样子勾得双目发直,更被其甜腻如蜂蜜的嗲声嗲气引得骨酥肉化。“小娘子不必客气。”他伸手抹掉淌出来的鼻血,咧开蛤蟆嘴“呵呵”笑道,“大哥我炖的鸭汤天下第一,味道比王母娘娘蟠桃宴上摆的凤髓龙肝还要鲜美,除此之外,我那还有白切肉、炖肘子,烧得是又香又糯,保证让你一饱口福。吃完了,你可不要食言哦……” 矮胖子话未说完,突见对方手臂一扬,袖口处凛然跃出一道寒光,如流星飞箭,直向自己的面门激射过来。他脸色骤然生变,想要大叫,却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同时两条腿也仿佛被人硬生生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抬不动。 瞬息之间,刘涵月的匕首即将扎入矮胖子的面门,忽见他背后闪出一个高大黑影,以更快的速度一把将他抱起,抽身退到了旁边。(..info)矮胖子这才喷出一股凉气,刚要叫喊,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捂住了嘴。 刘涵月一剑刺空,气得粉面带煞,狠狠地瞪着丁晓武,刚要河东狮吼,却还来不及发声,就见对方迅速将手指伸到嘴巴轻轻做了个“嘘”的动作。 厨房舱外响起了一群人急促的喊叫声:“我说陈胖子,你把那只鸭子逮住了没有,若实在逮不住就别管了,马上出来吧。” 矮胖子被捂着嘴巴无法回答,只得伸头缩脑巴巴地看着丁晓武。后者早已从玉容手中接过腰刀,架在了矮胖子的勃颈上。 “你给我马上用言语把门外的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诱进来,我说你喊,一个字也不能错。否则,老子现在就为被你炖汤的那些鸭子报仇雪恨。”丁晓武脸色铁青,用一种不寒而栗的语音向对方低声吩咐。 矮胖子被松开了嘴巴。他已被下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还敢大声嚷嚷,只是低声哀求道:“这位爷……爷爷奶奶们饶命,小人只是船上一个做饭的,平生未杀过一个人,您千万别杀我。” “你放心,小爷我杀人虽多,但绝不滥害人命,只要你乖乖听话吗,我保证让你平平安安幸福一世。” 矮胖子得到了丁晓武的保证,于是定了定心,冲着门外叫喊道:“你们放心,我马上就出来,耽误不了正事,可恨那鸭子实在狡猾,钻东钻西一刻不得消停。但它毕竟是正宗的巢湖鸭,肉多油满,苏大将军平日里最喜欢吃了,就这么白白丟了实在太可惜,你们也进来帮我找找吧。” “嗨,你可真够麻烦的,不就是一只鸭子吗?干嘛这么较真?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正在紧锣密鼓地拆船,听说光承重的架子就拿掉了好几根,这里随时都可能塌方,为了一只鸭子,哪怕是山珍海味,也不必因此丢了性命。”门外众人似乎很不耐烦,但一想到主帅苏峻爱喝鸭汤,因此尽管不太情愿,最后还是推推搡搡着走了进来。 厨房里黑漆漆没有亮光,几名兵丁一边埋怨着陈胖子太懒连灯都不点,一边七手八脚地从怀里掏火折。突然间眼前一亮,几道白光炫舞飞流,如鹰隼的尖喙利爪,迅疾划破了面前的沉沉黑幕。站在前面的三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破空而来的利刃砍开了胸腔肚腹,殷红的鲜血像喷泉般狂飚而出。 后面的兵丁浑没想到厨房里竟会突然杀出一拨敌人,顿时吓得头皮都炸开了,他们一边呼喊着一边拔刀相迎。但腰刀还未出鞘,便觉脖颈一凉,紧接着头颅骤然变轻,犹如断线风筝般飘飘飞起,天旋地转,在最后的意识失去之前,他们借助微弱的亮光低眼瞧去,正瞅见自己的无头腔子软软地瘫痪在地。 丁晓武见自己还未及出手,刘涵月和那中年妇人便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全部敌人,不禁面露敬佩之色,冲她俩挑了挑大拇指,随即转身问薛超道:“挡道的路障都已经清除了,接下来该怎么走?老头你快点给我们指条明道。” 薛超伸手向厨门外一指:“出去后就是屠宰处,往前绕行几步,就到了警卫室。刚才那些人临死之前的叫喊声已经惊动了上面的敌人,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上路。” 几人加快脚步冲过厨房,却见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家畜饲养场,鸡猪鸭鹅一应俱全,噪杂的叫声连绵不绝。薛超为此解释道:“为了改善伙食,这样的大船通常都在舱中豢养家禽家畜,以便随时提供肉食。” 他话音刚落,突见上部天花板骤然向下一沉,紧接着“喀拉拉轰隆隆”的恐怖声效迅疾传遍四周,犹如天摇地动、房倒屋塌一般,顷刻之间,舱顶和舱壁快速向内塌陷摧折,不及数秒,便稀里哗啦倒压了下来。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一章 左右开弓 众人猝不及防,只见头顶处坍塌的废墟铺天盖地压了下来。好在老天暗中庇佑,众人所处的位置周边恰好密布着硬木做的围栏隔断,这些材料足够结实,而上面掉下来的舱板也并不是太重,结果互相撑持,恰好形成了一个狭小的拱形空间,众人侥幸藏身于内,竟未受到什么伤害,唯独玉容因离得较远,躲避不及,结果未能幸免,被塌下来的废料埋在了底下。 众人见状大惊,慌忙推开周围的遮挡,一起动手清理障碍,想把玉容快点挖掘出来。正在忙乱之际,遽然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大叫:“那些奸细就在底下,弟兄们,快点给老子冲上去,活捉了匪人,然后一起去向副帅请功。” 刘涵月抬头一看,发现顶处的甲板已经全部塌方,破烂的废墟中显露出来几道窄窄的窟窿洞,透过洞眼向外望去,那些祖家军正一面指手画脚地吆喝呼叫,一面在腰带处绑上绳索,然后从窟窿洞里坠下,还有另一群人手持铁锹和铲子正在两边继续卖力的挖掘,想把窟窿继续放大,好让更多的兵士涌入下面的舱室。 “刷”,刘涵月不及细想,长刀已然出鞘,接着腰肢一拧,身体如白虹贯日般向上纵去。另一边,中年妇人也紧跟着跃了上去。二人一左一右包夹,出手如电,须臾之间便让刚刚坠下来的四名兵丁变成了一堆惨不忍睹的无头尸。(..info)其他几名尚在半空的兵丁见敌人凶悍,不敢再往下坠,手脚并用着忙不迭向上攀爬,但还没上到甲板顶,就觉两臂一沉,接着身不由己地一个个倒栽着翻掉下去。 刘涵月和师姐下手毫不容情,先把腰间的软锁飞抓向上掷出,仿佛钓鱼上钩,将那些悬吊在绳段上的祖军兵丁们鱼贯着拉到跟前,接着手中刀剑闪电般挥出,如同砍瓜切菜般让他们统统灵魂出窍,无可奈何地共赴黄泉之路。瞬息之间,脚下已经积尸如山、血流漂杵。而上面的兵丁们惊恐万状,他们如同雨淋的虾蟆,一个个双眼瞪得溜圆,失神地望着下面那两个女魔煞星,谁也不敢再下去了。 “挖,大伙一块挖,把这些木料垃圾全都清除倒到江里去,开出通道,然后大家伙儿一齐冲下去宰了这班匪人。老子还不信了,他们仅有个把人,就算都是三头六臂,还真能以一当百吗?”先前那个粗鲁倨傲的声音再次吼了起来。 “二位姑娘!”薛超在下面叫起来,“千万莫让贼人掀去整片甲板,那样咱们的一切举动都将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再想逃走就难如登天了。(..info无弹窗广告)” 刘涵月透过废墟窟窿定睛向上一瞧,看到一名军官模样的家伙正在甲板旁的台阶上对着一众兵丁比手画脚。她不假思索,手中飞抓迅捷探出,就像飞箭离弦、灵蛇出洞,锐利的抓钩一下子扎入了那人的后背,牢牢锁住了皮肉。 那人猝不及防,立时惨叫连连。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拔去抓钩,还未触及锁链,便被身不由己地拉进了下层废墟。周围众兵丁出手不及,眼睁睁看着长官消失在一片黑暗中,随后大家伸头伸脑地凑到窟窿处想要看个究竟,突见红光漫起,一个圆不隆冬的物体如皮球般被抛掷上来,定睛一看,却是长官那血淋淋的人头,双眼兀自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众人吓得一哄散开,耳中忽然又听到其他同伴凄厉的叫喊声,回头望去,竟发现又有飞抓从洞口中飞射而出,抓住一名正在挥动铁铲挖掘废料的小兵,扑地一下,便即拉入废墟中消失不见。 兵士们的惨叫声随即此起彼伏地响彻开来,两只飞抓仿佛被人操控的魔爪,如臂指使般上下伸缩,把那些正在铲土的兵丁们连人带铁锹拉进了废墟,随后又有一颗颗毛骨悚然的人头被抛了上来,有些甚至只有半颗脑袋,白花花的**糊了整半张脸。 这一下,再也无人敢到塌陷的甲板前转悠,连露个头也没胆子。人人自危,纷纷丧魂落魄地远离废墟,仿佛那里就是吞噬人命的地狱刑场,阎王殿前的刀山血池。 趁此时机,丁晓武等三人拼命地手脚并用,使足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玉容给扒了出来。幸运的是,玉容全身上下虽多处受创,但基本是擦伤,无甚大碍,只有左腿被一根沉重的木梁压住,腿骨当场折断,伤势较重,但并无生命危险。 丁晓武松了口气,接着不顾玉容百般推脱,双手一撑将她背缚在了身上。 “外门已经被压得变形了,但还能搬开,进去之后就是警卫室,那里依旧完好。大家快点,再努一把力就能逃出生天了。”薛超一边用手指使劲抠着损坏的门板,一边向众人催促道。 所有人都凑上前来,一起帮助薛超清空路障。然而大家尚未来得及发力,忽然又听得上面传来另一个宏亮威严的发令声:“众军听令,大家不要慌,不要接近坍塌的甲板。吴队正,你立刻把手下兵丁组织起来,爬上后面的城墙,有多少人就上去多少人,快点。” 这次众人听得分明,是祖约在亲自下令,但不明白他为何要发布这奇怪的指示。薛超却面色突变,急叫道:“快,大伙快拆木板,一定要足够厚重结实的,面积也要大到足够护住自己全身。” 丁晓武一愣,不解地问道:“拆木板干吗?咱们不是要转进撤离吗?轻装前进才是正理,带着那么重的木头,不把自己累趴下才怪。” “水战时,甲板上面的城楼是作战的主力平台,备有大量的檑木砲石,敌人冲上高台,就是为了居高临下,用重物将咱们头顶上的屏障砸垮,不得不防。” 薛超话音刚落,一片皮球大小的石块如雨点般的掉落下来,犹如从天而降的流星陨石,将甲板和舱房的断垣残壁砸得摇摇欲坠,四周围也立时腾起了阵阵碎屑烟尘。亏得事先提醒,众人已经用手中兵刃从旁边的废墟隔板中切割下来足够大的木板,护住了周身。只有丁晓武因为背上背了一人,腾不出手,面对头顶如冰雹般落下的石块,他只能在废墟间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一片巨大的黑影忽然遮了过来,挡住了丁晓武的视线。他还以为是敌人投下了超大巨石,急切间闪避不开,正唬得汗如雨下,却听背上的玉蓉惊呼道:“涵月姐!别光顾着我俩,当心你自己。”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二章 斗智斗勇 丁晓武转头一看,见刘涵月手撑一片厚重的木板,一头架在了隔墙边,另一端用栏杆挑着,在三人周围形成了一张较安全的防护伞,将落下来的石块纷纷隔离在外。[..info超多好看小说]丁晓武见她不顾安危仗义来救,心中大为感动,也诚恳地道了声谢。 “老娘是为了玉蓉妹妹,谁稀罕你啊,别臭美了。”刘涵月一拢长长秀发,口气依然高傲如前。 “别……不要砸我!我是自家人!”一个撕心裂肺的叫声忽然传入众人耳畔,原来是那个一开始被丁晓武挟持的陈姓矮胖厨子,因为大家都在忙着躲避石头雨,所以没人再顾得上他。但陈厨子显然不想就这么被活活砸成肉饼,他举着一片破木板沿着斜坡慢慢上爬,一边爬一边仰头急叫:“弟兄们,我是陈胖子啊,给苏大将军做饭的,以前也给你们烧过肉羹……你们别砸了,都别……”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头顶上一片沉重的石弹瞬间砸开了废弃的甲板面,余势未歇继续下落,将陈胖子连人带木板砸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陈胖子艰难地抬起七窍流血的肥脸,无限留恋地瞅了瞅天边璀璨的星空,就此气绝。 自打这胆小鬼被抓住后,一直都很老实听话。丁晓武本不想害他性命,不料情非得已,这可怜虫依然未能逃脱死亡的宿命,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伤感。他正自摇头苦笑间,忽听头顶上轰然一声巨响,恍若天塌地陷。原来上部已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废弃甲板终于经不住最后一记巨型檑木的致命撞击,完全倒塌了下来。然而幸运的是,丁晓武等人处在警卫室一端,那里没有遭遇野蛮强拆,因此舱壁还比较坚固结实,掉下来的甲板无法将这端压得弯曲变形,便顺着坍塌的另一端形成的滑动面,斜斜地插进了另一处的舱壁,在撞毁了三段舱房后,终于卡住不动了。从侧面望去,仿佛一柄钢刀切入了船头,在船舷上划出一段狰狞可怖的伤口。 众人头顶的那道防御屏障终于被捣毁。接下来的石雨将不再是零星落下,而是铺天盖般倾泻而下,犹如瀑布奔流,即使下面的人有铜墙铁壁护身,而不仅仅是脆弱的木板,也抵挡不住了。 所幸的是,祖家兵丁已经不敢再往下扔石头了,因为这时候大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摧残,若仍旧象刚才那样折腾,船身必然会顷刻间断裂解体,没有人愿意为几个奸细而去和敌人同归于尽。 碎裂的甲板下烟尘弥漫,暂时遮住了祖家军的视线,使他们看不清底下情况如何。但丁晓武等人也被四散弥漫的锯末灰尘呛得不住咳嗦,加上去路已被掉下来的碎板断梁堵塞住了,大家一时间都急得六神无主,像无头苍蝇般东跑西窜。还是薛超心理素质高些,在这种山穷水尽的状况下仍能神色镇定地出主意。“大家不要慌,虽然现在门户洞开,无遮无凭,但贼人并不清楚我们到底有何意图,所以只要有人设法转移敌人的视线,借机引开他们,咱们便可借助掩护继续原来的计划。否则的话,贼人一旦洞察了咱们的企图,便可轻易地实施拦截,甲板上奔跑毕竟比底下快得多,即使我们能顺利到达船尾货舱,也会被早已赶到那里的敌兵逮个正着。” 薛超指明了方向,但是由谁留下来做这个牺牲,他却不置可否。丁晓武犹疑片刻,最后仿佛下定了决心,毅然将背上的玉蓉横抱过来,走到刘涵月身边道:“涵月姑娘,带上玉蓉,你们快点走吧。” “神经病!贫嘴男,你发疯还没发够吗?”刘涵月使劲跺了跺脚,神情激动:“你留下来打掩护?那老娘这趟岂不是空忙活了一场?老娘难道是吃饱了撑的?费了半天劲却什么好也没捞着。” 说完,刘涵月转向那中年妇人:“师姐,这个傻大个我就交给你了,请务必完成这趟任务,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出去。” 中年妇人闻听此言,立时明白了对方用意,不禁大惊失色。但她还未来得及出言劝阻,就见刘涵月已经转过身去,沿着倒塌形成的斜坡直向上方甲板奔去。 “师妹,你不要以身犯险,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呢,让师姐去吧。”中年妇人张口呼叫,却听迷离的烟尘中传来一声凄婉而悲壮的回音:“师姐,你如果真心对我好,就记着一定要把圣物讨要回来,并交到铁弗部老族长手里,拜托了。” 丁晓武只感到心潮澎湃,浑身热血澎湃。他先前还对刘涵月的男人婆秉性很不以为然,但现在却被对方舍生取义的铮铮无畏感动得热泪盈眶。刘涵月和自己素昧平生,但却甘愿为己牺牲,慷慨赴死。而自己堂堂八尺男儿,却要一个娇弱女子舍身搭救,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想到这儿,他实在按捺不住,刚要抢上前去,却被那中年妇人一把拽住手臂,那白净的玉指皓腕就像一把结实的铁锁,牢牢扣紧了丁晓武的手腕,令他挣脱不出。 “方公子,我既已答应了师妹,要护送你平安逃走,就绝不能食言。”中年妇人一改先前的温文尔雅,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命令道:“请你马上背起玉蓉,咱们赶紧离开这里。” 顿了顿,她又炯炯地盯着对方的双眸,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师妹,那就保住这条命,将来为她雪恨。” 见对方所言句句在理,态度又是不容置疑,丁晓武只得收回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重新将泪流满面的玉蓉背缚在身上,转身走向薛超和康伢子。 薛超爷孙俩正搬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用力撞击着一处饲养圈的围栏。那里还未被塌方的废墟波及,因此得以保存下来,而圈中却养着三头配种用的老公猪。虽然一时无碍,但这些动物比人更有灵性,它们早已预感到城门失火会殃及池鱼,这里迟早会因承担不住上部的千钧重力而跟着连锁坍塌,即便暂时达到了某种重力平衡,勉强将就着撑住破碎的结构,也会由于周围环境的污浊,不断因吸入粉尘和木屑而堵塞肺部,最终窒息充血而亡。所以三头肥猪坐卧不宁,一边不停地吱呀乱叫,一边用长长的嘴巴和獠牙使劲拱着面前的围栏。 丁晓武见薛超举动奇怪,虽不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但刚才通过一系列举动,已然明白此人见识不凡且遇事不躁,不是寻常之辈。他见这一老一少用尽气力也砸不开被锁着的坚硬栏门,连忙大步上前,让二人退后,随即搬起一块凳子般大小的巨石,嘴里发出一声虎吼,对准栏门狠狠砸了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三章 单枪匹马 丁晓武果然是身大力不亏,值此危急时刻更是激发了他体内的潜能,虽然背上还驮着一个大活人,却仍旧不妨碍自己发动蛮力逞威。而随着那栏门洞开,三头早已憋得快要精神崩溃的老公猪再也按捺不住,发疯般直冲出来,它们身大力猛,犹如野猪般横冲直撞,差点把正扶着围栏喘粗气的丁晓武撞翻在地,后者双腿急速后倒,才勉强躲过了一劫。 三个大家伙看似鲁莽蠢笨,却一点也不呆傻。它们逃出来后,便径自跑向被杂物堵塞的警卫室门口,随后便使用自己最得力的工具,像工兵铲一样的长嘴,迅速将障碍一一清除。三个畜生干起活来比人要高效的多,它们仿佛化作了后世的推土机,片刻之后,不但将碎木断梁全部清理得干干净净,还把早已变形卡牢的舱门也一并拱倒掀翻。 “这?没想到竟会如此神奇,原来猪不但可以宰了吃肉,还能利用来救人一命。”望着死里逃生的三头肥猪,丁晓武不禁欣喜若狂地赞叹了一句。 被上部构件砸得面目全非的饲养场中,还有不少受伤但侥幸未死的猪、鸡、鸭、鹅。它们方才无处可逃,只会绝望地上蹿下跳,吱呀乱叫。现在,竟然意外地出现了一条逃生之路,畜生们喜出望外,也都跟着那三头公猪争先恐后地涌进了无人的警卫室,随着穿过边门逃入了侧舷的划桨手长屋。它们乱哄哄地享受着胜利大逃亡的幸运,丁晓武等人也趁着一片混乱之际,夹杂在畜生群落里逃出了这废弃的地狱。 再说甲板上方,虽然祖家军已聚集了不少兵力人手,但因为方才同伴们惨不忍睹的死相,心有余悸之下,谁也不敢再轻易向下进攻。另外,底下烟尘弥漫、黑雾浓浓,再加上一群动物歇斯底里地乱叫乱嚷声,也遮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蒙蔽住了众人的耳朵。直到警卫室前发出的一阵阵剧烈骚动将挨着塌方处最近的两名兵丁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二人举着火把一照,顿时如梦初醒,失声叫道:“逃……他们要往……” 接下来的话却永远停在了二人的喉咙口,因为从下方的黑暗中竟然无声无迹地窜出一个全身披着黑袍的恐怖魅影,与其说她是人,不如说是一头凶悍敏捷的猎豹。但见面前骤然现出一道白光,闪电般急掠而过,二人还未看请对方是如何出手,便被划开了胸膛,仍在跳动的两颗心脏从飙血的腔子中滚落出来,就像两颗熟透后自然脱离的果实。 一击得手,刘涵月立时精神抖擞,浑身发热。那飞舞的片片血花犹如一张张随风飘扬的火红绒布,将这头凶猛的斗牛心中的野性全部激发出来。她就像黑夜中一头饥饿的母狼,圆睁着一双阴沉狠戾的眸子,里面散发着摄人的幽光,同时身体飞快地四下游走,手中的两把长刀就是她锐利的狼牙和狼爪,一旦遇上猎物,不待对方有所反应,立刻猛扑上去疯狂撕咬,须臾之间,便将其活活地扯成碎片。 顿时间,甲板上轰然想起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刘涵月动作太快了,快得众兵丁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只觉一团团黑影和白光交相辉映,犹如飞速旋转的陀螺,在人丛队伍中风驰电掣地来回穿越,磕上就死,擦着就伤。众兵见状,不敢上前交锋,纷纷散开躲避,有些人甚至想到了刚刚聊天时谈到的食尸恶鬼,眼前此物动作飞快,猛恶异常,必定不是正常人类,想到这儿,他们更加魂不附体,远远躲到了一边,一面抱头蹲身,一面瑟瑟发抖。 “笨蛋!蠢货!”祖约见手下人脓包至极,不禁大为光火,“一群没用的酒囊饭袋,难道还让某家教你们该如何打仗吗?刀盾手给我马上退后,长枪兵立刻居前,结成方阵稳住阵脚,随后以两翼突前,进行包抄碾压,敌方人不多,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传令的号角声立刻响了起来,祖约麾下的众兵丁都是久经战阵,服从命令的习性早已浸润到了骨髓里,听到传令声想起,连过过脑子都不用,立刻秩序井然地动作起来,瞬间就编排好了队伍。 “奸细凶残成性,又藏在暗处,不能让主公身犯险境。”祖约身边的亲信总管郑宏忽然画蛇添足地叫了起来,“所有人集合好阵势之后,马上聚到高台附近,保护好副帅!” 祖约愣了愣,但也没有阻止。因为船舷侧插着的那两根最亮火把一上来便被人砍断了,甲板上视线模糊,那团黑影又一刻不停地在来回游动,无法将位置看真切。现在敌情不明且时间急迫,等到查清对方底细时,说不定奸细已经冲杀到了高台上,因此是应该把方阵放到离自己最近的位置才算安全。 然而伴随着号角声的再次响起,却使得船头处队伍一片混乱。因为这个军令是一刀切的,不分彼此。结果不仅仅周围的士兵,连那些瞅见丁晓武等人亡命方向,被苏峻吩咐船尾堵截捉拿奸细的兵丁侍卫们也都折返回来,一起涌向高台周围,把苏峻保护得水泄不通。 这一番狼奔豕突,虽给刘涵月腾出了一片借以腾挪施展的空地,但随着和她纠缠在一起的兵士们非死即退,使她完全暴露在了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火光再暗,黑夜再浓,祖约和他的手下再近视,也看清对方就只有单枪匹马一个人,而且看身形似乎还是个弱女子。祖约情知中了敌人金蝉脱壳之计,顿时气得眼斜嘴歪,差点没有当场中风瘫痪。 “冲上去,生擒此寮娼贱妇,一定要给老子抓活的。”祖约气急败坏地叫道。 “谨遵副帅将令!”郑宏答应一声,手持长枪,当先窜出,对着刘涵月满脸傲气地高声狂叫道:“瞧你个细皮嫩肉的小贱妇,不在家里练习女红,竟敢学男人样跑出来杀人,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你家郑爷爷吹牛,我一个帮手也不带,就单枪匹马,不到半招便能把你个粉嫩娇贵的小娘皮放倒降伏。” 有几名长枪兵本来已经跟着冲了上来,却听到郑总管口口声声要去单挑,怕自己多事被其怪罪,只得停下了脚步。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四章 大意遭擒 郑宏的确没有吹牛,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把鼓足的牛皮吹出来,便被对方一刀削断了枪头,随后又被人抓住断裂的枪杆,原地做了个180度的侧身旋转运动,接着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脚,在痛苦的惨叫声中,他的身体犹如皮球一般,一路翻滚着进了敌楼中。 刘涵月这时才注意到,外面甲板上虽然漆黑一片,但那船正中央的整排敌楼中灯火遍及,因此里面的室舍布局通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此刻敌方大队人马已经围攻上来,刘涵月明白自己孤身一人,在空旷处寡不敌众,因此不及多想,闪身便往敌楼中冲去。 然而进得敌楼后,还未跑上几步远,忽听前方“哗啦啦”传来一阵诡异的机关响声,接着就觉脚下一个趔趄,自己原本立足的地板竟莫名其妙地自动移开,和周边的地板重叠在一起。刘涵月脚下悬空,顿时身不由己地向下坠去,在完全跌进一条密道之前的霎那,她看到不远处郑宏正手拉一根墙上坠下的铁链,脸上露出诡谲的笑容。 “快点那挠钩来。”郑宏得意洋洋地冲着一群追进敌楼里来的兵丁叫道,“本官已经设计把那女奸细诱进了陷阱,你们还不快点把她拎出来绑上,去向副帅报捷献俘。” 一个兵士往抽空的洞口看了看,脸上立时露出一副苦逼的表情:“大人,您搞错了,这底下不是陷阱,而是通往下层囚牢的一段隐秘通道。” “什么?”郑宏慌忙跑过来一看,顿时气得直跺脚:“真是常年打雁,今日却被雁啄瞎了眼睛。老子对这艘船的构造了如指掌,没想到一时心急紧张,竟犯了这么个低级错误……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下去给我去追?” 众兵丁嘴里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脚下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个都不动。刚才贸然进入底下的狭窄密室,结果在暗中被敌人狠狠打了个埋伏,这个教训殷鉴不远,谁也不想再去白白送死。 再说刘涵月从洞口坠下之后,便顺着斜坡一路滑到了密道底部,接着又通过一段伸上来的楼梯“噔噔噔”继续翻滚而下,由于通道十分狭窄,光滑的舱壁上也没有任何扶手或浅窝可以借力,所以根本无法制止住不停下坠的趋势,直到从一处松开的暗门处跌进了一个较宽敞的舱房,才终于让自己停顿下来。 刘涵月从地上缓缓爬起,刚才一路磕碰摩擦,浑身多处皮破淤血,隐隐作疼,所幸没受什么大的伤害。她睁大双眼,向四周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尽管漆黑一团,但仍能辨认出此地赫然竟是刚开始关押丁晓武等人的那间牢房。 由于此处已接近船底,所以方才祖家军对船体的野蛮拆卸和打砸没有波及到这里。刘涵月直起身,缓步向前走了几步后,忽然娥眉一蹙,紧接着急速后退,同时手中长刀奋力向上挥舞。 但她还是慢了一步,只见头顶上陡然冒出一张巨大的渔网,恍若雄鹰扑腾着翼展凌空而降,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旋即将她团团罩住。 刘涵月大吃一惊,挥动刀锋想要割断网罩,无奈那渔网是用韧性很强的粗麻不断捻拉制成,格外结实,急切间根本奈何不得。 “终于抓到这条大鱼了。来啊,收网了,大家一起拉。”随着话音从黑暗中破空传来,渔网的四角分别冒出来四个人影,一起用力拉拽,把网罩慢慢收紧,将刘涵月全身紧紧勒住,缠缚得象粽子一般,令其完全动弹不得。 “嗤……”随着火把被点燃,黑洞洞的室内遽然亮起,随后便有一道长长的人影遮蔽住了刘涵月的脸庞。 刘涵月举目望去,看到忽闪的火光之下,苏逸正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眉如远山,目若朗星。一对寒沉似水的眸子里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涟漪。 看到竟是此人抓获了自己,刘涵月表情黯然,一声不吭地别过脸去。耳听得旁边那四名喽啰欣喜地叫道:“苏公子,您真是神机妙算啊,早已料到这女奸细无处可逃,必会来这里避难,结局果不其然,真的被您给猜到了。论智谋用计,您真个是诸葛再世,举世无双啊。” 刘涵月被那四个马屁精的阿谀奉承搞得心烦意乱,想要堵住耳朵落个清净,苦于双手被制,无法如愿。正在惨然不乐之际,却见那苏逸慢慢踱上前,随手捡起自己掉落在地上的一把柳叶刀,对着火光瞅了片刻。 “各位兄弟。”苏逸看完刀刃后,又转过身对那四人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不仅仅是我一人之功,各位弟兄在这种腥臊霉烂的恶劣环境中耐心等待了大半天,也是含辛茹苦。我会向你们的祖副帅请功,让他给各位兄弟加官进爵,并多多赏赐一些银钱酒肉,好好犒劳一番。” “苏公子果然是慷慨仗义,如此就多谢公子了。”四人闻言大喜,一边躬身作揖行礼,一边不住地交口称赞。 然而还没等他们直起腰来,猛然间就觉头顶一股劲风凌空呼啸着直扑过来,顿时心知不妙。但他们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横扫而至的贯日白虹已经将站在前面的两人拦腰斩成了两截。在泉涌井喷的漫天血流中,后面二人霎那间浑身凝固,心绪也随之跌倒了冰点,但双手却仍能条件反射般伸向腰间刀鞘。 但苏逸动作更快,当下闪电般反转刀刃,改扫为砍,将第三人斜斜劈裂开来,殷红的鲜血和内脏顷刻间滚滚流出,淌了一地。 第四个人终于拔出了腰刀,当下高高举起,口中发出一声雷鸣般咆哮,刀锋以破竹之势狂暴地当头斩劈下来。他双目凸露,仿佛要迸出眼眶,脸上的青筋根根突起,似要将皮肤挤裂。可他尽管在恐惧的压迫下把体能发挥到了极致,武艺却终究和对方相差太多,其刀锋还离对方头顶还有数尺,苏逸的长刀已经顺势掠向他的胸口上方,接着轻轻一递,刀尖透过咽喉而过。速度奇快无比,甚至血都没留下一滴。 这一下兔起鹊落,让旁边观战的刘涵月大惊失色,颤声叫道:“你……竟把他们杀了。” 苏逸依然是面色如常。他走到刘涵月身边,伸手拉过渔网,用刀锋一根根将其挑断,每一个动作都做得非常有耐心。 很快,渔网中间被裁开了一个一人多宽的洞口。刘涵月见状不再犹豫,立即将身体轻轻一缩,像敏捷的灵猫一般迅速钻出了渔网。 “涵月姐,”苏逸说道,“刚才那招横扫六合加冲云破雾,是你当初救我时交给在下的救命绝招,今天我班门弄斧把它使将出来,虽然威力有限,但仅用来对付这几个武艺平常的喽啰,还是绰绰有余的。” 刘涵月根本没有听他在说些什么,只是一个劲目不转睛地看着苏逸,脸上的表情有感激,但更多的是迷惑不解。 苏逸却不看对方,继续自说自话。“涵月姐,事不宜迟,我爹和祖约他们很快便会找到这里来,所以得要赶快行动。”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身上的外套。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五章 前世情缘 刘涵月一见他这般动作,脑海中立时迸发出一个念头,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急声叫道:“喂喂,你好端端脱衣服干吗?搞错了吧你,本姑娘岂是那种水性杨花的……” “涵月姐,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无耻龌龊的人吗?”苏逸憋得面红耳赤,脸上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info[] 刘涵月无言以对。苏逸只得叹了一口气,把穿在衬衣外面的一件黑色皮质衣衫脱了下来,递到对方面前。“涵月姐,这也是你那次救我时特地送的救生衣,你说这件牛皮外套是密封的,往里面吹足空气后,穿在身上可漂浮于任何江河湖泊,是真正的凌波水上漂。我担心自己会粗心大意丢失,因此一直随身穿着它。现在倒有了用武之地,你赶紧把它充好气穿上,然后沿木梯下到最底处已经浸水的地方,那里左侧有一个排水用的小阀门,刚好容一人泅水进出,你可以从那里离开。” 刘涵月默默接过那件可充气皮衣,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顿了顿,她关切地问道:“我若逃了,你怎么办?这满地的尸体又该如何处理?”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费心。”苏逸俊脸一绷,赌气似地答了一句,停了停,又尽量耐着性子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毕竟是苏家的唯一男丁,父亲即使知道是本公子所为,最多也就是稍加责罚,不会有性命之忧。至于祖约,他正急迫地想与家父结下生死之盟,岂会因一个小小奸细而公然和苏家翻脸。” 刘涵月抬头目视着苏逸,闪亮的瞳孔灿灿若星光。“苏弟,姐确实曾经救过你的命,但你已经多次回报过我了。若说这恩情债,你早已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多出来不少。而我……先前曾那样对你,你为何非但对我毫无恨意,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姐脱离险境?” 苏逸却冷冷一笑:“涵月姐,你认为我的无私帮助是在还当年的人情债吗?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我对你的……既然心里清楚,为何还要明知故问地问这些不着调的问题?” 刘涵月心潮起伏,只觉一股酸楚涌上心头,还想张嘴再说些什么,却见苏逸将手一摆,断然道:“算了,什么都别说了,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今生因缘际会,故而舍命报答。”他说此一顿,又指着上面说道:“祖家的兵丁马上就要冲到这里来了,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赶紧走。” 说完,苏逸背过身去,不再有所言语。刘涵月耳中已听到上面传来的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彷徨、怅然、焦急、愧疚,各种感情如潮水般汇集到心中。(..info)她略一沉吟,随即银牙一咬,对苏逸道:“保重!”接着转身快步走向舱底。 苏逸回过头来,黯然神伤地注视着那个丰盈靓丽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一片黑幕中再也无法看到,但耳畔却仍旧回荡着刘涵月惆怅歉然的告别声:“苏弟,姐明白你为了什么,但姐已经心有所属,再无他求。今生种种,似海恩情,只有来生再报了。” “心有所属?”苏逸喃喃道,“难道是那姓丁的幸运小子?”他随即自我解嘲地摇了摇头,“不会的,涵月姐性情坚定,她喜欢的那个人,必然是生命中刻骨铭心的至爱,怎么可能是那个刚刚才见面的傻大个?” 他慢慢向前踱了两步,走到那四具尸体中间,随即目光一冷,一股寒芒从眸子中直射而出,左手霍地向怀中一掏,只见锋芒毕现,那把青峰匕首已经握于手中,旋即向自己的右胸侧狠狠扎了下去。这一番下手是如此果决,以至于白刃毫无阻滞地透体而入,激起一片血花。随后,那钻心的疼痛逐渐麻痹了苏逸的大脑神经,让他当场昏厥在了尸体当中。 话分两头。丁晓武等人得刘涵月断后掩护,把大部敌兵都吸引了过去,因此得以顺利地沿着划桨长屋逃到了船尾货舱。中年妇人和玉蓉知道充气皮囊和舱底出入边门的所在,几人一齐动手,鼓足力量向那张密封的牛皮中吹气,很快便让它膨胀到了皮划艇大小,那副鼓鼓囊囊的样子使丁晓武想起了前世救生用的橡皮船。中年妇人让其余四人一齐挤进了牛皮囊,自己则用绳索把身体捆缚在皮囊上面,旋即打开舱底的排水阀门,屏气敛息双脚一蹬,连艇带入如游鱼般钻入了水中。 祖家兵士们此刻方才堪堪追到货舱底部,见敌人已经水遁溜走,却没有相应的小艇去乘坐着追击,只能望皮兴叹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那充气牛皮囊是特制的,其比重远远低于水浮力,即便里面装了那么多入,在进入江水之后,立刻如潜水艇般向上方迅速浮去,很快就到达了水面。 中年妇人长长舒了口气,接着以手脚作木桨,来回划动着,欲向岸边游去。但是长江干流中的涨起来的潮水已经飞奔着进入了老灌河支流,水流湍急如梭,那小小的皮囊划艇不过是一叶扁舟,就像风雨中飘摇的树叶,单薄无力,只能随波逐流地乱漂乱荡,根本无法控制。老灌河多巨石暗礁,牛皮囊东旋西转,不时地撞在了礁石上面,好在充气物件富有弹性,本身又是无比轻盈,因此尽管不断碰撞,但皮囊始终没有破损。 中年妇人见船只根本无法操控,索性也就不管了。于是皮囊在浪奔潮涌的激流中足足折腾了一个来时辰,等到潮水开始变小了,方才逐渐漂向岸边的水流缓处。 中年妇人在腰间长剑的剑柄上绑住飞抓,然后将剑远远掷出。剑去流星,深深刺入岸边泥地中,它就像固定船身的铁锚,使得那空气即将耗光,眼看着快要下沉的皮囊终于靠了岸。 丁晓武等人钻出皮囊,爬到岸边潮水涨不上来的干燥地域,瘫坐在上面休息,让精疲力尽的身体得到些许复原。回望远方,天边的曙色已经微微露出了萌芽,月光即将归隐而去,但自己先前所在的那艘高大楼船早已不知去向。 “……溪夫人。”丁晓武望向那中年妇人,想要问话,却发觉连对方的名字尚未认准。 “小女子自号浣溪,方公子直呼便可。”中年妇人用得体的微笑打消了对方的尴尬。 丁晓武无声笑笑,继续道:“敢问浣溪夫人,您和您的师妹,也就是那位涵月姑娘,和在下既然素昧平生,那为何要舍生忘死相救在下?难道是受玉蓉所托?”他转过头看了看正在一边养伤的玉蓉,心想:这位口称是我昔日侍女的小丫头本身来历就可疑,如果真是受她的号召而来,那此事更加的疑窦丛生了。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六章 来龙去脉 浣溪夫人道:“此事其实都由我师妹一手主导,她受了东山先生的委托,要通过救你出狱来和对方达成一笔交易。至于小女子,不过是她招来帮忙助拳的。因为我擅长易容之术,可轻易混进敌方内部。” “如此说来,真正要救我的是那位东山先生,请问他是何许人也?还有,涵月姑娘到底和那人究竟做了些什么交易?” 浣溪笑道:“小女子只知道东山先生姓谢名安,是一位晋朝的高官。我师妹之所以甘心情愿地听其驱遣,是因为曾经答允过此人要帮他做几件事,如此才能赎回匈奴族的历代圣物-燕然山的祭天金人,交予铁弗部族长。” 谢安的大名丁晓武已听到过多次,先前上司沈麟和朋友杨忠都对其不住地交口称赞,再加上他过去学到的有限历史知识,使他对这位“东山再起”的谢大名士颇具好感。虽然自从苏、祖二人反叛后,谢安为一己之私,暗地里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但由于丁晓武一直被关着,自然不清楚外面的真实情况。现在他又得知是谢安大人在不遗余力地对自己实施搭救,而先前其人和自己素不相识,竟能无私地仗义援手,真是一位急人所难、高风亮节的谦谦君子。想到此,丁晓武对谢安又是感激、又是敬佩,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将来一定要找机会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 丁晓武思忖片刻,忽又想起一事,目光中再次露出迷茫:“但不知那匈奴圣物为何会落于谢大人之手,而涵月姑娘又为何要竭心尽力地赎回圣物。” 浣溪道:“我师妹的身份是匈奴栾提氏后裔,是当年左国城五部族群的唯一遗孤。至于谢安是怎么得到祭天金人的,因为小女子对内情所知有限,请恕我不能告知翔实。” 丁晓武点点头,接着眼神中却闪露出一抹黯淡,喟然道:“不知道涵月姑娘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能成功地化险为夷?虽然她武功高绝,但仅靠孤身一人对抗几百个敌手,实在是凶多吉少。若因为救我让她身陷囹圄,在下实在愧疚不安。” 浣溪的面色也阴郁下来,但还是安慰道:“方公子请放宽心,这是我师妹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干。其实在昔日,她曾经面对过的风险比今日还要大过十倍,但凭借着其超群的武艺和极度的聪明,总能成功地逢凶化吉,所以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浣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空空的并未看着对方,似乎除了劝慰,更多地是在为自己打气。.info[]丁晓武知道她其实对师妹并无十足的信心,但即便涵月姑娘真不幸被那些贼人抓住,想必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苏、祖二贼明白她不过是一个替人卖命的打手而已,他们想要顺藤摸瓜挖出真凶,所以不会害死涵月。所以现在自己必须马上去找谢安帮忙,如此才能解救涵月。刘姑娘是因接受谢安的嘱托,才失手被擒于敌船,谢大人乃贤德名士,必然不会对其坐视不理。只是,苏、祖二贼心狠手辣,为了套出隐秘,必然会对涵月姑娘用刑,这一番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这个无辜女子无端受累,自己真是百死莫赎。想到这儿,他不禁愧疚地发出一声长叹。 “喂,小伙子,你大难不死,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好端端叹什么气?” 丁晓武听出是薛超在对自己冷嘲热讽。他对此人原本就没好印象,后来因为遭遇构陷,对其人更是恨之入骨。当下他直起身来,大步来到薛超面前,劈手抓住了对方的领口。 “喂喂喂……你松开手。我毕竟一把年纪了,好歹也是你小子的长辈,请你尊重一下长者,别动不动就无礼打骂。”薛超双手探出,想使劲把对方推开,却如同面对一块巨大的磐石,根本不能将其移动分毫。 丁晓武冷冷一笑,喝道:“对待老人当然要尊敬爱护,但对付你这种老无赖,却只能使用拳头解决。现在你立刻随我去建康城,到教坊司会见谢安,并把自己的不良企图对其和盘托出,让他放阿瑶离开,若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拧断你的这条老胳膊。” 薛超哭丧着脸,支吾着尚未答话,一旁的康伢子首先跳出来抗议道,“丁大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爷爷?即便你不顾方才他领你逃出地狱的恩情,忘恩负义,也要想到这里四面环水,而先前带我们来这里的牛皮囊已经多处破损,无法再用。你又让他怎么去晋阳城找陛下呢?” 什么,这里不是长江南岸吗?怎么会四面环水?丁晓武疑惑不禁地向后方望去,发现康伢子说的果然句句属实,自己脚下所处的不过是个方圆数十丈的小岛,而真正的南岸,还在一大片天水一色的薄雾对面,看不真切。 “这……原来我们漂泊了那么久,竟然还没有到达对岸,只是暂时驻足于这江心洲?”丁晓武心烦意乱:倘若敌船再次追上来,我等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想到这儿,他局促不安地盘腿坐了下来,潜心思考对策,但不管如何绞尽脑汁,就是无计可施。现在无船无兵,拿什么去对抗可能去而复返的敌人?因此除了坚守待援的方法,别无他图。 丁晓武想了半晌,始终不得要领,便把怔询的目光移向浣溪夫人。 浣溪却并未注意到自己,而是冲着薛超左看又看,目不转睛地瞪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张粉脸阴晴不定,表情十分复杂。 “夫人,你这是……”见到此情即景,丁晓武感到非常纳闷,他刚想问问清楚,却听浣溪猝然间失声叫道:“韩潜,你应该就是那韩潜将军,怎么又会在这里?” 这一声高呼,把丁晓武也给弄蒙掉了。怎么,他竟然是韩潜将军?丁晓武细心品味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他想起了听到的事情,祖约贪生怕死,面对北朝大兵压境,竟抛弃军队和百姓,往建康城逃奔而去。此举使得边防地区的河南山东大崩溃,后赵兵马长驱直入,兵锋直至祖约的老巢寿春,幸亏后来粮草接济不上,因此后赵不得不退回中原,方才让祖约侥幸逃过一劫。 本书首发来自,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第三十七章 据理力争 当时祖约说自己是为了保存力量暂时转移,其实是不管百姓死活只顾自己逃跑。而韩潜不听其号令,率孤军死守亳州,掩护了大批军民百姓及时撤走。后来城破,剩余的晋军败兵惨遭后赵集体屠戮,韩潜却下落不明,没想到今日却会在这里露出庐山真面,更没想到他堂堂一个保家为民的昔日英雄,竟然隐姓埋名在市井之中,并沦落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泼皮无赖。 老头“薛超”缓缓转向一脸惊愕的浣溪,那浑浊的双眸散发出清晰的光彩,向她仔细看了看,微笑道:“当年一别数十年,想不到夫人神采依旧,毫无风尘之色,而且记忆力仍然出奇地好,老朽垂垂老矣,早已不复当年之色,夫人竟仍能认得出来。” 浣溪道:“人的音容笑貌可以改变,也能被刻意掩饰,但多年养成的习性却改不了。方才在船上时,我看你危急关头仍能指挥若定,从容地带领我们摆脱了危险,这种修为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得到的。后来我思索追忆之下,终于想起了你到底是谁。在很多年之前那个大雨倾盆的夜晚,你也曾是这样地从容不迫,保护着王爷和我逃出险境,绝处逢生。按理说,我已经亏欠你两次……” 韩潜不等对方说完便开口打断道:“王妃不必为此介怀,在老头心中,这些陈年往事早已烟消云散,老头我也记不清昔日的陈芝麻烂谷子了,请您以后休要再提。(..info)” 丁晓武在旁听得一愣一愣,感情这位浣溪夫人和韩老头早就互相认识了,而且过去还有一番奇遇,那位武功高强的中年妇人过去竟还是个什么王妃,这可倒是啧啧称奇。 但他现在没兴趣关心这些八卦。他在略一沉吟后,抬头望着韩潜问道:“老头,没想到你就是康伢子嘴里那位曾经困守孤城英勇抗战的韩潜将军。过去你虽然曾经陷害过我,不过刚才若没有你,我也逃不出那苏、祖二贼布置的天罗地网。所以,咱俩的恩怨便到此为止,所有过节一笔勾销。” 韩潜冲他拱了拱手:“丁公子果然乃仁德之士,难怪有那么多人敬服阁下。其实老头我救你也是为了救己,老夫手中掌控着当年祖约卖国求荣、和伪赵书信来往的证据,所以他在得到我尚在人世的讯息后,便不遗余力地想要置我于死地。刚才来时,老夫因不懂驾船,误入老灌河险滩,造成船体搁浅翻覆,被祖约那老贼抓了个正着,押进了他的座船。一旦被其带到老巢寿春,那老夫只有死路一条。但老夫势单力孤,仅靠一人难以越狱成功,故而只能把自己的性命和你们捆绑在一起,人多胆壮,齐心协力才逃出了那鬼门关。” “你对那艘构造复杂的大船了如指掌。(..info无弹窗广告)”丁晓武道,“尤其是那条上下贯通的暗道,位于底层的牢狱如何会合上层的厨房跟警卫室相连接?这点令人匪夷所思,一般人根本想不到。所以你肯定是个知情者。” 韩潜道:“丁公子所言不差。那艘祖约的座船,就是老夫督造的。” 环视了一下众人惊讶的目光,韩潜又道:“那艘船本是为祖逖大帅所造,大帅经常乘船巡视于黄河汴河及鸿沟之中,一方面安抚黎民,一方面借机观察北岸敌情。后赵国曾派遣小艇尾随于后窥探。为了防止敌人混上船实施暗杀,我才与能共巧匠合计,将船头甲板下面各舱室构造成曲折通幽状,用以迷惑刺客,并设置了几条逃生密道。后来大帅的弟弟祖约得到了这艘船,却并未完全窥测出此船全貌,包括那几条逃生密道,老夫没有露底,他也不知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这老头对那艘船的结构了如指掌,原来他就是督造者,自然熟门熟路。 丁晓武却话音一变,冷然道:“老头,虽然咱俩的过节没了,但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楚,你现在必须要把它还上,不能再拖了。” 韩潜笑道:“是石姑娘的事吧。不错,老夫在这件事上的确对你不起,公子要因此惩罚老夫,尽管来便是。当年亳州城破,将士们都浴血沙场,唯独老夫却大难未死,后来又苟延残喘活了下来。老夫自觉如此贪生怕死,实在太不仗义,太对不起自己属下那些慷慨成仁的弟兄,所以今日借公子之手,除掉我这个人间懦夫,倒也不失为一个圆满结局。” 康伢子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忙闪身拦在韩潜身前,颤声道:“爷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间丁公子说好已不和咱们计较这些恩怨了,你何必还要纠结这些,一心求死。” 丁晓武也气得直摇头:“老头,好歹你过去也是个汉子,曾经爷们一回,今天怎么像个老婆子一样寻死觅活的?我要你的命干吗?老子是要你和我一起去跟谢安大人把事情讲清楚,让他把阿瑶从教坊司放出来,为你的过失埋个单,这不就行了?” 韩潜脸颊一震,苦笑道:“丁公子,你还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呢,就认为那个谢安一定会将阿瑶姑娘放出来吗?” “怎么不会?谢大人急公好义,通情达理,别的不说,他和我素不相识,却派人仗义来救,只凭这点,便可看出其为人如何。” 韩潜却摇摇头,说道:“这绝无可能,且不说那谢安并非像你所说的那样高风亮节,就算是老夫,也不能答应你的要求。因为老夫之所以将石姑娘送往教坊司,是为了交换一个人,他的自由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比石姑娘重要的多。老夫不能因为一个人而罔顾许许多多人的性命。” “喂,你这老家伙怎么给脸不要脸?”丁晓武再次被激怒,“你说的那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会比阿瑶还重要?还能关系到千万人生死?逗比吧你。” “老夫从不打诳语。”这次韩潜却不再和稀泥,态度比任何时候都坚决。“石姑娘对公子来说的确很重要,但抵不上大批百姓的性命,老夫取舍之间,不得不做此抉择。不错,石姑娘本人先前并不知情,她是被老夫骗走的。所以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石姑娘,老夫自知罪孽深重,情愿以这条烂命赎罪。” 丁晓武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却见对方双目炯炯,怡然不惧,知道他宁死也不愿答允自己,顿时心中得一团烈火犹如掉进了水塘,虽气得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只得松开了手,把对方重重甩在一边,口中嘟囔道:“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老子今日算长见识了。” 韩潜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站起来,笑道:“丁公子,像老夫这样的耿耿谏臣,述忠言触逆鳞的高洁君子,公子以后还会遇见很多。” “老子见你一个就够了,你还想招来一帮子,诚心想让老子气死是不?”丁晓武骂了一句,正在郁闷,忽听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玉蓉惊恐地叫道:“快看,船……江面上来了好几艘大船。” 第三十八章 孤岛相逢 众人一听,顿时大惊,急忙转过头顺着玉蓉的手指向远处眺望,只见前方六艘战舰一字排开,两艘为大型楼船,四艘为中型艨艟,全部鼓足了风帆,乘风破浪向江心洲疾驶而来。 “快,大伙快躲到树林中去藏起来,不要露头。”丁晓武对着大伙急声叫了一句,随后一把抱起玉蓉,转身便跑。 韩潜回头看了一眼,质疑道:“这江心岛上只有一片稀疏的矮树林,你认为它能藏得住人?” “管他藏得住藏不住,那些贼人并不知咱们漂泊到了这里,他们要抓的是一群孔武有力的逃犯,如果只是看到一群胆小如鼠、见人就吓得乱跑的平头百姓,还会卖力去搜查抓捕吗?”丁晓武喘着粗气回应道。 韩潜一怔,随即恍然,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 众人趴到树丛中躲好,透过层叠的树影空隙向外窥探,不一会儿,便见到两艘小划艇驶离大船,顺水靠到了岸边。 几名劲装结束的武士利落地跳下船来,边往前走边四下张望,看了一小会儿,似乎觉得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不耐地回转过身,往小艇上走去。 众人见之,刚松了一口气,不料丁晓武竟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出树丛,冲着外面的人遥遥招手。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再看前方那些人竟也跟着回应,并飞快地向这边奔了过来。 “杨大哥……牢之!”“方雷贤弟!”“晓武哥!”丁晓武与对方头前二人一边兴奋地喊叫着,一边快跑着奔上前去,紧紧相拥在一起。 “杨大哥,牢之,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们。” 杨忠笑道:“我们也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原先得侦察船禀报说这江心洲上有可疑人员,以为是叛匪的探子,所以才来一探究竟,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竟会在此找到了贤弟你。” 刘牢之也拉住丁晓武道:“晓武哥,快跟我们讲讲,你是怎么逃出苏、祖二贼的牢狱的?” 丁晓武把自己脱险的经过讲了一遍,二人听我嗟叹不已,杨忠随即也把找寻丁晓武,并寻求谢安与北府军帮忙一事叙说了一番。 丁晓武听完,感动得热泪盈眶,哽咽道:“原来自从我失踪之后,杨大哥和各位兄弟都是殚精竭虑、舍生忘死地欲救我脱险,甚至还在江中折损了好几名弟兄,在下何德何能,得诸位兄弟如此青睐,在下真是愧不敢当。” 杨忠正色道:“贤弟说哪里话?当初在草帽山,如果不是你竭尽全力地和马匪周旋,我等弟兄焉能活到今日。咱们兄弟众心一体,同生共死。贤弟有难,我等若置之不理,那不是无情无义、猪狗不如吗?” 刘牢之心直口快,跟着叫道:“晓武哥,我们一听你出事,便心急如焚地想方设法救你,可你却一个劲讲这些见外的话,再要如此虚情假意,我就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丁晓武这才转悲为喜,回身把韩潜和浣溪夫人等叫出来,跟杨忠等人一一相见施礼。杨忠见到玉蓉,不禁脸现惊愕之色,但很快又释然,赞叹道:“要不是玉蓉姑娘及时将方贤弟的下落通知了我等,又怎能找到此处和我家贤弟会面?而且玉蓉姑娘为搭救方贤弟,不畏艰险,还弄伤了一条腿,在下心中实在惴惴不安,回建康后必会找最好的郎中,买最好的药材补品,为姑娘疗伤。” 玉蓉连忙答礼道:“多谢杨大人关怀之恩,奴婢本就是丁公子的侍女,相救主人,奴婢责无旁贷。”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戎装甲胄的将官站到了杨忠身后。杨忠醒悟,急忙向丁晓武说道:“贤弟,愚兄刚才忘了介绍了,这位便是北府兵水军统领胡彬胡大人,先前若没有他及时赶到相救,愚兄和诸位兄弟与贤弟你再无相会之日。” 因为感谢相救之恩,丁晓武本来对谢安和他的部下团队颇具好感,但方才听了韩潜老头的一番分析解答,他也发觉出朝廷的水非常深,人际关系很不简单,如果自己不对各类陌生人近乎执拗地信任,也不会连遭欺骗,落到这步田地。因此,他除了跟随自己从北方来的、共患难过的兄弟,对于其他任何生人,他的信任都会有所保留。 “多谢胡大人相救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丁晓武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 胡彬听出对方口气中的疏远,但也并不以为意,将身体一闪,伸手做了个相邀的动作:“各位英雄俱是一夜劳顿,为何还在这荒僻小岛上受风吹日晒之苦?大伙都去本官的船上歇息饮宴,让本官尽一尽地主之谊。” 对于胡彬的盛情,除了杨忠比较积极之外,其他人答应得都有些勉强。丁晓武虽对此人有所提防,但想到他对己方也有救命之恩,对于帮助过自己的恩人,不管其动机如何,也不能冷落了人家。于是丁晓武再次深施一礼,说道:“既然胡大人盛情相邀,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刚要进入小划艇,忽见最右边艨艟瞭望台上一名小校颤声高叫道:“统领校尉大人,西北方江面上出现大批船舶,正向这边开来,数量估算有近二百艘船,请大人下达应对之策。” “什么?难道是韩晃的叛军?他们怎么来得如此之快?”胡彬显然也没料到会有大批敌人前来袭击,是以同样大吃一惊。 北府军众兵手足无措,均傻呆呆等着胡彬发号施令。胡彬向部下们环视了一遍,顿足道:“走,咱们赶紧上船,快点离开这里。”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跳上小船,正要吩咐划向自己的座舰,却忽听到一人高声说道:“胡大人不必如此心急,来者不一定就是叛匪。在下刚才听杨大哥说,朝廷的大队水师也在江面上游医搜敌,你这样贸然撤逃,且不说风向吹往西北,战船无法挂帆,逃离速度有限很难躲开追击。即便来者是友非敌,这样一见有船驶来便冒冒失失调头就跑,反而向对方显示自己心中有鬼,从而被误会成是敌人。” 胡彬感到奇怪,转头一看,却见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正目光炯炯瞅着他。 第三十九章 敌友莫辨 “你是何人,竟敢对我指手画脚?再说作为水军统领,本官临场指挥,难道还要别人从旁指教吗?”胡彬见周围自己的部下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不禁气往上冲,对着韩潜傲然说道。 韩潜笑道:“指教不敢,小老儿一介无名之辈,只是想向大人您提个醒。昔日李广将军也曾率数十游骑在大漠中意外遭遇匈奴主力,倘若他当时立刻仓皇逃窜,而不是从容不迫地命令部下静观其变,则将来恐怕再无飞将军的名号了。” 胡彬虽出身草莽,但并非目不识丁的草包,李广镇定自若,在大队匈奴兵面前坦然地下马解鞍,摆出十足诱敌的假象,使得匈奴人误以为有诈而不敢硬逼,最终汉兵趁着天黑成功脱离战场。这个经典战例他是熟悉的。但他方才情急之下头脑发昏,平日里谨记的战术方法竟一条也没想起来,还被一个邋里邋遢的老东西出言奚落,这口气如何忍得下去?他狠狠瞪了一眼韩潜,慑人的目光转向旁边的丁晓武,盛气凌人地问道:“方大人,此人是你的手下吗?一个卑微的下人,却如此地嚣张犯上,实在是缺乏管教。” 胡彬这话明显带着挑衅意味,连带着把丁晓武也责备上了。但丁晓武并不以为意,当下抱拳笑道:“胡大人,这位老者并非在下的家仆。他原本是祖逖大帅的属下,跟随大帅南征北战立过不少战功,大帅仙逝之后,他不愿跟着祖约那贼子祸国殃民,因此主动脱离了祖家军,托庇于飞鸢尉的羽翼之下。” 丁晓武见韩潜无意透露自己的底细,便只向胡彬说出他以前的小部分经历,用以震慑对方,而对于老头的姓名和军职一概不提 果然,此言一出,众军哗然。祖逖的大名在江南谁人不晓,尽管他克复中原未竟成功,但那中流击楫的豪迈旷达,激励了多少汉家儿郎建功立业,重振河山的雄心壮志。眼下,这看似平常的糟老头竟曾是祖逖大帅的部下,大伙敬屋及乌,不禁对其刮目相看。 胡彬原先听到丁晓武说这个胆大妄为的老东西并非他的部下家仆,心中不禁暗自窃喜,但后来却又听说他竟然是昔日祖逖的属下,不禁为之气沮,那祖逖的名头可是比自家谢安大人还响亮,若贸然惩治对方,连自己的部下也不会心服。但若就这么放过此獠,自己的脸面又如何得以保全?以后还怎么统驭属下? 正在犹豫之际,杨忠走上前帮他找了个台阶。他手指江面,急促地说道:“胡大人,那支庞大舰队正在向我等步步逼近,如何应对,还请大人赶快拿个主意。(..info)” 胡彬点点头道:“嗯!对方势大,本官本想走为上计避敌锋芒,但考虑到来者到底是友是敌尚不清楚,且对方船快,而我军处于逆风处,光靠撤是走不掉的,因此决定暂且留下静观其变,若是友军则夹道相迎,若是叛匪则设置疑兵,寻机脱身。” 胡彬虽刚愎自用,但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他思来想去,觉得老头韩潜提出的方案是对的,目前别无他法,只能按李广的策略行一次险。可他又不能公然说自己接受了那老头的建议,于是把敌友问题扯进来拐弯抹角地讲了一通,无非是混淆视听,让别人都认为自己相时而动,并非听从那无礼老二的胡诌。 当下胡彬手搭凉棚向西北方眺望了一下,随即故作威严地宣布道:“传我将令,所有船只呈一字型排开,艨艟居前,楼船稍后,摆成战斗队形,准备蓄势而发。” “胡大人,前方驶来了三艘走舸,正在向我军快速接近。”一名传令小校飞奔到他的身边,“我们是否要准备弓箭?” “哦?船上多少人?”胡彬问道。 “船上似乎人不多。哦,对了,他们打旗语说是朝廷派来的,要面见大人。” “朝廷的人?这么说那支舰队也是朝廷的官兵喽,奇怪……”胡彬皱起眉头,冷哼道:“那些吃皇粮的卫戍军一直骂我们北府兵是下贱的野鸡部队,他们这次为何要主动找上我们?” 副官在旁附耳道:“大人,朝廷兵马虽不肖,但终归是友军,咱们幸好没有遇上韩晃率领的叛匪。大人不妨见见他们,就算为了礼数敷衍一下也好。” 胡彬安下心来,点头道:“好吧,那就发旗语传下令去,让他们在座舰上暂且等待,本官这就赶过来。” 隔了一会儿,胡彬顶盔掼甲,穿着朝廷颁赐的猩红色绣虎战袍大摇大摆走进了座舰上的会客厅。进去之后,他发现里面有六人分坐两排,而上首主位却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雄健的壮汉,面如冠玉,英气勃勃,令人一见之下,便肃然起敬。 “各位大人好,今日来访,所谓何事?”胡彬立而不跪,只是冲着周围人简单拱了拱手。 “水师中郎将大人,”下首六人中一个阔口方鼻的汉子一见胡彬进来,便气呼呼地叫嚷着他的官职,“我家大人来此宣旨,已等了不下半个时辰,你非但连口热茶也不给,即便派人过来知会一声也没有,现在又当着我等的面公然大声喧哗,真是好大的官架子。知情人明白阁下只是一从五品的水师校尉,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总管天下兵马的大元帅呢,简直欺人太甚。” “袁乔休得无礼。”胡彬还未出言辩解,上首那名贵人便厉声将其斥退,随后向一脸愕然的胡彬微笑道:“苏、祖二贼骤然造反,震惊天阙,胡大人忠于职守,第一个起来率兵勤王,并在长江水道上截击叛匪,功莫大焉,岂能有功而见责。” 胡彬一怔之下,连忙躬身向那人施礼,说道:“不敢,平叛剿匪乃是末将的本职所在,岂敢马虎大意。” 他故意穿得一身华贵,傲气十足地走进来,本想在这些不速之客面前摆摆谱,震慑一下宵小,却没想到甫一交锋,便被对方的前倨后恭搞得失了脾气,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上首的那位大贵人一招夺下主动权后,却没有乘胜而进,而是继续和颜悦色地说道:“胡大人不必拘礼,我等此来,不过是宣读朝廷的旨意,并无其他意思,大人休要多想。” 第四十章 友军火并 说着,他径自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一脸迷惑的胡彬身旁,笑容可掬道:“方才忘了介绍了,本人姓桓名温,字符子,官拜辅国将军。.info[]” “你……您就是桓温?朝廷的驸马都尉?”胡彬待听到对方表明身份后,不禁大惊失色。桓温虽然年轻,但他的名望与狠戾已在朝中如雷贯耳。当年他的父亲桓彝被泾县县令江播杀害,后江播病死,时年仅15岁的桓温以吊唁为名,身藏利刃来到灵堂,江播的三个儿子欺他年少,没有提防,结果都被他出手杀死。所谓父仇子偿,桓温用这种极端方式让江家绝后,从而为生身父亲报了血仇。 现在,面对一直面带笑容的桓温,胡彬脑海中所跳出来的形象却是一头凶猛狠毒的豺狼,而不是和蔼可亲的长者,浑身竟不自然地开始瑟瑟发抖。 桓温见此情境,将右手向旁一伸,一名从人会意,忙将一件叠好的镶有珍珠玉石的黑色锦袍呈了上来。 桓温把锦袍展开,轻轻披在胡彬身上,温言道:“胡大人,圣上已知晓你英勇奋战,劳苦功高,因此特赏赐佑国锦袍一件,命本督送到你的手上,胡大人不妨现在就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 “什么?圣上亲自赐我袍服?”胡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是一名低级武官,能得谢安这位大户才子的赏识已属不易,从不敢奢望自己能到上达天庭。可现在自己竟得到皇帝的赏识,这是晚上做梦也梦不到的恩宠殊荣。人在狂喜之下,智商会快速下降,胡彬也不例外,他也不想想皇帝只有七八岁年纪,字还没认全呢,又怎会识得一个朝堂外的下级武将。 就在胡彬完全沉浸在忘乎所以的喜悦中时,桓温那双深沉的眸子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他笃定地抬起头,忽然发现胡彬身后还站着几个随从,顿时微微皱了皱眉。 “哦,驸马大人,在下忘了介绍了。”胡彬连忙站起身,陪着笑脸回身招呼,“左面这几位是末将的副官和亲兵,右面那两位却是末将新结识的朋友,他们是北魏国派到我大晋的通商时节,因为遭到苏祖二叛贼的陷害,所以愿意与我北府军同仇敌忾并肩作战,助我大晋一臂之力。” 令人惊异的是,桓温根本没去看左面,而对于右边,他也只是淡淡地瞄了杨忠一眼,随即把灼烈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丁晓武身上。 “难得啊……没想到本督竟能于此处再次见到方公子,看来确实是彼此投缘。”桓温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丁晓武深深一个长揖,歉然道:“方才没有注意到方公子竟会在这里,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众人见桓温堂堂一个当朝驸马爷、二品辅国将军,竟会对一个北魏国来的八品小吏当场行大礼,而且听他说话口气,还跟此人有旧,都不禁感到莫名其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夜晚丁晓武拉着石梦瑶逛建康城夜市,在郊区的花圃偶遇桓温。虽然得桓温相助,才没让丁晓武被当作采花贼抓起来,但对方心肠之狠戾,行事之果决也让丁晓武暗自心惊。对于一个气场如此强悍的人物,丁晓武本能地想与其拉开距离,大家非敌非友,互不干涉。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自己竟会和他在这种场合再次见面,想要装作不认识,却见他对自己如此客气,若不搭理显得太不近人情,于是只得勉强跟着拱了拱手,对桓温淡淡道:“驸马爷安好。上次您救我的事情,在下一直铭记心里,以后必会全力报答阁下。” 桓温笑道:“方公子遇事不慌,有胆有识,是真正的英雄人物。本督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报答。公子无须为此费心介怀。” 说完,他又转向胡彬道:“胡大人,本督这就要宣旨了,请大人马上做好准备。” 胡彬立刻命亲兵备好香案,随即带着部下纳头便拜。桓温摊开一张华丽的黄绢,朗声宣读起来。初时无非是安抚勉慰,加官进爵的客套话,胡彬正听得美滋滋的时候,猛然间桓温话锋一转,稍加严厉,说鉴于大敌当前,军兵不能互相疏远各自为战,须要集中指挥,团结一致方可成功平叛。驸马都尉桓温已被授予水军大都督之职,因此命令胡彬立刻交出北府军的虎符,将兵权转移给桓温,不管是朝廷的卫戍队,还是北府兵水军,都归大都督一人全权指挥调度,此是朝廷决议,皇帝亲自嘱明,有胆敢违抗者,统统以谋反罪处,立斩不赦。 胡彬浑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顿时脸色惨白目瞪口呆,继而却恼羞成怒火冒三丈。虽然对眼前这位驸马大将军颇为忌惮,但他好歹也是水匪出身,自小就是个见不得羞辱的血性汉子。桓温手持圣旨,假惺惺一番做作,目的竟是明目张胆地抢夺自己的兵权,就算再怎么明哲保身,也不能忍受这样的欺压。胡彬的国字脸刹那间涨得通红,须发皆张。他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一下从地上跳将起来,伸手就要去拔腰间佩剑。 可桓温既然敢如此作为,那就说明他早就做了充足的准备。就在胡彬的右手刚触及剑柄,还没握住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两旁座位上各冲出一名彪形大汉,以迅雷不及掩而之势抢上前去,抓住了披在桓温身上锦袍荡下来的两角,一齐发力猛拽。 原来那件锦袍表面华贵考究,却是内藏乾坤,衣角上的两粒珍珠各自系着用数十根蓖麻蚕丝捻成的绳索,坚韧无比,按现在的材料力学观点,就是抗拉强度极大,人力根本无法将其拉断。当下左右两名力士使足了力气往相反两方向拉拽,绳索迅速绷紧,竟把胡彬的双臂紧紧缠在了腰背之间,无法再动弹分毫。 跪在后面的胡彬副官和亲兵们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抢上前来想要施救,但一者对方出手太快,根本来之不及,二者桓温的心腹袁乔早已抢先一步冲到胡彬身畔,锋利的剑刃旋即住了后者的喉管,而旁边那两名壮汉也跟着合身冲上,将手中的蓖麻丝绳在胡彬身上左缠右绕,把他象粽子般捆了个结实。 由于投鼠忌器,胡彬的部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另一边,丁晓武等人也未想到敌方翻脸竟比翻书还快,猝不及防之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杨忠因为胡彬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一直对他心怀感激,现下见他失手被擒,立时急得五内俱焚,当即就要冲上去救人,却被紧挨着他的丁晓武一把拉住。 “杨大哥,你这样上去根本于事无补,只会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丁晓武压低了嗓音说道。 “那怎么办?胡大人是我等的救命恩人,若眼睁睁看着他惨死而袖手旁观,我等岂不是禽兽不如?”杨忠一边心急火燎地说着,一边甩手想要挣脱对方拉拽。 第四十一章 知恩图报 “杨大哥!”丁晓武使上了十成力气才控制住对方,低声道:“你不要着急,冲动是魔鬼。我看胡彬未必就死,桓温的目的无非是想趁乱吞并北府兵水军,如果胡彬死了,引起兵士哗变,他反而不好控制。因此我觉得桓温更想留下胡彬当傀儡,假借其手号令,这样才能得心应手地指挥那些不属于自己直系的杂牌部队。所以咱们先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杨忠听他所言句句有理,思忖片刻后,只得停住脚步,歉疚道:“还是贤弟想的周全,愚兄过于莽撞了。” 他俩在一边争执的时候,桓温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他们身畔,待看到杨忠在丁晓武的劝说下稳住了心神,不禁暗暗纳罕,目光中闪现出几分复杂的颜色。 “放开我,放开!”胡彬一边虎吼着一边拼命挣扎,但越是反抗越是被绑得更紧。他恶狠狠地瞪视着桓温,咬牙切齿地骂道:“堂堂朝廷的驸马都尉,辅国将军,行事居然如此地卑鄙无耻,十足的阴险小人,老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放过我?”桓温讪笑着转过头来,揶揄道:“你已经成了我的阶下囚了,怎么?还不服气吗?” “对,老子是不服。”胡彬显然已经准备豁出去了,语音中带上了十足的威胁:“你小子可看清楚了,你现在是在谁的地头上?这艘船上到处都是老子的兵,而你就这么个把人,想要夺老子手里的军队,没门!老子的人会像碾死一堆臭虫一样将你们统统干掉。” “担心被干掉的应该是你们吧。”桓温笑着说道,“现在就请你去甲板上,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很多人都听到了外面甲板上传来的喧闹声,大家一起拥到门边窗边向外张望,立时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只见一队队战舰如蛟龙出海,从水中翻飞腾跃而出,乘风破浪向江心洲这边直逼过来。船队中,光数十丈长,几丈高的巨型斗舰就有十三四艘,稍小一些的楼船数量也不少,其余艨艟、走舸及运送辎重的船只更是车载斗量,用眼睛估算一下,大大小小所有战船的数量不下二百来艘,呈半扇形围了上来。和对方磅礴的气势想比,北府军这十来艘七零八落的帆船就像沧海一粟,实在不值一提。 胡彬的副官和亲兵们回过头来,脸上早已骇得面如土色,握着刀柄的手也是瑟瑟抖个不停。袁乔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冷然道:“皇上的圣旨岂能违抗?放下兵器者免死,顽抗者处斩,没什么好商量的。你们快点做个决断,若仍迟疑迁延,等外面的天兵一到,那时就算想投降也没机会了。” 胡彬抬起头对一众部下叫道:“本官知道弟兄们已经尽了全力,老胡我在此谢过。但老胡贱命一条,死生自有定数,不值得大伙为我白白送掉性命。所以请各位兄弟不要再勉强了,都把兵刃放下吧。” 副官亲兵们原本还在犹疑,但听到主公如此说法,顿时豪气丛生,反而坚定了信念,当下大义凛然地叫道:“我等都是和中郎将一齐从草莽大泽中拼杀出来的老弟兄,愿和胡大哥同生共死,誓不相弃。” 桓温的目光中骤然掠过一抹冷厉,随即向袁乔轻轻点了点头。 袁乔会意,随即大声吼道:“抗旨不尊,违背大都督将令者,形同谋反,着立即诛杀,以正效尤。” 说完,他将佩剑斜举向自己身后,剑锋寒光闪闪,眼看着胡彬就要身首异处,猛听得旁边一声怒喝:“住手!” 袁乔诧异抬头,只见杨忠和丁晓武一前一后奔上前来,手里都拿着兵刃,他们的背后还跟着刘牢之、库力克等十数名魏兵。原来方才桓温的手下只顾将胡彬的兵丁隔绝在舱外,却忽视了魏国的使团诸人,结果让他们的部下趁机偷偷溜了进来。 桓温瞅了瞅二人,用尽量客气的语调说道:“二外使节,这是我大晋朝在清除奸佞,借以整风,与二位毫无干系,所以就不要来淌这趟浑水了。” 杨忠恭敬地施了一礼,语句中却是斩钉截铁的果决:“驸马爷,晋朝的内政的确与我等无关。但胡大人却是我等的救命恩人,昨天若没有他全力施救,在下早已葬身鱼腹。大恩大德,岂能不报?当年戎人只因误食秦穆公的马肉而未被追究治罪,便为其出生入死浴血疆场。戎人生于鄙陋之乡,尚明大义。我等深受圣贤教诲,事到临头若只知明哲保身而忘恩负义,岂不是猪狗不如?因此,如果驸马爷一定要杀胡大人,那说不得,我等只能不惜代价一拼到底了。” 袁乔在旁嘿嘿冷笑,轻蔑地说道:“就凭你们这么点人,还不够我们将士塞牙缝的,就想力挽乾坤?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丁晓武上前一步,对着桓温抱拳作揖道:“驸马都尉,在下曾听圣人言: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逃不掉也避不开。“我们虽然人少,但和您却近在咫尺,你们虽然人多,却还远在数十丈开外。所以,我等若突然发难,一齐拼起命来,你们根本无法及时救援。” 这就是丁晓武的逻辑,你逞凶,老子比你更凶,你敢拼命,老子比你更不要命。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敢于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统统抛弃,包括最宝贵的性命,无所顾忌,才能逼使对方不得不退却让步。 果然,在看到对方已经表明了心态之后,桓温也只得摊牌道:“方公子,实话告诉你,我要带兵去打韩晃,但兵力稍显不足,因此要收罗一切能战斗的队伍。对于眼下这支北府军,本督志在必得,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在所不惜。否则一旦让韩晃叛军打赢了这场仗,使得朝廷倾覆,那就会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切繁华锦绣都将烟消云散。到那时,本督就会失之大义,就是千古罪人。本督心中的志向和苦楚,岂是你等这些鼠目寸光的小辈所能理解的。” 这些话理直气壮,掷地有声,但丁晓武却一下子抓住了对方的漏洞。“驸马爷。”他说道,“既然大敌当前,敌众我寡,你却仍执意要斩壮士,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如此自断臂膀的愚行,岂不是令天下人为之耻笑?” 桓温目露惊色,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道:“方公子可真是神通无限,本督竟然未发现你除了英勇果毅、敢作敢当之外,还有这样一张如簧利口,就是面对苏秦张仪这些绝顶辩士,也是不遑多让啊。只是……”他回头轻蔑地瞥了胡彬一眼,冷笑道:“你说此人是壮士?可我看他除了还讲些兄弟义气,有点血性之外,其他似乎都一无是处。斩就斩了,不过蹭掉点皮,无伤大雅,怎能说是自毁臂膀?” 第四十二章 强强联手 丁晓武正色道:“在下虽不才,也知道燕昭王千金买骨的典故。.info如果驸马爷能放胡大人一条生路,在下情愿追随驸马爷一同去攻打叛匪,冲锋浴血,死不旋踵。” 桓温一个怔忡,问道:“方公子,你是要带着手下加入我军吗?” 丁晓武回头看了看部下诸人,咬牙道:“不,我的部下不参与,是我一个人加入。” “你?”桓温还未答话,袁乔在旁讪笑道,“区区一人,不过匹夫之勇,又能给我军增加多少战力?方公子仅凭自己这一粒筹码,就敢跟我家大都督讲条件,真不知道你是太过愚蠢还是太过自负。” 丁晓武跺了跺脚,冷然道:“这位大人若觉得取笑别人对平叛也有帮助,那就请自驾一艘小船单枪匹马直闯叛军水寨,看看你的笑声能否吓退百万匪兵。” 袁乔无言以对。丁晓武再次转向桓温道:“驸马爷,在下从未经历真正的大战,唯有一腔热血和蛮勇。但您若拒绝在下,等于断了天下众豪杰的投效之心。我听说当年刘备投奔曹孟德,曹操手下人要杀他,但郭嘉劝说不能因杀一人而让天下英杰寒心。曹操气度恢宏,明知刘备是威胁却没有杀他,反而和其一起青梅煮酒论天下。而在我心中,驸马爷也是媲美曹孟德的真英雄,能够审时度势,将来必可称雄天下。” 《三国演义》是丁晓武唯一熟读过的历史典籍,现在他搜肠刮肚把其中片段掏出来,想要劝对方回心转意,谁知桓温并无被这些大吹法螺的马屁拍得忘乎所以,而只是微微笑了笑,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丁公子既然把我比作魏武帝,那么在你的心目中,本督也是一介乱世奸雄喽?”桓温笑着问道。 丁晓武心头一震,还未答话,就听袁乔在旁边气势汹汹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居心叵测,公然声言我家都督图谋不轨,简直是恶意中伤。莫非你是苏、祖二贼派来的细作,故意在此挑拨离间?” 丁晓武汗如雨下,他想起了过去看的那些宫斗剧,里面唇枪舌戟波谲云诡,往往说错一句话便会带来杀身之祸,而今天境况恰恰如此,只要一着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深渊。但如今骑虎难下,自己就算想退,也难保不会被对方杀人灭口。想到这儿,他咬了咬牙,暗自横下一条心,坚决道:“不错,我第一次看到驸马爷,就发现你与那曹操一样,都是极度聪明,极度英武,杀伐果决敢作敢当。您这样的磐磐大才,可以说是天降英豪,若不去做那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岂不是自我埋没虚度光阴,有何颜脸面对上天赐予的金色华年?” 最后一句,丁晓武急得把歌词都用上了。果然努力没有白费,桓温听完后哈哈大笑:“好,不错。如今海内大乱,能够安邦定国,重予天下以太平,舍我其谁?” 桓温再次转过头,对部下吩咐道:“给胡大人松绑,让他暂去里屋安歇,并安排侍卫轮流值日,保护他的安全。” 丁晓武暗自送了口气,抬起头见桓温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口中叹道:“想我桓符子纵横于世,睥睨八荒,从未折服过谁?今日却被见面仅两次的方公子给戳破了心事,真是世事茫茫,造化弄人。” 说完,他霍地直起身来,看了看丁晓武等人,半是邀请半是命令地说道:“各位请随我出舱,一同到外面的指挥高台上去。” “去那里作甚?”丁晓武愕然问道。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若再不去阻止,那些兵痞非把船拆了不可。”桓温笑道。 众人来到甲板上,看到的景象果然不出都督所料。只见朝廷卫戍军的大小船只已经把北府军团团围住。而北府军因为没得到军令指示,所有士兵都紧张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有些人冲着卫戍军船队一个劲叩头作揖求爷告奶地讨饶,有些人双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只顾瑟瑟发抖,还有些人因为过去做惯了悍匪,所以胆大妄为,荷刀执枪站在船舷上,冲着来人挥舞着手中兵刃破口大骂,整个场面乱得一塌糊涂。 北府军一见桓温出来,立刻怒目而视,有些胆大泼天的家伙甚至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但都被已经乘小艇登上座船的桓家亲兵们挡在了外围。双方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秩序随时都可能会失控。但桓温却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径直来到敌楼最顶上高高的指挥台上,从人们也不敢怠慢,跟在后面一道走了上去,袁乔挥舞着手臂喝令北府军官兵退下,但他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他的。 “咚!咚!”巨大的战鼓声如震天雷霆,响彻云霄,瞬间压倒了周围一切噪杂的人声。士兵们立时安静下来,纷纷侧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地,高高的敌楼指挥台,旋即把目光聚焦在那个穿着鲜亮的黄金锁子甲,闪闪发光的高大魁伟的身影。 “北府军、还有卫戍军的水兵将士们,所有人都听好了。”桓温那恢弘浑厚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仿佛交响乐般将嘹亮的旋律传播到船队的所有角角落落,“我知道你们怨气冲天、牢骚满腹,因为你们当兵入伍,含辛茹苦为国效命,可到头来却遭受不公平的待遇,被威逼胁迫,像牲口一样被人随意牵来遛去,这的确是天理不公,令人愤慨。而把这种委屈强加给你们的那个竖子,不是别人,正是我桓温。”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对方竟主动坦诚罪过,而且公然给自己起了个侮辱性的雅号,令人感到十分惊讶,也十分好奇。于是哪怕是最恨桓温的人,也想听听他究竟要讲些什么。 “那么有人会问我,你为啥好人不做,偏要去当个遭人恨的竖子?我可以回答他,为了活命,为了让你、我和所有弟兄都能继续活下去。”桓温说此一顿,望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人群,脸上的神色愈发严峻起来。 “现在还有另一批人,比咱们的人数还要多些,他们受到了另外两个竖子的驱遣,跑来攻打我们的家乡。他们是却一群无法无天的土匪,一群凶残成性野兽,要来毁灭我们的家园,要来杀光所有的男子,抢走所有的妇女、孩子和一切粮食财物,最后还要放火将房屋农田统统烧成白地。那些人比虎狼还残暴,比魔鬼还可怖,为了心中邪恶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原本只是一群普通的大头兵,当兵入伍,无非是混口饭吃。只不过他们生长于江北,而咱们生于江南。那些人为朝廷戍边,劳苦功高,但是朝中却有些城狐社鼠,心肠坏透,为了损人利己,克扣将士们的军饷和粮食,甚至冬天连棉衣都不给他们发,任其饥寒交迫而置之不理,只想着用贪污所得填充自己的满脑肥肠,而且欲壑难填,一再地变本加厉,最终把江北将士们逼得不得不造法作乱。” 第四十三章 站前演讲 下面有人按捺不住叫了起来:“这是朝中的那些世族大家、豪门显贵惹出来的乱子,他们敲骨吸髓地盘剥军民百姓,搞得大家伙都活不下去了,怎能不反?” “是啊!”又有人跟着附和道,“岂止是那些江北军团,我们这些江南的卫戍军和北府军,又何尝没有吃过被肆意克扣的苦头?甚至有人让我们无偿去修复河道,大家天天泡在冷水中累死累活,目的只为了让朝中勋贵的货船能够顺流畅通地开往各个集镇,好让他们经商赚大钱,而我们又当兵又当劳工苦力,其苦楚又有谁关心?” “对啊,那些高官勋戚惹出来的乱子,干吗让我们去管?我们又能落到什么好?” “干脆大家散伙回家去,回去陪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又不是咱们拉出来的屎,何必上赶着去给人家擦屁股。” 此言一出,许多人纷纷附和,人群中再次出现了阵阵骚动。 丁晓武在旁听得直皱眉头,心想这位桓大都督可谓是全世界古往今来最蹩脚的演说家,人家战前演讲都是激发全军士气,激励他们的战斗意志,让一支颓废丧气的部队立时变得士气高涨,急于求战。现在可倒好,越讲大家心越散,估计等桓温讲完时,所有的队伍和船只都将走得一个不剩。 然而此时,桓温再次擂了一声战鼓,声振寰宇,让底下议论纷纷的人群片刻间又安静下来。 “不错,别人捅出来的窟窿,却让咱们弟兄来补,这的确不公平。”桓温一边说着,一边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遍下面的人群:“但人活一世偏就这么憋屈,这世上他妈根本没有绝对公平可言,那些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平日里鲜衣怒马,其实说白了,都是一群四体不勤的酒囊饭袋,让他们去堵窟窿,不把窟窿眼弄大已经算烧高香了。” “那些江北人久被朝廷欺压**,平日里没少受怨怄气。现在他们就要打过来了,他们来江南当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要发泄堆在心里的积怨,这些愤怒之火一旦燃起,将成燎原之势,它们不会区分谁是贵族,谁是小民,只会不加区别地烧毁一切,到时候谁也别想安然逃过灾难。一朝被那火舌缠住,所有的人,包括妻儿、家人和自己,谁也逃避不掉。” “过去,可恶的世家大族们自己吃肉,仅仅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施舍给我们一口清汤,固然极其可恨。但弟兄们想过没有,那些饿极了的江北叛匪更加的贪得无厌,他们会连肉带汤统统吃光,连骨头渣也不会给我们留下。因为他们比咱们还要凄惨,还要悲催,所以饿劲上来必将丧失理智,连咱们都不放过,一块生吞活剥。这并非不可能。” 见到士兵们一个个瞪大眼睛,目光中露出恐惧的神色,桓温稍稍停顿一下,继续道:“所以,我们去打仗,去和江北叛匪拼命,不是为了那些作威作福的贵胄子弟,而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父母妻儿都能继续活下去。只有好好活着,未来才有希望,如果连命都没了,那一切就都会失去。把土匪强盗打垮,消灭,才能保证咱们的生命和安全。” “卫戍军中的大部分弟兄都是京口(今日镇江)人,而北府军的将士过去也在三吴(吴郡、吴兴、义兴)一带的湖水江面上……讨生活,京口、三吴是咱们共同的家园。过去,北方的胡虏不能进犯京口,王敦的乱兵也没能打进京口,因为咱们三吴一带的汉子,是天下最勇猛也是最有情义的好汉,岂能任由强盗入室抢劫杀戮?但如果各位兄弟害怕敌人凶悍,不敢与之对阵,甘愿做缩头乌龟,那尽管驾着船回老家,请各位放心,本督绝不阻拦。但是那些土匪强盗终有一天会打上门搞得各位家破人亡,到时候可千万不要后悔。” 兵士们开始群情激奋起来,一个个怒形于色,不服气地大声嚷嚷道:“怎么可能?我们岂会如此的胆小如鼠,也太小觑咱们京口、三吴的汉子了吧。” “咚!”隆隆战鼓声震得所有人心神激荡,桓温放下鼓槌,伸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现在,你们知道朝廷为什么派我这个竖子来率领全军了吧,因为朝中的那些君子都是怂包,他们个个羊质虎皮,才是畏首畏尾的无胆鼠辈。而我这个竖子没什么顾忌,只有现下这条命,这具一文不值的臭皮囊,所以敢去拼,敢去争,敢于流血牺牲。当年,楚虽三户能亡秦,何况我堂堂江南猛士,昔日吴越剑客后裔,怎能堕了老祖宗的赫赫威名?现在,你们愿不愿意随我上阵杀敌,消灭那些凶残贪婪的强盗,捍卫咱们美丽的家园?” “愿意!愿意!”在下面异口同声的附和声中,桓温“刷”地一下拔出了插在女墙上的“帅”字大旗,把那杆重达近百斤的大家伙尽情挥舞起来,顿时间气流翻转,风举云飞。桓温一边尽情挥洒,一边奔上最高处的瞭望台,面对着千百双满目憧憬的兴奋双眸,以拔山扛鼎的气势大声吼道:“弟兄们,为了能够活下去,血战!” “血战!血战!”粗犷嘹亮的吼声此起彼伏,如惊雷阵阵,如波涛澎湃,如万马奔腾,如虎啸龙吟,在大江之上,彤云之下,群山之中,天地之间回荡沉浮,久久不散。 天光涟漪,如火的骄阳若流金铄石,将一抹灿灿金色射入丁晓武激动的双眸中,再反射出灼灼绚丽的神采,似浮光琉璃,烂若云霞。 老灌河与长江的交汇口,碧波荡漾,潮水虽已经退去,但风鸣依然不止。 祖约从兄长手中承继的座船果然不同凡品,虽然船头舱房被拆得面目全非,但却丝毫未影响它的主体结构。大船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迎着水面波涛翻滚的潮涌,躲着水下潜藏暗匿的礁石,竟然奇迹般地驶离了那条最危险的水道,来到宽广的江面之上。 苏逸躺在起居舱内的软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上虽然缠着绷带,依然在慢慢渗着血滴,染红了一大片,但与他萎靡不振、颓废消沉的精神相比,这点伤其实算不了什么。 舱门被轻轻推了开来,苏逸艰难地转过头,看到父亲那张沟壑纵横、严峻肃然的脸庞。 第四十四章 君命不受 “父亲......”苏逸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苏峻伸手制止。“逸儿,别动。你右胸伤势颇重,肺脉受损,王军医要你十日内不可活动肢体,方能保证不会落下后遗症。” “是,父亲。”苏逸微微点头,复又躺下,歉然道:“父亲,孩儿学武不精,不慎被那奸细刺客扎伤,还连累祖叔叔的四名好手也死于非命,堕了我苏家军的威名,孩儿愿意接受父亲责罚。” 苏峻轻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沉默了片刻说道:“逸儿,你身上一直穿的那件牛皮衣哪去了?” 苏逸眼皮猛地一跳,抬眼看向父亲,一丝不解之色迅疾闪过。 “你不必看我,虽然你从未向为父提起过此事,但那牛皮的鞣制手法,明显来自于草原,你从未踏足过黄河以北,又怎会拥有那种东西?” 苏逸的面色像喝醉了酒般变得酡红,耳中听得苏峻继续说道:“你以为老爹孤陋寡闻吗?那件牛皮衣是西域胡人用来充气泅渡的工具,之所以从你身上不翼而飞,是因为刺客需要使用它逃回岸边。别告诉我他是偷偷把你的外套解开后,盗走里面的牛皮衣,再将外套系好,最后不忘给你一刀。难道你就这么按部就班地任其摆布?” “父......父亲,孩儿不是......”苏逸结结巴巴想要辩解,却被苏峻再次伸手制止。 “逸儿,为父还是错看了你。”苏峻长叹一声,转身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浪花,幽幽道,“原本我以为你只是感激那个人的救命之恩,因缘生爱,故而任性使意。现在看来,你对她可谓情有独钟、矢志不渝,为了救她脱险,竟不惜自残,不惜杀害自己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此肆意妄为,为父看你真的是为情所困、走火入魔了。” “爹,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峻冷哼一声:“你是我生的,我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除了她之外,还有谁会让你这么费尽心机地折腾大半天?还有谁会让你整日牵肠挂肚,魂不守舍?” 苏逸心潮起伏,激动之下,不慎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啊”的惨叫一声,豆大的汗珠顿时从额头淌到了面颊。 “逸儿!”苏峻见状慌忙凑到床边,伸手扶住儿子,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没有。”苏逸在父亲的搀扶下慢慢摆正身体躺好,愧疚道:“父亲,孩儿不孝,始终无法让您老顺心。” 苏峻听到这话,知道他始终不愿改变心志,只得无奈摇摇头道:“逸儿,你是为父自小看着长大的。权谋机变、兵法韬略,对你来说无一不专、无一不能。可是为何一涉及到情字大关,你就利令智昏、无法自控,你......真是令我大失所望。” 苏逸看到父亲一脸的沧桑,不禁也动了真情,刚想说点安慰的话,却见苏峻摆了摆手道:“算了,不提这些,现在有更加迫在眉睫的急事。”说完,他掏出一张字条,在苏逸面前展开。 “这......韩叔究竟是什么意思?”苏逸看着那张字条,眉宇间露出一抹困惑。 “这是韩晃刚刚给我发来的飞鸽传书。”苏峻叹息一声道:“他这招太出人意料了,就算不是孤注一掷,也是铤而走险。如今我军正占据着优势,完全可以顺势而为,根本不必把成败寄托在一场胜负上。” “怎么回事?”苏逸惊诧道:“当初不是计划好了吗?水军一旦发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石头城。那里是官兵囤积粮草之所,我军逼围此地,可造成黑云压城之态,令京城震恐,朝廷胆寒,不敢在江面上与我等争锋,然后再把咱们的陆军陆续运往江南。可现在韩叔却为何要率主力沿江东下,这不是完全背离了先前的安排吗?” 苏峻道:“我明白韩晃的意思,他觉得石头城已经空置,目前不必急于攻占,所以仅派偏师沿江监视,而自己率大军去寻找桓温的部队进行决战。如此一来,不但可彻底击垮朝廷主力,而后还能趁京城空虚顺势拿下,一箭双雕,真是打的好算盘。问题是,人家会一厢情愿让你如愿以偿吗?” “父亲。”苏逸脸色愈发严峻,“原先的安排是咱们通过反复推敲得来的最可行的计划,而韩叔却在敌情尚不明朗的情况下贸然修改了先前决议,这是不是有些过于行险了?孩儿认为您应当赶紧飞鸽传书于他,要其按原定方针行事。” 苏峻却摇了摇头,默然道:“改不了了,箭镞既然已经射出,怎可能收得回来?” 顿了顿,他又道:“归根结底,这件事其实还得怪我。” “怪您,这从何说起?” “其实我应该用张健统兵出战,而让韩晃守卫历阳。”苏峻颓然地坐回凳子上,“为父原本想到是,张健审慎稳重,但历练不足,因此将老家托付与他固守。韩晃骁勇,且精于水战,故而令他带兵出击。现在看来,这实在是用人不当。我光注意到他们表面上的能力,却没有考虑到隐藏在肚肠里的花花心思。” “韩晃从为父起兵那一刻就追随于我,而张健却是半路投奔来的。这些年我看张健精明强干,且又年纪轻,是个可塑之才,因此对他照顾得多些,以为将来给你添一条臂膀。但此次出战,我为了平衡诸人的情绪,又把水师交予韩晃指挥。这个愣头青肯定在背后埋怨我喜新厌旧,对张健多有妒忌,现在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必定要刻意彰显自己的能耐和优点,所以才会好大喜功,想要一口吞下多个目标,建立不世业绩,同时也是在向我抗议示威。” “爹,那咱们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韩叔和水军一条路走向黑?”苏逸急道。 “现在,为父只企盼韩晃能依靠自己的经验,最差也就是小败后能安然而退,不要利令智昏导致大败亏输,最后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苏峻面色阴冷,喟然叹了口气:“但我们不能侥幸,现在必须立刻赶回驻地历阳,则一旦大败,咱们父子还有个依仗可以安身立命。” 长江,江心洲河畔。斗舰的敌楼又宽又大,分上下四层,比丁晓武所见的祖约的楼船还要高耸巍峨许多,也更加坚固。楼顶女墙处还设置着一根长长的、样貌奇怪的拍竿,以墙根为支点,仿佛一根结实的扁担,又像两边平衡的秤杆,两端悬挑出去,各自悬吊着沉重的巨石,模样倒十分滑稽。 第四十五章 兄弟情深 丁晓武盯着那根奇形怪状的长家伙看了一会儿,又举头望向江面,发现那些最高大的斗舰,头顶上均装了这么一个天线状的东西,孤零零吊在那儿,配上粗壮结实的船身,远远看去活像后世大学生毕业时带的学位帽,搞不清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来了!”丁晓武正愁得出神时,忽然被旁边桓温的一声兴奋大叫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桓温紧了紧腰间长剑,精神抖擞,蹭蹭蹭径自走下指挥高台,一连叠对部下喝令道:“通知全军,按照原定指令行事,不得有误。” 传令兵们有些开始吹起宏亮的牛角号声,有些向附近的船只打起了旗语,瞬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船只都开始动了起来,扬帆的扬帆,划桨的划桨,虽然匆忙却并不混乱,其井然的秩序仿佛如臂指使,即便面对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也是不遑多让。 时值午后,江面上雾气早已消散,视野清明透彻。放眼望去,只见西北方水天一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浓重的黑线。渐渐的,线条不断放大,不断变粗,不到盏茶工夫,众人已经看清那是一支由无数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但见桅帆如林、舰体如丘,仿佛随风飘逸的仙山桃林,在烟波浩淼的大江上浩浩荡荡移动着,向江心洲这边滚滚而来。 “一定是韩晃的舰队。”桓温双腿如飞交替着,再次快步奔上指挥台。“陶荆州的队伍还远在江西当涂,除了苏峻叛军,没人再能组建出这样一支庞大的船队。”桓温沉浸在开战前的激动中,头顶热汗滚滚,双目炯炯放光,眼神中散发出一种渴血的亢奋。.info “驸马爷,你怎么会料到叛军必定会跑到这里来?”丁晓武感到有些奇怪,问桓温道。 “因为是本督把他们引过来的。”桓温眨巴着眼睛笑道,“本督早已撒开各路侦查小艇,在江面上来回穿梭,不时地留下些记号。那韩晃匹夫带着那么大一支舰队,不去攻打朝廷水军的根据地石头城,而是沿江向东游弋,本督算准他急于求战,才迫不及待地到处搜寻我军。因此本督将计就计,把他们逐步引向我预设的战场。韩晃果然没让本督失望,他一经发现线索,便立刻像噬血的鲨鱼般急不可耐地游了过来。他来的正好,今番我大功成矣。” “驸马爷,你认为敌人会主动来攻吗?他们如果看到有埋伏,难道不会调头而走?”丁晓武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敌人绝不会溜走。”桓温胸有成竹地说道,“此地僻处江心洲,水道狭窄,水流缓慢,严重拖慢了我军撤退的速度,如果韩晃打算全歼我们的话,这里绝对是个非常理想的地域。他又怎会白白地舍此大好机会?” 看到丁晓武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桓温却忽然醒悟,冷笑道:“方公子明着发问,暗中却是在窥探本督的战法兵略吗?” “哦,窥探不敢。”丁晓武嬉皮笑脸地说道:“在下是在虚心求教,向驸马爷学习先进的水战兵法,以便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和业务能力。您放心,我尊重您的知识产权,绝不会像其他人泄露机密。” 桓温冷哼一声:“花言巧语,有这磨嘴皮子的工夫,方公子为何不去兵器架上挑一件趁手的家伙什,别忘了,你可是答应本督要在我军前效力的。到时候打起仗来刀剑无眼,本督可不想因为折损了区区一个匹夫,而惹得大魏国使团和我结上梁子。” 丁晓武一怔,随即笑道:“驸马爷无须担忧,杨大哥他们不是已被我劝离此地,回南岸复命去了吗?沙场征战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他们几个无关。” 讲完这话,他忽然愣住了,只见桓温“嘿嘿”冷笑:“人家和你意气相投,你却把人家撇下,实在寒了手下弟兄的心。”说完,他侧身闪开,后面竟显露出杨忠、刘牢之、库力克等一干魏军的伟岸身影。 “杨......杨大哥,牢之兄弟......”丁晓武张口错愕,“我不是让你们离开吗,怎么又都回来了?” “姓丁的,老子好歹把你当兄弟,处处维护,你却硬撵老子走,究竟是何居心?”杨忠尚未答话,性子火爆的刘牢之先自吼了起来,“早知你这么无情无义,我们才不来搭救你呢,让你被那个祖约和苏峻抓回老巢去,从此自生自灭,与我等无干。” “贤弟,咱们说好的同生共死,我等如何忍心将你撇下?”杨忠上前握住丁晓武双手,诚恳道:“你要走,我们也跟着走,你既然选择留下,那我们也跟着留下。咱们是兄弟,一起享过福患过难的,总之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对,主人。我发过誓言,要用自己的弓箭保护主人一辈子,这才过了没多久,就食言而肥,这不是我们草原人该有的信誉。”库力克也诚挚地说道。 丁晓武只感到内心一股酸楚瞬间涌进喉头,哽咽道:“你们......唉。”他喟然一声长叹,说道:“我决定留下帮桓都督作战,不仅仅是为了救胡彬,更多的是存了一番私心,你们与这件事无干无系,何必要来蹚这趟浑水?再说叛军势大,此战凶多吉少,你们不要听桓温方才牛掰哄哄大吹法螺,其实众寡悬殊之下,谁能保得住自己安然无恙。我一个人孤身犯险也就罢了,何必累得你们也跟着置身危难。” 刘牢之大步上前,在丁晓武肩膀上重重擂了一拳,破口骂道:“好你个姓丁的,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你,怎恁的心狠手毒?非要如此虐待我等?你有难,却不让我们帮忙,看似照顾兄弟,其实是在害只能们。到时候你若不幸杯具了,咱们这帮兄弟难道能心安理得地继续过下半辈子?你为了让自己一个人心安,却叫兄弟们欠你天大人情,从此在内疚悔恨中愁肠满结,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兄弟情义?” 丁晓武被这一拳打得生疼,但看到刘牢之等人愤愤不平的目光,他的心中油然生出一丝暖意,当下抱拳作揖道:“杨大哥、牢之、库力克,谢谢你们。在下何德何能,却能得到各位兄弟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今生今世,夫复何求?” 第四十六章 大敌当前 丁晓武回转过头,忽然又看到人群中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夫人?你为何还不走?眼下这些事和您一点干系都没有?” 浣溪用墨黑的头巾将脖颈以上全部遮掩起来,只留下一双深邃的大眼睛,口中幽幽说道:“我答应过师妹,要用活着的你去交换圣物,所以必须留下来保护公子的周全。” 对面,数百艘大小战舰组成了一个巨大的楔形阵势,追风,如排山倒海般滚滚碾压过来。极目望去,只见黑压压遮天蔽日,仿佛一座正在徐徐移动的坚城汤池,端的是气势磅礴。 苏峻麾下第一猛将,历阳内史韩晃身披斑斓鲜艳的虎皮大氅,端坐在指挥塔楼的太师交椅上,正手搭凉棚,向着列阵于江心洲附近的晋军远远眺望。看了一会,他放下右手,回头对一众部将咧嘴嘲笑道:“久闻驸马都尉桓温的大名,据说他自小聪慧,且行事雷厉果敢,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可是今日一见,却发现不过是浪得虚名,乃一庸碌鼠辈耳。” 众将问其故。韩晃道:“桓温不懂兵法,他力量薄弱,应避免跟强敌狠打硬拼。若在河道宽阔处列阵迎敌,那里战场广大,还有转圜周旋的余地。可现在他却自以为是,妄图依托孤岛进行硬碰硬顽抗,一旦失败,则退无可避,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说完,哈哈大笑。 “你们看。”韩晃笑得愈发得意,又指着前方说道,“晋军队形散乱而不整,船只大小而不一,士气低落、精神萎靡,看来朝廷自从王敦之乱后,就再没有像模像样地经营过水军,以至于现在不得不临时抱佛脚,将这么一支蚁聚之师、乌合之众拎出来穷于应付。有此队伍,即便是周郎复生,也无能耐力挽狂澜,更不要说那个志大才疏的纨绔驸马爷了。” “虽说如此,都督大人还是应小心应付,切莫轻敌。”韩晃手下的副将管商小心提醒道,“大人,请恕属下多言,晋军水师虽然久疏战阵,但毕竟是当年明帝留下来的家底,其中有不少经历过王敦之乱的小校军曹。而且,属下还听说桓温请示朝廷,征集了不少士族大户家的私兵。那些人虽说良莠不齐,但都是渔夫船工出身,操桨驾船属于家常便饭,稍加组织也可编练成军。这样的部队羸弱不假,但若称其为乌合之众,恐怕有点言过其实了。” 韩晃一听此言,弯刀眉立时锁紧,扭头瞪了管商一眼,见其低眉垂首,便又转嗔为笑道:“连升(管商的字),你的话虽有些道理,但却是过于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临时拼凑的队伍,内里虽也有几个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但毕竟配合生疏。水军的训练,不是瞬间便能一蹴而就的。我们无须替敌人张胆,自堕锐气。” 管商还想说什么,却见韩晃不耐烦地一摆手,口气有些严厉:“连升,你以前跟了我那么久,从来都不是胆怯无勇之辈,怎么才跟了那张健一年,临上阵时就变得畏敌如虎、缩手缩脚?究竟是那位张将军把谨小慎微病传染给了你,还是你另有别的心思,害怕自己的新主子会因为别人的成功而折损自家威望?” 管商涨红了脸,连忙躬身一个长揖:“都督大人,您误会属下了。属下只是想保证我军能赢得这场会战,绝非大人所想的那样不堪。” 管商话音刚落,另一名将领弘徽不服气地上前说道:“大敌当前,管大人不思御敌之策,却在此乱嚼舌根,废话连篇,难道以为凭三寸不烂之舌便可让樯橹灰飞烟灭?以都督大人的神威,我军将士的精良,上下用命,无坚不摧。俗话讲,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成败与否,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见个真章,何须浪费唇舌贻误时机?” “好,弘将军忠勇可嘉,真乃国之良将。”韩晃赞赏道,“我拨给你一标精兵,斗舰楼船共六十艘,一个时辰内给本督拿下江心洲,能否办到。” 弘徽双手抱拳,慨然应允:“都督大人放心,某家愿立下军令状,一个时辰内若拿不下阵地,情愿提头来见。” 江心洲岸边的乱石堆中,刘牢之和库力克带着一群弓箭手潜藏行迹,悄然隐伏。 “不地道,欺负人。”库力克脸色阴沉,小声嘟囔着。 “喂,你小子又发什么牢骚?谁又欺负你了?”刘牢之不满地转过头埋怨道。 库力克目光一冷,低声道:“那个什么驸马爷狗眼看人低,竟说我们是旱鸭子,不让上船,却在这么个竟是格得碜人的石头堆里趴窝,这不是故意欺负人是什么?难道你认为叛匪会攻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明摆着不给咱们上场的机会。” “你们不要命了?不许讲话!”刘牢之还未答话,一声低低的怒吼打断了二人谈话,只见一个阔脸膛薄嘴唇的将官猫着腰从旁轻轻走过,对二人怒喝了一句:“再要乱嚼舌头,军法从事!” 说完,他抽身快步离去。库力克感到奇怪,一时间忘了方才那人的警告,问旁边一个晋军小兵道:“刚才那人是谁?好大官威。” 小兵犹豫了一下,才把声音压倒最低,说道:“他就是我们的散骑侍郎刘大人。拜托你快闭嘴吧,我可不想一个敌人未见便被自家人杀掉。”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散骑侍郎。”库力克仿佛并未听到小兵后面一句忠告,却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刘牢之,低声道:“牢子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那人的脸皮和你真的好像,都是一个色儿的,紫红色。” 令人惊异的是,一向快口直言的刘牢之这次却没了声响,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呆呆出神,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嘿,快看......那些叛匪正在开过来,怪啊,他们真的喜欢鸟不拉屎之地。”库力克一声低吼,把刘牢之出窍的灵魂又拉了回来,他赶忙凝目望去,只见江面上一艘艘庞然大物般的巨舰正对着岸边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猛扑而来。 “注意警戒,等右边的友军攻击得手后,便听我号令行事。”刘牢之低声吩咐道。 叛军的舰队逐渐开近了岸边,岛上的晋军非但没有阻拦,而且连一点动静都不发出来。弘徽心下起疑,走到女墙边向前观望,只见右边是一堆连绵的乱石岗,高大的巨石象假山般嶙峋嵯峨,而左边有不多的晋军驻守,队伍排得疏落有致,每三四人面前还摆放着一个张着双翅仿佛大鸟的物体。 看着看着,弘徽的瞳孔猛然间收缩起来,脸上闪现出无法形容的恐惧。他陡然高举起右手,用沙哑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退!赶紧倒退,快......” 第四十七章 出奇制胜 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岸上那些鸟形机械不是别物,正是一把把巨大的元戎弩机,导管上竖着的短矛一般的弩箭早已高高扬起,锋利的箭镞直指正前方,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森然蚀骨的寒意。随着一名紫膛色面皮的将官一声令下,早已待旦多时的发射员们毫不犹豫地抡动起手中铁锤,对准机括重重砸了下去。 刹那间,一片“嘎吱”的机括声响冲天而起,仿佛山崩地裂。随后一排排弩箭腾空而起,象飞升的蛟龙,象穿梭的灵蛇,朝着岸边的那些叛军大船激射过去。紧接着,一声声砰然巨响直达云霄,一艘艘舰船被锐利的锋刃扎穿了肚腹。顷刻之间,侧舷洞开,木屑横飞,数十艘楼船斗舰仿佛是被鱼枪扎中的鲸鱼,被牢牢拴在了江岸边,再也无法自由航行。 原本那些弩箭尾部全系着粗大结实的缆绳,一经射出,便将中箭的船只套上了绳索。箭头处都设有锋利的倒刺,就像铁锚一般,将船身牢牢卡紧,而绳子的另一端都被栓在了打进地底的木桩上,如此一来,这些船只就象进了窝棚的牲口一样,被紧紧固定在拴马桩上,失去了自由。 “大人,好多船都动不了了,该怎么办啊?”指挥塔楼上,一名小校面无人色地跑上来询问道。 “慌什么?”弘徽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快,叫弟兄们去把那些铁矛砍断,我就不信他们难道用的都是神兵利器,你有阴招,我也有破解之法。” 由于斗舰楼船都比较高,而弩箭都扎在船腰上,所以叛军只能用绳索吊着士兵荡下去,到代中箭的位置,再用利刃砍断矛杆。但那些弩箭头部都包有铁皮,急切间不可能迅速劈断,而就在那些胆大士兵砍了刚刚一两下,忽然听到岸上响起一阵密如珠雨的梆子声,还未等他们有所反应,就看到空中骤然飞来一片密集的黑点,随后不断放大,竟然是一支支锋利的狼牙羽箭,交织如雨,泼墨一般,向着船腰处激溅而来。.info 瞬时之间,惨叫声轰然大作。那些倒霉的士兵身在半空,无从躲避,上面的人又无法及时把他们拉上去,结果被当场箭镞射得惨不忍睹,有些人全身**得象刺猬一样,活活跟船身钉在了一处。有些人张口想要呼喊,却被利箭扎穿了喉咙,从口中透颈而入,汩汩鲜血若红色的浪花,从伤口处飚飞而出。还有些人拼命挥动手中战刀,想要将空中的箭矢拨落下来,无奈箭矢太过密集,如飞蝗一般,根本防不胜防,再怎么折腾也是徒劳。一时之间,船腰上到处挂着尸体,随着晃动的船体飘来荡去,远远望去,恍若冬日里祭祀时晾晒的腊肉。 “笨蛋!弓箭手在哪?弓箭手快集合起来,给老子回射过去!”弘徽气急败坏地跺着脚直跳,“为何什么事都得由老子发话,你们难道都是死人,不会自己动一动吗?” 船上的弓箭手们慌忙集中到各个甲板上,弯弓搭箭向岸上攒射。但刘牢之和晋军弓箭手们一击得手之后,便立即缩身躲回了乱石堆。那些纷乱的石块沿江岸边排了长长一大片,形成了一个非常理想的天然堡垒。石堆比木质铁皮的大橹盾牌防护性能还要好,叛军的箭雨飞溅过来,只在上面激起阵阵火花,根本伤不了后面的人分毫。 叛军见晋军弓手退避,于是又放人下去劈斩矛杆和缆绳。但他们只要一下到船腰,刘牢之和库力克等弓箭手便又从藏身的石堆后一跃而出,箭去流星,把那些倒霉蛋统统射成筛子。如此一来二去,就算弘徽大发雷霆,一再声言不听令者军法从事,也无人再敢下去送死了。 一名将领见状,慌忙上前谏言道:“将军,我众敌寡,无须跟他们多做纠缠,不如直接派人抢滩登陆,大兵压境一齐冲锋陷阵,看他们如之奈何。” 弘徽一想不错,自己手握众兵,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凭力量将对方乱拳打服,何必跟几个弓箭手斤斤计较。于是他下令放出船舱中的小划艇,上面载满步兵,以艨艟走舸做掩护,直接往岸上猛冲。 但命令刚下,还没来得及把划艇吊到水面上,左方向猛然传来一阵令人惊悸的号角声,若鬼哭狼嚎,令人浑身打战。 “将军快看,西南方突然冒出敌方舰队,正在向我们这里快速冲来。”一名小校手指船舷侧方,用惶恐的声音向弘徽报告。 弘徽手搭凉棚,循着小校手指方向张望了一下,随即冷然道:“慌什么慌,来的敌军没有大舰,只凭一堆小小的艨艟舢板,就想跟我们的斗舰楼船争雄,简直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传我将令......”他正欲挥手招来传令兵,忽然想到很多大船都被敌人用弩箭缆绳拴住了,动弹不得,于是改令道:“命令所有没被敌方射中的船只,立刻在西南方集结迎战。”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和敌人相比,咱们的船大如泰山,就算用份量压,也要把它们统统压成齑粉。” 然而叛军再次失算,原来后排的十来艘战舰虽然没有被弩炮暗算,但此地是江岸边,水深不过数米,不比长江中心处,那些斗舰和楼船吃水深,为了防止搁浅,不得不小心翼翼行动。本来大船的速度就不快,再加上航行受阻,结果一堆战舰象乌龟般缓缓爬行了好一会,才赶到指定的阻击地点,但此刻晋军舰队已经近在咫尺。 “列队,弩箭投石攻击!”指挥塔上的叛军将官刚刚发布完命令,猝然间瞳孔收缩,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起来。他惊惶无措地瞪大了双眼,那明亮如镜面的黑色瞳仁中,赫然映照出一队队头部包裹着尖厉的铜头冲角,速度快如疾风闪电的三排桨艨艟,就像一群从大海深处冒出来的黑色幽灵鲨,呲着利刀状的牙齿,亮着令人心悸的背鳍,疯狂地向自己这边撕咬过来。 晋军艨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完全不循惯例。他们队形杂乱,没有布阵,没有远程投掷兵器准备,一上来就跟比自己大出数倍的楼船斗舰硬碰硬对撞,这是以命搏命的拼死打法,看样子蠢不可及。然而有时候违背常理却总是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成功。艨艟船小速度快,且身体长吃水浅,在这浅水湾中可谓得心应手。只见它们风驰电掣地在水面上如飞穿梭,船身浸水极浅,简直就像漂浮在江面上,随心所欲地施展凌波微步。但它们并非儒雅仁德的段公子,而是一只只嗜血成性的鲨鱼,一头头凶悍残忍的豺狼。它们扑入叛军船队中,用冲角猛烈撞击对方的船侧,左突右入,锐不可当,将一片片挡板龙骨顶得支离破碎。 第四十八章 水上对决 后续的艨艟舰队也迅速加入了战团,在刚才的航行冲刺中,它们已将自身的速度增大到了极限,于是撞击力度也达到了极致。而所有积蓄的力量都在一刹那间被集中到了青铜制的冲角上,向着叛军的船侧狠狠切了进去,如快刀斩乱麻,又似庖丁解牛,势如破竹。再看对面的敌船,仿佛是被宰杀解剖的牲畜,肚破肠断,任由江水滚滚涌入船舱,最后,灌饱了水的破船浑身抽搐着倒栽进了水底,连带着船上的兵士们就像从簸箕里滚落下来的豆子,噼里啪啦纷纷掉进了水中,那情景使人情不自禁地想到“树倒猢狲散”。 瞬时之间,所有晋军战舰都已加入了战队,那一艘艘艨艟仿佛一支支利箭投枪,以劈波斩浪之势将那些大小敌船扎得千疮百孔,毫无还手之力。 “快点,被愣着,用石头砸,给我狠狠地砸。”叛军指挥舰上的将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水兵们忙不迭地将一块快磨得棱角分明的八边巨石搬到敌楼上,再一块块往下掼落。有些晋军战船猝不及防,被落石雨当场砸成了碎片,但更多的艨艟却凭着自己的灵活迅速闪避开来,令叛军徒劳无功。 “弟兄们加把劲,把那些拴着的落水狗一块埋到江里去。”晋军将领看到拦截的敌船基本都已变成了漂浮着的碎木板,于是命令再接再厉,把目标对准了那些无法动弹的船只。 “畜生!废物!”弘徽看到晋军舰队正乘风破浪直冲过来,急得六神无主,一连迭地歇斯底里怪叫:“我们的艨艟呢?都跑哪去了?为什么不去挡住敌兵?” 方才弘徽在布阵时刻意将巨型大船安排于前,寄希望它们能用庞大的身躯作为肉盾,而一向轻视的艨艟和走舸等小船被他安排在后队,只是用来胜利后打扫战场之用。然而未料到自己全部算计错了,斗舰楼船行动迟缓,在敌人机动性超强的小船面前笨手笨脚,成了无用的累赘,而由于其身躯过于庞大,又挡住了艨艟走舸的出击通道,结果使得所有船只都无法发挥应有的作用,导致满盘皆输。 不过现在,随着巨舰纷纷倒下,水路终于畅通开来,叛军的艨艟终于找到了出击的机会,于是也跟着呐喊助威,开足马力向晋军舰队冲去。 两军对垒,喊杀声惊天动地。双方艨艟交错而过,互相用冲角对撞,激起一片片飞溅的浪花。叛军剩余的巨舰由于失去自由,无法前去支援,但晋军却有江心岛这条最大、也是永远不会沉没的战舰帮忙。刘牢之带领弓手们利用石堆的掩护,不时释放出一阵阵密如蛛网的箭雨,从侧面将叛军艨艟上的划桨手们一一射杀。没有足够的桨手作为发动机,船速立刻大受影响,使得叛军在和晋军的冲角对抗中完全处于下风。 “弟兄们,不要用冲角,用划刀,从侧面切割他们。”晋军将领见敌人动作迅速且骁勇善战,于是下令改变战术。 听到指令,晋军艨艟不再进行垂直转向,找寻敌人的侧面进行冲撞,而是设法把船体与敌方平行,贴近敌船舷交错擦过。当两船靠拢时,一排桨手立刻将手中木桨竖起,亮出船侧设置成排状的牛耳尖刀,活像鳄鱼狰狞的锯齿獠牙,向着对方成排的桨板张口咬了下去。 “喀喇喀喇。。”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在江面上回旋响动,听在人的耳中,仿佛恶鬼磨牙,说不出的毛骨悚然。叛军艨艟的一排划桨齐声声断裂开来,船体顿时失去了动力,在翻涌的浪涛中随波逐流,好似风雨中无依无凭的落叶。其他船只也如法炮制,让叛军的艨艟彻底失效,再也无法行动自如,只能任人宰割。但见江面上木屑四散纷飞,与空中的水汽混合,形成了一片弥漫的尘埃,使周围的能见度迅速下降,仿佛给战场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巾。然而就在这片遮羞布掩盖的下面,却不停地传来凄惨的哀嚎,不停地飞溅起一片片殷红的血雾,犹如阎王殿里的地狱刑场。阴风怒号,魂飞魄离,令人心胆俱寒、不忍卒睹。 仗打到这个份上,弘徽已经没有能力阻挡晋军对自己座舰的最后总攻了。他颓然地望着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敌人,耳边任凭手下人喊破了喉咙,脸上却是一片迷茫、心中无计可施。那些敌舰仿佛就是正在进行围猎的掠食者,而自己这些已经丧失了动力的舰船就像受伤倒地的猎物,在疯狂进袭撕咬的食肉兽面前只能痛苦地哀嚎挣扎、坐以待毙。 说时迟那时快,弘徽忽然感觉到脚下座舰剧烈一晃,自己的身体立时失去平衡,扑的摔倒在甲板上。 一名亲兵小校跑过来把他扶起,叫道:“大人,敌舰正在撞击座船,咱们顶不住了,赶紧弃舰跑吧。” “跑?四下里都是敌船,能逃到哪里去?”弘徽苦笑着回答。 “上岸去。现下要想活命只能上岸。这里离江心岛很近,可以泅水游过去,咱们船上还有很多兵,完全可以据岛死守,等待都督大人救援。” 一席话顿时点醒了弘徽,对。。自己还未到山穷水尽、必死无疑的地步。于是,他连忙抖擞精神,在亲兵的帮助下脱去了累赘的铠甲,然后带着从人一起跃入了江中。 江面上,由于那些叛军的巨舰大船外侧都包了层抗撞击的硬厚木板,而晋军的艨艟舰队已经将速度惯性使尽,因此为了撞沉敌舰,着实费了番心力。但这点问题难不倒这些常年在水面上讨生活的人精。过去,他们或为水匪,或为船镖,驾船操舟的技能可谓烂熟于胸,当下在指挥的号子声中奋力划桨,一次顶不开,立刻倒退数丈,再接再厉。数十艘艨艟围绕着巨大的敌舰,就像攻城铁槌来回撞击,时而集中,时而分散,最终,再坚固的战船也挡不住这样的车**战,终于散架解体,魂归大江。 可是由于晋军水师忙着对付敌船,使得弘徽等人趁机走脱,泅水逃上了江心洲,而那些坐船被打翻,落入水中东漂西荡,正茫然无助的叛军看到主将还在,也都纷纷汇聚上岸,大家凑在一起,倒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数百之众。 第四十九章 克敌制胜 “弟兄们,快冲上去把元戎弩夺下来,用它们来射击晋兵的战船。”弘徽一见军势复振,胆气也立马壮了起来,挥手示意部队从三面包夹上去。 守护在弩机前的晋兵总共有五六十人,都只装备着短兵器,在蜂拥而来的叛军面前,他们根本无法抵抗,也无心抵抗,调头狼狈地逃进了树林。 “分出一半人给弩机装上箭镞,其他人举火,烧了那片林子。”弘徽目光一冷,厉声吩咐。 “弘大人,前方有情况。”一个小校忽然叫道。 弘徽心头一沉,抬眼望去,只见树林中一片影影绰绰,婆娑叠嶂间,似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弘徽心下起疑,凝目观瞧,但转瞬之家,他就不再疑惑了,而是变得惊恐万状,浑身打颤,林中的树木灌木就像门帘般被人挑开,从里面显露出一大群身穿甲胄,全副武装的锐士,个个手执长枪,列队鱼贯走出,随即排成一个整齐的矩形方阵,在树林外的空地上又布置了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林。 “前进!”随着领头的晋军将官一声大喝,前排士兵压低枪头,正对前方开始大步流星,后面的士兵将长枪斜举上方,紧紧跟着同伴的脚步如影随行,须臾之间,整个长枪阵全部发动起来,仿佛一头硕大无比的豪猪在狂奔而来,脊背上的尖刺在阳光照耀下泛出森冷的寒芒,闪闪发亮。那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踩在大地上,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地面踏碎。 逃到岛上的叛军都是侥幸死里逃生出来的,早已被刚才的惨烈的战斗吓破了胆,现在看到前方有更可怖的灾星,立时魂飞魄散。他们根本不听主将号令,当下发一声喊,转头就逃。 可是连逃回水里再次泅渡的机会也没有了,叛军没跑多远就生生停步,因为在他们的背后竟然也站满了敌兵,一个个绰弓在手,上面搭着锋芒毕露的狼牙箭镞,原来刘牢之等人一见敌兵上岸,立刻从隐身的石堆中跳将出来,迅速插到叛军的背后,将他们的后路死死封住。 “一个不留,杀!”长枪阵中,先前那名指挥官从牙缝里蹦出五个杀气腾腾的字,旋即加快脚步,带领着整个方阵像推土机一样朝对面杂乱无章、茫然无措的敌军队伍迅猛地撞了上去。 “砰”一声惊天巨响直冲云霄,叛军队伍仿佛被洪水冲垮的堤坝,霎时崩塌下来,只见一排排矛林以不可遏阻的力量扎入了叛军的军阵,连续刺穿了盾牌、铠甲,皮肉,旋即透体而入,带出一串串凄艳的血花碎肉。在后排士兵的推动下,前排长枪在扎穿第一人之后,余势未歇,又扎进第二、第三人的体内。“扑哧、扑哧”一声声毛骨悚然的刺穿皮肉的声音在战场上回响,惨叫和哀嚎声也随之喧嚣尘起。逃到岛上的叛军兵士不可能携带长枪大戟等重兵器,最多只有一把护身的腰刀和绑在手腕上的小圆盾,许多人甚至是赤手空拳,因此根本无法对抗敌人的长枪大阵。有些人不甘心就此丧命,他们拼命挥舞着手中战刀,将面前的长枪横斩而断,但砍断一根后,很快便有第二、第三根长矛压了过来,将他们刺得千疮百孔,将他们徒劳无功的垂死挣扎生生终结。 “快,大伙跟着我往回冲。”弘徽见部下无力对抗前方,便下令众人向反方向冲锋,争取杀出一条血路游回江里去。 “放!”刘牢之一声大叫,随即松开了扣紧的弓弦。 百余支利箭如飞蝗般扑向叛军,旋即在人群中溅出一片耀眼的血色浪花。跑在前面的敌兵嚎叫着摔倒在地,但后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直接从他们的躯体上踩踏过去。不及片刻,那些倒在地上的伤员便彻底没了声息。 晋军放出一排飞箭之后,立刻丢掉手中角弓,拔出腰间钢刀,如猛虎般扑了上去,和叛军展开血腥的肉搏。 双方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战术,纯粹是互相抡刀对砍,一场彻底的混战。一方要脱逃,一方要封堵,为了活命只能拼命,人人都是悍不畏死地捉对厮杀,誓死不言退。刹那间,刀光剑影化作了一片绵密的白色网罩,几乎遮蔽了头顶的阳光,铿锵高亢的金铁交鸣声响彻云霄,到处是飚飞溅落的鲜血,到处是翻滚的断肢碎肉,战场仿佛变成了一台巨型绞肉机,毫不留情地将置身其中的一切统统斩成碎末。 晋军没有后顾之忧,但叛军却是腹背受敌。这种态势迅速决定了战场上的胜负。长枪队在迅速扫灭完叛军的阻击队伍之后,又对准弘徽带着的亲卫队攻了过去,长枪如林,士卒如山,其势若泰山压顶,猛不可挡。另一边,晋军的艨艟舰队在将水上的敌人彻底击垮后,也纷纷将船驶近岸边,水兵们绰刀执枪,迅速跳下船舷,登陆加入战团。一时间,叛军四面接敌,四面受制,很快便被打得稀里哗啦垮塌下去。 弘徽累得精疲力竭,他瞪着充血的双目,放眼望去,只见身边横七竖八都是己方的死尸,而四面八方却都是层层包围上来的敌人,心内只感到五雷轰顶、万念俱灰。蓦然间,他发现人群中闪出一名晋军将官,年纪不大,身手却异常迅猛敏捷。这人一个箭步飞窜而至,嘴里爆出一声大喝,手中钢刀闪电般向自己的脖颈横斩过来。冷锋未到,寒气已至,弘徽只感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举刀招架,不料胆气丧失之下,浑身竟然绵软无力,刀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钢刀掠过自己的头颈,喉管发出阵阵刺耳的“咳咳”声,接着,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低眼瞧去,只见下面有一片殷红的血花从敞开的腔子内冲天而起,散入空中,好似流光争艳,凄美无比。 刘牢之一把接住从空中落下来的那具仍带着将官头盔的血淋淋人头,高高举起,用尽气力狂喜地嘶声大叫:“敌将,已授首!” 战场上旋即响起一片惊天动地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得胜得胜!大晋威武!”声震寰宇,江水变色。 当弘徽在江岸边被晋军打得一败涂地的时候,韩晃就在不远处观战,他手里依然掌握着一支数量庞大的主力军,但没有对弘徽做任何的援助,即使江岸边接连派了几拨传令兵,不停地苦苦哀求请示救援,他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 韩晃不是不想援救弘徽,尽管他心中怒火中烧,对部下的糟糕表现气得无语,“败家子、酒囊饭袋。”骂了不下百十遍,最后连带着把弘徽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上了,但就是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他做不到。 第五十章 一意孤行 韩晃的主力舰队位于上游,弘徽率领偏师开往东南方向的长江岔道,攻打江心洲。.info战斗打响之后,韩晃看到战事不太顺利,本想派人增援,但随后的一个发现让他打消了念头。 当东北江面的主水道上的雾气消散之后,一支幽灵般的晋军水师从山壁后面绕了出来,突然现身在叛军舰队之旁,对其侧翼构成了不可忽视的威胁。 晋军水师没有发起攻击,而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江面上,和韩晃的舰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这个位置上,晋军进可攻,退可跑,若即若离,这样不但可以有效控制住江面的诸条航道,而且始终保持着对敌人的压迫感。它们的存在给韩晃增添了一个非常伤脑筋的难题。 如果韩晃调遣部队,分兵去援助弘徽,那么晋军可以借助水流迅速扑向叛军援军,直接攻击队伍的侧翼。叛军不但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而且其侧舷将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射角之内,从而遭遇到投石机和弩箭的饱和攻击,在尚未还手之前便会受到惨重的伤亡。倘若韩晃带领剩余船只赶过来,晋军可以逍遥的置之不理,仍能借助水流快速向前行驶,奔往西南方向,然后掉转过头,继续保持方才的高压态势。[..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果韩晃不分兵,而是全线压上去救援弘徽,那么即便晋军发动奇袭,叛军也夷然不惧,因为其强大的兵力优势将形成一个坚固的盾牌,抵消敌人靠船速带来的攻击强度。但桓温不是傻子,不会愚蠢地去拿鸡蛋砸石头,他很可能会趁着韩晃出动的时候,带队往西北方行进,直插叛军舰队的背后。在那里,他将获得风向的帮助,从背面发动火攻,引风纵火烧船,将叛军的大小船只全部付之一炬。韩晃甚至肯定桓温一定会这么做,因为多年的战场经验使他练就了比猎犬还要灵敏的嗅觉,他能感觉出空气中飘散着明显的刺鼻气味,是硫磺的味道。 到了这个时候,韩晃也不得不后悔自己先前的草率,在还没有探明敌人的真正意图的时候,便贸贸然赶来和晋军进行对决,这么做确实过于冒险。但作为一个指挥官,他没有吃后悔药的奢侈,也不能长时间地犹豫不决,必须立即想出一个对策来应付眼前的困境,即便是错误的,也总好过束手无策。 就在韩晃抱着脑袋苦思冥想之际,副将管商却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跑了上来,急迫地叫道:“都督大人,我军攻打江心洲的行动已经完败,形势紧迫,必须赶紧想办法摆脱眼前危局。” “连升,你可有什么好主意吗?”韩晃头也不抬地问道。 “大人,请恕属下直言。”管商见上司向自己征求意见,当下抱拳施礼道:“为今之计,我们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什么?你要撺掇某家不顾下属安危,径自逃命?简直荒唐!” 管商连忙跪下,辩解道:“不,大人误会了。不是逃命,而是暂时撤离。大人,虽然咱们出师不利,在此败了一场,但主力仍在,仍然比朝廷的水师强大得多。俗话说,胜败乃兵家常识。咱们与其在不利的条件下与敌力拼,不如以退为进,避免再与桓温交锋,而是回师继续围攻石头城,寻敌破绽而击之。如果桓温带兵来救援,咱们就来他个围点打援,在咱们设定的主场将其歼灭。如果他按兵不动,咱们就趁势拿下石头城,尽夺里面的粮饷器械。那时主公的后续兵马也已陆续赶到,并与我军会合,而桓温失了粮饷,岂能长久支撑,不出半月必将自行瓦解。桓温既败,京城建康岂不是也将成为我军的囊中之物?此乃最稳妥的万全之策,请大人务必采纳。” 看着管商那满面期待的眼神,韩晃却斜睨着一对三角眼瞥了他两下,随即重重闷哼一声,嘴里喷出一股白汽,“呸”,唾了管商一脸。 管商正自愕然,却听韩晃冷笑道:“什么万全之策?我看是你的钻营之计。竟敢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当某家是白痴吗?” 管商脸色大变,“扑通”一下再次跪倒,口中叫道:“大人,您冤枉属下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属下哪里还有心思动那些歪歪脑筋?” 韩晃冷然道:“有没有搞小九九,你自个心里清楚。我若见死不救,败战逃命,那么什么都不用再指望了,即便主公念旧情不予重责,某家这把水师都督的交椅也要坐到头了。既然拍拍屁股离职走人,那么这个统领水军的帅印,当然要交到沉稳果敢、年富力强的张健将军手中。到时候你的这条锦囊妙计就顺理成章地为新主子派上了用场,往后加官进爵、飞黄腾达,都无须再忧心了,自有那新主子照应着你。” 管商窘迫得满脸通红,想要开口解释,一时间搜肠刮肚却想不出什么好词。正在为难之时,却见韩晃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目视着前方晋军的船队,双目炯炯,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本督现在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韩晃森然道,“全军立即转向东南,集中全力去攻打桓温,只要一鼓作气把他打垮,弘徽的危局便能自行解除,此乃孙膑围魏救赵之计。” 管商一听便急了,连声叫道:“使不得啊,大人。这明明就是桓温设下的圈套,咱们既然已经上了一次当,岂可再去自投罗网。” 韩晃却趾高气扬地说道:“某家在战场上搏命拼杀的时候,他桓温还在乳娘的怀里吃奶呢。一个后生小辈,兵微将寡,而某家身经百战,且兵强马壮,又有何俱哉?纵然是圈套,却套得了别人,套不住老子。今天我一定要将其擒获斩首,以雪心头之恨。” 见都督一意孤行,管商心急如焚,他实在无法理解对方这么做的动机。他的确理解不了,因为他不是韩晃,看不到战场之外的另一番天地,那里的硝烟味道绝对不比这里的淡。 当初在历阳时,张健投奔苏峻,因才华横溢备受器重,而老资格的韩晃却因此失了宠,这使得心高气傲的他实在无法忍受,故而平日里对张健没少冷嘲热讽。后来大概是因为看到这些方式刺激不了政敌,韩晃决定下一些厉害的重手,竟然指示部下在探亲的路上劫持了张健的爱妾,并带回府中肆意调戏。张健果然暴怒,当即率领部属赶到韩府外要人。而韩晃也不甘示弱,把自己的亲兵和家丁组织起来,与张健针锋相对。后来在大公子苏逸的斡旋之下,二人罢兵言和。韩晃因为理亏,不得不向张健主动认错,并送还了爱妾。哪知道那个女子性情极其刚烈,韩晃只是言语挑逗一番,并没动什么真格的,她却已觉得有罪对不起丈夫,回去之后没过两日便悬梁自尽了。张健虽然并未因此大动干戈,仍与韩晃公事往来,但韩晃感觉得到,他对自己已经恨之入骨,只是暂时隐忍,等待时机将自己彻底扳倒。 第五十一章 诱敌上钩 现在,对张健来说,机会已经来了。如果此番自己大败亏输,那么回去之后如何向主公交待?即便被赦免,也不会再得重用了。到时候肯定是张健上位,而自己将不得不在其麾下戴罪立功,不得不受其折辱。大丈夫立足于世,岂能屈尊人下?所以,韩晃不是不明白管商所讲的保存实力是最稳妥的方式,但能够保住全军,却保不住他自己的未来。现在,他没的选择,只能一往直前,把全军和自己都当作筹码押上赌桌,赌赢了,自己将因战功重得主公苏峻的赏识,未来不失封侯拜相。赌输了,那一切都将零落成泥碾作尘,什么都完了。但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只有最勇敢、最舍得孤注一掷的勇者才能获得上苍的青睐,赢得胜利。 “本督主意已定,不必多言。”韩晃挥手制止管商的谏言。 “大人,这是冒险,凶多吉少。你身受主公大恩,不能这样......” “下去!滚!”韩晃勃然大怒,刷地一下拔出了半截宝剑,“再敢聒噪,以抗命罪处!” 管商只得拱了拱手,随即转过身去一步步慢慢下了台阶,一面走,一面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全完了......主公,您可看到了?您苦心孤诣建立的这支水军,就要彻底败落了,苍天不佑贤者,如之奈何?” 随着都督一声令下,叛军舰队齐刷刷调转过头,大船在中间,小船居外围,向东南方向开去。由于在上风口,加上西北风呼呼正紧,所有的船只得以鼓足风帆,一路劈波斩浪,如离弦之箭般向晋朝水军冲了过去。 晋军舰桥指挥塔上,桓温百无聊赖地向南边眺望,面无表情。但在他那炯炯闪亮的瞳仁中,却是江心洲边的晋军水陆配合,将叛军杀得舰毁人亡的辉煌画面。 一阵“呜呜”的号角声从瞭望台上破空传来,桓温连忙转头朝向西北面,随即得意地笑道:“这么快就打过来了,好啊。我就猜到那韩疯子沉不住气,果然不出本督所料。” 丁晓武在旁道:“感觉你就是对面指挥官肚里的蛔虫,怎么他想干什么你预先全能猜到?” “因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辈,竟敢在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面前班门弄斧,还摆出这么一副耀武扬威挑战的架势,任哪个人,只要他还有些血性,就无法咽得下这口气。” 丁晓武笑道:“请将不如激将,驸马爷的这招激将法真是用得出神入化,先前把北府军和我的兄弟都激到了你这一边,现在又用它来引蛇出洞,诱使敌人上钩,真是百试不爽,万变不离其宗啊。” “好了,不跟你扯犊子了。本督还有本职工作要干。”桓温笑骂了一句,接着转过身对传令兵说道:“命令全军,让开江中心水道,靠向北岸边的水流缓处。” “喂,驸马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丁晓武被桓温下的这道指令搞得大惑不解,“把中间道腾出来,往北面靠边,这不是故意给敌船让道吗?我就纳闷了,敌兵又不是火警匪警救护车,凭什么要给它们让路?” 桓温回过头看了丁晓武一眼,语调瞬间冷漠下来:“本督的命令,一切解释权归我,你只能服从,无权质疑。” 丁晓武笑了笑,不再理会对方,转身下了阶梯,但见一艘艘战船转开方向舵,一齐划桨,片刻之后便秩序井然地靠近了长江北岸。 桓温将舰队内的艨艟系数都调去了江心洲战场,现在他麾下的主力是庞大的斗舰楼船与为数不多的走舸,与庞大的韩晃舰队相比,晋军看上去无疑弱了很多,但桓温始终自信满满,没有露出一丝怯意。 丁晓武却相信对方的信心,因为他已经多次领教过这位驸马都尉的厉害,知道对方暗藏在体内的雄心和他外在的魁梧体魄一样强大。正在想入非非之际,抬头间看到江中心一大片白帆船影如龙腾虎跃般飞速穿过,速度快若旋风,以至于战船驶离之后,船上诸水手的噪杂声竟还留在了原处。 看到叛军舰队冲向下游之后,桓温却又命令舰队驶离岸边,再次开向江心。然而这次却与刚才大不一样了,晋军占据了上风处,而叛军却落到了下风处,双方等于互相调转了位置。 当己方舰队沿着晋军让出来的江心水道,如滚滚急流般从对方身畔冲驰而过的时候,韩晃就意识到自己又失算了。由于叛军船只都已鼓足了帆,速度过快无法停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敌人擦肩而过,落到了下方,却把自己脆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军。虽然有几个部下毫无眼力劲地跑上来对韩晃大肆溜须奉承,说什么晋军胆小如鼠,故而畏敌避战,实在不值一晒云云,结果马屁拍到马脚上,被韩晃一顿痛骂都赶下了指挥塔。 “调头,收帆,全部划桨前进。”韩晃意识到自己所处位置已经十分不利,赶紧下达了新的指令。 于是所有船只都乱哄哄地转向,调转舰艏往回行驶,但船体庞大,需要一个很大的转弯调头半径,再加上风向水流利于直行而不利于转向,因此要花费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完成指令。然而这是在战场上,兵贵神速,耽搁工夫就是贻误战机。结果,当大部分船只刚刚转到90度,将侧面的船舷横对江心时,扬帆破浪追来的晋军已经堪堪杀到了。 这是精心安排的一刹那,不早不晚,适逢其会,拿捏得恰到好处。在叛军最混乱最为脆弱的时刻,晋军开始发起致命的攻击,他们呆在上风口排成一字长蛇阵,借助风势,使船上远程兵器的射程大大超过了敌人。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声再次敲响,慷慨激昂,如岳撼山崩、乳虎啸谷,那急促的响音随风震荡,声声都击打在叛军士兵的心中,打得他们心惊胆战,打得他们恐慌万状。在鼓声催促中,晋军战船上所有的弩箭和投石器都已经子弹上膛,而且全部点燃了火焰,随着一支支令旗急速挥下,所有的箭镞石弹立刻离弦射出,在空中交织成绵密的流星骤雨,铺天盖地向敌军战舰砸了过去。 霎时间,一道道火红色的轨迹在碧蓝的天空中绘出精美绝伦的银钩铁划,仿佛浑然天成的流光溢彩,好似新年里点放的火树银花。但对面却不是华灯初上的不夜城,而是叛军的舰队,一艘艘船只在那里笨拙得原地打转,仿佛已被吓得六神无主。说时迟那时快,箭镞和石弹带着呼啸的哨音扑面而至,仿佛冰雹般砸在甲板上,敌楼上,甚至桅杆间,因为有很多艘船还未来得及收起风帆,那些帐幔是最脆弱的易燃物,一旦有火星溅落其上,立即熊熊燃烧起来。 第五十二章 火焚敌船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随着烈火从一艘船蔓延到另一艘船,转瞬之间,冲在最前面的所有前锋舰队都无一幸免,全部被点着了,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江面映得通红,仿佛天边的夕阳晚霞,彤云万丈,赤水粼粼,一副美艳壮丽的如画风景。 韩晃可没心思欣赏霞光山水,那熊熊烈火犹如在烤炙着他的五脏六腑,令其五内俱焚。在焦灼的煎熬中,他忽然急中生智,下达了一个迄今为止最正确的指令,“中军舰船立刻撞过去,把那些着火的船队全部撞沉,给我撞!” 数十艘斗舰楼船收起桅帆,船侧的三层划桨手一齐用力划水,鼓足马力朝着前方迅捷冲去。一片振聋发聩的撞击声响彻四方,江面上旋即烟尘弥漫、碎片横飞,那些着火的船只被尖厉的冲角洞穿了身体,支离破碎分崩离析,江水汹涌着从伤口处向舱内倒灌进去。那些庞大的斗舰体型如山,其冲撞力要比中型艨艟强大得多,且江心水深如渊,可以随心所欲地加速,所以不用顾忌那些设置在船体两侧的硬木装甲,奋然一击之后必定得手。而这时候的船还没有水密隔舱的装置,一旦漏水严重,等待它的命运必定是没顶之灾。片刻之后,那些伤痕累累的破船便如吸饱了水的海绵,无可奈何地向水中慢慢沉了下去。 但是这样一来,害群之马得以肃清,火势也终于得到了有效的阻遏。韩晃不禁长长松了口气,然后命令船队不得停下,以锥形阵势向敌方继续猛扑,充分发挥己方大船多的优势,让自己的舰队化作无坚不摧的洪水暴风,把敌方队伍冲垮、冲散,实现中央突破。.info[]此时江面上已是人头攒动,无数船沉后落入水中的叛军士兵扑腾着四肢拼命挣扎,向船上的同伴苦苦哀求拉扶一把,但后续的那些战船根本对其视若无睹,巨大的舰身直接从黑压压的人头上碾了过去,将下面的人统统压入深水中活活溺毙。 晋军也跟着变阵,把一字长蛇改成了雁行人字阵,两翼居前,中央靠后,充分展开射击面,将弩箭和石弹如暴风雨般向叛军阵中抛射,稍过一会儿之后,单人用的弓箭也加入了攻击行列,在风力的帮助下,这些远程兵器大显神威,把一艘艘敌舰砸得粉身碎骨、尸沉大江。 由于是逆风而行,叛军战舰上的远程兵器的射程一下子被大大拉低,因此只能挨打却不能还手,应付起来十分被动。在付出十来艘船的代价之后,它们才好不容易驶进了己方的射程之内。然而距离拉近了,敌人的攻势也更加猛烈了。晋军占有先发制人的有利态势,当下石如冰雹,箭若飞蝗,若遮天蔽日的瓢泼大雨,一刻不停地向敌阵中倾泻,完全压制了叛军的反击。 顷刻之间,叛军中炮着箭者,不计其数,甲板上、江面上到处漂浮着碎裂的船板和残破的死尸。己方的投射武器也形同虚设,根本找不到还手的机会。韩晃在指挥台上气急败坏,把战鼓几乎敲得粉碎,冲着传令兵嘶声吼道:“给我用火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统统烧死他们。” 叛军集中能用的所有弓箭手,不顾惨重的伤亡,朝着对面拼命发射火箭。火焰不分对我,对一切人都公平视之。因此几轮射击过后,晋军的舰船也跟着被点燃了,熊熊的火焰犹如一头狰狞凶恶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将一切能燃烧的东西统统吞噬。 晋军排在最前面的三艘楼船和十余艘走舸尽陷于火海当中,水手们纷纷跳江逃命,一片手忙脚乱,那狼狈的景象仿佛竹筒倒豆子,稀里哗啦散落得满处都是。叛军总算扳回了一局,但还没等他们笑出声来,忽然看到前方再次出现异样,那些晋军水兵在泅水逃命之前,竟然不忘把风帆扬了起来,如此船体被烧灼得更快,但它们也在最后的垂危之际获得了强大的动力,当下劈波斩浪,一路昂扬地朝己方这边横冲直撞过来。 望着气势汹汹驶过来的一条条火船,叛军将士就像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虾蟆,当场惊得目瞪口呆。那就像一条巨大的火绳,朝自己的脖颈狠狠勒了过来。直到敌船已近,套索即将收紧之际,他们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赶紧划船的划船,掌舵的掌舵,想要避开这道死亡火线,但已经来之不及。说时迟那时快,十几艘火船就像火牛阵般一头扎进了叛军的船队中,随后大火燎原,一条条赤红色的巨龙在空中水面飞旋腾挪,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付之一炬。 叛军的前锋垮掉了,如今中军也崩溃了,它们全是因为遭遇敌方火攻而战败。韩晃曾嘲笑晋军即便有周瑜复生也无能为力。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周瑜竟然真的在晋军中借尸还魂复活,现在这一幕场景,和当年的火烧赤壁何其相似。 韩晃呆呆地矗立在旗舰的指挥台上,身边的四面战鼓已全部被擂破。他双目肿胀,瞳孔赤红,似要滴出血来。眼前的惨败景象令他难以置信,实在无法相信所看到的一切。桓温,这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竟然有如此厉害的水战之术,而自己这位戎马一生的骨灰级将军,在他面前竟然顶不住数招。 然而很快,韩晃眼眶中的血红迅速消退,霎时间竟变得象冰块一样阴冷,寒光凛凛。不错,某家今日是败了,但失败不等于任人宰割,老子在临死之前,要杀尽足够的垫背,让桓温这小子付出他无法承受的惨重代价,绝不能令其顺顺当当地摘下这颗胜利果实。想到这儿,他牙关紧咬,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后军所有舰队集结,随旗舰向左前方冲锋,不避矢石,不避火焰,只管向前。有胆怯不进者,全船人皆斩!” 方才在激战之时,韩晃早已注意到,晋军每当变阵或攻击时,全部战舰都会秩序井然地交替穿插,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唯独左面有几艘船始终岿然不动,虽然那里并未插上帅旗,但凭借多年经验,韩晃仍能判断出它们就是敌方的指挥旗舰,桓温肯定也在其中,身为主帅,是舰队的重心,故而不能轻动。 找到了桓温,也给叛军提供了最后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韩晃就仿佛一头嗅到了野兔气味的猎犬,当下再无犹豫,命令划桨手们一起奋力操桨,冲开前方东倒西歪的废船,向晋军追风逐电般猛扑过去。 第五十三章 单打独斗 鼓声铿锵有力,号角悠远绵长。[..info超多好看小说]作为主将的韩晃无所畏惧,勇往直前,同时将士卒们已经低落到极点的士气重新振奋起来。划桨手们不顾疲乏酸软,将体内最后一点能量硬生生挤出,全部注入极速滑动的桨板。而船上的其余水手也没闲着,他们把投石机、弩床、石弹等一切累赘统统丢下海,充分减轻载重以提高船速。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今天能获胜,那这些东西还可以从敌人那里缴获过来,如果失败,那将会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则留着这些身外之物也是无用。 在众人齐心协力地拼搏下,叛军后队的近三十艘战舰竟然奇迹般冲破火海,一拥而上直杀入晋军船队当中,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入对方的阵势中心。而晋军原先为了发挥远射兵器的作用,排列的是疏散阵型,如今发现突然生变,却来不及围追堵截,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循着空档透体而入,堪堪杀到了己方旗舰之旁。 看到敌人舰只越冲越近,桓温依然表情恬淡,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等到敌船进入一定距离之内,他猛然摇动令旗,大叫一声:“扬灰!” 早已枕戈待旦的晋军立刻将船上储备的白石灰一袋袋打开,再用铲子铲起向敌船上撒去,西北风将石灰吹得沸沸扬扬,漫天而落,好似飘扬的大雪。叛军船上立刻随之尘灰弥漫,好似轻烟薄雾,但那不是沁人心脾的檀香,而是要人命的毒粉。石灰钻入人的眼睛、鼻孔、耳朵中,令人目不见物,呼吸不得,浑身憋得要爆开。有人想出言喊叫,刚一张嘴,一大口石灰倒灌进来,呛得人涕泪交流,有人甚至咳出了血。一时间,大家东摇西摆,乱作一团。 “别理会他们下三滥的手段,跟老子冲啊!”韩晃丢下鼓槌,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又从兵器架上拔出一柄锋利的横刀(魏晋时代,长剑已成装饰,在战场上无甚作用),从指挥台上跳将下来,对着部下们振臂呼号:“放下接舷跳板,跟着某家冲过去,夺取敌舰,杀了贼将桓温,这仗就赢定了。” 此刻双方的船只经过穿梭靠拢,已经快要挨在了一起。叛军士兵们纷纷仿效主将的方法,用刀剑割下袍服一角,唾液拌湿后掩住嘴巴鼻子,随后将接舷板抬了出来,用对面的一角勾住对方船舷,然后沿着通道悍不畏死地冲上了敌船。晋军也不甘示弱,纷纷拿起刀枪,也一窝蜂似地冲出来,双方变水战为陆战,在甲板上殊死搏斗,人人都舍生忘死,谁也不肯退缩一步。 叛军源源不断地通过接舷桥冲向敌舰,而无数晋兵就像蚂蚁般从船舱中和甲板下涌了出来,疾如旋风地冲上前同奔过来的叛军绞杀成一团,双方犹如激流涌动、碧海潮生,毫无花巧地横冲直撞,溅起一片片璀璨的浪花。战士的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伤员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叛军已成困兽,没有退路,不成功便成仁,因此比平日里凶狠十倍百倍。而晋军也是屹然不惧,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死不旋踵,因为他们知道,桓温的军法督战队比敌人更加残暴,死于敌人之手,家属还有抚恤,死于自己人之手,不但白死,家属还要获罪,是以宁死也不后退。 “桓温,你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躲在哪?”韩晃势若疯虎,挥刀剁翻一名晋兵小校,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但他顾不得擦拭,依旧冲着敌楼上的指挥高台戟指怒骂:“你个缩头乌龟快点滚出来,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出来与某家痛快地大战一场。” 蓦然间,韩晃的瞳孔迅速收缩起来,眸子中一抹寒光闪烁如电。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但并非桓温,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体魄雄健,手持一柄长柄长刃足有一人高的朴刀,拦在去路之上,双目炯然发光,虎视眈眈瞪地视着自己。 “小娃娃,老夫刀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你的名号。”韩晃将横刀向前一递,血淋淋的刀尖倏然一指,傲然喝叫道。 对面那人却恭敬地一拱手:“老将军好,在下姓丁名晓武,字方雷。在下与老将军本无仇怨,但既然答应了驸马都尉,就要忠人之事,况且在下还需要一份战功来请求朝廷帮助,请老将军勿怪。” “废话少说!沙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用不着惺惺作态。”一句话讲完之后,韩晃当即虎吼一声,震得整个敌楼都跟着瑟瑟颤抖起来。吼声落地之后,他那粗壮的身形已经冲到丁晓武近前,就像饿虎扑食一般,手中横刀对准敌人的天灵盖兜头劈下。 丁晓武挥动朴刀,硬生生接了他一招,“砰”金铁交鸣之声倏然大作。两人均是膂力强大,一击弹开之后,分别往两个方向后退了一步,两臂均是隐隐作痛,不禁各自刮目相看。 “老头,没想到你人虽老了,力气倒还不......”丁晓武话还未说完,那韩晃却已抡着横刀再次扑了上来。 丁晓武慌忙扬起战刀,再次合身扑上,雪亮的兵器划破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看到韩晃的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堪堪斜斩过来,他只顾把刀身往左边一摆,护住身体要害,却哪里知道对方使的是一记虚招,当下迅速变位,刀尖对准丁晓武的肚腹,闪电般直刺过去。 这一刀要是扎实了,丁晓武非得被开膛剖腹不可。此时他发觉上当,赶紧抽刀想要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看那寒星闪烁的刀尖已经触到了自己腰际间的扎甲,只要再向前伸一寸便可戳刺而入,不料危急关头,一抹白光忽然从旁斜剌剌直贯而出,径自刺向韩晃的面门。韩晃大惊失色,不得不抽刀回救,从而让丁晓武侥幸地躲过了一劫。 丁晓武出了一身冷汗,侧头望去,只见一个婀娜匀称的身影闪身护在了自己跟前,黑衣黑袍,脸上黑布蒙面,正是那侠女浣溪夫人。 “多谢夫人搭救之恩。”丁晓武欣喜地连声道谢。 “想不到你看上去体壮如牛,武艺却是如此之差。”浣溪眼神中露出诧异的光芒,接着略带不屑地摇摇头,“以后把这三脚猫的把戏练练熟再上战场,即便要当拼命三郎,也得有两把刷子才行。” “是,是,夫人教训的对。”丁晓武点头哈腰地说道,忽然面色一变,急叫道:“夫人当心!”说罢,抡起朴刀迅速舞动,向前逼去。 第五十四章 全军覆灭 韩晃见对方武功不凡,因此偷偷招来了几名部下,架起手弩,本想趁二人谈话分神时突放冷箭实施偷袭,亏得丁晓武手疾,迅速舞刀将弩箭一一拨落。浣溪见状,不禁脸颊微微酡红,一边挺剑挡住飞矢,一边叹息道:“刚刚奚落完武艺低微,不料转眼间竟然还让你这个三脚猫来保护,我真是狗眼看人低,羞愧地无地自容,” 丁晓武爽朗地一笑置之。“武艺不高,不等于脑子笨,在下自认反应还算机敏,所以就算武功不济,也总有化险为夷的福气。” 二人拨落所有弩箭后,直向那些叛军弩手冲去。叛军慌忙弃弩绰刀,狂喊乱叫着和身扑上,围住两人厮杀起来。 浣溪身轻如燕,衣袂飘飘,手中长剑飞速舞动,渐渐化作一团素白彩绫,配上相映成趣的黑色长衣,跟着轻盈的步履翩翩鸿飞,仿佛蜂游花圃,蝶舞春园,黑白交间之中,形成了一个优雅和谐的太极图。但见她身形过处,那些叛军士兵甚至连衣袖都没有沾上一点,便都惨叫着歪倒在地,一个个抱着血淋淋的手腕哀嚎不已。 旁边丁晓武也把手中朴刀舞得旋转如飞,嘴里不停发出野猪般的嘶吼,可还没来得及沾上那些敌兵的衣袖,对方就统统倒地歇菜了。除了给旁边的同伴壮壮胆,助助威,他的一切动作其实都成了多此一举。 不及片刻,围攻二人的叛军们便全都被浣溪刺伤倒地。丁晓武累出一身汗,却一个都没砍着,不禁甚感无趣。他环视了一圈,见满眼的累累伤兵,但却一个也没死,只是瘫在地上杀猪般嚎叫。 看到对方诧异的眼神瞥了过来,浣溪微微笑道:“我跟这些人无仇,而且也没答应加入桓温的军队为其打仗,只是保护好你的安全即可。故而我只是削断了这些人的右手手筋,让他们既不能伤害到你,又保住其一条性命。 丁晓武心道:虚伪的慈善。这些人命虽然保住了,但以后统统变成了残疾,这辈子算是彻底废了,与其如此,还不如给他们一刀来得痛快。 二人环视周围,却不见了韩晃。丁晓武道:“不好,中了那老家伙的金蝉脱壳之计。”说着,闪身冲上了敌楼,却发现上面也是空空荡荡,不见一人。 此时在船艏处,韩晃正把手中横刀轮得如雪花般飞舞旋转,对准面前的桓温左右劈斩。而桓温手持一根长杆大铁戟左遮右挡,虽然沉重不如对方的单手兵刃灵便,但胜在有明显的长度优势,所以不管韩晃如何上砍下刺,他都能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应付自如,让对方始终无法伤到他。 “桓温,你个王八羔子,为什么只招架不还手,是不是嫌某家老了,看不起我不屑交战?”韩晃一边奋力进击,一边戟指怒骂道。 “不敢。”桓温笑道,“晚生乃是后辈,若一上来便下重手把老将军击倒,岂不是太过于无礼了?因此应该先让您充分施展生平绝技,做到死而无憾,方能彰显晚辈的仁厚德行。” 韩晃气得七窍生烟,哇哇怪叫着拼命攻击,但很快便发现自己的力量竟已大不如前,每砍出一刀,斩在对方的戟尖上,都要调整一下气息,让酸麻的手臂放松一下,方能再挥出第二刀。韩晃暗暗心惊,“难道某家真的老了,还是眼前这龟儿子在故意引我不停出招,借以消耗某家体力。”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听到自己舰队中响起凄厉刺耳的号角响声,四下里响起“归队、归队”的呼唤声,他诧异地偏转过头,看到己方舰只竟已被回援的晋军船队四面围住。当然,包围也不怕,他本来的目的就是要跟敌人开展接舷肉搏战,借以抵消对方顺风的远射优势。但令他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根根横在晋军斗舰顶上的、丁晓武口中的那些所谓扁担天线,真正的叫法是拍竿,全都吊装上了巨大的石块,做好了攻击准备,而这正是己方舰队先前最顾虑的,因为叛军船上都没有装这种大而累赘的东西。 当叛军看到那些仿佛魔鬼臂膀的巨大拍竿向自己慢慢伸过来时,不仅相顾骇然,一时间神情恍惚全然忘记了抵抗。直到将领们撕心裂肺的吼声传入每个人耳中,方才如梦初醒,纷纷抽出接舷桥板,向对方的船舷奋力勾去。因为只要冲上敌舰,杀掉操作手,则拍竿再凶狠也是无用。 但晋军早有准备,一排排士兵手持用竹竿做的长长船钩,奋力朝对面的舰艇戳了过去,把叛军的战船远远推开,使他们无法接舷。如果无法阻止对方的桥板搭上来,就打开军粮袋,把一堆堆豆子撒到搭板上去,叛军士兵只要一冲过来,立刻手舞足蹈失去平衡,很多人就这样倒霉地滑入了江中,随即被汹涌的水流吞没。 “冲过去,给我冲啊!后退者斩!”眼见已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叛军将领们个个急红了眼,接连砍下了好几名部下的头颅,逼使兵士们不顾生死、顺着搭桥拼命向前。而对面的晋军豆子也撒完了,见敌人仍旧悍不畏死地蜂拥而来,立即发一声喊,操起家伙也跟着上了搭桥,在这狭窄的区域捉对砍杀,一时间血肉横飞、尸骸满地,整个搭桥很快就被染红了,两边厮杀的兵士们也被湿漉漉的地板滑到,接连不断滚入了大江。 “一二三。。嗨!”晋军战舰敌楼顶端,数十名脱光了膀子的壮小伙喊着嘹亮的号子,把一支支吊装好的拍竿横摆到敌方舰船的上方,发声喊同时松手,吊着数百斤石锤的另一头立刻像打桩机般急速砸落下去,仿佛陨星坠地、急流奔泻,只听“咣”的一声霹雳般巨响,声振寰宇,木料碎片四散飞溅,卷起滚滚烟尘。硝烟散尽后,再看那可怜的船体,竟从甲板到下部船舱被活生生砸穿了一个大洞,犹如硬生生在船身上打出一口钻井,而灌入船内的江水也从井口处向外喷涌而出,形成了一片光明透亮的喷泉,煞是好看。远远望去,那船只仿佛一头受了伤正在不停喘粗气的鲸鱼,在江面上蹒跚摆动。 受了重伤的战船没有撑持多久,便无力地仰头栽翻进了江中。晋军继续再接再厉,用拍竿把一艘又一艘敌船打得肚破肠断、粉身碎骨,随后挣扎着翻进了滚滚江水之中。有的拍竿上还在一头吊装了抓钩,利用石锤的重力原理,钩住敌船的甲板或船舷,再让石锤向另一边自由下落。结果甲板和船舷竟被翻转着撕裂开来,犹如剥皮抽筋一般,将船体活生生**,把里面的龙骨惨不忍睹地暴露于外,看着江水径直倒灌入内,冲垮一切.. 第五十五章 慈悲为怀 叛军舰队乱作一团,有的战舰奋力想冲破牢笼,本来还是有些可能,因为晋军船只数量毕竟有限,包围网眼开得太大,于是一些叛军体型小、速度快的楼船趁着敌人的圈子尚未完全收紧时从缺口处溜了出去,但没逃多久就傻眼了,外围竟然还有一大批舰船正奋勇冲杀过来。原来此刻江心洲那边的战斗已经结束,得胜的晋军顺势涌向新的战场,从侧面直插入叛军背后,大队的艨艟仿佛一道铁锁,横陈江面,把敌人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晋军从四面八方、前后内外无情地对叛军进行夹击,远处用弩箭投石抛射,中间用冲角撞击,近处用拍竿狠砸,最近处则是接舷肉搏,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距离处都对敌人形成打击面,没有任何攻击的死角。而包围圈内的叛军东摇西撞,苦苦挣扎,完全失去了机动性和方向感。由于舰队被挤压在了一起,队形密不透风,以至于晋军射来的每一只箭镞都能放到一个敌人,每一块投石都能砸碎一处船体。不及片刻,那曾经恢弘壮观的大舰队便化作了一排排碎木烂板,中间还夹杂着无数掉落水中扑腾挣扎的叛军,在江面之上起起伏伏,随波逐流,还不时被敌方箭矢夺去性命,其状惨不忍睹。 眼看着所有的船只烟消云散,自己的队伍全军覆没。韩晃先是目瞪口呆,怔忡了半天,继而恍然大悟,回头冲着桓温怒吼道:“原来你是以旗舰和自己做为诱饵,故意让自己门户大开,诱使某家率部前来拼命,然后派舰队围上来一举歼之,真是好歹毒的奸计。” 桓温笑道:“不错,老将军这事后诸葛亮的本领真是练得炉火纯青啊。可惜知道得太晚了。.info[]虽然刚才烧了把火,却只能把你击溃而不能全歼,过后阁下还会卷土重来,因此实在太不过瘾。若要成就全功,当然是自己卖个破绽,把你放进来打,结局果然不出本督所料,当然还要感谢韩老将军的倾力配合,真是可喜可贺啊。” “放屁!”韩晃大发雷霆,“你都已经赢了,竟还要戏弄羞辱某家,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某家即使身死疆场,临终前也要斩下你的狗头,祭奠我的苏家军儿郎。” 说着,他一个箭步窜上前,举刀就劈。未料到这次桓温不再只招架不还手了,当下也跟着一声狼嗥,眸子里杀机大起,手中长戟奋勇挥出,狠狠地斩向对方的颈项。 韩晃眼瞅见一道冷锋如电闪风旋,直扑自己的面门,连忙回刀招架,硬生生接住敌方的攻击。只听“嘡”的一声脆响,韩晃身子一矮,硬梆梆坐到了地上,虎口几乎震裂开来,手心中有丝丝鲜血沿着刀身滴落于地。 桓温放声大笑:“韩将军,你纵横一世,今天却真的老了。连我随随便便的一记偏招都会镇得你流血,看来阁下确实成了无用的土鸡瓦犬。” 韩晃气得一口血喷出,怒吼道:“休要聒噪,你若能杀得了某家,才算真有本事,否则都是自吹自擂而已。”说着,他奋力挥舞横刀,将对方递过来的长戟一击弹开,然后从地上一跃而起。 “呦呵,还有些精神劲儿啊。”桓温讪笑道,“可惜你本来体力就有限,刚才又被我消耗得差不多油尽灯枯了,我看你这只秋天的蚂蚱还能蹦跶到几时?”说着,他抡起长戟,呼呼生风,朝着对方大开大阖地猛攻过来。 桓温体力充沛,力大如牛,一双大铁戟挥舞起来,犹如风卷残云,碧海潮生,威不可挡。当下几招抢攻,一浪高过一浪,如泰山压顶般不停顿地向前层层进逼。而韩晃早已是精疲力竭,勉力支撑了几下,已经累得浑身虚脱,猛可里看到对方打戟再次兜头斩下,慌忙架起横刀死命抵住,“砰”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桓温此招“万里横空”已经使上了十成力,竟把韩晃那把早已砍缺了口、千疮百孔的横刀一劈为二,接着他又猛然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对方的腰际上,犹如千斤巨锤硬砸过来,韩晃这把老骨头哪里还承受得住,当下身体仿佛断线的风筝,直溜溜飞出老远之后,才被敌楼上的女墙撞翻在地。 “噗嗤噗嗤”韩晃大张着嘴,一团团殷红的鲜血不断从他的口中鼻中呛了出来,原先高傲的头颅也萎靡不振地歪在了一边,方才接那几记狠招已震断了他的心脉,使其再也无法继续坚持。但是当他看到桓温轻蔑的笑意又展现于自己眼前时,瞳孔顿时放光,两只眼睛中怒火喷涌,一动不动地瞪视着敌方。 “怎么,你都快散架了,还想冲我发威吗?”桓温发出一声狰狞的冷笑,“还敢冲老子吹胡瞪眼,你信不信现在我就把你的两只眼睛抠出来,扔在地上踩得粉碎。”说着,他把长戟向前轻轻一伸,就要往韩晃瞳孔中戳入。 “砰!”桓温忽觉手臂一震,戟尖竟被面前一把长剑生生抵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桓温抬头一看,见阻止他的人竟是丁晓武,和他那个神秘的蒙面同伴。 不等桓温发话,丁晓武已先自单膝跪倒,恳切道:“驸马爷,他已经命在顷刻了,何苦再大加折辱?毕竟曾经棋逢对手,不如给一个痛快,让他安心上路吧。” 桓温收起长戟,上下瞅了瞅丁晓武,揶揄道:“方公子,你到底是帮哪边的?刚才还被这老家伙欺负得狼狈不堪找不着北呢?怎么这会儿本督才为你出了口恶气,阁下却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 丁晓武笑道:“驸马爷好意,在下心领,感激不尽,但沙场无情,方才这韩老头是头凶暴的猛虎,虽然老了余威还在,现在他却还原成一个衰弱的老头子,上天既有好生之德,那就不必逼人太甚。” 桓温道:“以前我会宽宏大量,答应你这个请求,但今天本督心里不痛快,要拿这老头出出气,你就别拦着了。” 丁晓武转头看了韩晃一眼,再次抱拳说道:“经过今日一战,已在我心中树立了驸马爷这个顶天立地大英雄的形象,英雄欺强而不凌弱,请驸马爷不要毁掉您在我心中的美好影像。” 桓温哈哈大笑:“方公子,你这人满口瞎话,没一句正经。而刚才你说的那句是我听到的最无耻谎言。一个人若能无耻到这个地步还能装得正气凛然,也只有你方公子能做到了。” 丁晓武也笑了起来:“能够容忍一个像我这样的卑鄙无耻之徒在自己面前嚣张跋扈,也只有您驸马爷能做到。” 桓温再次仰天大笑,旋即将长戟收起,转身大踏步离开,“冲你这句话,本督就给你一个成就美名的人情。” 第五十六章 得胜还朝 丁晓武目送他走远,转过身去,却看到满身伤痕累累的韩晃正在血泊中艰难地爬行,目标却是一把插在甲板上已经缺了口的腰刀,但他没爬多远便耗尽了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再也前进不了一步。他竭尽所能继续努力,终于将一只手挣扎着探出,手指离那把刀已经近在咫尺,但却始终差之毫厘。 “嚓”一只大手忽然从旁探出,把那把刀拔了出来,接着“哐啷”一声丢在了韩晃面前。 “你还要继续打吗?那好,把刀拿起来,我奉陪。”丁晓武面无表情地说道。 韩晃伸手抓紧刀刃,鲜血立刻从指缝中汩汩渗出,他恨恨地抬起头,喷火的眸子直直瞪着丁晓武:“不管你有什么诡计,某家身为武将,只有拼死一战,即使肝脑涂地,也绝不投降。” “不怕死又能怎样?你这个样子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丁晓武环视了一下仍在酣战的四周,俯下身子贴近韩晃那血淋淋的脸颊,耿耿道:“韩老将军,既然天意不可违拗,那么实在没必要让你的部下们为这场必然的失败送葬。这场仗是你的苏大帅和朝廷之间的恩怨,是你和桓温之间的仇恨,那些普通士兵之间毫无过节,一旦放下兵器,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即使如此,那就让他们仍旧去当庄稼汉,好好活下去吧。” 韩晃心中一跳,抬起滴血的双目,紧紧盯着丁晓武看了看,只见对方那明亮的双眸中没有一点做作,只有诚恳和乞求。 韩晃心念甫动,对丁晓武低声道:“请你把我怀中的小令旗拿出来。” 丁晓武在对方胸口一模,随即拿出来一面三角形小黄旗,摆在韩晃面前。 韩晃用右手蘸着鲜血,艰难地在上面写了个“降”字,然后示意丁晓武拿起来,轻声道:“把它交给某家的亲信,就是那名仍守在令台上的传令兵,他认识我的手书,知道该怎么去办。” 丁晓武依照嘱托行事,不一会儿,叛军的残船上响起了一片“哐啷哐啷”兵器掉落的声音。剩余的残兵败将们在得到主将手谕之后,纷纷跪下来伏地请降,残酷的杀戮终于停止了。 当丁晓武回到船头时,看到韩晃圆睁双目,已然气绝。他的脖颈处被划开了一道可怖的伤口,依旧在向外溢着鲜血。 “他请求我帮其自裁,我就把地上那把腰刀折断成短刃交给了他。”浣溪望着丁晓武怀疑的眼神,面色平静地说道,“然后,他对自己一发狠,就死了。” “还有。”看着唏嘘不已的丁晓武,浣溪叹了口气,目视着对方说道,“他临死前请我传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让他死得不太窝囊。作为回报,你可以拿他的人头去请功。” 丁晓武默然,半晌之后,他走上前轻轻将韩晃的双目合上。 周围的欢呼声甚嚣尘上,得胜的晋军无不沉浸在兴高采烈之中,但丁晓武却只闻到江面上随风飘荡的浓浓血腥味,那股中人欲呕的难闻气味,对某些人像是兴奋剂,可对另一些人却像清醒剂。不管从哪个角度去体味,都会得到不同的结果。 石头城附近的江岸边,无数面彩旗迎风招展,无数顶仪仗星罗棋布,大臣贵胄们鲜衣怒马,绰骑甲士们劲装结束。大家都拥在长江岸边,欣喜若狂翘首以盼,正等待着得胜将士们的归来。 早在胜利的同时,桓温便命令行军长史写了报表,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皇帝司马衍和庾太后闻听捷报,龙颜大悦,当即派出西阳王司马羕等一干国之重臣,以最隆重的礼仪欢迎桓温的百战雄师。 终于,晋军的舰队乘风破浪,一路迤逦行来,到了石头城外的江面之上。船上的水兵将士们无不洋溢着胜利的得意笑容,唯独敌楼上倚着栏杆的丁晓武,却有些郁郁寡欢。在他的身旁,坐着同样沉默寡言的康伢子,两个难兄难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和周围的欢快热烈的气氛很不协调。 “喂,康伢子你说说看,你爷爷韩潜和那个浣溪夫人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不辞而别,究竟是何原因?”丁晓武满腹狐疑地转过头问道。 康伢子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反正在战事结束之后,我爷爷就迫不及待地找到那位浣溪婆婆,跟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通。那个婆婆起初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听到后来也跟着着急起来,然后两个人便借了条小船往江北去了,临行前,让我代为与你道声别。” “那你怎么办?既然已经把话传到了,为什么还不跟过去?” 康伢子叹道:“我爷爷说了,让我以后不要再跟着他漂泊了,他说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将来必会好人好报,所以让我跟着你混,会有一个好的归宿。还有..我妹妹小妤他们被爷爷事先安顿在了建康城外的一座破庙中,由和他叫好的庙祝照顾着,往后,他们也全都托付于你了。” 丁晓武越听越觉头大,苦着脸道:“你爷爷倒是甩手掌柜一身轻松啊。口口声声说我是个大好人大善人,却把一大堆烫手的山芋全都扔给我,这就是被他赞为好人后所应付出的代价?” 康伢子却绷起脸,冷冷道:“如果丁大哥觉得承受不起我们这些累赘,那我和妹妹与几位兄弟也不用寄人篱下,自己浮生去好了,免得让丁大哥为难。” 丁晓武也觉得方才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伤了康伢子这小犟头的自尊心,当下楼主对方的肩膀,转嗔为笑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丁大哥何时嫌弃过你们。你这小子少年老成古灵精怪,能留在我身边帮忙,我烧高香都等不来,岂会轰你走?” 康伢子听对方说自己对他有莫大的助力,这才安下心来,抬头看前方已是旌旗遍野锣鼓喧天,红男绿女载歌载舞,士民百姓竞相下拜,口中不停地呼喊称谢,还有不少人,挑着一坛坛的美酒,一担担的粮食腊肉,更有壮牛肥猪活羊鸡鸭之类,拥满了整个江岸。 一见之下,康伢子顿时脸上放光,双眼发直,只觉那一只只猪牛羊都化作了大碗大碗的红烧肉鱼贯着送到自己嘴边,想到美处,禁不住连连吞咽了好几口唾沫。被韩潜抛弃带来的沮丧和不快瞬间全部被抛散到了九霄云外。 丁晓武却依旧满腹心事,眉宇间带着深深的愁容。有两件事在困扰着他,一件是韩潜和浣溪夫人的突然离去,两人之前就认识,这次肯定是遇到了同时涉及自身的难事,才有如此一致的行动。虽然和那个浣溪相处时间不长,可丁晓武总感觉对方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想和自己亲近一些,可她又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妈,和自己毕竟是两代人,这关系就有些..。他无奈摇摇头,努力把这团乱麻从脑海中剔除,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檀木匣子。 这个匣子里装得就是第二件,也是最令他感到愧疚的事。那是韩晃的人头,尽管丁晓武与这叛军主将无冤无仇,但现在却不得不利用这个匣子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许这是损人利己,可身处这混乱黑暗的世界,每个人都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想要出淤泥而不染,洁身自好,即便是隐居深山的竹林七贤也做不到,更遑论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第五十七章 初见天颜 晋军靠岸停船,桓温身穿锦衣玉袍,在一大队将领亲兵的簇拥下威风凛凛得走上江边的红绸毯,不远处老王爷司马羕和文武百官正躬身低首,毕恭毕敬地垂衣而立。 丁晓武正倚在船舷边看热闹,忽见一人“噌噌噌”快步赶到他的面前,低声道:“方公子,大都督已经上岸了,你怎么还不下船啊?” 丁晓武诧异地回转过头,却看到是桓温手下的亲信将领袁乔,便惊奇地问道:“我?我也要下船吗?” “当然,您可是此战的大功臣,大都督已经在捷报中写明,现在圣上都知道了,依照惯例,功勋之将当然要跟在大都督身后一道去领赏。”袁乔一改先前的倨傲,那笑容可掬的摸样令人如沐春风。 “原来如此。”丁晓武作恍然大悟状,“我初来乍到不懂这些,多亏袁大人提醒,否则我真错过这次封赏了。”说着,他捂紧手里的檀木匣子,回头招呼道:“康伢子,快点......快点随我追上大都督,否则人家万一把这岔儿给忘了,径自进了人堆,咱们无人引荐岂不要被拦下来。” 丁晓武和康伢子风风火火地追上桓温的队伍,低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起前行。康伢子侧眼看到丁晓武一脸傻笑小心翼翼捧着木匣子的样子,不禁皱眉蹙额,低声道:“我说丁大哥,你以前虽然算不得高富帅,但也不是这么没品味的呀,怎么今天竟为了一点赏赐,忽然变得如此猥琐不堪?” 丁晓武悄悄“嘘”了一声,瞅瞅无人注意,才低声应道:“伢子,你当那个袁乔大人,还有桓温的一干手下都是吃素的吗?他们说什么话,摆什么脸色,都不是无心而发,而是怀着某种目的。(..info)对于这种试探,我没什么好办法应对,只有一招,装傻充愣。” 康伢子一个愣怔,随即笑道:“丁大哥这榆木脑袋也终于开窍了,看来我爷爷现在若使用同样手段骗你,不会再轻易让你上钩了。” “你勒个去,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丁晓武气恼地回了一句。 说话时,始终走得不紧不慢的桓温终于来到了长堤之上,那司马羕和官员们已经站得腿都快断了,看到对方已经露面,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抢上前向桓温道贺。 司马羕眯起一对蜜蜂眼,笑得腮帮子上的肥肉嘟嘟乱颤,当下拉起桓温的手说道:“大都督旗开得胜,壮我大晋国威,如今功成朝阙,真是荣光无限,普天同庆啊。” “不敢,王爷同喜。”桓温淡淡回了一句,却在对方握自己手的时候,悄悄把攥在手心里的一件东西赛给了对方。 司马羕一惊,低头一看,却是一枚翡翠扳指,上面还带着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不由得脸色大变。 “老王爷不会老到认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吧?”桓温笑道,“如今我将它物归原主,请不吝笑纳。” 司马羕哆嗦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注意,赶紧把扳指塞入袖中,随后热情洋溢地笑道:“圣上跟太后正在兰亭大帐中摆下接风酒宴,为得胜将士们洗尘,大都督请随我来。” 众人在礼仪官员的簇拥下,信步前行,不一会儿,便看到了金碧辉煌犹如宫殿般的一座超大毡帐耸立在前方,帐壁上镶着璀璨夺目的金银玛瑙,帐顶更装饰着光耀万丈的琉璃宝珠,气派非凡。大帐身后,还有数座小一些的帐幕,同样奢华绮丽,秀美十足。而大晋的皇家御林军们个个金甲冠带,集聚在营帐两边,看到诸位大人来到,连忙分列两排,让出一条通道。 总管常侍手执一筒黄绢快步走出营帐,将手中拂尘一甩,尖着嗓子叫道:“水军大都督,辅国将军,隆平县伯,驸马都尉桓温接旨。” 桓温上前拜伏于地,太监摊开黄绢开始宣读圣旨,内容十分简短明了,但因为都是诘屈聱牙的文言,所以除了第一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外丁晓武一句也听不懂,但猜测不外乎是加官进爵,赏赐良田美宅之类。果然,当太监宣读完旨意之后,桓温直起身膝行上前,恭敬地把圣旨收好。 “列位英雄当中,不知哪一位是方雷方公子?”正当丁晓武以为礼毕完事的时候,那个娘声娘气的太监忽然又冒出来这么一句。 丁晓武未料到对方会招呼自己,一时尚未反应过来。却见那桓温朝着自己招手道,“方公子,唐公公说圣上要接见你,快随本督入帐。” 丁晓武慌忙出列,来到桓温身旁。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太监,感觉除了没胡子,和寻常的男子没什么两样,根本不是影视剧中那些吊睛长眉、心理变态、武功奇高的非正常人类,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桓温看丁晓武就像看见人妖似的,一副傻愣愣的哈儿摸样,慌忙使劲在他手腕上捏了一把,转头对那唐太监说道:“公公莫怪,这位方公子生于草莽,在北魏也仅是个八品小吏,粗鄙无文不知礼数,有怠慢之处,请多包涵。” “无妨无妨。”唐公公倒是不以为意,微笑看着正抚着肿痛的手腕呲牙咧嘴的丁晓武,温言道:“不知者无怪。大凡英雄人物,必附有一身豪侠尚性之气,所谓不卑不亢,傲睨自若。杂家今日得见诸位英雄真颜,实乃三生有幸。” 当下桓温带着丁晓武,跟在唐公公身后进得帐去,只见周围陈设华丽典雅,内中布局富丽堂皇,檀香气息四散飘逸。而大帐的中心宝座处,坐着一个身高不满五尺的小孩子,正襟端庄的姿态和他那张天真稚气的小脸格格不入。他的身后还设有一卷珠帘,里面危坐一位宫装妇人,看不清容貌。 桓温先见了礼,小皇帝抚慰几句后,又喊道方卿家的名号。丁晓武知道是在叫自己,慌忙上前跪伏于地,“砰砰砰”连磕响头。本来,见龙颜只要三叩九拜,呼喊三句“万岁万岁万万岁‘就行了。丁晓武虽看过宫廷戏,但毕竟没见过这种真实的庄严场面,论做戏能力还不如一般群众演员。他紧张之下,结果脑细胞一时失灵,再加上惯性使然,磕头竟停不下来了。“咚咚咚”几乎要将地面砸出个洞来,直到旁边桓温把他强拽起来,才勉强克服住眼前乱冒的金星,又嗫嚅着不知讲什么话,憋了一下,忽然灵机一动,朗声道:“皇......皇阿玛吉祥,儿臣给您请安。” 前一句大家都没听懂,后一句却让大伙忍俊不禁。小皇帝司马衍毕竟是孩子脾气,见丁晓武十分有趣,也忍不住“哈哈”笑出了声,却被帘后一声重重的咳嗽,立时吓得噤若寒蝉,把笑意生生憋了回去。 第五十八章 论功行赏 “圣上,太后。”桓温跪拜道,“方雷此人乃庶民出身,不读孔孟,不识周礼,今日冒犯天颜,本应重责。望圣上、太后念其功勋卓著,允其反躬自省。” 司马衍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帘后那个女声发话道:“方壮士在战场上英勇奋战,为保我大晋江山出生入死,岂能因小过而掩其大功?不必拘礼,来人,赐坐。” 晋代中国人不像后世唐代,受西域影响坐椅子凳子,仍然流行跪坐,丁晓武于是诚惶诚恐地挨着桓温盘腿坐在太监端来的蒲团上,坐稳后,方才抬眼扫视了一遍周围环境,发现小皇上司马衍身边还坐着几位重臣,一个个不苟言笑正襟危坐,显露出一种气定神闲的栋梁做派。可这些人之外,却还有一人缩在帐幕一角,面容紧张,坐卧不宁,几乎和自己的表现如出一辙。 丁晓武对这人产生了兴趣,也引起了心中共鸣,正要继续观察,忽听庾太后发问道:“方壮士,哀家听说你阵斩叛贼渠魁韩晃,立下了大功一件,请将此贼首级呈上,让皇上用其供奉太庙。” 真正斩杀韩晃的其实是桓温,但他毫不介意将此功劳转让他人,转头见丁晓武窘得面红耳赤,便笑着说道:“方公子不必紧张,太后圣明,赏罚有度,自会明细你的功勋。” 丁晓武连忙将怀中的檀木匣子取出呈上,司马衍没见过人头,起初吓得直往后躲,但在验明真伪后,不禁眉飞色舞龙颜大悦,连声夸赞丁晓武勇猛无敌,末了还询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丁晓武见皇帝和太后话语中都透露着浓浓的喜悦之意,立时胆气也壮了,当即起身来到厅堂中央跪下,口称万岁之后,毫无顾虑地说道:“启禀皇上、太后娘娘,微......微臣有一事相求,请皇上太后予以恩准。” “哦,所谓何事?壮士但说无妨。”庾太后诧异地问道。 “启禀娘娘,微臣自小有一份青梅竹马的姻缘,近日就要完婚。不料前些时日她独自上街后,竟彻夜未归,从此失去音信,草民和同伴们多方打听,后来得知其人被拐子卖进了京城教坊司。因此,草民斗胆,乞求娘娘能让教坊司释放我家小娘子回家。若能重得团圆,草民将感激不尽,誓死以报君恩。” “哦......竟会有这等事?”庾太后微微皱眉,而后转向另一边问道:“谢卿家,敢问方壮士所言是否属实?” 正呆坐在角落中的那名局促不安的官员立刻起身,惶恐地回应道:“禀太后,下官......下官一直忙于训导,教习那些女乐歌舞技艺,至于其中人员的来历,从来都是底下人张罗此事,下官......对此不太清楚。” “荒唐!”庾太后有些恼火,“谢卿家身为教坊使,即是司内总监,一应大小事等均需督导安置,对于女乐舞伎的身世来历,岂可不闻不问?按照我大晋律令,所有女乐均应家世清白,方可配享皇家礼仪。可在你的管辖下,却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现在竟然还出现了拐卖人口的丑行,实在有失皇家体统。” 谢安吓得浑身直冒冷汗,扑通一声跪倒,颤声道:“太后息怒,臣下......臣下失职,甘愿领罚。” 旁边转出一个身着华服的高官,却是宰相庾亮,出班奏道:“太后请稍安勿躁,老臣有一言相劝。这谢安昔日乃玄学名士,虽一向闲散,但也可称得上是个人才。他治学论道、抚琴调音是把好手,但乐府上下人口众多,这管理之术却非其所长。若因教坊司出了一两桩丑行便要治其重罪,老臣恐怕今后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精通音律乐舞的行家,故而,老臣斗胆,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好好反躬自省,今后待罪立功。至于方壮士的请求......”他朝丁晓武瞥了一眼,说道,“相信谢大人也会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嗯,不错,丞相所言甚是有理。”庾太后道,“此事就这么办吧,方壮士,你觉得如何?” 丁晓武忙不迭道:“草民只求能够夫妻团聚,多谢太后娘娘为草民做主。” 庾太后又好言抚慰了众人几句,随后开始庆功酒宴。因为是皇帝赐宴,所以少不得一大堆繁文缛节。而这也是丁晓武所参加过的最不舒服的饭局,因为不光是吃饭要细嚼慢咽,不得发出一点声响,以免失了皇室威仪,更多的是谢安已经和自己很不对付了,被一个仇家盯着确实不好受,而且此人毕竟派人救过自己,现在和他闹僵实非自己所愿,但为了把石梦瑶救出来,说不得也只能得罪这些权臣,宁可给自己招惹些麻烦。若可以使阿瑶不再身陷囹圄,那自己即使背上恩将仇报的骂名也无甚干系。 宴会中唯一让人提得起兴趣的,就是皇帝司马衍孩童脾气发作,一直缠着丁晓武要听前线打仗的事情,丁晓武虽然在战场上并不出彩,但他讲故事的本事却是一流,当下绘声绘色地把战斗经过向皇帝做了番细致描述,期间用到了很多评书讲法,听得司马衍喜不自胜,高兴到极点时,连母后的呵斥声几乎都充耳不闻了。 冗长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桓温等人都被安排去后面的寝帐休息醒酒。丁晓武灌了很多黄汤,饭倒只混了个半饱。肚中无食很容易醉,因此丁晓武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在几个小太监的搀扶伺候下来到自己的寝帐后,一头栽倒在褥子上,随后便打起了沉重的鼾声。 然而等众人都散去后,丁晓武立刻爬了起来,先前的醉意一扫而空。他猫着腰悄悄来到桓温的帐篷边,伸手轻轻打了个响指,里面随即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吧。”。 丁晓武钻入帐幕,一见到坐在案几后的桓温,立刻推金山倒玉柱拜伏下去,口中说道:“多谢驸马爷仗义相助,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永不想忘。” 第五十九章 憧憬大业 桓温静静地看着,并未起身搀扶,隔了片刻,才幽幽说道:“你不必拜我。昨日战役,你在最后关头用几句肺腑之言打动了垂危之际的韩晃,使他用一个降字,让残留的数千叛军最终归属于本督属下。他们都是百战老兵,能为本督所用,这份大功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方公子既然给本督送了这么一份厚礼,则本督投桃报李,也是应该的。” 丁晓武依旧长跪不起,说道:“驸马爷不必心疑,在下是诚心诚意向您叩谢。虽然在下本事低微,但若驸马爷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桓温道:“有时候本督真搞不懂你,为了拉拢阁下,本督开出了一大堆高官厚赏,结果全不济事。而现在因为一个风尘女子,阁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督的一切要求,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个羯女虽然也出自后赵王室,但毕竟石家已经彻底败了,羯族也遭到冉闵血洗,再无翻身可能。你为了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女子便甘心让自己委曲求全,难道值得吗?” 丁晓武嘴角微微一扬,笑道:“在下认为,情义本就无价,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若因为某件过错让自己一生不得心安,即使享尽全天下的荣华富贵也是枉然。阿瑶和我已经有了白首之约,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负她。” 桓温点点头道:“能帮上忙的,本督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努力了。另外,不要小看了谢安,此人表面淡泊,内怀阴鹫。陛下原先已经下旨要其释放石姑娘,却被他以入了奴籍便吊销了原来的姓字名号,因而无从查找为由搪塞了过去。方才我再次请旨,圣上特恩准你进入教坊司寻觅,如何对付那头狡诈多谋的老枭,旁人无从指导,还须你自己仔细斟酌。” 丁晓武抱拳施礼道:“驸马爷对在下恩泽似海,方某心领,不过在下还有一个疑问,请驸马爷能给个明确回答。” “你是要问我为何要这样热心地帮助你?”桓温说着笑了起来,“因为方公子天生福泽恩厚,荣得上天宠爱,不管遇到什么挫折,都有贵人相助,终能逢凶化吉,此是命中注定的。而本督,只是恰好顺应天意,做了一回顺水人情而已。” 丁晓武只觉一阵昏头涨脑,这个晋朝的桓温和那个魏国的沈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问到关键时刻便都成了看相测字的算命神棍,说什么福星高照、什么贵不可言之类不着边际的鬼话。不过既然他们不愿讲,自己也不便强逼,当下告了句辞,转身离去。(..info无弹窗广告) 他前脚一走,后脚心腹将领袁乔便从屏风后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他先对桓温施了一礼,然后上前压低声音说道:“主公,属下实在看不懂,此人无勇无谋且贪图小利,不是可以托付大事的贤才,主公为何要对其如此器重?甚至不惜为了一个女人大费周章,目的仅仅是交好于他。对待这么一个庸夫,此番恩情实在太过了。” 桓温笑道:“这小子哪里是什么庸夫?你没听见方才他冲着十岁的小皇帝直呼儿臣吗?还给圣上讲打仗故事,一番花言巧语,把那深居阁中、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给哄得心花怒放。我在朝堂上站了那么多年,还头一次见到圣上如此开心。刚才宴罢后,那小孩子还请我帮忙通融,想将那姓方的小子真的收为义子,只是太后出来干涉才作罢。如此会邀宠献媚,哪是一个庸夫所能比拟的?” “即是如此,那就更不能信任这小子了。主公还要将北方的谍报组织交给他经营,一旦他两面三刀,图谋异志,那不是引狼入室、作茧自缚吗?” 桓温不答,而是从一根细长的小竹筒中掏出一张小小的字条,展开摊在袁乔面前,“我不是盲目相信他,而是因为此人大有来头,你自己看看吧。” 袁乔那过纸条,凑在眼前定睛一看,顿时惊得嗔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这怎么可能?怎有如此凑巧的事?这是蒙人的戏言吧” 桓温淡淡道:“这是霁云子先生的笔迹,他老人家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怎会蒙人?” 袁乔再次凑近一步,低声道:“难道主公真要把自己和飞鸢尉及那位隐帝君绑在一起吗?恕属下直言,那些人命运多舛、前途未卜,自身都朝不保夕。若与其结盟,不但不会成为主公的助力,甚至有可能还是祸害,主公最好还是不要与他们掺和在一块。” 听完此言,桓温回过头看了袁乔两眼,意味深长地说道:“彦升(袁乔的字),本督明白你为我谋划的一片苦心,但是..你只看到本督位极人臣的志向,却未发觉我还有更大一片雄心,那才是本督终生为之奋斗的理想目标,而前者,不过是为后者服务而已。” 袁乔倏然一惊:“主公的雄心,难道是想要效仿曹阿瞒?代晋自立?” “不,此也是宾而非主。”桓温斩钉截铁地说道:“真正的千秋大业,乃是誓师北伐,光复我汉家江山,诛灭胡虏宵小,还一个朗朗乾坤。” “啊?”袁乔惊呼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喟然叹道:“可是主公,晋室南渡已有数十年,中原大地已经尽丧于诸胡,百姓也改弦更张久矣,我大晋凭着一道长江天堑,也只能守着半壁江山自保而已,而且朝局纷乱,稍有轻举妄动之嫌,就会危及社稷,恳请主公对北伐一事深思熟虑。” 桓温道:“你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但正因为当朝皇室,也就是司马睿这一支脉缺乏名望,因此影响力脆弱,才会让各大士族把持朝政,他们彼此建立各自山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导致我大晋这些年一直处于内乱频仍之中。如此下去,无须北胡来攻,大晋早晚有一天会自动覆亡。现在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破局的良机,咱们既然自诩为国之干器,怎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收复失地,重整山河,这是我们每一个汉家儿郎义不容辞的责任,是逃避不掉的。” 桓温指点江山,慷慨激昂。袁乔也益发动容,慨然道:“主公胸怀大志,我等望尘莫及。不管主公如何举动,彦升都愿意誓死追随主公左右。” 第六十章 好友蒙难 不说桓温和心腹密谈,单说丁晓武回到自己安寝的帐篷,拉开帐帘之后,竟然发现里面赫然多了两个人,却是杨忠和库力克。 “杨大哥,库力兄弟,你们怎么在这儿?是在等我吗?”丁晓武惊喜地问道,随即神色一凝,“怎么不见牢之,他不跟你们在一道吗?” 杨忠面带忧虑,说道:“这正是我俩赶来找你的原因,江水战之后,牢之兄弟从叛军舰船上抓到了一名俘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把他私底下给放了,不料此事却被那些晋兵窥见,于是向他们的上司-那位大名鼎鼎的散骑侍郎告发了此事。刚才牢之兄弟因此被抓走了,听说还要因此治罪。我俩得到消息后就迅速赶过来,现在只有靠你去跟桓大人说说,请他出面求个情,让那个散骑侍郎放了牢之。” 丁晓武一听刘牢之出了事,心中也是咯噔一下,忙道:“不要急,我这就去找桓温求情,他是那个散骑侍郎的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一定会劝得对方放人。反正我欠桓温的人情已经够多了,俗话说虱子多不痒债多不愁,再多填一两件也无所谓。” 说着,丁晓武已经快步走出营帐,向桓温的寝帐跑去,杨忠和库力克在后紧紧跟随。(..info) 守在门口的卫兵见是大都督的贵客,当下不敢怠慢,上前招呼道:“方公子请留步,我家都督大人不在,有什么事请稍后再来。” “怎么回事?驸马爷刚才不是还在帐篷里吗?他又去了哪里?”丁晓武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侍卫还未答话,帐帘忽然一掀,袁乔走了出来。他一见丁晓武等三人,立时也吃了一惊,连忙上前问道:“方公子,你是来找我家主公的吗?不巧啊,他刚刚被太后召去问话了。” 丁晓武心想:夜长梦多,若等桓温回来,期间不知要发生多少变故。这个袁乔官位也不小,有他出面说情,那个散骑侍郎应该也会给个面子。 于是他赶紧上前,把事情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袁乔默默听完,却并未像丁晓武想的那样大吃一惊,而是表情轻松、哈哈一笑道:“本官还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灾难呢,原来是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这有何难处?” “对您这个大人物来说当然不算大,但对我等小人物来说却也不算小。”丁晓武对对方不以为然的态度很是反感,但因为是在求助,所以只得耐着性子道:“牢之那愣小子又是说话不知轻重,万一言语冲撞,则更要祸不单行。请大人念在他舍生忘死英勇奋战的份上,务必要救他一救。” 袁乔并不在乎对方的无礼,继续笑道:“方公子放心,那个散骑侍郎姓刘名建,按理说他是我家主公的下属偏将,不管怎样都无权给都督的手下定罪,所以..”他回身取出一面黄色小令旗,放到丁晓武手中,“方公子可持此令旗,赶往西区营中找刘建侍郎,向他当面传达我家都督的将令,牢之兄弟立刻便能重获自由。” “哦?举一面旗就行了?有那么灵验?”丁晓武有些将信将疑。 袁乔笑道:“方公子这就外行了,令旗就代表着都督将令,谁干不尊?你前两天不是也举着那韩贼的令旗大呼小叫,结果不是也让数千叛军卸甲归降了吗?” 丁晓武一想也是,当下再无疑惑,向袁乔恭谨地深施一礼,“多谢袁大人指教,此番恩情,在下没齿难忘。” “好了,别尽在这儿磨蹭时间了,赶快去救你家兄弟要紧。” 眼瞅着丁晓武等三人的背影向西而去,袁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阴郁和冷酷,隔了片刻,他喃喃低语,口中的言语犀利如刀:“主公,彦升赞成你北伐逐胡的雄心壮志,但却不能因此答应留下此人的性命。彦升认为他终会成为您将来荣登大位的障碍,因此今日自作主张借他人之手除去这个祸患,主公若因此事要罚要打,彦升必一力承担。” 丁晓武等三人凭着黄色令旗从司库领了三匹快马,纵身骑上后迅速赶到了江边西区大营。营门口有守卫见三骑快马风驰电掣冲来,连忙抢上前想要拦住询问,却见当先一人抽出一面黄旗,朝自己面前晃了晃,旋即一夹马腹,如飞一般冲过了辕门。 “拦住!拦住他们,有人闯营啦!”守卫们却并未像丁晓武想的那样诚惶诚恐拜服于地,而是高声警告,还吹响了号角。但三人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他们看到营地中央的高台上绑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旁边站着一个膀大腰圆,手持鬼头大刀的虬髯大汉,登时急得火烧火燎,不顾一切地打马飞奔冲向高台,一边跑一边大声叫嚷道:“停!刀下留人!” 被绑着的人正是刘牢之,他一见丁晓武等人极速奔来,顿时也急得火烧眉毛,一连叠嘶声大叫道:“快走,你们跑来做什么?这里和你们不相干,快点走啊。” “拿下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走!”高台上响起一个威严的宣令声。 “侍郎大人有命,抓住闯营者,不得让他们逃走。”随着号令声响彻全营,大队凶恶的兵士像狼群般四下里围了上来。 “站住,不许动!我有都督大人的手令!”丁晓武鼓起嗓子发出一声虎吼,震慑住围上来的晋兵,随即掏出怀中的小黄旗,冲着坐在高台上的那人大叫道:“我这里有都督驸马爷的手令,散骑侍郎大人可立即无条件交出人犯,由我等将其带到主营审理,不得有误。” “什么手令,拿上来我看。”台上那人镇定说道。 丁晓武微一犹疑,还是跳下马来,和杨忠等二人“蹭蹭蹭”走上台阶,将传令黄旗亮在那人眼前。 那散骑侍郎刘建抬眼向三人瞧了瞧,接着低下头审视了一下丁晓武手中的令旗,旋即点头道:“不错,此确是都督大人的令旗。” 丁晓武见他承认,不禁松了口气,笃定道:“既然已经验明实物,你现在该交人了吧。” 刘建却冷冷一笑,忽然把脸一沉,大叫道:“拿下了!” 第六十一章 斩首示众 丁晓武三人心头剧震,还未反应过来,斜剌剌扑来十几名虎背熊腰的大汉,迅速将三人按倒在地,当场绳捆索绑。.info[] “刘大人,我等所犯何事?为何要抓我们?”丁晓武挣扎着抬头叫道,“在下手中持有都督大人的令旗,难道你没看到吗?这是故意违抗上级指示,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令旗?”刘建嘿嘿冷笑,走上前劈手从对方身上夺下那面小黄旗,“阁下或是无知,或是故意混淆视听,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旗帜上面绣着的是什么。” 丁晓武救人心切,一直没有看清自己持有的旗子上面究竟有什么东东,直到这时才发现,上面竟然画了一个狮头虎身,白毛黑纹的怪兽,相貌虽威猛,却并不凶恶。 刘建笑道:“阁下当本将和你一样是个外行生手吗?这个叫驺虞旗,是种仁兽,表息兵罢战之意。只有使者前往敌营求和时才带着这东西。阁下竟然拿它来糊弄本将,想用一面莫名其妙的免战牌来阻止我执行军法,真当本将是那么容易受骗上当吗?” 丁晓武心下一凛,随即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时不察中了别人的奸计。他懊丧不已,回头看了看同样被捆做一团的杨忠和库力克,顿时心如刀绞,自己不慎中计也算咎由自取,却累得两名无辜同伴也跟着遭难,于心何忍。(..info) 刘建收起笑容,转身坐回太师椅上,板起面孔问旁边一名小校道:“军法官,如果有人胆敢盗取都督令旗,假传将令,并且不经容许便擅闯军营,则该当何罪。” 小校上前施礼,森然道:“都督令旗,岂容不轨之徒偷盗?军营重地,岂容闲杂人等出入?若有人擅闯,则立斩不赦。” 丁晓武等三人一听此言,顿时惊得浑身冷汗直冒,却听那刘建沉吟说道:“我见过此人,他跟大都督似乎交好。给驸马爷一个面子吧,这人留下,他的随从则拉到法场上跟人犯一道处斩。” 丁晓武一听便急了,狂叫道:“姓刘的,你要么把我们一道全放了,要杀就将我们全杀了,我丁晓武愿意和弟兄们一道同生共死,绝不独活。” 杨忠和库力克叫嚷的却是另外一番意思:“刘大人,我家公子是被我等撺掇着来救人的,他原先对此毫不知情,请您高抬贵手,看在大都督的面上,饶他一条性命。我等愿代公子去死。” “好啦!都别吵嚷了!”法场刑台上的刘牢之“腾”地一下长身而起,他不顾旁边刽子手的拼命按压,一边挣扎一边冲着高台上嘶声吼道:“这是我跟那个刘建之间的个人恩怨,你们跟着起什么哄?竟然还愚蠢地跑来自投罗网,真是蠢不可及。”说着,他又扭头转向刘建:“刘建,你个无情无义六亲不认的畜生,老子跟你冤有头债有主。你若还算条汉子,就把我那三位兄弟放了,有什么阴招狠招都冲老子来。这是咱俩之间的事,与其他人无关。” 听到此言,刘建却愣怔了一下,声音中半是恼怒半是疑惑:“你一个小小的卒长,竟然胆敢私下放走敌人,已经是违背军法犯了死罪。我杀你是整军心肃军规,完全出于一颗公心,跟你又有什么私人恩怨?你不要混淆视听,乱我军心。” 刘牢之还未开口,丁晓武在旁叫道:“刘建,我们其实是北魏国通商使团,并非你的晋军属下,此次之所以加入朝廷水军与叛贼作战,全是出于桓大都督的感召,为他的英勇善战所钦佩,因此甘愿在其麾下听调。所以,我们最多只能算临时招募的义勇军,你无权用正规的朝廷军法约束我们。” “谁说不能?无论是何理由,你们既然加入朝廷的军队,就要遵守军法。”刘建闷哼一声,回头问原先那个小校道:“军法官,关于所谓义勇的管理规矩,你给他们讲讲看。” “遵命。”小校踏前一步,朗声道:“依照我大晋军规,凡乡勇团练及一切非正统杂兵,一律须按朝廷正式军规行事。若犯死罪,也当严惩不贷,绝不轻饶。” “他奶奶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刘牢之跳起来破口大骂:“有种的就立刻给老子一个痛快,啰里巴索地实在让人憋屈。” “好,既然你等兄弟情深一心求死,那本将就成全你们,一个不留统统处斩。”刘建面若冰霜地喝了一声,接下来却又装作同情般地无奈摇摇头,“尔等也曾经参加平叛战役,其所作所为确实令人佩服,但功不能抵过,法不可容情,本将杀你们也是出于迫不得已。你们现在还有什么临终前的心愿,就快点说出来吧,本将若能做主,必当给各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丁晓武心中气苦,本来一切顺利,现在却因为一着不慎,导致中了恶徒奸计,却要累得几位兄弟跟自己一道惨死,想到此不禁万念俱灰。另一边刑台上的刘牢之却气得须发倒竖,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身体跳将起来,一头撞在了旁边刽子手的胸口上。 刽子手猝不及防,当场被撞到在地。刘牢之一击得手后,立刻从刽子手身体上践踏而过,跑下刑台,向刘建这边径自冲了过来。 尽管他被反绑着双手,然而那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的样子活似钟馗现世,加上脚下步履如风,凭借一股闯劲直冲而来,自有一番横扫一切的威势,竟把周围那些毫无心理准备的看守们唬得一时间愣在当场,全然忘记了阻拦。 “快,保护大人,抓住人犯!”高台上那执法小校的一声断喝让呆若木鸡的守卫们如梦初醒,立即冲上前扑向刘牢之。刘牢之双手被绑不能动,两只脚便跳起来连环踹踢,左右开弓把冲上来的当先两人蹬翻在地。但好汉毕竟架不住人多,很快便被拥上来的看守们压翻在地。方才被踢倒的一名看守性起暴怒,抓住刘牢之的头发一通猛拽,把他的脖子从衣服里拉出来,旁边一人抽出腰间砍刀,大喝一声,奋力劈下。 眼看刘牢之就要身首异处,丁晓武等三人齐声惨呼,突见空中一道黑影如飞而至,疾若电光火石,众人还未能及时反应,就听“嘡”的一声金属磕击的脆响骤然响起,那名举刀人手臂一通酸麻,钢刀脱手向斜侧方飞出,在空中翻滚了很远之后,方才势尽落下,一头插进了泥土之中。再看那刀身,竟然被生生被洞穿了一个孔洞,而旁边却还插着一支雕翎羽箭,箭尾兀自颤抖不已。 第六十二章 焦头烂额 所有人都愕然回头,却见辕门口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五名骑士,个个横刀立马,正对着军营。中间一人正高举着铁胎弓,目光如炬,方才那只羽箭想必就是他射过来的。而旁边门外,八九名看守已被打得东倒西歪,瘫坐在地上直哼哼。 “又是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大胆闯营。”刘建怒气填膺,再次霍然站起身来,喝道:“命令众儿郎上前,拿下来者。” 他看出新来的这几人都是不凡的练家子,比原先那三人强了不止十倍,因此不敢怠慢,下令在场众兵一起出动,做到稳操胜券。 谁知那五人不退反进,当下把马腹狠狠一夹,纵马驰骋如风,径自闯进了军营。有士兵拥上前想堵截,却被五人一阵马鞭以急风暴雨之势很抽过来,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纷纷痛得让开道路,抱着头满地打滚。尽管刘建没敢小看这五人,却仍然低估了他们的战斗力,只见对方以马鞭为刀,排成一个纵队横冲直撞,有敢于拦截者,不与他们正面对敌,而是斜擦着对方从右面侧身而过,手中马鞭则接连超前狠抽。所以敢有拦截者,不管是一人还是多人,都会遭到五道鞭子的连续抽打,这一通连珠炮砸上去,足可以把人揭掉一层皮。因此晋兵非但没有把那五人拦下来,反而被打得嗷嗷惨叫,狼狈地四散奔逃。 刘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带上几名亲兵冲下高台。他这才真正重视起入侵者来,一连迭地叫道:“快,快去库房取长枪,结枪鸾大阵围住他们。” 但库房还在营地深处,跑一个来回需要较长时间,而且大批兵丁依令冲向库房,刑台前人数密度顿时下降,反而给那些闯入者让出来一条宽敞的通道。当下五人没有丝毫犹豫,奔逸绝尘突入刑场之间,中间那名箭手在跑过刘牢之面前时,顺势用手一带,把他也拉上了马背,再打马转向冲向高台旁的刘建。 “快,快点放箭,不要让他们跑上来..放箭快射死他们!”执法小校面目焦急如火烧,一个劲声嘶力竭地大叫着。 旁边的几名亲兵慌忙拈弓搭箭,不料就在刚刚举起的时候,猛听得刘建急促地吼叫道:“放下,都放下弓箭,谁也不准射!” 众兵心下奇怪,但长官既然发话,那只有执行的份。当下众人把弓箭卸下后,转头看向刘建,却发现他直着一双眼睛,眸子里闪闪发光,呆呆地看着前方直冲过来的五个人,脸上的表情又是惊悚,又是愕然,又是惭愧、又是愁苦,五味杂陈其间,显得非常奇怪。 “侍郎大人,敌人凶悍,你怎么..”那执法小校正要不解地发问,忽然听到前方“希律律”一片战马嘘声想起,回头看时,却见那五名骑士竟然在数丈开外勒住了马,不再往前紧逼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还没等小校完全回过神来,就见刘建竟然冲着对方快步迎上前去,一张铁脸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口中关切地问道:“三娘,你..你怎么来了?” 他这一声叫,顿时全场哗然,人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敢情那擅闯者是个女的,还跟侍郎大人认识,而且从说话的口吻中还可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丁晓武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偷眼看去,不料这一瞧不打紧,惊得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那摘去头顶毡帽的五名骑士竟然全部认得,中间一人就是曾经在草帽山蟒蚺洞中相识一场的荀夫人,左边两位,一个白衣秀士是与夫人形影不离的流云使,旁边那个身材异常雄壮的大汉自然是喜欢白龟的毛宝,而右边两位,也是在瘦西湖画舫上结识的故交,谢丹凤和谢琼凰兄妹。 丁晓武正在惊愕之际,却发现令人大跌眼镜的还不止这些,只见那位荀夫人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怒气冲冲拔腿上前,跑到刘建面前,抡起巴掌左右开弓,“啪啪啪啪”连续扇了差不多二十来个大耳刮子,把那位威风八面的散骑侍郎大人打得满脸青肿,脸颊瞬间大了一圈,仿佛猪头一般,到最后,一丝细细的鲜血甚至沿着嘴角淌了下来。 “大胆泼妇,竟敢殴打我家大人,不想..”当所有人都知趣的缄口不言时,只有那个军法官小校依旧愣头愣脑,仍然毫无眼力劲地大声嚷嚷,还作势拔刀欲砍,却被刘建狠狠地一瞪眼,厉声呵斥了下去。 “三娘,直到现在,你..依旧还是那么恨我吗?”刘建没有去擦拭嘴角的流血,红着脸小声问道。 “恨?呸..”荀夫人恨恨地瞪视着刘建,眸子里似要喷出熊熊烈火,“你个丧心病狂、狼心狗肺的老禽兽,老娘以前是恨你,恨到骨头里去了,可是今天才发现,你泯灭人性,早已十恶不赦,你连被仇恨的资格都没有,根本就不配遭人恨,不配!” 荀夫人几乎把世上最恶毒的语言都喷了出来,泼墨般溅得刘建体无完肤。后者虽然茫然不解,却一句话也不敢还嘴,只是傻呆呆愣怔当场,让对方自由发泄。 荀夫人仍旧是怒火不息,浑身气得直打颤,刘牢之见状,怕她情绪激动之下支撑不住,慌忙从马背上跳下来,三步两步冲上前扶住她,说道:“娘,您就少说几句吧,别气坏了身子。” “儿子,咱们走,离开这个没有一点人味的鬼地方。”荀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在刘牢之的搀扶下转身欲走。 一声娘、一声儿子,这两句称呼仿佛平地惊雷,狠狠劈在刘建身上,把他震得几乎要当场昏厥。他竭力控制住惊魂不定的大脑,失声叫道:“三娘,你..你刚才说什么?他,这个少年是我们的..” “走,别理他。”荀夫人拉住正欲转过去的刘牢之,“你没有这种毫无人性、六亲不认的爹。” 这句话再次若电击一般,狠狠击打在刘建的心口。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身体,仿佛要让那死机的心脏重新启动,让那些僵硬的神经元重新活络。片刻之后,他霍地飞身上前,几个箭步拦在荀夫人和刘牢之身前,仔细地端详起那个原先自己并未留意其相貌的少年人。这一看之下,竟赫然发现,对方那熟悉的紫红色脸膛,如利剑一般轮廓分明的眉眼,以及脸颊、下颌,无一不像自己和三娘。 毫无疑义,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人就是被自己当初不得已狠心抛弃的亲生儿子,当这个念头终于被确凿无疑地印证于自己的脑海深处时,刘建心下一片寒凉,如堕冰窟。 第六十三章 如此夫妻 “滚开!你这衣冠禽兽,离牢之远点。(..info)”荀夫人怒不可遏,闪身挡在刘牢之身旁,像一头拼命保护幼崽的母狮。“你仍然跟原来一样,不问是非,不管对错,一切标准都向你那堆狗屁军纪看齐。你长脑袋难道只是用来吃饭的吗?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下来好好想想,我儿私放敌兵,到底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跟那敌兵又是怎么勾结了?没有调查,没有取证,仅仅靠一个违抗军纪的罪名,就要置人于死地,这样胡作非为,有谁能够心服?” 看到刘建无言以对,荀夫人冷哼一声,又转头看着丁晓武道:“还有这几位豪杰,他们豁出性命不要,也要救助我儿脱难,到底所谓何事?你根本查也不查想也不想,一句完全凭空猜测的偷盗令旗别有用心,就要武断地定人生死,实在是草菅人命。怪不得你带了一辈子兵,却没有丝毫建树,因为你从未真正得士卒之心,难怪别人不肯信服于你。” 刘建一张紫脸膛憋成了猪肝,听到最后一句,他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开口争辩道:“三娘,你不明白。如今的朝局糜烂到何等程度,你根本想象不到。朝臣与敌寇叛贼相勾结,浑水摸鱼,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而没有国家社稷,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让我调查取证?恐怕还没有把眼线派出去,就会有闻风而来的各路神圣跑来保护那些蝇营狗苟脱身逃命。所以,我只能乱世用重典,宁可错杀,也决能放走一个危害国家朝廷的奸险之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荀夫人狂笑一声:“好,好,你有你的歪理,似乎一句治乱用重典,就成了你滥杀无辜的绝好遮掩。反正当年你也用一句冠冕堂皇的舍小家为大家,就忍心把自己出生还未满半岁的儿子往火坑里丢。可怜牢之好不容易侥幸得托大难,并在忠仆刘大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没想到今天竟差点再次丧于那个命中冤家的毒手。你如此泯灭人性,比你的仆人刘大差之百倍,竟还好意思把杀子恶行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冠冕堂皇,简直恬不知耻。” 刘建被老婆骂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低眉顺目一句话也不敢反驳。荀夫人骂累了,也不想再行纠缠,于是对另外四人吩咐道,流云、大宝,去把那些刘建的爪牙赶开,丹凤、琼凰,去把丁公子和杨壮士等人救下来,大家赶紧离开这个邪恶污浊的鬼地方。”一句话说完,她回头拉起刘牢之:“牢之,来,跟为娘回去。” 刘建本来呆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但见到荀夫人要走,顿时眉毛一竖,竟再次闪身挡在二人身前,用坚定的口吻说道:“不,不行,你们还不能走。” “怎么,你待怎样?”荀夫人一把将刘牢之拉到自己身后,随即抽出了腰间别着的长剑,但见冷芒闪烁,映照着她那阴沉冷峻的面容。“快让开路,否则老娘对你不客气。” “三娘,你不要误会。”刘建擦了擦额角流淌下来的汗水,正色道:“我是说,咱们的孩子..牢之毕竟犯了罪,而这里是军营,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总得有个交代。” “交代?好,老娘来向你做交代。”荀夫人冷然说道:“你可知牢之救的那个叛军贼兵是谁吗?就是老娘的这名弟子。”她伸手指向旁边的谢丹凤,“老娘因为发现苏峻手下的悍将匡孝竟然率部离开了积石堡重地,向南往历阳方向前行,心中生疑,后又通过一些秘密渠道得知朝廷内部生变,因记挂社稷祸福,所以才特地带着一干人等尾随匡孝赶到江北。为了搜寻情报,我又派谢丹凤化装成叛军水军模样,混入韩晃军中见机行事。” “后来韩晃战败,谢丹凤因和刘牢之见过面,现在又在俘虏中被牢之认出,在问明来意后,他才将丹凤释放,让他回去把情报告知于我。这就是牢之放走敌兵的真相,如果因此要判死罪的话,那老娘才是幕后主谋,你讲我们娘俩都杀了吧,杀妻诛子,方能显示你刘大将军的雷霆霹雳手段。” 刘建顿足叹道:“三娘,这是生离死别的残酷战场,你一个女子跟着搀和什么?还指示你的弟子,还有我们的儿子做这些危险事情,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侦知到了,那少不得会趁机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兴起一场大狱。如今咱们一家三口骑虎难下,多少只眼睛盯着我,他们巴不得让我这个散骑侍郎身败名裂,所以,牢之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也不能任其这么不明不白地走掉,这对咱们一家三口全无好处。” “住口!谁跟你是一家?”刘牢之怒气冲天,指着刘建嚎叫道,“你要杀我的时候,难道顾及过一家人?你有什么手段就冲我来,不要为难我娘。” 刘建不敢声张,可薛夫人别看骂丈夫如此不留情面,但看到儿子对他恶言相向,却立刻阻止道:“牢之,别这样说。他再有不是,毕竟还是你的生身父亲,所谓打断骨头连着筋,这点事无法否认的。” “可是,这人死脑筋就是不肯放我们走,这该怎么办?难道非要在此自裁,严正所谓的朝廷军纪,如此方能遂他的意?”经过了这许多风雨,刘牢之心中早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的仇敌,因此不明白母亲为何骂了那么久,却还要回护仇人,是以不服气地叫道。 说也凑巧,正在众人僵持不下之时,忽然辕门外飞跑来一匹快马,马上乘者看打扮是一名侦查斥候,他疾风闪电般冲到高台前,旋即滚鞍下马,向刘建报告道:“启禀侍郎大人,前方东北江面上不知如何竟出现了一艘走舸,而后面竟还有十余艘船正在追赶,看样子它们都是祖约叛贼的船只,我军对此如何定夺,还望大人拿个主意。” “哦,敌船自相追逐,难道是有人想弃暗投明?”刘建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旋即吩咐道:“传我将令,水寨中三十艘舰船立即组队出动,沿江监视,随时听候新的指令。” 第六十四章 借力脱困 斥候犹疑了一下,吞吐道:“禀告大人,小人已经依照您原先的吩咐,在发现敌情的第一时间便通知了水寨,但是..谁是中郎将胡彬大人却推说他手中兵力不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因此不愿轻举妄动。” “又是山头主义作怪,北府军另成一脉,不必听卫戍军调遣。”刘建气恼地说道,“那个胡彬上回因为这差点被都督大人斩首,却还不吸取教训,真是屡教不改。” “大人。”斥候恨恨道:“胡彬是因为您无法像都督那样有能力将其正军法肃纲纪,所以才敢如此嚣张,真是欺软怕硬。” 刘建叹道:“眼下虽然击败了韩晃的水军,但苏峻祖约的陆军仍完好,平叛之战远未到大功告成之际。万一叛军借机派兵渗透江南,发动偷袭,我军毫无准备,又该如何抵敌?那胡彬因意气之争,竟对敌人的行动听之任之,不肯恪尽职守,真是可恼可恨。” 丁晓武在旁听到这里,忽然灵台中豁然开朗,马上叫了起来:“刘大人不必为此担忧,在下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大人的顾虑。” “哦..你?”刘建诧异地转过头去。 “大人你不是烦恼胡彬水军不听号令吗?我可以说服他出兵,因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初若不是在下求情,胡彬无法逃脱都督的屠刀。有这份情义在,他一定会答应在下的请求。” “不错。”一边的杨忠也恍然大悟,跟着附和道:“胡彬大人只是恼恨桓都督想杀他,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相信只要我家方公子出马,定会让其欣然出兵,彻底清除匪军之患。” 刘建没有回答,但态度明显有些松动,丁晓武见状,又转头瞥了瞥一旁的刘牢之母子,接着规劝道:“况且,让我们出马,也可以趁机解决你的家庭问题。不要怪在下多嘴,你跟尊夫人这样僵持着,实在不是个事儿。”他伸手往荀夫人那儿努指了指,继续说道:“还有,你因为牢之违反军纪的事,必须斌公执法,可现在又发现牢之是你的儿子,无法狠下心动手,但若就这么不了了之,当着这么多部下的面实在下不来台。这就成了一个极难解开的锁扣,现在唯一能打开它的钥匙就是让牢之跟我们一起去说动胡彬出兵,一起去战场上杀敌。如此戴罪立功,不但可顺势解除对牢之的死刑惩罚,还对全军上上下下都有了交代,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刘建一听,虽未置可否,但脸上的表情愈发动容。(..info)他沉吟片刻,回头问那个军法小校道:“长康,你觉得此法如何?” 军法小校低头思忖了一下,随后对刘建耳语道:“大人,虽然是说词,但确也有一番道理,眼下大人骑虎难下,不如依此计而行,则方方面面都不会闹僵。何况,按照我大晋军法,确实对一些特殊情形做了酌情规定,比如在战斗紧要关头,对犯重罪之人,可暂且寄下头颅,允许其立功赎罪。” 刘建听到这里,再无异议,当即点头道:“好,既然这样,牢之,你就跟那几位熟识的兄弟一起,到梨仙诸水寨,命令中郎将胡彬立刻率部清剿附近江面上的叛军水师,不得有误。” “遵命!”丁晓武等三人见刘建已经答应饶恕众人性命,顿时喜出望外,一齐向刘建抱拳施礼。 “别忙着高兴,本将的话还未说完呢。”刘建闷哼一声,又道:“陛下的銮驾就在附近,为了确保宫阙绝对安全,你们这场仗只许胜,不许败,若是敢放叛贼溜过来进犯江岸,本将会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没事,你放心把事情交给我等即可,保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丁晓武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打包票,但心里却在想:老子此去便如龙游大海,如果不慎败了,就开小差溜号,远走高飞。要顶罪,你爱找谁找谁,反正老子不伺候了。 然而似乎已经猜到丁晓武肚里的花花肠子,刘建竟再次回头冲着身边的军法小校说道:“长康,你带上六十名兵丁,随着方公子等人去梨仙诸,记住一定要保护好他都安全,不可让穷凶极恶的北府军伤害他们。” 丁晓武气得额头上青筋凸出,这哪里是什么保护,分明是监视,现在可好,打滑头仗的机会没了,想要活命,只能硬着头皮跟那些叛军死磕到底了,好在北府兵水军的战斗力在江心洲战役中已经显露出不俗的表现,应该不会阴沟翻船。当下,他转头看向刘牢之母子,问道:“夫人,牢之,你们觉得怎样?” 刘牢之自始至终都没吱过一声,甚至连正眼都没瞧过他“父亲”一眼,现下见丁晓武询问,才开口说道:“丁大哥,牢之承你的情,你怎样安排我就怎样去做,但却是为了回报你的关心和仗义,不是为了什么戴罪立功。牢之从头到尾就没有罪过,也不会认那些腌臜之徒胡乱扣来的子虚乌有罪名。” 荀夫人一怔,随即伸手拽了一下刘牢之的衣袖,低声语道:“牢之,少说几句。”说完,还偷眼看了一下刘建。 刘建却似乎没有听见儿子的无礼谩骂,也没有注意他,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只顾看向荀夫人,以此征询其意见,恰好见到对方的目光也直射过来,四目相对,脸色立时都是一晒。 “好吧。既然牢之答允,那就这么办吧。”荀夫人忙不迭偏转过头,同时口中唯唯应答道。 “孩儿谢母亲成全。”刘牢之抱拳答谢一声,旋即走向丁晓武等人,荀夫人默默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过去。 “三娘..”刘建一见此景,立时吃了一惊,禁不住开口道,“你..你,也要跟去吗?” “当然。”荀夫人转过脸来,一对目光再次寒沉,“散骑侍郎大人明鉴,儿子要去闯龙潭虎穴,做母亲的当然要关心呵护。何况小女子还有些微末道行可以助其一臂之力,自然是要随行保护的。这些舐犊之情,岂是那刻薄寡恩无情无义之徒所能理解的?” 刘建面若死灰,无言以对。沉默良久,他才喟然一叹,冲着对面的母子作揖道:“既如此,请多多保重,一切小心。” 第六十五章 故人相见 丁晓武等人告别西区军营,径自来到了梨仙诸水寨。事情果然如杨忠所言,胡彬对桓温都督麾下的卫戍军余恨未消,但对丁晓武等人却非常亲善热情,大家没费多少唇舌,便达成了一致。胡彬留下五条船守住水寨,其余二十三艘战舰,一千多名水兵全部动员起来。不久,在得到侦查小艇的确切报告后,舰队立刻挺身而出,向雷公嘴江面上快马加鞭前进。 不一会儿,烟波浩渺的江面上出现了几个黑乎乎的小点,驶近后才发现是几艘行动迅速的艨艟快船,正如猎狗般在竞相追逐前方的一艘同样轻快的走舸。而那艘走舸速度不及后面的快船,但行动敏捷,尤其擅长急速转弯,并借助风向和流水,每当对方包抄上来的时候,它总能朝其意想不到的方位反响钻出,从而及时冲出包围圈。这样,虽然它不能彻底摆脱敌方追逐,但总能顺势周旋化险为夷。 “奇怪,他们在干什么?”胡彬不解地问道,“捉迷藏玩吗?” “好像他们不是一路的。那些艨艟要拦截前方的走舸,抓它回去。”丁晓武道,“一方在追,另一方要逃,不管怎样,咱们都不能让他们的行动得逞,直接冲过去,将其隔离开。” 胡彬跳上飞庐,双手上下甩动,挥舞令旗。北府军的十几艘艨艟上的划桨手们在接到信号之后,迅速掀动木桨,战船骤然加速,呈一字型纵队如离弦之箭直冲上前,像长剑横空,一气呵成斩下,迅速将前方那艘跌跌撞撞的走舸从艨艟的包围圈中劈离出来。 对面的艨艟旗舰上站着一个身材略肿,长髯飘飘的中年人,虽然穿着一身劲装甲胄,但仍然不能掩饰其文质彬彬的神采和气质。旁边站着一人,相貌猥琐,却是祖约的私家总管-郑宏。 “阮大人,他们打得官军旗号,是官军呐!”郑宏一见来者,顿时唬得犹如矮了三截,一边指手画脚一边惊声尖叫道,“苏大帅刚刚遭遇惨败,敌方气势正盛,咱们还是不要触其霉头,赶紧调头回去复命吧。” “复命?复什么命?”那位姓阮的将官似乎对郑宏很是鄙夷,冷言冷语道:“本将既然领了圣命,就要负责到底,岂能半途而废?难道别人都像你上次那样,在副帅的座船上,不自量力争强好胜,结果不但放走了钦犯,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副帅见你平日里劳苦功高才网开一面,仅给你降职处分,戴罪立功。你不好好反思,却还在这胡说八道、乱我军心,蛊惑本将,真是恬不知耻。再要呱呱聒噪,本将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休想再满口胡言。” “是,是,大人教训的极是。小人没能耐,就是一个碌碌无用的饭桶。一切都由大人拿主意,小的唯您马首是瞻。”那郑宏被骂了个狗血临头,虽讪讪然,但却不敢发一丝火,仍旧陪着笑脸说道。 那姓阮的将官哼了一声,不去理会他,转头仍向对面的官船瞭望,心中寻思:我奉副帅之命来抓那些钦犯和奸细回去,此事十分机密,官兵又是如何得知?或许他们误会我军想要暗地过江侦查,不知道此次的真实目的。但如今不管怎样,眼前这伙官军既然缠上了我们,横加干涉,那就休怪我阮某人翻脸无情了。必须把他们消灭,方能继续此次任务。 想到这儿,他立刻下令所有的二十艘艨艟都排成战斗队形,呈现鱼鳞型方阵,面对敌方严阵以待。 祖约叛军在观察揣摩官军,站在官船旗舰上的丁晓武也在仔细审视着对方。上次战役的最大收获,不仅仅是他从桓温那里学会了排兵布阵,更多的是学习了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的大将风度。战争可以使人变得越来越成熟,这话一点不假,此刻的丁晓武,和一个多月前在草帽山想比,已经有了脱胎换骨之感。 “分出二十艘艨艟战船,排成两列纵队挡住叛军。其余三艘船去另一边接应那艘走舸。”丁晓武使用从桓温那学来的阵法知识,很快针对敌人的行动做出了回应。 他手搭凉棚举目望去,发现对面叛军当先船头上站着两人,一个比较熟悉,是前几天在祖约的座船上遇到的郑宏总管,另一个却也很面熟,但相隔时间长了,一时间回忆不起来。 对面飘来了一股宏亮的喊声:“我们是祖大帅麾下的虎贲精兵,我不管尔等官军隶属于哪个水寨,反正本将今日执行特殊任务,不想招惹是非。尔等若识相,就速速离去。若敢自不量力地挑衅,到时候别怪本将心狠手辣,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一发话,丁晓武顿时想起来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一月前在广陵城醉乡楼遇到过的“老朋友”,阮孚阮大人,当时还有个齐安,已经葬身于鳄口。这阮孚是祖约亲信,当时被其漏网逃脱,没想到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丁晓武想起他们当初密谋绑架石梦瑶,自己千辛万苦将她救出,不料现在又分隔两地彼此不能相逢,不禁心中一痛,嘴里恨得咬牙切齿。他抬起头来,双目含威露煞,把一切苦痛都倾倒在了那个阮孚身上,仿佛他已成了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胡彬本是北府军中郎将,但此时已被喧宾夺主。但他感念丁晓武救命之恩,所以也不在意,当下在旁问道:“方公子,你难道想收容那艘走舸吗?他们来历不明,我看还是不要轻易相信。” “胡大人,方才你也看到了,对方正被祖约的船队逼得走投无路,亏得我们赶到才帮其解了围,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如果我军战败,他们将会再次陷入险境,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还来帮助咱们。”丁晓武信心满满地说道。 好像为了印证丁晓武说的没错,那艘被追捕的走舸不等官军派船去接应,竟自己表明身份飞速行驶到了官军旗舰边上,船上一人兴致勃勃地大叫道:“丁公子,别来无恙啊。” 第六十六章 将计就计 丁晓武朝下望了一眼,不禁哑然失笑道:“我就猜到是你这个老家伙,除了你韩老儿,还有谁会把整条船把搞得象鲤鱼弄潮一样灵活自如。(..info好看的小说)” 在走舸船尾掌舵的正是老水手韩潜,而旁边船舷上一名正在劳作的划桨手闻言转过头来,掀开头顶斗笠,露出一张白皙秀美的面庞,同时口中温婉地叫了一句:“公子。” “玉蓉姐,你腿伤还未完全复原,怎么就干起这种力气活来了?”丁晓武一见此人,顿时愣怔,随即醒悟道:“是那韩老头指使的吗?他可真会照顾伤残妇女。”说着,圆睁双眼向韩潜狠狠瞪了一下。 “你别怪韩师傅,船上人手不够,是我主动要求帮忙的。”玉蓉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笑容仿佛桃花绽放:“况且这次若不是韩师傅驾船指挥有方,我们早就被贼人抓回去了,又如何能捱到你们来救。” 丁晓武转向韩潜,尚未答话,就见对方大言不惭地笑得:“不必道谢,这不过举手之劳。老夫是渔民出身,自小在船上练就了一手绝活,就算就破板残帆,到了老夫手中都是戏潮的神通利器,对付那些废物蠢货,简直是易如反掌。” 丁晓武伸手做了个呕吐状,随后揶揄道:“好了老头,别再自吹自擂了,把那舵交给别人去把吧,我这儿还需要你上来指点迷津呢。” 韩潜跟玉蓉交代了几句,随后一跃而起,抓住旗舰上放下的绳梯,三下五除二便轻松爬了上去,动作比年轻小伙子还要利索。丁晓武把他拉上来,轻拍了拍其身上沾着的木屑,随即指着前方说道:“老头,祖家的船队正在向我们冲过来,该如何对方他们,你快点给我想个办法,本公子知道你在水战方面是一等一行家,除了桓温之外,就属你最牛了。” 韩潜却没因这两句马屁而得意忘形。他斜睨着两眼,笑着问道:“丁公子,老夫前两日不辞而别,还顺手拐带了玉蓉和那位浣溪夫人,你对此不闻不问,难道真没有兴趣知道老夫究竟去干什么了?” “得了吧你。大敌当前,我哪有心思听你絮叨?赶紧想办法退敌才是当务之急。” “瞧你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不就是祖约麾下的一群毛贼吗?有什么好怕的。”韩潜手搭凉棚向对面望了望,旋即在丁晓武身边耳语了几句。 阮孚的舰船排成密集型鱼鳞方阵,齐进齐退,犹如一柄攻城重槌,被牵引到最高处,蓄积了最大力量,然后借势轰然而下,掀起层层气流,照着北府军船队铺天盖地般狠狠砸了过去。 阮孚耸立在四面包着铁板装甲的飞庐上,身后战袍猎猎作响。目视前方的碧水长空,他心中的万丈豪情若风雷激荡。虽然他是文人出身,但最大的理想不是舞文弄墨,而是戎马争雄。现在,在韩晃惨败,叛军士气低落之际,若他能扳回一场哪怕是小规模的胜利,也将扭转全军颓势,并且令祖约和苏峻刮目相看。此刻,他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了所有艨艟头部那坚实锐利的青铜撞角上,就是想用一记排山倒海的重拳将敌人一举砸碎。那排列密集的梅花形鱼鳞阵也是为此而设定,攻击方位没有死角。即便敌人手疾,躲过第一排船队,从缝隙中擦肩而过,接下来也要立刻迎接第二排船队的撞击。如此这般,敌兵经过这一番狠打猛攻之后,必然被冲撞得七零八落,再无回击之力。 他对自己信心百倍,可令其万万没料到的是,对方的两排纵队并未像所设想的那样向自己直扑而来,迎头撞击在一块,而是分向两边,从自己的侧面擦身而过。结果祖家军艨艟的所有冲角都扑了个空,就仿佛一头力大无比、全速奔驰的蛮牛,正准备动用牛角横冲直撞时,却发现自己一头扑在了棉花堆里,一切力量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劲使不出来,好不憋闷。 还没等阮孚回过神来,忽听两侧传来“喀啦啦”一阵毛骨悚然的刺耳响声,接着就是水手们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嚷声响彻江面。举头环视,才发现自己两侧的舰船伸出来的一排排划桨在与敌擦身而过时,都被对方船侧伸出来的舷刀齐刷刷尽数斩断了。没有了桨板,那些战船立刻失去了动力源,无法再听从指挥,只能随波逐流向岸边无助地漂了过去。 阮孚大惊失色,他那读惯了圣贤书的脑子显然没有料到敌人竟不按兵书上的规定套路出牌,结果用一记无赖阴招就把自己精心安排的蓄势一击给废了。他脑筋急转,但急切里也想不出有什么好法子,只得命令所有船只调头,再次发动攻击。 此刻对面的北府军也返向转了过来,阮孚忽然发现他们的艨艟整体重量轻,吃水浅,速度固然优于己方,但力量却有不逮。看到这里,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命令麾下水兵全部出舱,人人手持长长的挠钩,列队于甲板上严阵以待。 韩潜在船头看的分明,对丁晓武道:“贼兵使用挠钩,是想利用他们船只的厚重,将咱们的轻船拖拽掀翻,因此,我们不如将计就计,第一纵队仍然按原先战法,假意贴近敌人,把他们引诱到咱们的船侧,让其船身横转,第二纵队则趁势狠打猛冲,必能大获全胜。” 丁晓武依计而行。须臾之间,北府军两支纵队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交叉着再次向敌军逼了过来。阮孚见状暗自嘲笑,心说对方根本不懂兵法,孙子强调五则攻之,以众击寡。攻击的时候要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方能发挥出最强的效果。如今敌兵力量分散,正好给了自己逐个击破的机会。他决定先不管右后方那支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的船队,先加快速度,对准离自己较近的左前方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过去。 祖家军的艨艟和韩晃的船队不一样,虽然数量少,却是真正的装甲舰,船舱和船身外壁都包裹着铜皮铁衣,因此冲锋起来气势逼人。它们就像一个个披盔挂甲的重装骑士,在江面上踏水疾奔,纵马驰骋,以风卷残云之势横冲直撞而来,那勇往直前的无畏精神仿佛在宣称,即便面前耸立着一座高山,也要把它生生压在身下踏碎踩扁。 双方越挨越近,北府军舰队再次故技重施,横过右舷船侧,欲从敌方船侧贴身擦过。阮孚见对手仍只会用这使滥了的招术,不禁嘲笑其黔驴技穷,随即下令水兵们将一头系于己方船身的挠钩探出,伸向敌人的船舷,只要能一击钩住,那些单薄体弱的轻船就会被己方体大力猛的重量级身躯拽翻在水面上,船上的敌兵也跟着统统落入水底去见龙王。 第六十七章 短兵相接 然而还未得意太久,阮孚就发现自己再次失算,北府军似乎早有准备,见到对方挠钩伸来,不等钩到,立即机警地把舵轮一转,顿时从旁逃了开去,尽管祖家军船上的挠钩长达2、3丈,却还是差了数寸,结果扑了个空。 “废物。”阮孚骂了一声,回头吩咐舵手道:“赶快左转,给我横过身来紧紧贴上去,不能让这些到嘴的鸭子白白飞掉。” 祖家军船队忙乱地减速改变方向,将船身横装,再次靠向敌方。但还没等水兵们将挠钩探出,站在瞭望台上的侦察兵便惊得差点没一头栽下来,一连迭撕心裂肺地大叫起来:“快加速!快转向..快躲开!” 众人循声望去,顿时也都惊呆了。原来北府军的另一路纵队已经堪堪杀到,而且已经转变成了一字横队,那尖厉的冲角正对着自己的船身侧面水线以下,那里是船体最脆弱的地方,不管是巨舰还是小舢板,这要这个地方破漏,立刻就有倾覆的危险。 不管桨手们如何拼命倒船,也不管舵手们如何把握放向,毕竟敌船已经挨得太近,而且是冲刺速度,快得就像风旋电闪,除非冥冥中有上帝之手将他们的船只抓到天上,凭空移位,否则根本不可能躲过这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 “咚”,“咚”一声声巨响若晴天霹雳,冲角把一艘艘装甲艨艟捅穿撕裂,船身也跟着剧烈摇晃起来,那些手持挠钩的水手个个身不由己,在猛烈的震动下站不住脚,就像被打翻了簸箕的豆子,“扑通扑通”地倒栽入水,在冰冷的江中哀嚎挣扎。尽管祖家军的战船都是周身铜皮铁角,但那防护的是上边,水下部位不可能夹有那么多累赘,没想到恰恰是这些最脆弱的软腹部,却被人家一击洞穿,登时间肚破肠断大出血,汹涌的江水旋即滚滚向船舱里猛烈倒灌。而艨艟只是中型舰只,不比斗舰楼船,承受不了多少水流。须臾之间,五艘受伤的战船吃饱了江水,大着肚子踉跄着翻倒在江面上,把里面的水手桨手们全部扔进了奔腾的大江。 祖家军的舰船其实不多,这次的翻船数加上刚才三艘被卸了桨漂到岸边的艨艟,两个照面就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而敌人还未沉没一艘船。于是,双方从势均力敌一下子变成了北府军全面占优,阮孚见状,胆气顿丧,再无心恋战,下令其余还未受损的船只立即撤离战场,向北岸逃避。 但是已经稳操胜券的北府军岂容对方就这么白白逃脱,他们的船只重量轻速度快,在追击战中大显优势。一队急速赶超到敌人船头,堵住对方去路,另一队在后面粘住敌船,尾随追上。如此两头堵截,叛军一艘船也逃不出去。看看双方擦近,北府军水兵们立刻抛出接舷板拉住敌船,接着鱼贯着冲上敌舰,展开最激烈的短兵相接。 刘牢之的面容冰冷如霜,双目灼烈似火,他不等舷板搭好,便一个大步直接跳上了敌方的战船。.info两名祖家军水兵持刀横扫而至,想将立足未稳的他直接砍入江里去,未料到对方一声虎吼,手中钢刀似风旋浪奔,电光火石之间,还没等二人看清对方从那里出招,就觉腰下一凉,随即身不由己地摔翻在地,刚想爬起时,却发现胯下部位竟都已经不复存在,鲜血如温泉般喷薄而出。 眼看两个同伴就像畜生般被活活腰斩,众叛军大惊失色,再看刘牢之双眸充血,面目狰狞,杀气腾腾仿佛来自地狱中的活阎罗,顿时吓得魂飞天外,谁也不敢上前去捋猛虎的触须。但刘牢之却不含糊,见敌人不上来,他就直接冲上去,一把钢刀上旋下舞,左劈右砍,就像黑白无常怀中的催命符,有敢撄其锋者,无不身首分离,死于非命。 旁人搞不懂刘牢之为何像疯了一样玩命。只有荀夫人看得分明,儿子是把心中郁积的痛苦和怨望都化作了一身怒气,要在战场上将其全部发泄出来,减轻内心的苦楚。看到儿子如此作践自己,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酸楚,疼痛如绞。她刚想抽身向前,去助儿子一臂之力,旁边想起毛宝等四名随从的呼叫声:“夫人稍歇,待我等去襄助公子。” 毛宝等人和大群晋兵顺着接舷板杀上敌舰,大砍大杀如入无人之境。叛军哪里抵挡得住,纷纷钻入船舱锁紧舱门,凭借船体的装甲外壳组成的铜墙铁壁进行固守。 刘牢之因为追杀两名敌兵,未能及时拦住对方锁门,导致自己被隔离在了甲板上,顿时怒气冲天,抡起手中砍刀直朝舱门劈了上去,不料用力过猛,而那舱板也足够坚固,没劈两下刀就卷了口,变了形,再也不敷使用。 “公子暂且退后,看我老毛来对付这乌龟壳壳。”毛宝咧嘴笑道,“老毛平生和乌龟打交道,这头大家伙正好对某家的胃口。” 刘牢之丢弃废刀,闪到一边。毛宝上前,朝自己的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旋即抡起重达五六十斤的狼牙棒,口中一声大吼,手起棒落,如千钧巨岩般重重砸在舱门上。 厚重的铸铁舱门可以挡住钢刀劈砍,却挡不住这雷霆一击。只听一声砰然巨响,舱门被当场砸得凹陷进去,严重变了形走了样。毛宝的狼牙棒上都是倒刺,这奋力一击,使得棒端和铁门牢牢卡在了一起,再也分离不开。 毛宝抽不出狼牙棒,顿时火冒三丈,抓紧棒柄奋力一拽,竟把这扇变形的铁门整个拉扯下来。 晋军顺着破损的洞口拥进舱内,而那些叛军士兵都被毛宝的无敌神力吓傻了,惊慌失措之下竟变得六神无主,直到敌人进舱,他们依旧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全然忘了抵抗。结果自然被毫不容情的敌人刀枪并举,当场死于非命。 刘牢之等人杀散敌兵,夺下了脚下的船只,随即马不停蹄冲向另一艘敌船。战场上沸反盈天,甚嚣尘上。晋军围着敌兵,在各条船上都开始交上了火。另一边,丁晓武也带着杨忠、胡彬、库力克等人冲上了祖家军的旗舰,而散骑侍郎刘建派来的那名副手长康也率领麾下五十名精锐紧随其后跟了上来。晋军士气高昂,个个骁勇争先,叛军哪里抵挡得住,却又都不愿白白送死,于是不是跳水逃生,就是跪在地上磕头请降。瞬息之间,战斗便以一方的压倒性胜利而结束,顺利得超乎晋军想象。 丁晓武冲进船中央舱室,逐屋进行清剿。他四处环视,看到外层所有的房间都已肃清,只有里面深处一件暗室仍然反锁着门,当下不及多想,冲过去一脚踹开了暗门,疾奔而进。 不料进得屋来,却发现房梁上吊着一个人,身穿金盔银甲、紫袍锦带,竟是叛军舰队的总指挥,祖约的亲信阮孚。 阮孚竟然上吊自杀了,他还有很多机密可供挖掘,不能就这么白白死掉。丁晓武情急之下,连忙丢下朴刀,快速跑上前把对方从房梁上卸下来。然而意料不到的事情就此发生,就在丁晓武将人横抱下来时,对方突然睁眼,随即发出一丝诡异的冷笑,手中匕首迅捷递出,恍若灵蛇吐信,直刺丁晓武的咽喉。 第六十八章 大难未死 丁晓武大吃一惊,本能地向后缩头,可脖子的动作再快又如何快得过手臂,眼见面前一点寒芒追星逐日般堪堪逼到,而自己退无可避,顿时感到大脑瞬间凝固,意识也被定格在了这最后的一刹那。[..info超多好看小说]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只见阮孚那恶毒阴笑的面孔忽然一震,随即表情僵在了那里,动作也就此戛然而止。 此刻那把尖刀已经刺破了丁晓武咽喉的外皮,渗出了几丝鲜血,还好未曾深入。丁晓武回过神来,本能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之后,不禁长出了一口气。抬眼看去,只见阮孚面目僵硬,口中一根黑洞洞的尖刺挑了出来,伤口处鲜血崩流,其状诡异而凄惨。 丁晓武想把眼前的死尸推开,不料一动之下,竟发现四肢绵软无力,浑身也几乎被冷汗浸得湿透。他运了运气想要再试,谁知尸体竟被一只手按翻在地,露出了后面的一张人脸。 “长康?怎么是你?”丁晓武大为惊愕。 后面杨忠和库力克飞快地钻进了舱内。看到丁晓武没事,杨忠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庆幸道:“贤弟,你无碍就好。方才见你遇险,我们离得太远保护不及,幸亏这位长康兄弟手疾,将袖筒内的判官笔掷了过来,帮你化险为夷。如若不然,我等真要百死莫赎。” “别叫我长康。”长康一边把插在尸体后颈上的判官笔拔下来,一边解释道:“长康只是我的字,只有散骑侍郎大人才这样叫我。本人姓顾名恺之,晋陵无锡人氏。以前我曾跟一位道家高人学过掷暗器秘术,但学成后一直无用武之地,今天却意外地把方公子给救了,也算在下跟您有缘。” “你。。就是顾恺之?”丁晓武心中一振,目光炯炯地望着眼前这个有些迂阔憨直的青年人,脸上的表情比方才还要惊诧。顾恺之,东晋大画家,虽然历史课本上一再提到他的鼎鼎大名,但丁晓武还是从两部《洛神》电视剧的旁白中,熟知了这位才高八斗的画坛巨匠。 “不错,在下正是。”顾恺之抬起有些出神的双目,半是不解半是憧憬地问道,“难道方公子以前听说过在下的贱名?” “这个。。自然。”丁晓武搔搔头笑道,“阁下是丹青高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别的先不提,单单你画的那个。。洛神出水图,简直出神入化,惟妙惟肖,堪称东方的《蒙娜丽莎》啊。” 这次却是顾恺之惊愕失色,目光直愣愣盯着对方:“方公子,在下确有泛舟洛水之上,穷经年之力绘一幅《洛神赋》的打算,但到目前为之也只是想法,从未付诸实施过,方公子又是如何得知?” “啊?”丁晓武一个愣怔,随即意识到大话说的太多已然穿帮,于是赶紧把舌头打了个弯,同时脑筋跟着急转:“啊。(..info无弹窗广告)。是这样的,在下曾经偶遇一位。。天竺僧人,那洋和尚天资聪颖,有未卜先知的神通。当时他掐指一算,就跟在下讲中土有位神画,姓顾名恺之,将会创作一副惊绝寰宇的大作《洛神赋》,我。。就是这么得知的。” “天竺神僧?”顾恺之略一皱眉,随即恍然说道:“方公子口中那位圣僧,想必就是当今的佛门圣徒鸠摩罗什大师吧。” 丁晓武只是从市井中偶然听到天竺和尚传教的事情,哪里知道什么酒加馍或肉夹馍的,见对方不停刨根问底,只得胡乱应付道:“不错,就是那人,老神仙。”因为谎话越编越乱,他不敢正视对方,目光只好四下游移,忽然看到地上的阮孚尸体,顿时眼前一亮,失声叫道:“不对,这人不是那姓阮的,不是。”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全部愣怔,杨忠叫道:“贤弟,你是如何得知?” 丁晓武抓起尸体上的左手,只见上面的五根手指完好无缺。 “我在广陵时曾和阮孚交过手,并削去了他的两根手指。”丁晓武笃定道,“但这人的左手并未残缺,可见此人只是长得很像阮孚,且穿戴一样,却只是个替身。” “这样的话,那个阮孚又跑哪去了呢?”库力克叫道,“这艘旗舰我们里外都搜遍了,却都没有发现。” 丁晓武忽然茅塞顿开,失口叫道:“我知道他去哪了。” 江面上人头攒动,被打翻座船掉进水里的祖家兵丁们无助地挣扎惨叫着,在水中来回扑腾。不久又有十几条小木筏飘进了人群之中,是那些没有沉没的船上放下来的救生艇。落水士兵一见,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涌了上来,争先恐后扒住木筏想要爬上去。筏子上面的人怕船小承载不了,连忙抽出横刀,呼喝水中的士兵退后。有些人胆怯地松开了木筏,但更多人根本不听吩咐,依旧死命拽着筏沿不放,导致木筏移动不了分毫。船上的人为了逃命,便毫不留情地挥刀斩去,片刻之间,木筏上到处都是断手断指,一片狼藉。 但就在一片纷乱之中,却有两艘木筏暗中驶离了人堆,悄无声息向东南边游去。那些被水藻一般的人群缠住的法子正好成了绝佳掩护。而晋军还在忙于在大船上争夺,清剿,对这些狼狈逃窜的溃兵也没有给予过多注意。 那两艘木筏上面共载着十几名兵丁,都是普通士卒打扮。然而不久,某人的低沉话语声却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阮大人请看,咱们要找的目标就在前头,看来敌兵刚才忙于跟咱们搞对抗,还没有来得及将那条船上的点子转移。” “嗯,老郑你所言不错。”另一个声音得意地说道:“尽管咱们这仗打输了,但若能把那点子抓回去,也可算将功折罪。有了他,副帅即便造反不成,也能以其为进身之策,借机投靠北方的鲜卑代国,而咱们下半辈子为代国效力,依然可保平生富贵。” 这两条筏子想要攻击的目标,就是来时那艘被追得狼狈逃窜的走舸。此刻它正呆在远离战场的江岸不远处停锚,因为没有战事影响,加上船上水手早已累得精疲力尽,所以大家都趴在甲板上打盹,全然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逼近。 韩潜被叫到了北府军的旗舰上帮忙指挥,而玉蓉并没有跟去。此刻她正坐在船舷边上,双手抱着汗涔涔的额头,趴在膝盖上浅寐小憩。蓦的,她胸中忽然升起一阵没来由的心慌意乱,霎时醒了过来,但意识还未完全恢复,就感到危险象罗网一样骤然笼罩了全身。 “啊!”玉蓉还没有来得及叫出声来,就被一张破布头死死堵住了嘴,呼吸顿时滞塞,随后双臂也被人反到身后扭住了。她不甘心被制,一边拼命挣扎,一边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在袭击自己,然而只依稀瞅到了几片模糊人影,便因大脑缺氧而昏厥过去。 第六十九章 黄雀在后 甲板上瞬间响起了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嚓嚓”声,中间夹杂着几声痛苦的闷哼。阮孚带来的十几名兵丁是祖约手下最得力的贴身侍卫,杀起人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瞬息之间,舱外的水手艄公们便被悄无声息地全部做掉了,甲板上一片殷红,血淋淋的尸体横七竖八摊得到处都是,好似血腥恐怖的屠宰场。 “喂,你还抱着那女的作甚?”阮孚一脸不满地对郑宏低吼道,“留个累赘干什么?还不赶快收拾掉。难道你还想弄回去给自己当老婆不成?” 郑宏陪笑道:“大人您有所不知,我跟那两个女魔头接触过多回,这个女子好像是她们的结义姐妹,处处受其照顾。所以我想把她留下来,待会万一不敌,还能当个人质做挡箭牌。” “你这无胆鼠辈,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阮孚想出来的妙计,保管万无一失,怎会不敌?”阮孚傲气横生,对着郑宏低吼了一句,但随即又脸色趋缓,说道:“不过你留着她也行,毕竟还是稳妥为上,多给自己留一手后路没坏处。” “谢大人夸赞。”郑宏露出谄媚的笑容,低声道:“大人,要不属下这就带兵冲进船舱去抓人。” 阮孚却给了他脑门一个爆栗,“你这无知蠢物,怎么吃了那么多亏就不长个记性?上几趟轻敌冒进,在狭隘的船舱中遭遇埋伏被打得叫苦不迭的经历难道全忘了?“ “是是是,小的蠢,小的笨。大人教训的是。”郑宏挨了打,却不敢还嘴,仍旧唯唯诺诺,一脸谀笑。 “事不宜迟,咱们必须马上动手,抢在那些官军赶回来之前把事情了解。”阮孚急迫地吩咐道。 不一会儿,船舱边上便升起了腾腾烟雾,火势不大,但引火物都是干柴枯草等极易生烟的物体,在自然风力作用下,加上阮孚手下持续不停地煽风点火,呛人的黑烟顺着门缝、窗缝和舱壁木条的缝隙一个劲儿地往里倒灌渗透。整个船舱瞬间变成了一个浓烟滚滚的大烟囱,又像是个密不透风的毒气室,里面溢满了有毒的粉尘和一氧化碳。很快,舱室内便隐约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好,第一步成功了。”阮孚得意洋洋地笑道,“那两个女魔头若不想活活被呛死,就只有尽快跑出来这一条路可选。你们都别傻愣着,赶快准备下一步行动。” 不及片刻,舱门便被打了开来,只见三个人,两女一男鱼贯跑出,每个人都是烟熏火燎一脸焦黑,一边跑一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来到甲板上后才终于舒缓下来。然而三人随即发现情况不对,因为脚底下的甲板不知何时竟被涂了厚厚一层黑乎乎的东西,不但脏臭刺鼻,而且沾上之后,一双脚也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被灌铸了一层铅,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身体瞬间变得比搁浅的鲸鱼还笨拙迟钝。 就在三人一筹莫展之际,耳边传来阮孚那尖厉刺耳的冷笑声。“哈哈,今番你等中了本总管的妙计,再无翻身可能。小的们,给我拿下了。” 十余道绳索抛了过来,像套圈一样把左右那两个女子紧紧缠住,七捆八绕,让她们的兵器弹落到脚下的泥塘中,让其肢体无法再自由活动,接着猛一发力,象拖羊拽狗一般把她俩分头拉到了船舷边,众兵丁再一拥而上,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 至于中间那个男子,却要比旁边那两个女子笨拙得多,他在黏糊糊的坑里挣扎了半天,那种黑色粘剂却越沾越多,最后不光双腿动弹不了分毫,就连双手也被粘结住了。阮孚手下的兵丁们对付他更加顺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阮孚得意地看着失手被擒住的三人,眉飞色舞地笑道:“没想到吧。本总管防烟熏船,用一记引蛇出洞使你们不得不逃出船舱,接着在外面甲板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沥青,这真是好东西啊,让尔等从动若脱兔变成了静如龟鳖,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因此才会束手就擒。本总管神机妙算,尔等可输得心服口服?” “当然是心不服,口也不服。”那三人还未答话,阮孚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回答,转头看去,顿时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原来丁晓武和十多名助手部下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后,正虎视眈眈瞪视着自己一伙儿。 “你根本就没赢,我们也压根就没有输,让我对你心服口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丁晓武冷哼一声,讪笑着说道。 “你?你们是如何过来的?刚才本总管明明甩掉了一切追兵和闲杂,没有发现有任何尾巴,你们又怎会知道我到了这里?”阮孚又是惊惶,又是疑惑,连续向对方开口发问。 丁晓武冷笑道:“很简单,你靠着木筏从人堆中偷偷溜走,我们也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皮划艇远远跟在后面,等你们踏上走舸之后,我们再穿上充气牛皮做的泅水服,悄然贴着船壁在水下静待。你们一心都扑在船舱中,自然对我等视而不见,谁能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阮孚,这次你真的失算了。” 阮孚怒道:“废话少说,姓丁的,咱俩还有一笔血债没有清算呢。”说着,他举起了少了两个手指的残缺左手,咬牙道,“这个,当初拜你所赐,今天老子要让你加倍还回来。” 丁晓武想起了石梦瑶,顿时也跟着怒火中烧:“姓阮的,当初在瘦西湖上时你兔子腿长跑得快,但今天老子不会再让你逃掉。” “弟兄们,跟他们拼了!”阮孚拔出腰间横刀,大吼一声向丁晓武猛扑了过去。 他周围的亲兵们也知道今日若不拼命,就是有死无生,因此也都悍不畏死地抡刀疾冲,锐不可当。 丁晓武挥动朴刀,拦住阮孚奋战,其余的部下也纷纷冲上前与敌人捉对厮杀。而旁边的杨忠却没有直接冲上前对敌,而是快步跑向被擒获的三人,随着他手中刀光一闪,三人身上绑着的绳索应声而落。 第七十章 无间风云 两个女子一旦得脱自由,立刻从地上疾跃而起,飞身扑进混战的人群。二人出手如电,还没看清她俩的动作,就见两名叛军亲卫砰然倒地,像西瓜一样滚作一团,手上的横刀也被夺了去。 阮孚和他的手下光把注意力集中在丁晓武这边,待看到敌兵竟玩起了声东击西,把两个魔难煞星释放出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之不及。阮孚气得跺脚直跳,回头看到郑宏在侧,立时怒火更甚,冲着他劈头盖脸骂道:“我不是一再强调要你务必要看好那三个人犯吗,你不守在他们旁边,跑到我这来做什么?” “大人,小的是怕贼人凶恶,您老若有个闪失,小的在副帅面前担待不起,故而才贴身保护的呀。”郑宏满脸委屈地说道。 “笨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子今番倒霉要死在你手里了。”阮孚气得大骂了一句,不料回头时却发现眼前一道白光激掠而至,原来因为分心防备不足,被敌人乘虚而入。慌忙缩头躲闪,却避之不及,结果盔鍪被丁晓武兜头一刀横扫了下来,头发也被削去一大片,披头散发活像阴间厉鬼,摸样甚是骇人。 阮孚文人出身,平日里很注重自己的“名士”仪表,现在却见自己的形象尽毁,不禁惊怒交集,当下手中横刀左挥右舞,口中怪叫连连,向丁晓武疾风暴雨般攻了过去。 本来,双方人数相当,武功也在伯仲之间,战力基本势均力敌。然而却因为那两名武艺卓绝的女子加入了晋军战团,胜负的天平瞬息之间便向晋军倾斜过来。只见二女不费吹灰之力打到两名叛军,抢过横刀如虎添翼,紧接着两道白刃便如匹练一般,在敌兵群中来回翻飞抽动,寒芒闪过之处,一片凄厉惨叫。而二女身形如枭,在人堆中腾挪辗转,仿佛虎入羊群,当者披靡。片刻之后,甲板上又增添了一大堆惨不忍睹的尸骸,血流满地,侥幸还活着的叛军已经寥寥无几。 阮孚见己方在这么短时间内便全军覆没,一腔怒火顿时化作了深深的恐惧,心慌意乱之下,不及提防被丁晓武一刀划中了大腿,顿时血流如注。他站立不住,扑的摔到在地,害怕刀锋紧跟着戳来,又赶快向前迅速翻滚。他已经全然看不见敌人所处的方位,但心中清楚绝不能停下,停下就意味着给对方从容不迫对准目标的机会,那自己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正自六神无主之时,阮孚忽然瞥见眼前裙摆一晃,一个倒在地上的人影闪现在自己眼前。他立时眸子一亮,仿佛溺水之人瞅到了救命稻草,身体内迅速涌起一股拔山扛鼎之力,接着以豹子般的速度猛扑过去,一把抓起仍在昏迷不醒的玉蓉,随即将横刀架在她的脖颈前,歇斯底里地狂叫道:“都给我退后,否则我就割断她的脖子。.info[]” 正在赶过来的丁晓武等人见状,只得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阮孚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挟持着玉蓉退到船舷边,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冲着众人叫道:“给..快给老子一条木筏,我带着她划行二里后上岸,到时候自然会把她放在木筏上再漂回来,这其间你们若敢跟来,别怪老子翻脸无情。” 郑宏也一身血污,踉跄着奔到阮孚身边,哀告道:“大人,咱手下所有的弟兄都死了,您千万别丢下我,让小的也上筏子吧。” “这个自然。”阮孚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小子虽然是个怂货,但有时还算有点用处,本总管腿脚不便,正好让你来划..” 最后一个“船”字还未出口,他突然感到背后一凉,紧接着一片冰寒霎时笼罩了全身,还没等他意识过来,体内的生命力就象退潮一般滚滚流散消逝。 “你..你..”阮孚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眼神艰难地瞥向杀气腾腾的郑宏,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惊讶。 “你什么你?”丁晓武在旁边嘴角一撇,嘲讽道:“阮孚啊阮孚,你可真是个软蛋,这姓郑的做了那么多襄助敌人祸害自家人的混账事,他分明就是个无间道卧底,这已经昭然若揭了,没想到你跟那个祖约死到临头还没搞明白,真是一对傻兄痴弟,蠢到家了。” “阮大人。”郑宏再次露出那副招牌状的谄笑,口中却是锋利如剑:“您刚才不是还说今番倒霉要死在小的手里吗?小的现在令此谶言生效,让大人临终前能够如愿以偿。” 阮孚嘴巴大张,鲜血如泉涌般地汩汩从中溢出,他双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郑宏,直到咽气,依然死不瞑目。 丁晓武抱起玉蓉,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回头招呼库力克把她抬下去救醒。接着,他转向那两名女子,恭敬地一个长揖,摆出一副阳光灿烂却夹着股假惺惺的笑容,尤其是看向右边那个年轻美眉的眼神,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幸灾乐祸。 “还好上天保佑,让在下终于及时赶到,没有让浣溪夫人、刘姑娘受辱。这次也算让在下回报了上次的救命大恩,从此终于两不相欠了。”丁晓武脸上可掬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浣溪连忙欠了欠身,向对方答礼道:“多谢丁公子雪中送炭,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刘涵月却是鼻孔朝天,冷哼了一声:“别人又没求你来救,自作多情什么?老娘我危险事经历得多了,自有脱身妙策,谁稀罕你的画蛇添足。”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把丁晓武的鼻子都气歪了。但刘涵月仿佛还觉得火上浇的油不够多,就像根本无视他的存在一样,一路瞥着白眼,爱理不理地从其身畔飘然而过,径自走向那个倒戈投诚的郑宏。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一再暗中帮助我们?”刘涵月睁着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郑宏问道。 郑宏却眨了眨眼,往两边扫视了一遍,接着面向对方,低声讲了几句奇怪的语言。 刘涵月悚然一惊,“原来..你竟是..”她话未说完,却被郑宏伸手止住。 刘涵月定了定神,也开始小声叽里咕噜地说起那种奇特语言。 库力克凑上前悄悄对丁晓武耳语道:“主人,他俩讲的是匈奴屠各胡部落的土语,可惜属下只懂鲜卑语和羯语,对匈奴语言所知有限,因此听不太懂。” “没关系,想来这涵月姑娘跟那个郑宏是同族,因此彼此才说家乡话。再说咱们也没必要去打听人家的私事。”丁晓武嘴上虽如此说,心中却愈发纳闷,对刘涵月的身世也愈发好奇。 第七十一章 陌生男子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个人吸引过去了,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模样倒还清秀,却是满脸的疲惫和愁倦。.info丁晓武越看心下越觉得惊异,这个神秘来客才是本次故事的一切焦点。刚才韩潜驾驶着小船在阮孚率领的艨艟追兵中苦苦逃难,八成也是为了救他。而 韩潜老头和浣溪夫人、玉蓉等人与自己不辞而别,很可能也因他的缘故。至于那刁蛮的胡女刘涵月,自从上次在祖约的驾船上失联之后,再未出现,可现在却意外地在此处现身。再往前追思,那韩潜老头曾对自己讲过,之所以设计害自己,乃是因为不得不用石姑娘向谢安请求交换一位至关重要的大人物。那么,如此说来,这个大人物很可能就是..想到这里,丁晓武顿觉灵台一阵清朗,仿佛一切都开始柳暗花明了。 那位身材瘦高、眉目清越的青年男子正抽身想去船头休息,刚行几步,面前忽然横过一个高大壮硕的人影,拦住去路。 青年男子抬头看了看挡在身前的丁晓武,脸上的惊诧程度不亚于对方,他尴尬地笑了笑,向前拱了拱手,身形一转,便想抽身躲开。 “等等,阁下请暂且留步。”丁晓武闪身再次拦住道口,肃然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向阁下请教。” “哦,请问公子有何事要问在下?”虽见对方面色不善,但青年男子并未慌乱,依旧彬彬有礼地说道。 众人还从未见丁晓武有过如此的不苟言笑,不知他今日为何要与这位陌生男子针锋相对。所有人立时都停止了说笑,纷纷侧目观看,船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丁晓武还未及开口发问,刘涵月却大踏步挺身而出,一把将那青年男子拉到自己身后,仿佛在保护一件弥足珍贵的奇珍异宝。 “你要问他什么?”刘涵月语音娇嫩,语句却象冬天的冰雪,喷出一股霜冷寒气,把丁晓武那咄咄逼人的灼烈目光挡了回去。 丁晓武冷笑了一声,问道:“涵月姑娘,刚才外面杀得天昏地暗,你跟你师姐浣溪两人却始终呆在这船舱中不现身,即便老子差点被那个假冒的阮孚一刀捅死,也没想到出来帮忙,难道就是为了贴身保护他吗?” “当然,因为他的身份,他的价值,都比你重要的多。.info[]”刘涵月把鼓鼓的胸脯超前一挺,傲然之气跃于脸上:“你大可不必妒忌吃醋,上次老娘所为是因为受别人之托,所以才会舍生忘死地救你命。现在本姑娘另有重任,要保护好这个人不让其受丁点伤害。所以这里没你的事,你也不要多管闲事,请让开。” “多管闲事?你当自己是影视歌三星啊,老子跟这小白脸争什么风吃什么醋?”丁晓武肚中忽然升起来一股没来由的无明业火,气得竟当场发了飚,“要不是因为阿瑶,我才懒得管你这个面首姘头呢。老子被一大帮人害得象过街老鼠般惨兮兮,至今还搞不清到底是做了什么孽,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关键线索,难道连确知一下这个混账东西的真实身份都不行吗?” “喂,你说谁是面首姘头?谁是混账东西?”刘涵月也是火爆脾气,见对方说话阴损不留情面,立刻也是火冒三丈,当下冲上前用手指戳着丁晓武的胸膛,银牙如刀利舌如枪,劈头盖脸如泼妇般骂了起来:“姓丁的你今天吃错什么枪药了?还是脑袋被枪打了?以前也没见你任性使气的,今天倒跟老娘来劲了?看我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刘涵月出身坎坷,自小阅历丰富,从官宦人家到尼姑茅庵,从市井街坊到勾栏瓦舍,什么地方没呆过没去过,所以骂起人来仿佛连珠炮般,污言秽语能汇集成江河湖泊,浪花一朵朵向丁晓武滚滚涌来,什么“猢狲鸟、蠢物蛋,马泊六、绿头鸭”,一股脑扣了对方满头满脸。丁晓武肚子里虽然有些网络用语,但这时才发现古人在国骂方面下的语言功夫远超后人,当真明白了什么叫大师,什么叫菜鸟。很多语句不但未听过,甚至搞不懂意思,需要费一番工夫去想去啄摸,然后才明白自己的祖宗八代已经都跟着触了霉头。这样一来自然是弹药跟不上量,敌不过对面那位“舌尖上的高手”,瞬间被轰了个灰头土脸,最后脸色变得跟苦瓜一般无二。 “师妹,好了..少说两句吧。”浣溪在旁看不下去,连忙跑过来给二人打圆场,“师妹,你不知道,丁公子他,也因为一些原因置身于此件事中,他着急也是情有可原。所以,你切莫因一时意气而责怪于他。” “丁公子。”浣溪又转身对丁晓武道,“请恕我师妹无礼,但那个被保者的身份,的确不方便透露,请丁公子见谅。” “好吧。”丁晓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们不方便说,我可以去问韩老头,他对我有亏,又欠我的情,总不能厚着脸皮隐瞒事情真相。” 对面刘涵月被师姐劝得气也消了,转身拉了拉青年男子,便欲离去。 那来历蹊跷的陌生男子却非但不急于离开,还主动凑到了丁晓武跟前,随即深深一个长揖:“在下谢过丁公子救命之恩。” 丁晓武见他忽然走过来,眉宇间本来闪现出一股警觉之色,但见其并没有恶意,也就随口说道:“罢了,我只是觉得阮孚既然花了那么多心思千方百计追杀这条走舸,则此船之上必有他割舍下不的物事,所以才会衔尾悄悄追来,其实救你也是误打误撞,并非刻意为之,阁下不用道谢。” 那男子笑了笑,忽然口占出一句诗文:“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啊?你说什么?”丁晓武诧异道。 “没什么,随口念句诗而已,还算和折押韵吧。”陌生男子耸耸肩说道。 “神经病。”丁晓武目送着对方转身离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杨忠走上前讪笑道:“贤弟跟那位刘姑娘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一见面就像两头掐架的公鸡,吵个不停。” “不是两头公鸡,是一公一母,而且公的太怂,斗不过母的。”库力克在旁一边插嘴,一边偷笑。 丁晓武抡起刀鞘作势要打,笑骂道:“好你个奴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老子哪里是斗不过,明明是好男不跟女斗,让着她点。尊重妇女,这在西方叫做骑士精神,是贵族才有的风度,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哪里能懂?去,把老子的刀磨磨快,若明天发现还跟菜刀一样钝,小心老子罚你去刷船上的厕所。” 第七十二章 往事如烟 众人哄笑着散了开去,丁晓武却不时地望向那陌生男子纤瘦的背影,脑海中陷入了沉思。 黑沉沉的夜空,仿佛无边的浓墨涂抹在苍穹天际,月色星光也是黯淡无彩。处在这样阴霾的夜晚,就算是精神头最足的夜猫子,也是昏昏然无精打采,在阵阵疲倦的侵袭下酣然入梦。 激烈搏杀了半日,所有人都累坏了,此刻都在安然就寝。只有丁晓武毫无倦意,依然在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情,在帐篷中坐卧不宁。他不时地侧耳倾听着江面上的动静,而后又向帐外眺望一阵,直到三更的梆子响起。他才步出帐幕,穿过宿营地来到了江边。 江面上正处在退潮的时刻,岸边水位最低,露出了大片的宽阔河床。看到这种情况,丁晓武心中猛然悸动,连跑数步来到营地西缘。 附近站岗的北府军兵丁以为丁晓武是来查哨,赶紧揉揉惺忪的睡眼,站起身笔挺肃立。丁晓武示意其不要紧张,让他们仍旧呆在原地,自己继续轻轻前行,蓦然间,他看到江面上油然现出一袭白帆的倒影,仿佛山水缭绕、烟波浩渺的水墨丹青,如梦如幻,令人纸醉金迷。 “花落月缺人自瘦,举杯小酌独倚楼。”悠然婉转的琴音似泉水叮咚,恍若天籁共鸣,配合着夜空中如泣如述的渺茫歌声,令人愁肠百结、黯然销魂。.info丁晓武倾听着这美妙动人的乐声,脸色却是愈发严峻,猝然间,他停下了脚步,面前是一位身形高瘦的白衣青年,广袖纶巾,飘飘然清逸若仙,方才江面上的白帆倒影,其实并非是船,而是此人的身影。此刻他正襟危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抚琴,便奏便吟唱。他是如此的投入,似乎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与他毫无干系。 “咣当。”丁晓武的刀鞘重重砸在琴架上,令所有柔美清脆的琴音歌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到底是谁?”丁晓武铁青着脸,说出来的话就像刀锋一般冰冷,“为什么会弹奏这首曲子?” 青年男子始终没有动气,他缓缓站起身来,拱手说道:“丁公子果然聪明过人,非等闲之辈。[..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王白日曾言,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而丁公子确如小王所期望的那样灵性慧根,于低潮岸阔,风生雾散之时,来到这一帆孤影之侧与小王单独相会。由此可见,丁公子非同凡响,乃世间为数不多的奇人异士,小王佩服之至。” “少废话。你到底是谁?偷偷摸摸约我半夜三更出来,到底想说什么?还有,你怎么会弹阿瑶的曲子?一一给我老实交待。”丁晓武不耐烦地说道。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却不答话,而是拿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9553319870624等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 丁晓武一见之下,顿时头皮一紧,这不是他前世工资卡的卡号吗?那张工资卡虽然无用,但自己也从未向别人展示过,最后还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石梦瑶,为何眼前这人会知道这个秘密?他心中一亮,猛地揪住对方的衣领,把他像孩童般拉到自己身前,低声吼道:“你见过阿瑶,没错,你知道她在哪儿!快告诉我,她是不是被谢安关在教坊司?快说啊。” 青年男子被他扼得喘不上气,只得叫苦道:“丁公子..你先放开,我..这个样子该怎么说?” 丁晓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于是松开大手,歉然道:“对不起,兄弟。在下一时心急而鲁莽,下手有点重。请你别介意,这就好好讲吧。” 青年男子喘息稍定,说道:“丁公子不是一直想要知道小王的真实身份吗?其实我就是北方代国国主拓拔什翼健的次子-拓拔寔,我的哥哥拓拔寔君谋朝篡位,杀害了父亲,他视我为眼中钉,必要除之而后快。所以祖约、苏峻他们才千方百计想要抓住我,以此向我哥哥献媚输诚,作为万一造反失利仍可投靠代国的筹码。” “这个我已经从韩潜等人的嘴里了解到了。我只是最后确认一下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流亡的拓拔氏鲜卑王子,现在果然不出原先所料。在下现在关心的是,你是如何被韩潜用阿瑶给换出来的,又是如何与阿瑶认识并联系上的?” 拓拔寔道:“其实小王说穿了,请丁公子不要生气。小王自小便被父亲送到了邺城,给后赵国当人质。也就在那个时候,小王便与阿瑶妹妹相识了。” “什么?阿瑶妹子?”丁晓武一听此言,登时愣怔,“难不成你们竟是老相识?” “不错。”拓拔寔点点头,随即沉浸在昔日的美好回忆当中,“小王虽为人质,但石虎为笼络我父亲,一直把我当贵客。因此小王能自由出入王府,和阿瑶妹子一起玩耍,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王自小精通音律,而阿瑶擅长舞蹈,我俩经常在一起乐舞相和,如胶似漆。方才丁公子不是问小王为何会弹阿瑶妹子的琴曲吗?其实这首《相思解忧曲》,并非阿瑶原创,而是出自小王的教授。” 丁晓武乍然听到这些往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随即,他的身体因激动而不停地发抖踌躇,脸上的颜色由青转绿,全身也从内向外散发出阵阵浓浓的酸意,仿佛体内的血液瞬间都变成了陈醋,酸的无法控制。 拓拔寔一时没有注意,此刻才发现对方很不对劲,这才发觉自己刺激到对方了,连忙致歉,并且微笑着说道:“丁公子请稍安勿躁。小王和阿瑶妹子的过往种种,都已经随着世事变迁消逝而去。如今赵国已亡,阿瑶不幸成为亡国遗孤,而小王也是身际飘零,不得不直面国仇家恨。岁月如梭,韶华已逝。弹指之间沧海桑田,人心也不复以往。我和阿瑶都明白自己已成天涯沦落客,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现在,她的心里只有你,先前之所以没敢告知昔日事情,也是因为她太在乎你的感受,担心如实相告后会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姻缘,这点,请丁公子能够感同身受,理解她的苦衷。” 丁晓武听到对方如是说,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暖意,但随之而来又是一阵深深的惆怅,情到深处,不禁恨恨地往沙地上重重一擂,叹息道:“我只恨自己堂堂八尺男儿,却连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害得她被独自幽禁在那六尺殿堂内受困受苦,在下实在于心不安。” 第七十三章 奇谋秘计 沉默了一会儿,丁晓武抬起头问道:“阁下与兄弟间的恩怨情仇,代国的王位归属,我都不想多问。[..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让在下奇怪的是,那韩潜本是祖逖手下的晋军将领,而刘涵月姑娘本是匈奴族遗孤,他们与身为鲜卑王族的阁下风牛马不相及,却为何要不遗余力地保护你周全?” 拓拔寔道:“当年毫州失守,韩潜化妆潜逃,来到了后赵境内,因落拓无依,只得沿街乞食。是小王看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送与他盘缠食物让其返乡。但他这次救我似乎并非完全出于报恩,到底是出自何种原因,小王也不是太清楚。至于涵月姑娘,救我则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民。因我代国一直不愿向南方氐秦称藩,秦王符健故而一心想攻灭我国,此次我哥哥拓拔寔君弑父篡位,大逆不道,正好给了别人进兵的口实。因此符健指派其藩属,朔方的匈奴铁弗部讨伐代国,借以施展灭亡代国、削弱匈奴的二虎竞食之计。他算计得很好,但战端一开,必定是兵连祸结,杀人盈野。涵月姑娘救我脱困,就是希望小王奉先王遗诏,取代长兄登上代国国主之位。如此便使符健失去了出兵籍口,无法再驱使匈奴部落为其火中取栗。而两国百姓的兵戈之灾,也可就此消弭于无形。(..info无弹窗广告)” 丁晓武点点头,感叹道:“明白了,怪不得每个人都在千方百计保护你,实在是因为你的命运决定着千千万万人的生死。刘涵月,韩潜,浣溪夫人,还有阿瑶,他们不避生死,甘愿牺牲自己,目的就是为了制止一场不该发生的战祸。以前,我还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无法理解,现在终于明白那其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丁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拓拔寔道,“我相信阿瑶妹子的眼力,她喜欢的人绝非庸碌俗子。” 说着,他伸手指向刚才自己在沙地上写的那些阿拉伯数字,“这些,是丁公子送给阿瑶的那件定情玉佩上所刻画的奇异符号,当世无人能够理解。小王那日与阿瑶见面时,偶然见之,也是百思不解。敢问丁公子是否看得懂?” 丁晓武心想,以这个时代来看,阿拉伯数字不但尚未传入中国,而且估计还没问世呢,所以很难向别人解释这些古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顿了顿,说道:“其实说来惭愧,那件玉佩,是在下居关中时从一个胡商手中购得,只听说来自于遥远的极西海外,那上面到底刻画了些什么,我都一无所知?” “哦?”拓拔寔脸上露出疑惑欣喜的神色,“那可真是奇了,没想到八荒之外,却有某国文化和我中土心心相印。那玉佩上刻有“中国建设银行和银联”字样,字型虽与中土迥异,但差别不大,甚至西域吐火罗等文字也没有如此相似程度,难道是仓颉的后人移居到了那里?” 丁晓武见越扯越远,连忙把话题扳回来:“阁下对我展示那些阿..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是否有东西要告知在下?” 拓拔寔恍然醒悟,连忙道:“其实小王想说的是,丁公子和阿瑶妹子还是有希望重圆旧梦的。” “啊?你说的是真的?”丁晓武闻言一震,连忙凑前问道。 拓拔寔却叹息了一口气:“其实,阿瑶妹子无时无刻不想脱出牢笼,重新回到你的身边。可是,她现在实在是身不由己,有自己的苦衷,请你不要责怪她。” “我怎么会怪她呢?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她。”丁晓武急着辩解道,“其实晋朝平叛战争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之所以加入桓温的战团卖力厮杀,就是想立功受赏,然后借此提出进入教坊司寻人的要求,使那谢安没借口阻拦。” 拓拔寔摇摇头道:“不,你即使能进入教坊司,即使能够找到她,也无法带她离开。” “这..这是为什么?” 拓拔寔正色道:“阿瑶心有牵挂,狡猾的谢安用一件她无法割舍的事情控制了她。为了保护某些人,她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掉。” 丁晓武默然,沉吟片刻后问道:“你今晚找我来,主要就是想和我商议如何救阿瑶脱离火坑?” “对,我已经想好了法子,也和阿瑶商量过,就用那枚玉佩上刻画的奇异符号,用它们组成代码,作为暗号,用来表示某些文字。” 说着,拓拔寔便把阿拉伯数字符号组合指代哪些汉字,向丁晓武详细讲述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我临走前特地指示伙房的厨子,用烤肉条来编排这些符号,通过它们来向阿瑶传递信息。那个厨子也是鲜卑人,现已成为我的心腹,而且是教坊司中唯一会做塞北和西域膳食的人。阿瑶是羯族人,偏好胡地饮食,因此有那人给她做菜,谢安不会怀疑。” 丁晓武听得频频点头,心中却暗暗吃惊:“这位小王爷真是绝顶聪明,这临时编排出来的代码和未来的摩尔斯电报密码有的一拼,此人若活在后世,不去情报局当007特工真是屈才了。 接下来,拓拔寔又把自己心中的计划向丁晓武和盘托出,末了还嘱咐道:“丁公子,你已经向晋朝皇太后提出了进入教坊司寻人的要求,对方也已经答允。当然,谢安是不会让你见到阿瑶的。但是明知此招无用,你也要继续去做,以免引起谢安的怀疑,让他因此猜忌你为何会临时改变计划。” 丁晓武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但是,咱俩素昧平生,为什么你要帮助我?” “我不是帮你,是在帮助阿瑶。”拓拔寔语重心长地说道。 “明白了。”丁晓武站起身,“你放心,今晚的谈话我不会向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信提起,阁下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拓拔寔深施一礼,飘然离去。 第二天,风向改变,众人遂重回船上,拔锚启航。几个时辰后,所有船只驶回了梨仙诸水寨,丁晓武等人前去西营向刘建复命,荀夫人本想带儿子一道跟去,但刘牢之执拗着不肯见那人,见儿子始终不肯见谅,母亲只得作罢。 丁晓武等人也看出刘牢之内心的痼结,想要规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还是浣溪夫人年长有经验,明白有些事须要从长化解,越急于求成越会引起逆反心理,因此建议将此事暂时搁一搁,等双方都有所淡忘,再来劝解不迟。 第七十四章 两犬互噬 长江水战之后,桓温又调遣麾下众兵分批出击,消灭了江面上的叛军散兵游勇,基本控制了大江。而苏峻、祖约剩下的兵马虽然依旧很多,却都是陆军,无法对长江南岸构成威胁,只能在江北一带扩展地盘。不久,联军包围了广陵,日夜攻打,但由于广陵城大池深,兵精粮足,守城的又是晋军名将赵胤,因此叛军一连多日都未能克服广陵城池,也无法占到任何便宜。旬日之后,陶侃和温峤指挥的荆州军主力沿着长江系数开到了京城附近,兵力对比顿时呈压倒性态势。叛军为保老巢,只好撤了广陵之围,退回历阳固守,再也不敢出去一步。 朝廷颠覆的危机逐渐解除了,建康城中,从皇家贵胄到士民百姓都是喜气洋洋,唯独一个人整日坐卧不宁、寝食难安。自从上次犒军回来之后,西阳王司马羕就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不是别人来打搅他,而是他自己害了忧郁症,整日都把玩着那枚带血的翡翠扳指,唉声叹气个没完,且动不动就发无名火,拿下人们出气,轻则拳打脚踢,重则家法伺候,有好几个仆佣因熬不住刑罚被活活鞭死,吓得一众人等都不敢去他常住的后花园,生怕主人一个不爽,自己就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今天,司马羕又一次穿戴得衣衫笔挺,坐着华丽的驷马轺车前去教坊司。门卫通报之后,谢安身边的文苑长史孙绰快步来到门口,以最尊贵的大礼迎接这位老王爷。[..info超多好看小说] “孙长史。”司马羕顾不得这些虚礼,一见孙绰出来,就赶忙抢上前拉住他的手急切说道:“谢大人今日回来了没有,本王实在等的他好苦。” “老王爷不必忧心,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孙绰笑嘻嘻说道:“我家大人已在天目山游览完毕,今晨刚好回到家中,正在客堂歇息。老王爷请赶快随我来吧。” “哦,谢大人回来了,安石兄终于回来了。这可太好了。”司马羕高兴得语无伦次,虽然谢安只是一个从二品教坊使,让他一个王爷降尊纡贵进去拜见是非常失礼的侮辱,但他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下喜滋滋地跟着孙绰迈进了庭院。 谢安着一身青衣道袍,手持浮尘,端坐在一间古朴典雅的居室内精心打坐。他双目微闭,神色悠然,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韵味,旁边的博山炉中燃着袅袅的檀香,沁人心脾。冥想、参悟、修道,养性是东晋玄学的重要课程,也是魏晋风度的重要体现。谢安自诩名士,自然马虎不得。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王爷司马羕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见房间内的排场,立时气不打一处出。“哎呀,我的谢大名士啊,这都要火烧眉毛了,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刚才外边游山玩水回来,又在这悠闲地参禅打坐,难道在你眼里就没有一点正事吗?” 谢安睁开了眼,瞅了瞅急得满头大汗的司马羕,微笑道:“老王爷何等尊贵,今日竟亲自光临寒舍,令我这小庙顿时蓬荜生辉,真是可喜可贺啊。” “哎呀,本王可没时间跟你说笑。”司马羕瞪了他一眼,随即拉起谢安的手,变了个语气:“安石兄,这次你要救救我,安石你可一定要救我啊。” 谢安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问道:“王爷殿下,你可是皇上的叔公祖啊,位高权重。今日到底何故,竟变得如此惶惶不安?” “安石啊安石。你是真糊涂还是假装不知道啊?”司马羕急不可耐地掏出怀中那枚带血的翡翠扳指,亮给谢安,问道:“你可认得这枚东西?” 谢安道:“这件宝贝有谁不知?明明就是你一直带在手上的如意戒嘛。” “不错,但在一个多月前,我把它赏赐给了身边的亲信周万福,作为他帮我跑腿传递消息的酬劳。” “哦?那在下就搞不懂了,王爷赏出去的东西,怎么又好意思拿了回来?以王爷的百万贯家财,富可敌国的豪奢,应该不会吝啬这点破烂吧。”谢安笑着说道。 “哎呀,安石啊安石,这个时候你还有闲心说笑?”司马羕跺了跺脚,惶急道:“十五日前,我派遣周万福乘小船秘密前往江北,目的是告诉苏峻祖约他们建康的虚实,以便那二人能尽量想个对策,当机立断。本王还嘱托周万福,目前风声正紧,为了不至于被朝廷抓住而泄密,我还让他结束任务后不要回来,直接留在苏峻军营之中听调,相机行事。” “没想到前些日子桓温得胜归来,本王在岸边码头上犒赏勇士,他竟然拿出了这枚扳指给我。由此可见,万福一定已经落于他的手中,抑或已经身死异地。最可怖的是他说不定熬不住严刑逼供,已经把本王跟苏峻等贼人的来往和盘托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桓温不是已经知道了全部的机密?现在他的后台陶侃也领兵来到了,一旦将此事上奏天庭,我这把老骨头可就挺不了多少时日了。” “早知如此,老王爷当初还上赶着去巴结苏峻,却是为何?”谢安冷哼道。 司马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争辩道:“哎呀,当初庾亮专权,对我们这些失势的皇族一味打压,本王..本王这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吗。谁知道那个苏峻坐拥北方数镇,手下强兵数万,却是如此不济事,那么快就败了。” “算了,老王爷自己棋错一着,跑到别人家这里来哭诉有什么用?”谢安脸上依旧挂着微笑,“谢某只是一个逍遥散漫之人,一向不理会朝中的是非俗物,老王爷若要求我帮忙,那可真是所托非人了。” “你?”司马羕一听此言,顿时急了,劈手揪住谢安的衣领,“安石,你以为本王倒霉,你就能安然地置身事外吗?告诉你,本王家中还保留不少你和我及苏峻来往密谋的书信,包括你的侄儿在编练北府军时暗藏私兵的事情,我都记载得历历在目。一旦出了事,本王垮了,你也脱不了干系,休想就这么蒙混过去。” 谢安轻轻将手中浮尘冲着司马羕胸口一点,对方浑身骤然一麻,立时放开了手。 “西阳王,你以前不是信誓旦旦对我说那些信函看过就都烧毁,保证没有任何消息走漏吗?”谢安将浮尘一甩,冷笑道:“怎么你连我也算计起来了?一边阴谋策划对付人家,一边又苦口婆心求同一个人救命。老王爷,你的脸皮可真够厚的。” 司马羕一时语塞,胖脸憋得通红,但随即又不甘心争辩道:“我,我那也就是一种自我保护。反正咱俩现在已经呆在一条船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当和舟共济同渡难关,而不是互相拆台。” 第七十五章 指点迷津 “说的好。(..info无弹窗广告)”谢安目光如炬,紧盯着司马羕说的:“然而咱们同乘坐的这条船非但不会倾覆,而且还相当稳固,王爷大可不必杞人忧天。” “啊?怎可说高枕无忧?”司马羕急道,“桓温不掌兵时,他就敢飞扬跋扈,对丞相庾亮,你和我都不放在眼里。如今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庾亮失势,后台陶侃也带大军前来撑腰了,朝堂上没了制衡他的力量,导致一家独大,他不是更要为所欲为,想怎样就怎样?” 谢安笑道:“西阳王,我看你是当局者迷,自乱阵脚啊。那桓温其实比你看得都清楚,他权柄在手,却又不敢过于嚣张。如果他真想对王爷有所举动,就凭那通贼卖国的铁证,你还有兴致在这跟谢某争辩吗?恐怕早就进了廷尉府的天字第一号大牢了。” 司马羕浑身一震:“你是说,桓温只是警告而已,并不真想动手搞我?” 谢安笑道:“王爷太高看自己了。你现在虽高高在上,荣享富贵,但却并不属于朝堂上的权力核心,平日里对重大事宜也极少有发言权。桓温即便把你打压掉,对自己的好处也十分有限。所以他的目的,是拿这个带血的扳指要挟王爷,让你为其所利用,不得不投靠到他的势力一侧,充当其在皇室贵胄中的耳目。” 司马羕静下心来,细细一想,脸上旋即显现出豁然开朗之色,点头道:“安石果然大才,寥寥数语便分析得清澈剔透。但是,本王的把柄毕竟已经捏在那桓温手中,今后他让我往东,我不敢向西,如此受制于人,实在令我心有余悸,寝食难安啊。” 谢安却表现得满不在乎:“老子云,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你我得享荣宠,福泽恩厚,就要经得起风浪的冲击。况且,现在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此次桓温表面上功成名就,但是一人做大就会打破原有的平衡,使得其余人不得不随之调整原先的立场和态度。所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就是这个道理。” “哦,谢大人的意思是?桓温太过张扬,已经触犯了众怒?”司马羕动容道。 “虽然还没到那个程度,但也快了。”谢安心思笃定,侃侃而谈道,“别忘了,桓温的父亲桓彝当年虽是被江播构陷害死,但这和朝廷对王敦的纵容脱不了干系。如今,一些当年参与此项阴谋的老臣仍在朝堂身居高位,他们怎会安心地看着仇人之子骑到自己头上来?丞相庾亮虽然失了兵权,又因激化二贼叛乱而声名扫地,今后相位不保,但他的妹妹毕竟仍是当朝太后。.info[]当初庾太后只是因韩晃重兵威胁,才不得不迁就桓温,如今大火熄灭,她怎会轻易放过这位搞得庾家声名扫地的冤家?” “还有陶侃,桓温名义上的确是他的属下,他也对桓温言听计从。但前提是桓温没有足够的力量,只得依仗陶侃的权力才能在朝堂上有所伸展。可是目前,桓温利用叛变危机,通过拉拢兼并,乃至招降纳叛,使自己手下兵马迅速超过了万人。更兼功高盖主,他和陶侃俨然已经平起平坐,更有凌驾于其上之势。陶侃作为三朝元老,如何能忍受一个后生小辈在其面前颐指气使?所以,有此三者,桓温目前的风光是不可能长久的。” 司马羕恍然大悟,当即眉开眼笑道:“安石兄不愧为天下高才,方才几句醍醐灌顶的醒世之言,令本王茅塞顿开。现在,本王是否要在朝中有所举动,联络一些同党挚友,只等时机成熟,便上表参劾桓温,将其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一丝鄙夷从谢安目光中匆匆闪过。他依旧满脸堆笑,说道:“老王爷别忘了,那桓温手中还攥着你我的把柄呢,如果逼得太急,对方就会狗急跳墙,争他个鱼死网破。所以此事还须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司马羕猛然醒悟,连连责怪自己太心急,又对谢安的指点千恩万谢。 正在这时,孙绰忽又进得堂来,先对司马羕深施一礼,再转向谢安道:“大人,陶侃太尉派使者致书送礼给大人,说今晚要在府邸宴请诸位朝臣大将,庆贺初战告捷,席间需要女乐弹唱歌舞以助兴,所以请大人能不吝挑选几个色艺双绝的名优女伶,晚间去太尉府进行堂会表演。陶太尉日后自当有重谢。” 谢安笑了笑,转头对司马羕道:“在下方才说的没错吧?咱们无须亲自出马,人家主动找上门热络来了。形势果然不出咱俩方才的谋划,老王爷现在可以安心了吧。” 待送别乘兴而归的司马羕出院门后,谢安默默返回了厢房,此刻他的脸色却已变得阴郁可怖,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谈笑自如。 屏风后丽影一闪,风情万种的陈悦儿款款迈着莲花步走了出来,阴暗的堂屋骤然一亮,便如春光送暖、百花斗艳,顿时满壁生辉,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黯淡和压抑。 然而谢安并未对陈悦儿的倾国之貌表现出任何心动,他依然是脸色铁青,盯着面前的案几一言不发。 “女为悦己者容,人家为了讨你一个笑脸,可是精心打扮了整整一个上午,安郎却连个正眼也不给,难道真的是喜新厌旧,得了那个狐媚子新欢,便将我这个糟糠旧货弃置一旁不闻不问,真是好没良心。” 陈悦儿跌声嗲气地抱怨着,美妙的声音仿佛黄鹂鸣歌,动人心扉,与其说是在争风诉苦,不如说是在撒娇耦人,令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不为之怦然心动。 果然,看到爱妾妩媚醉骨又可怜的娇柔之态,谢安心中的忧烦顿时消去了大半。他情不自禁一把将陈悦儿搂在怀中,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爱姬,别生气了,为夫其实并不想摆脸色给任何人看,但这心里实在烦闷。天天都有这个王公或那个皇孙要我做这做那,而且都是让为夫背黑锅替人挡枪的走狗差使,为夫心力交瘁..在这个世道上混,难啊!” 陈悦儿把柔嫩的脸颊贴在谢安的粗糙手掌上,柔声道:“安郎,悦儿知道你为政事烦忧,所以特地前来帮衬安郎,希望不会劳而无功。” 第七十六章 腹黑男女 谢安手一震,急切问道:“你有对付那姓丁的愣头小心的办法了?” 陈悦儿嫣然笑道:“你不一直说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儿吗?也从未将其放在眼里过,怎么现在却怕成这个样子?”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并非怕他。上次他在行营之中,当着圣上太后和那么多大臣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横打硬撞,我依然能够见招拆招,从容应对。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知己知彼,所以才会放心地让其进入教坊司寻人。他心有所属,没有旁骛,不会注意后院秘密。但是,今日皇太后却秘遣人发来一条手谕,却是要我将此人悄悄处死于教坊司内,不得留下后患。” “什么?”陈悦儿猝然一惊,连忙从谢安的膝盖上直起身来,惊问道:“皇太后要杀他?前几日不是还说要大加封赏吗?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比山里的天气还多变?” 谢安沉吟道:“据宫里的眼线来报,前几日太后召见了钦天监司正公孙游,与其密谈良久。为夫觉得,太后之所以要对那姓丁的痛下杀手,必然跟他俩商量的事情有关。” 陈悦儿嗤了一声道:“原来是那个公孙游啊,此人一直装神弄鬼危言耸听,妾身最讨厌他了,想不到那个庾太后却对其敬若神明。是不是他又占卜出什么国难灾星来了,因此要置那后生于死地?” 谢安笑了笑说道:“公孙游的那些个谶言,为夫一句也不相信。.info但是..他并非只会空穴来风胡乱卜卦。他四下里派出的那些徒弟以修道为名,到处游山访水,走街串巷,什么小道秘密消息,都能头一个得到。靠着这些,他才能先知先觉,总会未卜先知得出一些所谓的天机。” 看着陈悦儿惊讶地瞪大水汪汪的双眼,谢安爱抚地轻轻摸了摸她那高挽的臻首云鬓,笑道:“此次,那公孙游必是又预先得到了什么耸人听闻的传言,觉得姓丁的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隐患,因此撺掇皇太后痛下杀手。联想到霁云子老先生一直对那姓丁的十分看重,为夫也觉得这莽撞而又粗中有细的少年,其来历确实很不简单。.info[]” “那么,安郎是否就此答允太后的要求呢?”陈悦儿问道。 “阿悦,你觉得为夫该如何做?”谢安不答,反问道。 “此事断断不可为。如果那姓丁的真是某一方神圣,必然有多双眼睛紧盯着他的安危,所谓纸包不住火,安郎如果贸然将其害死,那么今后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又有谁能保得安郎周全?” 谢安思忖了片刻,点头笑道:“悦儿,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和为夫完全想到了一起。不错,皇太后虽是女流,但智略胆色过人,比她那当宰相的哥哥强不知几何。她之所以如此行事,肯定是听完公孙游的预言之后,觉得姓丁的是重大威胁,为了自己儿子的皇座,她会不遗余力地将其除去。但她又忌惮其背后暗藏的势力难以揣度,所以不想与其沾上半点瓜葛,而让臣下去背黑锅。至于把烫手的山芋交给我,则是因为她想通过这件事把为夫架到火上去烤。为夫为保全自身,从此只能与太后紧紧站在一起,托庇于其羽翼佑护之下。哼,一箭双雕,可真是好算计啊。” “那么,安郎打算如何行事呢?”陈悦儿问道。 “皇太后的命令不能执行,听她的对我有百害而无一利。但是.。。”谢安无奈摇摇头道,“如此做法,就会落下个抗旨不尊的罪名,玄儿麾下的北府军精锐还未练成,为夫现在没有和那毒妇翻脸的资本。因此,如何拒绝这道密诏却又能让下诏人无话可讲,这个问题实在伤透了我的脑筋。” 陈悦儿笑道:“这有何难?现在妾身不是为你雪中送炭来了吗?本来以为只是打发那姓丁的,不料现在却有了一举两得之功。” 说着,她撒娇似的一屁股坐到谢安怀里,在其耳边悄悄耳语了几句。 “好,此计大妙!”谢安兴奋地一拍悦儿大腿,高兴地欢叫起来,却痛得怀中美女娇喘连连。 “不错不错。”谢安一时兴起,竟把陈悦儿拦腰抱了起来,在厅堂上兴奋地踱步,“安排两人见面,让那姓丁的彻底心灰意冷,不再进入后院,则我再怎么安排刀斧手,也全无机会动手。如此,不但没让我背黑锅,对皇太后也有了交代。那毒妇心再狠,也不好无理取闹,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哎呀,安郎,你快把我放下来吧,可别高兴过头,把腰给闪了。”陈悦儿被转得脸色潮红,媚眼如丝,说不出的妩媚。 谢安虽然没学过武,但悦儿身轻如燕,所以抱着也不觉得有多累。他兴致勃勃地转了两个圈,忽然想到一事,眉宇间再次紧皱起来:“只是..那姓石的羯女真的肯乖乖听你的安排吗?若她借见面的机会跟姓丁的私奔,那咱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粗枝大叶,不解风情,哪里懂得我们女人的心思?”陈悦儿从谢安的怀中挣脱下来,娥眉紧蹙,不高兴地埋怨道,“妾身跟那石梦瑶相处多日,还不了解她的心思吗?这种痴情女子,为了心爱的男人,就算立即赴死,也是心甘情愿。若明晓心爱的情郎已处于绝对危险当中,她又怎会不乖乖就范?所以绝对耽误不了你的正事。” “哦?看来这阿瑶姑娘真是个痴情烈女啊,已经过了那么多时日,她对这姓丁的依旧念念不忘,真是令人感动莫名啊。”谢安眸子中一股寒芒闪烁而过,刚才还如沐春风的脸色骤然间变得冷若冰霜。 陈悦儿咬了咬嘴唇,问道:“安郎,你是否也要杀那姓丁的?” 谢安缓缓走到案桌旁,轻轻用手指叩击了一下桌面:“为夫始终觉得此人是个祸患,将来终有一天会与我作对,因此应趁其羽翼未丰,早些除掉,以免夜长梦多。然而..此事必须假借他人之手,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成事不足还引火烧身。” “知道了。安郎放心,妾身会为你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那个石梦瑶,也终将会死心塌地的归顺于你,再无二心。”说完,陈悦儿嫣然一笑,令室内满堂生光,但在她那含羞带娇的美眸中,却有一股煞气直逼而出,令人胆寒。 当晚,荆州刺史、当朝太尉陶侃的府邸中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就像逢年过节一般热闹非凡。大批尊贵的宾客,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高官勋臣,纷纷慕名光临,来到陶府赴宴。陶侃身着华丽的直裾深衣,站在院落中笑容可掬地迎接每一位来客,旁边站着他的得意门生,一身戎装华服的桓温,活像其身边的副官,却是神色淡然,和春风满面的陶侃形成鲜明对照。 第七十七章 盲眼琴师 外面仆役忽然高声叫道:“司徒左长史殷浩大人到。” 陶侃浑身一震,慌忙理了理花白的胡须,迈着方步走到院门口,一边拱手施礼,一边笑呵呵说道:“殷大名士雅量高致,今日竟也会光临寒舍,真是令老夫这里蓬荜生辉啊。” 殷浩身穿一袭普通的白衣道袍,乘坐的也不是华丽的驷马轺车,而是由两头水牛牵引的木质毡车。当下他笑嘻嘻地从车上跳下来,手执一只硕大的葫芦,不时地嘬上一口,众人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那刺鼻的酒味。 陶侃却全不以为然,反而上前称赞道:“殷大人果然是名士大家,潇洒豪迈不拘小节,其凛凛风度,不亚于春秋时代的伯牙钟子期,高山流水,古今常在。让老夫今夜大开眼界,心驰神往。” “不敢不敢,老将军过誉了。”殷浩拱手答礼道,“老将军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大晋柱国。殷某不过一闲散的闲云野鹤,只有一些浪得的虚名,怎堪得老将军赞誉?” 陶侃大笑,随即请其入内。殷浩不卑不亢,当下也不客气,昂然而入,忽见桓温在侧,朝其微微冷笑,便驻足停步,看着对方一身的戎装具甲,笑着说道:“元子为何这身打扮,须知这里是宴场,并非沙场,难道对于喝酒吃肉,元子也要来一次横扫千军、风卷残云的隔江大战吗?不过殷某也有老饕之性,元子若行此举,倒是在下的同道啊。” 桓温也跟着笑了起来:“桓某之所以这身装扮,就是为了保证渊源(殷浩的字)你能够那身打扮。没有我的披甲执剑,何来你的道袍酒葫?” 殷浩一听,顿时语塞,无言以对。旁边一人见状,趁机上前溜须道:“就是啊。此次若不是桓大都督领兵奋战,大获全胜,我等又如何能在此饮宴高歌?都是托了驸马爷的福,让我等高枕无虞地逍遥安乐,驸马爷真是功莫大焉,善行..” 那人话还未说完,桓温便轻咳一声打断道:“桓某一向喜欢和人一起分享功勋,若阁下羡慕桓某荣耀无限,那不如你我二人同心联手,一道去江北扫除残敌。功名但在马上取,苏、祖二贼仍躲在巢穴中负隅顽抗,阁下若能擒此二贼,转瞬间就可与桓某一样飞黄腾达,前途无限。” 那人讨了个没趣,只得悻悻道:“在下..在下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有桓大都督的本事?驸马爷说笑了。” 陶侃在旁,上前低声对桓温道:“元子,这几位贺客也是出于一片好意,不要对人家冷嘲热讽。.info如今大敌还未平灭,岂可内部失了团结,让叛贼有机可乘?” 桓温道:“殷渊源是在下的挚友,我与其互相引为知己,故而开两句玩笑无伤大雅。但即便他有不是,外人也无权讥讽于他,而桓某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受人欺辱而不出言相助,袖手旁观不是待友之道。” 殷浩收起嬉笑神色,冲着桓温深深一揖:“殷某有幸引元子为至交,今生再无他求。” 就在这时,又有门客来报,教坊司的女乐优伶都已系数到了。陶侃下令即可开宴,并派管家将女乐都领到堂中央去。 舞女们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一批乐师,陶侃见队伍中并无谢安,便问带人而来的领队:“你家教坊司大人没有来吗?” “禀太尉大人。”领队恭恭敬敬地说道:“我家谢大人本是要来助兴的,不料今日下午在花园中贪看池中金鱼,结果于室外站得太久,不幸偶染风疾,走不得路,因此只能在家中静养,请大人原谅。” “哦..谢大人病了?”陶侃皱了皱眉,旋即吩咐管家:“老王,等宴会完毕后,你去后堂把老夫的速效笼心丸拿来几粒,送给谢大人。” 不提领队向陶侃千恩万谢,单说厅堂中,随着桓温代表陶侃发布酒宴开始的指令,众宾客们纷纷举起酒杯,热情称颂陶老将军雪中送炭,带领大兵及时敢来解除了朝廷危机,不愧是国家栋梁。同时也将桓温大大夸奖了一番,说他尽管临危受命,兵微将寡,但运筹帷幄之下,仍然取得了水战大捷,保护京城不受侵犯。如此盖世之功,虽古之名将也不如。 桓温不动声色,只是感激诸位宾客的赞赏,与大家一起举杯一饮而尽。接着,他例行公事地吩咐女乐上场,表演歌舞以祝酒兴。 一队队婀娜多姿的舞女身着轻纱薄翼,在堂中央翩翩起舞。这些舞女大多是教坊司从北方私买来的胡人,个个高鼻蓝眼,皮肤白皙,身材高挑而丰盈,和汉家女子大有不同,别具一番风味。一众宾客双眼眨也不眨,细细地端详她们的曼妙舞姿,个个看得赏心悦目。 同时,教坊司派来的男乐师们也是技艺超群,尤其是中间一位蒙面的盲琴师,据说是因为小时被火焚面,五官尽毁,为了不引起众人惊惧,故而用斗篷遮面。虽然装扮怪异,但他弹奏五弦琴的技术却可以说是出神入化、登峰造极。那琴音的魅力让人陶醉痴迷,让人浑然忘记了桌上的美酒佳肴。只听那琴声如流水般潺潺环绕,不绝如缕,引得百鸟争鸣,万花斗艳,使听者恍若身处琼华瑶池,泛舟碧池,说不出的温馨惬意。 陶侃手捻花白的长须,却是一直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对那些美若天仙的舞女完全视而不见,似乎也没有在意那些技艺高超的琴师,只是一个人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娱自乐之中。良久之后,曲终舞罢,女乐们领赏退场。而众宾客也开始巡酒祝词。陶侃笑着举杯,一一应对。对了一轮后,又借口老迈不胜酒力,先下去休息静养,让桓温继续主持酒宴。 一出来,陶侃却加快了脚步,足下生风,浑然没有了方才的踉跄醉态。前面,陶府管家打着一盏明亮的灯笼,匆匆引路。不久,两人来到后花园一间隐蔽的花匠小屋前。 陶侃低声吩咐了管家几句,打发他离去后,便上前轻轻推开了木门。只见屋内空间狭小,一灯如豆,甚是昏暗。但却有一个忽闪的人影背对着门坐在里面,看到有人进来,他霍地一下转身站了起来,却是方才子堂上演奏的那名盲琴师。 第七十八章 交代后事 “好了,谢大人,到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再藏头露尾了。”陶侃再次点燃了一盏油灯,淡然说道。 屋子里变得亮堂起来,那盲琴师掀开斗篷,摘掉面罩,露出了一张红润儒雅的面庞,正是教坊司主人谢安。 “太尉大人此时见招谢某,不知有何见教?”谢安恭敬地施了一礼。 “谢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让你帮衬我对付一个人。” “谁?”谢安抬起头疑惑问道。 “桓温。”陶侃道。 谢安心念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微笑道:“太尉大人不愧是武将出身,一张口就是开门见山,快人快语。只不过,谢某虽一向闲散,但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对于一个毫无野心抱负的凡夫俗子,太尉大人以这种戏言假意试探,实在大可不必。” “你认为老夫是在说笑吗?”陶侃目光中精芒四射,紧紧盯着谢安问道。 谢安却对那严厉的目光视而不见,继续胸无芥蒂地说道:“桓都督既是太尉大人的得意门生,又深得您的赏识信任。外面都说,您与其亲如父子,又怎会撺掇他人来对付自己最亲近的义子?” 陶侃冷笑一声:“亲如父子?不错,老夫这一生,的确重情重义,但欠下的那么多情义债,却总得有个主次之分。老夫活了悠悠数十载,早已见惯了生死荣辱,对一切都无须牵挂,唯独一件事,就是保卫这大晋的江山社稷,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疏忽。” 看到谢安正在认真地侧耳倾听,陶侃继续道:“说到情义,老夫只愧对一个人,就是先帝爷。当年王敦之乱,老夫得到大将军即将造反的消息,却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没有及时通报朝廷,致使建康终被乱兵所占,而尚在做太子储君的先帝也身陷囹圄。后叛乱平息,先帝即位,老夫因犯了包庇之罪,本应重责。但先帝却不因曾经的彷徨而惩处老夫,反而将我一再提拔重用,仿佛家人般关怀信任。因此老夫立下誓言,今生定当竭尽全力维护晋朝司马家的天下,报效先帝的的知遇之恩,决不允许任何宵小狂徒觊觎这皇权宝座。” 陶侃说的愈发激动,雪白的须发在随着张扬的动作四下翻飞,在莹莹烛光映照下,通体染成了红色,仿佛也燃烧了起来。 陶侃见谢安只是静坐着默默倾听,一言不发,不禁感到心下无趣,便停止述说,转头问道:“安石,你觉得老夫方才所言,是对是错?” “太尉大人以国事为重,牺牲小我换取大义,当然是好的,下官佩服之至。.info”谢安正襟危坐,说的冠冕堂皇。 陶侃哼了一声,说道:“桓温此次大获全胜,将叛军赶回江北,解了京城之困,这自然要记他一桩大功。但是他不经朝廷允诺便私自收编降卒降将,并且公然划出当涂以西区域充作自己的粮饷基地,借机不停扩充部属,种种举动实在令人惶惑。倘若他真是为了平叛需要,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怕就怕他另有其他目的,若果真如此,则我这个师尊也不能公然包庇一个乱臣贼子。” “桓大都督用兵如神,此番浴血奋战,成功打败了两倍于己的劲敌,真是功勋盖世。下官对其也仰慕久矣,自然是钦佩得五体投地。”面对陶侃的一再试探,谢安继续当老好人,对谁都不贬一词。 陶侃见这人如此机敏深沉,心理防线坚如铁桶,不禁也吃了一惊。最后,他决定把底牌彻底亮出,对谢安道:“安石,老夫找你来,就是让你想办法制衡桓温,迫使其行事收敛,不敢再无所顾忌地危害朝廷。” 谢安不答,只是有些诧异地看着对方。陶侃叹息了一声道:“我老了,天不假年,估计等苏、祖二贼授首之后,老夫的大限也就跟着到了。温峤为人刚直,行事欠缺圆滑,加上他也是体弱多病,估计不是桓温的对手。所以能够为桓温所顾忌的人物,也只有你安石了。” 谢安摇头苦笑道:“太尉大人不要说笑,谢某只会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或者抚琴放歌,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您让我去跟桓大都督作对,那不是驱羊入虎口,自取灭亡吗?这件事绝对干不了,在下本就不是那块料..” 陶侃冷笑道:“安石,在老夫面前你还要装模作样吗?你若不懂军国大事,如何手里面却攥着一支精锐的北府军?当初庾亮成立这支队伍本是为了给自己提升资本,但没想到被你空手套白狼,轻易将兵权夺了过去。” 谢安红着脸道:“不错,谢某是用了一些非常手段取得了军权,但是北府军的表现您在战报上也看到了,胡彬带领的水军一开始就被祖约的仅一艘座船吓得退避三舍,后来长江水战,他们也没什么大的建树,不过在旁边呐喊助威而已,直到后来拦截祖约的小股匪兵,才多多少少挽回了些许面子。这样一支破烂队伍,去和桓温的百战雄师对抗,太尉大人,您这不是有点强人所难吗?” 陶侃冷然道:“难道你在教坊司后院暗藏的那些精兵和武器,都是土鸡木犬吗?别以为老夫不知道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你以从北方买女乐为名,暗中将大批为躲避杀胡令而南下逃亡的羯人难民收罗起来,将他们充作仆役乐师杂耍等寻常优伶,潜藏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胡人善战,尤其是马上骑兵,更是骁勇异常。你将这些人养在府中,等兵员武器齐备后,便可招募他们为各路教习,帮助训练北府军。至于胡彬之流,本就是你抛出来迷惑人的障眼法,能瞒得了那些俗人,又怎能瞒过火眼金睛的老夫?” 听完这话,谢安无法像刚才那样淡定自若了。他语带惊声地问道:“太尉大人,你..你又如何知道这些?难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调查谢某?” 陶侃得意地笑道:“你要明白,纸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旦你的北府骑兵练成,那桓温可就再也不足为惧了。” 谢安想了一下说道:“太尉大人,您此次找我,原来是挑拨离间来了。” 第七十九章 各怀鬼胎 陶侃面色一沉,冷然道:“谢大人,你要想清楚,树欲静而风不止,桓温可是一直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必要除去而后快。(..info无弹窗广告)即便安石你明哲保身,就自信一定能躲过政敌的明枪暗箭吗?” 谢安笑道:“太尉大人,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无力担当您托付于我的重任,在下恐怕要让老大人失望了。” 陶侃斜睨了对方一眼,正色道:“庾亮自知失势,已经上书请辞宰相之职,不日就会批准。老夫已经奏请皇太后,圣上,决定由谢大人你来接替这个朝中第一重臣的职位。” 谢安摇头苦笑道:“在下既无宰相之才,也无宰相之量。太尉大人的推荐提携之恩,在下心领,但此事却万万不能,以免落个尸位素餐,导致将来龟玉毁椟的后果。” 陶侃脸色铁青:“谢大人,你的胃口还真是大啊。也罢,区区一个挂名的丞相,的确满足不了阁下。这样吧,荆州兵在平灭叛匪之后,需要调遣一部分人手负担江北防务。张华、吕岳都是老夫得力的部将,由他们来驻屯寿春,彭城等地,而谢玄那孩儿秉性忠直,深谋远虑,是可塑之才。老夫会举荐他担任建武将军,北府军大总管,由他节制江北的荆州兵。另外还会推荐阁下的兄弟谢石出任徐州和淮南的屯田使,把江北作为北府军的驻地,粮食,军饷和后备兵均可自行打理。这样的开价,谢大人觉得如何?” “保家卫国,驱除敌虏,本就是我谢家的本份。”谢安站起施礼,诚恳道:“在下不会用此来进行交易,谢玄和谢石带北府军出防江北,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对于太尉大人的安排,我等则责无旁贷,必将尽忠保国,死而后已。” 陶侃送了口气,说道:“好,安石答允了老夫的要求,令我心中石头落地,老夫即便现在就死,也是无憾了。” 顿了顿,他又道:“桓温在老夫死后会接替我的位置,出镇荆州,你与他分庭抗礼。到时候他若相安无事,则一切太平,若要有任何图谋不轨,你麾下的精兵强将也可轻而易举地粉碎其谋逆举动。只是..老夫做了那么多让步,谢大人也该有所表示一下吧。” 谢安到:“太尉大人放心,安石会给您做个姿态,必不会辜负老大人期望。” 顿了顿,谢安又道:“启禀太尉,安石现有一事,不知大人是否已经听说。” 陶侃道:“是最近桓温招揽了一群魏国使臣的事情吧,如果那些人心向大晋,愿意弃暗投明报效朝廷,倒也是好事。但是,老夫听说那群使臣的来历不简单,他们背后站着当年祖逖将军组织的飞鸢尉。” “太尉大人明鉴,此事并非传闻,实乃千真万确。”谢安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叠账册,“这些年,北魏国与我大晋互通往来,和朝中各界多有买卖受益。谢某早就留心此事,现已一一查明,这些生意大多由当年飞鸢尉的安插细作主持,而所得的金银,也大多被其贪污克扣了去。” “哦?有这等事?”陶侃皱起了眉头,“那飞鸢尉真可谓神通广大,祖逖已经过逝多年,他们却不回大晋述职,而是逗留敌国,隐姓埋名潜伏其间,其动机实在令人疑窦丛生。” 谢安道:“在下已将心中隐忧和大人讲了,如何行事,请太尉定夺。” 陶侃阴下脸来,沉郁道:“祖逖当年名为收复,实则是想背叛大晋,另起炉灶建独立王国,此贼包藏祸心,异志不小,幸亏此人死的及时,否则危害不敢想象。而祖约是他的同胞弟弟,那苏峻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戍边大将,现在此二人都已造反作乱,不由得令人再次想起那些混迹于北方的飞鸢尉细作,不知他们在这当中起过什么作用。” 沉默片刻后,陶侃转头看向谢安,一字一顿道:“必须设法割断飞鸢尉和桓温之间的关系,否则的话,桓温早晚都会成为又一个苏峻、祖约。谢大人,老夫会把麾下最精悍的猎隼锐士借与阁下一用,至于该怎么做,谢大人想必已经胸有成竹了吧。” 谢安长揖道:“在下多谢太尉大人的信任和赏识,今后必会偿大人之所愿,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夜色已深,众宾客都已星散而去,当谢安的身影从边门处悄悄转出来的时候,躲在附近的一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影连忙迎了上去。 “恩师。”那人忙不迭地开口道,“怎么样,那老儿是否像您想的那样,和桓温顶起牛来了?” “等等,兴公,稍安勿躁。”谢安一把拉起孙绰,快步走到一个阴暗角落中,等陶府外的大门砰然关闭后,才低声笑道:“兴公啊,看来我这回失算了。” “哦?”孙绰惊问道:“难道这姓陶的老儿依然对桓温亲如父子,他就不怕那个养不熟的狼崽子有朝一日对其反噬?” “不,我全猜对了,但没想到他俩之间的嫌隙是那么深,几乎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可是这两人在人前还装得那么亲密无间,真会演戏啊。”谢安笑道,“一纸伪造的匿名告密信,就让二人之间顷刻间撕下了所有遮羞布,让那所谓的亲情荡然无存。我真是太胆小,太相信他俩之间的情谊了,要知道是这样,早就应该出手收拾桓温了。” 孙绰也笑道:“恩师料事如神,那陶侃位高权重,却只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及几个有勇无谋、无法托付后事的庸碌武将。他平日里太高傲,太自负,以至于那么长时间都没培养出一个继承人出来。如今他老了,方才如梦初醒,可一切都晚了。所以,他不甘心自己辛苦一辈子好不容易得到的成就地位,到头来却为别人做嫁衣。所以,他才不遗余力地扶植恩师,因为只有您才能抗衡桓温,才能在自己百年之后,由您出力护住自己的儿子和部下。” 谢安却摇摇头道:“孙绰,咱们现在还未竞其功,尚不能得意忘形。目前最大的问题,是要想办法除掉那个姓丁的,此事也是我亲口答允陶侃,作为此笔买卖需要支付的价钱。” 孙绰不以为然地说道:“恩师,学生觉得您多虑了,陶侃麾下的猎隼锐士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他从荆楚蛮人中一个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勇斗狠之徒,天下一等一的英杰,除此之外,咱们还有一位来自安息国的绝顶勇士,那姓丁的身边虽也有些能人异士,却如何能躲得过咱们的暗处猎杀,所以他必死无疑。” 谢安摇头道:“不,我不是担心杀不死他,而是杀了他之后如何善后。那飞鸢尉神出鬼没,无孔不入,咱们不能和他们闹僵导致引火上身。因此,我们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把杀死姓丁的罪责套到桓温头上,让飞鸢尉的利剑从此指向桓温,让其整日为防备暗杀而惶惶不可终日。这也是我们杀那姓丁的主要目的。” 孙绰恍然道:“恩师处心积虑要除掉那姓丁的目的,却原来是要移祸江东,把飞鸢尉的复仇之火烧向桓温。” 谢安点点头,抬眼望向漆黑的天穹,幽幽道:“陶侃说的没错,桓温不是池中之物,如果让他和飞鸢尉联手,一旦北伐立功,创建基业,那朝中可就再无任何人能压制他的登龙野心了。因此,这次不动则已,动则一定要马到成功,不留痕迹。” 第八十章 入室寻人 第二天一大早,教坊司外便来了几名短衣劲装的健壮男子,站在院外高声叫门。 门卫们还未见过如此嚣张的来访者,虽然教坊司不是皇宫大院,但也容不得别人傲慢无礼。他们气急败坏地跑出来,刚想出言呵斥,却见对方一名随从将手中黄绢一亮,鲜红的半尺方印赫然显露,就像红彤彤的日光一样夺目耀眼。门卫们一见之下,当场吓得骨酥腿软,双膝一曲纷纷跪倒在地。 刘牢之眉间一凛,摊开圣旨朗声宣读起来。还未念完,就见门房豁然大开,一身紫衣玉带的孙绰快步赶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有睡醒的倦怠。 “哎呀,不知方大人驾到,在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孙绰满脸堆笑地凑上前说道。 尽管孙绰长得不难看,甚至可以算上个帅哥,而且为人处事彬彬有礼。丁晓武每次见到他那白净的面庞与颌下三缕长髯,都觉得说不出的便扭,仿佛一条毛毛虫趴在身上,又是恶心又是发憷。然而他知道此人身为长史,不仅仅是谢安的学生幕僚,更是晋朝的正规官员,所以只好耐着性子上前与他把手言欢,尽量用礼貌的态度说道:“孙大人..在下的来意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并非在下有意打扰,而是..太后皇上已经传了诏书,若在下不奉诏,乃是欺君之罪,请大人体谅。” “好说好说,”孙绰笑道:“方大人请随我来吧。教坊司一应人等都已经集合在了前堂客厅和牡丹园,大人可前去仔细一一辨认,找到了就知会在下一声,在下已经得我家教坊使大人指令,让您和那位石姑娘高兴平安地离开。” “如此就多谢孙大人了。(..info)”丁晓武应了一声,抬腿迈过门槛,走进大院。杨忠和刘牢之等人也要跟进,孙绰却闪身拦住,语带愧疚地说道:“二位壮士,实在对不住,皇榜上只答应放方大人一个进入教坊司寻人,其他人未得诏令,不得擅入,请二位壮士能够体谅。” “你这教坊司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刘牢之不忿地叫道,刚想硬闯,却被杨忠好言劝住。 丁晓武劝住众人,说道:“皇上诏命在此,你们又在门外守候,我怎么可能会有事?都放心在这儿等一会吧,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紧跟上孙绰,沿着走廊径自向厅堂中走去。 厅堂中已经集合了一大批舞伎女乐,个个花枝招展,都有沉鱼落雁之容,其中有一多半也是高鼻大眼,肤色白皙的羯女。但丁晓武一一上前观瞧,仔细审视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发现石梦瑶。 “如果方大人没有找到,那后面的牡丹园还有另外几组乐队,请大人移步去后园看看如何?”孙绰道。 丁晓武点点头,一声不吭地来到牡丹园,这里聚集的人更多,但相貌却普遍差了一截。看来前面厅堂中展现的是上品,这里展现的却是凡品。尽管如此,丁晓武还是耐心地把这上百号人仔细地一一查验,直到半个多时辰后,才怏怏不乐地抬起眼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怎么?还是没有吗?”孙绰露出奇怪的表情,随即叹道,“可能是情报有误,抑或遇上了其他一些偏差,但是教坊司所有的女乐女奴都在这一带了,实在没有多余的人啦。” 见丁晓武神色郁郁,始终没有张口。孙绰也觉得有些无趣,尴尬地笑道:“方大人,这次找不到不要气馁。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相信方大人和石姑娘吉人天相,今后定会重逢于世间,请大人不要气馁。” “孙大人。”丁晓武等对方话音一落,便开口提出了新的要求,“在下想到教坊司后院去,那里我还没有查检过呢,总要过去看看,如果真找不到,那才会彻底死心。” “啊?”孙绰闻言却吃了一惊。“方大人,不是在下不想让你进去。也不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后院藏有教坊司的大批礼乐之器,许多乐器来自先秦甚至商周,件件古老,弥足珍贵。教坊司因此定有规矩,不许外人随便进入,以免不懂行的人无意间碰坏乐器,得不偿失。况且,您方才手中所持的圣旨,上面也只是让你在前堂搜索,没说可以让你直接进入的条令。因此,实在对不起,请方大人不要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他越拦着不让进,丁晓武就越是怀疑。他苦口婆心地一再申请,对方就是死活不肯答应。丁晓武说的唇焦口燥,却始终没见效果,不禁心中大怒,正要上前用强时,忽听对面传来一个温婉可人的声音。“是方公子吗?妾身在此等候已有多时了。” 丁晓武愕然抬头,只见前方花丛中转出一位风华绝代的宫装丽人,身着轻纱薄裙,眉眼如画,显得楚楚动人,可惜她不是石梦瑶。 孙绰一见此女,慌忙上前问道:“夫人,您不在后庭赏花怎么出来了?” 那美艳女子却摆摆手,径自来到丁晓武面前,盈盈道了个福礼,自我介绍道:“方公子安好。妾身乃是教坊司汉宫舞的总教习,姓陈乳名悦儿。” 丁晓武见状愣了愣神,随后答礼道:“陈教习不须多礼,您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陈悦儿抿嘴一乐,笑魇如花:“方公子无须见外,妾身和梦瑶是知己好友,时常在一起切磋琴艺武技。昨日她听说方公子今日要进梨园来找寻自己,高兴得一夜未眠,早早起来便梳妆打扮。现在她正在后面香堇厅中奉茶等候,请妾身过来邀方公子过去一叙。” “阿瑶在里面吗?”丁晓武兴奋地叫了一句,随后举头向院中张望了片刻,却又不自禁皱起了眉头:“她既知我来,为什么不自己出来见我?还要委托你来通告?” 陈悦儿收起笑容,叹了口气说道:“方公子切莫胡乱猜疑,梦瑶妹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她只是因为先前身不由己被人掳去,没有和危难中的你同甘共苦,因此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没有脸面再来乞求你的怜悯。请公子你千万不要误会,她每日在人前强颜欢笑,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波动,今日好不容易盼得你来解救。但若公子不肯原谅,那也可以自行离去,梦瑶说她绝不会勉强。” “我怎么会嫌弃她?绝不会的。”丁晓武快步来到陈悦儿身前,急问道:“敢问陈姑娘,香堇厅在什么地方,还请不吝告知。” “就在前面不远处,公子可沿小径走到底,然后左转就是。”陈悦儿一边说着,一边转头一指,忽觉眼前一花,回头看时,只见丁晓武早已离开了原地,健步如飞窜上了花间小径,高大的身影几个闪晃,便不见了踪影。 陈悦儿嘴角浮现出一道迷人的笑意,得意洋洋地望着丁晓武离去的方向,仿佛在看一条即将上钩的鱼儿。正兴奋间,忽听跟随在身后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用羡慕的口吻说道:“阿姐,这个人就是那个在长江上斩杀叛将的丁壮士吗?想不到他不但高大结实,还长得那么俊,而且更难得还是个痴情种子,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敢于担当风险,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哪个女人若能得到他的爱慕垂青,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陈悦儿心中一惊,回头看了看那个稚气未脱的二八少女,冷冷道:“妙芸,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他是大人要杀的仇家敌人,你说这些话,要是让大人知道了,非得重重责罚你不可,到时候我这当姐姐的也无法为你求情。” 陈妙芸吐了吐舌头,嘲笑道:“姐,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虽是妾室,却嫁了个好男人。但我怎么总觉得你很怕那个好男人,表面上又装嗲又撒欢,其实心里十分恐惧。真搞不懂你为何要如此逆来顺受。如果是我,碰到这么一个颐指气使、喜怒无常的老公,早就逃婚远走高飞了,才不会呆在这里忍气吞声地窝囊过活。” “好了。”陈悦儿慌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妙芸,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夫的脾气。他表面宽和,其实内心十分自负,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否则的话,不是姐姐瞎说,你真的会有性命之忧。” 第八十一章 劳燕分飞 陈妙芸仍旧不服气地嘟了嘟嘴,但也没有继续顶嘴。 此刻,丁晓武已经来到了一座典雅幽静的亭台阁楼前,隔着门口的帘子向里一望,只见一袭如雪的白色衣角飘然闪过,顿时心念甫动,立刻快步奔了进去。 进得屋来,只见里面的布局十分朴素简单,和室外的素雅景象倒是相得益彰。茶几前沏着一壶清茶,屋角燃着檀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的场景,但是摆在案桌上的那张五弦瑶琴,琴弦却全都断了,灰尘满面破烂不堪,宛若一堆枯萎的朽木蒿草,令人心中油然生出几分伤感。 丁晓武诧异地走上前看了看,自言自语道:“以前,即便你处于危险重重的境地,也不会让这架瑶琴沾上一点灰尘的,今日为什么会转了性子,任由它朽烂不堪地堆在这里,擦都不擦一下?”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白衣素影,飘逸轻盈,宛若惊鸿映雪,但那白皙的肤色,高挺的鼻梁和海水般碧蓝的眸子却显得她更像一位希腊神话中的温婉女神,而不是东土传说中的月宫仙子。 “阿瑶,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乍一看到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在眼前出现,丁晓武心中却没有生出半点喜悦,有的却是惊讶和失落,他觉出仿佛有一股厚重却无形的墙,将两人隔绝开来,彼此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石梦瑶神色淡然,看不出是喜是忧。她缓缓走上前,将热腾腾的香茶倒入古朴的木杯中,随即双手捧上,轻声道:“丁公子,请用茶。” 一句客客气气的“丁公子”,将以前所有的浓情蜜意都冲洗得荡然无存。丁晓武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他再也忍耐不住,粗鲁地猛一摆手,硬绷绷喝道:“不,我不喝,我来这儿不是来喝茶的。” 隔了片刻,丁晓武决定用开门见山打破尴尬,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石梦瑶,尽量压抑着心中的激动说道:“阿瑶,我今天冒着风险来这儿,就是要带你离开。你给我一句准确话,究竟跟不跟我走?” 石梦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随之舒展,粉嫩的脸庞上仿佛遮掩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这是一种礼貌庄重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表情。 “丁公子,对不起。”沉吟良久后,石梦瑶终于开口道:“过去了那么久,很多东西都已经物是人非。如此长的时间,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境,抹去原先的回忆。请原谅阿瑶不能继续跟随伺候丁公子,过往种种,阿瑶会留在心底,作为最美好的念想,时时记起来品味一番。但今日,阿瑶不会随你离开教坊司。” “当啷”一声爆响,只见丁晓武面前的茶碗被他狠狠一巴掌拍成了碎片。(..info无弹窗广告)破裂的锋口划破了他的手心,鲜血渗出,同时滚烫的热茶也溅在他的手背上,泛起了两个晃晃的大燎泡,他脸上的肌肉也随之抽搐起来,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由于震惊和愤怒。 石梦瑶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但她那双垂在身下的柔嫩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十指如锥,紧紧攥着衣襟,以至于布袍都被扯破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丁晓武竭力压制住胸中沸腾的热血,用尽量心平气和的语气一字一顿问道,而那只被烫伤的手却在摩挲中挤破了燎泡,鲜血脓水流出,痛入骨髓,但他却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抹惶恐和焦急闪现在石梦瑶的脸上,但稍纵即逝。她正了正表情,语气平静得就像什么事都未发生:“丁公子,对不起。当初小女子不幸蒙难为奴,为了消灾避祸,才假意和你风花雪月,虚与委蛇。如今到了这里,小女子发觉谢大人原是当年家父家兄的故交,从未因我家道败落而苛待歧视。小女子在此也觉得惬意如故乡,所以思来想去,感到不能再继续欺骗丁公子了,因此不得不与你摊牌,希望公子不要责怪小女子。” 说完,她也不看对方脸色,径自回身从后面桌下取出一个首饰盒,打开后,顿时流光溢彩喷薄而出,只见里面摆满了珍珠玛瑙,翡翠白玉,让人一见之下情不自禁地双目放光,垂涎三尺。 “对于丁公子前些时日的照顾,小女子未曾及时酬谢,深以为憾。”石梦瑶的浓浓软语就像奶酪蜜糖,让人发不出一丝火气,“这些珠宝,是谢大人赏赐给小女子的,就请丁公子暂且笑纳,倘若觉得礼薄,小女子另会准备一份更丰厚的报酬,答谢丁公子的恩德。” 丁晓武两眼如炬,眸子里似有火舌喷涌。他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石梦瑶,良久,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阿瑶,你刚才所说的全是实情,全是你心中的真实想法吗?” 石梦瑶没有答话,只是面有惭色,默默点了点头。 丁晓武霍地一下站起身来,面色黑得就像一块铁。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朝门外离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冷然道:“石大小姐不必客气,我这等卑贱小民,能够得到大小姐的垂青,已经是上辈子几代修来的福分了,荣幸之至,岂敢再要什么赏赐?你还是留着那些珠宝讨好新主子吧。” 说完,丁晓武再无停留,大步流星出了屋门,继续马不停蹄地向院子大门口走去。孙绰见他出来,想上前打句招呼,却见其脸上阴冷得仿佛寒流侵袭,一双眸子中戾气弥漫,看人的样子像跟谁都有深仇大恨似的,当下不敢多言,退到一边让开了路径。 丁晓武直着眼喘着粗气,对这里的任何人都视而不见,他只顾一个劲往前快速移步,仿佛此地充满了腐蚀性强酸的储液池,若不赶紧离开,自己就要当场被毒气活活熏死,随后融化在这污浊可怖的化学品当中。 陈妙芸眼巴巴望着那高大的背影和自己擦肩而过,她幻想着那人忽然灵感一闪,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回头向自己瞅上一眼。可惜想象不是现实,丁晓武始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飞也似地走出了院门。 “嗨..你看什么哪?眼睛都傻了。”就在陈妙芸感到沮丧的时候,旁边忽然想起了姐姐的叫唤声。 陈妙芸恍过神来,木然摇摇头,“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陈悦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随即鼻孔里哼了一声,“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了,别说你跟他一点都不般配,就算那人不嫌弃你这野丫头,你们也不可能成的。” “为什么不成?”陈妙芸眨着大眼睛问道。 “因为..”陈悦儿刚想回答,猛然醒悟过来,随即摆起一副冷冷的面孔:“小孩子家,问那么多作甚?这些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快跟我回屋去。” 第八十二章 玄机暗藏 再说丁晓武只顾迈步向前,冷不防斜剌里窜出一个人来,身材矮胖,系着油腻的围裙,一边走还一边吆喝:“嗨..烤肉条来了,上好的烤肉条,这可是蓝玫瑰夫人的最爱啊..哎呦..你小子没长眼睛啊,怎么往人身上撞啊。” 丁晓武收不住脚步,和来者撞了个满怀,那胖子立刻破口大骂。“对不住。”丁晓武窘得脸色通红,上前拉起那人,瞥眼之间,却赫然发现对方盘子中的肉条摆了堆奇形怪状的图案。 尽管那胖子摔倒在地,但因为一直稳稳拖着手中盘子,因此没有翻到。此时丁晓武定睛看去,只见盘子中竟是几个阿拉伯数字,就像先前拓跋寔向他提示过的那样。 那胖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向丁晓武挤兑了一下细小的眼睛。后者会意,立刻也怒骂起来:“你才是个不长眼的畜生,哪里来的狗奴才,竟敢数落起小爷来了。方才看你可怜才道了声歉,你倒给脸不要脸,得寸进尺。告诉你,小爷今天这心里正憋得难受呢,你个烂货既然不长眼要往枪口上撞,那就休怪小爷我不讲情面了。” 门口的仆役门卫们见两人说着说着就要动手,连忙跑过来劝阻,那胖子气得须发倒竖,一张肥脸几乎涨成了胖头鱼,嘴里咋咋呼呼叫着:“各位兄弟都别拦着,老子今天要好好教训这畜生一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来教坊司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上前论起拳头,劈脸朝丁晓武身上砸去。后者手疾,一把拽住对方手腕,使对方动弹不得。胖子没料到丁晓武力气如此之大,登时吃了一惊,另一只手也跟着伸上前来想抓对方。丁晓武刚要接招,却见那人手一抖,一个圆滚滚的物事悄然而迅速地掉进了自己的袖口。 此时众人纷纷围了上来好说歹说,总算把两人分了开来。二人余怒未消,继续喝骂了几声,才无趣地各自散走。 出了大门,丁晓武长长呼了一口新鲜空气,心中蕴藏的阴霾虽未被完全清洗干净,但依旧好受了很多。 杨忠和丁晓武等人见他出来后脸色不善,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杨忠忍不住问道:“贤弟,怎么样了?找到石姑娘了吗?” 丁晓武却是一脸颓唐,疲惫地摇摇头说道:“杨大哥,走吧,咱们回营地去。” 说完,他径自上马,猛打一鞭沿旧路快速返回。杨忠见状虽然奇怪,但见对方心情郁郁,当下也不便多问,便和丁晓武等人上了马,匆匆追随丁晓武而去。 回去后,丁晓武仍然没有晴转多云,只是一个人闷在营帐里谁也不见,也不知他要做什么。部下们感到奇怪,找杨忠询问,后者也说不上个所以然,只是告诫大家说丁公子可能是遇上了感情方面的难题,劝大伙不要多管这方面的闲事,好好让他静静心。 晚饭时刻,丁晓武终于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了。众人不知他心境如何,想上前询问,后者却微笑着对诸人说自己没事,安慰大家说不必担心。 杨忠却面带愁容,凑上前说道:“贤弟,现在却有一件难事摊上了你,我们大伙不得不好好关心一下。” “啊?”丁晓武诧异地望着他,“出了什么事?” “方才午后之时,宫里面忽然来了位公公,说要见你。我以贤弟身体不适,卧病在床不便会客为由,打发他离开。但他临走之时,却通知说明日乃是小寒吉日,太后雅兴,特请你入宫一同观赏后庭梅花,如果贤弟病重不能起身,也可申请延后几天时日,但不能败坏了皇太后的兴致。” “什么?那个皇太后要请我进宫去赏花?这是什么意思?”丁晓武诧异地问道。 “什么意思?我看八成是有意思了。”刘牢之在旁边挤眉弄眼,故作神秘地说道,“雷子你想想看,那位庾太后虽说高高在上,可论年纪还不到三十呢,依然是风华正茂、朝气蓬勃。无奈年轻轻就守了寡,春闺寂寞有谁知?现在猝然见到一个雄健倜傥的翩翩美少年,如何能不动心思?所以今番名义上看梅花,其实是丁兄撞上了桃花大运,可喜可贺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丁晓武气恼地翻了翻白眼,“你还嫌我不够命短吗?寡妇门前是非多,谁赶去招惹?那老皇帝尸骨未寒呢,我若是平白给他带一个大绿帽,那可真是缺德带冒烟,损不损啊。再说了,太后母仪天下,我连国母都不放过,满朝那些公卿大臣们岂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到时候把我千刀万剐都不能解气。”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背后人影一闪,一个身着甲胄官服的人走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丁公子,太后突然下旨宣召,此事很是蹊跷,老夫劝你莫要大意。” 刘牢之一听这个声音,脸色骤变,也立刻停止了说笑。他急切地转过身去,连看都不看来人一眼,拔腿快步离去,三步两步之后,就没了踪影。 “牢之,你干什么去?他毕竟是你父亲,连看都不看一眼吗..这孩子真是的。”旁边荀夫人急得跺了跺脚,转头向刘建瞅了瞅,随后匆匆追了上去。 刘建神色木然,表情呆板,看不出是伤心还是忧虑。丁晓武见状,触景生情,心中也油然生出一丝凄苦。他走上前安慰道:“刘大人,令郎和您分别有快二十年了,心存芥蒂也是自然,回头我们会好好规劝他,请您不要着急,耐心等候一下。” 刘建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是我一直对不起他。今番能够看到他已经平安长大,老夫心意已足,岂有别的奢望。” 丁晓武想起前些天擅闯西大营的事,不禁心怀愧疚,搔了搔头说道:“刘大人,那天我们..只是救人心切,违犯了军纪,让您下不来台。没想到您一点也没有在意,还对我们一直都很照顾,现在不但划出营中空地安置我们,而且提供军粮接济,我们在此多有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刘建大方地摆摆手,“诶..丁公子何必如此客气?这件事本是桓大都督特意嘱托吩咐的,老夫只是奉令而已,丁公子不必刻意道谢。况且,丁公子的品性纯良,为人急公好义,且心怀天下黎民,老夫对阁下佩服之至,施以一些食宿也是分内之事。” 第八十三章 飞来横祸 说完,刘建向丁晓武深深一揖,继续道:“丁公子,自那日擒杀阮孚以来,桓都督已经颁布了多项安民指令,比如招降纳俘,收容难民,发放官仓的粮食消除饥荒,以及组织人手开垦江北荒地,每一项都是造福苍生的仁善壮举。(..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这些都是驸马爷下的手谕,功勋和赞颂也归于都督大人。但老夫知道,这背后的推手其实都来自于丁公子,是你不遗余力地推动桓都督促成了这些仁德善行。” 丁晓武被好话捧得有些飘飘然,笑道:“刘大人谬赞,这其实都是举手之劳。在下不过动了动嘴皮,真正应该感谢的是驸马爷,如果不是他从谏如流,也不会造就那么多无量功德。” 刘建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不,这不是谬赞。很少有人能像丁公子一样,有着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你可知道,当初王敦之乱平息后,朝廷是怎样对待那些反叛的兵士和平民吗?举族诛灭,斩草除根,毫不留情。以那荆州牧陶侃为例,由于他先前未能及时通报王敦的反心,因此等叛乱扑灭后,他接受了幕僚的建议,将俘虏的四千余名叛军士兵,还有他们的随军家属全部诛杀,包括所有老幼妇孺,甚至连吃奶的婴儿都不放过,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心迹,撇清与叛贼的关联。(..info无弹窗广告)” “然而陶侃还不是最残酷的,苏峻和祖约也都是获胜的将领,他们的军队攻进原先叛军屯聚的州县,在震天的呐喊咆哮声中进入,在无数孤儿寡母的嚎啕哭声中离开,昔日繁华的街市不再有一丝生气,铺面货柜上摆放的不再是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一堆堆血淋淋毫无生气的死尸。那时的情形跟现在诸多类似,却从没有一个人象丁公子这样敢于为那些孤苦伶仃的弱者仗义执言。” “虽然每一个平叛者也都知道大部分兵丁百姓是被叛贼裹挟而来,并非真心造反,但本着治乱用重典的原则条例,以及对朝廷怀疑其与叛军勾结的恐惧,因此对待那些战败的军民空前酷烈,毫不容情。宁可杀戮一空,也绝不赦免一个。时至今日,原先的残忍情形却没有重演,老夫深感意外的同时,也对丁公子的仁义之举心悦诚服。” 听到对方提到了这些悲惨的往事,丁晓武心下默然。他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身处魏国时的所见所闻,原以为南方的东晋王朝相对战乱频仍的北方地区要相对文明一些,没想到情形并无二致,都是杀戮如家常、人命贱如草,一个野蛮至极的悲惨世界。想到此,他不禁哀声叹了口气。 “瞧我这记性。一想到这些陈年往事,就扯起来没完没了,却把正事给忘了。”刘建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事情,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哦?刘大人找我有什么事?”丁晓武疑惑地问道。 刘建轻咳一声,郑重道:“丁公子,方才那宫里面的宦官来传太后懿旨,老夫也听到了。总觉得此事极为蹊跷,值得怀疑,因此特来提醒公子一声。” 丁晓武皱了皱眉,拱手道:“多谢刘大人关心备至,但不知太后宣召,究竟有什么内情?” 刘建道:“不知丁公子可曾听到最近建康城中坊间市井流传的民谣?” “民谣?” “不错,一马失平川,两爻震日出,四方掌神器,八荒横竖颠。” 丁晓武一个愣怔,“这诗怎么读起来怪怪的,啥意思啊?” 刘建凑前低声道:“丁公子难道还不自知吗?明眼人一下便能看出,这首诗是针对你来的,一马指的是司马,即当今皇家姓氏,震字在八卦中指代雷,日出即破晓,而横竖拼起来是个丁字,再加上四方中的方字,这句诗文中有丁公子的姓名丁晓和方雷的字,暗藏着司马家族会失天下,而神器将由丁公子你来执掌。” 丁晓武一听此言,顿时汗如雨下,颤声道:“我..我又没得罪什么人,谁会如此缺德,搞出这么个恶毒的东东陷害我?” 刘建道:“这首民谣是在钦天监司正公孙游从荆州游历完回来之后,在建康城开始流传开来的,之前却不曾有。老夫寻思,此民谣八成是那公孙游所创。” “公孙游,公孙油。”丁晓武口中不停喃喃,脚下顿足叫道,“老子压根就不认识他,他爱旅游也好,爱打酱油也好,老子也从不干涉其个人自由。可他为什么专盯着我找茬,难不成在外面被疯狗咬了,染上狂犬病,回到家逮着谁就一通乱咬。看来人怕出名猪怕壮,老子原先默默无闻倒也太平无事,刚刚有了点小名气,就被某个红眼神经病惦记上了,结果在家里躺着也中枪,真是倒霉透顶。” 刘建安慰道:“丁公子不须如此烦恼,这也只是老夫的猜测。其实谣言毕竟是空穴来风,无凭无证并不可怖。但现在的问题是,皇太后明日宣你入宫,究竟跟这个谣言有没有关联。” 丁晓武一愣,随即点头道:“不错,大人分析得很有道理,目前的关键是,皇太后有可能也信了这个传言,所以为了保住他儿子的江山帝位,想把我骗进宫去,趁机杀害。” 一想到此,丁晓武立时浑身冷汗直冒,说话也打起了哆嗦:“对对是这样,确实是这样的。无情最是帝王家,为保住权力,他们什么卑鄙无耻,过河拆桥的龌龊事都做的出来。” 杨忠在旁听到此说,也跟着着急起来,赶忙插嘴道:“如果皇太后真信了谣言起了杀心,那贤弟千万不能入宫,也不要听宣,咱们随便找个由头,就说北魏那边要求回去复命,这就过江离开此地,从此天高皇帝远,再也不回来了。” 刘建却摇了摇头,说道:“此法不妥,目前此事纯属推测,到底太后是不是象我们想的那样杀心骤生,谁都无法断定。如果你们不经辞别就贸然溜走,那么理亏在先,朝廷甚至能将叛逃之罪强加在你们头上,到时候反而更加难办。况且江北一带还属于朝廷管辖,你们前脚刚逃,后脚的通缉令便已发过去了。那时不但朝廷命官要奉旨抓你们,而且那些参加叛乱的苏、祖党羽也正愁找不到礼品作为重新投效朝廷的进身之物,你们此去正好投进了他们的罗网。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逃跑这种下策。” “既然走路不是上计,那刘大人的意思是,还让我明日进宫赴约?”丁晓武问道。 第八十四章 见招拆招 刘建沉吟道:“照目下这种情况,丁公子只能冒一次险,明日奉诏入宫,如果太后只是赏花,那就一切都好说,太平无事,咱们也不用再提防。(..info无弹窗广告)” “如果太后确实想图谋不轨,那丁公子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皇宫大院,戒备森严,他还有死里逃生的机会吗?”杨忠在旁肃然说道。 刘建却不答话,而是转头望向丁晓武:“丁公子,老夫听说那日庆功宴会上,圣上曾对公子你赞不绝口,还要属意你作他的义子?” 丁晓武微微脸红,有些尴尬地说道:“却是有这回事,不过皇上毕竟是小孩,让我这么大一个人管他叫干爹,实在拉不下脸来。” 刘建笑道:“明日丁公子能否安全脱身,其关键就落实在小皇帝身上了。皇上还处在豆蔻年纪,喜玩厌静,却整日被关在深宫之中,受礼法条令的束缚,自然不会高兴。他当然喜欢有人跟他讲打仗故事,给他说很多趣闻。明日你进宫若是遇见了皇上,他必然会拉着你问长问短,这样的话,公子就会安全无虞了。皇太后爱子心切,她若见到你和皇上紧呆在一起,还敢轻易动手吗?” 杨忠恍然道:“不错,紧紧拉住皇上,就等于给自己带了道护身符,那皇太后投鼠忌器,深怕自己儿子有失,自然不敢再贸然行事。只是..”他抬眼望向丁晓武,满怀关切地问道:“可是贤弟,这么做仍然要冒极大风险,万一遇不见皇上怎么办?或者在遇到圣上之前,对方便已经开始行动,你孤身一人又该如何应对。一切都存在很大变数,难以把握,那皇宫总是龙潭虎穴,你绝不能进入。” 丁晓武看了看他,再环视了一圈营地中的部属们,心中忽然想起了石梦瑶,不禁五味杂陈。良久之后,他再次抬头望向杨忠,似乎下定了决心,冷静道:“明天我会如期去皇宫赴约,也一定会安全回来,请各位兄弟不要担忧。” 杨忠一听,心中大急,正想再次劝阻,却见丁晓武摆了摆手,坚定道:“杨大哥,什么都不用再说了。如果我去赴约,再安全返回,一切都遵照命令行事,没有任何违拗,那皇太后就找不到杀我们的理由,大家的性命都可以保全。但若不去赴约,而是现在就和弟兄们一块儿逃亡,这营地里的眼线那么多,肯定会把咱们的一切行动及时通禀皇宫。则没等弟兄们逃离多久,皇太后就会知晓并以抗旨叛逃的罪名快速发出海捕文书。我们毕竟在晋朝的土地上,四面楚歌,大伙到时候恐怕一个也逃不掉,统统会被抓住治罪。所以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连累所有人。” 杨忠还想苦劝,旁边刘建插口道:“杨壮士必不过于担心,老夫因为桓都督的眼线,了解到皇宫中的一些隐情。小皇上辰时上御书房读书,巳时会得帝师特许,去东侧御花园耍玩一会儿,为了赶时间从而让游戏的辰光长一些,小皇上会让御辇从前朝边道穿行,以便抄近道缩短路上的行程。因此,丁公子可以看准时机,尽量拖延些时间,只待一进宫后,便守在皇上经过的路途中,等御辇来到时迅速拦过去,皇上见到你后必然心喜,如此咱们的计划就能实现。” 丁晓武点头道:“不错,我会竭尽全力把肚子里知道的全掏出来,跟小皇帝天南海北地聊一整天。那教书先生等急了不会找皇帝发火,一定会去找皇太后出面。等太后来到以后,看到这种情况自然不会再动手。而我也要想方设法脱身离开,最好的方式莫过于向太后主动请缨。苏、祖二贼虽然已被荆州军围困在了老巢,灭亡指日可待,但江北还留有不少死党。在下就以此为由,趁机提议去江北平叛,离开这是非之地。” 刘建赞赏道:“此计甚好。你在小皇上身边侯着,皇太后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拒绝这项提议。那么,等她同意之后,你就可以拜别抽身离去。太后本来不清楚丁公子和桓温大都督走得有多近,现在见你与桓温如此密切配合,积极作战,心中疑虑只有更深,必定担心杀你之后会引发桓温兵变。趁她失了先机,且又顾虑重重难以决断之间,丁公子可迅速离开皇宫回到营地。到时候即使皇太后后悔,她也没有胆量再敢师出无名地给你定罪了。” 三人计议已定,天色也晚了。丁晓武胃口不佳,匆匆扒了几口饭混了个半饱,回到寝帐后,他掏出怀中那颗在教坊司被神秘厨子送过来的圆圆东西,在昏暗的油灯下仔细瞧去,发现却是一颗密封的蜡丸。 丁晓武将蜡丸碾碎,从里面掏出一张字条,匆匆看罢后,便丢入灯火中烧掉了。 做完这一切后,丁晓武和衣躺在床铺上,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厨子用烤肉条拼成的阿拉伯数字,那是给石梦瑶发去的暗号密语,与拓拔寔提供的信息别无二致。 想到这里,丁晓武禁不住喃喃说道:“阿瑶,我知道你心中的苦衷,所以今日才和你唱双簧演绎了这场苦情戏,可我实在情不自禁,几乎全身心投入进去无法自拔了。但愿咱俩今番只是一场假戏真做,千万不要弄假成真。” 他辗转反侧了很久,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丁晓武醒来后不久,传旨的太监果然如期而至,丁晓武定睛一看,发现认得,原来就是先前在得胜回朝的御宴上布置指挥的常侍总管,那个姓唐的太监。 唐太监宣读了太后邀请共同赏花的懿旨,等对方恭敬地接过黄绢之后,又笑嘻嘻地说道:“丁公子,赏花须趁早,腊梅一天中最艳丽的时段在辰时,另外圣上对公子还另有封赏,此间军营不便,须在宫中听封。就请公子立刻更衣备马,与杂家一道快些进宫面见太后娘娘吧。” “是,是。”丁晓武随口答应着,“太后见召,草民自然不能耽搁,请公公稍等片刻,草民更衣完毕后立刻跟随公公启程。” “好说好说。”唐太监敷衍了两句,随即坐在案桌旁慢慢品茶。他因为很快完毕,没想到这片刻工夫竟然跟难产一样漫长,足足喝了三盏茶工夫也不见丁晓武跑出来。唐太监涵养再好也按捺不住了,当即起身,就要急声催促,不料话未张口,丁晓武已经身着一身戎服劲装快步走了出来。 “对不住,刚才在下一时紧张,连续扯碎了两件袍服,实在没有可更换的,这身还比较正规,所以只能穿成这样出来了,请公公莫要见怪。”丁晓武连声致歉。 第八十五章 计划破产 “无妨,时候不早,丁公子就请赶紧和杂家上路吧。”唐太监有些不耐烦,但语句还算恭顺。 丁晓武连忙跨上马,跟着唐太监的仪仗队伍向宫中奔去。本以为十多里的路途转瞬即到,不料没跑多远,丁晓武的胯下坐骑便马失前蹄跪倒在地,把他也给掀了下来。 “吁..”唐太监听到后面的剧烈响动,连忙勒住马头,回头见丁晓武摔倒人仰马翻狼狈不堪,不禁大为惊讶,慌忙打马奔过来道:“丁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哦..公公莫怪。”丁晓武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苦着脸说道:“这匹马一向雄健,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刚才骑着骑着就开始打晃,然后经过水坑旁时,一个打滑就莫名其妙摔倒了。想是生了病,而马倌却疏忽大意没看出来,仍旧交给我骑坐,故而出了些意外。” “哎呀..丁公子这意外可真是害苦了杂家。”唐太监看着对方满头满脸被溅得肮脏不堪的泥水,顿足叫道:“你这个邋遢样子,如何去见圣驾?把这副面孔往天颜前一摆,惊吓了太后,那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到时候连累杂家也要跟着受罚的。” 丁晓武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苦笑道:“公公,现在意外已经发生,再怎么埋怨也是无用。只好麻烦公公和在下一同回去,再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另调一匹好马,再进宫面见太后。” 唐太监气得直喘粗气,但一想确实没有其他办法。[..info超多好看小说]与其让太后皇上看到这副鬼样惊了圣驾,不如让他们再多等一等,反正多耗些时间也不影响今日的计划安排。想到这儿,他只好点头答应:“行,丁公子这就赶快引杂家回营地去吧,但愿公子能仔细一些,不要再出别的差池。” 众人迤逦回返,等拾掇好了之后再次启程,时间已经耗去了大半。眼看着辰时已过,唐太监气得无话可说,心想这姓丁的出个门,简直比大姑娘上花轿还能折腾磨蹭,没想到自己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除了哀叹倒霉晦气,实在无法可想。 终于来到了宫门口,唐太监亮出出入令牌,侍卫们开门迎入。众人下了马,疾步穿过午门,进入了大殿前的广场。 甫一进宫,丁晓武就左顾右盼四下观望,瞧了半天,却始终不见到皇帝的御辇到来。 丁晓武心中一个“咯噔”,心说这不对头啊,按照刘建大人提供的信息,现在正是巳时刚到,小皇帝的銮驾应该从此经过,自己把时辰拿捏把握得恰到好处,地点也没有搞错,怎么那小家伙就偏偏不来呢?他不来不打紧,但原先拟定的计划就全都派不上用场了,万一自己被引到后庭,刀斧手尽出,那时自己岂不是彻底要歇菜? 他正惶恐不安之际,却听耳边唐太监高声提醒道:“丁公子,此处是朝堂大殿,按宫规不可逗留,公子还是快点随杂家进去面见太后吧。” “敢问公公,不知圣上现在何处啊?”丁晓武恭谨地询问道。 唐太监三角眼一瞪,目光闪现出一股冷厉之色。“丁公子,这里可不是外面,说话小心点。圣上的行踪,岂是你等做臣子所能过问的吗?” “哦..是,是。”丁晓武无计可施,只能连声道歉道,“在下不知宫中规矩,说话唐突,请公公不要见怪。”说完,他擦了擦额头,磨磨蹭蹭地跟着一干内侍们往里走。 唐太监见他行动迟缓,一个劲拖拖拉拉,不禁心中动气,刚要出言催促,忽听身后一个清冽的声音说道:“唐公公,我们教坊司给宫里送花来了,您看摆哪里好啊?” 唐太监愕然回头,只见一群布衣小厮们抬着一个个晶莹华贵的花盆花瓶,纷纷步入广场,各种漂亮鲜艳的花卉排得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列,就像给广场地板铺上了一层层彩缎织锦。 “喂..你们几个等等。”唐太监面露惊异之色,忙不迭地奔上前去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呐?谁让你们摆那么多花来着?真是多事。” 先前那个容貌清秀的小厮再次叫了起来:“唐公公,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几日不是你向太后娘娘大献殷勤,说现在是隆冬季节,宫中虽无好花,但教坊司新引进来一批罕见的、可以在冬天开的花卉,撺掇着太后向教坊司借调来观赏。这不,今日我们特地搬来了一批西域进贡的锦瑟一串红、还有天山雪莲花等珍奇花卉,怎么现在倒反怪起我们多事来了?” 唐太监一个愣怔,随即拍了拍脑门说道:“哎呦,瞧杂家这记性。不错不错,确有这么回事,没想到你们今天就给送来了。” 他又转头望了望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厮,心中泛起了一阵疑惑,“那个,你也是教坊司的吗?叫什么名字?杂家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那相貌玲珑的小厮走上前行礼道:“公公,小的乃是教坊司中新任的花匠副总管,您就叫小的贵安好了。小的是个无名小卒,自然不入公公法眼,所以公公不知也是自然。” 唐太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不错,模样周正,说话也利索,不过..以前跟宫里走动一直是贵司的花匠总管老黄,怎么今天换你来公干了?” 那小厮贵安笑道:“公公瞧您说的,没有哪个地方的规矩说必须只能用一个人不能更换。况且谁家没有个头痛脑热的,老黄从昨个儿起就头晕眼花四肢乏力,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呢,生病了没奈何,所以让小的顶替他来办事。”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呢,上次太后娘娘说想要一只西域波斯国产的狸花猫,我们也带来了,正准备进献给娘娘呢,麻烦公公帮我们一道带进去。” 正说着话,忽见一个小厮哭丧着脸跑过来叫道:“哎呀不好了,祸事祸事,那只波斯狸花猫不知跑到哪去了?到处都找不到。” “怎么搞的你呀?”一听这话,贵安也心急如焚,“刚才不是还被你抱着的吗,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那小厮颤声道:“大人明鉴,方才小的帽子被一阵风吹掉了,我放下猫转身去拾帽子,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那只猫便跑得无影无踪,四处也寻不见。” “没用的废物,老子今天真是栽你手里了。还不赶快去召集人手寻找?你不知道那只猫有多金贵吗?太后娘娘若是知道了,非得活剐了你不可。”贵安气得跺脚大骂。 那小厮唬得冷汗直冒,答应一声,立即转身把所有的搬运工都组织起来,到处寻找。 贵安回过头来对唐太监说道:“唐公公,那只波斯狸花猫是太后钦点的,若是不慎走失,那小的和一众手下都脱不了干系,统统都要被治罪。可是我们毕竟不是宫里的人,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宫里都有哪些旮旯角落。您老一向行善积德,怀有菩萨心肠,请发发慈悲救救小的们,小的会一辈子惦记您的大恩大德。” 说完,他探前一步,右手如灵蛇般猝然一伸,一件物事已经落入了唐太监的袖口。 唐公公低眉匆匆一瞥,虽未看得真切,但已经查出那是一件上等的西域和田白玉璧,价值不菲。 第八十六章 助人为乐 “行啦,真是麻烦。”唐公公把袖子一缩,假装不耐烦地摇摇头,“谁叫杂家是宫里的主管,对这地头最熟呢。”说完,他回头又冲丁晓武叫道,“丁公子且在此稍作等候,杂家去去就来。” 唐太监带着手下向东苑匆匆而去,丁晓武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后,一转身就向内廷大门快步奔去。 “喂,你去哪里?”那个名叫贵安的小厮忽然开口冲着丁晓武问道。 “哦,我去找皇上。”丁晓武刚刚随口应了一句,忽觉不妥,连忙改口道:“诶..我内急,要去找茅房。” “喂,你去错地方了,那里是文渊阁,皇上跟茅房都不在那儿。”见丁晓武抽身要走,贵安连忙再次提醒道。 丁晓武一怔,回过头来问道:“这位小哥,你又不在这宫里当差,怎么知道那里是文渊阁?” 贵安神秘地一笑,面颊侧升起两片好看的酒窝,就像弯弯的新月。 “我知道你正等着皇帝的銮驾。”贵安笑道,“然而现实恐怕要令你失望了,皇上今日不去御花园踢蹴鞠,你就算等到天黑他也不会来的。” 丁晓武惊愕失色,昨晚商议的脱身办法只有自己和刘建、杨忠等三人知道,这个小家伙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是那二人走漏了消息? 他正心事重重地想着,对方却主动凑上前来,低声道:“喂,大个子,我知道皇上在哪里,他现在正在花园后的蝴蝶池边,对着莲花荷叶,被那迂腐严肃的老夫子强按着考校诗文呢。(..info)你得穿过御花园拱廊,去那里才能找到找他。” “哦,皇上原来在那里啊,多谢小哥指点。”丁晓武乍一听到小皇帝的下落,顿时惊喜交加,犹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生稻草,当下不顾一切就要往后庭奔去。 “嗨..你等一下,别急。”贵安出手抓住他的衣角,没想到对方力大如牛,自己根本拉扯不住,这一下竟被扑地一下带到了,撞得膝盖生疼,忍不住“哎呦”叫了一声。 丁晓武闻声回头,见状顿觉惭愧,慌忙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将其搀扶起来。 没想到一握之下,却感到非常惊异,那贵安的手臂柔弱滑腻,如软玉般温润无骨,显然是女子的肌肤,原来这贵安竟是女扮男装。 一时间,丁晓武忽然又想起了在草帽山遇见的侠女刘嫣,当时她也是像这样乔装改扮成男子模样,把自己骗得一愣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将那英姿飒爽的女侠形象从脑海中剔除了,现下自己的命能不能保得住还很难说,哪还有闲工夫去想mm? “哦..你没事吧。”丁晓武像触电般缩回了手,尴尬地说道。 “我没事。”贵安脸色酡红,慢慢从地上爬起,心中又是害羞,又是生气。害羞的是自己的真实性别究竟被人家看出来了,生气的是对方明明已经援手,却又忽然放弃,害得自己不得不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 “丁公子,你别乱跑,跟着我走。”贵安面色平静地说道,“那姓唐的太监已经秉承了主子的旨意,在你去内廷的路上已经布置好了几张上好箭矢的弩机,等你进入后便放箭射杀。所以你不能按照正常路径进入内廷,需要绕道而行。” 丁晓武听到心惊肉跳,颤声道:“我又没招惹他们,还为皇家出生入死地卖命,他们为什么要卸磨杀驴?” “很简单,你威胁到了小皇上的帝位,所以太后才要千方百计把你除掉。” 丁晓武只感到哭笑不得:“我威胁帝位?老子现在就是一个无德无能的凡夫俗子,扔到人堆里都找不见,怎么威胁他的皇帝宝座了?这帮人真是吃饱了没事瞎折腾。” 贵安冷笑道:“哪里是瞎折腾?当年刘邦也不过是泗水亭长出身,一个破落户而已,谁能想到他将来居然荣登九五,夺了秦始皇的天下?这世上的气运之数,可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说得清楚?” “就算如此,也不能因为发癔症胡思乱想,就动不动要人性命吧..”丁晓武正在大叹苦水,忽见贵安冲着自己一摆手,紧接着两人俯下身子,躲在了一丛灌木之后。 前面出现了两名宫里的小宦官,一边说笑着一边走了过去,并未发现躲藏的二人。贵安见他俩走远了,方才把丁晓武拉起来,正色道:“虽然这条小路比较隐蔽,来往人不多,但也不能担保不被发现,所以你不要讲废话了,如果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悄悄往前走,早点见到那小皇帝便能早点得到平安。” 丁晓武瞥了她两眼,用一种惫懒的神色问道:“我,还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我?” 贵安眨了眨眼睛,“这个..说来话长,以后再说,你先收起好奇心,专心致志事自己能平安离开此地,这才是正途。” 说完,贵安再不发一言,丁晓武虽心中存疑,也只有暂且搁下,跟着对方快步向后院的蝴蝶池荷塘边走去。 贵安对这皇宫似乎非常熟悉,两人沿着通幽小径一阵七歪八绕,竟始终没有迷失方向,期间虽有零星的宫女和太监路过,但人影还没来到,就被猎犬一般的贵安事先查知,早早拉着丁晓武藏在树丛或假山、影壁的后面。因此二人始终有惊无险,平平安安到达了后院的蝴蝶池边。 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传入丁晓武的耳膜,四下里寻觅过去,只见右前方有几个半大不大的少年围着一个清丽华服的男童在嬉闹。 “好,皇上加油,好哦。”“圣上真棒啊,以一敌三照样稳操胜券。”“皇上的龙腿,自然比我们奴才的狗腿强上千万倍。”一阵阵马屁拍得惊天地泣鬼神,连荷塘都跟着嘣嘣响了起来,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熏天臭气。 丁晓武定睛瞧去,只见那小皇帝正在跟四个小太监玩撞拐,几人像兔子一样跳来蹦去,样子甚是滑稽可爱。如果不知道这孩子是蛰居深宫的真龙天子,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游戏街巷的可爱顽童。此时他们几人玩得正欢,那小皇帝个子比四个小太监都矮了点,但那些奴才显然都在让着他,只见皇帝的龙膝扫荡过去后,四人东倒西歪摔做一团。而小皇帝大呼过瘾,玩得不亦乐乎。 “圣上,万岁爷,您别再玩了。”站在旁边的一个十五六岁、年龄稍长的太监焦急地提醒道:“吴先生就要回来了,如果他发现万岁爷没能把这咏荷的文章做出来,一跺脚一生气,怪罪起来,直接去找太后告状,那您可怎么对付啊?” 第八十七章 合伙骗人 “唉,这吴事生非的老儿,让朕写啥不好,偏偏要写荷花?大冬天的哪来的荷花,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让朕怎么写?”听到对方报出先生的名头,小皇帝司马衍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当场委顿在地,愁眉苦脸长吁短叹。 几个太监都没什么文化,当下见皇帝垂头丧气的样子,劝也不是,求也不是,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忽见对面花丛中探出两张陌生的人脸,其中一个身形壮硕的大个子还高声叫道:“圣上莫忧,我有法子。” 众人愕然,随即恼怒起来。一个太监大声呵斥道:“呔!哪里来的生人,竟敢在此大呼小叫,恁的无礼,必是刺客无疑。来人呐!”他回身呼喊站在身后的侍卫,“还不快将此二贼拿下?” 侍卫们抽刀执剑,一窝蜂拥上前,忽听司马衍喝叫道:“都给朕住手,退下去!” 众侍卫悻悻地退后,旁边的太监们也是面面相觑,不知皇上意欲如何。方才那个喝叫的太监提醒道:“圣上,这二人来历不明,奴才担心陛下安危,还是将他俩..” “什么来历不明,那大高个是朕的股肱之臣,叫什么丁..什么武来者,字方雷,乃是朕的卫国猛将。苏峻、祖约这两个叛贼要夺朕的江山,是他浴血奋战保住了朕的龙庭,若如此无礼地对待功臣良将,朕岂不是成了桀纣一样的昏君?”小皇帝司马衍像成人般摇头晃脑,振振有词道。 “皇上说的好,皇上圣明。”丁晓武不失时机地穷拍马屁,“圣上待我等恩同再造,恩比天高,微臣即便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陛下恩情的万一。” 丁晓武一边说着话,一边悄然走近,那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座山,步步压迫过来。司马衍见状没说什么,两边的太监却紧张起来,连忙叫道:“停!站住,不得靠近!不准惊扰了陛下。” 司马衍不满地摇着小手叫道:“你们乱嚷嚷什么,人家是朕的爱卿,又不是吃人的老虎,干吗不让靠近?”说完,他对丁晓武温言道:“丁爱卿不须见外,请近前一步说话。” 有皇帝撑腰,丁晓武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立刻放了下来,他大步走到司马衍面前双膝下跪,三呼万岁之后,故作神秘道:“圣上,您是否遇到写作文的难题了?微臣可以帮您度过这一关。” 司马衍神情一震,立时叫道:“不错,朕要写一篇关于荷花莲藕的文章,苦于腹中无物,思前想后没有佳句可得。爱卿难道能帮朕作这片文章?” 丁晓武嘻嘻一笑,请小皇帝赐予纸笔,当即“刷刷刷”,逼走龙蛇,写了篇百字文章。 写完后,太监将宣纸抬起展开,司马衍凑上前一瞧,顿顿时眉头紧皱,胸中一阵烦恶差点没把刚吃的桂花糕吐出来。这毛笔字写得简直就是蝇飞蟑舞,翩若惊虫宛若蟾蜍,要多恶心有多难受。司马衍虽然心下作呕,但想到丁晓武一介武夫本身文化底子就薄,能不写白字就不错了,不能要求太高。于是他耐着性子逐字逐句细细阅读,结果出人意料的是,抛开一笔臭字不说,文章竟然写的笔底烟花,炳炳烺烺,虽然遣词用句白话了一些,但的确是一篇优美的生花妙笔。只见上面写着“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好,想不到爱卿不但武艺超群,文采竟也如此斐然,端的是栋梁之臣,朕得此良将贤臣,其心甚悦。”司马衍满意地说道。 “万岁爷明鉴,这是臣去岁盛夏于邺城外荷花池边偶然经过时,看到水中莲红荷绿,风景甚是宜人,所以有感而发,写下了这一段词汇,今日能得到皇上的赞赏,臣不胜荣幸。”丁晓武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弥天大谎,心内却暗暗歉然道:“朱自清老先生,对不住您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回头我一定给您烧两柱高香。当初读书时恨死了语文老师,非让我背诵这一大堆段落,一个字也不能差,为此几乎磨破了嘴皮。想不到今日却误打误撞帮上了大忙,真是书到用时不恨少。” “好,爱卿的忠心朕心领了,你任劳任怨为朕办事,朕今后绝不会亏待于你。”司马衍去了一块心病,高兴得眉开眼笑,随即命人取来一张宣纸,又令太监研好磨,当下依样画葫芦抄写了一遍。 “好!好!圣上的这支龙笔果然不同凡响,写出来的书法都是神龙摆尾,银钩铁划,微臣今日得见龙书,真是大开眼界。”丁晓武初时溜须拍马时还觉得有些可耻,现在却已经完全适应了当奴才的感觉,越发的涎脸涎皮、厚颜无耻。 “哼哼”众人正在嬉闹,忽听一声重重的咳嗦,一个个顿时脸色大变,谁都不敢再做言语。 丁晓武转头一看,只见一位峨冠博带,黑须飘飘的老学究缓步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十分肃然,甚至带着些恼怒。 “怎么回事?”那老头子用严厉的目光将在场几个太监横扫了一遍,森严地开口说道:“老夫仅仅去藏书阁整理了一会儿教材,你们就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还撺掇圣上玩物丧志,真是教猱升木,可恼可很。” 旁边的司马衍一听,顿时脸色有些挂不住。教猱升木,这不是把自己也骂成猴子了吗?但毕竟这位吴先生是太后指定的帝师,自己敢怒不敢言,只得把气憋在心里面。 “先生莫要动气。”司马衍鞠了一躬,将手中的的卷轴递上,“这是方才弟子所作文章,请先生过目。” 对方再小也是皇帝,吴先生见状慌忙答礼,一边接过卷轴展开,一边解释道:“圣上,非是老夫严厉。陛下乃一国之君,将来担负着国家社稷的重担,若不能自小严于律己,如何挑得起这沉重江山..” 他絮絮叨叨话还未说完,忽然脸色突变,随即将目光从宣纸上移开,吃惊地望向司马衍,“皇上,这..这篇文章真是您所作?” 司马衍撒谎不带眨眼:“是的,是朕方才有感而发,写下了这些文字,词不达意,文笔不通,请先生批评指教。” “不不,这种笔酣墨宝若也说是词不达意,那天下就没有好文章了。”吴先生高兴得竟流下了热泪,不住地说道:“皇上,皇上终于开窍了,脱胎换骨气象万千,不枉老夫这些年的谆谆教诲,实在是社稷之福,天下之幸。” 丁晓武在旁,看到这老头子如此激动莫名,心中立时猜到司马衍平日里写的肯定都是些狗屁文章,或许作文水平还不如自己呢。如此可见那老头子对皇帝没少操心,殷殷期望之下却是恨铁不成钢。看到后来,他甚至有些后悔不该跟这顽童小皇帝一起唱双簧骗人,尽管为了自己能借机亲近皇帝,以此来保住自己的性命。 第八十八章 杀机重重 司马衍却是比丁晓武坦然多了,虱子多了不痒,瞎话说习惯了也就没有了心理负担。(..info无弹窗广告)当下他又添油加醋向师父讲述自己如何触景生情,看到冬日荷塘的萧索,联想到夏日的繁盛,所以觉得不能因为一时破败就对良辰美景失了信念,而治国理政,也应培养出一个良好心态,不骄不馁才是帝王应有的气度。这份鞭辟入里的肺腑之言说得吴先生深为感沛,连声夸赞皇上多有进步,不负自己平日教诲。 “先生,朕今日完成了您布置的作业,接下来还有时辰还早,朕能不能向丁爱卿请教一些战策兵法上的谋略规则?丁爱卿曾率领朝廷的仁义之师在长江上痛歼叛贼,出生入死,是朕的股肱之臣。”司马衍见先生心情大好,趁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哦..作为一国之君,必须智勇双全,不但要有文韬,更要有武略,皇上的请求自然无可厚非。”吴先生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瞧去,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没见过的陌生人,此人年岁不大,却生的虎背熊腰英姿勃勃,倒是一员无上的猛将。当下他冲丁晓武点了点头,说道:“这位就是阵斩韩晃的丁壮士吧,果然仪表不凡。阁下为朝廷舍命杀敌,尽忠保国,不愧为当世楷模。” 众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句尖声尖语的嗓子高叫道:“圣母皇太后娘娘驾到!”声调就像洪钟般拖得很长,几乎十里长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一听之下,遽然惊起,慌忙列于两边,负手而立。只见御道上走过来一排数十人的庞大仪仗,随后一座16人抬的大辇被缓缓放下,从上面款款走下来一个风姿绰约的宫装丽人,正是司马衍的母亲,正宫庾太后。 “微臣、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丁晓武随着众人一起跪拜下来,口称千岁。 庾太后一双靓丽美艳的丹凤眼没去瞧别人,而是将目光直接锁定在丁晓武身上,冷然说道:“丁壮士,哀家请你来宫中赏花,却遍地寻觅不到,正在纳闷之时,未想到丁壮士竟在宫中东游西荡,自说自话来到了这蝴蝶池边,哀家还从未见过对皇宫如此熟门熟路的外人,是以感到非常讶然。” 丁晓武按照先前拟定的谎言,不卑不亢说道:“太后娘娘明鉴,微臣原先在前堂外广场上等候公公来宣召,但忽然看到西苑影影绰绰,似有什么鬼鬼祟祟的家伙在暗中窥探。微臣担心是刺客想要图谋不轨,情急之下来不及请圣旨,所以尾随着那厮追踪到了后庭,未料到最后发觉那厮不过是一只宫里养的黄犬,而微臣误打误撞竟跟到了这池水旁边,撞见陛下在此吟诗作文。(..info)微臣不敢藏头露尾,因此才出来拜见。” “是的是的。”司马衍也跟着点头帮腔道:“方才朕在池边,看到丁爱卿误寻到这边来,故而相见。” 皇太后确实派了人监视丁晓武,但后来那跟踪者被贵安在小径中快速地四处窜跑给摆脱了,最终没能再觅到丁晓武的行踪。直到后来他在小皇帝面前出现,才有一名御侍太监赶快前去禀报,但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 庾太后对此心知肚明,她见丁晓武没有点破,以为对方在皇帝面前给自己留面子,既然人家肯退一步,自己也不能苦苦进逼。当下沉吟片刻后,她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今日乃是小寒,哀家见宫中腊梅花正开得繁茂,因此特请丁壮士来品梅赏花,以示恩宠,没想到宫中人等杂乱无章,壮士来此做客,却无人引路,导致安排失当,出了很多差池,这是哀家治理无方,却让丁壮士见笑了。” “哦,无妨无妨。”丁晓武慌忙磕头,惶恐道,“太后娘娘对微臣如此费心,实在让在下荣幸之至。这一路来,包括这蝴蝶池边的腊梅花都是漂亮鲜艳,让人观之流连忘返。”他挖空心思想着称赞梅花的诗句,正在悲叹自己肚里墨水有限时,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歌词,连忙道:“正所谓数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娘娘飘香,此情此景长留微臣心间。” “哦?哀家还以为丁壮士只是粗通文墨,原来这咏梅的诗文倒也做得惟妙惟肖。”庾太后听他口中诗句含情脉脉,不禁神魂一荡,脸上竟微微感到发热。她心下一惊,连忙端正心思,对丁晓武道:“丁壮士不必拘礼,请起来回话吧。” “谢娘娘。”丁晓武趴在地上腿都要发麻了,正呲牙咧嘴勉力支撑之际,听到此言,顿时如蒙大赦,赶紧爬了起来。 庾太后凤目张开,望向对方,扑入眼帘的,是一个健硕魁梧如同钢铸铁打般的身板,再配上那浓墨重彩的剑眉星眸,棱角分明的脸颊鼻翼,端的是一个英俊倜傥,器宇轩昂的磊落美男子。庾太后情难自禁,看得有些发痴,再想起方才对方咏梅的诗句,更加的意乱情迷,神魂俱散。 “太后娘娘。”正在庾太后陷入幻梦中时,旁边唐太监的低沉话语及时将她叫醒,“奴才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姓丁的已然插翅难飞,所有的刀斧..” 他话还没说完,庾太后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你是说所有的豆腐饭啊..待会给哀家留一份做午膳,其他的都赏给下人们吧,不用再留客人一道用膳了。” 唐太监闻言猝然一愣,脸上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他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岔了,怔忡着不知如何回答。 庾太后却是脸色平静无波,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丁晓武,以及和他仅相隔两丈有余的儿子。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仍然映照得十分清晰,把丁晓武的伟岸身影继续拔高了数倍,就像一座高耸的大山,呈乌云压顶之势,把瘦小的皇帝几乎全遮盖在了阴影之下。看着眼前情形,庾太后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别看丁晓武现在俯首贴耳,可老虎终究不是绵羊,一旦自己翻脸无情动起手来,他就会在第一时间扑向小皇帝,用不着什么刀刃兵器,那彪形大汉的一双铁锤般的拳头,一身蛮横的牛劲就是催命符。无论自己麾下的刀斧手有多快,也快不过对方的暴起发难。 想到这儿,庾太后定了定神,转头对唐公公道:“不错,把多余的豆腐饭都撤去吧。哀家是有小寒时日吃素的习性,那是为了祭奠哀家小时逝去的祖母。但是旁人并无此项规矩,想那丁壮士乃是能赤手博虎缚熊的猛士,平日里少不了酒肉补身,若留下来和哀家一起食素,肯定不喜,哀家岂能强人所难?所以这一番心意,留待以后再犒劳丁壮士吧。” 第八十九章 放虎归山 说完,她将一对美丽的凤目转向丁晓武,“丁壮士,哀家今日不能款待你一道用膳,请莫要见怪。” 丁晓武心中窃喜,嘴上却说道:“没事没事,太后娘娘下次多赏赐点大鱼大肉给微臣就行了,光有素菜还真不好下酒。” 这次唐太监是完全听懂了。他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改变初衷,但既然如此决定了,只有遵从,当下向身边的副手们吩咐了几句,让其下去安排。 唐太监仍是心有不甘,瞥眼瞅了瞅太后的脸色,拾起别在腰间的两块玉玦,举在对方眼前偷偷敲了两下,可太后却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来人,将皇上的封赏诏书拿来,在此宣读。”庾太后忽然对随从们吩咐道。 一名太监当即答应一声,从背后取出一卷背着的黄绢,恭敬地双手捧着,来到莫名其妙的丁晓武面前,展开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 一段话朗朗讲完,丁晓武文言文水平虽差,却也听出这是加封自己为四品游击都尉的委任状,并且赐麒麟锁子甲、锦袍玉带。丁晓武已经厌倦了官场上这种尔虞我诈、明枪暗箭的痛苦日子,虽然对官职已经不再感冒,还是遵照礼节磕头谢恩。 等赏赐过后,丁晓武大着胆子疾步上前,冲着皇太后的御辇下拜道:“微臣斗胆,有要事启奏陛下,太后。(..info好看的小说)” “哦,卿家还有何事要奏?”因为丁晓武已经被升为晋朝正式武官,所以庾太后也改了称呼。 “臣主动请缨,请出镇江北,为陛下、朝廷平乱建功。” 丁晓武话音刚落,小皇帝司马衍就在旁边叫起来:“不行啊,丁爱卿你不能走,朕还想跟你探讨军事战法呢,如何可以弃朕而去?” “衍儿别闹。”庾太后喝了一句,转头又对丁晓武道:“卿家刚刚在长江上经历了一番苦战,现在又要出镇江北,岂不是太劳苦了?卿家且在建康安歇一段时日,剿灭江北叛军的事情,皇上自会安排他人代劳。” 丁晓武再次叩拜道:“禀太后,陶荆州的大军虽然已经登陆包围了历阳和寿春,但荆州兵向来习于水战却短于陆战,而苏、祖的叛军都在北方和胡兵多次战斗,个个都是经验丰富,且凶悍嗜杀,所以荆州兵虽然人数是对方的数倍,但过了那么长时间,仍然战对方不下。” 庾太后点头道:“不错,卿家讲的很有道理。[..info超多好看小说]荆州兵马这段时日打得是很吃力,前方战事也不顺,已经很久没有像长江水战那样的大捷报传入京城及朝堂了。” “所以,桓卿家才建议你去江北参与平叛。”庾太后抬眼望向丁晓武,继续道:“丁卿家出生于关中,成长于河北,是地道的北方人士,因此擅长步骑陆战,这可谓用人之长,行得其所。” 丁晓武道:“太后娘娘圣明,微臣和桓都督就是这个主意。但微臣无意和陶荆州争功夺利,江北除了历阳和寿春两个据点外,还有大片土地被叛军窃据。那些叛军将领正在招募援军,打算为他们的主子解围。我军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敌方从容举动而没有任何行事,所以微臣此去,目的只是隔绝叛贼的援军,不让他们里应外合,对陶荆州的围城部队造成威胁。只要叛贼无法支援被困城池,历阳和寿春迟早会弹尽粮绝,到时候叛贼走投无路必然不战自乱,荆州兵也就顺利成章地不战而胜。” “不错,卿家所言甚是,的确是这个道理。”庾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好,就依卿家所言,由你这位折冲都尉率领朝廷精锐,进兵江北,务必要扫清敌寇,澄清寰宇。” “臣遵旨。”丁晓武终于如愿以偿,喜滋滋地叩头谢恩。 接下来,小皇帝司马衍好不容易等大人们讲完正事,于是赶紧拉着丁晓武问长问短。丁晓武知道现在仍没有脱离虎口,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把肚子里的所知道的正货水货都编成一套套喜闻乐见的故事,如数家珍地讲给司马衍听,当然不仅仅是长江水战,更多的是电影《指环王》《哈利波特》《阿凡达》,除了好莱坞大片外还有变形金刚,黑猫警长及葫芦兄弟,反正一切都是司马衍闻所闻问见所未见。 司马衍虽高高在上,毕竟是孩童心性,乍一听到那么多好听好玩的精彩故事,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他缠着丁晓武一直讲到了午后,直到太监们一个劲地催促皇上用午膳,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弃。但他一直把丁晓武送到了宫门口外,又说四品官该有像样的仪仗,赏了丁晓武一辆华贵的双马轺车后,方恋恋不舍地洒泪而别。 由于小皇帝一直跟丁晓武呆在一块儿,那些埋伏在阶下拱廊里的刀斧手们始终没有机会下手。但唐太监明白,更多的原因其实是太后打了退堂鼓,如果她以母后的身份强行命令司马衍离开,而那丁晓武来不及逃出宫门,埋伏的杀手们仍然可以以十足的把握杀掉此人。然而遗憾的是,直到丁晓武坐上了皇上赐予的轺车,快马加鞭扬长而去,太后也没有下达行动的指令。 庾太后就在蝴蝶池边匆匆用了点素斋,吃完后仍没有离去,依然坐在太师椅上,慵懒地望着池塘边的梅花出神,口中不时地喃喃低语:“数剪梅花,为谁而开。” 一个身穿绣着八卦太极图的青衣长袍,头戴如意金钩,大袖乾坤的长须老道飘飘然、急匆匆走了进来。吴先生似乎对此人有些厌恶,当下向太后告了礼,转身回房休息去了。儒家和道教一向不睦,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吴先生自然对这个算命占卜的方士没什么好脸色。 那老道士却没心思计较,他快步来到太后身边,躬身下拜道:“微臣钦天监司正公孙游,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千岁。” “嗯,起来说话吧。” 公孙游神色阴晴不定,他急急回了一礼,随后顾不得客套,开门见山说道:“娘娘,方才只要您金口一开,我大晋的厄运就将终结,那天下倾颓的预言也会不攻自破。这么好的机会,娘娘您为何存起了妇人之仁,一念之差,竟然把那个妖孽灾星白白放走了,这不是取祸之道吗?微臣实在无法理解,故而斗胆在此冒死质问。” 第九十章 深谋远虑 庾太后不答,却抬起一双明亮的美眸,一眨不眨地瞪着公孙游,目光如隼,闪烁若电,直看得对方心里发毛,不敢抬头正视。(..info) “公孙游。”太后盯了他良久,方才开口喝了一句,语气中很是不善。 “臣..臣在。”公孙游应了一声,感觉心跳若打鼓。 “有人向哀家报告说,自打你从荆北回来之后,已经见了那广武校尉袁乔四次。”庾太后森然说道,“第一次是十一月二十八日天晚,第二次是十二月三日正午,第三次是五日,最后一次是昨日天明,地点分别是馆驿、钦天监宫、酒肆、坊间街头..” 听到太后竟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仿佛那双鹰眼像360度全天候追踪摄像头,观察得无微不至,公孙游只感到汗如雨下,全身瞬间湿透,扑通一下不由自主再次跪倒在地。 庾太后仿佛没有看到对方的窘态,继续举起大棒向可怜的公孙游头顶砸去:“你回来还不到一个月,竟然和一个军中的四品武官如此热络,搞得像跟情人幽会一样,不知究竟是为了何事?” “微..微臣是..因为..”公孙游停止捣蒜般的磕头,吞吞吐吐了几下,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太后明鉴,是这样的,袁乔信奉命理之学,所以请微臣帮他算一下今后的运势,可连算几次却始终不信,微臣实在不厌其烦,却又摆脱不掉,只好与其虚与委蛇,穷于应付了。” “哦?你公孙游不是号称神算吗?怎么连一个袁乔也对付不了?而且,你们在一起勾勾搭搭,究竟是在推算袁乔的命数,还是在臆断我大晋的未来?如果是前者,那你整天把历代先帝的生辰八字攥在手中,焚香卜卦究竟在研究什么呢?” 公孙游越听越是心惊,还不等他开口,庾太后的语气陡然间变得严厉起来:“说,你的这些个丁姓妖孽祸国,要灭亡大晋国祚的预言,还有街上的五字民谣,究竟是你观察星象推导出来的,还是那姓袁的授意你讲的?” 听到这里,公孙游才知道要骗过这位未卜先知的太后根本不可能,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不肯明言,装出一副模棱两可的样子,让自己根本无法猜测其心中想法。他明白现在只能把实话和盘托出,向对方表明忠心,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于是,他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哀告道:“太后明鉴,此事的确是那袁乔授意微臣,用星象至理引导,将祸害我大晋国运的说辞栽赃在那丁晓武的头上,以此为由将其名正言顺地除去,如此才遂了那袁乔的心愿。” “果然跟哀家想的一样,要除掉丁卿家的不是你公孙游,而是那姓袁的佞臣。(..info无弹窗广告)”庾太后用犀利的目光冷冷地朝对方逼去,刺得那位钦天监司正浑身直打冷战,“还好哀家在关键时克制住了冲动,没有变成你们这两个奸佞小人手中的杀人利器。” “太后息怒,微臣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只因微臣昔日窘迫之时,无余钱安葬亡故的老父,是那袁乔慷慨解囊帮了微臣一个大忙。故而此次臣报恩心切,一时糊涂误着了那厮的道,请太后娘娘明察,为微臣做主。”公孙游咚咚咚不停地叩头,浑身抽搐,声泪俱下。 “太后,您消消气,别搞坏了身子。”一旁侍立着的唐太监也关切地说道。 “还有你唐福,别以为你在外边搞得小九九天衣无缝,哀家什么都不知道。”庾太后余怒未熄,又转向唐太监喝骂道:“秋日坊外安排的那座三进大宅院,还有两个艳若桃花的对食,估计花了不少银子吧,你这奴才不费一文钱,自有人奉送上门,端的是好手笔啊。” 唐公公一听,顿时也跟着吓蔫了,慌忙扑通一声伏地叩头,连声请死。 庾太后却不依不饶,继续骂道:“你们别以为什么事都能瞒得过哀家。唐福,你的外宅和妾室都是一个名叫宋里的人出手相赠,但哀家已经打听到,所谓宋里不过是化名,真正的身份其实是那袁乔的堂弟。拿人钱财忠人之事,你得了那么多好处,难怪要和这公孙游一道联手,设下这等毒计,撺掇着哀家非要置丁卿家于死地。” 唐太监把脑袋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砌石地面上,咚咚作响,鲜血顺着额角淌了下来。 “太后..太后娘娘恕罪,奴才千不该万不该起了这场贪念,求娘娘念在这些年奴才尽兴服侍的份上,饶小的一条狗命。”唐太监嚎咷痛哭,苦苦哀求。 “你们两个勾结朝臣,故意混淆视听残害忠良,祸乱朝堂后宫,属谋逆大罪。哀家若将此事交付内廷审讯,办你们一个千刀万剐、诛灭九族,也不为过。” 公孙游和唐太监一听此言,顿时吓得三魂失了七魄,跪在地上手脚冰冷,只觉鼻孔进气少出气多,几乎就要命丧当场 “都起来吧。”庾太后见这两人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地叫娘娘开恩,看来自己目的已经达到,该变个姿态了。于是她语气便软了下来。“你们这些年为哀家尽心尽力地办事,对我忠心耿耿,哀家都知道。所以这次,尽管你二人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但哀家还是愿意给你俩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二人一听,仿佛即将溺死之人看到了漂浮的救命稻草,顿时大喜过望,一齐跪拜道:“奴才、微臣定当竭心尽力,无论如何都当誓死效命。” 庾太后点点头道:“今天就当哀家和你们没有说过这番话,今后你二人依旧和那姓袁的周旋,不动声色虚与委蛇,反正今天的事情没有办成也不怪你俩没有尽心,那姓袁的只会疑心哀家,不会疑心你俩,他还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你们。如此,哀家就能借机会顺藤摸瓜,看看这袁乔究竟意欲如何,他跟那桓温究竟出了什么嫌隙,为何一个力保那姓丁的,另一个却要杀他而后快。” 公孙游和唐太监对望了一眼,只见对方的脸都是惨白如鬼,仿佛从地府云游了一圈回来,油然升起劫后余生之感。二人再次叩头,向太后千恩万谢。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让哀家静上一静。”事情办完,庾太后忽然生出一丝疲惫之感,向众人无力挥了挥手。 公孙游和唐太监连滚带爬狼狈退了下去,其他人也纷纷告退。最后偌大的蝴蝶池塘边只剩下太后一人,显得空荡荡的。 庾太后闭了一会儿眼,揉了揉发麻的额头,赶紧舒服了一些,便睁眼向前瞧去,只见远处对岸,司马衍仍在和一群年龄相若的小太监们玩闹嘻戏。 这一次,庾太后没有呵斥小皇帝去读书用功,而是笑容可掬地望着儿子,脸上写满了慈爱。看了良久,她喃喃自语道:“衍儿,为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为了能交给你一个铁桶安稳的江山,为娘不管做什么,都将义无反顾。” 第九十一章 女扮男装 她又把目光转向巍峨的宫门,穿越街道,穿越城楼,跃向万里沃野,心道:“丁爱卿,但愿今日哀家做对了,对你网开一面,放的这一马没有出错。哀家不允许君弱臣强,不许任何人凌驾于衍儿之上。无论是老迈衰朽的陶侃、锋芒毕露的桓温、还有那个两面三刀的谢安,都不能。可是哀家和衍儿毕竟只是一对力量薄弱的孤儿寡母,因此必须培养出属于自己的新力量,去抗衡那些野心勃勃的门阀,哀家的两个哥哥不是理想的助力,但愿丁卿家你不会让哀家失望。” 再说丁晓武,自打出宫门之后,便驾着皇帝赐予的轺车一路狂奔,直到出了内城,远离了皇宫之后,才放下心来,减速慢慢行进。 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等缓过神来后,丁晓武才上下打量起这辆天子赐予的座车,只见车厢造型华丽,各种图案栩栩如生,上面遮阳的伞盖也是锦簇生辉,而驾车的御马同样膘肥体壮,神骏非凡。整辆车可谓这个时代的豪华版卡迪拉克,丁晓武正看得津津有味时,猛然间瞥见车厢后座伸出一道衣袂布角,在阳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一颗心立时升到了嗓子眼。丁晓武没想到哦自己千提万防,满以为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不料就在自己的咫尺之边竟然还埋伏了对方的刺客,登时唬得魂飞天外。在恐惧的压迫下,他不及多想,回首一把扯住那道衣角,竟真的拽出一个大活人出来。 那人“啊”地叫了一声,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只大手如虎爪般猛击过来,快如旋风,一把卡住了自己的喉咙,随即就像钢箍般越套越紧。那人吓得面白如纸,想要张嘴叫喊,却被掐住了气管发不出一丝声音,想要拼命挣扎,无奈争不过对方铁牛般的力气,挣脱不得。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忽然间喉咙一松,所有外力骤然间消失不见,随即一股清凉舒心的空气灌入了肺中,四肢百骸终于重新焕发了活力。 “你..怎么会是你啊?”丁晓武惊奇地望着对方,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发狠,差点要了对方的命,然后马上便发觉不对劲,因为这个人自己竟然认识,就是刚才帮助了自己的那个贵安。 “是..是我。咳..咳..”贵安吃力地从座位上挣扎着直起身子,无神的双目望向丁晓武,冷冷道:“幸亏你反应还算及时,否则我这条小命就要稀里糊涂挂在这儿了,想不到我好心好意却被当做驴肝肺,误救了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丁晓武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就像泡了水的猪肝。他嗫嚅了一下,愧疚道:“对不住,我不知道后排坐着的竟然是你,还以为是什么刺客呢。” “我也巴不得自己是个刺客,一刀宰了你最好,省得最后糊里糊涂被你这不长眼睛没心没肺的家伙害死。”贵安从嘴里吐出最后一口郁气,恨恨说道。 看着对方一副狼狈又气急败坏的样子,丁晓武又好气又好笑,埋怨道:“你也真是的,什么地方不好呆,非要躲在别人背后,这不是诚心叫人误会吗?即便我犯错误杀了人,也是叫你给害的。” “喂,你自己犯了错倒有歪理了。”贵安没好气道:“刚才人家见你出来时,便早早地爬上了这辆车,满指望你帮忙送我一程回家,谁想到你一爬上车,我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那马儿便被你惊天动地的鞭子抽打得发疯般一路狂奔乱窜,简直都要天旋地转了。可怜我呆在这车上被你颠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想要叫停都无法做到。好不容易等你把车子速度降了下来,我终于能够稍微喘上两口气,谁料的你突然又神经病发作,像是跟人家有深仇大恨般,卡住人家的脖子一阵猛掐,非要置我于死地。还好人家命大,否则就算我是九命猫,也要被你搞的魂飞魄散了。” “好了好了。”丁晓武无奈地摇摇头道,“算我错了,在下不问青红皂白便擅自出手,伤及了姑娘,实属不该。小生这就给给姑娘赔礼。”说完,他跳下车子,恭恭敬敬地拱手做了一揖。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贵安猝然一惊,眼睫毛随即向上一挑,劈头问道。 “好了,别再装了。”丁晓武晃了晃脑袋说道,“我在宫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你不是爷们,更不是什么太监。你当自己女扮男装后就跟春哥一样天衣无缝让人瞧不出来吗?” “你..原来你在偷看我!”贵安本能地捂住了胸口,劈脸骂道:“道貌岸然,卑鄙下流无耻。” “得了吧你。”丁晓武冷哼一声,嘲弄道:“你好好瞧瞧现在自己的模样,眼泪水把皮肤上涂抹的颜料都冲下来了,搞得面颊上半张是粉旦脸半张是大花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戏台上唱张飞戏貂蝉呢,而且一人分饰二角。” “什么?”贵安大惊失色,慌忙叫道:“镜子,镜子呢?快点给我镜子照照?” “我一个大男人家,又不涂脂抹粉,整天带镜子干吗?”丁晓武转头一指,“那边有条小河,你自己过去看看不就行了?” 贵安腾地从车上跳下来,然而因为四肢无力,着地时无法掌握平衡,身子一歪竟扑的摔倒在地。 “喂,你慢着点。摔得重不重?”丁晓武见状慌忙过来搀扶,然而此次这小丫头却不叫疼了,一把甩开对方的手,从地上一跃而起,随即撒开飞毛腿冲向河边,动作比猎豹还迅速麻利。丁晓武看在眼里,只有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厮果然是个女孩,爱惜容貌胜过爱惜性命。 贵安冲到河边一瞧,顿时苦着脸差点哭出来。她犹豫了一下,随即用手捧起一瓢瓢清水,扑扑洒在自己的脸上,将褚石颜料洗得一干二净。 她洗完脸,随后下意识地东摸西摸,却发觉没有毛巾,想要撕下一角衣服擦拭,却发觉上面沾了很多泥土,正在为难之际,忽然旁边伸过一只宽大手掌,上面摊着一片白毛巾。 贵安停顿了一下,随即向丁晓武道了声谢,接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渍。她刚想把毛巾还回去,忽然眉头一皱,把毛巾凑到鼻尖上嗅了嗅,蹙额道:“怎么这上面有股怪味道啊?” “哦,没事。这毛巾是我平时擦汗用的。”丁晓武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我..呕。”贵安嘴一张差点没吐出来,劈手把毛巾丢了过去,“你怎么拿这种脏东西给我擦脸,欺人太甚。” 第九十二章 女友闺蜜 “喂,什么脏东西?这可是我身上最干净的一块抹布了。(..info好看的小说)”丁晓武一把接住毛巾,讪笑道,“要不,你撕我一片衣角去擦吧,不过我这衣服可是两个多月没洗了,不但沾着吃饭时洒下来汤汁,还有打仗时溅上来的人血,你可不要嫌弃。” “去去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阴阳怪气的,懒得理你。”贵安白了丁晓武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理会。 “你不想理我,但我却不得不理你。”丁晓武轻轻踱步走到贵安身前,正色问道:“现在,姑娘是否可以告知在下,为什么要冒着性命之忧帮助于我?” “丁公子,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贵安听到对方发问,转过头来冲着丁晓武挑了挑细长的睫眉,“咱们曾经在教坊司中有过一面之缘,小女子不是什么外人,难道丁公子真记不得在下了?” 丁晓武微微一怔,随即仔细端详起对方的脸颊,那如诗如画的美丽容颜,巧笑倩兮的娇柔神态,无不令人心醉神迷。一望之下,这自称为贵安的小厮竟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丽,完全不输于他曾经见过的石梦瑶、刘嫣、以及那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刘涵月。 “你..你瞪着一双色眼看什么看啊?”那少女见他只顾圆睁着牛眼在自己身上左观右瞧,顿时觉得很不自在,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身体也跟着往后蜷了蜷。.info[] “不是你让我仔细看的嘛?”丁晓武有些委屈地说道。 “我是叫你想想本姑娘是何人,不是让你趁机大占我的便宜。你们这些男人,一撅屁股我就知道..”那少女正侃侃而言,忽然自觉出口不雅,赶紧硬生生闭上了嘴巴。 丁晓武忽然心念一动,叫道:“我想起来了,你..你是教坊司里那个教什么舞的,那个姓陈的教习身后站着的一个跟班,对,就是你,那次我去那香堇厅找人,你还帮忙指路呢。” “嗯,总算想起来了。看来你记性虽差,但还没差到离谱。”那少女毕竟是豆蔻年纪,天真浪漫,听对方说的不错,顿时高兴得心花怒放,转过头来说道:“不过我不是什么跟班,我是那位陈教习的妹妹,叫妙芸。” “哦,原来是教坊司的陈姑娘,在下失敬、失敬。”丁晓武再次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对方行了个礼。 陈妙芸抬起一汪剪水秋瞳,也跟着起身道了个福礼,微笑着回应道:“不敢不敢,小女子有幸能见到江心洲大捷中的英雄丁大将军,也是三生有幸啊。.info[]” 见对方遽然间变得如此礼数周全,而且刻意学着自己的话语,丁晓武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搔了搔头,发问道:“在下敢问陈姑娘,你为何..” “你要问我为何要不顾性命之忧,舍身帮你脱险对不对?”陈妙芸托起下巴,笑魇如花,饶有兴味地看着对方,那秀美的黑眸就像浸润在清丽海水中的闪闪黑珍珠,光彩莹莹,让人不由自主地心醉神迷。 丁晓武看得一阵神魂激荡,随即恍然惊觉,赶紧晃了晃头,心想此人和自己原先见过的那些美艳女子极不相同,她倒是非常喜欢把自己的美貌和优点向别人展现出来,虽然偶尔也会露出几分少女的羞涩,但更多的是浓浓的自信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丁公子,我既然是教坊司的人,那自然和公子的心上人熟识。”陈妙芸道,“梦瑶姐姐虽然困居在深宅闺阁之中,但不等于她无力得到外面的讯息。街上那些个民谣已经传遍了建康城中的每一道坊间邻里,连三岁小孩都能背下来了,难道梦瑶姐姐就不能有所耳闻吗?所以,她知道你有危险之后,心急如焚,但却苦于禁足于大院之中,鞭长莫及。所以才委托我这个闺蜜帮忙,保护你免遭劫难。” 丁晓武心头一震,神情紧张,刚想脱口向对方询问阿瑶近况。忽然想到其中涉及到自己和石梦瑶的暗中约定,眼前这丫头却是来历不明,如何能轻易向外人泄露。想到这儿,他赶紧端正颜色,淡淡说道:“不要胡言,我和阿瑶已经恩断义绝,形同陌路,她如何会在乎我的死活?本公子这条贱命,在她眼里不过是皮囊一具,是生是死与其何干?” 丁晓武虽然装腔作势了一番,但陈妙芸却不是什么傻子,立刻便听出了弦外之音,顿时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眉宇间升起一股黑气,冷然道:“丁晓武,你..我拼着性命不要帮你,你却为什么不肯相信我?还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来试探,早知如此,我在宫中时就应袖手旁观,让你被利箭穿心,被那些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劈成肉酱。” 丁晓武慌忙向对方道歉:“刚才实在对不起,在下不是有意的,实在是因为如今处境险恶,不得不话到嘴边留一半,请陈姑娘莫要怪罪。” 陈妙芸冷笑道:“你不肯吐真言也罢。既然如此不相信人,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亏得梦瑶姐姐还出带话来,让我向你告知,可既然咱俩互不信任,讲话藏头露尾,那就算商量一个月也是白搭,一切都是空话。小女子告辞,请丁公子好自为之。” 说着,她向丁晓武轻轻一拱手,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丁晓武见此情形,哪里容她就这样离开,慌忙跑上去拦住当口,好说歹说,一个劲儿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奶奶,总算说得那高傲的陈妙芸回心转意,重新回过身把石梦瑶的处境一五一十细细告知。 两人驾着马车,一边并辔而行,一边商量着目前情形。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二人经过闹市街坊,来到城门边后,忽然看到几骑快马从后面追上前来,不由大惊失色。 陈妙芸见这些人劲装结束,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她以为是宫里派来的杀手,竟会在此处出现,倒是意想不到。慌乱间,她本能地朝丁晓武身边靠了过去。 “嗨,没关系,不用害怕。”丁晓武一见来人,顿时心中笃定下来,冲着身边的美人温言安慰。原来来者正是杨忠、刘牢之和库力克及属下随从,都是自己的亲信。 “丁贤弟,你怎么出来的这么快?让我们一阵苦等。”杨忠见丁晓武平安无事,不禁松了一口气,随即埋怨道,“我等在宫门口苦等了两个多时辰,一个个提心吊胆的就差把嗓子眼别在裤带上了,后来问了门禁,才知道你早已离开,于是赶快沿路追过来,却没想到跑到了此处。” 第九十三章 姐妹连心 “对不住了各位,在下给兄弟们赔个不是,等会一定自掏腰包请大伙喝酒,为几位赔罪。”丁晓武朝着一众伙伴们拱了拱手。 刘牢之瞥眼瞅到几乎要蜷缩到丁晓武怀里的陈妙芸,虽然她穿着一身下人的粗布衣服,但是丝毫掩饰不住那眉眼间的秀丽和端庄。看到这里,刘牢之抬头冲着丁晓武不怀好意地笑道:“我说丁兄怎么撇下兄弟们独自跑了呢,原来是撞上了桃花大运,有绝色美女投怀送抱。看来丁兄绝对是男人中的极品鲜花,对雌性有莫大吸引力,否则为何那么多美女,不管老少都争着往你身上凑和?” “别胡说,人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二人清清白白,不要开这种国际玩笑。”丁晓武呵斥了一句,随后对陈妙芸说道:“陈姑娘,从这里的街角过去,拐个弯就是教坊司。你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今后无论怎样,我都会涌泉相报。” 陈妙芸虽听出对方有逐客的意思,心内老大不高兴,但转念一想,自己虽于对方有恩,但非亲非故,况且女儿身已经完全暴露,孤男寡女跟着一群大男人去酒楼喝酒,的确有碍观瞻。丁晓武此举也是照顾自己名声,免得招人闲话非议。想到这里,她依依不舍地跳下了车子,冲着丁晓武摆了摆手道:“丁公子,相约之事,切莫忘记。” “这是当然,陈姑娘请放心,在下一定竭尽所能,为姑娘讨还公道。”丁晓武抱拳行礼,装出一副只是为民伸冤的侠义模样,但在别人眼中看来,越发觉得他是在掩耳盗铃故作掩饰。 当下众人强忍住笑,簇拥着马车向街心的豪华酒楼行去。陈妙芸转过街角,偷偷呆望着丁晓武等人的背影,直到其人从视野中彻底消失,才满怀心事地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教坊司大门一步步挨了过去。 但她快到门边时,并没有直接昂然而进,而是悄悄走近旁边的一家僻静的小茶肆,掀开门帘进去后,里面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从桌旁站了起来。 “哎呦,二小姐,你怎么才来啊。”中年汉子迎上来埋怨道,“这都超过一个时辰了,要是你姐悦夫人生疑询问起来,我可怎么向她交代啊?” “老黄,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件事情况复杂,时间难以把握,超出一点工夫是正常的,不就是一个时辰吗?有什么好埋怨的?”陈妙芸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了,这事不提了。”老黄无奈摇摇头,又问道,“那个,你没有穿帮露出破绽吧?” “怎么会搞砸呢?”陈妙芸得意非凡地说道,“我二丫头是什么人?如何会引起怀疑?平日里连我姐姐遇到难事都要向我征询,这些小问题还能难得倒我吗?此事功德圆满,一切都很顺利,老黄你就放心吧。(..info)” 老黄听她如此说,这才抚了抚胸口,连声叹道:“没事就好,不出意外就好。” “好,别废话了。”陈妙芸道,“这件茶铺的里屋在哪,我要换衣服,然后去教坊司见我姐,就说从郊外踏青回来了。” 不一会儿,陈妙芸换好女装走出茶铺,又在裙角边边落落擦了些泥土在上边,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坊司大门。一群群来来往往的下人们见到她兴致勃勃地归来,纷纷驻足行礼,招呼道:“二小姐,回来啦,安好?” “挺好挺好。”陈妙芸不耐烦地一一答礼,又问道:“我姐姐在哪?” “回二小姐的话,悦夫人正在碎月轩睡午觉,还没醒呢,要不要我们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姐姐每天都在操心劳神,连做梦都在为老公谋划,应该好好歇歇。我自己回屋去,不要惊动了她。” 说完,陈妙芸抬腿刚想往自己的寝屋走,忽听耳边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巴不得希望姐姐长眠不醒,永远睡下去,这样就自由自在没有管束了,对不对?” 陈妙芸一听这话,立时顿住,随即把惊讶的面容转向不远处款款走来的陈悦儿。旁边的仆役丫鬟们一见女主人来了,也都慌乱地跪地行礼,口称“悦夫人安好。” “罢了,都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陈悦儿喝退了诸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妹妹,那纤细的腰肢和丰润的雪臀有节奏地袅袅摇曳,美感十足,令陈妙芸也看得如醉如痴。 “妙芸,打太阳升起后就不见你,究竟去哪了?”陈悦儿目光如水,直视着妹妹问道。 陈妙芸恍然回过神来,连忙一努嘴,说道:“姐,我昨儿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栖霞山刚下了场雪,岁暮天寒,风景正靓,所以我去踏雪赏景了。” “是吗?”陈悦儿凑上前,寒沉的眸光紧紧逼视过来。 “当然是真的喽,姐你现在怎么变得疑神疑鬼的,连妹妹都不相信了?”陈妙芸嘟着嘴,略显委屈的说道。 “那你跟我来。”陈悦儿对妹妹吩咐道。 “哎呀,姐..人家爬了半天的山,累坏了,你就不能先让我回屋歇歇吗?回头我再去..”陈妙芸想借口推脱,却见姐姐目光严厉如火,脸色铁青,隐隐含有一股不可抗拒的气势。陈妙芸从小就对这位亦姐亦母的同胞姐妹不敢违拗,看到此景,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姐姐进了碎月轩。 一进屋子,陈悦儿神色更加肃然,对妹妹硬生生吩咐道:“关紧门,不要让别人听到咱姐俩说话。” 陈妙芸刚把门锁好回过身来,突见姐姐扬起手,“啪”一个巴掌扇在自己脸上,打得半边脸颊火辣辣生疼。 “姐,你..好端端干吗打我?”陈妙芸猝不及防,捂着红起来的脸哭叫道。 陈悦儿一张粉脸寒若冰霜,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然道:“爬山,休想骗你姐姐。你是去找他了,对不对?” “找谁啊?没头没影的。” “丁晓武!除了他,谁还会让我们的妙芸二小姐整日牵肠挂肚的。到现在你还想打马虎眼,当你姐姐是瞎子什么都看不到吗?” 陈妙芸红了脸,争辩道:“什么丁小武丁大武的,姐你胡言乱语什么啊,把你妹妹搞得稀里糊涂。” 陈悦儿冷笑一声道:“前两天,当听说宫中太后下了杀心,那姓丁的要有血光之灾的时候,是谁整日魂不守舍,茶饭不思,即使看到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核桃糕也没有胃口了?我是你姐姐,自小看你长大,你那点小心思我会不懂?自那日姓丁的来我们教坊司后,你脑子里哪根筋就开始不对劲了,动不动就坐那里发愣出神,天天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哪里像以前我那个大大咧咧什么都无所谓的妹妹?你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住我吗?” 第九十四章 有问必答 陈妙芸诞皮诞脸地拉住陈悦儿的袖口,一边摇来摇去,一边说道:“姐,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为什么仍然不动声色任由妹妹自行其是,说明姐姐还是心疼妹妹,不然早就把我锁在屋里了,岂会让我自由出门?” “废话。那天你是当着老爷的面说要去栖霞山赏雪,而安郎不疑有他当场答允。”陈悦儿气鼓鼓说道,“如果过后我再私下阻拦,那岂不是让安郎疑心咱俩背着他搞什么猫腻,反生嫌隙吗?所以说,不是姐姐防你,而是你防着姐姐,早就料到我会拦住不让去,因此事先玩了那么一手,让我什么也做不了,有心也是无力。” “好了嘛,姐你别生气了,回头我亲自动手帮你研磨胭脂,你不是总责怪张妈笨手笨脚,做的胭脂太浓拧不出汁水来吗?回头我帮你,再也不会搞坏了。”陈妙芸撒娇似地搂着姐姐的脖子轻轻摇曳,嗓音甜腻得就像抹上了一层果酱。 “贼妮子,你知道刚才姐姐有多担心吗?皇宫大院是个什么地方,说那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你这样贸然闯入,还是暗中救一个重犯,万一被当场戳破身份,那可怎么得了?”陈悦儿爱怜地轻抚着妹妹的脸颊,柔声道:“方才打痛了吗?” “一点都不疼。.info[]姐姐的粉拳,比豆腐还软,比奶冻还嫩,打在妙芸身上柔酥酥,怎么会痛?”陈妙芸嬉皮笑脸地说道。 “贼妮子,你还敢取笑姐姐是不?”陈悦儿笑着跳起来,莹白的皓腕伸出袖口,挥拳作势要打,却被妹妹闪身一躲,笑嘻嘻逃了开去。 两人嬉闹完毕,陈妙芸委屈地说道:“姐姐你也不须责怪我,相救那个姓丁的,本就是你跟那个谢大官人事先商量好的,妙芸按吩咐行事,圆满成功,有功无过,你骂个什么劲啊。” 陈悦儿白了她一眼,“你少强词夺理,安郎原定让老黄来做这件事情,谁让你插手来这儿?你也真够鬼的,那老黄是个出名的妻管严,却贼胆包天偷偷养了个外宅,这事他家那个凶悍的大娘子都不晓得,你却能旁敲侧击打听个一清二楚,然后拿这个去要挟老黄,他能不乖乖就范吗?所以说,你为了显摆,早就在暗中搜集府中人的秘密把柄了,以便应对不时之需。” “不错。”陈妙芸板起脸孔,一本正经地说道:“为什么凡事都由那些大男人出风头,我们女人同样有手有脚,如何就比他们差了,有了能够出人头地的机会当然不能退缩。别的不说,姐姐你就是咱家谢大官人的左膀右臂,可谓女中诸葛,那谢安要是离开了你,还能这么称心如意地纵横捭阖,在朝堂上还能混得风生水起吗?估计早就被庾丞相贬到哪个山沟沟里当县令一类的村官了。结果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瞧瞧他对姐姐的态度,呼来喝去颐指气使像呵斥女佣一样。想起这些事来,我真替姐姐感到不公..”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陈悦儿不等对方说完便断然喝道,“妙芸,安郎再有不是,也是我的丈夫,是我们姐妹俩的亲人。你平日里不叫他一声姐夫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诋毁于他。咱姐俩命苦,父母亲走得早,撇下孤苦伶仃的一对姐妹,为了生计,姐不得不带着你堕入青楼。倘若没有安郎为你姐姐赎身,能有咱姐俩现在的富贵生活吗?” “姐,你不要因为这个就觉得自己处处低人一等,因此事事都亏欠他,事事都要谦让。”陈妙芸凑上前道:“别的不说,当初那谢安把咱姐俩从翠屏楼赎出来,你当是他做善事积德吗?那是因为教坊司草创,谢安急于要训练出一批上等女乐来结交朝中的达官贵人,以此为自己积攒人气实力。姐姐歌喉优美,舞姿曼妙,故而才被他相中,作为教习。所以他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又不是真心对姐姐好。姐姐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还执迷不悟吗?” “现在,谢安为了让那些胡人武士死心塌地效忠,又打算迎娶那个蛮夷血统的羯女石梦瑶,将她纳为新的侧室偏房。谢安自甘堕落要和腥臊为伍,那是他自己的事,旁人最多只是鄙视,不会多说什么。但在做这事之前,他可曾考虑过姐姐你的感受?一点都没有。说明他根本就没把姐姐当做自己应该尊重爱护的悦夫人。既然如此,姐姐跟其逢场作戏即可,又何必对他百般维护,整天安郎长安郎短的大加称赞?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住口!”陈悦儿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神情暴怒。不过仅过了一瞬间,她的气色又平复下来,但却用更加严厉的语气对陈妙芸道,今天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讲,以后你再也不要说这些无聊无礼的废话,否则我不会再认你当自己的亲生妹妹。” “是,悦夫人,小女子听命,今后一切唯姐姐之命是从。”陈妙芸慵懒而失望地直起身来,“既然没什么事了,那我回自己房间了,这一上午忙活的,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歇一歇。” 她迈开腿,刚要出门而去,却听陈悦儿叫道:“等等,先别走,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姐,你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若是不想让你妹妹活活站死,就别再吞吞吐吐,赶快说出来吧,我可真是累得人都要瘫了。”陈妙芸转过身,一副不厌其烦的神情。 “好了,别嬉皮笑脸的,严肃点。人家要和你说正经话。”陈悦儿抬起明闪闪的一对眸子,目光寒沉似水,凝望着妹妹说道,“这次的事情就算了,那姓丁的既然已经得救,那你和他就不再有什么瓜葛。今后,你不要再指望能和他接着来往,老老实实在教坊司学习女红歌舞。另外,你也别再一门心思往外跑,跟个野丫头一样。你已经长大了,该收收心做个规矩的女孩子了。” “姐,你..你是不是跟那个谢安呆在一起住的久了,近墨者黑,所以跟他变得一样阴阳怪气不通人情了。”陈妙芸心中气苦,顿足叫道,“为什么要限制我的自由?你知道我打小的脾气,不可能像你这样安分守己逆来顺受。你又何必强人所难,让别人做不想要的事?” 第九十五章 察言观色 “够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姐都是为你好。”陈悦儿断然道,“总之你不能再去找那个姓丁的了,他是咱家大人的敌人,虽然这次安郎设计救了他的命,但那是出于对咱们自家利益的考量,而不是为了他。姓丁的若是死在建康,那羯女石梦瑶势必也会跟着去死,则安郎拿什么去控制那些彪悍的胡人武士?但是我们保他一次,不等于一辈子都得保他周全,接下来他总是要死,只是不能让那石姓羯女知道。反正她为了自己的族人,已经不得已和情人闹翻了,姓丁的不会再回来了,让他神不知鬼不觉死在外面,石梦瑶做梦也不会想到。” “哼..”陈妙芸翻了翻白眼,嗤之以鼻道:“咱家的谢大人打的一手如意算盘,可人家又不是傻瓜,会上这个当吗?别以为就自己聪明绝顶,别人都会任意被摆来摆去,一旦机关算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到时候想哭都来不及。” “行了,姐不跟你做口舌之争,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得听我的,不能再去找那姓丁的,否则会有杀身之祸。现在回到自己房间里去,给我好好呆着,以后无我吩咐,不准离开教坊司。” 陈妙芸气鼓鼓地转身离开,向后院大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乱踢一通,发泄心中不满,结果院落中那些种植的花儿、草儿,全跟着倒霉了,被踢得根断茎折,一塌糊涂。 不过很快,她便停止了破坏,张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坐在池塘边上的一人。这人面貌白皙清丽,高鼻深目,一头棕褐色微带卷曲的秀发,正是那羯族女子石梦瑶。 此刻石梦瑶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台上,背对着陈妙芸,手里正拿着一张亮晶晶、方方正正如辟邪玉器般的东西,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瞳孔迷离,似乎正在呆呆出神。 石梦瑶安静地坐在那儿,仿佛化身成了一具石像,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个婀娜的人影正在悄悄凑近。忽然间,一只洁白无暇的纤纤玉手迅速探到自己眼前,把那块方方扁扁的物事一把抓住,竟猝然抢了过去。 石梦瑶一愣之下,随即缓过神来,慌忙回过头劈手去夺,一边抢一边焦急地叫道:“别动,那是我的..还给我,快还给我!” “不给,不给,就不给。有本事你追上来拿呀!”一阵少女欢快的笑声在院中响起,声音随着人形身影蹦跳着四处飞扬,仿佛银铃一般清脆动人。石梦瑶这才看清来者模样,顿时又气又急,叫道:“妙芸妹妹,好妹妹,你别逗我了,快点还给我,这个对我很重要,千万别弄坏了。” 陈妙芸这才停住了逃窜的脚步,却不把那物事还回去,而是好奇地将它放在眼前左观右瞧,“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像很多层纸紧紧黏在一起,外边却又镀了一层金,涂抹上一圈颜料。.info[]而且,这上边还有字呢,好像咱们使用的隶书,却怪怪的又不是..” “好了,别看了,再看也搞不懂。”石梦瑶趁对方看得出神,一把将那张卡片夺了过来,轻轻放入衣袋中收好。 陈妙芸笑着问道:“看你这么那么宝贝它,那么细心呵护,估计是那人送的吧?” 石梦瑶点了点头,神色却很非常惆怅和落寞,沉吟良久,才哀叹道:“这是他唯一留给我的念想了,接下来,我们彼此再无相见的可能。” 陈妙芸哼了一声,不屑道:“装蒜,你骗得了别人,还能骗过和你朝夕相处的我吗?我陈妙芸不但是最要好的姐妹,更是这教坊司中无所不查的小猎犬,无论别人心里想什么,要什么,我鼻子一嗅就能闻出来。” 说着,她张开手臂,闪身拦住正想要回身走开的石梦瑶,不怀好意地笑道:“石姐姐,那天你和情郎幽会的场景我们都看到了,但你骗得了我姐,骗得了我姐夫,却骗不倒我。你表面上遵照我姐的吩咐与情郎绝交,但其实是跟那个丁晓武两人唱双簧,一唱一和表演苦肉计,其实早就彼此交换了心计,准备里外串通逃出这深宅大院,当我什么也瞧不出来吗?” 闻听此言,石梦瑶立时脸色突变,面颊刷的一下涨得通红。口中应道:“妙芸妹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戏文看多了吗?我哪有你说的那样复杂?虽然依照我的本心是不想欺骗丁大哥的,但是若不能答应你们的条件,让他彻底死心,你家主人谢安绝不会放他安全离去。因此我迫不得已,只能忍痛割爱,这怎么能说是苦肉计呢?” 陈妙芸笑道:“你忍痛牺牲自己,那位丁大哥就能平安无事吗?今天他在皇宫差点就出不来了呢。” “什么?丁大哥他..他又有危险了吗?”石梦瑶闻听此言,立时花容失色,紧紧抓住陈妙芸的手臂,急叫道:“妙芸,你快点告诉我,丁大哥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喂喂,你先放开我,抓的好痛啊。”陈妙芸皱着眉头叫了起来,她万万没料到石梦瑶这种娇弱女子,激动起来竟然也有那么大的力气,只得好言哀求道:“好姐姐,你只有放开我,我才能把话说清楚啊,先放开。” “好,你赶紧说。”石梦瑶这才松开了手,但神色更加焦急,两道纤细的娥眉就像绳子一样紧紧缠绕拧在了一起。 陈妙芸揉了揉被抓痛的小手臂,苦着脸说道:“太后信了钦天监司正公孙游的一番歪理邪说,以为那个丁晓武是危害大晋江山的妖星灾祸,所以必欲除之而后快。亏得我家谢安大人,他听说后,因不想让你伤心难过,于是派我以送花为名潜入了皇宫,帮助他躲过了刀斧手,最后平安逃了出来。” “啊?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丁大哥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为什么会被指责为妖祸灾星?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好啦好啦,你别再激动了。那丁晓武不是已经逃出皇宫了吗,太平无事啦,好姐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不,不,他虽然躲过了这次,但那是太后要杀他,下次还会有灾祸等着他。”石梦瑶心神不宁,说话也语无伦次,“只要丁大哥呆在这座城里,迟早也躲不过追杀,他必须离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顿了一顿,石梦瑶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言不发,陡然抽身向前走去。 “诶,我的好姐姐,你要去哪啊?”陈妙芸上前拦住问道。 “我去通知冯厨..”石梦瑶刚想开口,忽觉不妥,慌忙转向陈妙芸,改口道:“妙芸妹妹,我是说丁大哥必须要绝处逢生,他绝对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如果你出门能再碰上丁大哥,请帮我劝劝他,让他赶紧离开这里,去江北,去北方,去哪里都行,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千万不要再回来。 第九十六章 道听途说 陈妙芸却无奈摇摇头道:“梦瑶姐姐,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现在已经无法做到。我家阿姐因为我过于胆大妄为,怕我会走漏风声坏了谢安的大事,因此已经把我禁足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了,妙芸和梦瑶姐姐已是同命相怜,实在爱莫能助。” “啊?”石梦瑶惊呼一声,焦急道,“那..那这该怎么办?丁大哥危在旦夕,如果太后再度发难,他又该如何应付?” 陈妙芸叹道:“我在宫门口偶然听到了魏国使团的谈话,本来你那位丁大哥的部下们劝他以江北匪患未平为由,趁机离开京城是非之地。他也确实存有这个念头,但是因为依然惦记着你,所以才迟疑不定。” “哦,原来是这样。”石梦瑶收起慌乱的心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有劳妙芸妹妹帮我打探到这些,真是多谢了。” 陈妙芸微笑着再次拉起对方的双手,面若桃花一般灿烂,“梦瑶姐姐什么时候变那么客气啦,咱俩是好姐妹嘛,有什么事当然要互相帮衬着。你放心,我被禁足也只是暂时,会想办法劝我姐回心转意的,到时候又可以当你的耳目去街上探听那位丁大哥的消息了。” 石梦瑶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感激道:“如此就谢谢妹妹了。妹妹为梦瑶做了那么多,梦瑶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有一首《相思解忧曲》还算是拿得出手的名艺,就将其传授给妹妹吧。.info[]” 从池塘边回来之后,陈妙芸进入自己的寝室里屋,轻轻来到一张抽屉前,从里面缓缓抽出了一幅卷轴,放在安桌上徐徐展开,里面露出了一个英挺威风的青年男子,却是一副人物肖像图画。 陈妙芸双手托着下巴,以一种跟往日的活跃泼辣大相径庭、仿佛大家闺秀般的安静神情看了良久。这是那日丁晓武从教坊司离开后,她凭着记忆和丹青画术将对方的形象和身姿临摹了下来,笔由心生,故而绘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看到最后,陈妙芸那迷离失神的双目竟然微微有了些湿润。她忍不住想要伸出纤纤笋指,想摸一摸画上的人,但微一用力,牵拉带扯之下,肩膀处竟然传来了一阵丝丝酸麻与疼痛,原来她将一种姿势保持了太长时间,关节竟然麻木了。 陈妙芸一惊之下,连忙努力直起纤腰,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伸四肢,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她再次低头望了一眼那幅画卷,明艳的星眸中忽然闪出两道灼人的煞气,口中一字一顿,话语冰冷如刀:“石梦瑶,别怪我心狠,虽然你跟我无冤无仇,但是却霸占了我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活着,我就没有机会,为了我将来的幸福,你必须得去死。” 冬日的黄昏来得很早,还只是申时,日头便已西沉,天色也随之暗了下来。 建康城郊外的西大营驻地,辕门口处站岗的五名士兵执枪持戟,万分焦急地盼望着天色快点暗淡下来,好有新人来换班,自己可以去饭堂吃口热饭,填补一下空洞的肚皮,顺便暖和松弛一下疲惫的四肢百骸。 不是他们玩忽职守,而是实在百无聊赖。江北叛军早已被兵力雄厚的荆州兵围得水泄不通,处于强弩之末毫无还手之力,覆灭指日可待。而他们这些卫戍兵因为先前已经立过战功,现在依照命令守卫京城,不得远离建康,根本没有遭遇敌人的机会,所以一个个都成了无所事事的旁观者。由于日子过得实在无聊沉闷,他们一天中大部分只有靠聊天吹牛打发时间。 “嗨,你们看,那些个北方佬从校场收工回来了。”守卫甲手指右前方的一队人群,对其他四人说道。 守卫乙露出钦佩的表情,说道:“这些人倒很执着,天天去校场训练,既不嫌枯燥也不嫌累,听说他们带队的正副使每天带头练习武艺,和部下们同甘共苦,比咱们这些卫戍兵还能吃苦耐劳。” 守卫丙却皱起眉头,说道:“奇怪了,这些北方佬不是魏国使节吗?现在出使的任务已经完毕,而回北方的道路也打通了,那他们为何不回去复命,反而在这儿悠闲地混日子打发时间,难道他们不想回去,就在咱们这儿扎根了?” 守卫甲道:“这个自然。北方那边一直兵荒马乱,各方胡人打得不亦乐乎,哪里比得了咱这儿上和下睦,太平安康?虽然咱这儿也有苏、祖二贼叛乱,但危害毕竟小,而且现在已经差不多要熄灭了。所以那些北方佬巴不得在咱这儿安居乐业。我听说他们的头头丁晓武已经被咱们皇上封为游击都尉,从此不再是北方魏国,而是咱们大晋朝领取俸禄的正式武官了,而且他还主动请缨要去守卫江北,咱家皇上太后也都同意了。过不了几日,这些北方佬就会移师广陵一带,在那里安家落户。” 守卫丁在旁插嘴道:“我实在搞不懂,这些北方佬擅离职守,跑到咱这里住下来,他们魏国老家那边就那么好脾气不理不问,按道理,这逾期不归,严重点可以说是叛国,魏国朝廷完全可以把这些人的家属拿住问罪,他们就不怕自己家人因此受过吗?” 守卫乙道:“你长一对耳朵是摆设吗?河北襄城那边仗打得如火如荼,听说这次魏国已经遇上大麻烦了,自顾不暇还能管的了这支南下的小小使团?街头巷尾都在传,那魏国伪皇帝冉闵围攻襄城,后赵的余党拼死不降,冉闵骁勇异常,连战连胜,但始终不能彻底消灭石氏余孽,仗连续打了好几个月都没结果。就在魏军一筹莫展之际,氐秦的苻健和羌人姚苌率部来援助后赵,从背后猛插一刀,魏军腹背受敌,大败亏输。冉闵率领败军退保信都,已经无力反击,只好龟缩防守。形势对魏国很是不妙。” 守卫丙恍然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算明白了,敢情这些魏国使团已经知道前方兵败,感觉魏国即将玩完,所以赶紧放弃那条快要下沉的破船,趁出使之机在咱大晋朝扎下根来,等安稳了,再将老家的亲人接过来,彻底脱离战乱苦海。” 几人正聊着天,忽然见辕门外烟尘如雾,一骑青骢小马沓沓奔驰而来,马蹄声声疾,跑到辕门口堪堪停住,马上乘者是一个身穿白衣,文士打扮的高瘦汉子,虽是一身汉装打扮,但他面容肤色白净,鼻梁高挺,却不大像汉人。 “各位军爷。”那人下马拱手道,“在下乃是新任游击都尉丁晓武的好友,现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和丁大人商议,请各位军爷行个方便,放在下进去与丁大人会面。” 第九十七章 料事不神 五个守卫互相对望了一眼,脸上均露出怀疑之色。守卫甲上前道:“这位先生,实在对不起,我等是散骑侍郎刘建大人的属下,跟丁大人并不熟悉,他似乎并不在营地里,况且军营重地不得擅入,先生还请回吧。” 那人面露焦急之色,刚想继续恳求,忽见前方闪过一人,顿时惊喜交加,大声嚷道:“顾大人,小王这厢有礼。” 前方来者正是军法小校顾恺之,他听到喊声,诧异地回过头来,正看到一对焦急而企盼的目光,立时愣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叫道:“原来是拓跋王子啊,怎么?你们还没有北上返回代国家乡吗?” “唉,此事说来话长,有些俗务未了,小王不得不因此逗留一些时日。”拓跋寔一边拱手说着,一边疾步向前走去。 顾恺之也迎了出来,守门的五名卫兵见来者是自家长官熟人,因此不敢再阻拦,向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 “拓跋王子今日来此,究竟有何事?”顾恺之与对方见礼后问道。 “顾大人请恕在下冒昧前来。敢问丁公子在吗?小王有些急事须要马上见他。” “哦,实在不巧。”顾恺之摇了摇头道,“丁大人因为要出镇江北之地,今日下午去向桓大都督辞行了,不知那边会不会留饭,今夜何时回来还不好说。.info” “啊?这可如何是好,难道一切都是冥冥中天意安排,再也无可挽回?”拓跋寔脸现沮丧之色,口中长吁短叹。 “王子有何急难之事,不妨说与在下,在下定当转告丁公子。”顾恺之见对方面有忧色,连忙出言安慰道。 “嗨,前面是拓跋王子吗?难得啊,今天你如何有幸来此?”拓跋寔还未答话,后面忽然随风飘来一阵宏亮的呼喊声,紧接着纷乱的马蹄声声急促。 拓跋寔惊喜地转过头,就见丁晓武带着一行随从自后面直奔前来,烟尘翻滚如浪,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 “丁公子,自上次江边一别,小王对您的风采艳羡不已,对您的高洁心悦诚服,今日百无聊赖,因此贸然前来拜访,以解相思之苦,望丁公子不要怪在下唐突。.info”拓跋寔如愿以偿见到了来人,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焦急不安,而是静下心来,话音不徐不疾。 丁晓武脸上的笑容却立时凝固住了,他瞥了对方一眼,跳下马来说道:“拓拔王子,请入帐中一叙。” 拓跋寔依言走入营中,却没有进帐篷,两人只是来到辕门边一僻静之处,屏退左右。丁晓武急促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来找我?难道阿瑶出事了?” “可能,但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你赶紧跟我来。”拓跋寔郑重道。 两人跨上马背,装作边走边谈,慢慢步出营地,丁晓武道:“拓跋王子,闻听你马术精湛,咱俩来比试一番脚程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拓跋寔答应一声,随即快马加鞭,极速狂奔起来,丁晓武也不甘示弱,跟在后面紧紧追赶。两骑快马追风逐电一般,一前一后奔逸绝尘,转眼就没了踪影。 辕门口的几名守卫面面相觑,守卫乙道:“这两人真有意思,刚一回来,还没进帐喝口热茶,却忙着玩起赛马来了,真是对活宝。” “闭嘴。”顾恺之冷然道,“每位长官大人都各有各的嗜好,岂是尔等能多嘴议论的?守好岗位,别出岔子,否则休怪本官军法无情。” 守卫们唯唯诺诺地点头称是,顾恺之抬头望向那片久久不散的烟尘,目光中露出了一抹惊异。 拓跋寔领着丁晓武一路狂奔,不一会儿,便在建康城郊外官道上的一处茶摊边停了下来。 因为天色已晚,茶摊里没什么客人。老板本想打烊,忽然看见有主顾光临,立时又惊又喜,连忙招呼二位来客坐下,吩咐茶博士上茶。 茶博士端着铜质大茶壶,往二人陶碗里倒了些碧油油的绿茶,又摆上一些糯米糕和干果蜜饯做点心,随即向拓跋寔递了个眼色,拱着腰退了下去。 “喂,你急吼吼把我叫到这里来,到底出了什么事啊?”丁晓武回头看了那茶博士一眼,匆匆问拓跋寔道。 拓跋寔不答,却将一块糯米糕轻轻掰开,里面竟然露出一张纸条,上面用淡淡的墨汁写着些许蝇头小字。 丁晓武借着茶摊边的微弱火把光芒把那张纸条细细看了一遍,随即大惊失色,脱口问道:“怎么回事?计划为什么要变?你们不是准备在年关之前于江北海陵展开暴动吗?为何要取消一切行动?” 拓跋寔无奈摇头道:“谢安临时取消了原定的腊月25前往海陵兵营检阅北府兵的安排,原本计划与其一道随行的吕勇,张吉等羯人武士也只能呆在教坊司后院,不能出来。不知道谢安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因为两拨人马已经无法如愿汇合,所以这起秘密行动不得不暂时延后。” “如此说来..”丁晓武痛苦地抱住了头,“阿瑶也不能跟着一起来江北了。我竭力压着情绪波动和她演的那出苦肉计也是白搞了。我本想骗过教坊司一干人后,便带队去江北海陵接应阿瑶和羯人的暴动军团,现在却也无法再付诸实施了。一切努力都泡汤,真是天不遂人愿。”说完,他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情绪低落至极。 拓跋寔面露歉然之意,叹道:“对不起,丁公子,小王考虑不周,对事发突然没有应急措施,以致陷入目前的被动局面。不过,咱们还没到山穷水尽之际,仍然有机会救出阿瑶他们。” “还有机会吗?”丁晓武闻言身体一震,抬头望向对方,目光中露出期望的神色。 “当然。”拓跋寔分析道,“明日你依照原定计划,带着桓温分给你的两千兵马去江北。但不是去广陵,而是向海陵方向前进,做出与北府兵一道夹击海陵叛军的态势。海陵城小墙低,经不起两只敌军的轮番围攻,城内叛军若不想坐以待毙,只有出城,赶在你的援军到来之前与城外对峙的北府兵拼死血战。因为只有奋力击败北府兵他们才能破除两面受敌的不利局面。” “所以,咱们靠此方法借力打力。谢安若想要广陵城外的六百羯族士兵能不计前嫌为他卖命,就只有让阿瑶和吕勇、张吉等人归入羯人队伍中。否则汲呈会带着羯族士兵临敌而退,或者消极避战,那谢石得不到羯人骑兵援助,很难抵挡住叛军的狗急跳墙。若是因此大败亏输,损兵折将,可就得不尝试了。” 第九十八章 机密文件 丁晓武点头道:“拓跋王子分析的不错,此事就按你说的记忆停当。事不宜迟,我已准备就绪,明日便拔营启程。” “且慢。”见丁晓武要走,拓跋寔忽然又说道:“丁公子,眼下还有些事情难以把握,请你务必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丁晓武诧异问道。 拓跋寔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关于阿瑶妹子的事情。这两天她像是情绪很不大稳定,似乎探听到什么隐情,但却并未因此按先前约定,与冯厨子用密码沟通此事,只是不停催促咱们快点..” 丁晓武不等他说完便抢上前急切问道:“阿瑶她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拓跋寔道:“也许我们只是多心,阿瑶妹子也没说什么紧要的事情,她只是在和冯厨子用烤肉碎骨进行密码传递时,一个劲催促我们快点离开建康城,并说不要管她的安危,也不要试图救她出火坑了,赶紧回北方魏国去。” “这是为什么?”丁晓武皱眉道,“我们现在虽然处境有些危险,但并未命悬一线,何必搞得这么惊弓之鸟,风声鹤唳的?况且,我们所做的一切,主要目的就是把阿瑶从龙潭虎穴中救出去,为什么快要大功告成之际,她却自暴自弃了?” “这我也不大清楚,难道是阿瑶妹子过于担忧咱们,或者说害怕咱们抛弃她而做的试探?但我和阿瑶相处多年,深知她绝不是这种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拓跋寔眉宇间也紧紧锁在一起,面容中泛起一阵忧色。 “可能阿瑶过于紧张了。”丁晓武道,“不管怎么样,我得写封信给她,劝其莫要担心害怕,不要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干出傻事来。” “嗯,丁公子这倒也是个办法,你尽管写一张纸条,我自有训练有素的鸽子将信笺传到教坊司离去。”拓跋寔道。 两人商议完毕。丁晓武当场写了一封短信,交给拓跋寔嘱托其带入教坊司中。他自己回去打点张罗一切,收拾停当后,本想休息一下睡个安稳觉,但却始终坐卧不宁,傍晚时分拓跋寔带来的负面消息让他难以笃定心安。 丁晓武想出帐走一走,让自己紧张的头脑冷静一下。然而他刚刚拉开帐帘,却见两人正站在门口,前面是杨忠,后面则矗立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妇女,却是许久未曾注意的周茗烟。 “杨大哥,周姐?你们来找我?”丁晓武怔忡着问道。 杨忠却是一脸凝重,沉声道:“贤弟,你先不要冲动焦躁,茗烟打听到一些事情,要即可向你汇报。” “到底怎么回事?”丁晓武被今天这些事搞得有点手足无措,心里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是一脸神秘,要求自己冷静,难道又是跟石梦瑶有关? 事实再次印证了丁晓武的猜想,只听那周茗烟说道:“丁大人,属下方才偶然打探到一些事情,石家妹子恐怕遇上大麻烦了..” 就在刚刚几个时辰以前,当丁晓武写的便笺被拓跋寔绑在一只精心训练的鸽子腿上,将它放飞到建康城中时,为教坊司跑腿办事的后勤总管老黄正在一道街巷某间废宅的屋顶上精心布置了一个巧妙的陷阱。(..info好看的小说) 他已经观察了多次,这两月来,每隔几天就会有鸽子经过这条固定路线飞往教坊司。但他没有将这个秘密揭破,因为谢安曾嘱咐过他要放长线钓大鱼,不得打草惊蛇。但今天晚上,因为另一些私事,他不得不违抗自己无限效忠的主人命令,开始对这条情报传递路线有所动作。 飞羽是一只伶俐聪明的鸽子,身体健壮动作灵敏,但它现在却是饥肠辘辘,迫切地想要飞到离建康城东门不远处的那所大宅院中,因为那里有位胖胖的主人会用可口的精米绿豆款待自己。而眼下这条飞行路线对它来说熟之又熟,几乎闭着眼就可以到达目的地。现在天色已黑,四周寒气越来越重,为了尽快填补自己空空的肚皮,它努力振动翅膀,快速朝前方飞翔。 耳后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风振四野,声音中透露出极度的恐怖。飞羽不用回头便嗅到了一股骇人的味道,是游隼,鸽子的天敌。飞羽查出有猛禽在追逐自己后,顿时吓得魂飞天外,它的飞行速度只有游隼的一半不到,想要逃跑摆脱掠食者,那根本无法做到。它只能一边飞一边东张西望,想赶紧给自己找个避难所。幸运的是,就在那游隼越飞越近,自己预感到在劫难逃之际,前面下方屋顶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仅容自己进出的窝棚洞口,那体大的游隼是无法钻进来的。这一发现令它喜出意外,立刻一个俯冲闪电般钻进了那个窝棚之内。 摆脱了危险,飞羽刚刚松了口气,不料它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自己所处的环境,忽然听到背后“啪嗒”一声,顿觉不妙,慌忙回头想要逃出去,却已来不及了,那竹子做的栅栏小门已经落了下来,把信鸽当场关在了笼子里。 “哈哈,畜生就是畜生,只懂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老夫仅是略施小计,便将你手到擒来。”老黄得意地从檐口旁边转了出来,将那鸽笼提在手中,得意地看了看,随后从一个小麻袋里检出块带血的生肉,喂给那只看看落下来的游隼。 “让咱看看,这帮龟孙到底都在暗中传递什么情报?”老黄打开笼子,把飞羽当场捉住,从它的腿上解下了那张字条,展开后,看到一笔小字,却都是安慰人稍安勿躁,不要着急的话语,并没有什么实质价值。只有底下还有两排符号,模样怪异,自己一个都不认得。 “喂,黄阿四,你在磨蹭什么呢?为什么还不动手把那字条改掉?”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娇艳欲滴的女子声音。 一灯如豆,却光晕饱满,照亮了周围。只见眼前红色裙角一闪,一个二十岁左右,风骚艳丽的女子像鬼魅般飘到了老黄身边。 老黄哼道:“春香,你个小妮子不在后门把风,跑到这里来催促什么?”说着,他把那张纸条摊到灯下,问道:“你帮我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啊?怪里怪气的?” 春香接过来一看,笑着戳了对方额头一下,揶揄道:“你连这个都看不懂吗?叫你平常多读点书,可就是当耳旁风,现在可好,差点坏了二小姐的大事。” 老黄有些委屈地搔搔头道:“我平常连个大字都认不全,让我读书,这不是强按牛头不喝水吗?我哪是那块料?” 春香又笑了笑,指着纸片上一行字道:“这个,不是咱中土的文字,而是西域流行的婆罗秘文,胡族人的字,但是二小姐也懂,曾经教过我一些。上面写的是:按照原定的接头地点,来人会在那里出现。不过这下面的一行字,并非西域文,倒是有些费解。” 第九十九章 偷天换日 老黄道:“连你都不认识,那咱们该如何下一步行动?二小姐可是让咱们改掉这张字条的内容。” 春香白了他一眼:“你个没脑子的老东西,长耳朵了吗?二小姐只要咱们将这最下面一行字反过来贴在上面就大功告成了,从未吩咐改过一个字,你事先究竟有没有认真听过命令?” 说完,她拿出一只紫色的陶制小瓦罐,轻轻打开,里面猝然冒出一只黄绿色的小东西,肚大口方,正蹬着胖胖的长腿在努力地想要爬出来,但不管怎样使劲都是徒劳。 “这是啥东西啊?癞蛤蟆吗?怎么长的如此怪异恶心?”老黄厌恶地捂了捂鼻子,皱眉道。 春香笑道:“瞧你白长了一把年纪,啥都不知道。这是长在南疆蛮荒丛林中的一种小蟾蜍,它背上分泌的汁液粘性超强,是二小姐特意从岭南商贾那儿买来的,可珍贵了。” 说完,她拿起一根筷子在那只爬虫背上轻轻一扣,对方受到刺激,立刻本能地流出了些许乳白色的液体来。春香用一张白绢手帕小心沾了些汁液,轻手轻脚地贴在那张便笺上,接着猝然一划,墨黑的字迹竟被揭了下来,然后调了个头,再慢慢贴在上面。最后,笔迹仿佛是一开始便被写在上面那样,几乎天衣无缝完全看不出涂抹过的痕迹。(..info) “成了啊。这就算长十只眼睛也看不出破绽来。”老黄惊喜地叫道,“阿香,你可真有能耐,以前倒没看出来啊。” “行了,你个没脑子的,除了床上那事还知道个啥?”春香哼了一声,随即把老黄伸向自己的一只咸猪手打掉,催促道,“这都是足智多谋的二小姐教我的,好了别废话了,赶紧干正事,别耽误了二小姐的交待。” “是是。”老黄一边维诺着,一边把改过的字条重新绑在鸽子脚上,然后把它放出笼子,让鸽子自由飞走。 “嘿,小妮子。”老黄看着鸽子的身影消失在天穹,回头冲着春香问道,“二小姐真的帮咱俩把事情摆平了?过几天我就可以下聘书明媒正娶,咱俩也不再是那种过今天没明天的露水夫妻?” “瞧你说的,还信不过二小姐的能耐吗?”春香冷笑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岳父前天已带家仆去了京兆尹府大牢,把你的小阿舅从里面领出来了,官府也把你小舅子参与天师道、倒卖假药丸的罪行一笔勾销,从此不再追究。你老丈人因此对二小姐的仗义援手感恩戴德,赞不绝口。发誓以后再也不会管你这个毛脚女婿的烂事。(..info无弹窗广告)所以你今晚就安心大胆地写休书吧,将家里的大娘子彻底扫地出门。即便那黄脸婆为此吵翻了天,她娘家人也不会再为她讲一句话。” “啊!想不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二小姐真是手眼通天,神通广大啊。”老黄喜滋滋地直搓手,但没高兴多久,他又拉下脸来,不声不响只顾低头沉思。 “喂,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春香在旁诧异问道,忽然心念甫动,冷然道:“喂,黄阿四,你是不是反悔了?舍不得家里的黄脸婆了?你莫非玩腻了老娘又想换一个?我告诉你,黄阿四,老娘在教坊司当值时,也是一个说一不二、不带头巾的爷们,在里面玩得风生水起。你若敢对我始乱终弃,当陈世美,老娘就把你贪污采买费,克扣伙房厨子工钱的那些个丑事全部兜出来,用不了两三天教坊司内就能传得沸沸扬扬,看你在孙长史面前该如何交待。” “诶,别介别介..”老黄见她说得狠戾,汗都吓出来了,慌忙辩解道:“春香,哦不,娘子你误会了,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蹊跷,这二小姐以前不是和石梦瑶那小妮子情同姐妹,要好得不得了吗?为什么现在突然又要处心积虑地害她?这有点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要想那么明白干什么?”春香一把扯住他的耳朵,冷哼道:“你呀你,该长脑子的时候不长,不该长脑子的时候却又开始胡思乱想。人家二小姐帮了咱们多少忙?你不想着如何报答她的大恩大德,却无端怀疑二小姐,好没良心!咱们难得傍上二小姐这棵大树,今后只要好好听人家的吩咐,照人家要求去做,就能一辈子不愁富贵。要想明白干什么?装装糊涂你会死啊?” 不说这对出轨男女吵闹,再说那只鸽子飞羽,得脱自由之后,顿时如临大赦,重新回到原先航线继续飞行,不到一刻钟工夫便降落在了教坊司厨房顶上的烟囱边上。 飞羽知趣地用嘴巴啄了一下挂在屋顶上的铃铛,片刻之后,一名五短身材,身体肥胖如圆筒般的厨师悄悄爬上了屋顶,把飞羽带了下来。 胖厨子从罐子里抓了一把香喷喷的炒米款待飞羽,自己则拿着信鸽腿上绑着的字条,在昏暗的灯花下反复观瞧了一会,额头上浓浓的眉毛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一会儿,一名丫鬟款款来到厨房,笑嘻嘻地从胖厨子手中接过一盘烤肉条和一小篮点心,旋即向对方侬侬行了个福礼:“冯师傅的手艺真棒,做的夜宵越来越精致了,奴家好羡慕那位石姑娘,每次从外面唱完堂会回来都能得到冯师傅的犒劳,真有口福。” 冯厨子笑道:“石姑娘的先祖出在塞北胡种,不爱五谷爱肉食。她尝到家乡美味,意兴盎然之下,表演起歌舞自然是喜气洋洋。况且今晚是侍中家的公子大婚之日,石姑娘是教坊司的头牌名角,压力肯定不小。我做的菜肴点心都是滋阴补肺,正适合她演出完毕后补充体力。当然,你要是喜欢啊,我也可以单独做给你吃。” “你这不是在害我吗?”那小丫鬟笑道,“其实我最羡慕的不是石姑娘有口福,而是她不管怎么吃都不发胖。以前你每晚做夜宵,都偷偷给我塞一点尝鲜,没想到一个月下来,我发现原先宽松的衣服竟然变紧了。而且悦夫人已经在安排给我找婆家了,可要是在这节骨眼上我不知节制身材走样,到时候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这又何妨?”冯厨子笑道,“我不嫌弃。万一你吃胖了,我来娶你就得了。反正我老冯一把年纪,也该成个家了,只要你点头,我赶明儿就娶你过门..” 他话未说完,就见那丫鬟伸手作势欲打,连忙笑着躲了开去,耳边传来对方戏谑的笑骂声:“姓冯的死胖子,就知道在嘴巴上占人家便宜,明天我就向悦夫人告状去,说你存心不良调戏奴家,看她不用家法打爆你的猪头。” 第一百章 计中有计 说完,那丫鬟回头抛来一个动人的媚眼,端着盘子和篮子一溜烟去了。 冯厨子也跟着呵呵大笑,但当那婀娜的倩影消失在黑暗中后,他满脸阳光般的笑容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回到厨房里,坐在俎板旁边,伸手抓起一把剔骨尖刀,往磨刀石上蘸了点水,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夜色越来越浓,但冯厨子依旧精神抖擞地磨刀霍霍,毫无困意。半个时辰后,他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声布谷鸟的叫声,清脆悦耳,随风而飘。声音传来的瞬时之间,他的磨刀动作也戛然而止,匆匆站起身,吹熄油灯,随即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 寒冬腊月的夜晚本应一片静谧,耳边除了北风呼啸,再无一丝杂音。但布谷鸟的声音却依旧不间断地持续传来,似乎是被寒夜的冷风冻得瑟瑟发抖,因此不停哀嚎,给周围披上了一层怪异的氛围。 但冯厨子却是神色焦急,离开厨房后,急急忙忙地转上一条通幽小径,随即钻入园中花木深邃的树丛,走得虽然飞快,却是脚步轻盈,不发出一点声响。不一会儿,他骤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茂密叠嶂的枝叶间,现出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纤细身影,听到来人脚步声后,她霍地转过头来,霜冷的月光映照着那白皙的脸颊和海水般碧蓝的眸子。 冯厨子一见石梦瑶现身,立刻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急促道:“石姑娘,我今日没有把腊肉挂出来,你不该冒着危险来找我。” 石梦瑶面色凄苦,摇摇头道:“冯大叔,我知道今天不应该让你为难,可我实在放心不下。方才你通过那盘子烤肉发来的讯息我都看到了,你认为它是真的吗?” 冯厨子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字条,递到石梦瑶面前道:“丁公子满纸都是安慰你的温馨话语,拓拔王子在婆罗密文中也说明现在驻地和原计划都没有改变,最后他们又用一句太平无事一切正常的暗语密码做了总结,这一切的确匪夷所思。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怎肯能一切安好?这必定是安定人心的话语,并非实话。” 石梦瑶点点头道:“你说得对。这段时日来,先是谢安改了计划行程,江北前线的起义行动被迫取消,然后丁大哥被方士恶毒的预言中伤,惹得太后都千方百计地想要暗害他。冯大叔,你这两天来有没有打探到关于丁大哥的消息?” 冯厨子郑重道:“不瞒姑娘说,我白天出门买菜时还留心着呢,发现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什么‘一马失平川,两爻震日出’的奇异谶语,听上去来势汹汹,矛头直指丁公子。等到回来之后,府中下人们也都纷纷议论此事,都说太后绝不会放过丁公子,眼下只是因为他还身在京城外西大营,那里属于桓温的地界,只知军令不知皇命,因此不便轻举妄动。但丁公子已身为朝廷命官,不可能一直听宣不听调,等到将其调离军营之时,便是太后下手的绝佳时机。” 石梦瑶听得越发花容失色,喃喃道:“都已经到了十万火急的态势了,丁大哥跟阿寔哥哥为何还要给我们发送这平安无事的假消息,借幌子来欺骗我们?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确实还不知情,对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另一个是他们已经洞悉了一切,但仍然迟疑着不肯离开,因为海陵城下的暴动计划有了突变,他们担心我无法再如愿去江北军营与其会合,因此继续在此逡巡,想要救我一起脱身逃走。以往他们不管如何笃定,发来的也只是尚能维持、不必挂怀的讯息,而此次情况如此紧急,发来的却是平安无事一帆风顺的信号,明显在刻意隐瞒自己的想法和行动。” 石梦瑶一边说着,一边越发的忧形于色。她娥眉紧蹙,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不行,我得去提醒他们,不能再犹豫了,必须马上走,立刻离开这龙潭虎穴之地。” 她抽身要走,冯厨子闪身拦住道:“石姑娘,你要出府去找他们吗?” 看到石梦瑶点了点头,冯厨子却反对道:“不可。这样做太危险了。拓拔王子临走前曾反复叮咛,谢安已经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贸然逃跑,你就算能遛出教坊司,也很难逃脱他的魔掌。何况现在还牵扯到吕勇,张吉这一干人等,兹事体大,请恕在下无法答应。” 石梦瑶道:“冯叔叔不必紧张,我并非要逃跑,而是前去通知丁大哥等人,反正他们现在仍驻扎于郊外西大营,路径很好找。我进去后告诫丁大哥他们不要再以我为念,赶紧逃离建康,远走高飞。千万别为了我而无端丢掉性命。等通知完后,我还会秘密返回教坊司,就当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冯厨子仍旧摇头反对:“不,此事欠缺考虑,不能贸然行动。谢安部署在屋子里的眼线不会对你的行踪视而不见,即使暂时能瞒过他们溜出府去,过后不久也会被察觉,从而遭到追捕。再说,若仅是通知拓拔王子他们离开,用鸽信即可,何必还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亲身前往?” 石梦瑶道:“放心吧。这些天来,多亏了陈家二小姐、妙芸妹子仗义,为了让我能图个清静睡安稳觉,特意把碎月轩的奴才眼线们都支开了,只要我天亮前返回房间,那些人不会发现破绽。而丁大哥和阿寔哥哥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要劝动他们放弃救我,速速离去,仅靠一封短信是无法做到的。必须由我亲自前去,当面苦口婆心规劝才行。” 冯厨子见对方心志果决,又说出了很多道理,最后自己也无法坚持反对意见,只得勉强答应道:“好吧,石姑娘既然已经下定决心,那我老冯就助你一把。等一会子时来到,会有一辆骡子拉的水车来府中输送郊外紫金山的甘甜泉水,供教坊司打小人等饮用。那送水者是老冯的故交,过去我曾经接济过他钱财去安葬老母,以成其孝心,所以他会誓死报答于我。待会等他来后,我们可请求其帮忙,藏入空木桶中潜出教坊司。而老冯方才磨了半个时辰刀,又吹熄了灯火,一切都按平日里睡前习惯行事,目前那些府中杂役侍卫都以为我已经睡着,所以不会引起怀疑。” 石梦瑶双膝一软跪下道:“冯叔叔,你的相助大恩,阿瑶永生不忘,将来会誓死报答。” 第一百零一章 暗箭袭来 冯厨子慌忙伸臂将其扶起,红着脸说道:“姑娘请起,折杀老冯了。你是燕王石斌留下来的唯一血脉,而且是羯族石氏的最后传入,身份何其高贵?老冯我虽是汉人,但我父子二人过去深受燕王殿下提拔厚待,始终无以为报,今日是我拼死报答的时候了。”说着,他紧了紧身上那把长长的剔骨尖刀,沉声道:“老冯对天起誓,今夜即便性命不要,也要护得姑娘周全。” 二人计议停当,旋即走出花卉树丛,向厨房间方向而去。等二人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中后,旁边一颗粗大的槐树后转出了两个苗条多姿的身影,上首便是陈悦儿的妹妹陈妙芸,下首则是刚才端盘子送夜宵的那名丫鬟,像个跟屁虫般紧紧贴着陈妙芸,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二小姐,果然不出您的所料啊。这羯族石女和那蠢货厨子果然双双中计。待会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双双毙命于城外的荒郊野岭,统统暴尸荒野,连收尸的都没有。”那名相貌还算姣好的丫鬟笑起来就像灿烂温暖的阳光,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却是阴寒无比。 “嗯。不错。”陈妙芸也满意地笑道:“看来本小姐高估了那石家丫头的智商,或者她是关心则乱,女人越是陷入感情漩涡,越是愚蠢透顶,所以本小姐不过略施小计,便让她轻易上当。” 陈妙芸说这话时,脸上挂着迷人笑容,宛若桃花盛开,但眸子里却充满了戾气,牙齿咬得咯咯响。旁边丫鬟接着说道:“请二小姐放心听好。属下为二小姐做事,是责无旁贷,在所不辞。” 陈妙芸听到此言,扭头看了她一眼,温言道:“荷香,你对本小姐忠心耿耿,是该赏些什么了。放心,明日我便向姐姐举荐,说你劳苦功高,办事认真踏实。到时候姐姐一定高兴得笑逐颜开,那掌衣局主管一职,非你莫属了。” 那丫鬟一听此言,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跪下来叩拜道:“谢二小姐举荐,属下一定对您赤胆忠心,效犬马之劳。” 子夜时分,一弯新月高挂在天穹之上,点点繁星相伴左右,冲着大地一起洒下清冷的灰白色调,加上四周围北风凛冽,冰霜透骨,更显阴寒。 石梦瑶和冯厨子把身体蜷在送水的木桶中,跟着骡车一颠一簸地前行。车辕上坐着一个赶牲口的中年汉子,方鼻尖颌,面色黝黑,看年纪不超过五十。此刻他正潇洒地甩了一下长鞭,镇定自若地驾驶着大车走出建康城西大门。守门官兵因为与其已经是熟识,而且对方又持有教坊司的运水特权,于是破例在半夜开门放他出城而去。 骡车嘎吱嘎吱地继续行进,走了好长一会儿,却自动停了下来。随后只听那拉车的骡子不断在原地刨蹄子,打响鼻,却不见那车夫有什么动静声响。冯厨子心下起疑,掀开水桶盖子,探出头来问道:“林师傅,怎么不走了?是不是天黑搞不清路径?” 那姓林的车夫却仍旧一句话不答,直挺挺坐在车辕上动也不动。冯厨子见状更觉惊诧,连忙爬出木桶,走上前轻轻碰了碰对方,哪知道姓林的一推即道,身体依然保持着扬鞭驾车的样式,而喉咙处却插在一根极为细小的弩箭,箭头已经扎穿了他的脖子,鲜血仍在从正面汩汩向外溢出。 这弩箭细巧得仿佛蚊蚋,难怪方才并没有听到真切的箭矢划破空气的“嗖嗖”声。而冯厨子一见之下,当即大惊失色,慌忙跳上车把石梦瑶从另一只水桶中拽了出来,急声道:“有埋伏,我们中计了,快逃!” 话音刚落,一阵猛烈的、破空而来的霹雳声在四周围遽然响起,只见两片黑洞洞的锋利箭头,从两边朝着石梦瑶等二人交叉着包夹上来,仿佛猛兽上下颚的两排锐利锯齿,随着渐渐合拢的血盆大口像剪刀般交叉错过,朝着嘴里的猎物狠狠咬下。 眼看二人就要被两侧飞来的箭矢乱箭穿心。冯厨子不再避嫌,一把抱住石梦瑶的纤腰,飞快地从车上跳了下来,随即按着对方玉体,身体朝下胸口贴地紧紧趴在轮子下面。瞬时间,飞蝗般的箭雨把大车和上面的一只只木桶射成了刺猬,箭头射穿木板的“当当”声就像雨打芭蕉般不绝如缕。冯厨子和石梦瑶因为躲开了上面的箭矢攒射,没什么大碍,但那片拉车的大黑骡可就惨了,猝不及防之下,被泼洒过来的箭矢当场扎得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它痛苦地嘶鸣一声,接着无力地倒了下去。 大黑骡在倒下的刹那间,也把整辆大车带到了。亏得冯厨子手疾,抱着石梦瑶就地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了倒砸过来的庞大货车,否则的话,两人都要不堪重负被压成碎肉。 箭雨终于倾泻完了,可还没等二人来得及站起,就见官道两侧的树林中,和土丘的下面,一批又一批的黑衣蒙面人从中窜了出来,个个敏捷如豹,高举手中刀剑如狼似虎地直扑上来,那情境仿佛月光下狼群集体出猎,又像风高夜土匪杀人越货,令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冯厨子不及多想,一把将石梦瑶拉到自己身后,随后一只手擎起车架上挂着的火把,另一只手掏出别在腰间的厨刀,后背顶着石梦瑶贴在倒塌了的大车边上,摆开格斗架势,这样至少能避免腹背受敌。 黑衣人互相哨呼一声,旋即一拥而上,长刀利剑大开大阖,汹涌如浪,往冯厨子身上不停招呼。冯厨子武艺精湛,也是一把好手,不然拓跋寔和羯人各将领也不会将其秘密安插在石梦瑶身边贴身保护。只见他右手厨刀向外划出一道道流星般的光圈,荡开袭来的刀剑,左手火把疾如烈风,在半球形的空间中不断地上挥下撩、左突右刺,灼烈的光焰在黑夜中炯炯闪亮,时而像狸猫奔跃,时而像灵蛇吐信,撩人面处,只觉一股股灼人的烈焰热浪扑面袭来,火光烛天红霞炫舞,大有燎原之势。结果逼得那些黑衣人一时间竟无法近前,只能绕着对方像走马灯般不断游走旋转。 冯厨子深知他手中别说只有一把剔骨厨刀,就算有把削铁如泥的宝刀,也是寡不敌众。双拳难抗四手,对方蜂拥而上,刀剑相加,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被利刃分尸。所以眼下无法依仗兵器,只能使用手中的火把,勉强撑持。因为火舌吞吐带来的视觉震撼比刀剑的冷色锋芒要强得多,无形中起到虚张声势的作用,人都害怕火,不是因为火的杀伤力超过冷兵器,而是那种被火焰烧灼带来的心理压力超过了被利刃砍伤。因此靠着烈火造成的恐惧感,冯厨子方能左支右绌,勉力维持不倒。 第一百零二章 血腥激战 黑树林中,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中缓缓走了出来,高者是个男子,体魄魁梧一身劲装,矮个是个女子,浓妆艳抹,倒也生得妖娆妩媚。 “春香姑娘。”那男子一边注视着战况,一边皱着浓眉向旁边的女子问道:“感谢你家主人提供的这条奇谋妙计,也恭祝此次的合作愉快。但本官有一点疑问实在无法搞懂,那姓石的羯女不是教坊使大人谢安的自珍敝帚吗?他还要依靠这后赵国皇家唯一留存的血脉来控制那些骄蛮强横的胡人武士,以此来壮大自己的嫡系北府军。可为什么你家主人,也就是谢安的那个小姨子却要与本官合作,一起暗中除掉这个石姓女子?难道说谢安竟和他的小姨子互生嫌隙?以至于对方要从中暗算作梗,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春香格格笑了一声,旋即道:“袁乔大人,这个你就不须多问了,你们男人以江山事业为重,渴望博取功名富贵,但我们女人没那么多雄心壮志,做什么事也不需要太多理由,这点是你们无法理解的。不过,现下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和利益,大人每日朝思暮想的,难道不是除去眼前这个祸害吗?” 袁乔点头道:“不错。此女是谢安和他那北府兵能否壮大的关键,谢安想要趁着北方叛兵作乱之际发展自己的势力,一旦任其妄为,北府兵早晚将会拥有一支由胡人训练出来的强大骑兵队,到那时便脱胎换骨产生质的飞跃,从而也将拥有了与我家桓温大都督分庭抗礼的力量。本官绝不能坐等此事发生,决不能让谢安的阴谋得逞,所以于公于私,今日都要将这石姓小羯女彻底销声匿迹。” 另一边,冯厨子苦苦支撑,可是火焰乱舞造成的精神震颤毕竟有限,一旦敌方适应并看出对手已经黔驴技穷,形势立刻便急转直下。三名黑衣人仗着泼胆包天,冲破冯厨子构筑的火网,拼着燎到脸上的滚烫烈焰不顾,从左中右三面分头攻上。霎那间只见一片刀光斜劈直斩,寒芒划破夜空带起阵阵疾风,向冯厨子排山倒海般压迫过去。 冯厨子急忙舞动左手的剔骨尖刀,挥出一片银白的光影,想要荡开敌兵,可惜剔骨刀虽然被他事先磨得锃光瓦亮,但到底不是趁手的兵器,堪堪弹开右面袭来的第一把横刀后,却被中间的第二把刀斩断成两截,随后他的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已被第三把横刀砍中,膝盖随即一麻,身不由己跪倒在地。 “杀了他!宰了他!”众黑衣人鼓噪呐喊着扑了上去,眼看冯厨子就要被乱刃分尸,后面的石梦瑶急中生智,把堆叠在翻到的大车上的空水桶一个个搬下来,随即像滚皮球一样将空桶用力向黑衣人推了过去。 众黑衣人全然没把那个娇弱女子当做对手,此刻猛然间猝不及防,一个个不及闪避,登时被那些木桶撞得像保龄球瓶那样东倒西歪,有些人想要推开滚过来的水桶,却因为惯性使然,被桶带着连连后退收不住脚。趁着对方散开的机会,石梦瑶慌忙奔上前伸手搀住冯厨子,一边用力把他从地上拉扯起来,一边嘶声叫道:“冯叔叔,快点,我们快走!” “不,我走不掉了。石姑娘你赶快跑,往树林里逃,快去,别管我!”冯厨子一把推开石梦瑶,瞪着血红的眼珠从地上爬起来,随即虎吼一声,震得大地发颤。吼声中,他握紧手中只剩一半的剔骨厨刀,用尽最后的气力,踉跄着朝离自己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合身扑去。 那黑衣人慌忙挺刀疾刺,想将对方逼退,不料那冯厨子不避不闪,对前方的利刃加身根本视而不见,直挺挺像只千斤巨锤般猛砸过来,任凭对方刀尖戳破了自己的左胸口,扎穿了肺脏,也毫不停步,就像一头受伤发狂的蛮牛,有进无退。 对面的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弃刀而逃,两条腿竟然软软的不听使唤,一步也后退不得。刹那间,只听一阵刺耳的“咔嚓”声响起,冯厨子手中的断刀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刀刃割断了主动脉,顿时鲜血如喷泉般狂泻而出,溅得冯厨子满头满脸一片殷红。 其他黑衣人见对方临死之际狗急跳墙前来拼命,也是相顾骇然,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齐压上,十几把寒光闪闪的刀刃向冯厨子脊背上恶狠狠扎了下去。 瞬息之间,一片血雾飚飞而起,将周围的夜空统统染红了。冯厨子的躯体犹如火山喷发,一道道惨不忍睹的伤口向外疯狂喷涌着绛红色的鲜血。一个黑衣人见对手还在蠕动,怕他没有死透,又紧握住刀柄,合身而上,把自己整个体重都压在了手中刀上,旋即听到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骨头断裂声。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自以为大功告成之际,忽觉肚腹一阵剧烈疼痛,低眉瞧去,只见一只尖锐带着血丝的刀刃竟然从冯厨子的背部破体而出,豁开了自己的肚子。原来冯厨子在弥留之际,把身下那被戳死敌人的断刀倒竖起来,自己纵身压上去自裁。刀刃透体而过,而上面举刀扎下的那个黑衣人离他太近,两人身体几乎紧挨着,所以不幸也跟着着了道。 那名被划开肚皮的黑衣人疼得嘶声惨呼,双脚直跳,他竭力要将从伤口处掉落出来的肠子内脏塞回去,却根本无济于事。他拼命挣扎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倒地不起,气息奄奄。 “冯叔叔!”石梦瑶眼见冯厨子为了保护自己而惨死,不禁心如刀绞,嚎啕痛哭。方才冯厨子让她不要顾及自己,赶紧逃跑,但由于翻到大车上堆叠的空水桶都被推了开去,屏障自动消除,几名黑衣人便从背后从容地翻了过来,石梦瑶两面受敌,已经根本逃不掉了。 石梦瑶见那些黑衣人已从四面八方围逼上来,自己身陷囹圄,反倒神色镇定下来。她从背后从容地解开背在身上的古琴,先前在教坊司中不过是仿造了一把废旧的假琴,借以和丁晓武逢场作戏,骗过谢安的手下人等。真琴一直是她最心爱之物,即便逃难时也随身携带不肯丢弃。此刻她安静地盘膝坐下,把古琴放在身边,轻轻弹拨起来。 琴声如流水潺潺,如微风寂寂,柔情似水,醉人心扉,即便是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也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低眉顺耳倾听了起来。 “怎么回事?”春香在旁看得怒不可遏,冲着旁边的袁乔怒吼道:“袁大人,大功即将告成,还不让你的部下赶紧动手?难道我请你们来,是专程参加音乐沙龙的?” “呃,知道了。”袁乔这才如梦初醒,极力把那醇雅哀怨的琴声从耳中驱除,冲着手下厉声嚷嚷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第一百零三章 道高一尺 场上的那名黑衣人头目也醒悟过来,紧接着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斜举横刀,就要冲着石梦瑶兜头斩下。 忽然间,只见那女子抬起臻首,冲着自己浅浅一笑,当真是风华绝代,千娇百媚,令周围一切全都黯然失色。那黑衣人头目顿时只觉骨酥肉化,心醉神迷,这一刀怔怔停在了当口,全然无法斩下。 就在他发愣之时,石梦瑶忽然面色一变,笑容收敛,紧接着露出一股阴寒的煞气。还没等对方缓过神来,就见她双手陡然暴起,举着瑶琴如电光火石般劈头砸下,只听“砰”的一声,琴架粉身碎骨,而那黑衣人首领也是头破血流。原来那琴架是用硬木做的,结实沉猛,这样抡动起来产生的击打力度不亚于一只棒球棍。黑衣人头目顷刻间被砸得晕头转向,脑中一片昏沉,他诧异地向石梦瑶瞅了一眼,旋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石梦瑶虽是个女子,从小在王侯家庭中娇生惯养,但并非那种弱不禁风的乖乖女。她的先祖是在草原大漠中牧马放羊,餐风宿露的羯族人。那种纵马疾驰,扬鞭高歌的豪情壮志早已深入其家族后代的骨髓基因。因此千钧一发之际,石梦瑶体内勃发出对生存的无限渴求和依恋,她不愿坐以待毙,一切体力和智力都在求生的本能中全部集中起来,故而急中生智,骗得对方疏忽大意之时,一举发难将其打到。 包围圈打开了缺口,石梦瑶再无疑虑,趁着其他黑衣人尚在愣怔,还没从一个娇滴滴的美少女瞬间也能变冷血无情杀手的荒唐事件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拔腿飞奔,向着不远处幽静茂密的黑树林中拼命逃去。 “快,抓住她,别让跑了。”黑衣人们齐声大叫着,在后面快步猛追。 “你们这群废物,竟然在众目睽睽的眼皮底下让人给溜了,真是见鬼,酒囊饭袋都比你们中用。”后面传来袁乔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若杀不了标靶,你们一个个也都别活了,提头来见本官。” 石梦瑶气喘如牛,两只脚像踩上了风火轮,慌不择路只顾往黑树林深处枝叶繁茂、叠嶂丛生的场地猛钻,尖锐的灌木荆棘划破了她的肌肤,鲜血渗留,她也全然顾不上了。背后那些追击的黑衣人不得不跟着她一起七弯八绕,很多人气得破口大骂,虽然脚下根本没路,不是松软的黑土就是烂泥塘,但男人体力终究强过女子,双方你追我逐跑了一会儿后,距离渐渐开始拉近。 石梦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看敌人渐渐追得近了,心急如焚,可是两条腿就像灌上了铅,越迈越觉得沉重无比。正惶然间,忽听背后追兵中有人叫道:“这小妮子真是疯了,咱们跟着跑什么跑?受这罪干啥?一齐放箭射死她啊。” 此话得到了所有人的共鸣,于是一片齐刷刷的弩弓上机括的声音在黑夜中此起彼伏地破空响起。石梦瑶听得寒毛直竖,却是苦于脚下越发无力,想要像先前那样拔足飞奔,已是全无可能。 倏然之间,箭矢飞出的“嗖嗖”声轰然大作,箭去流星,划破天际。虽然大部分被树干挡了下来,但还是有零星的箭矢准确地向目标飞去。 箭矢的速度快如闪电,石梦瑶顾此失彼,躲开了这支却无法躲开另一支,只听“噌”的一声,一只流箭射进了她的右肩膀,带出一片血淋淋的皮肉碎屑。石梦瑶只觉自己仿佛被人从背后狠狠锤了一记,剧痛之下站立不稳,扑地向前跌倒在地。 背后粗野的叫骂声和嚷嚷声由远及近。石梦瑶知道自己一旦落入敌手必死无疑,不到山穷水尽的最后一刻,绝不能轻易放弃。想到这儿,她强忍住肩头疼痛,挣扎着重新直起身来,以惊人的毅力继续向前奔跑。 但没跑几步,她忽然感觉到身体不大对劲,这不是像刚才那样的疲惫无力,而是浑身的力量仿佛被一股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从体内奔泻而出,同时她感到头脑也开始眩晕,一阵阵疼痛和阴寒不停地袭向胸口,随后便又感到一股黏黏的液体从鼻中、耳中顺着脸颊脖颈流淌出来。 不好!箭头上喂有剧毒。石梦瑶脑海中闪出一个正确的念头,但却已经无法应对危急。她跌跌撞撞地勉力向前,忽然大腿跟部又被一只利箭射中,身体一软再也撑持不住,又一次栽倒在地。 难道..就真的要这样结束了?石梦瑶艰难地抬头望天,蓝色的眸光直射虚渺的苍穹,感觉体内生命的活力正渐渐消退星散,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与迷离。突然间,她的目光定格在前方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身上,那人正勒马停步,随即一跃而下,健步如飞直朝自己身前奔来。 “阿瑶!是你吗?”空中回荡起一个雄浑有力、而又亲密熟悉的男子声音。 这声音犹如向体内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石梦瑶立时感到丹田中冒出一股暖暖的热流,将漂离落散的三魂七魄又都收了回来。她四肢并用着,挣扎着向前爬去。可短短的几步仿佛半个地球般遥远,爬不了几下后便已精疲力竭再无一丝力气。但她胸中那股催动起来的信心始终没有气馁,爬不动了,就艰难地伸出一只莹白的手臂,朝前探着,触探着,渴望能无限接近那个身影..终于,那只强有力的大手最终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柔嫩的皓腕,将石梦瑶迅速拉到了那温暖而又安全的怀抱中。 “丁大哥..”石梦瑶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俊美脸庞,柔声念出那三个字,随即眼前一黑,就此昏死了过去。 就在石梦瑶和冯厨子遇袭的那一时刻,十几匹快马正在建康城外的官道上风驰电掣般飞奔,但方向却是由西向东,由城外向城中前进,与那二人正好背道而驰。 “黄阿四!”领头那人满脸煞气,仿佛吃了枪药他一见身后那相貌猥琐的中年男子又落到了最后,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怒吼道:“你不会甩鞭子打马吗?为什么总是跑得那么慢?要是耽误了工夫,累得阿瑶要是有个闪失..老子就把你的脑袋当场拧下来,直接放脚底下当西瓜一样踩爆掉。” “丁大人,请恕小民无用。”后面的老黄一脸无奈和凄苦,“小人过去骑马不多,原来学过一点驭马之术也都忘得差不多了,现在临时抱佛脚,现学现用。跑得慢点还能马马虎虎过得去,若是跑快就手忙脚乱无法操控了。因此请大人明鉴,如果跑得太快,小人不慎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断了腿,如此不是更要耽误大人的正事?” 第一百零四章 英雄救美 杨忠从后面跑上来劝道:“贤弟,他这话没错,寻常老百姓,骑马能不掉下来就不错了。稍安勿躁,凡事欲速则不达,越急越乱。” 看丁晓武压制住了火气,杨忠回头问道:“老黄,你说石姑娘被你们修改后的假消息诱骗出城,而此处就是袁乔等人伏击的地点,那这些人到底在哪?为什么四下里都寻不见。” 老黄沮丧道:“这个..小人也不知道具体方位,只得悉他们要在此地动手,但黑树林面积广阔,而且现在又是黑灯瞎火,各地景貌都十分类似,要想找到,除了费一番心思耐心寻找,别无他法。” 接下来,他又絮絮叨叨地自我辩护道:“丁大人,小人承认自己助纣为虐,参与陷害了石姑娘。可小人本意原只是想讨家主欢心,并非存心致他人于死地。但在反复看了那张纸条,并从同伴那里听说了家主的真实意图后,小人方才知道了这是一项针对石姑娘的大阴谋,而自己也不慎参与策划了这起黑心事件。小人故而良心难安,又因为贱内和大人手下的掌狱女官周茗烟曾是逃难时的孤儿姐妹,所以才通过内子的关系找到了周女官,继而将所知事实向大人陈述清楚。小人明白只有大人才能救得了石姑娘,希望她在天有灵千万佑护住小人,不要轻易就死,否则小人即便堕入阿鼻地狱,也是百死莫赎其罪。” “好啦!你啰嗦完了没有?”丁晓武正在心急如焚之时,却被对方的唠唠叨叨搞得心烦意乱,禁不住厉声怒喝:“什么在天有灵?阿瑶她还活得好好的呢,你要是再敢咒她一句,老子就让你立刻变成在天之灵。” 老黄猛然间发觉自己失言,慌忙解释道:“不,不,哎呀瞧我这张臭嘴就知道胡说八道。丁大人,小人的意思是石姑娘千万别出什么事,否则我这条命就算死掉千遍万遍也恕不清自己所犯的罪孽。” “好啦,别絮叨了,赶紧帮忙找人要紧。”丁晓武一边说着,一边猛夹马腹。那马儿如鱼跃龙门,纵身奔入了黑树林中。 众人一面飞跑一面用火把四下寻觅,忽然间,刘牢之惊喜地大叫起来,“你们看,这里的地面上有车辙印痕,还是新鲜的,来人经过没多远。” 丁晓武闻言一震,举着火把低头望去,果然看到两道清晰平行的印痕直通向远方幽暗的虚空。他不及细想,将火把往随从手中一丢,旋即一拨马头,冲着一干人等叫道:“快跟我来,顺着这条路往前走。(..info好看的小说)” 众人沿着车辙印痕疾驰而去,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翻到的大车和被射死的骡子,还有一地滚得东倒西歪的水桶,以及地上那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个..就是那位时常跟石姑娘联络的冯厨子,没想到他竟然惨死在这里。”老黄从后面打马跑上来,看到了尸体中的一具,顿时大发悲恸。 丁晓武等人四下搜寻,不见石梦瑶和其他人,但却发现了一大片杂乱的脚印,从空地一直伸向了黑树林的深处。 “他们往这边去了。”刘牢之手指前方说道,“丁兄,你带几个人从旁边绕近道去前面截住他们,我率领其余弟兄沿着脚印追过去,咱们来他个两面夹击。” 他话音刚落,丁晓武已经迫不及待地狠抽一鞭,打马沿路向前方绝尘而去。杨忠见状,怕他单人独骑有失,连忙带人尾随着追了上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石梦瑶不幸中箭,命在顷刻之际,丁晓武及时赶到了一步,出手救下了心爱之人。 一众黑衣人眼见石梦瑶已经身负重伤,自己只要再补上一刀便可大功告成,正在欢天喜地之际,忽见前方冲出一个猿臂蜂腰的大汉,并且伸手将己方要杀的标靶揽在了怀里,明显是要救她之命,坏自己的好事,顿时气得一个个怒气填胸,但见对方器宇轩昂,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峰,虽是孤身一人,却凛然不可平视。于是众人不禁心中又开始打鼓,呆立原地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这位公子,在下有礼。”黑衣人头目见来者不凡,心想此人如此有恃无恐,倒是不可小觑,还是先礼后兵再做定夺为好,于是说道,“公子,我等乃是公人,并非蓄意行凶的歹徒,你怀中的女子乃一杀人重犯,我等是奉京兆尹大人之命前来捉拿钦犯。公子帮我们擒住此獠,实乃大功一件,请将此人交予我等带回去复命。公子明日可去京兆府衙门去领赏,大家俱是功勋卓著,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丁晓武一直满脸关切地盯着怀里的石梦瑶,对敌方彬彬有礼的话语充耳不闻。他看到心上人脸色惨白,嘴唇青紫,鼻血和耳血不停外流,而且已经渐渐变黑了,情知对方中毒已深,可是自己却对此束手无策,不禁急得心慌意乱,继而唬得六神无主。他徒劳地私下一片衣角,想要将那些涌出来的血堵住,却根本无济于事。见此情景,他越发火急攻心,到最后竟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叫了起来:“怎么办?怎么办哪?为什么堵不住?阿瑶,你别死,你不会有事的。” 那黑衣人头目见对方浑然没听自己在说什么,于是上前几步,想要再次说话,却见那大汉全神贯注于怀中女子,对周围一切似乎都无任何兴趣。他心念一动,心说管此人是敌是友,既然挡了袁大人的好事就不是什么好人,干脆趁其恍惚失神之际,将他一并除去。想到这儿,他紧了紧手中的横刀,蹑手蹑脚地向前一步步逼了过去。 眼见对方毫无察觉,黑衣人头目正暗自惊喜时,忽然发现那人猛一抬头,一双闪烁如电的眸子中精芒四射,竟刺得自己双目生疼,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丁晓武一只手怀抱中石梦瑶,另一只手已经卸下了背上的朴刀,接着一步紧挨一步,向那黑衣人头目慢慢逼了过去。他走得并不快,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魄,化作不可遏制的强大力量,把对方推得根本站不住脚,一步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第一百零五章 奋不顾身 “阿瑶身上中的毒箭,是不是你们射过来的?”丁晓武面色铁青,目光如炬,盯着那黑衣人头目森然问道。 黑衣人头目见他模样凶恶异常,浑身散发着一股股慑人的煞气,犹如从地狱中冒出的夜叉罗刹,凛然不可目视,顿时吓得心胆俱寒,面如死灰,手中的刀也举不起来了,两条腿瑟瑟发抖止不住地后退。 头目刚刚退到松树旁边,却被另一个同伴顶住,“大哥,不能退,他就一个人,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那人话音刚落,突见丁晓武大吼一声,随即长身而起,身随影动,转瞬间已经冲到了那人跟前,紧接着长刀向前一递,那人只见雪亮的刀光在眼前闪烁而过,速度如流星赶月,自己的横刀还未来得及举起招架,就见胸膛已经被捅了个透穿。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瘫倒在地。 众黑衣人没想到对方竟然首先暴起发难,立时炸开了锅,纷纷绰刀在手,呈半圆形阵势围堵上来,那黑衣人头目见部下们已经展开到位,胆气立刻又回复过来,冲着丁晓武色厉内荏地叫道:“兀那汉子,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管我们的闲事,还杀老子手下的弟兄,今夜老子若不将你大卸八块,以后我的名字就倒着写。” 说完,他伸出手指对着嘴巴呼哨一声,发出进攻的讯号,众黑衣人立刻蜂拥而上,嚎叫着冲向丁晓武。.info[] 丁晓武把石梦瑶轻轻扛到肩膀上,左手扶稳,右手则抡动朴刀,大开大阖舞动起来,刀光闪处,如狂风巨浪般席卷翻腾,如飞沙走石般摧山裂岭。一时之间,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丁晓武膂力甚大,此刻愤怒值爆满,将体内能量全部逼出,更是无人能撄其锋芒。只见那些黑衣人手中的横刀纷纷被对方的兵刃一击荡开,臂膀关节也被撞得发颤发麻,不禁骇然失色, 丁晓武一人对抗十多个敌人,身上还背了一个人,却是夷然不惧,毫无畏缩之意。石梦瑶身中剧毒,生命垂危,而且多半已经救不活了。这个残酷的现实让他无法接受,自从被韩潜和苏逸暗算之后,他便与心上人天地两隔。后来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上战场浴血搏杀,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忍辱负重,其实都是为了和石梦瑶重聚旧梦,希望等所有困难都捱过去之后,便能和心上人归隐田园,每日打猎捕鱼过太平日子,然而现在一切都要画上句号,老婆快要没了,幸福的时光也成了幻梦,这一切都是被眼前这群王八蛋害的,自己没有了奔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豁出去跟仇人拼了,如此还能去九泉之下陪着阿瑶,说不定阴曹地府也比这个到处是陷阱仇杀的荒唐时代要平和安宁。 丁晓武抛弃了一切私心杂念,手中力道和朴刀更是使得得心应手,身体也跟着百转腾挪,到后来动作竟越来越快,化作一团不停飞旋的白影。他就像一头发狂的猛虎,冲入群狼之中左扑右咬,每一次攻击都是气势灼人,逼得那些黑衣人只敢在外圈比划着刀剑虚张声势,谁也不敢再靠近。 但丁晓武终究只有一个人,而且身上负重很大,经过一番剧烈搏斗之后,终究体力消耗剧烈,不得不停下来喘息几口,让自己恢复些许元气。 黑衣人头目见状,立刻提醒手下不要硬拼,消耗对方的力量,老虎虽凶猛,终有力量衰竭的时刻,等到他累垮的时候,便是群狼捡便宜的时刻。 但他的如意算盘还未打起来,就猝然发现自己这批人竟然已经被包围了,只见一大群骑士从前后两个方向包夹上来,他们看到丁晓武已被围困当中,情况危急,顿时眼睛都急红了。他们也不下马,直接纵马冲进了包围圈,马蹄隆隆,声震大地,带动的气势若移山倒海,瞬间就把黑衣人群撞得七零八落,乱作一团。 “杀,一个不留!”刘牢之一拉缰绳,长刀出鞘,对着部下们下达了必杀令。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刀光一引,冲着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狠狠刺了过去。 骑士们舞动马刀,对准各自看中的目标,如饿虎扑食般迅猛扑了上去,只见一片片刀光剑影在夜空中飞旋疾舞,雪花飘过之处,鲜血激溅,惨叫声不绝如缕。那些黑衣人已被第一轮冲锋搞得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和骑着高头大马,无论从战力还是士气都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敌人对抗。只见骑士们来回驰骋,穿梭似箭,将那些黑衣人如秋风扫落叶般一个接一个成排砍倒,地上旋即留下一具具毫无生气的死尸。 黑衣人头目眼见部下全军覆没,吓得失魂落魄,慌忙向密林深处撒开丫子快速奔逃,此刻他与方才要杀的标靶一样,也成了掠食者追捕的猎物。但他逃命的本事实在不敢恭维,还没跑出十来不远,背后一骑快马已经闪电般追了上来,马上乘者放出一条绳套,像玩套圈一般将其牢牢套紧,随后又倒拖着,仿佛拽条死狗一样把他擒了过去。 “丁兄,你没事吧?石姑娘怎么了?”刘牢之从马上一跃而下,跑到丁晓武身边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但阿瑶情况非常不妙。”丁晓武满脸焦急地说道:“她中了毒箭,方才一个劲在吐黑血,我用皮带把她受伤的肩膀和腿都紧紧缠住了,暂时阻止毒血流向内脏,但这样坚持不了多久。”他一边说着,一边托着石梦瑶吃力地站起身来,冲着不远处的杨忠大叫道:“杨大哥,不要杀那个人,快把他带到这里来。” 杨忠把捆住双手的黑衣人头目拖到丁晓武面前,那人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一见对方就立刻拜伏于地,磕头如捣蒜:“大,大人,不是小的要杀这姑娘,实在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大人请发发善心饶恕小的..小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哎呦!” 黑衣人头目话还未说完,就把丁晓武飞起一脚踢了个跟头,“少他妈啰嗦,快点把解药拿出来。” “解,解药?”那头目一怔,大惑不解。 丁晓武神色狰狞,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把他拖到自己眼前,阴寒如冰的双眸喷出两道冷厉的幽光,“你跟我打什么马虎眼,阿瑶被你们的毒箭射伤了,快拿解药救她。”顿了顿,他又咬牙威逼道:“如果不交,老子就把你一刀一刀像片烤鸭那样活活切成碎片。” 黑衣人头目吓得魂飞天外,裤裆里甚至失禁了,一股黄黄的尿水顺着裤脚管流了出来。 “大,大,大人,实不相瞒,我手中只有毒箭,没有解药,解药是在我家家主手中。” “快说,你家家主是谁?”丁晓武情急之下又加了一份力道,对方被卡着喉咙,气都喘不上来一口,憋得满脸通红。 第一百零六章 妙手回春 杨忠劝道:“贤弟,小点劲儿,不要勒死了他。(..info好看的小说)” 丁晓武这才松了手,那人如释重负地猛喘了两口气,吁声道:“我家..家主就是,啊!” 倏然之间,那黑衣人头目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旋即翻到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丁晓武慌忙上前板过他的身体,发现有一只细细的弩矢插入了对方的左边心房,猜测箭速一定极快,因为尸体上竟然没有流出一丝血迹。 丁晓武霍然站起,顺着箭矢的轨迹方向朝斜前方望去,发现不远处的大柏树上,一道矫捷的人影如流星般闪过,窜入幽暗的林中,身影随即消失,而急促的马蹄声却破空传来。 “快上马,抓住那个人!”刘牢之也注意到了那条人影,迅速跃上马背,带着数名骑士寻声追去。 丁晓武眼见唯一的舌头被杀人灭口,唯一的希望已经破灭,心中凄苦至极却抓耳挠腮不知所措,口中只顾哀叹道:“阿瑶,难道这天杀的贼老天真的要断了咱俩的活路吗?”正六神无主之际,忽听身边的小校李襄钧叫道:“大人切莫难过,石姑娘还有希望。” 丁晓武心头一震,抬起怀疑的眼神问道:“你是说,阿瑶她还有救?” 李襄钧嗫嚅了一下说道:“属下还无法确定,但可以一试,请大人马上带着石姑娘离开这黑树林,在官道半路等候,而属下快马加鞭先赶回营地去找一个人来,也许他能救活石姑娘。” “哦,你要去找谁?” “顾恺之,就是那个爱画画的军法官。我曾见他用某种神奇手法医治过一些被毒虫咬伤的牛马,想必也能用同样方式解救石姑娘。” 过了没多久,在通向驻军营地的官道上,两骑快马犹如腾云驾雾般急速赶到了丁晓武一干人的等候之处,马匹被抽打得身上鞭痕累累,口中鼻中不停地喷吐着白雾,看上去都已体力透支,如果再这样跑下去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李襄钧和顾恺之一跃下马,跑到躺在丁晓武怀中的石梦瑶面前。顾恺之顾不上多问,立即伸手搭上那女子的手腕,仔细诊脉,未及片刻,他的眉头便紧皱起来。 “顾大人。”丁晓武见状急问道,“阿瑶的境况如何?” 顾恺之移开右手,紧接着对众人叫道:“各位请搭把手,帮忙去附近找找车前草,金银花,还有半边莲等草药,要尽快,石姑娘现在只剩下半个时辰的阳寿了,半个时辰若配不出解毒药来,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活她了。” 丁晓武哽咽道:“顾大人,哦不,顾神医,求求你务必要救活阿瑶,只要您能妙手回春,在下即便为您做一辈子牛马也心甘情愿。(..info无弹窗广告)” “丁公子言重了,在下一定竭尽所能救活石姑娘。”顾恺之笃定说道。 还好此时天色已经麻麻亮,众人不用再依靠火把四下寻觅,再加上一齐动手,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儿便将所需要的各道草药收集齐了。 顾恺之拿出随身带的捣药罐和药杵,盛了一瓢清水,将草药倒在里面捣碎成糊状,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葫芦,倒了两粒黑乎乎似乎药丸的东西,化开后,再吩咐丁晓武轻轻撬开石梦瑶的嘴唇,把那一罐子药水一点点喂了进去。 顾恺之没有吹牛,草药汁下肚之后,果然是药到毒去,石梦瑶的脸颊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依旧惨白如纸,但完全没有了方才那种乌云密布、看一眼就让人提心吊胆的沉沉黑气。 见心上人毒气尽除,丁晓武心中的百结愁肠也终于被解开了,他刚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却见顾恺之把手中的木头药碗一丢,叹息道:“不行,中毒太深,在下虽然保住了她的命,却无法治好她的伤。” 丁晓武闻言一愣,不解道:“顾大人,你刚才说什么?阿瑶并未脱离生命危险吗?” 顾恺之摇头道:“不是。石姑娘中毒太深,又因为耽误了治疗,致使毒性已经侵入了脑髓。虽然方才我用九转玉露丸做主材,外加草药汁液做药引,解除了她体内的毒性,却无法修复受损的肌体。因此接下来,石姑娘只知吃喝拉撒睡,却没有神智,无法思想语言,即使能侥幸醒转,也将失去大部分记忆,无法回复从前之貌。” 丁晓武听得不明所以,随后突然醒悟,脱口道:“你是说,阿瑶会变成植物人?” “什么..植物人?”顾恺之一愣,旋即恍然道,“不错,这个比喻贴切,因毒性侵蚀,石姑娘终日浑浑噩噩,不辨东西,的确跟植物一般无二。” 丁晓武心中燃起的希望之火再次黯淡了下去,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石梦瑶,心上人双目紧闭,神态安详,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仿佛睡着了一般。 丁晓武看了一会儿,叹息道:“难道阿瑶就这样一直沉睡不醒吗?” 顾恺之沉吟道:“只有找到那位世外高人救治,石姑娘才有苏醒的可能。” 丁晓武幡然抬头,问道:“那人是谁?” “哲隆大师,一位得道高僧。”顾恺之回答道:“两年前,我曾在南阳伏牛山中绘制《锦绣江山图》,却不慎被一只剧毒无比的百眼金环蛇咬伤,命悬一线,幸亏遇到一位高僧,用秘制的九转玉露丸实施救治,方保住了在下一条性命。因为这场生死经历,我有幸了解了各种奇毒,并从救命恩人那里求来了一些解毒保命的药丸。”他说着把手中的葫芦向众人晃了晃,又道:“那位高僧便是哲隆大师,在下能力有限,无法彻底根治石姑娘,但哲隆大师一定能够,因为在下那次被毒蛇咬伤后也是神智不清,就是大师一手将我黄泉路上拉回来的。” 丁晓武欣喜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赶紧去南阳伏牛山,找那位得道大师给阿瑶治伤。” 顾恺之却摇头道:“哲隆大师并不住在南阳,他是一位云游僧人,四海为家,居无定所,谁也不知道他的行踪。所以其人可遇不可求,这也是在下无法保证石姑娘能够彻底痊愈的原因。如果这一生一世都找不到哲隆大师,可能石姑娘一辈子都无法醒转。” 看到丁晓武沮丧痛苦的神色,杨忠心中不忍,走上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贤弟,来日方长,世事难料。也许咱们很快就能遇见哲隆大师,也许咱们还能找到另一位不亚于那位高僧的绝世神医,一切都无定数,咱们何必那么悲观呢?” 丁晓武听到此言,方才收起愁容,抱着石梦瑶站了起来。正在这时,忽见刘牢之带着从人从东面驰马奔来,一边跑一边叫:“诶,你们原来在这里啊,怪不得我找不到,怎么走了也不说一声。” “刘兄弟,抓到那贼子了吗?”杨忠问道。 第一百零七章 两不相欠 “嗨,别提了。(..info无弹窗广告)”刘牢之一筹莫展地说道:“那家伙的坐骑是匹难得的千里马,跑起来四蹄如飞,我们拼命追了半天,却是越落越远,最后竟被他逃脱了。不过我也并非一无所获。”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根金灿灿的穗子,说道:“这是那人匆忙间从腰间剑柄上掉下来的,我把它捡了回来,应该能凭这个查出些许端倪。” 杨忠接过那个穗子,点头道:“不错,那人在关键时刻射杀了黑衣蒙面人,定是那家主,也就是那罪魁无疑。而看这根穗子是官场公门之物,咱们不如拿回去给刘建刘大人瞧瞧,他对这些比咱们熟悉的多,必然能给出有用的线索。” 众人悻悻返回大营。一进辕门,却见两个妇人早已在哪里等候多时了。前一个是膀阔腰圆的周茗烟,后一个是位三十岁上下的黑瘦少妇,虽然块头不及前者,凶悍的模样却是不遑多让。两人正等得心焦气躁,看到队伍终于回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梦瑶?梦瑶她怎么了?为什么叫她没反应?”周茗烟看到石梦瑶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不禁大为惊惶,忍不住急声问道。 杨忠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周茗烟听罢,不禁黯然神伤。忽听那黑瘦少妇气得大骂道:“黄阿四,你给我出来,别以为你躲在人堆里我就瞧不见。” 说着,她冲入士兵群中,一把拎住老黄的衣领,把他像揪小鸡一样拖了出来。别看老黄块头比她大了很多,却根本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愿,就这么老老实实地任打任骂,忍气吞声不敢还一句嘴。 “丁大人,她是我的故交宋芷箩,幼年时河东战乱,我们随大人一起逃难,她和家人走散了,我与其曾经相依为命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找到了失散的亲人。那个被她拉扯的黄阿四就是宋姐的丈夫。”周茗烟从旁介绍道。 这时,宋芷箩已经拎着老公来到了丁晓武面前,并强迫他和自己一起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大人,我相公并非有意要害石姑娘的,他是色迷心窍,被黎春香那个狐狸精昧了心智,所以才会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其实他人不坏,求大人发发慈悲,放过我家相公吧。” 说完,宋芷箩“咚咚”往地上不停磕头,丁晓武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恰才冲老黄发火,完全是担心石梦瑶所致。此刻他见对方苦口婆心地哀求,禁不住也心软下来,连忙伸手扶住那妇人,说道:“大嫂请起,我知道你们并非主谋,也不是至恶。现在我只想问一句话,希望你们能如实回答。” 说完,丁晓武转向旁边的老黄,问道:“黄师傅,让你设计陷害石姑娘的到底是谁?你不用害怕,请如实回答,我不会为难于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黄刚才也一个劲儿跟着老婆一起磕头,此刻听到对方发问,却犹豫着蘑菇起来,沉默了半晌,始终一言不发。 “喂,你吃了耗子药变哑巴啦?”见老公不通人情,旁边那位宋大娘子不干了,伸出一只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劈脸骂道:“你个陈世美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都把人家石姑娘都害惨成什么样子了,还在守口如瓶护着那些害人的王八蛋,简直是没眉没眼,一塌糊涂。” 然而这次老黄却对老婆的谩骂充耳不闻,他对着丁晓武磕了一个响头,颤声道:“丁大人,小人的确害惨了石姑娘,情愿以死谢罪,请大人亲手处死我吧。” “喂,阿四你糊涂啦?吓得傻啦?”宋芷箩在旁一听此言,顿时大惊失色,“你根本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为什么要替那些真凶当替罪羊?” 老黄镇定自若地说道:“请大人明鉴,小人以前得到过那位家主的很多恩惠,受人之恩当忠心报答。小人因此才参与了陷害石姑娘的密谋,但小人只想以此报答家主之恩,或是只想讨一房小妾..”他心虚地向愤怒的老婆瞅了一眼,神色懊悔,继续道,“但小人并不能因此昧着良心去害人性命,那样即便心愿达成,富贵终生,也是终日惶恐,寝食难安。因此当听到石姑娘和冯厨子会有性命之忧后,小人不得不临阵倒戈,希望两个无辜的人能死里逃生。可惜到底来晚一步,害得石姑娘失了心智,而冯厨子..也不幸..” “但是家主待小人厚恩,关心得无微不至,可谓情真意切,所以小人决不能出卖于她。就算家主不是好人,就算她犯下弥天大罪,但对我这个下人却是天高地厚之恩。因此小人于公于私,都应当一力为其承担罪行,责无旁贷。大人要杀要剐,小人悉听尊便,绝无半句怨言。” 老黄此番言论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猥琐的相貌也瞬间发扬光大,不再像原来那般窝囊。说完后,他闭上双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宋芷箩在旁边唬得神色慌乱,无言以对,本来有满腔的骂词,此刻却被丈夫的凛然之气所慑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晓武也被对方的话语镇住了,虽然他急切地想知道幕后那位真正元凶到底是谁,但对方既不肯出卖自己的良心,也不肯出卖待自己亲若家人的主子,这种大义凛然的态势完全占据了道德最高点。对方不肯昧着良心作恶,自己又何尝肯昧着良心对别人威逼利诱。想到这儿,他只能苦恼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算了,你不想出卖家主,这也无可厚非。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解决吧。” 周茗烟见丁晓武面带不快,连忙在旁打圆场道:“好了,大家忙了大半天,都还没吃早饭吧,我听好多弟兄的肚子都在咕咕叫呢。咱们这就把蒸好的馍和干肉、还有熬好的粥端上来,弟兄们放开肚皮吃个饱,吃完饭再来商量事情。” 说完,她招呼营中的民夫杂役们把早饭连着大锅端了过来,顿时香味四溢,虽然只是些粗饭粗菜,却仍然让饥肠辘辘的大兵们食欲大开。 士兵们一起扑向大锅,盛好米粥,就着馍夹干肉,大口咀嚼起来,一时间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一个穿着粗麻布衣裳的女仆抬着口小锅走上前来,宋芷箩一见到那口小锅,顿时眉开眼笑,对老黄道:“阿四,这是你平日里喜欢吃的绿豆粥加猪肉糜,我知道你好这口,专门开小灶熬的。” “是啊。”周茗烟也在旁边推波助澜说好话,“宋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别看她平日里骂你骂的比谁都凶,但心里面却是爱你爱得比谁都宝贝。这不,听说你昨日奔波了一晚上,一丝觉都没睡,所以急坏了,特地熬了这一小锅肉粥给你补虚,其他人别说尝了,连闻闻都不让。” 第一百零八章 争风吃醋 “谢..谢谢娘子。”老黄满脸愧疚之色,叹道:“阿箩,真是难为你了。我真不是个东西,生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家有贤妻,还跑外面包什么二奶。到今日方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我老黄实在糊涂不知轻重。” 他话音还没落下,却听“咚”的一声震响,当场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个端粥的女仆把锅子虎虎地放在了地上,手重了些,故而声音也大了些,但却不知是什么人如何得罪了她。 周茗烟双目一寒,向那女仆上下打量起来,见她身上系着围裙,脑袋上还包着严实的头巾,看不清面容。但这并不奇怪,此处是军营,本来就不准女人随便进入。因为没有战事,所以规矩松了些,允许女子仆役进入营中帮忙炊事做饭,但仍要带上遮脸的头套,不许轻易露出面孔。 那名女仆见周茗烟注视自己,似乎感到有些紧张,赶快转过身离去。旁边宋芷箩已从锅中舀了一碗香喷喷的肉粥,递给老黄,柔声道:“阿四,快点趁热吃了吧。” 老黄却推脱道:“娘子费心,这碗粥理应你先喝,我自己再盛一碗。”说着,他又拿起一个空碗,用调羹往锅中舀粥。 “哎呀,都多年夫妻了,还让来让去假客气什么?”宋芷箩细声埋怨一句,抽了一对筷子,端起碗来就要喝。 突然间,一只粗壮的肥手猛然挥了过来,把宋芷箩手中的粥碗一下子打翻在地,随即摔得粉碎,粥汤也撒得到处都是。(..info无弹窗广告) “茗烟,你..这是干什么?”宋芷箩一看扣翻碗的竟是周茗烟,心中顿时大惑不解,口中也跟着埋怨起来。 但她话未说完,一双丹凤细眼便瞪得老大,只见地上溅出的那些粥汤竟然“丝丝”冒出了一大堆气泡,仿佛加了苏打水的啤酒,泡沫不断破裂,向空中喷涌着片片白汽。 周茗烟踏前一步,把头上的银簪子杵到地上的残粥中,瞬息之间,那白色银簪变得比墨汁还有漆黑。 “粥里有剧毒!”宋芷箩大惊失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就要问她了。”周茗烟冷笑一声,随即指向前面那个正撒腿逃跑的女仆,对着周围来往的兵丁叫道:“那个小妮子要下毒害人,拦住她,大伙赶快把她擒住。” 那女仆慌里慌张地向辕门处逃去,没跑几步便被几名手执长矛的士兵给逼了回来。她转身又想往其他地方逃,周茗烟手疾,早已堵住了去路,将那女仆抓了个正着。 “怎么回事?”闻听到讯息的丁晓武和杨忠等人也奔了过来,看到周茗烟正强按着一个青年女仆,把她死死压住,都大惑不解,齐声问道:“茗烟姐,你干什么?” 周茗烟发出一声冷笑,旋即把那女仆的头套快速一掀,顿时显露出一头瀑布般的黑色秀发,以及一张秀气恬美的面庞。 众人看这漂亮女子的模样甚是陌生,正大惑不解之际,忽然听到那黄阿四脱口叫道:“春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这一嚷嚷,众人方才明白,敢情这年轻女子就是老黄的姘头小三。 黎春香冲着老黄嘿嘿冷笑,怒骂道:“姓黄的,你昨日口口声声答应娶老娘为妻,然后便跑到这里来告密,背叛家主。枉你身为一个爷们,却是心口不一两面三刀。老娘真是瞎了狗眼,怎么当初竟看上你这么个卑鄙无耻、猪狗不如的东西?今天老娘就是要豁出去下狠手,送你们这对狗男女上西天。” “春香。”老黄苦口婆心道:“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家主虽然待咱们好,但不能成为她害人性命的理由。我不是想背叛谁,而是因为自己良心不安,无法自持,所以不得不弃暗投明。你也不要再帮助他人作恶了,赶紧给几位大人认个错,我也会帮你求个情,让他们放你一马。” “呸!”黎春香凤目圆睁,冲着老黄啐了一口,怒喝道:“还想花言巧语地诓骗老娘,没门!老娘可不像你这么下作,这么无耻。” 说完,她又将一对闪着怒火的眸子瞪向周茗烟,冷然道:“肥婆,你这双小眼睛可真够毒的,老娘乔装打扮陪近小心才混进来,没想到却被你给看穿了。” 女人通常都讨厌别人说她胖,周茗烟也不例外,当即气得七窍生烟,伸出手左右开弓,给春香两个响亮耳光,口中骂道:“你这贱婢,自以为装扮得天衣无缝吗?实话告诉你,老娘从你走路的姿势上看出了破绽,除了教坊司那种天天莺歌燕舞之地,还有哪个地方的丫鬟走道会扭来扭去玩水蛇腰。你是习惯成自然,自己都觉察不出来了,而老娘经常来往于各道歌舞场所买卖女乐,这些早已司空见惯,怎会看不出来?” 黎春香无言以对,叹了口气,神情很是懊丧。老黄见状不忍,还要上前规劝,旁边他的大娘子宋芷箩却抢先一步喝道:“春香,你个骚狐狸精,以为你做的那些下贱事,老娘都一无所知吗?你趁着我丈夫不在厢房时偷偷修改了他的账册,把采买菜肴的公款支出和各厨子的赏赐薪金抽出大部划到了他的名下,然后趁机诬陷要挟,让他被迫和你欢好,继而鹊巢鸠占,强迫我丈夫将你扶为正室,把我这个大娘子挤兑走。说到卑鄙无耻,你比狐狸精还要坏一千倍一万倍。” “宋芷箩,你个黑猪丑八怪,以为你恶人先告状,便能把脏水都泼洒到老娘身上吗?”黎春香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老娘本来和你弟弟两情相悦,你却因为我是丫鬟出身,地位卑贱,所以撺掇你老爹硬生生拆散了这桩姻缘。老娘平白无故受到伤害,当然气不过要找你报仇。所以老娘才处心积虑,要把你老公从你身边夺走,让你也尝尝遭人欺骗被人抛弃的痛苦。” 见两个女人吵闹不休,老黄气得一甩袖子,断然道:“好啦,都别吵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对,如果我不是对钱财美色动了歪心思,又怎会落到此等结局?” 众人被这三个活宝的家长里短搞得哭笑不得,正面面相觑之际,忽听那周茗烟猝然发出一声惨叫,原来是那小丫头春香猛然发狠,竟张嘴咬向周茗烟的手背,这一口下去着实不轻,居然把她的手咬得出了血。 周茗烟猝不及防,手背剧痛,抓着人的手指不由自主松开了。黎春香得脱自己,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锐利的裁衣服用的大剪刀,狂吼道:“宋芷箩,今天咱俩的恩怨必须做个了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说时迟,那时快,黎春香犹如一头发疯的母狮扑向宋芷箩,铁制的剪刀在阳光照耀下闪着森冷的寒光,望去令人心惊胆战。 事起突然,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听一声毛骨悚然的“噗嗤”,剪刀扎破皮肉的声音令大家惊悸万分,然而就在众人一片慌乱之时,却看到那柄剪刀并未扎中宋芷箩,而是扎进了她的老公黄阿四的胸膛中。原来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是黄阿四从旁边飞快闪出舍身挡在了她的身前, 第一百零九章 菩萨显灵 “阿四!”宋芷箩一声尖叫,想要推开丈夫,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汪鲜血从他的胸膛中飞溅而出,在一片弥漫的血雾中,老黄轰然倒了下去。 黎春香也吓得面无人色,“我..阿四,我不是要伤你的,我是要..”她拼命按住那喷泉似的伤口,想把血堵回去,但是一通折腾下来,不但无济于事,双手还被染得通红,仿佛一双鬼爪血手,看着让人心惊肉跳。 “顾神医!快去叫顾大人来!”丁晓武扯着嗓子叫了几声,顾恺之闻讯后,三步并作两步急速奔了过来。 然而他一看伤口,却黯然摇了摇头,叹息道:“不行,救不活了,请恕在下无能为力。” 宋芷箩在旁一听这个救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哀求道:“顾大人,奴家知道你有起死回生之术,石姑娘伤成那样你都能保住她的性命,请发发慈悲救救我家阿四,奴家愿意一生当牛做马侍候您。” 顾恺之慌忙扶住宋芷箩,无奈道:“黄夫人请起,切莫折杀在下。在下并非虚言,那石姑娘中的是毒,并未伤及身体要害,我只需设法解毒即可。但黄师傅却是肺脏破漏,血流如注,在下就算有通天彻底之能,也无法修补受创甚巨的内脏。所以,在下已经黔驴技穷,请黄夫人节哀。” 黎春香在旁听到此言,不禁伏地大哭,眼泪如断线珠帘,“阿四,我对不起你啊..” 老黄的面孔已经被剧痛折磨得变了形,一片惨白如严冬,但神智依然保持清醒。(..info无弹窗广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春..春香,别自责,这不怪你,是我自己不..好。” 他又艰难地转向自己的老婆,喘息道:“芷..芷箩,咱屋里床下有个我挖的洞,里面藏着..我这些年贪污放债得来的钱款,我..有胆拿没胆花,你还是..全交回到府里去,你一个妇道人家,教坊司..不会难为你,还有..告诉小宝,让他长大好好做人..不要亏待自己良心,别..象他爹那..” 他圆张着嘴,极力想把最后的遗言讲出来,但一口气始终无法提起,僵持了一下,终于撑不住了,随着瞳孔张开,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来,就此气绝。 宋芷箩扑到丈夫尸身上嚎啕大哭,哭声好似撕心裂肺,周围人听到无不感伤哀痛。丁晓武也长叹一口气,转头对杨忠道:“想不到这位黄老兄平时为人不齿,毛病一堆,却在大节上坚持原则,守住良心底线,最后还拼死为亲人挡刀,端的是条义烈汉子。虽然他曾经陷害阿瑶,对我不义在先,但我却不能亏待他的身后。” 杨忠慨然道:“贤弟,做人但求无愧于心,大哥知道你本性纯良,你想做什么事,大哥永远支持。” 丁晓武心情激荡,冲他施了一个拱手礼,转身来到仍在痛哭流涕的宋芷箩身边,轻轻劝道:“黄夫人,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info超多好看小说]黄师傅做人不违拗自己本性,在下很是敬佩,他的后事由我一力操办,我的全体手下也都会为他执幡戴孝,风光下葬。” 宋芷箩擦了擦脸上泪水,冲着丁晓武感激地盈盈下拜,后者慌忙出手搀扶。 几名士兵上前,帮助把黄阿四的尸体收殓了,周茗烟却伸手把那个也在一旁哭得死去活来的黎春香揪了过来,将她一头按在宋芷箩面前,义愤填膺地说道:“宋姐,这个水性杨花的浪货该如何处置?是在此由你亲自报仇,还是等黄大哥下葬的那天,再由你动手将这小贱人剖腹剜心,祭奠黄哥在天之灵?” 宋芷箩望着眼前这个害死自己丈夫的凶手,双目如炬,似要喷出愤怒的火焰。而黎春香只是一个劲儿地嚎哭,边哭边含糊着叫道:“阿四,不是我要杀你,不是..你若不信,我就跟你一道去死,去地下陪你。” 良久之后,宋芷萝眸子中灼热的火红却渐渐消退了。她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周茗烟道:“算了,茗烟妹妹,让她走吧。” “什么?”周茗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放她走?不给自己老公报仇了?” “她本意是想害我,并非害阿四,此事是她无心导致。”宋芷萝叹道,“至于我和她之间,不过是寻常婆娘的争风吃醋,拌嘴斗口,更谈不上什么仇怨。你让她走吧,我不想再见到她。” 这一下,不但周茗烟当场愣怔,连黎春香也惊呆了,她转向宋芷箩,口中嗫嚅了一下,才鼓起勇气磕了个头,“谢谢宋姐不杀之恩。” “小贱人,还不快滚!再要聒噪,当心老娘反悔剥了你的皮。”周茗烟气得横眉瞪眼,对黎春香怒吼道。 看着黎春香抱头鼠窜而去,周茗烟转过头对宋芷箩埋怨道:“你难道是伤心过度糊涂了?为什么要放走这贱人,难道就不怕黄大哥在天之灵怪罪吗?” 宋芷箩惨笑一声道:“阿四在天有灵,断然不会叫我杀她。我放她走,是不想让阿四难过。老公说得好,做人不能亏待自己的良心。春香那贱婢其实也是个苦命人,我看得出,她对阿四并非全是利用,也有真心真情,她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只是希望得到一个舒心完美的家。咱们何必要对这么一个苦命女子赶尽杀绝?” 说完,宋芷萝再次来到丁晓武面前,盈盈下拜:“丁大人对奴家夫君的大恩大德,奴家没齿难忘,将来一定会涌泉相报。” 丁晓武觉得她说得有些太过,还以为对方因为过度伤心糊涂了,慌忙道:“黄夫人言重了,在下其实什么也没做,只是对黄师傅临终前的义举比较敬佩,所以才答应厚葬其人。” 宋芷萝摇摇头道:“不是的。如果没有这件事情,我家阿四到现在恐怕还在浑浑噩噩,每日在偷摸拐骗中得过且过。是这件错事让他终于天良发现,从而幡然醒悟,没有让自己失足成千古恨。而且,阿四他最对不起的是石姑娘和丁大人您,但您始终没有怪罪,您宽宏豁达不计前嫌,能够赦免阿四的罪过,本身就是大恩一件。方才,奴家和自己的丈夫一起盛粥的时候,难得过了一生中最温馨的时光,自从当初喜结连理之后,我就没有再这么惬意过,这一切其实都是丁大人你给予的,让我们夫妇俩解除了多年的心结。” 看着宋芷萝千恩万谢后拜辞离去,丁晓武却囧得目瞪口呆。他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刘牢之,疑问道:“牢之,为什么每个人都在不停夸我,总说我有多慈悲有多善良,搞得我就象活着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一样,我真有那么好吗?” 刘牢之冷哼道:“你少得便宜卖乖。人家是夸你吗?人家是在损你傻。我觉得很多时候你确实跟世人想法大不一样。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你照样乐呵呵以礼相待,从那个在街巷中想痛扁你的杨忠小舅子开始,到燕国细作慕容垂,到土匪大盗段匹磾,再到叛贼苏峻的儿子,江心洲之战中的韩晃,然后就是这个黄阿四,他们再对不住你,你仍然对他们和颜悦色好话说尽,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一个人。你这样子不是像活菩萨,是活菩萨像你,如来佛祖见到阁下,恐怕也会自愧不如。” 第一百一十章 铁杆盟友 当丁晓武走进帐幕的时候,一个高瘦的人影扑入眼帘,令他猝然愣怔。(..info好看的小说) 拓拔寔回转过头,手里还端着茶碗幽幽品尝,“丁公子不必惊讶,俗话说有关系路路通,昨日咱俩小叙一场,又和顾恺之大人打了声招呼,那些辕门边的守卫见小王这么有面子,哪里还敢阻拦,不但将我迎入帐中,还奉茶倒水,招呼得毕恭毕敬。” 丁晓武道:“拓拔王子既然已经心安理得地享受了服务,还跟我客气什么?随便慢用。”说着,他伸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拓拔寔也不客气,把袍服一撩,便坐上了主位,害得丁晓武只有盘腿席地而坐,那摸样好似对方的臣属部下。 “阿瑶妹子怎么样了?”拓拔寔问道。 丁晓武黯然神伤,颓然说道:“她就在旁边那座帐幕里,周姐在给她喂药汤汁。虽然水米粥菜都能吃进,可她始终昏睡不醒,人事不知,我真担心阿瑶以后会当一辈子睡美人,永远也醒不过来。” 拓拔寔也叹息了一声,安慰道:“丁公子,吉人自有天相,相信阿瑶妹子善有善报,终有一天会遇上那位哲隆神僧,从而逢凶化吉。” 顿了顿,他却话音一转,“可是,目前阿瑶妹子呆在你身边,似有不妥。” 丁晓武猛然抬头,“什么意思?我好不容易和阿瑶久别重逢,要时刻照顾她,她不和我呆在一起,难道要和你呆在一起吗?” 拓拔寔摇头苦笑一下,“丁公子不要吃醋,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说着,他把一张柔绉的纸片从怀里掏了出来,摊在对方面前,丁晓武一看,果然是他昨日用信鸽偷偷发到教坊司的密件。 “这个,是我从冯厨子的尸体上发现的。”拓拔寔道:“上面一切如故,都没做过改动。惟独最下方那排用你玉佩上的怪异符号组成的密码,却被人动过了手脚。” 丁晓武心头一振,跟着对方的手指仔细看了过去,只见拓拔寔用指尖沾了点茶水,飞快地在桌上写下了“6966800189”十个数字。 他心念一动,再低头向纸片上望去,却见上面的数字是:“6810089969”,数字的排列组合和原来完全不一样,意思也大相径庭。 “这个..有人把数字倒过来重写了一遍。”丁晓武再无疑虑,脱口叫道。 拓拔寔却摇头道:“不是重写,而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字迹从纸上揭了下来,再调转一下重新黏合上去,做得可谓天衣无缝,让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又转向桌上的数字图案,说道:“我写的符号,意思是虽然形势紧迫,但尚能应付,还未到危在旦夕,请不要轻举妄动之意。但转个弯后,就变成了太平无事,一切都已摆平,高枕无忧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后面那条是假消息。到了这种时候,原定暴动的计划都被迫取消了,还如何能做到一切平安顺利?再加上前面的抚慰话语,必定会使阿瑶他们误认为我等已经命悬一线,危若累卵。阿瑶担心我们是因为怜惜她才不顾自身安危,逡巡着不愿逃走。所以才冒着重重危险跑出来,想当面劝说咱们离开。因此才有了这次变故。” 丁晓武沉吟半晌,才抱头痛悔道:“原来阿瑶是因为担心我的处境,才误中了敌人奸计。早知如此,我在前面写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了当把太后已经收起了杀我之心的真相告诉她,也不会发生那么多误会。说一千道一万,这全是我的错。” 拓拔寔道:“丁公子不必自怨自艾,眼下咱们不是后悔的时候,还得想办法如何将此事善后。” “善后?怎么善后?”丁晓武霍然提起头,目光炯炯地瞪视着对方问道。 拓拔寔道:“阿瑶妹子是从教坊司偷跑出来的,现在已经快到正午了,他们逃了将近六个时辰,谢安他们早已发觉。目前最危险的莫过于留在教坊司中的吕勇和张吉等一干武士,他们都是羯人,平日里惟阿瑶马首是瞻。当初谢安把阿瑶劫持到教坊司也是为了控制这一干人等。如果见不到小主平安,他们说不定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傻事来,所以..。我们务必要..” “务必把阿瑶送回去是不是?她都这个样子了,你为了自己的私利还要把她推回火坑,于心何忍?”丁晓武心下愤怒至极,胸中郁积的怨气仿佛火山爆发,一下子全喷了出来。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对方,整个人犹如一座高山,压得拓拔寔不得不连续后退。 “拓拔王子,在下其实一开始就怀疑你助人为乐的动机。”丁晓武停下脚步,压抑着怒气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阿瑶好,所以想要帮助成全我俩。但经过这段时间观察,我想我已经猜出了你的真正目的。你并非要帮助阿瑶逃离虎口,而是以此为幌子,一步步把那只羯人军团从谢安的掌控中剥离出来,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因为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一个,虽然有刘涵月、浣溪和韩潜等能人异士相助,终究力量有限。所以你想把我和一干使团手下,还有羯人的军团抓到手中,这样人数就有了一千多,可以作为基本的政变力量。有了底气,你才能拉拢住那些不甘被你哥哥驱遣的朝臣,继而寻找机会发动政变,否则的话,你在你哥哥那儿估计连一个会合也走不了。” 拓拔寔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丁晓武却不给其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拓拔王子,你这麽做其实也无可厚非,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我劝你不要做得太过分,若是超出了别人容忍的底线,恐怕你非但偷鸡不成还会蚀把米,我会不惜代价阻止你的胡作非为,请王子殿下好自为之,不要把我推向你的对立面。” 拓拔寔呆立半晌,随即发出一声苦笑,无奈道:“丁公子,我真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阁下竟然脱胎换骨仿佛变了一个人,可你也不想想,目前我还是你亲密的盟友,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杀伐决断最好不要用在自家人身上。” “不错,咱俩是友非敌,但你若是刻意损害盟友底线,那敌友角色也会互相转化。”丁晓武冷然道:“目前,阿瑶绝不能再回教坊司那种龙潭虎穴,至于吕勇和张吉等人,我觉得他们现在并无太大危险。并非我对二人的能力有信心,也不是不关心他俩,而是觉得谢安完全有本事摆平此事,咱们不必瞎操心。” “谢安?”拓拔寔一怔,不解道:“丁公子,你别忘了,谢安可是咱们共同的敌人,你怎么能相信他?” 第一百十一章 内忧外患 “我当然相信他,有时候敌人比盟友更值得信任。”丁晓武说道,“谢安现在的处境比咱们好不了多少。我去过教坊司后院,也看到了那些羯人假扮的园丁、花匠和仆役,感觉他们确实不同凡响,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武士。正因为如此,谢安才不得不小心对待,他没有了阿瑶这块控制人心的筹码,只有好言安抚,通过骗术瞒天过海稳住吕勇、张吉等人,因为谢安的北府军都集中在江北,目前手下仅有一些看院守门的家丁家将,而那将近百余名羯人武士不是省油的灯,尽管没有兵器,可就算赤手空拳,闹将起来也不是谢安能摆平的。因此谢安必会想方设法摆平此事,以他的才能也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王子殿下大可不必担心。” 一番话说得拓拔寔如梦初醒。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悻悻然道:“其实,小王方才只是试探一下丁公子对阿瑶妹子的感情深浅,并非真要实施那个馊主意..只是几句戏言,丁公子切莫往心里去。” 丁晓武转嗔为笑,大步走上前,对拓拔寔做了个大方的拥抱,说道:“在下方才也有些激动,王子莫怪。咱俩是盟友,有什么心里话不能说?不必藏着掖着互相提防。这马上就到正午了,王子请留下来陪在下吃顿便饭,在下定当敬您三大杯,给王子压惊。(..info无弹窗广告)” 说完,他又友好地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竟然发现自己的手上沾了一片湿漉漉的冷汗。 与此同时,在教坊司的会客正堂,谢安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一张皱纹沟壑的脸颊就像钢铁浇铸一般,泛着阵阵青色。阶下,一个门房吓得浑身几乎被冷汗浸透,一个劲儿地叩头,把额头都砸破了一大块,鲜血淋漓。 “老爷,属下失职,属下请求老爷重罚。”那门房丧魂落魄地说道,“属下因为那个姓林的井匠一向老实巴交,每次来咱教坊司送水,从不多说一字。属下故而对他一直都未多留心盘问,谁想到昨天晚上他竟然会把冯厨子和石姑娘私自放出府去。属下一直小心谨慎,也没想到昨晚竟会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实在是鬼使神差,求老爷看在属下平日还勤勉认真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饶你?”谢安冷笑一声道,“我苦心积虑,方让一切都如火如荼、顺利兴旺起来,却被你这么疏忽大意一下,立刻顾此失彼完全陷入被动,你坏了老夫的大事,给老夫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失,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让我饶恕,想的轻巧。[..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那门房吓得心胆俱裂,却不敢再为自己求情,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兴公。”谢安转头问旁边的孙绰道:“黑树林那边的所有尸体都被搬回来了吗?无一遗漏?” “恩师明鉴,都搬回来了。”孙绰拱手道。 “可曾看出什么端倪?”谢安问道。 “哦,禀恩师,现场发现了20多具尸体,那姓林的送水匠也包括在内,但没发现石姑娘和那冯厨子。尸体分散得很开,官道空地上三具,而其他大部分都在黑树林深处,从地上杂乱的脚印来看,双方发生了激烈的追逐和打斗,而且后来还有大批的马蹄印记,说明又有第三方加入了战团,如果学生猜的没错,石姑娘应该是被那些骑马者带走了。” 谢安点点头道:“情况应该是这样,现在咱们要发动一切耳目,务必探明那些黑衣人和与杀他们的骑马者到底都是何来历。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孙绰道:“恩师所言甚是。” 忽有一名仆役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叫道:“老爷老爷,不好了,那些个羯人都聚集到殿外,开始闹将起来了。” “哦,他们闹什么?” “他们说要见自家公主,就是石姑娘,一定要看看她是否平安,如此才能安心离去。若见不到石姑娘,他们就不愿在这里待下去了,直接散伙各奔东西。” 见谢安冷厉的目光转向自己,孙绰慌忙道:“恩师,学生已经秉承您的意旨,封锁了一切消息,凡是知道石姑娘失踪内情的都是咱们自己的亲信,不可能把讯息走漏出去的。” 谢安生气道:“真是乱上添乱,也不知那个喜欢嚼舌头的多嘴多舌,走漏了风声,真是该死。” 陈悦儿在旁插口道:“安郎,这也怪不得下人们,那些羯人和石家妹子一直都有秘密联络暗语,每日石家妹子都会向他们报个平安,今日想必没有接到平安符,羯人以为石姑娘出了变故,所以才骚动起来。” 谢安斜睨着目光看向陈悦儿:“你事如何知道这些的?” “安郎,这是舍妹告诉妾身的,舍妹和那石姑娘平日要好,多有往来,因此偶然知晓了这个秘密。” 谢安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姐妹倒是心有灵犀配合默契啊,有什么悄悄话只在私下传递,从来不让夫君知晓。” 陈悦儿一听此言,顿时变了脸色,慌忙跪倒:“安郎息怒,这是悦儿疏忽,悦儿先前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耽误了安郎的大业,悦儿真是该死。” “好了,起来吧,为夫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放心,为夫还是很信任你的。”谢安脸色趋缓,摆摆手说道。 陈悦儿道了谢,讪讪地起身。谢安道:“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安抚住那些个羯人。别看他们昔日老实顺从,那是因为石梦瑶在我手心里攥着,他们心念故主不敢造次。但现在人质没了,那些人没了顾忌,若是一齐闹腾起来,可是百余条精猛大汉,我这教坊司里根本没有人能制服他们,此祸可真是非同小可。” “恩师,要不咱们赶紧上报皇城司,请他们派遣一支绰骑来保护于您。”孙绰从旁建议道。 “荒唐!”谢安一听再次发怒,不客气地呵斥道,“绰骑一来,那咱们苦心积虑隐藏的一切秘密都将大白于天下。即便能逃过府中这些羯人的攻袭,但朝廷岂能容忍我等在其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私聚胡人,那可是形同造反的举动,太后跟小皇上岂能容我?老夫的政敌到时候也会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我等岂不是要万劫不复?” 第一百十二章 绝境逢生 “夫君,如今之事,该当如何,请夫君尽快拿个主意吧。”陈悦儿听到外面一个劲传来乱哄哄的叫骂声,不禁花容失色,连声催促道。 谢安沉吟了一下说道:“为今之计,只有以假乱真,瞒天过海了。” “怎么个以假乱真?”陈悦儿问道。 谢安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方才说你妹妹妙芸和石梦瑶交好,则对于石姑娘的音容笑貌和生活起居,想必最为熟悉,也最能模仿,而妙芸和石姑娘的身高体型也很相仿,所以我打算把她重新装扮后去冒名顶替石梦瑶,来安抚住那些骚动的羯人。” 看到陈悦儿紧张得欲言又止的样子,谢安笑道:“你放心,我先放出风声说石梦瑶中风得了面瘫之疾,正在由名医实施针灸,无法以真面目示人,然后让妙芸带上面纱,在那些羯人面前亮一亮相,只要小心仔细一些,不穿帮即可,没什么危险。” 陈悦儿还觉不放心,刚想开口,却见屏风后闪出一个倩影,正是妹妹陈妙芸。她走上堂向谢安施施然行了个礼,大咧咧说道:“姐夫,刚才你们的说话我都听到了,感谢姐夫对妙芸如此信任,此事就交予小女子,保证绝无差池。” 过了一会儿,孙绰兴冲冲地来到谢安面前,欣喜道:“恩师,您果然是慧眼识英才,二小姐果然不负所托。那些胡虏奴才听说石姑娘生了面瘫,起初还不相信,有大胆之徒还说要眼见为实瞧上一瞧。虽然乱哄哄吵成一片,可是二小姐一出便压住了阵脚。二小姐先用冠冕堂皇的言语喝止了羯人两个头目,吕勇和张吉,说按以前大赵律法,偷视公主之颜是大不敬的罪过,利用他俩的惶恐和谢罪把所有羯人都震慑住,随后,她又好言抚慰一番,并取来瑶琴弹奏了一首石梦瑶最喜欢的《相思解忧曲》,结果艺惊四座,那些羯人再无怀疑,纷纷知趣地散去了。” 谢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紧绷的面孔也跟着舒缓下来,叹道:“一场暴风骤雨,还没兴起便雨过天晴,看来天不绝我。” 接着,他转过头来,望着陈悦儿频频微笑颔首,“阿悦,为夫倒没看出你的妹妹竟会如此能耐,群狼环伺之下,仍然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几句铿铿之言,便智退一群莽汉,可惜她不是个男子,否则定能成为苏秦、张仪那样聪明机巧的舌辩纵横之士,流芳百代。” 孙绰也在旁边赞道:“确是如此。方才恩师和夫人没看到二小姐的本事,她模仿石姑娘的话语声,模仿对方抚琴的动作,那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真的看不出一丝破绽,连学生也几乎被她骗过,以为她就是真的石梦瑶。(..info无弹窗广告)” 陈悦儿拱手道:“孙长史谬赞了,舍妹何德何能,愧不敢当,今番咱家能够脱离险境,全靠夫君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舍妹只是凑巧和那石梦瑶有几分相仿罢了。” “脱离险境还不至于,今番顶多只能算权益之举。”谢安尚未答话,只见陈妙芸已经款款来到了大堂之上,先向众人各自施了个礼,随即道:“姐夫,纸包不住火,今天咱们虽用瞒天过海之计勉强度过了难关,但那些羯人不是傻子,等时间一长,纸包不住火,一切又都会穿帮露陷。姐夫不赶紧想个万全之策,以便应付接下来的难关,却在此高枕无忧地谈笑自若,实在不甚明智。” 陈悦儿在旁,听妹妹话说的如此直白生硬,连忙插口呵斥道:“妙芸,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谢安却大方地摆摆手,随即看着陈妙芸笑道:“无妨,忠言逆耳利于行。妙芸,你有什么好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姐夫洗耳恭听。” 陈妙芸道:“姐夫先前从六叔谢石的来信中听说江北羯人有异动,汲呈可能怀有二心,因此暂停了去海陵劳师的举动,只说延期再去。如今,我们倒是可以把期限调整到这两日,带着那些羯人仆役离开教坊司去江北,如此便可以把他们的注意力从石梦瑶身上引走,避免其再次生疑。而姐夫离开教坊司后,也可趁机脱离京城中太后和朝臣们的眼线,从而可以没有羁绊地布置一切,派人暗查石梦瑶下落的举动也不会再显得那么扎眼,如此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谢安沉吟了一下道:“不错,此计可行。不过我听说那丁晓武明日便要带兵出巡江北,所以咱们后日出发,走另一条水陆路,以免遇上他们。” 接着,他又赞叹道:“妙芸,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是越来越精进了,姐夫以前确实小看了你。从此姐夫身边又填了一位智囊,这是我的福气,往后,你尽管对姐夫畅所欲言,我一切言听计从。” 陈妙芸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口中却俏皮道:“姐夫竟捡好听的说,小女子不过多读了一些书而已,哪里有这许多能耐,姐夫就不要羞臊妙芸了。” 浩瀚的长江上,波光粼粼。 这是丁晓武在这个时空中第四次来到大江之上,第一次还是以魏国使团官员的身份渡江去建康,第二、三次是战场上一决生死,而这一次,他却是以东晋朝廷四品游击都尉的身份,奉圣旨出镇江北平叛,而且手中也有了包括原来两百名从北方带来的嫡系部下在内的两千多名精兵劲卒。但丁晓武虽有朝廷委任的头衔,但朝中并无多余兵卒以供调遣,因此他基本上是个光杆司令,就连多出来的这些兵,其实都是桓温借与他的部队,由部将袁真率领,已帮其充实门面。倒是刘牢之的父亲,散骑侍郎刘建比较仗义,让军校顾恺之率领三百兵士追随丁晓武听命。所以这五百人才是他真正能指挥得动的家底。 现在丁晓武除了操心军务,还得关心石梦瑶,虽然经过适当调理,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转,但神志始终不见恢复。丁晓武无怨无悔,每日忙完一切后,便来到她的床前与其谈话聊天,从无间断。 现在,经过三天的逆风行驶,船队终于要在北岸靠港了。前方是一个名叫灵甸矶的小渡口,从那里上岸后,队伍便可沿官道一路向北,发往海陵,参与围城之战。 第一百十三章 疑窦重重 由于人数辎重非常多,船队于正午登陆之后,又耗费了很长时间卸货,把一袋袋粮食和兵器搬上大车,随后大队人马才姗姗出发,由于此处河网密布,虽然冬天枯水期,大量小河都露出了河床,但是让牛马大车翻越这些河沟依然十分费劲,所以队伍行进得很慢,辚辚咣咣走了两三个时辰后,天色便昏暗下来。 人群中抱怨肚饿的声音开始沸沸扬扬传播来来,于是袁真向丁晓武建议歇息后,便带队在一片依林傍水的空地上扎下了营,士兵们停下来埋锅造饭,不一会儿,四处点燃的火把将营地照得灯火通明。 丁晓武匆匆吃罢简单的晚饭,随即来到石梦瑶安卧的营帐,掀开帘后,里面玉蓉正在给病人喂刚煲好的鸡汤,看到丁晓武进来,连忙放下碗勺,站起身盈盈道:“公子,你来了。” 玉蓉自从上次被丁晓武救下后,就一直像从前那样继续呆在他的身边照顾饮食起居,并不跟拓跋寔等人在一起。丁晓武早已明白她是卧底,虽不知她到底用意如何,但见其并无恶意,而且经过那次船上患难之后,他也已经把玉蓉完全当做了自己的亲密朋友,因此对其再无成见。 “玉蓉,阿瑶没什么事吧?”丁晓武看着床榻上的石梦瑶,关切地问道。 “没事。小姐她今天胃口特好,足足喝了整整一碗鸡汤,刚才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把唇角边的肉汁舔得干干净净。” 丁晓武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说道:“玉蓉姐,让你费心了,谢谢你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玉蓉面孔上泛出一阵红晕,刚想开口,忽听帐外有人叫道:“喔,好香啊,正好咱晚饭没吃饱,再来补他一顿。” 帐帘一掀,门外大咧咧走进来一人,却是刘牢之。他进来之后二话不说,直接闻着味儿就跑到那半锅鸡汤前,揭开锅盖就要端起来牛饮。丁晓武一见连忙拦住,喝道:“喂,饿货,你怎么也不问问别人有没有吃饱饭,端起锅来就囫囵吞,也太没出息了吧。” “唉,雷兄你官做大了,心眼却变小了,人家吃不到肉,不过是混口汤喝,瞧你那小气巴拉的劲儿,真没意思。”刘牢之不满地摇摇头,赌气地坐到一边。 玉蓉笑着端起一只大碗,径自走到刘牢之面前道:“牢之兄弟不必懊丧,我还留着一只大肥鸡腿呢,你饿了就拿去吃吧,别跟公子争那口汤了,他也饿得怪可怜的。” 刘牢之这才转嗔为喜,说道:“还是玉蓉姐懂得疼人,不想这个姓丁的小气鬼,人家跟了他那么久,不但没肉吃,喝口汤也唧唧歪歪,小家子气良心让狗吃了。”说完,他也不客气,抓起那只鸡腿就往口里送,吃得满嘴流油。 “好了好了,现在是你吃肉我喝汤,还有啥不满足的。”丁晓武无奈地摇摇头,接着道:“好了,不说笑了。牢之,临行前你爹有没有把这个物件的出处说清楚?到底是何人所有?”说着,他伸手从怀里把那天捡到的漂亮剑穗掏了出来。 刘牢之瞅了瞅那物件,却摇头道:“别提了,我让母亲去问过了,那老头子却一通不着边际地胡吹乱侃,说什么此非凡品,什么历史典故,可就没说到正题上,对它到底是何人拥有绝口不提,说了等于白说。” “看来,刘建大人可能也不知道这物件的底细。” “狗屁。”刘牢之瞪眼道:“那老头子心知肚明,比这穗子的持有者还清楚。他不说,是因为兹事体大,他不敢说,也不愿说,所以用一堆云山雾罩来忽悠咱们。” 临行前,荀夫人曾劝刘建和队伍一块去江北,不要再做那劳什子的官了,夫妻父子三人团圆比什么都强。但刘建还是婉绝了这个请求,不是因为刘牢之,而是自己留在建康城,牢之母子才会在江北呆得安全,因为此举让朝廷安心,不会去找那对母子的麻烦。 刘建情愿以自己为人质,保护荀夫人母子的行为让刘牢之对他的恨意减缓了一些。虽然心结仍未取消,但他不会再因听到父亲的名字便拂袖而去,至少私下里可以和要好的朋友议论一下父亲,虽然口气依旧是满怀不忿。 当下丁晓武说道:“刘建大人已经帮了咱们很多忙,他把顾恺之和手下的三百精壮都拨给了咱们,充实了我等的力量。再说他不肯透露实情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咱们也不便强求。” 刘牢之听到这话却皱了皱眉,说道:“丁兄,你信得过那袁真和他的近两千名手下吗?” 丁晓武闻言一惊:“什么意思?袁真和他的士兵都是桓温大都督专程拨出来帮助咱们到江北打仗的,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我岂能不信任他们?” 刘牢之哼了一声道:“忠心耿耿倒是肯定,但却不是对咱们,而是对桓温忠心。” “瞧你说的,对驸马爷忠心不就是对咱忠心吗?咱现在可是桓大都督眼中的红人,否则也不会把出镇江北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咱。我们和袁真大人是同僚盟友,目前海陵城内的叛军还有一定势力,咱们和他都是自家人,理应同舟共济才对,岂能敌人未平,便互相猜忌。” “反正我觉得那袁真看咱们的眼睛怪怪的,不像安什么好心。”刘牢之恨恨地吐出一根鸡骨头,“但愿我只是庸人自扰,杞人忧天。” “放心吧,这里离江南那么近,那袁真即使想使坏,他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难道他就不怕桓温的报复吗?” 二人正在谈话,忽然门帘再次被人掀起,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探了进来,看到丁晓武在里面后,连忙进来拜见。 “康伢子,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丁晓武问道。 原来那康伢子机智聪明,自打听从了爷爷韩潜的话,在丁晓武身边扎下来后,便当了对方身边的传令勤务兵。丁晓武既然已是四品游击都尉,自然要摆摆谱,需要一帮人随身伺候着,这不是端官架子,而是刻意塑造一股权力光环,让部下士兵们敬畏服帖。 “丁公子。”康伢子恭谨地拱拱手,他现在也懂得在外人面前要不能怫主公面子,“那拓跋王子又来了,我把他迎进了中军议事大帐,公子你要不要现在就去见见他?” 第一百十四章 陷阱丛生 “那个跟屁虫又跑来了吗?”丁晓武笑道,“为什么不直接来寝帐见我?他不是一直都喜欢放下身段跑来登堂入室吗,今天倒端起架子让我去见他。.info好,我也礼贤下士一回。”说着,他站起身来,冲着石梦瑶温言告了声别,然后和刘牢之一起出门,沿着主路径来到议事大帐前。 刚一掀帘进去,丁晓武却立马愣住了。帐内不但有拓跋寔和刘涵月,浣溪夫人,韩潜等一干跟班,包括杨忠、顾恺之等自己人也在其内,围坐得济济一堂。 “你们..在开会?”丁晓武诧异问道。 杨忠一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肃然道:“贤弟,你来的正好。韩潜老将军有诸多疑虑,要跟你好好商量一下,因为兹事体大,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生死,因此我等全过来旁听,大家群策群力,看看如何渡过眼前难关。” 丁晓武听他说得郑重其事,不禁更加惊诧,转向韩潜问道:“韩老儿,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韩潜抱拳道:“丁公子,老夫不想挑拨,也不是精通兵法的名将,但是老夫自小从军,多少年仗打下来,对行军布阵也算半个行家。实话讲,老夫觉得你那只友军似乎不太地道。你们目前的行军路线,河道纵横,丘林野泽遍布,依照兵法的称呼,是为圮地,圮地地形复杂,最适合布置埋伏,因此凡进入这种地形,就要迅速通过,不宜停留。可是那个袁真却带着你们在这里慢慢吞吞一路磨蹭,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对周边危险视而不见,倘若真有伏敌,那不是在给他们制造良机吗?” “还有,袁真的两千部属应该也隶属于你的手下,但他却并未把他的队伍与你的手下混编,而是大家各顾各头。他的两千主力被安置在队伍前方,而你的五百人被放在后面保护辎重车辆,这种布置很是蹊跷。一旦遇到袭击,那两千部队可以迅速抽身逃离,而你的队伍却被辎重所累,被车辆所阻,很难逃走不说,反倒可能成为抵挡敌兵偷袭的肉盾,从而变成垫背,掩护袁真的两千人撤离。” 韩潜话音刚落,旁边刘牢之就叫了起来:“不错,韩老将军可谓一语中的,我看那姓袁的阴阳怪气,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别以为他是桓温派来的就不会暗算咱们,咱和他不是一个妈生的,自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所以咱应该早作防范,免得到时候被他出卖了也不知道。” 他话说的肮脏龌龊,尤其那句不是一个妈生的,让在场的荀夫人立刻拉下脸来,呵斥道:“倒霉孩子,胡说什么呢你?” 刘牢之赶紧冲母亲摆了个笑脸,以示歉意。丁晓武在旁道:“夫人息怒,牢之话糙理不糙。江北叛军虽然已被北府兵压制在了海陵城内,但北府兵属谢安麾下,跟咱们不是一路,更何况那谢安因为阿瑶的事,对在下一直很不待见,因此不排除北府兵会故意放水、然后坐山观虎斗的可能。而江北叛军急于突围,他们不会去捡北府军那样的硬柿子捏,只会来找咱们干架,所以对其不可不防。桓温大都督虽然带我等甚厚,但他手下人的心思却不得而知,如果袁真只想保存实力,不肯跟我们一道合作抗敌,那情况就变得愈发复杂了。” 杨忠在旁插口道:“贤弟,我看咱们还是离开那个袁真,另外走一条安全些的路径,最好走野茶道,那里路段平整,且靠近北府军驻地,叛军不敢造次。我们宁可多绕些远路,也强过在此处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 杨忠一直对谢安印象不错,总认为他是个长者君子。对于丁晓武和教坊司最近闹出的种种不快,他并不清楚内情,只是觉得双方仅仅出于一些误会,找机会把问题澄清也就没事了。而丁晓武虽不愿意去傍北府军大腿,但也不愿当众拂杨忠的面子,便点头附和道:“好吧,明日我会去向袁真将军说明,就说我的手下都是些北方人,长期呆在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受不了,只能换另一条干燥点的线路前进,如果他跟来自然欢迎,不愿跟来也由着他,咱两家互不干涉,到时候只要在殷家荡那边汇合即可。” 众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丁晓武还觉有些欠缺,便叮嘱杨忠和顾恺之等人加强戒备,不要有所纰漏。但一夜过去,太太平平,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 第二日早晨醒来,天气却起了很大变化,山野间晨雾弥漫,浓浓的雾霭又厚又重,接天连地,白茫茫灰沉沉,五米开外便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到了。 在这种鬼天气里,袁真却坚持要按原定计划继续行军,一大早起来便命士兵们收拾停当,卯半时出发。至于早饭,靠随身带的糙米干粮再就些清水即可对付。众兵虽有怨气却不敢不服从。丁晓武想要对袁真说起辞行的事,嘴巴还没张,却被人家毕恭毕敬的礼节和无可辩驳的理由顶了回来:“丁大人,标下知道您顾虑周全,但有什么话请大人回头再说。如今雾霭重重,这里又是圮地,地貌复杂多样,天时地利皆不利于我等。若是叛军在这山林中暗中埋伏一支兵马,则大事去矣。幸好标下从前曾多次途经此地,熟门熟路,即使目不见物,仍然能准确地辨认方向。所以我等不可再做耽搁,应该尽早离去,走得越快越安全。” 丁晓武一听这话,心说还以为你不明白凶险,误走此路呢,敢情你比韩潜知道得还要清楚。既然如此,那我也无须多废话了,反正这种大雾天也找不到其他好路,只有跟着你快点走便是。 大队人马沿路迤逦而行,天上雾却是越下越浓。到后来,连近在咫尺的同伴也看不清了。为了防止有人掉队,人群中不断传出呼喊声,把走岔的队友们一一召唤回来。而这么一耽搁,队伍行进速度不由自主地变慢了。 丁晓武摘下头盔,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感觉头皮又痒又难受。在这个时代要留长发,而且军中也没条件经常洗头,时间一长虱子都生出来了,令他很是烦恼。正在猛烈地抓搔时,忽见前方快马奔来一人,到了跟前脸对脸时才看清是前队的李襄钧,只见他面露焦急,低声道:“大人,不好了。袁真和他的两千手下全都不见了,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丁晓武惊讶道:“他们不是一直呆在咱们前边吗?怎么一眨眼工夫竟会凭空消失?难道说统统从空气中蒸发了?” 李襄钧道:“属下估计他们走得急,上了另一条道,但却没有及时通知队伍后边。咱们不晓得,依旧沿着原路走,所以跟他们走岔了。” “不,这里面有问题,他们是故意丢下我们的。”丁晓武神色一紧,猝然下令道:“传我命令,停下来,队伍全部停下来不要走了。” 所有人都止住了脚步,目不转睛地瞅着丁晓武。 第一百十五章 遭遇强敌 山风吹过,一片凌厉的寒气侵入丁晓武的骨髓,让他如坠冰窟,但他硬生生把这股冰冷强行压下,撑着不让自己发抖,他不能在眼睁睁盯着自己的部下面前表现出任何害怕。(..info好看的小说) “大雾天看不清路,大家就地休息,等雾散了再走。”丁晓武发完最后一道命令,说完便跳下马背,找个空地盘腿坐下来,打开随身带的葫芦,灌了一口浊酒。 酒精带来的刺激让全身逐渐暖和,也使丁晓武终于定下了心。这时拓跋寔从后面走上来拍拍他的肩头,小声道:“你疯了吗?让部下在这种地方停下来,万一敌人来袭,该如何应付?” 丁晓武扭头瞅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要来。但是无论是海陵城的叛军,还是想要反水的袁真,他们如果真要偷袭我们,必须得安静地呆在一个地方,像钓鱼一样耐心等待我们上钩。可是如果我们不接近那个鱼饵,他们也没有机会。” 拓跋寔动容道:“你的意思是..” 丁晓武换上了一副笃定面孔,说道:“敌人也不是神仙,在这种鬼天气里,我们看不见,他们也是瞎子白内障。所以咱们若是不挪窝,不出声,他们就不知道咱们身在何处,那守株待兔之计也就玩不转。(..info好看的小说)所以我这招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拓跋寔神情一怔,旋即笑道:“不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几十天工夫,我对丁公子的印象就有了天壤之别的感觉。如今的丁公子,早已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胆大没脑有勇无谋的莽夫,而是粗中有细也能施展奇谋妙计,倒真是让人惊喜。” 丁晓武冷笑道:“总是跟你们这帮刁滑狡诈的人精打交道,我若再不变的聪明点,再不多个心眼,早被你等玩死了,根本没法在这世道上混。” 众兵虽然疑虑重重,但看到领头的游击都尉丁大人始终镇定自若,泰然处之,心中也平静下来。大家纷纷找地方或卧或倒,安心休息。 似火的阳光终于透过浓浓雾霭,将耀眼的光辉洒向了大地。晨雾就像冰碴一样,随着白日里温度的加热升高渐渐融合,最后消散于无形。 随着雾霭散尽,众兵这才清楚地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宽广的旷野上,左方是一座不高的山岭,右边有稀疏的树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无依无凭。但最令大家震惊的,是正前方竟赫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军阵,上千人的队伍,衣甲鲜亮旌旗蔽日,就像密集的森林般排列得整齐井然。那无数盔鍪上殷红的流苏汇集成了一片火红的海洋,在北风的吹拂下不停地飘摇跳荡着,望去仿佛洪波涌动,一片翻腾。 两支队伍彼此挨得并不远,方才都在浓雾中却谁也看不到谁。现在猝然间各自露出了真面目,都不约而同地面露惊诧之色。 当看到对面的敌人影影绰绰现出身形后,早有心理准备的丁晓武一个激灵从地上霍然跃起,翻身上马,冲着传令兵大叫道:“传令各兵,布成战斗方阵!” 丁晓武这边只有五百余人,和对方相差悬殊。但他的冷静和临危不惧感染了部下。将是兵之胆,看到主帅胸有成竹一脸大无畏的神情,士兵们不再恐惧,纷纷荷枪绰刀,严阵以待。 对面的敌兵仿佛也没有料到晋军会突然现身,也在抓紧时间布阵,并在队伍中竖起了帅字大旗,令人惊异的是,帅旗之下,另外绣着主将姓氏的副旗上,竟陡然印着一个“匡”字。 “对面可是新任四品游击都尉丁晓武丁大人?”敌军中响起一个宏亮的喊声,随即军阵如波浪般向两旁翻涌分开,一个顶盔掼甲、身披黑色战袍的高大军官在亲兵的簇拥之下打马走出,在阵前恭敬施礼道:“丁大人安好,在下便是苏家军先锋官,海陵城守将匡孝,特来此和丁大人会猎逐艺,请大人不吝赐教。” 丁晓武也从阵中走出,望着对面那名黑袍将军,等他亮出自家身份后,禁不住哈哈大笑道:“黑大个,你这冒名顶替的功夫实在拙劣得紧,你以为我没见过苏家军的匡孝吗?最起码声音都不对,那匡孝本是大老粗一个,平常大嗓门驴叫惯了,说话哪有你这么文绉绉一嘴书卷气?所以你那装腔作势扯蛋的水平简直就是幼儿园毕业,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那黑袍大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道:“既然丁大人已经识破了在下的计谋,那咱们明人也就不说暗话了。不错,我等的确奉了上差之令,冒充苏峻的叛军,在此设下埋伏要取丁大人的性命。在下既然领命,便是身不由己,请丁大人莫要怪罪。” 说完,他不等对面回话,立即回头冲着左翼兵马叫道:“左军骑兵队立刻出击,压向敌阵右翼,有能取得丁晓武人头者,赏金千两,官升两级。” 军阵中响起了悠远绵长的号角声,一百多名骑士踩着整齐的步伐从后队中沓沓而出,在阵前列起冲锋队形,随着军官一声令下,他们齐刷刷松开缰绳,让座下战马任意加速。霎时间,震天的马蹄声若迅雷鼓点,将大地踏得隆隆作响,一片共鸣。骑士们一路飚飞疾进,长枪如林,刀光映寒,喊杀声惊天动地,似浪奔潮涌般向前席卷而来。 面对滚滚压来的敌骑,丁晓武并未多看对方一眼,也不去注意己方士兵惊骇的表情,而是若无其事地向侍立在右侧的库力克和他手下的鲜卑骑士打了个出击的手势。 库力克以手抚胸,行了个草原礼,随即率领十二骑快马,向对面猛冲过去。 一边波澜壮阔如同长江大浪,一边涓涓细流仿佛小溪泉眼,完全不成比例。但库力克和他的手下却是毫无惧色,驾马驰骋,是他们从小便玩得烂熟于胸的游戏。对面那些骑士虽然来势汹汹,但在自信满满的草原人看来,中原的骑术和驭马根本不值一晒。 说时迟那时快,两支人马已堪堪接近。对面敌骑的马速已经提到了极致,而库力克等人的速度却并不是很快。动能不足,以这样的力量冲撞上前,必定顷刻间就会被撞得人仰马翻。但是鲜卑骑士根本就没打算跟敌人互相对冲,他们看到对方逐渐接近时,忽然一拨马头,斜斜地从敌人侧面交叉而过,同时早已绰在手中拉成满月的弓弦也放了开来,只听一片霹雳声砰然响过,十三支狼牙羽箭如长虹贯日般直射入对方侧翼,草原人的箭术极佳,即使在飞奔的马上,仍旧能做得箭无虚发,何况对方的阵列又是如此密集。只听一片惨呼声轰然大作,十余名中箭的骑兵痛苦地跌下马来,随即被纷乱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第一百十六章 引蛇出洞 敌骑指挥官大怒,他咽不下这口气,喝令骑兵们也跟着转向,兜着库力克等人的屁股尾随急追。库力克见状,急忙下令加快马速,同时弯弓搭箭,待敌人追近时,突然回身急射。 游牧族人惯用的战法就是一边撤退一边回头发箭,马在前方跑,他们能巧妙地来个180度转身,玩一手漂亮的犀牛望月,用回马箭将追击者迅速射于马下。结果敌骑再次付出了六七名同伴的代价,却连库力克等人的寒毛都没伤到一根。 这种只挨打却无法还手的倒霉境况让敌骑指挥官大发雷霆,恨不能一口把对方咬碎吃掉。可惜他的部下没有装备弓箭,因为平日里没有弓马娴熟的好教官,无法教习马上射箭的复杂动作,士兵们只能端着刀枪肉搏,能不从奔驰的马上掉落下来就已经不错了。此刻他见对方一个劲拉开距离用弓箭攻击,不与己方做任何接触,便命令士兵们举起手中盾牌,一边护住自身,一边催马疾进,想要将对方硬生生逼入河沟中或树林旁,再发挥人多优势一拥而上,将对方枪刺刀砍劈成肉酱。 但库力克等人不是死脑筋,见敌方亮出了小圆盾,弓箭伤不了人,那索性就伤马。他们纷纷盘马弯弓,忽聚忽散,专门盯着敌人的战马射击。所谓射人射马擒贼擒王是记绝对妙招,马的体积面比人大了很多,瞄准马比瞄准人要容易多了,何况马匹忍受不住伤痛,被箭射到后惊得东撞西窜,乱踢乱跳。而敌骑的驭马术又不怎么精湛,自相冲撞之下,顿时乱作一团,完全失去了还手之力。 一时间,库力克等十三飞骑将十倍于己的敌人玩得团团转,就像黄蜂蛰伏狮子一样,让对方疲于奔命无处下口。敌方的左翼骑兵完全被数量少得可怜的敌人牵制住了,在战场上疲于奔命毫无建树。 敌阵中,那个冒充匡孝的黑袍将领见自己的左翼精骑竟被丁晓武手下一支微不足道的小队伍肆意耍弄,还被其引离了攻击目标,而且越行越远,气得在心中大骂指挥骑兵的小校十足废物。但自己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放弃任务,于是他命令手下斥候再次传令给己方右翼骑兵队,命令他们倾巢出动,冲击对面晋军的左侧,摧坚拔锐,务必要撼动其阵脚,一举击溃对方。 右翼的骑士更多,足有二百余人,马蹄急促如暴雨,蜂拥着动地而来。这次丁晓武手中没有了优秀的草原骑士,只能让刘牢之带领所有骑马的士兵,共八十人,堪堪冲上前去迎击。 顷刻间,双方的骑兵阵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宛若两道巨浪互相扑面而来,轰然激起一片璀璨的水花。两道洪流旋即相互渗透而过,骑士们借助着马匹冲击的高速度,用力将长枪扎入敌方体内,长枪断了则挥刀劈砍。.info瞬息之间,只见人头断肢滚滚抛飞,殷红的血浆从划开的人体内往外喷涌若泉,战场上很快便狼藉满地。 忽然间,双方均看不到了对手,原来骑兵在交错中已经透体而过,互相交换了位置场地。再看人数,敌骑仍旧将近两百,而刘牢之这边仅剩四十六人,刚才一次冲锋就耗去了将近一半兵力。 刘牢之恨恨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沫,咬了咬牙,对分立左右的谢丹凤和谢琼凰兄妹递出两个眼色,随后一声狼嗥,带着剩下的士兵回身再次杀来。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双方骑兵再次绞杀在了一起。马蹄声声疾,雪亮的马刀高高举起,光芒耀眼,如收割麦子一般将人体纷纷砍断劈裂,尸体迅速堆积如山,鲜血四下流淌,绘制成一片红艳艳的江河水网图。战场上烟尘弥漫,甚嚣尘上,只见一匹匹空鞍无主的战马来回地狼奔豕突,有的奔驰的骑兵猝不及防,竟被乱跑的无人鞍马撞翻在地,滚做一团狼狈不堪。 “长枪队,出击!”丁晓武一直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战场,见火侯已到,立刻不失时机地下达了攻击指令。 “得令!”身高体壮、膀阔腰粗的大汉毛宝闷声回应一句,随后将头盔压正,带着百余名长枪兵,排成严密的方阵,如泰山压顶般向左边的敌人狠狠压迫过去。 这是丁晓武精心制造的战机,刘牢之带领的骑士明知不敌,仍然悍不畏死地和强大的敌兵周旋,浴血奋战,一切目的就是给战场上设立尽量多的障碍物,死人,死马,遍地的断肢残躯,粘稠湿滑的鲜血,还有吓得四处乱窜的惊马,所有这些都成了阻碍敌人腾挪施展的良好障碍。骑兵的战斗力来自于速度造就的强大冲击力,但敌骑因为和刘牢之进行了两场对冲血战,不但疲惫不堪,而且队形凌乱,杂乱无章,阵势全无。没有阵势就无法发挥集体力量,因此当晋军长枪队以破竹之势,突然冲杀过来时,敌骑根本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扎了个透心凉,队形更加混乱。 簇拥在一起,排得密密麻麻的长枪兵,其正面有如茂密的树林或荆棘丛,几乎密不透风。士兵们平端长枪,接连不断朝前攒刺,其势若排山倒海,不可遏阻。与其正面对抗无异于送死,因此敌骑急切地想要集中合并力量,然后迂回过去攻击对方薄弱的侧翼和后方。但是该死的人马尸体横七竖八堆叠,把路径都给挡住了,脚下粘稠湿滑的血水让马蹄不停打滑,战马无法奋蹄驰骋,无法跑起来,也就没有了速度优势,因此大队骑兵被挤压成了一团,东磕西碰,毫无转圜腾挪之力。随后,在对手接连不断地攻势之下,骑兵们被杀得人仰马翻落花流水,人喊马嘶声呼天抢地,如山崩地裂般倒了下去。 对面的黑袍将军暴跳如雷,今日接连吃了两个大亏,而且第二次比第一次还要窝囊,右翼兵马踌躇满志地想要建功立业,最后却落得了全线崩溃的凄惨下场,如何能令他控制住满腔的熊熊怒火?他目光冷厉,右手令旗一扬,旋即闪电般向下挥动,狠狠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号角声顿时如大河奔流般波涛滚滚,将近千余名披盔挂甲的刀盾手从阵中徐徐而出,列队鼓噪而进。只见横刀所向,光耀万丈,坚盾如山,铜墙铁壁。整只队伍就像一头硕大无朋的钢铁怪兽,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直奔晋军而来。 一丝冷笑从丁晓武嘴角中悠然飘出。他竖起手臂,做了个疏散的手势,两旁的兵丁们见状,连忙向边上靠拢,让出中间通道,片刻之间,整支队伍如波分浪裂分散两侧,显现出一整排黑乎乎、亮闪闪的物件,上面罗列着一堆堆如狼牙般的尖状物,在阳光照射下,幽幽泛着夺目的森冷寒光。 第一百十七章 浴血搏杀 蜂拥冲上来的敌军步兵一见此景,顿时全都惊得呆住了。.info只见前方罗列着的分明是十来张柜子般大小的床子弩,每张上面横着的三排弓都已被绞盘拉成了满月状,一支支儿臂粗细、仿佛短矛的弩箭也已整整齐齐地搭好,箭头直指自己这边,那尖尖的锋刃犹如死神的镰刀,正准备收割自己的魂魄。不过死神的企图已经落空,因为还没待他举起镰刀出手,那些刀盾手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变成了一堆徒剩躯壳的行尸走肉。 这些致命武器就是丁晓武敢于以数百人对抗上千伏兵的勇气所在。床子弩有二十架,本是用来攻打海陵城的攻城利器。因为它虽然威力不小,但上弦速度太慢,发射一次后需要好几分钟的准备,在野战中基本只有一次机会,无法做到连续攻击,因此多数时间用于攻守城的战斗中。.info袁真为了摆脱丁晓武的部队,把大量辎重都留在了他的队伍里,自己轻装简从,好及时跑路。不料这倒便宜了丁晓武,白捡了很多宝贝好东西。现在,为了摆脱困境,他把一切克敌制胜的希望都押到了这些床子弩上面。 刹那间,随着发射手们毫不犹豫地砸下手中的鼓槌,成片的箭矢飞升而起,似流星陨石、贯日白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射向敌兵。 战场上传来一片密集的“嗤嗤”声,随后惨叫嚎哭声轰然大作。一个个刀盾手被疾飞而来的弩箭射倒、扎穿,由于他们的队伍密集,纵深也大,所以弩箭在放倒第一排人后,余势未歇又窜向第二排、第三排,许多箭矢像串糖葫芦般一连扎穿了四五个人后,才力尽而落。有的刀盾手本能地举盾招架,但是弩箭的冲击力很大,远超过一般羽箭,盾牌方才举起,便被巨大的冲力砸得粉碎,根本保护不了躲在后面的人体。 晋军的床子弩分成了两拨,没有对敌人进行全范围大面积杀伤,而是集中在中间一处尽量实行小范围的定点攻击。这是因为床子弩数量确实有限,而鉴于准备时间长,野战中只有一次发射机会的事实,所以对敌人真正能造成的伤害其实十分有限。因此丁晓武才将床子弩集中在一起对准敌军阵的中央猛烈轰击,以密集的火力对敌人造成严重杀伤,如此就可以在短时间内对其造成心理上的震撼和恐惧,方便下一步的作战。 第一排弩箭飚飞过去后,果然不负众望,在敌方军阵中央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创伤。然后晋兵们迅速推开前排床子弩,把后排的弩箭也紧跟着发射过去,箭去流星,如屠刀剥肉,把创口撕裂成一个很大的凹入面。刀盾手们的战线随之开始动摇,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时,丁晓武已经挥舞着朴刀,带着剩下的全部人马,用尽所有力气,如饿虎扑食一般,朝着中央缺口处狂奔过来。 敌方指挥官一见,急忙命令两侧士兵往中间靠拢,封住战线上的缺口,可面对着那边惨死的同伴,满地狼藉的碎尸和血淋淋的肉块,刀盾手们强忍住反胃和阵阵作呕,说什么也不愿往中间挤,他们还没有从刚才那残酷的杀戮中缓过劲来,脑中条件反射得认为去了中央处后必会被下一轮弩箭齐射杀死,尽管对面敌人已经蜂拥而出,不再管那些空着的床子弩。 就在敌兵尚犹豫的时刻,丁晓武已经带着大队人马从敌方缺口处一头扎入,就像一把锋利的锥子,一把长矛的矛头,狠狠钻了进去,把敌方军阵瞬间捅得支离破碎。丁晓武本人就是这支长矛的矛尖,但矛尖只负责刺入,真正的杀伤力来自于两侧的锋刃,而锋刃就是站在丁晓武左右两侧的两名女将。 刘涵月和浣溪如同两个英姿飒爽的美女保镖,保护着丁晓武的两翼。她们手执长刀利剑上下左右挥舞,一个似蝶飞花舞,一个似鱼戏莲蓬,动作优美而轻灵,用长腿,腰肢带动着肩膀,肘臂和手腕,形成一个很大的扇形攻击面,与其说她们在作战,不如说是在舞蹈,时而像新燕归巢,时而像白云飘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然而谁要是近距离欣赏这美轮美奂的舞蹈动作,那可要付出生命代价。只见长刀利剑如白色匹练,在二人周围洒下繁星点点,雪花飞舞,流波炫动,组合成一团团密不透风的如电光影,一旦碰到哪个倒霉蛋,立刻血红雪白,鲜艳的红雾在白光之外飚撒弥漫,犹如红白相间的胭脂水粉,简直美丽极了。 但这一幅幅动人的画作可是以人命作为代价的。片刻之间,已经有十几人为完成出神入化的艺术品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周围人群吓得魂飞胆裂,他们都不想死,但呆在两边迟早会为艺术付出生命,于是拼命往中间挤,结果为另一人做了完美的活靶。 丁晓武手中朴刀就像工厂里的屠宰机器,上下翻飞一刻不停。因为两旁已经被武艺高超的女将防护得严丝合缝,所以他只需要四个简单的动作,上劈、下撩,左砍,右斩。攻击范围也不用大,因为不断有敌兵为躲避左右两员女将,把身体挤向中间处,自动送上了朴刀的刀口。因此丁晓武刀无虚发,就像开罐头一样,来一个砸开一个。他膂力甚大,而且在拼命状态下,丹田内的小宇宙全面爆发,体力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尽管敌方有盾牌盔甲保护,但在他砍瓜切菜般的刀口下全是浮云,没一人能扛得住雷霆一击。 丁晓武三人组成了最强的攻击箭头,他的身后还有二百多名部下,在领袖的榜样作用下,他们悍不畏死地迅猛突击,用横刀将一排排的敌兵刀盾手成片砍倒。很快毛宝和刘牢之带着剩余兵马也从左翼处赶了过来,加入中军阵营一起浴血拼杀。所有晋兵组成了一个刚劲的楔型阵势,向敌人的军团内不停地做深入动作,钻进,钻进,再钻进,扩大敌方的受伤面积,加大他们的伤势,让其不断流血,不停地疼痛,最后因为受不了创伤的崩裂和体力的衰竭而精神崩溃,全线瓦解。 可惜晋兵终归在人数上存在着巨大劣势,这是丁晓武不管如何努力也弥补不了的劣势。对于敌兵的庞大军阵,晋兵组成的楔子终归太小了,始终无法把造成的伤口转化为致命伤,就像铅笔刀捅得再狠,也无法制服一头硕大粗壮的蛮牛。晋兵在付出了非凡的努力之后,眼看着再进一步就要扎穿敌人的阵型,从而实现的中央突破,然而就在此时风云突变。随着刺耳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被打得一败涂地的刀盾手们竟哗啦一下分散到了两边,留出中间一片宽广的场地,让自己的后备军迅速填补了进来。 第一百十八章 穷途末路 新的敌军不再是刀盾手,而是手执长枪,如墙而进,成排成片地压了上来。他们刻意地拉开距离,不跟对方进行肉搏战,而是以密集的枪头将其阻挡于一丈开外。在这个距离上,晋兵的横刀无法伤到敌人,他们只能顺着枪杆的间隔空隙,向里渗透,以便进入到攻击范围内。但是敌人不止一排长枪手,第二排、第三排的长矛从缝隙处纷纷向前伸了出来,在任何距离内都没有防御盲点,枪尖密布,汇聚成一片冰冷的森林,寒光幽幽,仿佛死神正在用他那长柄镰刀向牺牲者召唤。 晋兵被敌人刺猬式的防御给倒逼了回来,无法可想,只得挥刀斜劈,向那些伸过来的矛杆纷纷斩去。但是敌人的枪头都包着一层坚固的硬铁,砍上去火花四溅,手臂发麻,刀都劈出了缺口,但并没有斩断几根长矛,很多人反而被长枪扎得浑身喷血成了筛子,大声哀嚎者倒了下去。 晋兵无法攻破敌军的铁桶阵,战事瞬间发生了逆转。本来杀得得心应手,仿佛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但现在却陷入胶着和苦战,晋军很难适应这样巨大的心理落差,同时长时间的厮杀肉搏已经消耗了他们大量的体力,如今个个精疲力竭快要油尽灯枯,可关键时刻又耽于兵力不足,因为已经投入了全部力量,没有预备队来替代他们。在这种艰难情况下,晋军的冲击力大幅消退,在敌方长枪兵的巨大压力下逐渐撑持不住,有的人已经开始向后退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晋军前锋受阻之际,两翼和后方却起了更大的麻烦。只见一队队被打散的刀盾手在军官召唤下又汇集起来,犹如一把坚硬的铁钳,向着晋军两侧紧紧夹了上来。同时,黑袍将领放出了最后一支百人轻骑队,迅速迂回到了晋兵侧后,封住了他们的退路。尽管晋军后队的杨忠和顾恺之拼命奋战,并一再地给士兵们助威打气,但悬殊的兵力差距是无法靠任何手段弥补的。结果无论晋兵如何顽强抵抗,如何奋不顾身,敌军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包抄任务。 就这样,丁晓武的部队被数量是自己五六倍的敌人严密围困,败象顿时显露出来。敌人延展开自己的兵力,充分发挥出强大的人数优势,由外及里开始层层绞杀。由于他们处在外围,在战斗接触面上布置的兵员数量大大超过了里圈的晋军,因此能够在很多地方形成二打一、甚至三打一的局面,晋军拼命强撑,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根本抵挡不住。敌军随后发起猛烈的进攻,从四面八方展开向心攻击,晋军的一批批兵士接连不断地倒了下去,很快便尸积如山,鲜血四处流淌,汇聚成一道道红色的溪流。 丁晓武杀得昏天黑地,两眼赤红。他只觉眼皮越来越沉,视网膜外全是一片血红色,苍天在下着血雨,大地上流淌着血河,那种种惨烈紧紧压迫着他的神经,使他的精神濒临崩溃。手中的朴刀也越来越重,自己每挥击一下,都几乎要耗光浑身的气力。但他的头脑依旧清醒,明白现在绝对不能松懈,一旦松弛下来就再也回天无术了。他瞪着两道通红如火焰的眸子四下寻找,想要看看刚才的帅字大旗在哪儿?如今情形只有擒贼先擒王,向搜到那个黑袍将领的具体位置,冲过去一刀来个斩首行动,杀掉敌兵主将,方能反败为胜,绝处逢生。 可是那黑袍将领早已学乖了,他将那帅字大旗和匡字副旗全都隐藏到了人群中,自己没有抛头露面,而是让手下人轮番出击,搞车轮大战,利用优势兵力耗也要把对方耗死。 丁晓武一边拨开捅过来的长枪,一边大声痛骂着那黑袍将领,说他胆小如鼠不敢跟自己单挑,但那黑袍将军很有定力,丁晓武已经把他祖孙三代、七大姑八大姨都侮辱遍了,那人连露个头都不愿。 丁晓武正在四下搜寻,忽然听到自己左边“啊”的一声女子尖叫,顿觉不妙,连忙转头看时,只见浣溪夫人小腿上中枪,鲜血如注,剧痛之下,她站立不稳栽倒在地,而就在同时,数只长枪如群蛇吐信,竖着獠牙向她恶狠狠噬咬过来。 眼见好友危急,丁晓武不及多想,赶紧就地一滚,飞也似地窜到浣溪身边,举刀帮她挡开了致命的几矛,随后把她从地上一拉而起,搀着她向后急退。 “丁公子,你不必管我,快点突围离开。”浣溪急切地叫道。 “不,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丢下自己的伙伴。”丁晓武慨然嚷嚷了一句,不料话音刚落,突觉眼前一片白光忽闪,抬眼望时,只见刚才那几支长矛又毫不留情地向自己这边捅了过来。 这一下事起突然,而丁晓武还伸出一条胳膊搀扶着别人,根本无多余的力气卸下这致命一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轻盈的人影从旁边猛窜而出,挡在丁晓武身前,只听叮叮几声脆响,伸过来的长矛都被那人荡了开去。 丁晓武知道是刘涵月帮自己解了围,回头送去感激的一瞥,却发现她一袭黑衣上沾满了红色的星星点点,分不清是别人溅上来的血还是自己伤口中流出来的,动作也远不如先前那样敏捷灵动,变得呆滞迟缓,挥出一个招式看上去要耗费很多体力。 刘涵月长发披散,吃力地将交替刺过来的长枪一一挡开,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危急关头,一柄朴刀伸过来帮其挡住了来自侧面的偷袭,接着刀光飞舞,将前方滚滚压上来的敌人死战逼退。刘涵月暂时解除了危机,嘴上却不领情,叫嚷道:“谁要你来帮忙?老娘自个儿应付得了,要你多此一举作甚?” “别逞强装蒜了,你伤势不轻,赶紧退到自家队伍中去。”见她还有心跟自己拌嘴,丁晓武又好气又好笑,“浣溪夫人已经伤得走不动路了,你赶紧下去保护她,这里我来应付。” 刘涵月犹豫了一下,却摇头道:“不必了,师姐在阵中暂且不用保护,这里四面八方全是敌人,你孤身一人,而且还是半吊子三脚猫,要是能抵挡得住那才是见了鬼了。至少我在这儿还能护着你免收伤害,要是一走了之,顷刻间你非得被扎成蜂窝不可。” 说话间,二十几名亲兵拥了上来,挡在丁晓武和刘涵月身畔,用手中盾牌和自己的身体在二人周边围成一个坚实的保护罩,将一支支戳刺过来的长矛硬挡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敌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尔等已经完败,再无胜机。我家大人说了,只杀姓丁的一人,余者若是请降,可以保全尔等一条活路。若还敢继续顽抗,则格杀勿论,玉石俱焚。” 第一百十九章 雪中送炭 丁晓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望着部下们动容道:“各位好兄弟,那些贼人只是想杀我一个,和你们无关,不必跟着我一起赴死。你们还有家人,还有大好前途,现在可以放下兵器归降,我到了九泉之下,也不会忘记和你们对我的耿耿忠心。” 士兵们慨然叫道:“丁大人,我等平日受您厚待,无以为报。今日愿意誓死保护您突围脱险,大人若有不测,我们绝不独活。” 听到部下们的肺腑之言,丁晓武胸中一股豪气直冲霄汉,朗声大笑道:“好,好。我丁某何德何能,今日能与咱们弟兄一起同生共死,大慰平生。咱们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翻,一起痛痛快快血战一番,醉卧沙场马革裹尸,不枉来此世间一遭。” 说完,他拨开保护自己的士兵,手持朴刀冲入敌群,左劈右砍势若疯虎,挡者披靡。 “嚓”一支长矛刺进了丁晓武的左肩膀,顿时剧痛如绞,只感到半边身子也麻木了。他右手丢下朴刀,抓起那只矛杆,倒推着把那个偷袭自己的敌兵向阵中硬顶过去。瞬时间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嗤嗤”声响起,那人的身体被后面同伴伸过来的长矛捅得血肉模糊支离破碎,禁不住发生一声凄厉的惨叫,口中鲜血如泉喷涌,随即气绝身亡。 丁晓武一声狼嗥,咬牙拔出肩头断矛,登时血流如注。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举着断矛如狼似虎扑向敌阵。一个敌兵端着长矛直冲过来,却被他腾空跃起,足尖在枪杆上顺势一点,借着一股劲道闪电般奔到对方身前,仿佛灵蛇吐信,锋利的矛头一下子扎穿了那人的咽喉,速度之快,甚至让他脖子上连血都没来得及喷出来。旁边两名敌兵见有机可乘,手持长矛直奔过来,向丁晓武后心疾刺,却被他听到风声猛一转身,右手迅速抓住了那只先刺过来的枪杆,接着强悍的膂力一把夺下,调转过头借势扎向另外一人,就在对方的枪头伸到距自己胸口仅有数厘米之遥时,他已抢先一步把自己的枪尖扎进了敌人的心脏,将他直挺挺戳死当场。而失去兵器那人见势不妙,吓得扭头就逃,但还没跑出两步便被一记枪杆横扫打翻在地,紧接着又感到一股千钧之力如泰山压顶重重砸在自己的脊背上,随即一阵噬骨的阴寒灌入体内,让自己如坠冰窟。到了此刻他方才明白过来,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锋利的枪刃剖开,就算扁鹊复生也救不活自己了。 丁晓武从死尸身上一跃而起,拔出长枪,舞动起一片炫白的枪花,点点寒光如飞雪飘零,把周围敌人逼得步步后退,再无人敢轻易上前。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竟然能一气呵成使出这么多致命招式,也许是生死关头被激发出了全部潜能,刚才的一番完美表现和平日里只会耍弄三板斧虚张声势的自己判若两人。环顾四周,只见众敌兵已被自己的悍勇吓得骇然失色,手中端举的长枪也是颤抖不停,没一个敢再上来送死。 一时间,丁晓武忽然生出了几分楚霸王举鼎万人莫敌的壮志豪情,可惜这种美妙感觉过于短暂,眼前的情形却跟霸王乌江自刎前一样,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过项羽好歹还知道是刘邦要了他的命,而自己死到临头,却仍然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下毒手,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好在老天爷总算让自己也有美丽的虞姬相伴。想到这里,丁晓武无限留恋地回头向队伍中间那辆毡车遥望了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了阵阵感悟。 丁晓武再次回转过头,面对着黑压压围裹上来的敌人,惨笑一声道:“老子我今日命绝于此,是苍天亡我,与其他人无干。尔等也是世间生灵,受人派遣身不由己,我又何苦在临终之前大造杀孽。这条命,你们想要就拿去好了。” 说完,他把手中长枪远远一丢,闭上双眼直挺挺傲然矗立,一副听天由命安之若素的样子。 预想中的万刃穿心的情境却迟迟不肯出现,耳中只有悠远绵长的号角声在山谷中回荡穿梭。丁晓武感到奇怪,睁开双眼,竟发现敌兵又向后退了数尺,一个个张皇失措,不自禁地左顾右看,眼神中竟然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丁晓武见状感到莫名其妙,自己的手下即将伤亡殆尽,武艺最强的刘涵月和浣溪两位女将也都精疲力竭且身上挂了彩,自己刚才虽然神勇了一把,毕竟已经是强弩之末,那这些人究竟在害怕什么?他正想着,却听那号角声响猝然间越来越大,而且越来越急促,如鬼哭神嚎一般。很快又有数匹快马在敌阵后面沓沓飞奔起来,马上乘者一面跑还一面嘶声大叫,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明显是警告声。 周围的敌兵愈发混乱起来,许多人开始自发地调头往后跑,与没有转身的人相互撞到了一起,乱作一团,人人都惊惶地瞪大双眼,包括平常喜欢眯缝眼看人的,双目也瞬时变得像牛铃般大小,脸上全都写着莫名的恐惧。 到了此时,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敌兵遇上了大麻烦。那一个个传令斥候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就是最明确的警报,有强敌从背后杀上来了。 围在丁晓武身边的长枪兵们呼啦一下呈潮水般向后急退,两翼的刀盾手和骑兵们也迅速转向。战场上令出如山,令行禁止,将令一到,所有人忙不迭地调转过头,前后队交换,向另一边快速奔去。没人再顾得上看残余的晋兵一眼,也根本不防备他们会背后偷袭,除了十万火急的不测,没什么会让这样一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队伍如此惊恐万状。 怀着满腹的惊诧,丁晓武凝目朝前望去,只见那帅字大旗不知何时又被竖了起来,看来对面的黑袍将领已经危在旦夕,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用它来迅速召唤部下前去救援。然而那杆旗帜并没有立起多久就轰然倒了下去,只见一片弥漫的烟尘卷地刮来,如浪的黄沙中,现出一匹匹奔驰的战马,接着是一个个骑士的矫健身影。他们和刚才只会一窝蜂冲杀的敌军骑兵不一样,而是分工明确,井然有序。但见轻骑箭矢掠阵,重骑端枪掩杀,前后交替,左右开弓,战术组织仿佛配合默契的交响乐队,音调分明有条不紊。骑兵马队之后,又有大群的步兵涌上前来巩固战果,他们可谓娴熟的清道夫,将那些被冲散冲乱、士气崩溃的敌兵一一消灭在血泊中,把战场打扫干净。不及片刻,黑袍的手下便被打得七零八落,一败涂地。 “丁兄,他们打的是桓温的旗号,是那个桓大都督派人来救咱们了。”刘牢之从后面赶上来,一边说着,一边从嘴里吐出两道血沫。他的坐骑已经死在了战场上,现在只能徒步,疲惫和伤痛已经快将他折磨垮了,但一看到援兵赶到,绝处逢生,他体内的生命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第一百二十章 难得糊涂 “不管是谁,来者是友非敌。”丁晓武拾起刚才掉落在地上,已经多处卷刃的朴刀,高举过头,冲着一众部下高叫道:“弟兄们,胜利就在眼前,咱们的鲜血没有白流。现在都打起精神,鼓起最后一股劲儿,跟着你们的首领一起冲锋,向杀我们同伴的畜生报仇雪恨,让他们血债血偿。” 说完,他用一只右手高举起战刀,咆哮着冲向敌阵。从血战中侥幸活下来的一百来人也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如影随形,奋起最后的余勇发动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突击。霎那间,残兵败将变成了猛虎,而刚才还在耀武扬威的敌兵成了待宰的绵羊,虎入羊群,纵横莫挡,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极。 战场旁边的一座不高的山岭上,袁真蹲在崖壁边上,低头俯视着山下的激战,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 副将走过来问道:“大人,渡口处有飞鸽传书来,所有船只已重新备好,咱们急行军四个时辰,能赶在半夜时分上船回家。” 袁真却摇了摇头:“不,咱们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副将惊讶道,“大人,咱们依照驸马爷的秘密指令行事,如今事情已经完结,咱们弟兄若还留在这儿不回去复命,驸马爷怪罪下来如何担当得起?” 袁真冷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副将的肩膀:“你若这么样回去复命,驸马爷的怪罪才会真正砸下来,砸得你就算顶上两层盾牌也但挡不住。” 看着对方一脸迷茫,袁真无奈摇摇头:“没一点眼力劲。来人,立刻吹号,全军即刻下山,动作一定要快,一定要赶在那些伏兵还未覆没之前截住他们,将其统统杀光,不须留一丝情面。” 副官被这条命令搞得一头雾水,但见袁真面目铁青,当下不敢多问,立即前去传令备马。 袁真向山下望了一眼,喃喃道:“丁晓武啊,丁方雷,你可真是命大,都已陷入了天罗地网,竟还有人帮你解围,看来我家都尉大人对你的顾忌和防范并非是杞人忧天。” 血肉横飞的战场上,黑袍已经伤痕累累,在一干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好不容易才杀出一条血路,回顾身后,仅剩不到二百人跟随,而且个个挂彩,真是惨不忍睹。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一大片黑压压的军队,打着桓家军旗号,从山岭上直冲而下,如洪水决堤般奔向黑袍和他的属下,旋即将他们从头到脚淹没。 俗话说,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落水狗丧家犬人人喊打。在前后两支军队的夹击下,黑袍和他的手下遭受了灭顶之灾,被对方如砍瓜切菜,收粮割草般尽数砍倒搠翻,片刻之后便一扫而空。(..info无弹窗广告) 黑袍已经遍体鳞伤,他无法撑持住衰竭的身体,直挺挺瘫倒在地上,眼前的景物渐渐黯淡下去。蓦然间,一个狰狞的面孔展现在自己面前,袁真竖起一对三角眼,嘿嘿冷笑一声,旋即竖起手中横刀,向着对方心口处直插而落。 “等等!袁大人刀下留人,留下活口!”不远处一个声音破空传来。 袁真愕然转头,只见丁晓武大口喘着粗气,快步向这里赶来。他目光一冷,随即将刀口向下急速掼落,不料却刺了个空。原来黑袍在他犹豫转头的当口,用尽最后气力滚到了一边,避开了袁真的刀锋。 丁晓武因为体力不支,跑得几乎虚脱。他停在黑袍面前,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黑大汉,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要暗算于我,一五一十讲清楚,本大人听明白了,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黑袍哈哈笑了两声,嘴里却吐出两口滚烫的热血,“某家既领将令,却没能完成任务,有负主公重托,今日有死而已,哪儿还会给自己留什么生路?” “话不能这么说,你并不老,还有大好前途,难道眼睁睁就看着自己..”丁晓武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不料对方头一歪,瞳孔随之放大,就此一动不动了。 刘牢之从后面赶上来,见状连忙上前探了探黑袍鼻息,随即面露遗憾之色,无奈摇了摇头。 “看来他嘴里事先藏着毒丸。”丁晓武看着黑袍口中汩汩流出的毒血,说道,“他见求生无望,便咬破毒丸自尽,可惜啊,线索就这么断了,咱们平白被人家杀了那么多弟兄,却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 “丁大人,标下特来请罪,请大人责罚。”旁边响起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随即便见一个人影毕恭毕敬地跪了下来。 丁晓武转头一看,见此人却是袁真,只听他一脸惴惴地说道:“都尉大人,标下带兵无方,刚才在大雾中一路迤逦,竟然走岔了陆,以至于大人被叛军贼兵伏击,差点出了大乱子,标下没有保护好大人,真是罪该万死。幸好标下带兵赶回及时,看到大人无碍,标下这颗心也终于能够放下了。” 说完,袁真伏地不停磕头,真诚请罪。 刘牢之在旁气得怒发冲冠,冲着袁真破口骂道:“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到连脸皮都不要,好你个袁真,卑鄙下流,干了坏事还要花言巧..” 他话未说完,嘴已经被丁晓武死死堵住。 “袁大人莫怪,我这个兄弟刚才被敌兵用盾牌砸晕了脑袋,搞得他神志不清满口胡言乱语。大人看在本官的面上,请多包涵,不要和一个愣子一般见识。”丁晓武向对方一个劲儿赔礼道歉。 “哦,大人不责怪标下就好。标下岂会得寸进尺,不知进退。”袁真诚心道。 刘牢之一把推掉丁晓武堵着他的手掌,不服气道:“丁兄,你干什么?明明是这小子使坏,还不让我讲。” 他话音刚落,头缠白布的杨忠走过来把他拉了下去,低声嘱咐道:“别闹了,牢之。贤弟说的对,在目前这个时刻,他就算再无耻卑鄙,咱们也不能得罪了这个小人。我们手下仅有百来人了,如果跟他闹翻,转瞬间就有杀身之祸。所以,丁贤弟装糊涂扮无知是对的,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暂时服软妥协,对大家都有好处,你要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不可造次。” 刘牢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过头嘟囔道:“这丁兄,以前看他和我一样是直肠子,怎么现在却多了那么多花花念头?有时候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他变狡猾了,还是我变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高人指点 丁晓武在安抚住袁真之后,不顾伤痛依旧,又去寻找救命恩人,却发现对方已经偃旗息鼓,正要悄无声息地抽身离去。 “各位恩人请留步。”丁晓武跑入对方大队人马当中,冲着一干人等恭敬抱拳,说道:“各位恩人到底是何方来历,为何要救护我等性命,还请各位英雄如实告知。” 对方众兵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谁也不答话。丁晓武见状,面色更加生疑,刚想再次发问,忽然听到队列中一人朗声道:“丁大人是驸马都尉的得力属下,也是他的至交好友,我等奉都督大人之命前来,暗中保护您一身周全。不料方才您被叛军伏兵包围,我等却来迟一步,结果差点害得您身遭不测,误了桓都督的大事。我等无能,不敢再在大人面前招摇,所以自行离去,请大人且慢再阻拦。” 丁晓武咀嚼着这番话,觉得口音非常熟悉。蓦然间,他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胡大人,原来是你。” 说着,他一个箭步冲到队伍前面,叫道:“胡彬大人,上次江岸边一别,多有挂念,想不到竟在这里碰上,请出来一见。” 由于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口,丁晓武感到肩膀处剧痛猛地传来,身体像触电般不自禁地抖动起来。他强行忍住疼痛,用眼光向人群中仔细搜索,果然看到一个披盔挂甲,中等身材的熟悉影子从部队中打马走出,随即滚鞍下马,向丁晓武叩拜道:“丁大人,在下曾承蒙你搭救,大恩未报,今日却来迟一步,导致大人受伤,在下心中实在不安。” “无妨无妨。”丁晓武笑了笑说道,“如果没有胡大人,在下这条命早就魂归阎王殿堂,哪还能在此和你叙旧?不过令在下费解的是,胡大人和桓都督有过节,不可能投奔于他的麾下,所以你们打出驸马爷的旗号是掩人耳目。何况胡大人出身北府军,和桓温的兵马互不隶属,还请大人如实告知,各位恩人到底是受何人所派,来此救援在下?” 胡彬犹豫着始终不肯明言,丁晓武正要追问,忽听人群中一个清丽的声音叫道:“丁大人果然好眼力,看来什么也瞒不了您。不错,我等是京口的北府军,是冠军将军谢玄谢大人得知阁下有难,因此派遣我们来相助阁下的。” 这个清脆如黄鹂的声音让丁晓武更加熟悉。他诧异地扭头望去,却看到一个纤瘦的士兵从马上跳了下来,向自己抱拳行礼,这人面熟得很。丁晓武更觉惊愕,仔细瞅了那人两眼,忽然醒悟,脱口问道:“贵安,怎么是你啊?” “什么贵安贱安的?”那士兵面露不满之色,愠怒道:“我难道没告诉你我的真名吗?记住了,我姓陈,叫陈妙芸。(..info)你记性可真够好的,把我在皇宫中随便起的那个难听化名记得那么清楚,连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她这一嚷嚷,没再刻意掩饰,所以把女声全部展露了出来。一众兵丁同伴和她在军营中相处了几天,也没发现她竟是女子假扮,顿时啧啧称奇,互相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哼哼。”胡彬咳嗽了两下,让部下们停止喧哗,然后对丁晓武道:“丁大人,不是我等故意隐瞒身份,实在是此中有不得已苦衷,请大人见谅。” “没事没事,我能理解。”丁晓武乍一见到这么多熟人,心中也是十分高兴,忽听旁边陈妙芸“啊”地一声叫了起来:“你,丁晓武你受伤了,而且伤的好重,还在往外渗血呢,痛不痛啊?” 刚才紧张之时,丁晓武只想着如何杀敌保命,其痛觉神经仿佛都麻木关闭了。现在没有了性命之忧,缓过劲来后,他忽然感到伤口处一股钻心的疼痛传遍全身,仿佛电流冲击四肢百骸,难受之极,头上豆大的汗珠也不自禁地冒了出来。 陈妙芸扯下两条白绷带,走到丁晓武身边就要帮他包扎。丁晓武除了和石梦瑶之外,还从未和另一个女子走得那么近,顿时面红耳赤感到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怎么?给你裹裹伤,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陈妙芸不满地哼了一声,白眼一翻,“男子汉大丈夫,连包扎一下伤口都怕疼吗?也太逊了。” “姑娘误会,在下..只是不太习惯而已,并非害怕。” 男人就怕被女人看扁,陈妙芸这段话果然让丁晓武不得不停止后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乖乖地让她给自己涂抹上了金疮药,并把绷带缠好。 “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陈妙芸治好伤后,又把丁晓武拉倒黑袍服毒毙命的地方,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他名叫王泰,是太尉陶侃的手下,也是率领其麾下最精锐的百战精兵--猎隼锐士的主要将领。” 丁晓武道:“如此说来,那偷袭伏击我们的就是陶侃的部下喽。” “不错。正是他们。”陈妙芸点点头道。 丁晓武皱眉道:“我跟陶侃无冤无仇,之前连交道也没打过一个,他干吗要费尽心思置我于死地?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这东晋朝廷处处透露着邪门,大到太后太尉,小到小兵小卒,为何都跟我过不去?” “你傻呀?这么简单的事都猜不透。”陈妙芸面露鄙夷之色:“一马失平川,两爻震日出,那四句流传于建康城街头巷尾的谶言,人尽可言,难道说你不相信,其他人也不信吗?” 丁晓武惊道:“难道说,是陶侃也误信了那句子虚乌有的惑众谣言,所以才派人来追杀于我,要置我和部下于死地。真是荒唐,封建迷信害死人,一句谎言竟然左右人的思想神经,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陈妙芸冷笑道:“陶侃信也好不信也好,他都要以此为藉口千方百计杀了你。因为你跟桓温走得太近了,原先你还和他在长江上并肩作战,生死相依。后来,桓温又保举你做了朝廷命官,得到皇帝陛下赏识和提拔。所以呢,你的杰出表现在外人看来太像那个驸马爷的铁杆亲信了。陶侃年岁大时日无多了,他的儿子和部将都不大成器,手下没有得力的接班人,所以他时刻担心桓温会趁他死后吞并其地盘和军队,因此想方设法要削弱这位艺高胆大的驸马爷。他不愿去和桓温发生直接的正面冲突,那样会两败俱伤,所以迂回进攻,找机会剪除其羽翼才是上策。你因为有那几句谶言造势,正好撞到了陶侃的枪口上,使得他认为除掉你可以大大地削弱桓温,而且你还单独率领一支孤军来江北,如此怎能放过这个绝好良机?” 第一百二十二章 妒火中烧 听完这番话,丁晓武神色默然,良久才喟然叹道:“我原本只想建个小康之家,太平无事了此一生,没想到造化弄人,竟然平白被那么多人写进了黑名单,非要置我于死地,真不晓得自己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孽。” 停顿了一下,他又转向陈妙芸问道:“陈姑娘,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想向姑娘请教。在下因为石姑娘的事情,已经得罪了教坊使谢安大人,谢大人因此和在下多有不睦。而北府军是隶属于谢家的私家兵,你也是教坊司的教习,都是谢安的部署。既然如此,你和那个谢玄将军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救在下于水火?” 陈妙芸道:“这个很简单,谢大人救你也并非出于好心同情,他不想看到陶侃过于强势,从而对自己产生不利,所以才出手襄助,暗中破坏陶太尉的计划。至于为何打桓温旗号,此举更让人易懂,这是借一步火上浇油,挑拨桓温和陶侃的关系,让他们互相争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说到我为何要救你..”陈妙芸娥眉向上一挑,笑道,“理由和上次一样,我是阿瑶姐姐的好朋友,好妹妹,自然不愿看到他心上人出事。” 提到石梦瑶,丁晓武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叹道:“如果阿瑶知道有你这位至交好友一直在默默帮助她,一定会高兴得千恩万谢,只是现在..她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陈妙芸眼帘低垂,神色也有些黯淡,但嘴角贝齿轻启,不自然地咬了咬下唇。 丁晓武很快又回过神来,抱拳道:“不管怎样,今日在下都要多多感谢陈姑娘和胡大人,还有未曾谋面的谢玄将军,如果不是你们义无反顾地鼎力来援,我等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今晚各位请买个薄面,在本官的帐中略用些薄酒淡饭,以聊表在下的感激之情。” 黄昏时分,晚霞美艳如画。中军帐中,灯火通明如昼。 丁晓武一干人劫后余生,心中虽感侥幸,但想到一多半同伴都死于非命,肚中便黯然神伤,愁云惨雾。所以大家虽然推杯换盏,但多数时间都是喝闷酒,借酒浇愁。做客的胡彬等人见状,知道主人家心情郁郁,但出于礼节,当下也不敢借故离去。这场饭吃的很不是滋味,好容易挨到晚间戌时,冗长枯燥的晚宴终于结束。 丁晓武心情烦闷,起身送客人们出门后,又回帐拿起一只盛满酒的袋子,边喝边走,径自去了。陈妙芸见他对自己除了一堆感恩戴德和赞颂溢美的场面话,再不多置一词,现在又撇下自己一个人去喝闷酒,不禁气得狠狠跺脚,把脚下的草甸子都踩到土里去了。 陈妙芸心有不甘,悄悄尾随着丁晓武,跟着他的脚步缓缓前行。此刻夜色已深,大家都回去安歇了,所以没人注意到这两个奇男异女。(..info无弹窗广告)走了一小会儿,陈妙芸抬头看到中间那座朴素的总管寝帐,但丁晓武并未进自己的帐幕,而是走进了旁边不远处的一座小一些的帐子,随后,里面传来了喃喃低语,似有人在其中说悄悄话。 陈妙芸好奇心大起,紧紧跟上去,小心贴在帐帘外面,透过缝隙向里窥探,只见屋内布置简单,先扑入眼帘的是一个站着的女子背影,看打扮似乎只是一个仆役,接着就见到丁晓武屈膝弓腰跪在中间那张床榻的旁边,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陈妙芸向那床上定睛一瞧,顿时面色惨白,呆若木鸡。借着明媚的月光,床上那个女子清晰地显露出美轮美奂的面颊,褐色微卷的秀发,天蓝色的瞳仁,高挺的鼻翼,洁白如凝脂的肌肤,不是自己恨得牙痒的石梦瑶,又会是谁? 一股说不出的痛苦瞬间如电流般涌遍了全身,陈妙芸只感到自己嫉妒得简直要发狂了。不用多猜,丁晓武此刻肯定正在跟那个雕像一样、毫无生气的贱妇说心里话,正在倾诉着思念衷肠,即便对方无法回答一句话,一个字,他也照样絮絮叨叨乐此不疲。 为了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陈妙芸伸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同时眼里噙着滚滚泪花,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一切。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但却像几个世纪般那么漫长。终于,这极度折磨人的痛苦一幕终于完毕了。丁晓武直起了身,又转头向那女仆认真嘱托了几句,才回身向外走来。 陈妙芸慌忙闪到黑暗处,静静伏下身子。丁晓武没有察觉到她,径自回自己的寝帐休息去了,今日打了大半天仗,肩膀又受了伤,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和心爱的女子做了每日必须的表白交谈后才安睡,就像一个对家庭钟爱负责的好丈夫。 陈妙芸继续安静地趴在原地,看着帐内的油灯熄灭,听到里面传来了低沉轻微的鼾声,她才直起身来,一步一挪的走近门口,伸手摸向帐帘。忽然,她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一片血红,低眉看时,只见上面竟赫然出现了一道醒目的伤口,旁边是牙印齿痕。原来方才她用手捂嘴时,为了不让自己痛苦地叫出声来,竟把手背都咬破了,鲜血崩流。 陈妙芸一咬牙,将那帐帘轻轻掀开,随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帐内虽然漆黑,但她因为在黑暗中趴了很久,眼睛已经适应了微光下的视觉,所以看东西仍能一清二楚。只见帐内紧里是一座不大的床榻,旁边地上的蒲团中侧睡着一人,就是刚才的女仆。床榻前缀着帐子,轻轻掀开后,石梦瑶的面目清晰展现在她的眼前。 看着眼前仍然冰清玉洁楚楚动人的一个睡美人,陈妙芸恨得咬牙切齿,眸子中瞬间煞气大盛,一道道凌厉的凶光从里面喷薄而出,向石梦瑶脸上身上直射过去,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都不放过。突然间,她再也忍耐不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怀中拔出一把锋利的防身尖刀,对准床榻上美人的胸口就要狠命扎去。 但就在刀口落下的一刹那间,陈妙芸忽地醒悟,持刀的双手颤抖了半天,最终还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快要发狂的神经。她咬咬牙,收回了尖刀,口中轻轻呢喃道:“石梦瑶,你真是命大,真是阴魂不散,都伤成这样了,三魂丢了气魄,却仍然不死。不死也就罢了,你这麽半死不活地也妨碍不了谁。可那丁晓武为什么宁可对着你这麽一个呆滞木讷的雕像唠唠叨叨,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话?看来你的魔力确实太大太强了,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让你死,还要继续忍辱含垢。因为如果你现在死了,我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丁晓武身边。而且作为好姐妹,让你死,然后我取而代之,这种做法太不公平,而且会让你的身影在丁晓武心中存留一辈子。所以我会和你展开正当竞争,要把丁大哥从你那里完完全全地夺过来。以我陈妙芸的美貌和智慧完全能做到这一点。我也坚信自己比你这个只有脸蛋没有脑子的蠢货强出不止千百倍。” 第一章 互述衷肠 一阵低沉而苍凉的箫声打破了夜的静谧,若虚若幻,如泣如诉。陈妙芸听到乐声,心情猛然一震,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整整衣衫,转身轻轻不出帐幕,循着那声音找了过去。 走出营地,穿过一片树林后,陈妙芸来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潺潺如洗,映照出一个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的身影,此刻他正端坐在岸边,手抚一只七孔竹箫,沉浸在音乐所带来的意境和遐想中。旁边矗立着一匹白色的骏马,正对着主人微微颔首,明亮的大眼睛中显露出一丝怆然,仿佛也被那悲凉凄婉的箫声所感染。 陈妙芸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生怕打扰了对方的兴致。但那白袍将军虽没有回头,却已然知晓有人来了,当即放下竹箫,转过头把一对寒沉似水的目光望向来者,眼神中透着一股悲戚,一股遗憾。 两人对视良久,陈妙芸最先忍不住开口道:“玄哥哥,你..你怎么跑来了?” 那少年将军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妙芸,我来,只是想看你最后一面,往后..恐怕咱俩都要各奔东西,再无想见之日了。” “怎么可能?玄哥哥你不是奉命长期驻军江北吗?以后还会迁居徐州,离丁晓武的驻防地并不遥远,咱们怎会见不了面?” 少年将军瞅了她一眼,说道:“我擅自派遣胡彬带领一只北府兵精锐去保护那个姓丁的新同僚,结果开罪了叔叔。[..info超多好看小说]虽然咱俩事先想到利用殷浩伯父的那封信笺来搪塞此事,并打着桓温的旗帜来冒名顶替,从陶侃搜查的目光中避开嫌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咱俩到底还是差了一招,以至于我叔叔大发雷霆之怒,剥夺了我的全部军权。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他倚重的亲侄儿,恐怕我就不是仅仅赋闲回建康待命,而是被关到廷尉署大牢了。” “这..这怎么可能?”陈妙芸惊惶道,“我们不是计划得很周详吗?我跟着姐夫来到江北劳军,这时殷浩大人已经获悉陶侃要对丁晓武动手的阴谋,所以写信劝说姐夫要务必插手干涉此事,不可让他们伤了朝廷的栋梁。而我模仿殷大人的笔迹又写了一封信交给你,装作殷大人连发来两封同样的信笺。殷浩一直是姐夫的至交好友,姐夫对他也言听计从,所以你依照信上的要求办也并非擅自出手,何况情况迫在眉睫,若还要向姐夫请示,一切就都来不及了。这个理由无可辩驳,为什么他还要大光其火撤你的职?不行,我上广陵去跟姐夫论理去。” “妙芸。”少年将军一把拽住了她,“你不知道内情,岂能去自投罗网。[..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说,你已经为了那人..偷偷私跑了出来,这一回去,难道就不怕再也脱离不了叔父的手掌心了吗?” “内情?到底什么内情?”陈妙芸越发诧异。 少年将军叹了口气道:“内情就是,那个王泰和他手下的两千多名鹰隼锐士,都是陶侃太尉划拨给叔父谢安的,让他见机行事。所以他在路上伏击丁晓武的队伍,是叔父一手安排。叔父和陶侃两个早已勾结在了一起,要置那姓丁的于死地。” “啊?怎么会这个样子?”陈妙芸惊道:“难道姐夫就为了那个石梦瑶,为了一个女人,非要处心积虑地杀掉丁晓武?他也太小肚鸡肠了吧,哪是干大事的料?” 少年将军道:“叔父并非为了一个女子,而是想要通过石梦瑶,把那些羯人教练团牢牢掌控在手里。而姓丁的非要把石姑娘带走,那样就会毁掉全盘计划。所以叔父不会姑息跟他作对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我坏了叔父的大事,一手破坏了他的行动方案,不管什么理由借口都无法抵消他的冲天震怒,如果不是看在我那过世的父亲曾鼎力支持过叔父的份上,他绝对会让我陷入万劫不复。” 陈妙芸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满怀愧疚地说道:“对不起,玄哥哥,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少年将军摇头苦笑道:“不,你没有连累我。妙芸,实话对你说,其实我做这件事情并非全为了你。即使没有你的游说,在洞悉这桩阴谋后,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鼎力襄助那个丁晓武。” “这..这是为何?” 少年将军道:“是你誊写的那封殷浩伯伯的信,那字里行间的殷殷之情感染了我。以前我认为殷浩只是一个座谈玄学的无聊士子,读了那封信后,才明白他是一位大智大勇,以天下为己任的杰出之士。我叔叔谢安,还有驸马桓温,虽然均和他交好,但都不及其人万一。殷浩劝说我的叔父不要容忍宵小自毁长城,做亲痛仇快的傻事。他说丁晓武这人有着与众不同的仁德宽厚,人格魅力非凡,是领袖绝伦的杰出英才。即使是昔日闻鸡起舞的侠士,祖逖和刘琨,也不及他能吸引众多的豪杰投效。若要光复河山,收回北方失地,重振大晋威仪,此人是不二人选。因此要叔父以大业为重,保住丁晓武的性命,就是保住了将来复兴国家的火种。” “可惜我叔叔却摆脱不了狭隘,摆脱不了他只顾自己士族大家观念的桎梏,没有听殷伯伯的肺腑之言。仍旧下令如期展开行动,不得已,我只好私自命令胡彬带领一支部队去帮助解围。然后,便被革去了一切职务,打发回家,但我依旧无怨无悔,因为这是我从军以来所下达的最有意义的一道指令。其实我对叔父的很多做法都不以为然,有时候感觉他太过于执拗,太不讲道理。当初收拢那些羯族官兵,为教习北府军服务,叔父曾亲口答应兵士一旦炼成,就还他们以自由。然而没想到时过境迁,他却黄牛了,还把那个无辜的石姑娘扣为人质,用她来强迫羯族人服从自己。这种做法太过于无耻,如此出尔反尔,长此以往会失去军心的。” 陈妙芸也感叹了一声,说道:“谢玄哥哥,你有本事,足智多谋,不要气馁,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谢玄苦笑着摇了摇头:“妙芸妹子,你就不要为我担心了。还是说说你吧,我觉得你抛弃一切不管不顾地跑来此处,似乎并未追寻到幸福和快乐。” “我,我挺好的。”陈妙芸挤出一丝笑容,嘴角闪现出一对迷人酒窝:“我两次救了丁晓武的性命,他现在对我感激涕零,把我当贵宾一样看待..不,是当菩萨一样供着。” 谢玄却道:“妙芸,你不用欺骗我,更不要欺骗自己,我知道你现在心中很痛,那脸上的一圈泪痕已经暴露了你的内心感受。” 第二章 姐妹情深 陈妙芸抬起明媚的眼帘,双眸灿灿若星,“玄哥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但咱俩有缘无分,请宽宥小妹今生不能侍奉于你。因为自从那日见到他开始,小妹心中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人了。妙芸今生负你,希来生再报。” “桄榔!”一声脆响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原来是谢玄的竹箫不慎落在了地上。陈妙芸一惊,慌忙拉住对方颤抖的一只手,急问道:“玄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玄无声笑笑,弯腰把那根竹箫捡起,愧然道:“方才不慎失仪,请妙芸妹妹莫怪。” 陈妙芸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道:“对不起玄哥哥,我不是有意要刺激你的。” “无妨无妨。只是..”谢玄轻轻摇了摇头,“妙芸,我以兄长的口吻想劝劝你,不要太拘泥执念。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被那个丁晓武填满了心胸,但他心中究竟有没有你,这要好好想一想。我虽未与其谋面,但从其所作所为来看,他对那个羯女用情颇深。我担心你无论作何努力,依然不能让他敞开心扉,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又是何苦?” 陈妙芸把丰润的胸脯一挺,不服气道:“玄哥哥,你是最了解我的,从小到大,凡是我想要的,不管如何千辛万苦,我最终都会得到。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他是我的人,无论如何,我都有信心和能力追求到自己的幸福。” 谢玄继续苦笑:“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达目的不罢休,但是你这个性子,跟那个丁晓武实在有些格格不..”他本想把话说完,但看到对方沉下了脸,只得三缄其口,沉默了一下,又说道:“眼下丁晓武情况不妙,我叔父和陶太尉不会放过他,你们恐怕还要多一番波折。” 陈妙芸笃定道:“玄哥哥放心,小妹自有计较。” “如此就好。”谢玄淡淡应了一句,说完转身跨上马背,回头道:“妙芸,保重。” “玄哥哥也保重。”陈妙芸望着谢玄孤零零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了浓浓黑幕中,脑海中陷入了沉思。 当谢安带着一众仆从来到江北时,因为鉴于羯族军团越来越不安分,他不得不花大力气安抚,又因为羯人的总头目汲呈比张吉和吕勇精明细致得多,所以他不敢再让陈妙芸冒名顶替,以免被对人瞧出破绽,导致火上浇油、得不偿失。 由于谢安难事太多,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因此无暇再管理家事。(..info无弹窗广告)这给了陈妙芸“可乘之机”。那天晚上,她收拾好行囊,偷偷潜出驻地,想要去投奔胡彬带领的北府兵,然后跟随他们去找丁晓武。 借助忠心的丫鬟荷香事先清障,陈妙芸一路顺风,没有遇到任何拦路的仆役下人。然而当她悄悄步出大门,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金蝉脱壳,就此逃出生天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一个倩丽的人影拦在了自己的必经之路上。 当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时,陈妙芸见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一张脸孔。她一向艺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但惟独忌惮自己的亲姐姐。但是现在,陈悦儿就挡在她的眼前,想要蒙混过关,完全不可能。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姐姐根本没有阻拦自己的意思。她只是来和妹妹做最后的别离,并告诫说,留在谢安身边的确不是好的选择,她自己已经搭进去了终身,不想再让妹妹也抱憾一生。现在妹妹要去追求幸福和希望,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是正确的选择,她如何能够拦阻。 陈悦儿又将当年母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宝贵玉簪交给了妹妹,并意味深长地叮嘱道:“如果对方不能见容,妹妹仍可以回来,姐姐虽然不能给你所要的幸福和****,但还能提供一个可供你容身的家。” 那一晚,陈妙芸体味到了什么叫姐妹亲情,什么叫相濡以沫。她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泪,甚至想放弃原先的想法,和姐姐回去长相厮守。想到二人从小相依为命,自己离开后,留下姐姐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每晚都要面对凄风冷雨,没有了亲情暖意。姐夫谢安对姐姐并无恩爱之意,他不过是利用姐姐的美貌和才艺给自己消遣解乏。想到这里,陈妙芸便感到心痛如绞,同时感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过于自私。 但陈悦儿却非常坦然镇定。她淳淳劝导妹妹不要改变私奔计划,并说丁晓武虽为一介庶民,却有着优秀的人格魅力,是人中龙凤,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妹妹的道路是对的,姐姐在这里衷心地祝愿自己的妹妹能够前途似锦。 互相倾诉了良久,姐妹二人最后洒泪而别。 一段段苦涩却又甘甜的回忆在陈妙芸脑海中一一闪过,她抬头仰望苍穹,看着天空中挂着的闪烁繁星,仿佛镶嵌在黑色锦缎中的一颗颗璀璨珍珠。突然,她感到前方有异样的动静,慌忙低下头向四周扫视。但她的眼光还未触及到对方,就觉那黑影猛地忽闪到自己身后,随后又有一只大手腾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陈妙芸只感到一股刺鼻的怪味钻入自己的鼻翼,旋即头脑一阵眩晕,就此不省人事。 第二日一早,胡彬前来辞行,丁晓武依依不舍地送了他整整二里路。胡彬虽感激对方盛情,但始终神色郁郁,只是一路强颜欢笑,勉力应付。 丁晓武见始终未见陈妙芸,便向胡彬询问。胡彬因为和那精灵古怪的二小姐有过不得透露其行踪的约定,所以只得敷衍搪塞一番,糊弄过去。他并不知陈妙芸遇险,还以为她躲藏在了丁晓武的营房某处。 看着胡彬带着北府军大队人马渐行渐远,丁晓武只感到心中一阵怅然。他明白胡彬为何忧心,知道其必定是私自出兵,违拗了上峰的缘故。因为他了解谢安的为人,晓得对方鼠肚鸡肠,自己因为石梦瑶的事把他得罪惨了,他肯定不会主动大方地冰释前嫌。所以此次谢玄和胡彬肯定是背着他们的主公,动用北府兵来救援自己。想到这里,他不禁对胡彬,还有其背后始终未曾谋面的谢玄将军满怀感激。 第三章 大伪似忠 然而北府兵终究不是自己的终身保镖,指望谢玄和胡彬一直违背谢安的意旨帮衬自己是不现实的,丁晓武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几个月前他来到江南时,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即便顶着一个通商副使,掾吏佐尉的芝麻官头衔,也是毫不起眼。没想到自己离开建康时,虽然得到了晋朝廷的重视和提拔,却也成了各方政治势力的眼中钉,陶侃和谢安这些门阀因种种理由固然不能容他,连本来和他站在一起,一直大力支持自己的桓温,现在态度也变得暧昧起来。 对于桓温,丁晓武在当初和他并肩于长江上作战时,可以给予充分的信任和依赖,但如今他却对其人疑虑重重,怀有深深的不信任感。尤其是在他拿出那根刺客落下来的剑穗仔细观察时,这种想法更加浓烈。因为昨日袁真率部回援,手持战刀来禀报时,丁晓武便清楚地注意到,他刀柄上的穗子与自己捡到的这个一模一样。 北府军和荆州军鹰隼锐士所持兵刃,上面的装饰挂件丁晓武都检查过,和自己持有的穗子明显不同。这就说明相同的穗子出自同一支部队。如果猜的不差,袁真和那晚的刺客头子都是桓温的部下。但只根据这些线索,便断定暗杀石梦瑶的举动,还有昨日袁真部的意外失踪,都出自桓温的授意,而不是他手下部将的私自所为,也太武断了一些。 丁晓武心烦意乱,脑海中更是一片迷茫。经过昨日惊心动魄一场血战,自己手中只剩一百五十余人,且大多伤痕累累。虽然他们都是出生入死、经过战火洗礼后残留下来的精锐,可卧榻之侧是袁真的两千部属,靠一百五十人的力量管控那支庞大的客军,根本不可能,一旦袁真再次叛卖,跟自己玩阴的,那所有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目前何去何从,自己已毫无头绪,留在危机四伏的江北显然不可能了,重归北方,去向邺都那边复命,看来是唯一出路。可叹自己当初梦做得很美,来江南繁华之地发家致富,娶妻生子,靠勤奋和机会做一个富家郎,是他人生最大目标。但没想到理想丰满现实骨感,折腾了半天,闹得灰头土脸差点连命都搭上,然后又回到了原点。而且听说那个魏国皇上冉闵在北方吃了大败仗,燕国慕容氏的铁骑大举南下,大魏国已经岌岌可危,邺城能否安然保全也很难说,自己回去是否会面临比建康城更加凶险的境地,还不得而知。 思前想后,丁晓武只觉心中一团乱麻糅杂不清,现在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那一百五十多名部下和朋友,都要有个妥善的安置,自己不能对不起他们的忠心耿耿。他现在急切地想找个人商量,刘牢之秉性勇猛,打仗是块好料,但对于这些关系所有人生存前途的问题不会有什么好见地。然而他在人群中扫视了很久,却未发现杨忠的身影,心中不禁奇怪,平常那位勤勉的杨大哥一向起早贪黑,这个时候早已在大本营中侍候了,今天不知为何竟然迟迟没有从寝帐出来。丁晓武派亲兵康伢子去请杨忠,不料没过多久对方却跑回来说:“杨大人不在,听他左右讲,因为营中伤号太多,他一大早去了后山的平岭采集止血抗淤的草药,至今未归。” 不说丁晓武纳闷。再说后山平岭中,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内,陈妙芸被一根结实的绳子吊绑在山壁上。她依然紧闭双眼昏睡不醒,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迷人的微笑,似乎在梦中遇到了人生幸事,正喜不自胜呢。 “哗啦!”一盆冷水忽然兜头浇了上来,把陈妙芸淋了个透心凉。她这才幽幽醒转,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长着蜡黄脸的瘦削男子,非常面熟。她想了想,忽然醒悟过来,失声叫道:“怎么是你?” 杨忠面沉似水,盯着她淡淡说道:“陈小姐不愧是女中豪杰,都已经身陷囹圄,竟还能在睡梦中坦然嬉笑,真是临危不惧,令人敬服。” 陈妙芸打了个喷嚏,不满地叫道:“姓杨的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把那么冷的水往人身上浇,还叫人活不?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对待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谁要是当你老婆,岂不是要活受罪一辈子?” 杨忠怔了怔,随即冷笑一声道:“我叫了你半天,喉咙都喊破了也唤不醒你,如果不是这桶冷水,还不知你的美梦要做到猴年马月。”说完,他走上前用小刀轻轻一滑,绑绳迎刃而解, 陈妙芸扑通一下掉在了地上,随即“哎呦”叫出声来,怒道:“姓杨的,你割绳子为什么也不叫一声,害得我差点摔成肉饼。亏得你平日里装出一副正人君子摸样,竟然那么坏。” “陈小姐说话真夸张,你的脚面离地还不到一尺高,这点距离豆腐也摔不碎,要你这么一个身强体健的大活人摔成肉饼,实在难如登天。”说着,他从背后拿出一个食篮,递到对方面前:“从昨夜到现在一直没吃过东西,我想你一定饿了,趁热吃吧。” “嗯,这次总算做了件好事,看来你还没坏到家。”陈妙芸兴冲冲上前,打开食篮,一把抓起里面热腾腾的饭团和炒腊肉,也不嫌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你胆子可真大,也不怕我在食物里下毒吗?” 陈妙芸满嘴流油,满不在乎地说道:“不怕,因为这里没人,你要杀我,直接白刀子进就是,不用费那么多劲下毒。” 不一会儿,陈妙芸风卷残云把篮子里的食物吃了个精光,撑的直打饱嗝。杨忠见状说道:“好,既然陈小姐已经满足了口腹之欲,那在下有几个问题,请您如实回答。”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陈妙芸抹了一把嘴说道:“你最晚肯定在我后边盯了半天哨,看我一会儿跑营地一会儿又钻野地,所以想知道我究竟要干什么,对不对?” 杨忠冷哼一声道:“你知道就好,昨晚你先跑到石姑娘的帐幕里,后来又去树林溪边私会了那个北府军将官,你们的谈话我在暗处偷听了一些。你既然是谢安的小姨子,平日里锦衣玉食,那为什么要偷跑出来,跟着我们一起吃苦?到底有何图谋,从实招来。” 陈妙芸轻轻坐在石墩上,敲着二郎腿笑道:“果然是飞鸢尉的干将,杨大人,你帘窥壁听的功夫确实不赖。” 这下轮到杨忠一愣,“你怎会知道我的底细?” “我姐夫天天把有关你们飞鸢尉的情报放桌案上当书看,比对朝廷邸报还上心,你杨忠阁下的英名在上面随处可见,我经常打扫姐夫的书房,你的那些事我都能背下来了。” 杨忠有些意外地瞪大了双眼,皱眉自语道:“这怎么可能?谢大人一向是个儒雅君子,洁身自好,怎么也学会当面搞一套背后另搞一套,偷偷琢磨别人的老底。” 第四章 霁云公公 陈妙芸冷笑道:“瞧你一把年纪阅历也算丰富,怎么连丁晓武那个傻胚都不如?人家脑子再迟钝,好歹也看出我姐夫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你竟然到现在还把他当宝贝。这次南来,你们之所以一直遇险,中间就有很多出自他的算计。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真是一个二百五。” 杨忠还未答话,岩洞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奇异的人语声,苍老而带着奇特的尖酸和沙哑,“陈姑娘此言有失公允,我们飞鸢尉和你姐夫本来就是互相利用而已,谈不上交情。因为同盟,我们才把他当君子对待,既然他不讲信用撕毁盟约,那我们也无须再对其客气。” 一道灰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飘了出来。陈妙芸定睛看去,见来者却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颌下无须,红光满面,只是那摸样很是奇特,象老头子又像老太太,辨不清到底是男是女。 杨忠一见其人,慌忙跪伏于地,叩拜道:“宗主,属下无能,未能提前探知奸人阴谋,害得丁公子差点阴沟翻船,请宗主责罚。” “阿忠休要自责。连老夫也几乎被谢安那厮骗过了,你何罪之有?”老者挥手示意杨忠起身,随后面对陈妙芸说道:“我们错估了你姐夫的守信履约的程度。原来的本意是助他上位,以便通过其影响力,获得朝廷的支持。故而才利用便利,秘密从冉闵的屠胡令下解救了一大群羯族军官和武士,让他们投往江南,帮助谢安训练北府军。谁想到此人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他翅膀硬了,反而以手下兵马为后盾,傍上了陶侃那棵更大的树,或者他是想因势利导,等陶侃死了从他手里挖走更多利益,为此他不惜处处破坏我们的行动来向陶侃输诚。总之不管何种情况,都是老夫失算,你姐夫羽翼已丰,老夫没有筹码继续跟他玩,这局棋他赢了。” 陈妙芸微笑道:“如果小女子没有猜错的话,您就是我姐夫经常提到的那位飞鸢尉宗主,霁云子老先生了。您果然是怀帝朝宫廷内的老资格太监啊,久居宫闱,怪不得揣摩人心机的本事一流。” 杨忠脸上勃然变色:“陈小姐,你这样直言不讳实在非常过分,刚才我的问话你还没回答呢。” 霁云子摆摆手,随后捋了捋长长的吊脚眉,说道:“阿忠稍安勿躁,陈姑娘是友非敌,昨日要是没有她,你和丁晓武可就凶多吉少了。”说完,他又转向陈妙芸做了一个长揖,“老夫敬谢姑娘大恩,并恭敬聆听指教。” 陈妙芸还礼,正色道:“不敢,其实我的目的和你们一样,都是为了保护那位福泽深厚的大贵人丁晓武。老先生说先前输给我姐夫一筹,但您并非是和他在弈棋,所以不必介怀这一两次过招。您的谋划是大手笔,目标是全天下,只要把那个丁晓武摆设好了,何愁大事不成?” 霁云子长长的眉毛向上一挑,显得很是诡异。他瓮声瓮气地问道:“陈小姐何以知道老夫和我们飞鸢尉组织的意图?是你姐夫推测出来的吗?” “不,你们太高看我姐夫了。”陈妙芸说道,“别看他时常发一些收复失地重整河山的感慨,但其真正的政治目标只是做东晋朝廷的唯一权臣,而私人目标只是把那个曾一见钟情的羯女石梦瑶揽入闺中。因为这两件事,他才把丁晓武本人当作必须除去的障碍。可他这只檐下燕雀根本不理解老先生您的鸿鹄之志。” 陈妙芸继续道:“至于你们的意图,是我的猜测。丁晓武处事懵懂缺乏经验,虽然聪明,却不谙士族间的权谋机变。若不是有高人在旁呵护,恐怕早就死一百回了。而我今日想为共同的目的跟你们做个交易。” 霁云子笑了起来,顺手又捋了一下长眉:“陈姑娘怕是看上我家丁公子了吧,一个女子肯为了某样目的而背叛自己的至亲,那非****莫属。” 陈妙芸的脸颊顿时泛起一片红霞,顿了顿道:“你们容我留在所爱的人身边,而我则为了你们的事业出谋划策,大家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呢?” “很好,这比生意巨划算。”霁云子连价钱也不砍,便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紧接着他白眉一紧,又说道:“眼下老夫正好有一桩买卖要和陈姑娘交易,只要这件事成了,别说容留,就算将来我等把你扶上正堂夫人的位置,又有何不可?” 听完此言,陈妙芸一张粉脸红到了耳根,只感到火烧火燎。她不禁啐了一口,责怪道:“那么大年岁了还为老不尊,说这种荤话,真是没有正经。” 霁云子哈哈一笑,又捋了捋长眉,敢情此人因为没有胡子,所以把捋眉当成了习惯动作。但随后他又正色道:“如今丁晓武面临着危机四伏的绝境,只有靠你来帮他打开这道解脱之门了。” “我?”陈妙芸愣怔道,“该帮忙的我都帮到位了,现在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劳呢?” 霁云子凑上前,长长的眉毛却几乎搭上陈妙芸晶莹的面孔,搞得她不自禁地向后挪了挪身体。 “陈姑娘。”霁云子低声道:“老夫听说你跟苏峻的部将,也就是现在海陵城内的叛军守将匡孝有过数面之缘。” “匡孝?”陈妙芸一愣,随即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忽地恍然道:“不错,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他是个悍直的武夫,在建康时经常光顾翠屏楼,尤其喜欢观看我姐姐表演的歌舞,还帮我们驱赶过一些不三不四的好色之徒,虽然脾气粗鲁了些,却蛮有正义感。” “如此甚好。”霁云子面露欣喜之色,“如今这个难题,就要麻烦姑娘来破解了..” 再说丁晓武久等杨忠不来,心中一急,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麻痒起来,他烦躁地把手伸进衣服了,刚想搔搔,忽然手腕一紧,却被人握住了。 丁晓武愕然抬头,扑入眼帘的却是刘涵月那张娇美却不失英气的粉脸。然而她的表情却不大友善,虎着两只桃花眼,抓住丁晓武的手腕严厉说道:“喂,我说你不要命了?手上脏得到处沾着泥土,用这样的脏手去抓伤口,不化脓烂掉才怪。” 对方话虽然不中听,但却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因此丁晓武只有揶揄了两下,笑道:“涵月姑娘教训的是,可我这肩膀实在痒得受不了,就像一大群蚂蚁在上面爬,难忍之极。你的手又白又干净,不如给我搔搔背,你这双白玉般的香手胜过一切灵丹妙药,经过它的按摩,伤口马上就能复原如初。” 第五章 排难解纷 刘涵月登时面孔一寒,当即腾出手来,在丁晓武的肩膀上狠狠拧了一下。(..info好看的小说)她还没使出两成力,丁晓武已经受不了了,杀猪般叫唤起来。 众人听到喊声慌忙转头,见到刘涵月发难,顿时都变了脸色,立刻自发地围了上来,看向那女子的眼神倏为不善。 丁晓武慌忙忍住疼,冲着周围部下咧嘴一笑,大咧咧道:“你们紧张什么?男女朋友在一块儿闹着玩,打情骂俏,你侬我侬,你们难道连这也要管?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众人一愣,随即面面相对着笑了起来,转身离去,一边走还冲着刘涵月的背影指指点点嘀咕。刘涵月气得七窍生烟,再次抬手冲丁晓武肩膀上捏去,不料对方早有准备,一抽身躲了开去,比泥鳅还滑溜。 刘涵月余怒未消,还想继续追打,旁边浣溪夫人上前拦住道:“好了师妹,丁公子身上有伤,你就别跟他闹了。明知道他在故意挑起你的火头,还非要主动上当。” “对呀,瞧你师姐讲的多好,多有风度。”丁晓武笑道,“哪像你,男人婆气十足。” “好啦。”浣溪回头责备丁晓武道:“我师妹关心你的伤势,所以才提醒不要感染的,你怎么好坏不分,还故意惹她发火?来来..伤口痒是不是,该换药了。” 说着,浣溪和玉蓉一起动手拿来药粉,就要解他的衣裳,丁晓武见众目睽睽下三个女子盯着,顿时扭捏起来,犹豫着不让对方解衣。浣溪埋怨道:“好啦,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像个闺女一样,怕什么羞啊,耽误了治疗,伤口化脓废了胳膊,可别怪我。” 说完,她不由分说,按住丁晓武,把他的外衣扯了下来,露出一大片青黑色的肌肤。玉蓉在旁,细心地帮忙解开脏兮兮的绷带,抹上药粉,再用新绷带裹好。忽然间,浣溪“啊”地叫了一声,动作戛然而止,一动不动就像尊雕像,眼睛只顾直勾勾盯着丁晓武的后背。玉蓉感觉奇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竟发现那结实的脊背上竟纹着一丛惟妙惟肖的茱萸。 “诶,有意思。”玉蓉笑道,“丁公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身上还绣花啊?” “我身上有花?不可能啊。”丁晓武纳闷道,“从小到大我从没有纹过身,怎么会有..” 他的话却停在了喉咙处,再也发不出声。因为玉蓉把手中的两面镜子抬了起来,一个面朝丁晓武的脸,另一个对着他的后背。这时,丁晓武清晰地发现,自己的背上的确纹着一只茱萸。他知道古人有重阳节插茱萸的习俗,王维诗云,“遥看兄弟登高处,便插茱萸少一人。”但他的脊背不是插这玩意的地方,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个东西? “师姐,你怎么啦?为何动也不动?”旁边传来刘涵月焦急的叫声。 丁晓武愕然转头,只见刘涵月正伸着一只手在浣溪面前比划着,两只眸子射出火急的光芒。再看浣溪夫人,神情僵直,目光呆滞,两眼只顾盯着自己的后背看,一言不发。 “夫人,你?你到底怎么了?发臆子了?”丁晓武看浣溪很不对头,不禁也担心起来。 “你才发臆子呢。会说人话吗?”刘涵月正要呵斥,忽听旁边浣溪高叫道:“丁公子,你背上的这个纹章到底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刘涵月惊喜道:“师姐,你终于缓过神来了,刚才可把我吓坏了。” 浣溪夫人却不答,只是紧紧抓着丁晓武的双手,脸上满是急切之意。 丁晓武只得实话说道:“夫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根本就没有这东西,后来就莫名其妙刻上了这个玩意。哦..我想起来了。”他忽然一拍脑袋,兴奋道:“这是我在邺城当城门兵时,和一大帮同伴露宿青纱帐,必定是那帮人在我身上留下的纪念品,对..一定是他们,趁我熟睡或醉酒时刻上去的。” 浣溪夫人却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奈和遗憾,她拢了拢头发,沉吟了片刻说道:“不,这个纹章不是他们刻的。” 丁晓武神色一振,“夫人,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难道你明白我背上的花绣是怎么回事?” 浣溪夫人恢复了镇定,站起身说道:“丁公子,你的伤势虽已无大碍,但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之内,少用左臂,好好静养。” 丁晓武无奈叹息道:“夫人,你也看到了,眼下虽然暂时躲过了危机,但仍然是四面楚歌。况且现在何去何从,我还没有方向。今后象昨天那样的恶仗可能仍然会出现,好好静养,哪有时间?” “不,不要悲观,今后我会保..”浣溪夫人刚开口说了几个字,猛然顿住,接着继续道:“丁公子,我们的拓拔王子需要你这样智勇兼备的战将,所以我和涵月会不遗余力保护你的安全,放心。” 丁晓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提醒道:“夫人,你的腿上不是也有伤吗?可别恶化了。” “不要紧,我只是皮外伤,比你轻多了。”浣溪刚说完,猛听到一匹战马沓沓奔来,直跑到丁晓武面前才勒住了缰绳,战马重重打了个响鼻,一股腥臭的热气喷得他满脸都是。 “杨大哥,你可算来了。”丁晓武不顾衣服还敞开着,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对方的手臂说,“我因为缺个商量的人,正急得抓耳挠腮呢,你说你一大早上不在营地里好好呆着跑后山去干什么?” 杨忠笑道:“贤弟,我带来了一大筐疗伤的草药。咱们昨日的战斗异常惨烈,活下来的弟兄几乎个个带伤,有了这些药,他们就能快速康复了。” “杨大哥为弟兄们的伤势日夜忧心,的确令人感动。只是..”丁晓武蹙紧了眉头,向周边扫视一圈,在确信没有袁真的部下在场后,这才凑上前低声道,“目前咱们形势岌岌可危,一百五十名带伤的部属,在完全康复之前没太多战斗力,而身边是心怀叵测的袁真和他两千名手下,北面是海陵城内负隅顽抗的匡孝叛军,后边和西边是不甘心失败、很可能再次发难的陶侃荆州兵,东边是虽然帮过咱们,但始终敌友难辨的北府军。我们四面八方全是敌人,到底该怎么办?该去哪里,我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杨忠却笃定地笑了笑,说道:“贤弟莫忧,不是所有人都是敌对方。眼下我们仍依照原定方案,往北边去海陵城。” “去海陵?”丁晓武惊道,“咱们伤兵满营,这幅样子还有力量去攻城吗?到时候匡孝若是率兵冲杀出来,弟兄们统统都要在劫难逃。” 杨忠笑道:“不,贤弟误会我的意思了,此去海陵不是打仗,而是寻求同盟合作。” “什么,跟匡孝那些叛军谈合作?”丁晓武一怔,下意识去摸杨忠的脑门。 杨忠却笑着躲开,身子一闪,后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娇美倩丽的人影。 “你?贵安..哦不,陈..芸妙小姐,”丁晓武结巴了两次才总算忆起了对方的真名,当下惊问道:“你怎么没有跟着胡彬大人一道离开啊?” 随着丁晓武接连磕巴了两次,陈妙芸的脸色也跟着由青转白,最后当听到“芸妙”二字时,更是鼻子都气歪了,大声叫道:“丁晓武,难道说我的名字“陈妙芸”这三个字比大藏经还难记住吗?见一次忘一次,真佩服你大脑自动删除记忆的超强功能。” “哎呦。这不是杂事太多,千头万绪理不出条理吗?”丁晓武叫苦不迭道,“好了,闲话少说,陈小姐,我在问你为何不跟着自己的队伍走,反而留在了我们这里。” “很简单。”陈妙芸交叉着双手,镇定地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其一,石梦瑶姐姐是我的至交好运,见她不幸..遭逢了灾祸,我放心不下想留下来照顾她。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我的姐夫谢安根本就没拿我当人看,他想把我嫁给一个皇室老王爷做小妾,以给自己搜罗政治红利。我不愿甘心受别人摆布,于是就借这次机会逃出了那个火坑。” 这话倒并非陈妙芸撒谎杜撰,谢安过去的确有过把陈妙芸嫁给西阳王司马羕的想法,只是后来陈妙芸以死相抗,姐姐陈悦儿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苦口相劝,才杜绝了此念。但是因这件事,陈妙芸始终惴惴不安,生怕那个无情无义的姐夫哪天又生出类似的歪念头,这也是陈悦儿那日晚上放妹妹走的主要原因。 “哦,原来是这样啊。”丁晓武搔了搔头,有些将信将疑地说道。 陈妙芸凤目一抬,问道:“怎么,丁公子不打算收留我这个孤苦伶仃的弱女子?” “诶..姑娘别误会。”丁晓武连忙赔笑道,“我只是觉得眼下我等危在旦夕,自身难保,不能把姑娘你也给连累了。” 第六章 大敌当前 陈妙芸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爽利地答应。.info好了,实话告诉你,我入伙不是空着手来,早已备好了投名状。” “什么投名状?”丁晓武不解道。 “就是和海陵城中的匡孝将军接洽的机会,这个机会可以使你摆脱危机,重新闯出一片天地。而机会的钥匙就把握在本姑娘的手中。”陈妙芸抬起一双含情脉脉的秋瞳,自信满满地说道。 丁晓武有些狐疑得看了看她,不解地问道:“你......跟那个匡孝认识?” “当然。”陈妙芸道,“否则为何能在你面前主动请缨?” “可你怎么混进城呢?” “很简单,让你手下一个擅长射箭的,把我的书信射入城内,然后匡孝就会接见我了。” 一天之后,当丁晓武带着队伍来到海陵城郊外三十里时,没有遇见任何出城巡视的敌人,傍晚时却碰到了先进城去联络的陈妙芸和刘牢之二人。 “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丁晓武急问道。 陈妙芸美目一瞪,说道:“丁大人,我为了你的事深入虎穴出生入死,你也不说点关心别人的话,一上来劈头就问正事,真让人寒心。” 丁晓武搔搔头道:“你不是那个匡孝的熟识吗?他又不会害你,怎说是深入虎穴?你的安全没问题,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陈妙芸气得嘴巴一歪,正要反唇相讥,旁边杨忠劝道:“好了陈姑娘,我这贤弟也等得心焦火燎,你就别吊他胃口了,有什么进展赶快讲出来吧。” 丁晓武也连声道歉,陈妙芸这才把谈判内容和盘托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事情出奇的顺利,那匡孝对二人合作的事竟然比丁晓武这边还要热心,不但毫无保留地答允了陈妙芸提出的庇护要求,而且急不可耐地要求和丁晓武今夜就要相见,地点在城外通阳塘边的一座草亭,为表明诚意,他只带10名随从,并希望丁大人能像他这样付出一样的信任。 丁晓武微微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吧,陈姑娘,你立刻写封回信让刘牢之射到城里去,告诉匡孝我答应他的一切请求,今夜三更就去草亭会面,身边除了几个亲信,一个兵也不带。” 当夜,月明星稀,万籁俱寂。丁晓武和匡孝二人分别带着少量跟班,在议定地点准时相会。 丁晓武接着火光,看清了草亭中站着的确实是自己想见的人,便上前寒暄道:“匡将军,想不到咱俩又见面了,和积石堡那次会面相比,将军风采依旧,真是令人景仰。” 匡孝却对对方有些讥刺的话语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愁苦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丁晓武见状十分奇怪,这可不是自己印象中那个凶蛮横暴的武夫形象。他忍不住问道:“匡将军,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是否碰到了什么难处?” 匡孝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忽然站起身,双手抱拳,一个长揖到底。 丁晓武被对方恭敬的大礼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笑脸不打送礼人,他也忙起身还礼道:“匡将军,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将军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在下帮忙?在下会酌情考虑。” 匡孝犹豫了一下说道:“丁大人既如此坦诚,那我就只说了。你我二人过去是闹过些不愉快,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今番在下确有一件棘手的大事需要丁大人帮忙。”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交到了丁晓武手中。 丁晓武满腹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打开信封,借着昏暗的油灯仔细阅读,渐渐的,他的双目越蹙越紧,到后来更是心中激愤,信笺还未看完,便啪地一下把信纸反扣在桌案上,双眼紧紧瞪着匡孝问道:“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 匡孝道:“我的斥候队在山道上巡逻时,抓获了一个骑快马的信使,从他身上搜到了这封信。” 丁晓武的神情越发严峻,再次摊开那张信笺,指着上面的字迹道:“这封信的内容实在危言耸听,匡将军确定它是真的吗?并非有人故意栽赃?” 匡孝道:“是不是栽赃我不清楚,但是北燕军的数千精骑已经杀过了淮河,徐州和淮阴两座坚城都已被他们占领,而原先朝廷本来是要让北府军驻防那里的,但谢安来到江北劳军后,派往这两座城池的兵马就被他擅自召到了自己的大营,这都是不争的事实,不由得人家怀疑猜测,而这封信就是证实这件谜团的最佳物证。” 丁晓武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如果这封信的确属实的话,那谢安秘密勾结慕容鲜卑,目的就是要借助北虏鞑胡之手把你们苏家军和陶侃用来围攻历阳的荆州兵一块打垮。如果成功,苏家军固然烟消云散,而陶侃也会元气大伤。然后他再利用荆州兵与桓温军团的矛盾趁机收编陶侃部属,如此一来,北府军将成为朝中第一强兵,他谢安就能在朝中呼风唤雨,鱼跃龙门了。但是无利不起早,若要让人家出手相助,必须要付出重酬,而江北的大片土地和财富,就是谢安用来买通燕国鲜卑的筹码。” 他忽的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匡孝道:“匡将军别是想让我跟你一道抵御南下的燕军吧,可惜要让你失望了。”丁晓武无奈摇摇头道:“在下并非不懂民族大义,实在是力量太弱,自顾不暇,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匡孝道:“丁大人何须过谦,您虽然遭遇到荆州兵鹰隼锐士的伏击,但并未因此伤了元气。您手下不是还有袁真的两千名生力军吗?” 丁晓武苦笑一声道:“袁真不是我的手下,他是桓温的手下,能否听令还真不一定。至于在下,除了自己的十几名亲随,就是一百多号伤兵,满打满算还不如当初在草帽山剿匪时人多。现在我跟个光杆司令没什么区别,又如何能帮上你的忙?匡将军想要寻找盟友,实在是找错人了。” 匡孝摇头道:“丁大人搞错了,匡某并非注重你手下的两千多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说句不好听的话,依我老匡的性格早就将你和你的亲信就地处斩,然后趁机夺取兵马。但我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老匡我最在乎的其实是一个人,就是丁大人你。” “我?”丁晓武愕然,“我到底有何本事,能吓退将近一万人的鲜卑军团?” “你当然能够,不必妄自菲薄。”匡孝认真说道:“因为丁大人并非叛军,你有朝廷给的游击都尉封号,有朝廷颁发的圣旨,只要这两样,我海陵城内的适龄男子便会踊跃加入,从而解决咱们兵力不足的痼疾,” 第七章 惨不忍睹 丁晓武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匡将军,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丁某人就是个井底蛤蟆,一直胸无大志没什么了不起,怎么你们全把我当成了香饽饽看待。谢安那孙子一心想要除掉我,而你却一心想要拉拢我,究竟老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们这么挂心惦记?你想把我拉出来当金字招牌,这事肯定不成。那个所谓的游击都尉就是挂了个名,真要拿出来忽悠人,非得穿帮露陷不可。” 匡孝正色道:“丁大人,末将没有开玩笑。”他转头看了看守在一边的杨忠,继续道:“上次的事例说明,你肯为了一个帮过你的好朋友,就敢于独闯龙潭虎穴,单枪匹马却毫无惧色,说明你是一个有胆有识的血性汉子,是一个胸怀仁义的侠胆豪杰。此次为了救护城中的万余百姓,请你务必答应本将的请求。” 丁晓武还是摇头,苦笑道:“匡将军你实在高看我了,这是赶鸭子上架,当着那么多人忽悠行骗,我实在干不了,请你另请高明。” 说着,丁晓武起身欲走,匡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丁大人,这样好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请你跟我去城里看看,看完之后,你肯定无法再袖手旁观,肯定会答应我的意见。另外..”匡孝眼中射出两道幽光,凑近低声道:“丁大人,你不是因为自己走投无路,想实现两家联合以摆脱困境才来找我的吗?若连末将这点小小请求都不答允,那咱们还怎么谈合作?” 匡孝后面一句话起了作用。丁晓武想了想,只好点头道:“算了,死马当活马医。既然如此,我就进海陵城跟你去瞧瞧。” “且慢。”旁边的杨忠和刘牢之都凑上前来,附在丁晓武耳边小声道:“你不能轻易进城。这匡孝跟咱们有过节,眼下他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咱们不能轻易相信他。” 似乎猜到了他们三人的想法,匡孝大声道:“各位放心,我匡某人此番是诚心诚意要和丁大人共赴国难,绝不会设计谋害。若诸位还不相信,匡某愿在此发下毒誓,保证不会伤到丁大人一根寒毛,一定让他平安而归,若违此誓,愿受雷霆击顶,烈火焚身,永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这个誓言发得十分狠毒,丁晓武虽然不相信,但为了手下弟兄们的出路,还是决定冒险走一遭。旁边杨忠和刘牢之还不放心,争着要陪他进城,以便贴身保护。陈妙芸在旁叫道:“好了,都别争了,我陪丁公子进城好了。”她转头看了匡孝一眼,说道,“我是匡将军的故交,若是两家闹不开心,我还可以帮忙打圆场。” “好,这主要不错,就由陈姑娘陪我进城吧。”丁晓武痛快地答应下来,陈妙芸见状正暗自惊喜,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气得直翻白眼,“杨大哥,牢之兄弟,你们都是我的亲信至交,我岂能让你俩以身犯险?若是真有不测,我更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起遭难,否则城外的弟兄们该有谁来带领?因此就由陈姑娘随我走这一遭好了,她人机灵,而且主意多,一定会帮我化险为夷的。” 刘牢之还想再劝,旁边杨忠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牢之,算了,咱们还是不要跟进去了。丁贤弟不是已经提醒咱俩了吗?有我们带兵守在城外,姓匡的那厮不敢轻举妄动。” 刘牢之会意,当即缄口不言。 丁晓武见大家再无异议,当下带上陈妙芸和四名随从,跟着匡孝连夜驰马,一路疾行,到了天麻麻亮时,他们跑进了海陵城。 一过城门,丁晓武就听到一片震天的哭声,声音凄惨,仿佛来到了人间地狱。哭声中多是半大的孩子和吃奶的婴儿,少部分是妇女,中间还夹杂着老人和壮年男子的叹息声和叫骂声,铺天盖地,甚嚣尘上。 “他们..全是逃难来的难民吗?”丁晓武来到一片破败的街口,指着拥挤在前方衣不蔽体的人群问道。 “不错。”匡孝说道,“他们是从徐州到淮阴一带南下逃难的老百姓,因为燕军一路南来扫荡,见人就抓,见屋就烧,所以不得不东躲西藏地四处逃难,最后来到这里,被末将收容进了海陵城。” 丁晓武见这些人个个形容枯槁骨瘦如柴,身上肮脏不堪状如乞丐。更有甚者,有些妇女怀中抱着的婴儿,那枯瘦干瘪的身体就像一个个风干的柚子,面色惨白一动不动,看来早已死去多时,可那些母亲们仍然紧紧抱着僵硬的尸体不肯放下。 几个士兵抬着一口巨大的铜缸走了过来,缸里飘出来一股难闻的怪味道,但明显是吃的食物散发的气味。丁晓武凑上前一看,发现里面盛着的似乎是粗麦稀粥,粥是够稀的,人影子都能清晰地照出来,而且里面还飘着一层又一层灰黑色的杂质,令人作呕。丁晓武觉得自己即便饿了十天半个月也不愿去喝这种东西。 匡孝上前解释道:“现在城里的粮食不多,能供应的只有这些了,如果再给他们多些,士兵们就吃不饱了。当兵的吃不饱饭会哗变,大敌当前,若发生此事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能这样勉强维持着。” “那锅里漂着的黑灰色是什么东西?”丁晓武问道。 “哦..那是锅灰,其实是铁锅烧饭后留下的碳化粮食,伙房舍不得丢,就把它们扔在粥里喂食难民了。“ 丁晓武听完,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呕出来,什么碳化粮食,明明就是强烈致癌物,比地沟油还肮脏的东西,怎能给人吃?但一想到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还在乎什么干净不干净,饿不死就算万幸了。 士兵们刚一宣布开饭,令人惊愕的一幕立刻发生。只见那些难民一见吃的,顿时就像一群争抢食物的饥饿鬣狗,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大家拿着破碗纷纷往铜缸里舀粥喝,你拥我挤秩序大乱。士兵们开始高声大喊,随即又破口大骂,要求所有人遵守秩序一个一个来领粥,但没有人听从,大家都在拼命争抢,谁也不让谁。甚至当士兵的皮鞭木棒无情地击打下来,他们依旧前赴后继蹈死不退。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到了生命完全得不到保障时,人身上的兽性也被完全激发出来,为了一点点能够果腹的麦粒,难民们开始你抢我夺大打出手。这时人群完全分出了高低优劣,年轻力状的男子将瘦小体弱的老人、妇女和孩子纷纷挤到了外围,他们自己也在互相推挤,有的人喝了一碗接着一碗,有的人却一口都喝不上。那些怀抱孩子的妇女跪下来苦苦哀求,哭声连天,却得不到里圈男人们的丝毫同情。 丁晓武看到一个衰朽的老人,想拼命挤到铜缸边舀一口粥喝,然而离开缸边仅咫尺之遥时,便被后面汹涌的人潮撞翻在地上,接着又有数十双大脚如千钧重岩石般踩踏上去,还没等旁边士兵们出言喝止,那老者已经淹没在一片脏兮兮的赤脚之中。 另一个黑瘦妇女挤不进人群,急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不停抽搐的男孩。丁晓武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摸身上干粮袋发现还有大半张吃剩的面饼,足够那妇人和孩子充饥,于是右手一扬,把那张大饼抛在了妇女面前。 黑瘦妇人那一双污浊的眸子顿时亮堂起来,伸手一把抓住那半张大饼,自己却不先吃,而是往怀中的男孩嘴里送去,同时嘴里低声呜呜咽咽,似是在叫醒孩子赶紧吃饭。不料那男孩还未张口,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粗大的手掌,一把将那粗面饼抢了过去。妇人见状惨叫一声,劈手前去争夺,怎奈她一个瘦小的女人家哪里争得过五大三粗的男人,被对方轻轻一推,便被甩出了一丈多远,孩子也掉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丁晓武见状大发雷霆。他再也忍耐不住,几个箭步抢上前冲入人堆,劈手将那个抢夺食物的男子揪了出来,拉到路边一通暴扁,拳打脚踢,直把那家伙揍得像杀猪一般玩命叫唤。 “丁大人,他们都是饿殍,早已丧失理智,别跟其一般见识。”匡孝跑上前正要劝说,话还没讲完,却发现丁晓武已先自住了手,眼睛直勾勾望着那个被自己暴打的男子,神色一脸茫然。 “你?你是宋癞子?”丁晓武呆立了半晌,方才忆起了对方身份。 “对,我就是癞子。”那瘦汉忽闪着一双昏暗无神的瞳仁,迷茫地望着对方,猛地恍然道:“你是方雷,是雷子哥,雷子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注视之下,丁晓武和那个肮脏的瘦汉紧紧抱在了一起,失声痛哭起来。 第八章 死里逃生 那瘦子正是诨名癞子的宋金,此刻他衣衫不整,两颊凹陷,而且身上还缠着绷带,原来还算圆胖的双手,此刻却是青筋暴露,像蚯蚓一把在枯瘦的胳膊上缠绕着,真是惨不忍睹。 “癞子,怎么回事?”丁晓武一把将他拽起,急问道:“你不是随着大魏国皇上的军队去攻打襄国了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唉,一言难尽。”提起往事,宋癞子一脸的哀怨,几乎痛不欲生:“我跟着皇上讨伐石祗这个叛逆,连战连捷,把敌人押进了里城,围城数月之后,石祗的部将刘显顶不住压力,杀了自己的主上,并开城门投降。如此一切顺利,本来可以班师得胜回朝了,不料就在此时,石祗先前求来的援军,燕国慕容儁,羌族部落的姚襄一同发难,从背后向我军猛袭。先前他们按兵不动,我们还以为对方见石祗大势已去,不想趟这趟浑水,都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他们是坐收渔人之利,在这个节骨眼上冲杀过来,所以猝不及防吃了大亏。” “我魏军弟兄连续打了好几个月仗,粮食也供应不足,时断时续,弟兄们饿着肚子如何能够作战?在两拨胡人铁骑轮番冲击之下,大伙抵挡不住全线崩溃,皇帝陛下带着亲兵奋勇杀出重围,往邺城方向撤退。但是其他弟兄却没能跟上,被鲜卑人的铁骑兵阻隔在了滹沱河和滏阳河之间,弟兄们没有长官带领,一片散乱毫无抵抗之力,被鲜卑人刀砍箭射,一夜之间竟被杀了好几万人。尸体沿河而下,河水一片赤红,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血。我跟着其余万名弟兄踩着漂在河上的尸体才逃过了河,然后往东南方抱头猛跑。” “可我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那些四条腿的鞑子,刚到济水,我们这帮溃兵又被鲜卑人追上了,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弟兄们毫无办法,只有卯足劲往南岸跑,幸亏寒冬天干,济水很浅只没过膝盖,才使我们顺利逃出生天。那些鲜卑人骑着快马,就像狼群一样死死咬着我们不放,像赶羊一样把大家伙往南边赶。弟兄们一路跑一路被杀,道路两旁不断丢下一长串尸体,就这样一个逃一个追,又跑到了淮河边上。满指望东晋王朝不会任由鲜卑燕军进入国境,能够挡上一挡,方便弟兄们南逃,不料晋军竟然已经从徐州一带撤兵南下,所以没什么能阻挡鲜卑骑兵追击的脚步,大家伙前有淮河,后有追兵,当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结果到底没能逃命成功,被那些鞑子刀砍斧剁,杀得全军覆没。” 说到这里,宋癞子浑身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仿佛那日惨烈的人间地狱再次出现于自己眼前。他咽了口唾沫,竭力稳住心神,继续道:“我..我被赵大个子推了一把,摔倒在地上,避开了一个驰马冲过来的鞑子刀锋。但是赵大个子却没能幸运躲过,我亲眼看着他被豁开了肚子,肠子脾胃全掉了出来,到处都是血淋淋的。我看着他在地上不停翻滚,不停哆嗦,挣扎了好一阵才痛苦死去。而我因为跌在了死人堆里,所以对方以为我已经死了,才没有上来补刀,从而侥幸活了过来。” “后来,我脱去身上的甲胄号衣,装扮成老百姓继续往南边逃,一路上只看到鲜卑燕军到处杀人抓人,他们每攻下一处城镇,一处村庄,就把所有的房子、农田付之一炬,把男女老幼都抓起来,用绳子拖着往北方赶,谁要是敢反抗就一刀杀却。后来我怕被他们发现,便远离燕军行军路线,到处东躲西藏,混在大群逃难的难民中,迤逦来到了海陵城。承蒙匡孝匡大人不弃,让我进城安身,没想到却在这里碰上了雷子哥你。” 说完,他又哭了起来。丁晓武没想到半年多不见,这宋癞子竟然已从鬼门关里进出了好几遭,不禁也跟着大为伤感。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好言安慰道:“好了,癞子,别伤心,你不是好歹保住这条命了吗?现在你雷子哥回来了,断不会让你再吃苦受罪。” “雷子哥,谢谢你。这世上除了我奶奶,就属你待我最好了。”宋癞子感激涕零地说道。 宋癞子的奶奶丁晓武是知道的,小时他父母早亡,快要饿死的时候,却被一个慈祥的周大妈救下,保住了一条小命。此后这宋癞子跟他的养母相依为命,对外以奶奶称呼,宋癞子虽然没什么钱财,但对他奶奶极为孝顺,有什么好事都第一个想到她。 “雷子哥,我知道你也处处遭难,不该再给你添麻烦了,但是..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请求一下。”宋癞子扭捏道。 “没关系,兄弟,咱俩谁跟谁?我来到邺都,无亲无故,当时第一个遇上能说句心里话的就是你。”丁晓武伸手轻轻拍拍对方肩膀,“有什么要求直说,别不好意思。” “哦,雷子哥。”宋癞子道:“我想回到邺城去,那里还有我奶奶,临走前我留给她的饷银和粮食已经不多了,倘若不能赶回去,她老人家会饿死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可我真的被那些鞑子杀怕了,所以想和你一道回去,路上有照应也好壮壮胆儿。” “是,咱们总归是要回去。”丁晓武叹道,“南方虽然繁华,但不是我们能呆的地方。不过现在咱们还走不了,鲜卑燕军已经杀到了海陵城外,截断了道路,咱们不打跑他们,根本逃不出去。” 说完,他转身走向匡孝,肃然说道:“匡将军,我会留下来,和你一起共同抵抗鲜卑人。” 匡孝双目一亮,“丁大人,你终于答应了。” 丁晓武叹了口气,回头冲着那些仍在争抢稀粥的难民望了一眼,说道:“刚才听了宋癞子的话,我才知道这些可怜的难民会遭遇怎样的悲惨下场,我留下来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终归可以燃起希望的火苗,如果我袖手旁观选择离开..当然鲜卑人阻断了道路,我也离不开。而这些难民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无辜的生命在我面前惨死。” “匡将军,”停顿了一下,丁晓武又道:“我的队伍里还有几大车的粮食,虽然不多,但和你的食物混在一起,也能让整个城里所有人吃一个月的饱饭。待会等到粮食运进来,你让这些难民吃点干的吧,别老喝稀粥,而且进食时要有秩序,优先照顾那些带孩子的妇女。” 匡孝点头道:“这个自然,只要大人肯留下来帮助我们,就是全城百姓的福音。” 第九章 假痴不癫 三个时辰过后,丁晓武的随行队伍在辚辚声中进了海陵城。.info 袁真却对这种举动很不高兴,他趁着午饭后丁晓武在后堂独自休息,便私下里找到他说道:“丁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相向大人请教。” “袁大人不必拘礼,但说无妨。”丁晓武睁开眼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客气地回应道。 袁真向对方行了个礼,说道:“丁大人,在下敢问这海陵城内是否为叛贼匡孝囤聚匪兵之地?” “呃,是的。”丁晓武回答。 “那么,在下又问,大人您统领全体人马,是否来攻打海陵,剿灭叛贼?” “不错。本官的使命就是如此。” “哦,那在下就越发不明就里了。”袁真眼珠一转说道:“大人既然是朝廷命官,代表圣上前来剿匪,现在却为何跟匪人暗通款曲,称兄道弟,还公然带领所有兵马进了匪徒巢穴,此举非常奇怪。不知大人究竟要意欲何为,请向标下示下。” 丁晓武明白对方目的就是找茬来了,心中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踌躇了一阵,只得打起了哈哈,“嗯..啊..袁大人不必介怀,事情是这样的,是这么这么的,因为..我担心袁大人不能理解,就先..啊,” 袁真神色一冷,“大人,如今咱们身在匪徒的狼窝,也不知对方想干什么,请大人严肃对待,不要大意失荆州。” 他话音刚落,忽然从门外传来一个美妙如银铃般的声音。“袁大人,你一个小小部将,竟敢跑来质问四品游击都尉大人,还敢声色俱厉,用这种无礼的口吻说话,就不怕丁大人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吗?” 说话间,只见陈妙芸那曼妙丰盈的娇躯一扭一扭步入了厅堂,丁晓武看到此处,忽然觉得这身材有点像石梦瑶,尽管对方面孔是东亚人,和梦瑶这个有西方血统的女子截然不同。一时间,竟看得呆住了。 “陈小姐,你无官无派,和我们朝廷平叛军也无丝毫关系,怎可擅自闯入丁大人的后院?”袁真双目一瞪,不甘示弱地回应道,“难道不怕我治你一个擅闯之罪吗?” 陈妙芸笑道:“袁大人,这你可冤枉我了,丁大人已经委托我担任了他的行军主薄一职,军中有什么闲杂公务,都可以直接向他汇报。你说是不是啊,丁大人?” 陈妙芸微笑着转过头,却一眼看到对方正紧盯着自己,顿时感到一阵羞怯,脸上微微酡红,心里却仿佛有一只小兔砰砰在跳,比吃了蜜糖还甜。 “哦..对对对,我刚刚任命的。”丁晓武方才缓过神来,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张卷轴,“这是委任状,上面有我盖的将印。” “哦?大人的将令下得可真快,不过标下想提醒一句,大人重任在肩,担待甚巨,招募属下理应择优任命,岂可揽到碗里就是菜,什么阿猫阿狗都委以重任,那成何体统?”袁真脸色铁青,不服气地反唇相讥道。 “说的不错。”陈妙芸冷笑一声,冲着袁真努了努嘴道,“但这却是游击都尉大人要考虑的事,别的阿猫阿狗下三滥没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瞎咧咧。还有,匡孝大人原先是叛匪不假,但现在他已经弃暗投明,回归朝廷了。既然都是自家人,那么丁大人受其邀请进城,与其把酒言欢,便无可厚非。所以说袁大人,不该你过问的事,就不要在旁多嘴多舌叽叽歪歪,免得说的太多闪了舌头。” 袁真大怒,吼道:“好一个尖牙利齿的泼妇,竟敢辱骂本官。本官就让你看看,是你的牙齿锋利,还是我的刀剑锋利。”说着,一把将腰间佩剑拔出来半截。 “等等。”丁晓武闪身拦在陈妙芸面前,对袁真道:“袁大人,本官多谢你提醒,匡孝将军投诚之事,本官自有分寸,所以不劳大人费心,请下去歇息吧。” 袁真气得咬牙切齿,但静下心来细想,却不敢公然动手。在城外时,他的两千部众可以给对方造成致命威胁,但到了城内就不再占优势了。因为匡孝手下有五千多人,且跟丁晓武结成了稳固的同盟,而他已经没有翻脸的本钱了。想到这儿,他只有恨恨地收回剑刃,转身气鼓鼓地去了。 “云妙..啊不,妙芸姑娘,”丁晓武待袁真走远之后,连忙转过头道谢道:“多谢你帮我解了围。” 陈妙芸咬了咬嘴唇,装出一副不介意的样子,对丁晓武道:“丁大哥,我已经按照你画的图样,吩咐大家伙一齐动手拆除城内民房,搜集木料,然后堆到城墙上建造塔楼,那十几张床子弩机,也被抬上了城墙。弩箭已经吩咐工匠们抓紧时间赶制了。” “好,你办事我放心。”丁晓武高兴地说道,“没想到你那么快就全面领会了我的意图,咱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话一出口,他又感到后悔,这句话说的有些过于轻浮,担心对方因此拂袖而去。但陈妙芸只是脸色微微泛红,没有动怒,而是询问道:“丁大哥,你真的要和匡孝联手,一起守卫海陵城吗?” 丁晓武身体微微一颤,抬头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该自寻死路吗?” 不等陈妙芸答话,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今早凌晨见到的一幕深深触动了我,虽然我帮助匡孝也未必能保住海陵,但是我留下来,至少能多点希望之火,如果我放任不管,所有期盼都没有了。幸运的是,根据匡孝手下斥候提供的情报,鲜卑骑兵正在北面百余里外的田家镇和柳庄烧杀抢掠,他们一时半会还来不到这儿,这就给我们增加了宝贵的备战时间。” 接下来,他又叹息道:“可怜田家镇柳庄等地的老百姓,我自己泥菩萨过江,帮不了他们了,但我不会让海陵城内的难民被那些残暴的野人屠杀凌辱。” 陈妙芸叹了口气,“既然丁大哥你主意已定,那我也不多劝了。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那个过命的旧交,我看他一直在城墙边转来转去,还东张西望,眼神也很不对劲。我怀疑他会对咱们不利,你千万要提防着点。” “你看错了吧,宋癞子就是个没心眼的草包,不必如此小心。”丁晓武笑道,“他过去就是个守城门的,对城墙加固的事情还是有点研究,反正闲得无聊,他要看就看吧,不必介怀。” 第十章 兵临城下 说着,丁晓武端起茶杯就要喝水,却被陈妙芸一手按住,只见对方正色道:“丁晓武,我知道这姓宋的跟你是旧识,但你们已经有好久没见面了。人心隔肚皮,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难道你就确保他仍把你当好兄弟看?而且他的伙伴全死在了淮河边,他却能单枪匹马一个人脱险逃出来,行迹可疑,无法令人信服。眼下大敌当前,你不要掉以轻心。” 丁晓武停顿了一下,放下茶杯道:“陈姑娘,我和癞子相别只有半年,双方并未将对方淡忘,哪会半年不见便六亲不认?姑娘此话太夸张了吧?” “半年还短吗?所谓无利不起早,若是利益牵扯,半天工夫便足以让一个人昧着良心出卖好朋友。”陈妙芸忧心忡忡,继续苦口婆心劝道:“总之我觉得那个姓宋的鬼鬼祟祟不干净,你不可不防。” 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二人闻声抬头,见是杨忠正站在门口。 “杨大哥,你来了,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讲?”丁晓武一见来人,如蒙大赦,赶紧抓住对方作为挡箭牌。 “不错。”扬忠上前,悄悄对陈妙芸递了个眼色:“陈姑娘,在下有要事和丁贤弟相商。” “哦,那就不打搅你们了。”陈妙芸知趣地退了下去。 “杨大哥,究竟有何要事?”丁晓武问道。 “哦,我军两千多人已经与匡将军的五千余人合流,另外在下主持募兵工作,又从那些难民中招募了将近四千名壮勇,虽然未加训练,且身体过于单薄,但发给兵器之后,再给吃几顿饱饭,相信很快也能编练成军,助我等守城一臂之力。” 丁晓武满意地点点头:“杨大哥辛苦了,如此我们就有了一万多人,还有加固后的海陵城墙,而北面的鲜卑来犯之军,因为北方战事未了,燕军不会派遣主力南下打草谷,所以根据斥候报告,推算他们的数量不会多于六千人,我们和敌兵有了一较长短的能力。” 顿了顿,他又问道:“先前匡孝将军招兵买马那么多日,那些难民却宁可忍饥挨饿,也不愿加入他的队伍。而我刚刚一到,兵力还没匡孝多,那些饥民便都爽快地参军加进来,难道说我的面子有那么大,让老百姓如此拥戴?” 杨忠笑道:“不是贤弟面子大,而是因为贤弟有朝廷正式任命的官衔。匡孝势力再强,也是个叛军头子,朝不保夕。难民跟了他,即使打退了鲜卑人,也算从叛,朝廷到时候不会放过他们的,所以跟着匡孝就是一条路摸到黑。而跟从贤弟就不同,打败燕军,大家就都是吃皇粮的正规朝廷兵马,从此能闯出一条生存的新路,何乐而不为呢?” 五天之后,鲜卑军马果然如期而至。 鲜卑原本是居住在大兴安岭森林深处的渔猎部族,与草原游牧人一样,拥有快马弯刀,强弓利箭,擅长骑兵突驰。现在,他们的队伍就立于城外,只见数千铁骑兵排成数十个小方阵,在城下一字摆开。从城头上望去,但见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人强马壮,端的是如火如荼,声势浩大。 西晋末年,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趁乱起兵,自称鲜卑大单于,并得到辽东一带汉族士人拥戴,将大棘城定为国都,占据辽水流域,称雄东北。北方大乱,东晋南迁后,为了笼络慕容家族,便册封他们的单于为燕王,历史上称为前燕。但燕国鲜卑并不臣服于东晋王朝,实际上是个异族强权。此刻,随着慕容儁大破冉闵,解除了中原对其威胁之后,他决定抛弃东晋旗号,僭位称帝。而称帝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以追杀魏国残兵为由,趁势夺取东晋朝江北的财富和人口,表示自己和东晋从此彻底撇清一切关系,为称帝造势。 燕军主将慕容评骑在高头大马上,他身材本就高大壮硕,披挂上金甲银带,在阳光照耀下,周身金光闪闪,仿佛天神般威风凛凛。在他的身边,在其阴暗的背影下笼罩着一人,虽然也是披盔挂甲,但吊睛鼠须,样貌猥琐,杵在那里犹如慕容评的狗腿跟班。此人是上谷郡汉人侯龛,现在正充当慕容评的军师谋士。 慕容评命部队在海陵城外一箭之地堪堪停步,随和竖起一对豹子眼,将城廓上下左右细细看了一遍,随后哈哈大笑道:“好一座齐整肃穆的金城汤池啊,果然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端的是巍峨壮丽,可惜这只是对豺犬豚鼠而言。” “定南将军......”侯龛小心翼翼凑过来说道:“这海陵城虽小,但属下得到探马情报,那守将匡孝原是晋朝苏峻手下的一员猛将,虽然现在已不见容于朝廷,但麾下仍有五千忠心耿耿的部属。况且我看那城廓虽然简陋,但最近明显经过了一番加固,城壁上有许多颜色深厚的灰泥,一眼便可看出是刚刚加厚了的。而且城上还增加了很多木质城楼,显然敌人为守城已经精心准备了一番,定南将军对此不可不防。” 慕容评冷笑道:“季荣(侯龛的字)多虑了,量此小城,不过是一座简陋破败的土地庙,再怎么装饰修葺,也搞不成太极殿。我大燕军勇猛无畏,先前那么多高城大阜都拿下来了,要攻克这个小土丘,还不是跟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侯龛想了想,又劝谏道:“将军阁下,属下刚刚从侦骑那得来探报,据说几天前曾有一支晋朝兵马来到海陵城外,带兵将官是晋朝廷新任的游击都尉,姓丁名晓武,字方雷者,他们本是来攻打海陵,平息苏家军叛乱的,没想到最后竟然被匡孝说动,进入城内助其一道防守。眼下海陵城内多了好几千号人,平白增加了不少力量。而咱们麾下总共六千兵马,数量上比敌方只少不多,属下恳请将军切莫轻敌。” “哦?有这等事?”慕容评微微皱眉,脸孔板起,“谢安那厮对此有何举动?” 侯龛道:“北府军呆在东面二百里外的通州,始终按兵不动。看来谢安那厮指望不上,他先前就在信中说,江北苏家叛军盘踞之地,可由我大燕国任意自取之,北府军绝不干涉。属下认为此举有两层意思,就是他既不会援助苏峻的叛军,也不会援助我大燕军,两不相帮。” “这个老狐狸,真是奸猾至极。”慕容评咬牙骂了一句,随即却舒展了脸色,冷笑道:“晋朝的援兵,不过是些土鸡瓦犬,有个屁用。冉闵凶不凶狂?当年此人还在当后赵将军之时,便杀得晋军闻风丧胆,小儿夜晚也不敢啼哭。但我大燕军一出,冉闵立刻稀里哗啦一败涂地。所以,即便城中增加成千上万的晋军乌合之众,又如何能敌得过我们天下无敌的鲜卑大燕?况且人多了更好,我军这一路南来未遭遇丝毫抵抗,弟兄们没杀过瘾,手都闲出鸟来了,所谓刀不磨要生锈,咱们正好在此一战补齐,让大家伙都能沾沾血气。” 第十一章 初战告捷 燕军的素质果然高效,只不过盏茶工夫,全军便已变换成攻城队形,只见一队队猿臂蜂腰的大汉扛着简易的长梯,蜂拥着向城墙边涨潮般扑去。.info为了快速行军,他们并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重型云梯,所谓简易长梯都是从附近砍来的树木简单加工而成,跟在后面的部队连梯子都不带,身上只是缠绕着抓钩,便鱼贯跟着冲锋。人人心中都自信满满,对付这种低矮简陋的小城,根本用不着那么费事,用同样的简陋工具就能迅捷攻下,午时便可在城中大摆筵席庆贺胜利。 燕军士兵呐喊着飞身奔驰,声若碧海潮生,一浪高过一浪,气势如虹。看看快要接近城墙,城头上的晋军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早已吓成了缩头乌龟,连露一下脸的胆量都没有。慕容评看到此处,甚至心疑敌人是不是已经吓破了胆,早早开后门溜号了,昨日下的战书不过是故布疑阵,摆空城计而已。(..info无弹窗广告)正在想时,前方忽然变故陡生,只听跑在最前排的燕兵骤然发出一片惊叫,随即身体一沉,霎时凭空消失,随后下面传来扑通扑通重物落地的声音。原来沿着城墙周边早已被挖了一长条深深的陷坑,上面用泥土枯枝覆盖得天衣无缝。燕军根本看不出来,跑得又快又急,因此猝不及防,一脚踩空摔了进去。 后面的燕军士兵见状大惊,但由于和前排挨得太近,惯性使然下收不住脚,结果整排人就像一堆坍塌的多米诺骨牌,全跟着不由自主地掉进了坑里。 坑底铺着很多竹签荆棘,很多还刻意设置成倒钩状,活人一旦摔下,立刻被扎得跟刺猬豪猪一样,鲜血淋漓。杀猪般的惨叫声登时响彻天地,落在壕沟里的燕军痛得满地打滚,哀嚎连连,声音凄厉,甚至压制了全军的呐喊。 冲到坑边的燕军们立时全停住了脚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向前。慕容评见状大怒,冲着传令兵大吼道:“给本将擂鼓,有闻声不前者,军法伺候。” 震天的鼙鼓声动地而来,声若惊雷,整个山川平原都跟着颤抖起来。燕军士兵们心头一凛,随后再次发起了冲锋。因为根据军中惯例,那鼓声不仅仅是进攻的信号,也意味着后面手持鬼头大刀的督战队也一步步压上来了,他们比任何敌人都凶猛狠毒,若自己表现出一点怯战后退的迹象,立刻便会人头落地。于是只能硬起头皮,勇往直前。 这次燕军学乖了,他们拨出一半长梯,搭在壕沟之上,正好形成一道道小桥,部队们顺着这通道顺利越过障碍,快速冲到了城墙边上,旋即把长梯竖起来搭上城墙,大家伙一齐手脚并用,准备鱼贯而上。 直到此时,晋军仍旧没有露面,城墙上静悄悄毫无动静,似乎城中真的已经人去房空。但还没等燕军庆祝自己轻松获胜,上面一大排黑色的人头忽然攒动起来,千余名一直趴在女墙下面的晋兵全部长身站起,把手中抱着的石块高举过头,向长梯上的敌兵猛掼而落。 大石如陨星坠地、急流奔泻,落在燕军头上、肩膀上、胸口上,在一片毛骨悚然的骨头断裂声中,燕军“嗷嗷”惨叫,再也抓不住长梯,身体跟着石头一块滚动,就像竹筒里洒落的豆子,把下面的同伴也给撞了下去。晋军的石块都被刻意加工过,每一侧都是多边形,棱角分明,砸到人身上,筋断骨折遍体鳞伤。燕兵的血肉之躯哪里抵挡得住。 “冲上去,后退者斩!”督战的军官们举着长刀高声大叫。随即又有一批身强力壮的燕兵顶着长梯沓沓奔上,他们手举大撸盾牌,护住身体四周,用自己的蛮劲将敌方砸下来的石块统统拨落在地,同时一步步向上不停挨去。晋兵的石头雨靠下落之势获得力量,燕军只要冲上城墙,所有的石头就失去了作用。 在这批顺着梯子爬的燕军后面,还有许多手持抓钩的士兵合身扑上。他们将手中飞抓急速向上抛出,勾住女墙,随即踩着城墙飞快向上攀爬,动作如猿猴般灵活自如。 眼看只有加把劲便能攀上城墙,谁知再次发生变故。晋兵们不再抛掷石块,而是搬起一口口巨大铜缸,把里面一堆堆香香的,粘稠的黄色液体往下倾倒下去。 “啊!”凄厉的嚎叫声在长梯上、城墙根轰然大作,响彻云霄,原来倾倒下来的全是烧得滚烫沸腾的热油,比开水的温度还要高得多,很多人一下子便全身百分之九十高度烫伤,身上的皮肤立刻焦黑发臭,随着破碎碳化的衣服一片片掉了下来,皮开肉绽。即便没有烫成重伤的士兵,脚下却是粘滑的梯子踏步和城墙,根本站不住脚,一瞬间便从上面出溜下来。 还没等燕军从高温的灼痛中缓过神来,上面又传来一声令人魂飞魄散的话语:“弟兄们,快扔火把。” 随着一根根火把扔进了油堆,就好比一粒粒火星落入了火药桶,顷刻之间,整个城墙底下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大伙冲天烈焰腾腾,所有的长梯,绳索,和燕军士兵全部被无情的火舌吞噬。火势越燃越旺,顺着四下流动的沸油到处乱窜,瞬时间又钻进了不远处的陷坑,那坑里都是枯枝败叶等引火物,这下也跟着腾腾燃烧起来,把架在上面的木桥也点燃了。燕军士兵身上带着火苗,就像一群烤乳猪般,痛苦地到处乱窜,但没跑几步便瘫倒在地动弹不得。四下里到处都在着火,周围空气犹如滚烫烧红的利剑,钻入人的气管之中,将人身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都烫得稀烂。不一会儿,城墙下堆砌起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都烧成了焦黑色,个个残缺不全,其状惨不忍睹。 慕容评大发雷霆,冲着部下发疯般狂吼道:“弓箭手,弓箭手在哪?给老子上去压阵,把那些南蛮子统统射成筛子。” 上千命弓箭手跨马直扑上前,排着横队在城墙边来回奔驰,将一片片密集的箭雨泼洒上城墙,就像犁田一样,来回进行碾压,来回进行拉锯,不断倾斜密如蛛网的箭矢。瞬息之间,哀嚎声在城墙上响起,晋军被对方压得抬不起头,不得不趴在墙后,狼狈不堪。 第十二章 家贼难防 燕军见敌人退后,便立刻把整排散兵线向前压,抵近射击,把箭雨呈抛物线状漫天散射,这样晋兵即使躲在障碍物后也无法幸免。但是弓箭手们刚刚压上,还没等弯弓搭箭,一片刺耳的“咻咻声”在耳边遽然响起,随后自己队伍中的同伴纷纷扑倒,惨叫声惊天动地。 弓箭手们慌忙举弓还击,却发现那些箭矢根本不是城墙上射过来的,而是那一座座搭在城墙顶部的简易木楼上射下来的。原来那木楼每隔一定距离设置一处,上面开了很多射击孔,里面的晋兵用单手弩从容地向外发射三棱矢,箭如飞蝗,而且每个木楼通过斜射,形成一道道交叉火力,没有攻击不到的死角。燕军弓箭手们站在开阔地上无遮无凭,成了敌人的活靶,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箭雨覆盖,顿时被射得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燕军慌不迭地调转马头回奔,顷刻间全线溃败,这次连那些手持刀斧的督战队也不敢坚持了,乱哄哄地跟着后撤。因为城墙上的晋兵一见敌方弓箭手败逃,顿时来了底气,一个个也跟着探出头举弓射箭。利箭如暴雨滂沱,在射程内继续呆下去无异于自杀,所有燕军都在抱头鼠窜,直到跑回本阵之中,才惊魂未定地连连猛喘。 大半天时间转瞬过去了,燕军无论用什么办法,根本撼动不了这座弹丸小城。除了在城墙前留下一堆堆尸体,一无所获。慕容评见北门防卫森严,想要绕道其他门去进攻,但是海陵城虽小,却有万把人防守,兵员密度充足,每一处都是严防死守,弄得燕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得不偿失。 眼见折腾很久却毫无进展,慕容评差点没有气得脑溢血,他恨透了那些树在城墙上的木楼,但却无可奈何。因为燕军此番难来是轻骑飚进,没带任何攻城武器,军中也没有任何工匠,造不出投石车。让弓箭手冒死用火箭抵近木楼射击,想要烧掉那些讨厌人的蜂巢,但是敌人早有准备,木楼外面被泼了一层水,覆上了浸湿的皮革,火箭射上去,火苗立刻“嗤嗤”熄灭了,完全没有作用。 最后,慕容评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马上,先前的骄狂一扫而空。他犹豫了一下,转向侯龛问道:“侯先生,这些南蛮子狡猾顽强得很,他们不识时务地负隅顽抗,我大燕天兵一时攻不进去。先生是否有什么妙计可行?若有,本将定当洗耳恭听。 侯龛道:“今日天色已晚,我军将士疲惫,不如等明日再战,到时候咱们这般如此..”他悄悄在慕容评耳边低声讲了几句。 慕容评闻言大喜,笑道:“好,侯先生果然足智多谋,本将就按先生说的去做。” 再说海陵城内,丁晓武和一干将官们仔细计点了人数,发现损失并不是很大。显然,这第一天战斗,晋军完胜,而且论兵员素质远不如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燕军,能够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全是丁晓武一开始严密布置,从容指挥的结果。 众将欣喜不已。陈妙芸更是好奇地追问丁晓武,以前从未见其指挥过守城,也不像读过多少兵书,为何能做得如此漂亮。丁晓武被逼不过,才支开众人,对陈妙芸一人悄悄道:“其实我哪里懂什么兵法,只不过以前玩塔防游戏玩多了,所以明白要尽量多布置一些不容易被敌人伤害到的射击点,和中间的城墙互相配合,形成交叉火力,层层设防尽量多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即便他们侥幸冲倒城下,剩下的兵力也是强弩之末,再无余力对咱们造成大的伤害。以前我玩手机游戏,部落战争,海岛奇兵,还有电脑上的要塞,全战系列莫不如此。” 看到陈妙芸那双忽闪的眼睛睁得如铜铃般大小,几乎占了半张脸,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丁晓武苦笑着说道:“你相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我是实话实说。我这两下子的确是这么得来的,要是说假话骗你,天打五雷轰。” “好啦,你不说就是了,不必搞得这么云山雾罩,玄乎其玄。还当我会偷学你的宝贝兵法不成?”陈妙芸哼了一声,也不去看丁晓武那蒙冤后无辜苦涩的眼神,自顾自说道:“但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对那个袁真须要防着点,绝不能麻痹。” “知道啦,陈姑娘。”丁晓武翘了翘嘴巴,“这话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的耳朵都磨出老茧来了。放心,我一直都没对他放松警惕。” 陈妙芸却摇摇头,蹙眉道:“对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今天的战斗,即使是最激烈的时刻,你都把临时征调的三千民兵都派上去守城了,也没动袁真手下的一兵一卒。他的两千部属完好无损,并且不上战场,安心养精蓄锐,则一旦咱们和匡孝大哥的兵马被战事严重削弱,袁真很可能借机发难,到时候内忧加外患,此城可就危如累卵了。” “不会吧..”丁晓武起身来回踱步,半信半疑地说道:“袁真的确心怀怨气,不肯听从我的号令,但也不至于蠢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作对啊。如果海陵城破,那摆在他面前的下场也是死路一条,鲜卑军队性情残暴,杀人如麻,他们不会因为袁真曾跟我作对便会对其网开一面。” 陈妙芸冷笑道:“那我姐夫呢,他的北府兵现在驻扎于通州一带,管辖的地方比你这里富裕多了,为什么没有遭遇鲜卑兵祸?因为他和燕军早已串通好了,所以能够潇洒地隔岸观火。所谓上行下效,袁真没有守土安邦的观念,本就不想和鲜卑人打仗,他很可能也会玩这一手。因此,我们还是设法把他悄悄除去,这样才来的干净。” 丁晓武神情一震,惊问道:“陈姑娘,你想杀掉袁真?不,这绝不成,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陈妙芸转过头,目光炯炯地望着对方。 “袁真还没有反叛投敌的迹象,咱们无凭无据,仅凭自己的臆想猜测,如何能够给他定罪?再说,贸然杀了袁真,他手下的两千部属该如何安抚?一旦哗变,咱们根本无力弹压,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错了。”陈妙芸笑道:“丁大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真实情况恰恰与你想的相反。有袁真在,咱们无法名正言顺地越级调动他的部队。但若除掉袁真,他的部下就会真心归附,从此咱们才又多了一支强悍的生力军,方能消除内忧,保住城池不丢。” 看到丁晓武诧异的眼神,陈妙芸继续解释道:“袁真死了,其部下群龙无首,没人再有资格出头与城外的燕军联系谈条件,无法归附敌人。他们走投无路,只能托庇于你的麾下,只有跟着你拼死奋战,保住城池,方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你的想法也有道理,若轻易杀掉袁真,会导致那两千名部众和咱们离心离德,即使归附,也是口服而心不服,所以必须想个完全之策,让袁真以一种无争议的方式死掉。” 第十三章 开门揖盗 丁晓武皱了皱眉:“你所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但是我总觉得,大敌当前,不思团结退敌,却勾心斗角算计自己人,实在不是取胜之道。” 陈妙芸凑上前,双手握着椅子扶手,冷然道:“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更是败亡之道。” 第二日天刚破晓,晋军已在城墙上严阵以待,但对面的燕军却迟迟未动。众人等到将近正午,仍不见对面十几里外的敌军营帐中有何动静。大伙十分纳闷,刘牢之不耐道:“这帮龟儿子怎么还不出来,难道昨日被咱打怕了,连夜卷铺盖逃了,留下一座空营故布疑阵?” 他话音刚落,忽听城下传来一片悠远绵长的号角声,响彻云霄,随后便远远望见那片模糊的敌军营地中冒出一条黑线,越变越粗,渐渐形成一大片浓厚的乌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那乌云渐离渐近,众人耳边也跟着隐约传来一阵阵哭喊声,顺着风在城头上来回缭绕,仿佛鬼哭神嚎,听得人阵阵揪心。直到此时,大家才看清跑来的竟是一群群手无寸铁、衣衫褴褛的老百姓,看装扮全是附近的住户人家。人群中有壮年男子,也有老弱妇孺,一个个哭哭啼啼,楚楚可怜。他们身后,跟着身骑快马,穷凶极恶的鲜卑武士,手中拿着皮鞭,像赶羊一样把老百姓驱赶着滚滚向前,谁要是跑慢了,便一通皮鞭将其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眼见潮水般的人群汹涌扑向了城墙,晋军一个个都惊呆了,心中六神无主,也全然忘记了做任何阻止。刘牢之在城头上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冲着身边的兵士虎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放箭阻止他们。若任由其涌上,城墙就要被冲塌了。” 士兵们还是没有动,刘牢之急得狂呼乱叫,旁边匡孝却无奈地摇头道:“刘兄弟别叫了,此城中的士兵都是从附近村镇招募来的,城下这些老百姓都跟他们沾亲带故,弟兄们岂会杀害自己的亲人?你说破天他们也不会动手。” 片刻之间,老百姓已经跑到了城墙边,一个个跪在城下哀嚎呼喊,请求城上士兵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匡孝见状,心念电闪,慌忙带着自己的亲兵赶紧下城楼把好四面城门,防止那些心软的士兵开城延敌。 匡孝的担心不是多余,只见下面有不少士兵正在清理城门前的巨石。先前因为担心敌人破城,匡孝已下令用大石块将所有城门堵死,亏得多做了这一步,才不至于让城门被自己人洞开。 “停!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匡孝冲着那些士兵怒吼道:“那些鲜卑鞑子就混在百姓中间,你们开城门正好把他们也放进来。现在燕军要利用那些百姓,暂时不会杀他们,但是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到时候别说救不了你们的亲人,连你们自己也将性命难保。”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嘘声,一个不服气的声音高叫道:“匡大人,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敢情您的亲人不在其中,我们都是有家有口,谁没有父母爹妈,咱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鞑子兵虐待杀害吗?” 这边城门口在争执不下,城墙上也是乱作一团。果然如匡孝所说,城外百姓中混着不少鲜卑奸细。只见人群当中,有一个个平民打扮的人拿着铁锹,在城墙根下不停挖掘,客串起了施工拆迁队。这夯土堆成的城墙再怎么厚实,毕竟也是支撑在地基之上的,哪里经不住对方这么折腾?时间一长,必然会开裂失稳,倾斜坍塌,而城墙屏障一去,晋军就会遭遇灭顶之灾。 陈妙芸风风火火地跑进府衙,却看到丁晓武正反复观摩着一张牛皮上绘的图画,看得津津有味。陈妙芸一见,顿时气不打一处出,上期劈手夺下牛皮,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珠,恼怒地埋怨道:“都什么时候了,十万火急啊。命都要没了,你还有闲心在这儿研究图画?吃饱了没事干是怎么着?” 丁晓武有些委屈地耸了耸肩:“我刚才看的是海陵城的平面地图,又不是在磨洋工,至于急成这样吗?陈姑娘,不是我说你,我现在越发觉得你像我以前的中学班主任,时时像防贼一样盯着人家的一举一动,严格的近乎变态,再这样下去我真要被折腾成精神病了。” 陈妙芸气得一张粉脸都变绿了:“眼下城破在即,我能不急吗?我没空..” 她话未说完,丁晓武便打断道:“不必说了,外面的情况我都了解。袁真和他的两千部属在哪?” “你还有闲心问他?”陈妙芸撇了撇嘴,但还是实话说道:“他和手下人依然当看客,正在校场逍遥地歇息呢。” “哦。”丁晓武答应一声,转头对身后侍立的勤务兵康伢子道:“伢子,你马上把咱的嫡系,那一百五十名弟兄召集起来,跟我一道去校场见袁真大人。” “喂,丁晓武。”陈妙芸插口道:“我觉得你应该把那一百多名亲兵组成督战队,立刻上城楼去维持秩序。” “督战?监督谁?维持什么秩序?” 陈妙芸顿足道:“丁晓武,你是真傻还是装蒜?匡孝的手下大部分都和城外百姓有亲,他们要开城门接入亲人,眼下和匡孝的亲兵正在对峙,眼看哗变在即。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你应该当机立断,让手下亲兵斩杀几个带头挑事的,所谓杀鸡儆猴,逼着士兵们立即对城外展开攻击,不管是鲜卑人还是老百姓,一律格杀勿论,如此才能稳住局势。” 丁晓武摇头道:“我们死守海陵一隅,目的就是保护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如果我下令射杀城外的无辜黎民,那不必燕军攻城,城内的士兵立刻就会倒戈相向。所以,你的方法行不通,现在要转危为安,还得听我的。” 陈妙芸不服气,正要反唇相讥,却见丁晓武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面对着自己,语重心长道:“相信我一回好吗?我一定能化险为夷。” “是,我相信你。我听你的。”看着对方那自信而深沉的眼神,陈妙芸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暖意,一种依靠,仿佛心有灵犀,不知不觉便相信了对方。 丁晓武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出了府衙大门,翻身上马,带着康伢子招来的一百多名亲兵护卫,向校场飞奔而去。 瞬息之间,丁晓武已经来到了校场之外,袁真闻讯后,连忙跑出迎接。 丁晓武刚过辕门,大群的士兵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袁真和部下们一齐躬身下拜,兵器撞得“嘡嘡”响,震耳欲聋。丁晓武看得分明,对方名为行礼,实际是在给自己立下马威。 “丁大人,战事吃紧,急火攻心。大人却在此刻来我部巡视,不知有何见教?”袁真一边问着,一边偷偷察言观色。 丁晓武看了看他,脸上不愠不火:“袁大人,昨夜我抓住了一个奸细,审问下来,发现此人满口胡诌,牵扯甚广。因兹事体大,本官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把他押到您这来,请帮忙定夺。” 说着,他回头把手一挥,宣叫道:“带上来吧。”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面色灰败的家伙走上前来,袁真抬眼一看,发现竟是自己的亲信田兴,脸色顿时开始阴晴不定。 “昨晚本官连夜不休,秉烛夜审,这个奸细却满口胡言,竟然诬蔑袁大人,说自己是你所派遣,向城外的燕军魁酋慕容评提宣输诚投降之事。本官自然不信,这必定是燕军所使的反间计,所以特将此人带到大人这里,请你亲手处置这奸佞细作。” 袁真将目光移向那个被绑着的亲信,一双眸子却是游移不定。那亲信抬头向主人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显然已经默认了刚才丁晓武的说法。 这些表情互动自然逃不过丁晓武的犀利的目光。他看着袁真慨然道:“这个奸细挑拨离间,竟然恶语伤人,污蔑诽谤袁大人,真是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提士气,正纲纪..” “好了,丁大人不必指桑骂槐。”袁真一锤定音道,“此人是我派去找鲜卑人的,本官一人做事一人当,出了事不会让部下为我顶缸。” 第十四章 借力打力 丁晓武点头道:“好吧,既然明人不说暗话,那我也就不必多费唇舌了,请袁大人立刻整军经武,做好迎敌准备。只要大人愿意将功补过,则过去的种种,本官都可以既往不咎。” 袁真冷笑道:“丁大人,你的这份大度施舍,请恕标下授受不起。我麾下的弟兄鞍马劳顿,疲惫困苦,请恕不能参战。” 丁晓武未及搭话,站在他身后的毛宝咆哮一声,站出来喝道:“姓袁的,我家大人以礼相待,你不要给脸不要脸。这一路来,你阳奉阴违,上下其手,干的那些缺德事当我们弟兄都不知道吗?今天答不答应,不是你说了算。”说完,他把手一招,只听一片刷刷声此起彼伏,辕门外的道路上,屋顶处闪出数十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一个个弯弓搭箭,冷芒闪烁的箭头对准了袁真的身体要害。 “你们想干嘛?”袁真身后的亲兵一见这架势,顿时怒火中烧,纷纷叫嚷道。 “不想干嘛。”丁晓武冷冷一笑,“外面鲜卑人攻势如潮,城破在即,我等反正活不成了,大不了一起同归于尽,临终还能拉上一堆垫背,也算值了。” 袁真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一双凶狠的眸子闪出鹰鹫般的寒芒,但对方始终不为所动,一副泰然处之的样子,看来对方的威胁并非虚言,这丁晓武不吃素,他此番就是来跟自己拼命的。 袁真顿了一顿说道:“丁晓武,我是在背后使招阴你,但这也是被你逼的。我问你,匡孝是不是苏峻的叛军,是不是朝廷的敌人?而我们是不是圣上派来平叛的?既然互相敌对不共戴天,那你为何要接受敌人的邀请,和叛贼搞在一起,还帮他们守城?你以为那鲜卑燕军是好惹的吗?你中了匡孝的笑里藏刀之计,甘心被人利用,实在是愚蠢之至。你与匡孝有什么猫腻我不管,但我既然是带兵长官,就不能让自己的弟兄平白无故也跟着牺牲。所以,我不得不和鲜卑人暗通款曲,以期让他们放弟兄们一条生路,不至于跟你一条道走到黑?” 袁真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大套。丁晓武听完只是嘿嘿冷笑两声,反驳道:“好一个被逼无奈。那我问你,匡孝是敌人,那鲜卑燕国就不是敌人了吗?燕国曾是大晋臣属,现在以下犯上公然作乱,朝廷难道不该管?燕军大举入寇我国疆界,我等身为朝廷官兵,理应负担守土保疆之责,难道来了外敌不应抵抗?燕军野蛮残暴,大肆屠杀我国百姓。作为朝廷官军,保护黎民是义不容辞的责任,杀一人如杀我父,难道我军能听之任之不加干涉?若都像阁下这样,只想着自己的祸福安危,看到侵略却不加抵抗,还有什么资格端朝廷命官的架子,有什么资格吃皇粮,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当不了官兵,不如回家种地瓜去。” 袁真被丁晓武几句话骂的脸红脖子粗,却干瞪着眼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只得气呼呼喘着粗气,缄口不言。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留下来帮助叛将匡孝的原因。”丁晓武继续咄咄逼人地说道:“匡孝虽背叛朝廷,但仍是我汉家子民,和咱们是同路人,值此危难之际,理应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外敌,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没有让淮北的百姓免遭荼毒,现在绝不能让这些悲剧再降临到海陵城中的百姓身上。” “丁大人倒是宅心仁厚,为国为民不畏强暴。”袁真冷笑道,“但如今生逢乱世,到处都是战乱和屠杀,你凭一己之力,能救得了天下人吗?简直是好高骛远,不自量力。” 丁晓武抬头向空中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在我目之所及之处,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惨死于屠刀之下。大丈夫行事,当无愧于心,如果我对发生于眼前的惨剧袖手旁观,那么一辈子都会心怀愧疚,一辈子都不会安宁。这就是我要保住匡孝的原因。” 停了片刻,他把目光移向袁真,紧紧盯着他说道:“袁大人,你派遣的亲信没有和鲜卑人接洽。燕军马上就会破城,他们昨日死伤惨重,为了泄愤,不会饶恕任何敌人。此时你再次派人前去输诚,已经来之不及。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三条路,第一,和我们在火并中同归于尽,第二,等鲜卑人打破城池后,被屈辱地屠杀,第三,和我们共同抗敌,一道击败燕军,如果能够得胜,咱们全都能活下来。” 袁真咬了咬牙:“丁大人,我以前真是小觑了你,没料到你竟还有如此毒辣狠戾的手段,不动声色之间,便步步紧逼将我等推上了绝路,现在除了与你合作之外,我等还有别的出路选择吗?” 丁晓武哈哈一笑,随后不顾毛宝阻拦,大步流星走上前,拉住袁真的手说道:“袁大人果然识大体顾大局,有大将之风,不愧保境安民的良将,我有袁大人的协助,击败那些宵小之辈,还不是易如反掌。” “你少给我带高帽。”袁真一把甩掉对方双手,恶狠狠道:“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不过我现在还有一事不明,想向大人请教一二,你的这一番谋划,是不是那个姓陈的女子教的?” 丁晓武大笑道:“如果我听了她的话,你还焉有命在?但我知道袁大人是位难得将才,怎可临阵擅杀良将?闲话少说,大人赶紧跟我去北门吧,那里都快炸锅了。” 转瞬之间,丁晓武和袁真带着两千多兵马赶到了北门,只见数千兵丁正在荷刀执枪,把匡孝和他手下的百余名亲兵团团包围,一个个杀气腾腾,要不是他们忌惮匡孝与亲兵骁勇善战,早就围攻上前,把他们统统斩成肉酱了。但人的忍耐毕竟有限度,随着时间推移,再加上外面那一声声哭喊声越来越响,各种催化剂已经把士兵们的情绪冲到了顶点,眼看着一场火并就要在所难免。 “都散开,游击都尉大人来了,全都收好兵器迎接,不可造次。”毛宝扯着嗓门吼叫道。 众人愕然转头,看到丁晓武一脸严肃站在自己身后,神情很是不善。如果只来他一个人,大家自然夷然不惧,但现在他身后跟着两千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倘若真动起手来,自己这边根本无法占得便宜。因此,所有人自发地分散两边,让出中间通道。 第十五章 鼓舞士气 丁晓武旁若无人地走上前,将手中刀背在刀鞘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声,顿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info “匡将军。”丁晓武转向匡孝道:“让开路,让弟兄们把石头堆搬开,然后打开城门。” “什么?开门!”此言一出,不仅匡孝大吃一惊,周围所有的兵丁都猝然愣怔。匡孝眉宇急蹙,随即面色一沉:“丁大人,你是要向敌兵屈膝献城吗?” 丁晓武不答,环视了众人一眼,朗声道:“我知道弟兄们的家属就在城外,被扣在燕军鞑子手中,性命危在旦夕。丁某不会做那种令亲者痛仇者快的缺德事。现在南门已经被我下令大开,再洞开北门放所有父老乡亲进城,让他们沿着中轴主干道穿过街区,直接从南门出城,如此所有与战事不相干的百姓都能安然无恙,免遭兵祸之灾。” 说完,他望向一众面面相觑的部下,一字一顿道:“谁没有父母兄弟?谁没有妻子儿女?老百姓是水,官兵是鱼,没有水鱼怎可存活,丢弃自己的亲人,我们还保什么家、卫什么国?所以我理解弟兄们的想法,你们为了保卫一方水土舍生忘死,马革裹尸,我不能让诸位战士流尽了鲜血,还要流干眼泪。” 匡孝急道:“你这是妇人之仁,有这样带兵的吗?你想要百姓安康,想要兵士安心,这无可厚非。但是城门一开,燕军铁骑就会像潮水般涌入,到时候如何抵挡?这海陵城就是我们最后的屏障,城池丢了,一切都将玉石俱焚。百姓逃得了一时却逃不过宿命,大家伙最终都会死于鲜卑人的屠刀之下,到时候所谓的保家卫国,全是一堆无用空话。” “丁大人,您大仁大义,对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愿意誓死报答。”方才嚷嚷着开门的人群当中,叫声最响的几名士兵动情说道,“匡孝大人说的对,这城门一旦开了,咱们和家里的亲眷都要完蛋,谁也保不住命。难得您能关心我们这些大头兵的感受,我等也愿意听您的吩咐。这就上城杀敌,多干掉几个燕狗,为咱们屈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不,我们不为咱们的亲人复仇,我们要让他们好好活着,用咱们的生命去守护自己的至亲。弟兄们不用怕,本帅在此保证,等打开城门,让百姓们撤走后,就会将这座城池变为所有燕狗的墓地坟场。咱们背水一战,要让敌人有来无回。” 说着,丁晓武跳上一道大石高台,振臂高呼:“决一死战,杀尽燕狗!” “决一死战,杀尽燕狗!”在场的所有士兵都被统帅的自信情绪所感染,浑身热血顿时沸腾,纷纷袒露臂膀,大声呐喊,声振寰宇,直冲云霄。 匡孝却没有被几句口号冲昏头脑,他抢上前一把将丁晓武拉了下来,不无担忧地叫道:“丁晓武,你犯糊涂了?敌人一旦被放进来,城池立马就会沦陷,咱们统统都要被擒获成为阶下囚,还讲什么决一死战杀尽敌兵,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丁晓武却胸有成竹地笑道:“匡将军,是否你一直都认为攻方一旦入城,守方就肯定落败吗?难道你不知道除了城墙上的攻防,还有巷战这一概念?” “什么?巷战?”匡孝当即环眼圆睁,目瞪口呆。也难怪他对此一窍不通,古人完全依托城墙为防御工事,街垒上短兵相接的战斗是近代以后才在世界上流行开来的,中国兵书上第一次提到巷战名称是在宋朝,在丁晓武所处的这个时代七百多年之后。所以当巷战名词一出,匡孝闻所未闻,惊讶得无话可说。 “不错,就是巷战。”丁晓武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哈欠道,“不瞒你说,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宿都没睡,一直在看海陵城的地图。结果研究下来发现了大名堂,此城面积虽小,但布局复杂紊乱。到处是横七竖八鳞次栉比的砖瓦房,小街深巷东延西展,仿佛迷宫一般,对咱们防守方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理想的战场。燕军是骑兵,擅长在平原旷野上驰突冲锋,盘马弯弓,但到了城内,由于地形被无数杂乱无章的建筑分割,所有骑士都将处于一个相对封闭而狭窄的场景中,这给他们的快马强弓带来了极大限制,诚所谓勇士无用武之地。” 丁晓武接着道:“燕军驱赶无辜百姓,不就是想让他们赚开城门吗?我就将计就计,把敌人统统诱入城内。到时候把袁真的两千生力军放在南门处,作为诱饵吸引燕军来攻,而其余的弟兄以五到十人为一小组,分散到城中各处,将每一间屋子,每一个房顶都当做打击敌人的平台,从四面八方围困燕军,让他们不断遭到打击,不断被削弱。等到其精疲力竭之时,咱们再集中兵力做向心攻击,到时候必可大获全胜。” 匡孝恍然大悟,满面羞红致歉道:“此计甚妙。方才匡某愚钝,错怪了大人,请丁大人海涵。” 丁晓武安慰了两句,随即吩咐传令兵,让城墙上抵挡敌兵的刘牢之赶紧率部下来,另行组队。同时,众兵将北门口封堵的石块也清理地差不多了,旋即卸下巨大的青铜门栓,把那厚重的拱形铁门缓缓打了开来。 城外的老百姓如潮水般涌了进来,一边哭泣一边相互推挤。但秩序尚能维持,因为陈妙芸依照丁晓武原先吩咐,带着一大群招募的新兵组成了临时疏散队,领着百姓们穿过主干道,向南门外退却。 北门城外,慕容评跨马矗立,手搭凉棚遥望前方。只见海陵城门已经洞开,城外的百姓仿佛决堤洪水,顺着打开的闸门一股股倒灌入城。看到这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回头称赞侯龛道:“先生果然是神机妙算,事实也不出您的所料,那些南蛮子终于熬不住了。城门不会是丁晓武或匡孝打开的,如此作为是找死,而只是城内兵丁私自开的门,如此说来,敌人已经多处哗变,我军拿下此城,将不费吹灰之力。” 侯龛却蹙眉道:“只是此计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不知是何原因。南蛮人性情奸猾如狐,将军需提防其中有诈,还是留一半兵在外面接应,只带一半人入城。” “不,此招不妥。”慕容评却摇了摇头,“我已侦知,那些晋朝南蛮在战前进行了扩编,论人数大大超过了我军。咱们现在只剩下四千多弟兄,若再分出一半留守城外,兵力不足如何能给敌以巨大打击?因此,本将决定让所有兵马系数入城,集中兵力,一鼓作气消灭所有残匪。” “哦..”侯龛偷眼敲了敲慕容评兴高采烈的神色,点头附和道:“大人既然已有了主意,那属下就不画蛇添足了。但城内敌情还不大明朗,请大人不要擅自进城,以免身犯险境,” 第十六章 诱敌入套 慕容评傲然道:“本将知道先生是为本将的安危着想,在此心领。但我身为全军统领,必要有所担待。我不向前,谁肯卖命?所以断无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之理。” 说完,他纵马扬鞭,风驰电骋向前绝尘而去。大队人马紧紧跟在其后,如影随形。那些躲在百姓当中挖城墙角的燕军特工也卸去伪装,跟着大队百姓一道堂而皇之入城。城门已经洞开,他们没必要再干这些土工作业了。 城内的晋军眼见敌军迅猛杀入,吓得四散乱窜,在大街小巷上狼奔豕突,一片混乱。而百姓们则前拥后挤,沿着中轴大道径向奔逃,如热锅上的蚂蚁般争相跑出了南门。 燕军没有追击,他们的目标是扫灭敌人,占领城池。因见晋军溃兵慌不择路逃入了坊间瓦舍,燕军骑兵也跟着化整为零,十余骑为一组,冲入小巷之中,准备大开杀戒将敌人彻底消灭干净,为昨日惨死于城外的弟兄复仇雪恨。 不料众骑进入狭窄的街巷之后,才发现情形并非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只见前方和两侧目之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一排排废屋土墙,完全遮蔽了视线。小街扑朔迷离,转进去后处处是岔路,处处都似曾相仿,就像迷魂阵一样,绕来绕去转不出来。曲径通幽,歧路亡羊,有的小径窄得只能容一骑通过,两侧的石墙撑起头顶狭长的一线天,令人心智迷乱,六神无主。 燕军越走越是心惊,想要退出,四下里却眼花缭乱,根本找不到来路。正在彷徨无措之际,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旋即“咻咻”声破空大作,密集的狼牙羽箭从四面废屋的门窗孔洞中飞速射出,将站在头前的几名燕军连人带马射成了刺猬。同时,急如雨点的梆子声也轰然响起,一个个晋军士兵从埋伏的房屋内、顶棚上、水缸中迅速钻出,手持砍刀利刃朝着燕军猛扑过来。.info[] 晋军的攻击毫无章法,全是一通乱战。但在这种环境下,处处是障碍,燕军不管如何抡刀使枪,统统磕磕碰碰,有力使不出来,反倒是敌人的短刀匕首灵活自如,上蹿下跳左躲右闪,仿佛雁翔天际,鱼跃龙门,得心应手。而且眼前的地形似乎就是专门为克制骑兵而设,燕军骑在高头大马上,在平原旷野中对晋军有压倒性优势,但在这狭窄的小巷中,却是跑也跑不动,转又转不了,束手束脚,完全失去了原先的高速特性。片刻之间,被敌人上刺骑手,中削马腹部,下劈马腿,杀了个人仰马翻。 后面的骑手见势不妙,慌忙弃了战马,转身便逃。不料那些废屋接连不断,沿着小径平行蜿蜒,房顶上面也埋伏着许多敌人,他们居高临下,不断用石块和瓦片攻击敌人,逃跑的燕军接连遭到打击,顷刻间被砸得头破血流,筋断骨折,而且跑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也没能找到出路逃出虎口,被追上来的敌人刀砍斧剁,顷刻间化作一摊肉泥。 整个海陵小城闹得沸反盈天,甚嚣尘上。燕军处处受制,处处挨打,个个抱头鼠窜,个个都变成了无头苍蝇。不久前他们还气势汹汹想进城扫荡,但转瞬之间,猎物和猎手的位置完全互换,燕军就像被恶犬追逐的兔子,弃甲抛戈狼狈不堪,他们急切想要跑到安全地方,但多数人没跑几步便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那些好不容易才逃出鬼门关,来到中轴大街上的燕军几乎个个带伤,鲜血迸流。而且一个个都成了惊弓之鸟,神色惶恐丧魂落魄。也难怪,被当成过街老鼠狂虐了半天,没什么人能继续保持神志清醒。所有骑兵都是徒步逃出来的,而他们胯下的坐骑就没那么幸运了,或者被屠杀,或者被俘获,下场凄惨。 站在中路指挥的慕容评见状怒不可遏,冲着败兵厉声狂骂道:“废物,笨驴!竟然被一群乌合之众像撵兔子一样赶杀出来,你们还是战无不胜的鲜卑勇士吗?简直丢尽了我大燕的脸面。” 一名脸上血糊糊的小校上前跪拜道:“将军,不是我等无能,实在是敌人太狡猾。他们藏在破屋深巷之中,等我军一进入便突然杀出,对我等实施伏击。弟兄们在野外纵马控弦行,但是在这种鬼地方打仗,却空有一身本事而完全施展不开,故而落败,请将军明察。” “住口!”慕容评狂吼如熊,“败了就是败了,还敢找理由避重就轻,左右!给我把他拉下去,斩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刽子手冲上前,不由分说抓起那么小校,不管他如何求饶,当场就咔嚓了。只见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了几滚,殷红的鲜血撒了一地。 “传令下去,先退出这个晦气的地方,大家到城外去集结,然后放把大火把整座城烧了,把那些晋兵杂种和这座破城一块化成灰烬。”慕容评大手一扬,冲着众人高声下令。 队伍还未转向,后面一个斥候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将军阁下,不好了,北门被那些晋国蛮子又给关上了,城上还多了很多敌兵,把出城的路卡死了。” “敢拦我们的路?找死。”慕容评恶狠狠地叫骂一声,冲着众部下叫道,“把城楼重新夺下来,把北门给我撞开,咱们大燕军无敌于天下,谁也别想困死咱们。” 战事从深巷又移到了北门边,大群的燕军向北门发起潮水般的攻势,但收效甚微。 为了夺取城门,燕军弃马向前猛冲,却被城墙上倾泻下来的箭雨不断射了回来。晋军居高临下,在整齐的口令声中从容放箭,将冲上来的燕兵一个接一个钉死在地上,城门边顿时积尸如山。燕军人数虽多,却始终不能全力攻击城墙,因为街巷边接连涌出一队队的晋兵,向大街上的燕军侧翼不断发动袭击。燕军用弓箭射击,他们便躲到屋墙后边,等箭雨一挺,便再次冲出。左边赶跑了右边又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仿佛黄蜂蛰刺,蚊虫叮咬,赶不走又拍不死。燕军被搞得好不难受,却不敢深入街巷去追,刚才血淋淋的教训使得他们把中轴大道以为的地方都视作了禁地畏途。 就在燕军一筹莫展之际,后面忽然有人惊慌地大叫起来:“敌人..那些晋国蛮子从后面窜上来啦!” 众人猝然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大批晋兵手持两丈多的长矛,大步滚滚向前,尖锐粗大的矛头幽幽闪着森冷的青芒,队伍中间处的大旗上,飘着一个斗大的“袁”字。 “弟兄们,让这些鞑子也瞧瞧咱们这些桓大都督麾下卫戍军的厉害,让这些作恶多端的匪徒从此彻底消失,永坠地狱。”袁真平端着长枪,一边怒声狂吼,一边大步流星,勇往直前。 瞬息之间,列队而进的一千余名长枪兵就像巨大的攻城锤,一头扎进了燕军的阵列,势如破竹透体而入。后者几乎已被吓呆了,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他们就像任人待宰的羔羊,在屠刀肆虐下无助地哀嚎哭泣,痛苦挣扎。 第十七章 出人意料 长枪阵的正面完全坚不可摧,弱点在侧翼根后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但燕军没有能力进行迂回,因为对方的两边有房屋围墙作为屏障和依托,还有那些神出鬼没,不停出来捣乱捡便宜的散兵游勇,另一边则是飞蝗般射过来的箭矢,燕军四面楚歌,苦不堪言。 一名小校哭丧着脸叫道:“将军,我们上当了。这些晋军蛮子没有哗变,他们故意打开城门放我等进来,布下陷阱让我等自动上钩。” 慕容评气得须发倒竖,扬手喝道:“烧,给老子放火,把蛮子连人带房子统统付之一炬。” “将军,不能放火啊。”那名小校赶忙劝止道,“咱们身在其中,而敌人处在外围,若是放火,敌人还有机会逃走,咱们弟兄却要葬身火海,一个也逃不掉,这可使不得啊。” 慕容评心中登时凉了半截,那小校的话确实有道理,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但现在面对危局束手无策,确实令人心急火燎,正焦躁之时,忽听小校道:“将军,咱们还未到山穷水尽,侯军师不是先前在城里布下了暗桩吗?咱是时候启动了。” 慕容评惊喜道:“不错,咱还有一步妙棋。”但随即又无奈摇摇头,“这个人是被逼的,忠诚度有限,况且他已经好几天没跟我们的人接头了,如今再次召唤,怕为时已晚,没有用处了。” 他话音刚落,忽听前方传来一句冷冰冰的吼叫声,“丁晓武,马上叫你的人打开城门,放我家将军一条生路。” 正在一排房顶上指挥战斗的丁晓武愕然转头,当看到不远处的一副场景时,登时呆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继而怒意上涌,一股悲愤之色跃然而生。 晋军长枪队阵后,露出三道人影,其中一位美丽女子坐在被推搡的木轮车上,人事不省,正是陷入昏迷的石梦瑶。旁边是一个被绳捆索绑,侍女装扮的人,却是贴身照顾她的玉蓉。二位姑娘的身后,站着一个手持钢刀,凶相毕露的瘦高个子,长着一脸的痘创,竟然是丁晓武的生死兄弟,宋癞子。 “癞子,你这是要干什么?发疯了吗?” 由于事起突然,丁晓武毫无心理准备,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当下顺着断墙根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劈脸问道:“为什么要劫持阿瑶和玉蓉,她俩跟你无冤无仇。再说咱俩是过命的好兄弟,你又跟那些燕军有深仇大恨,为何反过来要帮助鲜卑敌人?” “我没有疯。”宋癞子冷冷道,“雷子哥,对不住了,我是身不由己,请你莫怪。但你必须立刻打开城门,放慕容评将军和他部下安然无恙离开,否则的话.。。”他将刀刃往石梦瑶雪白的脖颈上一架,森然道:“可莫怪我不念兄弟旧情。” “我呸!你姥姥的还有脸跟我讲兄弟旧情,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丁晓武气得狠狠骂了一句,但却不敢硬抗,只得吩咐刘牢之道:“牢之,开城门,放他们走。” 刘牢之稍一犹豫,却无奈摇摇头,转身传令道:“开城门!” 燕军已被杀得七零八落,此刻见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性命,顿时如听到大赦令的死囚,当下乱哄哄争相逃出了北门,一路马不停蹄地狂奔,抱头鼠窜而去,逃得比来时快多了。 慕容评却表现出来大将风度,他没有先逃,而是立马横戈在后面压阵,等到众人都已离去得差不多了,他才最后一个冲出城门,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冲宋癞子打了声招呼:“宋金兄弟,此次记你一功。你放心,我们草原人都是诚实守信的,答应过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办到。” 宋癞子却冷哼一声,偏转过头不去理他。 等所有燕军都去远后,宋癞子一手板着四轮车,一手抓住玉蓉,举刀割断她身上的绳索,眼珠一瞪吩咐道:“推车,跟老子走。” 由于宋癞子的刀尖始终不离石梦瑶的胸前,玉蓉无法,只得推着车子向前慢慢缓行。丁晓武见状急道:“宋癞子,我答应不害你性命,放你离开,但你也要立刻放了阿瑶和玉蓉。” “对不起,我信不过。”宋癞子顿了顿,冲着周围人叫道:“你们谁都不能跟出城,等我和两位姑娘走出二十里后,自然可以放她俩回来。但如果让我发现你们派人悄悄跟踪,那丁晓武你就来给二位姑娘收尸吧。” 说完,他逼令二人继续前行。晋军将士看眼里虽心急如焚,但因为人质在对方手中,投鼠忌器,不敢相逼,只得让出了一条通道,放三人缓缓走出北城门。 刚到城下,忽然间异变陡生。一道鬼魅般的黑影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仿佛鹰隼博兔锐不可当。她趁着宋癞子还未及时反应过来时,两腿连环踢出,将他踹得三滚四滚滑到了一边,同时双手探出,各抓住玉蓉和石梦瑶,蹭蹭蹭连续退后数步,将自己和宋癞子的距离拉出几丈之远。 宋癞子快速从地上爬起,气得七窍生烟,举刀刚要抢上,旁边骤然抛来一根绳套,将他拦腰紧紧拽紧,接着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去。宋癞子拼命挣扎,却是身不由己,钢刀也滚落到了一边。 众兵丁迅速抢上,将他五花大绑,四马攒蹄捆了个结结实实。 另一边,丁晓武从刘涵月手中接过石梦瑶,见她鼻息平稳,并没有受伤,而玉蓉也仅仅是擦破点皮。丁晓武看二人都无甚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士兵们揪着宋癞子的散乱的头发,把他押了上来。丁晓武看着这位昔日的“好友”,只见对方气色灰败,蔫头耷脑,癞上加癞,心中不禁五味杂陈,不知应该感到愤怒还是应该感到悲哀。 旁边浣溪夫人收好绳套走了过来,叹道:“丁公子,幸亏你听了陈姑娘的提醒,让我和涵月采取了些许防范,否则阿瑶和玉蓉就危险了。” 丁晓武却自责道:“不,这事还是我思虑不周,我万万没想到这宋癞子竟然对阿瑶和玉蓉下毒手,本来还以为即便他是奸细,也只会干私开城门或散布谣言等下贱勾当。原先见他老老实实呆在废弃的府衙中,倒也安静,因此放松了警惕,未料到他竟然如此歹毒龌龊,当初真是看走眼了,交友不慎差点阴沟翻船。” 说完,丁晓武抓起宋癞子的头发,让他的脸颊强行抬起来,目光灼然地逼视着对方,眸子中喷出熊熊烈火,似要将对方烧成齑粉。 “我当你是兄弟,救你性命,给你安身,但你为什么反过来要帮助敌人,而加害于我?”丁晓武厉声喝问道。 宋癞子苦笑着摇头道:“雷子哥,你别问了,我出卖朋友,愧对自己的良心,大逆不道,今日有死而已,不必多废话。” 丁晓武见他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心下起疑,追问道:“癞子,我自信还是对相处过的同伴有所了解,你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今天即便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也不应该无缘无故。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大家一起帮你出主意。是不是那些鲜卑鞑子抓住了你的奶奶,以此胁迫你为他们做事?” 宋癞子惨然一笑:“雷子哥,我知道你是好人,但这件事你是帮不了的。鲜卑人没有抓我奶奶,我也没有遭到胁迫,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该为虎作伥,今日有此下场,也是活该。” 第十八章 前因后果 他越是这样说,丁晓武越是心疑,定睛朝对方脸上看去,想要查出他心内真实想法的蛛丝马迹。然而这一看不打紧,猛然间,他觉出宋癞子脸上有些不大对劲。对方的眼线竟然都黑了,眸子充血,而且面颊也开始发青发紫,模样颇为诡异骇人。 丁晓武伸手一把拽住对方的肩膀,叫道:“癞子,你..怎么回事?这脸孔怎生..变成这副模样?” 宋癞子苦笑道:“对不起,雷子哥,咱俩刚见面时我没跟你讲实话,其实我在淮河边并没有躲过一劫,而是被鲜卑人活捉当了俘虏。他们强逼我替他们当细作,混入海陵城中刺探军情。我若不答应,他们就要把我留在军中当“两脚羊”,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死,而且奶奶年岁大了,要靠我来养活,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两脚羊?是个什么东西?”丁晓武第一次听到这个名称,觉得很是新鲜。 “两脚羊,就是两条腿走路的羊,也就是我们这些被鲜卑燕军俘虏的汉人奴隶。”宋癞子满脸凄苦,惨然道,“鲜卑人一路南下,抓了不少汉人,男的在军营里干杂役重活,女的白天为番兵煮饭洗衣,晚上则被..等到军粮告罄之时,无论男女,都会被这些天杀的番兵鞑子做成人肉脯,以代替军粮充饥。” “什么?”丁晓武听完此言,当场惊愕失色,继而悲愤异常,胸中一股怒气充塞膺中,几乎就要当场喷发出来。“他们..他们竟然敢这么做?这还是人吗?畜生都不会同类相食?这些鲜卑禽兽竟然活生生杀人吃人肉..”脑海中迸起那血淋淋的的场面,他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一阵阵烦恶直冲喉管。 “雷子哥,过去我一直对你说我父母亲是逃难时饿死的,这也是假话。其实,我爹娘..都是被入寇的鲜卑人抓去当了两脚羊,被那些鞑子累死累活奴役。等番兵撤退的时候,军粮吃尽了,便把我的爹妈给..” “好了,不说了。”丁晓武楼住已经泣不成声的宋癞子,叹息道,“你的苦痛,我都明白。你害怕落在鲜卑人手中,下场也会跟父母亲一样凄惨,所以才不得不听从燕军的指使,这个,做哥哥的也能够理解,谁到了这步田地,都是别无选择。” 宋癞子却微微摇头道:“不,我现在不把话说完,以后就没机会了。我爹娘临死前把我藏在一个废弃瓦缸里,没被鲜卑人发现,躲过一劫。因此我的确非常害怕会步我爹娘的后尘,所以只好选择和燕军合作。但那些番兵并不完全信任我,为了控制我为其卖命,他们给我强灌下一种慢性毒药,让我拿了情报后,才能回去领解药,否则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丁晓武越听越心惊胆颤,急声道:“你..你中了剧毒?为什么不早说?军医!郎中何在?”他回头大叫道:“军医在哪?顾大人来也行,他不是给阿瑶解过毒吗?赶紧过来给我兄弟驱毒。” 宋癞子刚想继续讲,身子忽然一软,站立不住向后仰头就要摔倒。丁晓武连忙抢上扶住,又冲着左右的兵士叫道:“快,去找副担架来,让我兄弟躺下诊治。” 宋癞子倒在丁晓武怀中直不起身,只得艰难地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听自己说话,此刻他脸上的黑气已经越来越重,恍若浓雾笼罩,“雷子哥,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来这儿,而且待我那么好,还像以前一样亲如兄弟。所以我一直犹豫着不想害你,但是..今天是我身上毒药发作之日,若再领不到解药,就彻底..没命了。所以我才鬼迷心窍铤而走险。刚才,那个鲜卑将军对我说答应的事一定办到,就是到城外施舍解药,所以我才把二位姑娘劫持为人质,想要保住自己一条贱命。没想到终究是竹篮打水,老天爷的报应来的真快,看来人不能造孽,做坏事是要遭天谴报应的。” 丁晓武浑身热血沸腾,喉咙中仿佛卡了块石头,哽咽着发不出声来。“兄弟,癞子兄弟。这不是你的错,你身不由己,是那帮狗贼鲜卑人造的孽。做哥哥的从未响起过你,咱俩永远都是好兄弟,永远都是好哥们。” 顿了顿,他又道:“癞子,你为什么那么傻?其实你根本不用依照鲜卑人的要求去做。你可以把真相告诉我,由我出面向那个燕国将领索要解药。方才那些鲜卑鞑子已经无路可走了,我若以用解药换取其逃命的方式,进行威逼利诱,一定能让那将领乖乖就范。 宋癞子无声笑笑:“雷子哥,我当初心急,未想得如此缜密,再说我也不想让你为此事为难。你现在已经是晋朝廷的四品武官,我不愿让你在一众部下面前,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和燕军这伙敌人做买卖交易,这样会使你在部下面前跌份,以后还如何能够号令全军。” “又是面子。”丁晓武冷然道,“为了保存我的颜面,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你这又是何苦?” 顾恺之和军医终于赶过来了,然而他俩一看宋癞子的面色,再稍一把脉,立时面露绝望之色。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又转过来冲着丁晓武无奈地摇了摇头。 丁晓武见状,彻底地心灰意冷。他轻轻将宋癞子放到刚抬来的担架上,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一些,随后哽咽道:“兄弟,哥知道你还有事情放心不下,没啥说的了,宋大娘今后就是我奶奶,我会跟你一样孝顺她老人家,让她开开心心太太平平安度一个晚年。” 宋癞子的眼角中流淌下来几丝漆黑如墨汁的液体,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黑血。他气息开始变得微弱,但还是挣扎着说道:“雷子哥,我知道你是个义烈汉子,当初你对我愚忠皇上的行为感到无法理解。现在我告诉你真实想法,不错,皇上颁布屠胡令,杀人如麻。但除了他,我们这些个中原汉人又能依靠谁呢?晋朝廷逃到南边,山高路远指望不上,在后赵羯人统治之下,我们汉人命贱如狗。冉闵虽然凶残,但却保护了我们这些亡国破家的中原汉人,有了他,我们才不会随便被鲜卑人抓去当两脚羊,才不会被胡人踩在脚下任意蹂躏。没有了大魏国,所有中原人都要回到从前被肆意欺辱杀戮的恐怖年代,这就是我铁了心要跟着冉闵皇上,誓死报效他的原因。” 丁晓武默然无语,平心而论,他对把石梦瑶逼得卖身为奴的暴君冉闵向来无什么好感,觉得那就是个野心家,一个凶残的军阀武夫而已。但是听完了宋癞子的话后,进行一番换位思考,设身处地站在别人角度上考虑,才发现情况并非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在这个血腥混乱的时代,捯饬是草菅人命,如果某人能够给大部分老百姓一个安稳且有尊严的生活,能够让大部分黎民保全性命,则不管他做了多么残酷且灭绝人性的事情,也还有值得肯定的地方。 宋癞子用尽气力讲完这一席话后,再也不能发出一个字来。他的眼中,耳中,鼻孔和嘴角不停地淌出一道道粘稠腥臭的黑色液体,越聚越多,止也止不住,最后,他整个人再也动不了分毫,就此气绝。 第十九章 走投无路 面对惨状,丁晓武不忍卒睹,只是伸出一只手,把宋癞子圆睁的双眼轻轻合上。 1不灭神王作者:昨日清风 东方玄幻847203字连载349万读者 绝世武神霸气重生,可等待他却是即将灭亡的落魄家族,且看他如何伐经洗髓,带领族人,一步步再踏上王者巅峰,执掌苍生…… 2九转狂神作者:洛雷 东方玄幻2001083字连载113万读者 八世修行皆无果,牛人星辰子附身成为纨绔少爷萧辰,以八世修行的经验入武,诛强敌弑对手,我狂故我在,篡天改命,皆有我定! 3龙武帝尊作者:枫吟紫辰 东方玄幻765153字连载92万读者 杀手之王重生异界,背负青龙印记,重伤之下因祸得福,强势踏入武道,沟通天地灵气,霸气反杀,传承太古之秘,战八荒,御苍穹,踏上武道巅峰! 4无上神途作者:己律 东方玄幻598672字连载245万读者 一道灵光,包罗乾坤;一轮古镜,负载万象。少年李昊背负苍穹,手掌星辰,走出一条通神之路,踩脚诸天神佛,成就无上神途! 5阴阳手记作者:轩辕唐唐 探险揭秘1229322字连载118万读者 一本看似普通的阴阳术书,却隐藏着一个惊天秘密。引领之身世未知的少年,走向了他习阴阳术之路,当谜团一一解开,他究竟是顺应天意,还是逆天改命? 6明末金手指作者:狂妄之龙 历史穿越1038979字连载47万读者 穿越而来张弘斌带着山寨贸易系统,随身外挂山寨商品化身优质产品,横扫古代,且看他如何以现代的人智慧和超前眼光,玩转明朝,点石成金。 7茅山遗族作者:耿朔 灵异奇谈495594字连载12万读者 茅山正宗传人戚文远来到都市,投奔师叔,随之厉鬼索命、符咒暗算、笔仙惊魂,也有苗疆巫术、养尸放尸、养蛊下蛊、血咒降头。一个个发生在身边真实故事,缓缓道来…… 8至强兵锋作者:步千帆 都市激战1074662字连载374万读者 神秘高手林放携风云之势强势归来,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是为兄弟开辟成功,还是为爱人铸就未来?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登顶权利之巅。天生俗人,却桃运连连! 9我的保镖是兵王作者:醉酒扰清梦 都市生活1173778字连载106万读者 痞气青年回归故土,大显神威,成为美女老板的贴身保镖,协助美女老板揪出内鬼管理公司,没事还玩玩富二代,秀秀黑客技术,当当盘龙道车神,化身为超强全能性人才! 10我的路人女友作者:时小琛 都市生活384627字连载43万读者 谁的青春不迷茫,谁的岁月不荒凉,在这山长水远的人世,终究还是要一个人走下去! 第二十章 高人指点 陈妙芸道:“燕军骑兵来去如风,只会在平原间的村庄劫掠,不会跑到山区去浪费时间。所以对富户来说,最安全的藏身之所莫过于山地。此地方圆数百里内,只有一片凤凰山。所以我猜想士族门阀十有八九把那里当成了藏粮之地。” 杨忠点头道:“不错,陈姑娘的话很有道理,反正我们已经被朝廷当成了叛军,也不在乎多几项‘犯上作乱’的罪行。为了活命,我们必须赶快查出屯粮的地点。” 丁晓武接受了他们的建议,迅速派出五拨斥候,分头向凤凰山区进行拉网式搜索,但一天过去后,回来的人均报告说山前山后,山腰山脚都搜遍了,未见任何可以藏匿粮食的地点。 “看来陈姑娘的推测错了,也许没有存粮,或者早就被鲜卑人全部抢光了。”丁晓武懊恼地对杨忠说道。 但他话音刚落,忽见康伢子跑过来说道:“大人,城门口跑来一个老家伙,口口声声说要见你。” “老家伙?什么样的老家伙?”丁晓武感到有些奇怪。 “是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头子,长相很是奇特。”康伢子用手比划着描绘了对方的相貌。 丁晓武听完,目露惊愕之色,转头下意识地向旁边的刘牢之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惊讶不亚于自己。 不一会儿,那名老者走进院子。丁晓武立时眯起了双眼,上下打量了对方片刻说道:“原来是你。” “不错,是我。”那老人微微一笑,嘴角绽放出两道和蔼的皱纹,“没想到当日匆匆一面,丁小哥到现在仍然记得老朽。” 丁晓武起身施礼,毕恭毕敬道:“老丈请坐,那日邺城街头,魏国朝廷不问是非大开杀戮,在下见之哀伤不已。老人家一番发人省醒的话语和开导,令在下从中受益匪浅,多谢您不吝指点赐教。” 刘牢之也道:“是啊,老人家。后来丁兄小巷遇险,也是您见义勇为,及时赶来向我报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说起来,您还是我们的恩人呐。[..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者哈哈笑道:“二位不必如此溢美,都快把老朽捧上天了。其实那日丁大人临危不惧,冒着生命危险拼死救护那些无辜的羯人百姓,此举才是真正的见义勇为。今日在无援无助的危局之下,丁大人又当仁不让肩负起守土安民的重责,保护了一大批江北百姓,称得上大仁大义,令人好生景仰敬佩,老朽在此替此地父老向大人谢过。” 说完,老人倒身要拜,丁晓武慌忙上前将他扶住:“这是份内之事,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 陈妙芸在旁,一双凤目闪现出迷惑之色,悄悄凑向杨忠低声道:“喂,云骑尉大人,这位霁云公公不是一直隐身在幕后指挥,台前的事都由你出头吗?为什么这次却一反常态不再继续伪装了呢?” 杨忠摇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宗主事先并未向我透露过什么,但他老人家走这步棋,应该有他的道理。” 大家一直把注意力放在那陌生老者身上,没有注意到两人在说悄悄话。只见刘牢之上前问道:“老丈,我们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还不知道你到底姓字名什?” 老者笑道:“老朽姓苍名宜,因早年出家修道,有个法号霁云子,你们叫我霁云就行了。” “原来是霁云先生。”丁晓武抱拳道,“但不知老先生千里迢迢从邺城赶到此处见在下,可有何指教?” 霁云子笑道:“老朽并非专程来找丁大人,只是云游四方,路过此地,听说燕国大军正在肆虐荼毒江北,丁大人不畏强暴,据城抗敌,但却苦于粮食短缺,无法久持,因此特来献上破解良方。” “哦?”丁晓武神色猛然一震,“霁云先生知道哪里能找到粮食?那可真是太好了,请快说说看。” 霁云子不答,反问道:“丁大人派侦骑去凤凰山一带查询,的确找对了方位,也找对了路径。那为何要半途而废,不坚持下去?” 陈妙芸插口道:“老先生不知,我们已经派人在山中搜遍了,不见任何囤积粮食的迹象,想必已经被转运到江南了,所以没再继续。” 霁云子道:“那些士族门阀于暗地里藏匿自家财产手段之巧妙,和在朝堂上隐藏自己野心的方法不分高下,当真是神龙见尾不见首。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找到,那早就被贪婪的燕军或饥饿的百姓抢夺走了,还会保留到现在吗?那些粮食也不可能被运过江,因为现在是非常时刻,江南经此战祸,米价贵如金珠,军中乏食,也是供不应求。士阀储备的米粮一到,肯定会被桓温、陶侃、谢安这些虎视眈眈的恶狼强行征用,瓜分一空。到时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江北存粮只可能还藏在凤凰山的秘境之中,不会到了别处。” “只是凤凰山就那么大,我们已经里外全搜过了,就是不见任何踪影,还能藏到那里去?”丁晓武愁眉不展地说道,“除非那些有钱任性的大爷们在山里到处挖壕打洞,搞地下要塞,否则绝无可能找不到。” 霁云子抚掌笑道:“丁大人说到点子上了。据老朽所知,那凤凰山中有一个非常隐秘的麒麟洞。此洞位于山中深谷,常人入山后,沿着羊肠小道行进数里,会看到一大片四季常青的树丛。即便是冬天,依然是青蔓翠绿,枝繁叶茂。在几棵高大乔木遮天蔽日的华冠之下,掩盖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洞穴,就是麒麟洞。洞口虽小得只能容一辆兵车进出,但入内之后,却是极其宽敞,可容纳数百人安身,而且洞穴十分深邃,作为天然的粮仓,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丁晓武大喜道:“如果那里真是屯粮地点,我们这上万人就有救了。只是那洞口位置很难找到,而我们的粮食只剩一..” “大人不必忧虑,老朽过去曾游历凤凰山一带,偶然探访到了那个人迹罕至的麒麟洞。虽已过去多年,但洞口不会变换位置,老朽愿意给你们当这个向导。”霁云子自告奋勇地说道。 丁晓武皱了几天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笑逐颜开道:“既然如此,就多谢霁云老先生慷慨相助。老先生一言兴邦,救了上万子民,功德无量。在下愿意结草衔环誓死以报。” 随后,杨忠和顾恺之点起三千余人,几乎每人推一个轻便的独轮或双轮小车,没有车的就拎一根扁担,跟着霁云子向凤凰山进发。 刘牢之站在城头,狐疑地回头看向丁晓武,“你真的相信那个老头子?万一他是鲜卑人或者谢安等人派来的,那杨大哥他们此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如果他真要害我,当初就不会救咱俩。”丁晓武镇定道。 “宋癞子也曾经是你的好兄弟,跟我关系也不错,但最后不是也..”刘牢之仍旧满怀疑虑地摇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如果这老儿也像宋癞子那样受了胁迫,那他即便行得正做的端,也是身不由己了。” “我已经派库力克率领麾下骑手赶在他们头前侦查,如果发现情况异常,立刻用暗号示警,到时候杨大哥就不会进山,直接原路返回。” 陈妙芸忽然从旁插口道:“你们不必担心,霁云子那老头绝不会害你们。” “哦,为何?”丁晓武和刘牢之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向她。 “你们难道没发现那老儿的手臂上纹着一个青色的鸢鸟吗?”陈妙芸眨着眼睛笑道。 “鸢鸟?你是说..这老者是飞鸢尉的人?”丁晓武悚然一惊。 他缓缓走到女墙边,一对眸光紧跟着凝聚起来,喃喃自语道:“我先前好几次化险为夷,背后似乎都跟飞鸢尉有关系,都有飞鸢尉的影子在活动。这个飞鸢尉究竟是什么组织?虽说他们好像是友非敌,但这么如影随形地跟着我,到底意欲何为?” 第二十一章 皇亲国戚 丁晓武虽然有所担心,但是后来事情发展出其顺利。.info[]当日黄昏,杨忠等人推着小车,如愿以偿带回来成捆成袋的陈年糙米,足够上万人填饱三个月肚子。有了这么多吃的,丁晓武手下的军民百姓就能熬过漫漫严冬,等到明年开春,在新的地方安置下来并开垦荒地,种田稼穑,便不必发愁吃喝了。 “你们拿走了洞内全部粮食,难道就没遇到阻拦吗?”丁晓武问杨忠等人道。 “怎么没有?”性急的毛宝在旁灌了一大口水,咧嘴笑道:“洞里守着百余号人,都是明火执仗全副武装。但他们以为没人能找到自己,个个麻痹大意,做梦也没想到我们竟然会直接掏进狼窝,深入虎穴。结果这些龟孙还未来得及拾起兵器架上的刀枪,便被我们一锅端了个底朝天。杀了一大批,还有数十人被俘。杨大人嫌留着他们累赘,便统统处决,一个不留。” “什么?全杀了?”丁晓武倒抽一口冷气,回头望向杨忠,又是惊讶,又是迷茫。在他印象中,杨忠一直是个忠厚诚恳,可以完全信赖并委以重托的可靠伙伴,浑没想到竟也会如此的凶狠残酷,顿时呆若木鸡,心中实在难以置信。 “贤弟,愚兄是这样想的。”杨忠见对方双目一眨不眨直瞪着自己,顿时明白过来,赶紧解释道,“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那些鲜卑燕军不知道会不会卷土重来,而且荆州军和北府军一西一东也在虎视眈眈盯着咱们,中间还有一个令人难以捉摸的桓温。现在我们捣毁了江南士族的重要粮仓,他们知道后,势必更加恨之入骨,若晋朝几路军马跑来兴师问罪,我等根本无法抵挡。所以为了安全计,我不能犹豫,只好痛下狠手,灭掉一切可能的漏网之鱼,才能确保咱们平安北上,逃离虎口。” 丁晓武听他说的有理,再说死的人都是些土豪劣绅的狗腿子,全不是什么好鸟,既然木已成舟,也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他安慰了杨忠等人几句,随后让他们下去吃饭休息。然而再找那位名叫霁云子的老者时,却发现他并不在队伍中,据顾恺之告知,霁云子在己方得手后,便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丁晓武心中虽然疑惑,但那老者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这也不是第一次凭空失踪了,因此也不以为意,当下命令各队做好离开的准备,为了减轻行军负担,尽量将粮食可能多地装上四轮大车,提高载运效率。 夜深人静。杨忠饱餐一顿,和众人告别之后,独自走向自己的破屋。刚入院子,他忽然眸光一闪,警觉地扫视了一眼黑暗的四周,随即朗声道:“陈姑娘,既然来了,就不要藏头露尾了。你那轻匀的鼻息声已经把你暴露了。” 随着墙角处白影闪过,陈妙芸出现在了杨忠面前。杨忠心怀坦荡,脸上看不出一丝意外的神色,只是温言问道:“姑娘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陈妙芸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她双眸如火,紧紧瞪视着面前的杨忠,隔了片刻才冷然应道:“杨大人,你明知故问,还想在我面前演戏装蒜不成?” 杨忠微笑道:“姑娘此话让在下糊涂了,我如何演戏装蒜?还请姑娘明示。” 陈妙芸咬了咬嘴唇,怒声道:“杨忠,到现在你还装腔作势吗?我问你,为什么要害丁晓武?你们飞鸢尉,包括那个所谓的宗主太监霁云子,不是一直都要把他当做宝贝加以保护吗?为何这次却出尔反尔,把他往火坑里推?” “陈姑娘言重了。”面对陈妙芸咄咄逼人的诘责,杨忠始终不改笑容,“我们从未想加害过任何人,这不是飞鸢尉行事原则,我等只是要尽快带回粮食,以解决丁贤弟的燃眉之急。” “还说没有?”陈妙芸怒火中烧,脸若冰霜:“你和那个霁云子一唱一和演双簧,导演了一幕抢粮的好戏。表面上说是急人所难,其实是给人招惹祸端。我早已在带回来的米袋子上看到司马家的戳印,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士族门阀家的印信,而是西阳王司马羕家的,就是说,那里是皇亲国戚的粮库。” “那又怎么样?”杨忠反问,“到了这步田地,我们还能有所选择吗?揽到碗里就是菜,我们无法奢侈地挑食。” “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司马羕跟谁联系密切,他图谋的是什么?你和霁云太监早就算计好了,抢光人家的粮,杀光人家的人,要丁晓武将司马羕这个贪婪狡诈的老王爷完全得罪,然后借他的影响力来除掉丁大哥,对不对?”陈妙芸冷笑着问道。 “不对。”杨忠斩钉截铁地答道,“陈姑娘,你很聪明,聪明到竟然凭空猜到了那么多内幕,但你不应怀疑我们的初衷。飞鸢尉,霁云宗主,沈麟,我,都不可能害丁贤弟,因为我们秉承祖逖大帅当年的理想抱负,目的就是夺回大晋疆土,重整大晋江山。而丁贤弟,就是维系这一目标的唯一人选。因此我等无论做什么事,耍弄什么手腕,出发点都是为了扶他上位,以他为号召,不断扩大势力和影响,如此才能最终实现我们的初衷。” 听完这席话,陈妙芸当即愣住了,怔怔地目瞪口呆。隔了一会儿,她才克制住心中的无比震惊,结结巴巴问道:“杨大人,你..你是说丁大哥..他是..” 杨忠却抬手向下一挥,打断道,“今天我向你透露得有些多了,不过陈姑娘你聪明伶俐,智谋超群,虽为女流,但却是位不可多得的奇才。而且,你心中对丁贤弟有着..深厚感情,由此得知,你对他绝对忠心。所以,宗主有意提拔你加入飞鸢尉,并升任骨干。此事他已经向哲隆大师提出了申请,大师也表达了同意..” “什么哲隆大师?难道你们的宗主还有上级?”陈妙芸面露不解之色,急问道。 “哦..”杨忠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歉疚道:“此事内情,请恕在下不能实话告知。” 陈妙芸知道对方本是秘密组织,保密是第一要务,因此也没在多问。二人又对今后的行程安排做了些周密的策划和部署,讨论了半个时辰后,陈妙芸才飘然离去。 再说慕容评在海陵城下吃了大亏之后,燕军已成惊弓之鸟,向东北方向逃窜了了几十里后方才稳住阵脚。清点人马,发现竟然损失了一千多人。虽然军队主力尚存,但部下胆气已丧,谁都不敢再提回去报仇的事。 慕容评气得怒发冲冠,咬牙切齿地下令道:“命令全军调头转向,再去攻打海陵,我就不信这么一个弹丸小城,我大鲜卑就那么怂包,始终无法攻下吗?” “将军且慢。”旁边转出军师侯龛,只见他下马一个长揖,对慕容评道:“将军明鉴,我大燕军的将士绝非孬种,但不可做无谓的牺牲,弟兄们不怕死,但怕毫无价值的死。无论如何,那晋军的游击都尉丁晓武狡诈如狐,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他把战场设在狭窄的街头巷尾,利用两边房屋作为依托屏障,和咱们打这种十分便扭的巷战。此举看似不通兵法,却是以其之长攻我之短,非常高明,因此在下建议将军切不可一怒而兴师,让弟兄们再去做无谓的牺牲。” 第二十二章 大难临头 “此仇不报,难道让剩下的弟兄们就这么灰头土脸地回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info[]”慕容评愤愤不平地叫道。 “将军勿忧。”侯龛指着桌上摊开的地图道,“我们不去进攻海陵,是因为有价值的目标不止他一个。现在嘴边有如此一块美味的肥肉,将军何必要死死盯着那块难啃的骨头?” 魔法威龙作者:白奇 时空穿梭135369字连载2万读者 魔法学学生莫名穿越到地球,遭受不明组织的围捕,凭借魔法屡屡化险为夷,铸就传奇。 漫威世界大暴走作者:纪归墟 时空穿梭298913字连载13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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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城的零星残兵好不容易逃到了附近的江都,江都是北府军大本营所在地,当听说己方的重要据点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敌人践踏后,留守的参将心急如焚,但四下里找遍了也没见到大都统,仿佛他已经从人间蒸发了。.info可救兵如救火,不得已之下,几名参将擅自做主,让主动请缨的羯人总管汲呈带着六百名羯族精锐骑兵先行解围,其他部队瞪集结完毕后随之跟进,务必要重新夺回失地,保住剩余的粮草军资。 1魔法威龙作者:白奇 时空穿梭135369字连载2万读者 魔法学学生莫名穿越到地球,遭受不明组织的围捕,凭借魔法屡屡化险为夷,铸就传奇。 2漫威世界大暴走作者:纪归墟 时空穿梭298913字连载13万读者 从小戴比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超能世界中,穷人靠变异,富人靠科技,莫名来到漫威世界中的他,竟然成了钢铁侠的儿子,他不是他,漫威世界也不仅仅是漫威世界。 3盖是英雄作者:醉风琴 游戏异界167992字连载7万读者 平凡高中生张伟穿越成瓦罗兰大陆的神力少年盖伦,冠有德玛西亚之力的头衔,作为拥有双重灵魂的他,势必绝地而起,创立辉煌功业,成为盖世英雄! 4金钱帝国作者:嘉文一世 商业大亨1379967字连载333万读者 街头小混混也有春天,张宽挖宝挖出神秘石雕,财神显灵,时来运转,转行销售月入过万,吉星高照大发横财,还有美女投怀送抱,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 5我的董事长老婆作者:黑夜de白羊 都市生活1465793字连载1428万读者 雇佣兵王秦川回归都市,被未婚妻安排到超级商场做保安,无意中被卷入到商场的斗争当中。 6万能修真系统作者:肉末豆角 都市异能1290930字连载86万读者 有人说他是医道圣手!有人称呼他是金融巨子!还有人认为他是黑道皇帝!更有甚者说他是修炼界的盖世强者,真相只有一个,他不过是系统下的一个幸运儿! 7龙纹战神作者:苏月夕 东方玄幻541651字连载262万读者 天下第一圣重生百年后,炼十成仙丹,修无上神功,争霸天下,羞煞万千天才…… 8不死龙尊作者:夜梦寒 东方玄幻298335字连载31万读者 特种兵王灵魂穿越,附体重生,落魄子弟从此废材变天才,脚踏无敌武道,君临天下! 9斩道纪作者:张小铄 古典仙侠1007325字连载37万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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