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紫袂》 第1章 家逢变故境遇两重天 薄命官妓心底比天高 初夏的上午,雅致的小院落里,绿树成荫,草色青青,一大片艳丽的紫藤,有着年代久远的繁茂,串串紫铃似的花朵,开得无声而张扬。浓密紫藤下,一个美丽的妇人坐在竹椅上,微笑着望着花团锦簇的深处,那里,咯咯的轻笑声传来。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她淡紫色的裙袂随风飘起,落下时象云中仙子下凡,扬起时又仿佛同紫色的花晕幻化成一片紫烟。太阳光从紫色花瓣的间隙射过来,照在她眉清目秀的面容上,那粉红的脸蛋就如同镀上了一层紫光,有着梦幻般的迷离。 “紫来,别荡了,你还没吃早饭呢,来喝碗莲子羹……”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小心地端着托盘,从拱门后转过来,也不过十岁左右的模样,却显得很懂事,冲荡秋千的小女孩喊道:“用井水镇过了,透心凉,快点,你和娘,一人一碗……久了就不好吃了……” “不嘛……”紫衣女孩不肯停下,说:“我要等爹爹回来一快吃。” “紫来,听话,姐姐一番心意呢,”妇人站起身,招手道:“爹爹上朝,哪能这么快,还得一会呢,你先吃……” “他就要回来了,我知道的!”紫来把头一别,眉毛一挑,转向姐姐蓝溪儿:“你就知道吃,等一下又怎么了?好象生怕这一等,就没得吃了一样!” 蓝溪儿一听,不乐意了:“你不是好吃凉的么?我好不容易镇凉了,端了来,最后倒变成我的不是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操心,谁让你多事了?”紫来鼻子一耸,反唇相讥:“我说了等爹爹回来一起吃,你非要我现在吃,不是成心惹我不开心?!” 蓝溪儿气得嘴巴一瘪,委屈得就要哭起来。 “好了,紫来,越来越不象话了,姐姐一片好心,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抢白人家,”妇人赶紧搂住蓝溪儿,教训小女儿:“下来,给姐姐道歉。” “本来嘛,我又没叫她做,自作主张,叫我为难,”紫来脑袋一扭:“我不道歉!” “你这孩子!”妇人愠了,欲走近。紫来猛一下,荡高了去,同时又加快了速度,竟让母亲没法下手去抓,她高声道:“等爹爹回来评理!” 妇人有些恼了,却又无可奈何,只摇头道:“谁叫你这般有主见,要象你姐姐这样柔顺,娘也不需要为你操那么多心……小时侯尚且这样,以后大了,娘也管不着了……” “我自己管我自己!”紫来撅起嘴,不满道:“我想要的,自己会做,不要你们操心!” 妇人瞪了她一眼,转向蓝溪儿:“她不吃算了,来,娘喜欢吃,你跟娘,一人一碗,如何?” 蓝溪儿这才破泣为笑,才伸手,端起碗来,忽然听见身后穿来“砰”的一响,她一惊,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莲子羹溅脏了裙角。回头的那一刻,只看见内院的门被强行踢开,一群凶神恶煞的兵丁拿着刀棍冲了进来…… 惊恐之下,紫来尖叫一声,从秋千上掉了下来…… “啊――”她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冷汗涟涟,惊魂未定。言-情-小-说- 旁边,细长的玉指抚过来,一个关切的声音问道:“紫来,又做噩梦了?”声落下,一个大眼睛的女孩侧起身子坐了起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事?” 紫来默默地摇摇头,蜷起膝盖,双臂伸过去,抱成一团。 “你怎么又这样坐?要是让娘看见,又该要说你了……”那女孩忽闪着大眼睛,细声道:“还不如躺好……” “我偏要这样坐!”一听这话,紫来没来由地来了脾气,当即气哼哼地说:“总是爱管着我,烦都烦死了……娘不在,还有你!”她瞪一眼过去:“蓝溪儿我警告你,别老是管着我!” 蓝溪儿看她一眼,叹口气道:“你别嫌我们管着你,你这脾气,还有得亏吃呢……如今我们,已经不是府里的小姐了,而是醉春楼的官妓……” “我不是官妓!”紫来急了:“我宁可在楼里洗一辈子衣服,也不做官妓!” “你不可能永远洗衣服的,”蓝溪儿幽声道:“说话,你就满十五了,等你到了十六岁,袁妈妈自然会来找你的……” “你已经十七了,袁妈妈还不是没把你怎么样……不是有规定的么,官妓可以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紫来把嘴一撇:“少来吓我!” “说是这么说,可是那些官差,他们非要,你能拒绝?就是袁妈妈,别看她对我们是凶一头,看了他们,还是得巴结讨好,她手里端的,不也是他们给的饭碗……真要来强的,袁妈妈尚且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又能如何?”蓝溪儿黯然道:“你没看见楼里的头牌花灵,要叫过去应承官差,都是整晚整晚的,难道,一整晚,就只是饮酒弹琴么?” “我们跟外边的那些下妓,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不都是卖笑卖身,她们尚且自由,有了钱就可赎身,可我们,钱再多,想从良还必须得到本郡长官的批准。他若喜欢你,要留着,那即不批;他若不喜欢你,更懒得批……这落籍从良,谈何容易?”蓝溪儿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娘这段时间,拼命巴结太守,她想做的,无非是想让我们姐妹落籍从良,去了官妓的名声,也好寻个好归宿……” 紫来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你十七了,还能不侍官差,是娘找过袁妈妈了?” 蓝溪儿点点头:“娘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她才松口容我两年。” 两年?时间不短呢,就依袁妈妈的秉性,想必娘是花了血本。这个臭婆娘,这样盘剥娘的血汗钱,将来总有一天,我要她加倍吐出来!紫来恨恨地想着,过了会,又疑惑地问:“那等到十八,你还不是要……” “能拖就拖……”蓝溪儿闷声道:“希望能如娘想的那样,早日将我落籍,那这两年,也就值得了……” “以时间换空间,娘历来,都是个精明人啊,”紫来想了想,又问:“那娘既然有这个打算,也跟你说了,你在教坊里,还那么刻苦地学什么呀?我还以为你想做头牌呢……” “娘说,凡事都要做两手打算,能落籍是最好,万一不行,做个头牌,至少能有自己选择客人的权利,结交大官的机会多,万一碰个才高八斗、享有清誉的文人学者,随了去,也好过泛滥陪客,看轻了自己,也掉了身份。言-情-小-说-”说到这里,蓝溪儿又是长叹:“就是不知道,我的运气到底有多好……” “切――”紫来忍不住嗤了一下鼻子。 “又怎么了?”蓝溪儿奇怪地问:“我又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了?” 紫来拷起双臂,往床上一倒,说:“我不是切你,是切娘。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要是做了头牌,身价看涨,谁有那么多银子赎你,那太守,又舍得放你?岂不是要做一辈子官妓?!” 蓝溪儿愣了一下,恍然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从来都不肯好好学习……” “天地下,就是你是个实在人!”紫来不置可否地笑道:“蓝溪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做事不能用蛮力,要巧着干呢。” “啊……”蓝溪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调皮捣蛋也是故意的,让教坊老师嫌弃你,然后安排到楼里洗衣服……” “当然了,洗衣服的丫头,身价自然很低,人家赎起来也容易。”紫来呵呵一笑。 蓝溪儿纳闷了:“问题是谁会赎一个洗衣服的丫头啊?” 紫来悠然一笑,胸有成竹道:“这个你放心,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原来你背着娘,已经谋划很久了呀!”蓝溪儿叫起来。 “那是,”紫来得意地晃着脑袋:“我历来,是用脑袋想事,不想你啊,只用脑袋听话。” 蓝溪儿一听,抬手就给了妹妹一下,末了,却说:“是啊,你从小就主意多,要做什么一定要由了自己的主见,我当然是不如你,还是听娘的安排好了。” 紫来看了姐姐一眼,说:“娘也是聪明人,她会把你安排好的。” 蓝溪儿点点头,问道:“那你,已经决定靠自己了?” “你这么笨,娘当然要先顾着你,”紫来呵呵一笑:“至于我,就不劳烦娘了,她也够辛苦的了。” “你还这么小……”蓝溪儿讪讪道:“还是听娘的安排。” “年纪小不是问题,”紫来说:“我说过的,我不需要娘操心。”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指着帐顶,提高了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的腔调说道:“蓝溪儿,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要过回原来的生活,有漂亮的衣服、华丽的首饰,有丫环侍侯着,尊贵荣耀……” 蓝溪儿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脸上布满了希望的神采,忽然打断道:“紫来,别做梦了,一个官妓……” “我不是生来做官妓的!”紫来猛一下挺起身子,坐起来:“我原本是涂州知府甘谦策家的小姐,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你现实点,”蓝溪儿轻轻地扶住紫来的胳膊,似乎怕打碎了妹妹的美梦:“爹爹已经被斩首于午门,我们被贬为官妓,这一生能够落籍从良,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你还想什么尊荣富贵,那不是痴人说梦么?” 紫来猛一下打开了姐姐的手,恨声道:“我不做官妓!不做丫环!我不要寄人篱下,我不要卖笑趋炎,我不要苦苦地为生计奔波,过着这种不见天日的生活!我讨厌这样!我讨厌外边那些人的眼光,讨厌楼里那些官妓把衣服扔给我时的神态,讨厌她们叫我阿来、阿来,跟叫条狗一样!” 她的眼睛里射出仇恨的目光,那深埋在心底的屈辱已经变成了熊熊怒火,述说着她千般万般的不甘心,那凛冽的怒气骇得蓝溪儿一言也不敢发,她惊惧地望着妹妹,不知道她柔弱的胸腔里到底有多大的能量,到底想吞噬什么。言- “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紫来恨恨地一锤,砸在软软的细被上。 蓝溪儿怔怔地看着她,半晌,长叹一声:“唉,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闭嘴!”紫来猛一下坐起来,伸出食指指向姐姐的鼻子,低促道:“别跟我说这句话,永远都别说,我痛恨这句话!” 蓝溪儿默然半晌,忽然说:“你怎么,偏要这样不信命呢……” 紫来默然片刻,不做声了,又把双腿蜷起来,胳膊一抱,靠在床板上,似乎全神贯注地沉浸到了心事里。 “别这样坐了,让娘看见,又会骂呢……”蓝溪儿拍了她一下。 “这样坐到底有什么不好?”紫来嘀咕着,还是放下了腿:“只有娘,老说这样的姿势跟丧家之犬似的……”她一下忍不住,又叫起来:“我们可不就是丧家之犬……”自从父亲被斩首之后,她们被充为官妓,虽然在醉春楼的别院娘三有了一间屋子,可这能叫家么? 丧家之犬?! 紫来重重地锁紧了眉头。 蓝溪儿想了想,柔声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娘也说了,命若躲不过,也只能受了……” “可是,我总要努力做点什么,去改变的,”紫来咬咬嘴唇,决绝道:“我就不信,一点用也没有。总比眼睁睁等死好――” 蓝溪儿又是一叹,显然,不想在继续这么沉重的话题,于是转开了问道:“你刚才,做了个什么噩梦?说来听听。” “不是梦,是从前的事,”紫来凄然道:“就是爹爹被斩,咱们家被抄那天的事……你的莲子羹摔地了,我从秋千上掉下来……” 蓝溪儿低下头去,黯然道:“我猜你又是梦见的这个,这么老是要梦回去呢?当时我们都吓坏了,这样不好的事情,还是忘掉的好……” “我倒是想忘记呢,它非得常常在梦里回来,我能有什么办法?”紫来无奈地摇摇头:“那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好清楚呢。那碗井水镇凉了的莲子羹,你硬要我吃,我还说你就知道吃,一下都等不了,好象生怕这一等,就没得吃了一样……结果呢……”她把手一摊:“你真的没吃着,碗碎了,洒了一地一裙子……” 蓝溪儿想笑,却红了眼圈。那噩梦般的一天,却成为了现实。 紫来轻轻地拉起姐姐的手:“蓝溪儿,将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吃莲子羹,吃个饱……要比花灵能吃的莲子羹,还要正宗……她五天吃一回,你天天吃,还要放上燕窝、银耳、灵芝、白果……” “放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叫莲子羹?!”蓝溪儿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紫来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幽声道:“你想家吗?” 家?这里不是家吗?可是一忽儿,蓝溪儿就明白了,紫来指的,不是这个家,而是,从前的知府府邸。 “八年了,我永远都记得家里的那株紫藤,那么茂盛,淡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垂下来,还有我的秋千,还有我那件紫色的纱衣……”她喃喃道。 “是啊,你就喜欢穿着那条裙子在藤下跳舞,还非得要选着花开的时候,非得要打着赤脚,不晓得是个什么意思……”蓝溪儿说着,也陷入了回忆之中,也只有这个时候,回忆的美好能让她有些淡淡的笑容显出来。 紫来也笑起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闪动着,有些狡黠:“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地面的青石板凉凉的,很舒服啊……” “那你为什么非得穿那条裙子,而且,一定要紫藤开花了你才那么跳?转着圈,很迷醉的样子……”蓝溪儿搂住妹妹的肩膀:“不如一并告诉我原因好了……” 紫来扭捏了一下,说:“你保证不笑我?” 蓝溪儿点点头。 紫来呵呵一笑,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那个场景么,花堆堆的,漂亮得象个梦一样,我旋转起来,觉得自己象个仙女……他们都说,仙女是不穿鞋的,因为不用走路,都是在云上飘……所以,我就不穿鞋,跳起舞来,看看当仙女是什么味道……” 片刻的愕然之后,蓝溪儿吃吃地笑起来。 “都说了不笑我的,”紫来立马不高兴了,信誓旦旦道:“我以前肯定是个仙女呢,就你不信,不信拉倒……”她一扭身,睡下:“懒得理你,我睡了。” 蓝溪儿止住笑,轻轻地趴在妹妹肩膀上,细声道:“我相信你以前是个仙女,真的。” 哼,紫来不理她,看来是真恼了。 “紫来,我说真的,”蓝溪儿低声道:“你生下来,就是与众不同的……” 紫来知道蓝溪儿心软,在安慰自己,并不是真的相信自己的话,于是把她的手一拂,索性闭上眼睛,真不理她了。 蓝溪儿却不甘心,又趴了过来,抱住紫来的肩膀,说:“你生下来的时候,白得象玉,却是紫色的眼睛……” 紫来一听,腾地一下坐起来,瞪大了眼睛问:“你说真的?” “真的!”蓝溪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别人的眼珠子都是黑色的,可你的眼珠子,生下来就是紫色的……不过不吓人,还很漂亮,象一颗紫水晶……当时爹吓坏了,直说是院子里那棵老紫藤成了精,附在你身上了,连夜就请了归真寺的慎知方丈到家里去做法事,慎知方丈抱着你哈哈大笑,只说无妨无妨,爹还是不放心,说你紫色的眼睛,出去被人看见会说你是妖怪,慎知方丈想了想,就在你头顶上摸了几下,说这样就好了。” “后来,果然,你眼睛里的紫色慢慢就淡了,”蓝溪儿看了妹妹一眼,说:“不过,要仔细看,你的眼睛还带着紫色,所以爹娘,才会特意叮嘱你,尽量不要跟别人对视太长时间。而且,为了遮掩,娘总喜欢给你穿紫色衣服,如果别人有疑惑,也可以推说是衣服映在了眼里……” 蓝溪儿想了想,又说:“还有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紫来一听,抱怨道:“这名字可真不咋地,阿来,阿来,真的就跟唤狗差不多……” “你可别小看了这名字,来头可大了!”蓝溪儿赶紧打断妹妹的话,正色道:“这是慎知方丈亲自给你起的名字呢!普天之下,能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荣幸,得到他的垂爱?!” “他是高僧啊,那么有学问,怎么给起了这个名啊?”紫来嘟嚷道,还是有些不情愿。 “你的名字里面有玄机呢,”蓝溪儿说:“你原来的名字,是爹起的,叫紫隐,他就是希望你眼睛里的紫光都消失,跟普通人一样。后来你五岁那年,慎知方丈圆寂了,我们全家去拜祭,报上父亲的名号后,了行大师,就是现在归真寺的方丈,拿了慎知方丈的一封信给父亲,就是要给你改名叫紫来,还给了一件东西,说以后有什么事,只要直接去找了行大师,他就会帮助你。” “什么东西?”紫来好奇地问。 蓝溪儿摇摇头:“具体我也不知道呢,好象慎知方丈叮嘱,要你满了十六才能给你。” 紫来一下泄了气,闷闷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呢?” 蓝溪儿安慰地摸了摸妹妹的肩头,说:“你也别急,等你满十六岁的时候,娘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恩……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也是不经意听爹跟娘说起的,说是紫气东至,苦尽甘来……我们不是姓甘么,所以,你的名字就叫甘紫来……” “这可是个好名字,你肯定也不是凡人,不然,慎知方丈那么关照你,总是有原因的,”蓝溪儿轻轻地抱住了妹妹:“紫来,也许你真的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你看,你从小就这么有主张,换了我,连想都不敢想,也许有一天,你真的能做到……” “唉……”紫来忽地叹道:“我只想,还回去原来的家,有爹爹在,我还可以,在夏天,在开满了花的紫藤下跳舞、荡秋千……不要这么压抑……” “我也想……”蓝溪儿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啜泣起来。 紫来反手抱住了姐姐,轻轻地抚摩着她的背,柔声道:“别哭了,也别想了,睡,明天,你要去教坊,我呢,还要去洗衣服……” 蓝溪儿擦了擦泪,说:“娘还没回……” “她今夜,不会回了。”紫来说着,躺了下来。一闭上眼,她的眼前,就浮现起那一棵老树的紫藤,高高的架子上,树叶还是那么繁茂,紫色的花缀满了枝头,或长或短地垂下来,在安静落寞的院落里惆怅着,不再象她幼时的样子,都没有了微笑的脸庞,只忧伤地望着她,仿佛在说,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章 醉春楼里小丫头卑贱 凌乱发下绝色女藏拙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只呆呆地坐那里出神。(本站更换新域名)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 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言-”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info好看的小说)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言-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言-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你不用放弃,自己留着穿,你穿一定很好看!”紫来乖巧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榈月看着紫来,低声道:“既然你喜欢,就拿去……那么,你帮我办件事……” 紫来点点头:“你说。”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章 通情达理只因心无奈 面静心伤由来爱深重 榈月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紫来:“请你去驿站,交给一个叫严申春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定定地望着紫来小心地把信放进前襟,怅声道:“我约他,今晚一更,凌宵河畔相见……” 紫来轻声问:“他会去么?” “会的,”榈月忧伤道:“他追随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约他相见……”她的声音渐渐悲伤起来:“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顿了顿:“你很爱他……”想了想,又说:“他,也很爱你……对么?” “是……”榈月并不否认,却说:“爱,又如何呢?”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今晚,我带你一同去……”榈月静静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所有的一切,我都希望,你能保密。” “你放心,榈月姐。”紫来说。 “去。”榈月点点头,待紫来就要出门,忽然又问:“你知道怎样见着他吗?” 紫来纳闷道:“直接说名字不就得了?” “这样你是见不到他的,”榈月微笑道:“你就说,醉春楼花魁榈月送拜给帖给继任的秦驰远太守……” 送拜帖给秦太守?这关那个严申春什么事啊?紫来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是他,”榈月缓缓地转过身去,凄然一笑:“他,是秦驰远的首席幕僚……” 原来竟是一个这么厉害的角色,为太守处理日常事务,安排打理一切,决定太守的日程,甚至可以左右太守的决断!紫来望着榈月悲伤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叫,爱又如何―― 驿站,一个下人把紫来领到了偏房,让她候着。 紫来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少顷,一个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紫来抬头,看见了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度,面相开阔,肤质清爽,颇为干练和儒雅。 紫来一眼就断定,这就是榈月心仪的男人。象榈月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喜欢的,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她是那么的了解他,知道该怎样说,出现的,就一定是他! 他在几步开外看着紫来,对她毫不怯弱的眼神微微有些惊诧,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问道:“拜帖呢?” 很持重呢,还是,虚伪?紫来在心里哼了一声,并不起身,依旧坐在凳子上,漠然道:“没有拜帖。” 他默然之间,眼神已略显几分犀利,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打算发火。 这威仪,做给谁看呢?紫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马上从怀里掏出信来,一边,轻轻往案几上一拍,一边说着:“我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严申春。”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告辞。” “你是榈月的丫环,她教导你这样没有规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话语,音调柔和,语意却很刺人。 紫来猛一转身,笑道:“我不是她的丫环,我不过是醉春楼一个洗衣服的小丫头,从来都没有人教导过我什么,我生就这副样子,你若讨厌,可以把我逐了出去……”逐出醉春楼,我梦寐以求!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这个权力! 满以为他会恼怒,不料此人却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她信任你,总是有理由的……” 那语气,竟是如此地宠溺,冲着榈月,甚至超乎了亲人与情人之间的感情,只要她喜欢,他便喜欢。言情-仿佛因为榈月,紫来已经被他爱屋及乌,无论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语,他都不会追究。[..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全都在这一句话中溶化出了点点温情。紫来一怔,陡然间悟到,这个严申春,和榈月当真不是简单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心心相通,但是表面上,却又好象隔阂深重,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缘由呢? “紫来,”榈月缓缓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缓缓地转了个圈,问道:“你看我这样子,好看么?” 紫来望着榈月。醉春楼的花魁,从来都是品貌、德艺双修的,没有合适的人选,花魁的位置是宁可空着,也不会将就。两年前,榈月一来就当上了花魁,而在此之前,醉春楼已经四年空缺花魁了。随随便便打扮一下的榈月,尚且美丽不可方物,今天这样精心的一装扮,看得紫来都失了魂。 乌黑的发挽成新月髻,两支翠玉的簪子,斜插一根淡兰色的步摇,鹅黄的轻衫披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颈,一条白润的珍珠项链垂下来,柔美不张扬。腰带上,挂着一副玉做的配环,走一步,轻响几声,脆脆的,轻轻的,象她说话一样温柔。简简单单的装扮,高贵典雅。还有那张脸,淡淡的脂粉,黛眉红唇,眼睛里,水样的波光流转着,闪耀着希望,还有深深的忧伤…… “好看么?”榈月再问,竟然显出些忐忑。 紫来长吁道:“你象个仙女!美极了……” “哦,”榈月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唇边两个梨涡,舒心道:“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心里没底了……” 紫来顿了一下,忽然说:“榈月姐,我从来没见你这样紧张过……” 榈月愣了一下,笑笑,一忽儿,笑容淡去,只剩下惆怅:“女为悦己者容啊。”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紫来。” 下得楼来,正好碰见袁妈妈,一见榈月朝外走,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边柔声道:“乖乖,都这么晚了,告诉妈妈,这是谁约见啊?” 榈月微笑道:“妈妈真是关心我,听说继任的太守今夜去凌宵河边会友,我也去转转,看能不能撞上个偶遇……” 袁妈妈做大悟状,欢喜道:“我就知道,你聪明!”一斜眼,看见紫来,脸色马上变了:“你又干什么去?!” “我叫她陪去的,想先差她看清楚了,我再装成无意的过去,这样就不惹眼了……”榈月不动声色地说:“妈妈,要是我亲自去打探,那就不是偶遇了……” 袁妈妈一听,恍然道:“是呀!”复又一瞪紫来,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好生侍侯姑娘!不听话回来我就收拾你!” 紫来装作害怕的样子,一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跟着榈月走了。言-情-小-说- “你看看你,要出去还是没把那头给我整理好,成天就是鸡窝似的,丢了榈月的脸,还要丢我醉春楼的脸……”袁妈妈还在后边骂着。 紫来一躬身上了马车,嘟嚷道:“真是罗嗦!骂我有瘾呢!改明儿落到我手里,罚她成天不许说话!” “别这么狠,”榈月幽声道:“她生来也不是这样子……听说,袁妈妈当年,也是醉春楼的当家花魁呢……温柔美丽……” “就她?!”紫来怪叫一声,忽然想起,已经四十的袁妈妈,确实是风韵犹存啊,依稀还有当年的精致,只是那骂人的嘴脸,可就跟温柔二字相差太远了―― “这青楼里,每个女子都有一部血泪史啊,”榈月低声道:“你知道吗?袁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痴情,她资助过一个秀才,还替他生了个孩子,这个秀才后来中了进士,并没有象承诺的那样来赎袁妈妈,不但翻脸不认她,还把孩子抢走了……袁妈妈跳河自杀,被人救起,从此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紫来陡然间哑了,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压下来,有些呼吸不畅了。过了半天,她才喃喃道:“既然她自己这么可怜,又为何倒过头来逼迫我们这些一样薄命的人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官妓楼,她不逼人,官府逼她……你没见过外面的青楼,那才是骇人听闻……醉春楼,已经算是天堂了……”榈月忧伤道:“其实,袁妈妈,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凶残的……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 紫来一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榈月,仿佛在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娘啊,可能么?! 榈月轻轻一笑:“有机会的话,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夜色中的凌宵河畔,看不见更多的诗情画意,只有杨柳浅滩,清淡的灯笼光下,濯濯流过的河水。 一个壮实的身影,面朝河水,背手而立。 紫来轻轻地停住了脚步:“榈月姐,我在这里等你。” 榈月点点头,走上前去。 紫来迟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柳树后面。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榈月停下脚步,低低地唤道:“春……” 他呵呵一笑,说:“我终于做到了,还是要让你,永远都在我的视野之中……我要看见你,要随时随地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力劝秦太守调任白洲城,就是为了我?!”榈月幽声道:“犯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徐州,难道我就不能,一声不吭地跟到白洲?”他默然道:“你可以为了我离开徐州,我就不能为了你来到白洲?!” “是,秦驰远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你只要能劝动他,就一切事情可成。言情-”榈月凄声道:“这就注定,我怎么躲你,都躲不开……” “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让我守护你?”他激动而不甘心地叫起来,与白天紫来看到的持重完全两回事。 “你能改变我的生活吗?”榈月决然道:“你不能!” “那么你就不该,知道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榈月戚然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么?我每时每刻都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我不想过的生活……看见你的风光,对比自己的猥琐……” “除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钱,宠你,这样不好么?”他低低的声音,象企求。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明明知道的!” “宝贝……”他喃喃道。 “算了,”她轻轻地摆了摆手,抑制下情绪,缓缓地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轻声道:“我知道,还是那个原因……因为我的出身,会给你的前途,蒙上污点……” “我要求的太多了……因为我不想做妾,就是做妾,你也不会娶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声音异常伤感:“你不会休妻的,我知道……” “我妻子,对我很好,她很崇拜我,很依赖我……离开了我,她的生活,一定会很悲惨……”他站在她对面,有些沮丧:“我的儿子,还小,也不能没有亲娘……我就是从小没有亲娘,后母虐待我……” 她无言而同情地望着他,别过头去,缓缓地给他找了个台阶:“我也怕呢,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这些事情,若不能处理好,你还会这么爱我么?” 他如释重负,附和道:“是啊,相处总是容易产生矛盾的,距离也许才是美……” “你其实,也很爱你妻子。”她忽然冒出一句。 “不,”他马上否认:“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榈月飞快而低沉地接上一句:“同情也是爱的一种,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怜惜?” 他默默地,不响了。 榈月轻叹一声,抬起脚,缓缓地褪下鞋子和白袜,把双脚浸入河水中,一言不发。 他盯着徐徐流过的水,盯着水下白鱼一般轻轻的摆动的,她的脚。忽然蹲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榈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回一缩,他却没有放手,还是握着,抬头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 “宝贝……”他的手,柔柔地从她脚背滑过,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凝视着他,低低地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的手,轻柔地在她脚上抚摩而过,柔声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高贵的,”他充满深情地唤道:“宝贝……” 她浅笑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用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春……” “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他絮絮道:“无论你到哪里,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中……” “总有你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颜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悲伤。 紫来轻轻地挑起车帘,望着远处,严申春始终站在哪里,目送她们的马车远去。直到人已溶入月色,紫来才放下车帘,一回头,只看见榈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好象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了一样。 “你一直在柳树后边偷看,都听见了?”榈月仿佛洞察秋毫。 紫来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好奇心不小。”榈月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有好多问题想问我?” 呵呵,紫来涎着脸道:“可以问么?” “不用问了,我都告诉你好了,反正……”榈月说:“今天不说,以后也不见得有机会了,让你知道,也能让你学点东西,最好以后能利用这些,给自己多点机会……” 榈月缓缓说道―― 我本是大学士周镇川家的小姐,父亲是先皇宠臣张宰相的门生。家里鼎盛的时候,车水马龙,父亲在众多学生中,看中一个出身贫寒的弟子,欲将我许配给他为妻。这个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严申春。父亲对他褒奖有加,认为他品行端正,好学上进,重情守礼,一经提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家中女眷,也是常常在内院窥探指点,仿佛他已经是周家女婿。 然而,周家还未开口,严申春就已奉父命成亲,后来,在父亲的举荐下,又举家到异地谋生,慢慢的,消息就少了。 这事无非是周家惆怅,似乎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是,偏偏,还有枝节。 张宰相原来一直拥护秋煜王爷,却不知最后皇位归了秉策王爷,新皇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头一批就把张宰相一门清理了下去,其中就包括我父亲。全家死的死,散的散,我被充为官妓,送到教坊研习。 也就是当时担任御史的秦驰远到台州视察,台州郡守为了讨好巴结,将官妓中最上等的货色送了出来,这其中,就有我。也就是在那天,我在宴席之上,重逢了申春。这样的场合,我能怎样,只当作不认识他,而他,大醉。 接下来,御史出人意料地在台州长住一月,而我却并未再被叫去侍侯酒席。有一日,所有的姑娘都出去了,教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在绣花,申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榈月,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走近绣架,她却恍惚还在梦里。 他轻轻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柔声道:“知道么?当年在学士府里惊鸿一瞥,我永生难忘……家里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你过得如何?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好好地照顾你……”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生就了美的容颜,似乎就注定难以得到真心,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是当年父亲嘴里那个,端正的少年?抑或者,他不过,就是想得到她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奶奶,她很凄惨……我给她入的敛,临死前,她告诉我一个秘密……”他低声道:“你父亲,原本是想将你许配给我的,是么?” 她一噤,水气不可抑制地浮起在眼底,却依旧埋着头,不动,冷冷道:“她骗你的,想你改变我的处境而已。” “你奶奶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轻轻的一句话,挑开了全部的真相:“你不是做好了嫁衣的,嫁衣呢?”纵使她想隐藏,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抄家的时候,都没了。”低头,抽线,绣花,当做无事人一般。旧事重提了无益。 “你只当做不认识我,对于当年的事,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说穿,你就预备永远不提的,是不是?” 她一刺,针一抖,扎中了指尖。 还在痛之间,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心疼道:“没事?”拿着她的左手翻过来,欲看针刺的中指,却又蓦地一惊! 她左手的掌心,一颗痣。 他无言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掌,也是一颗痣,除了不是同一个手掌,它们的位置、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榈月!”他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掌覆在她的左手掌之上,叹道:“这难道是巧合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熟悉的陌生人。无论从哪一方面说,她都应该拒绝甚至是抗拒他,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那错过的因缘际会,他本该是,她的夫婿。他怎么能知道,内堂之下,在他浑然不觉之间,她已揣想过他,千万遍。 “一段相思惹旧恨,半点情缘捉弄人。芳心以为梦已碎,却遇君子长安城。蓦然相见无一语,忽地双双满泪痕。公子公子今安好,声入呜咽不可闻。” 榈月说―― “我以为,他找到了我,就能带我走,可是最后,我发现,他不能。因为他有前途,必须重视自己的名誉,而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哪怕是娶我为妾,也会损害他一世的官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也是个谨慎而重名声的人,我,不能妨碍他。” “那他,怎么能说,是真爱你呢?”紫来嘟起嘴巴,心里说,假心假意。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榈月幽幽道:“除了名份,他努力地,给予我一切他认为好的东西,他想要我开心,想要我安全,所以,他要把我留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以保证我不受伤害,做什么,都由着我……” “可是,我很痛苦……”榈月伤感地说:“我们身份的悬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们天天相见,却不能在一起,永远都不能在一起,所以,我要离开他……”(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4章 一生相守缘由爱自私 舞者绝唱音落台已空 “在台州,他守着我,可是我却知道,他不会象台州郡守讨要我,总要一天,他跟御史还是要离开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本站更换新域名)”榈月说:“后来,他果然跟御史走了,我就料定,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找什么借口把我讨要到御史辖区去,于是我提前一步,跟徐州知府提出要去那里。徐州知府一口答应,把我接了去,谁知前脚一去,后脚,他就游说秦御史跟太后娘娘说要到徐州去做知府,而且居然办到了……” 他竟然是真的追随着榈月满世界跑,紫来真是大吃一惊。 “我一度,很迷失,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我,不得不下决心离开他……”榈月轻轻地将头靠在车架上,闭上了眼睛,说得很慢:“还记得那年斟山暴乱吗?徐州也受到了冲击,那天晚上,叛军攻进了徐州城,他与秦知府一道出城,还安排了人来带他夫人和我走……可是,我和他夫人的马车从不同的门出城,却同时落到了贼寇手里……”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本来就喜欢结交各路朋友,又肯帮忙,人脉甚广。那日率兵前来讨要,那贼寇手下二当家的,昔日曾经受恩于他,于是应允,可以放回家眷一名……” “他定然是要回了自己的妻子,舍弃了你?!”紫来叫一声。 榈月轻轻地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样……” 天很蓝,白云朵朵,操坪里,榈月和严夫人被同时带了出来。 这是榈月第一次看见严夫人,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她的耳边,又飘过申春的话语“我妻子,对我很好啊……”然后,她看见了,严夫人怀中的襁褓。 她应该,比自己更爱申春?申春就是她的天和地,没有了申春,她就是个死字。可是,没有了申春,榈月却还能自己坚强地活下去。此时此刻,榈月望着严夫人,有些出神。夫人,多么尊贵的称呼,可是她,只能被人唤着姑娘,在青楼之中,一世,都是姑娘,老了,就是妈妈。 她静静地站住,望着申春。 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自己的女人,他会怎么选? 她看见了他脸上隐忍的难过,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那疼痛,几乎令人窒息。 不,我不要他为难,我不要,亲口听他说,他要带走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放她走,我留下。”榈月听见自己虚弱而单薄的声音,响起在操坪里,好象被太阳晒得嗡嗡作响。 他眼里的痛,刹那间传递到她的心间,但她,别无选择。缓缓地转过头去,她走向匪首,决然道:“我留下。” 魁梧黝黑的匪首盯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严夫人已经被送上马车,离去了。申春还站在那里,说:“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榈月顿了顿,折身过去,停在几步之外,欠身道一万福:“先生不必谢我,我也受过先生恩惠,如今一并还清了……”一句话,将他们的距离生生拉开,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恩德。 他望着她,嘴唇蠕动着,仿佛在喊,宝贝…… 可是,她绝然地转过身,再不回头。言- 房间里,很昏暗,随着门上的铁链一阵响,门一开,光线顷刻间刺了进来,屋子里亮敞敞的,四个带刀的士兵分立两旁,匪首进来了。 将配刀往桌上一摆,他坐下来,瓮声道:“你知道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榈月默然道:“随便好了。” “哼,”匪首黑黑的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嘲讽道:“我忘了,你是个官妓。”他揶揄道:“陪过老爷们,可没陪过强盗?!” “随便好了……”她漠然道。[..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一挥手,士兵退了下去。 他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很爱他是?” 她没有回答,表情僵硬。 “是个妓女,还这么痴情,不是找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告诉你,这些官老爷,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自私得紧呢――” 他一掳,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让爷舒服了,就少让你受点苦……” 黑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匪首从榈月雪白的颈间抬起头来,望着她,柔声道:“你是第一次?” 榈月闭上眼睛,别过头,不答。 “你叫什么名字?”那黑脸的汉子又问。 榈月有些不耐烦了:“我是个官妓。” “我总不能叫你官妓?”汉子想了想,说:“我叫郑昌海。你叫什么名字?” “榈月。”她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很好听的名字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轻声道:“给我做夫人,我一定好好疼你。” 她蓦地一惊,望向他,心里陡然间,百感交集。 “他对我真的很好,在山上那半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榈月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和甜蜜。 “后来大军围剿,不是把他们灭了么?”紫来小心地问道:“那郑昌海?” “大军分两路围剿,他在山下受了伤,但逃脱了,我在山上,就被逮个正着……”榈月轻松地笑着,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让我回来做官妓,我当然不肯回徐州,就要求到白洲城来……就这样到了醉春楼……” “没想到,严申春还是跟了过来……”紫来一想到姐姐蓝溪儿在罗太守这里差点落籍从良,一换太守所有的工作又要重新来过,不由得心生怨恨。这个严申春,还真是多事! “是啊……”榈月怅然道:“我一直躲,他一直跟,我以为,他这么爱我,我还有希望,经过了上次的分别,他应该会要知道珍惜,可是,到今天,我才是真正绝望了……” 紫来静静地转向榈月,她知道,刚才在河滩上的一席对话,平静的话语里,榈月是多么的心碎啊。榈月不得不通情达理,因为如果那些原因要从严申春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更加的难过,所以,她才会,好似那样平淡的,自己来提起答案,而阻止他开口。 “他舍不得前途、舍不得名声、舍不得地位,还有妻子和孩子……”榈月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不想做妾,不想跟别人分享他,可是……就算我愿意,竟还是连妾也不能做……他就是要把我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看着我,爱着我,却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他就是自私!”紫来忽然不屑道:“还不如那个强盗郑昌海――” “是。言情-他,是个懦夫……”榈月的泪水轻轻地滑下来:“可是我们,又如何不是懦夫呢?谁能做到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呢?” “所以,紫来,我告诉你,千万要避免让自己爱上别人……”榈月缓缓地捂住了脸:“能不爱尽量不爱,男人的爱,都很现实,甚至不会因为你的痴情而感动一分一毫……” 紫来呆呆地望着榈月,良久无言。 清早,紫来再次敲响了榈月的门。 “进来。”榈月的声音除了平时的温柔,还有不小的欢快。 紫来进来,掩上门,忍不住打量起榈月来,她的表情啊,怎么好象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心碎的痕迹,居然一丁点,都看不出来?! 榈月看着她盯住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就当没发生过好了。.info[]” 紫来一下就傻了,变化太快,跟不上节奏。 “风月中人,就是要学会做戏,”榈月悠声道:“戏做多了,真和假,自己都分不清了……醒了,当是梦着,醉了,当是醒着……有意思……” 紫来看着榈月,好生纳闷。 榈月笑着,指指屋角的箱子:“那些东西,都是我清理出来留给你的,趁现在还早,赶紧搬到自己房间里去,别让人看见了……” 紫来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搬到房间,这才回过神来,咀嚼一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榈月说,东西是留给她的,难道,预示着,榈月要走? 榈月想走是必然的,可是,她怎么走?严申春会让她走么?她又往哪里走? 她想了想,打开了箱子,看到了书和一包衣服,还有什么?一小包首饰! 紫来忽然想到,榈月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她昨夜,去见严申春的时候,不是说过么,这是第一次约他相见,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我跟袁妈妈说了,今天你不用去洗衣服,专门侍侯我一天,”榈月坐在梳妆台前,说:“我还跟她说,今天的衣服累到明天,还是你洗。这样,明天你可以洗一天的衣服,我知道,你就喜欢在溪边耗时间……” 紫来嘻嘻一笑:“谢谢榈月姐。” “今天新太守上任,晚上,全部的官员都会来醉春楼喝酒对词牌……袁妈妈很忙,可是我们白天却没什么事。”榈月嫣然一笑:“我带你去归真寺。” 紫来欢喜道:“太好了!” 今天归真寺的香客并不多,按照榈月的说法,官太太们都随丈夫去新太守家贺礼去了。难得的清净,紫来倒是喜欢。言-情-小-说-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大殿,迎头正好碰上方丈了行大师。 “榈月姑娘。”了行打招呼:“有日子没看见姑娘了。” “心思太烦乱,不敢扰佛祖清修,今日心境平和了些,乃敢过来。”榈月说:“师父在正好,我要捐功德。” “那好,老衲就在殿外等你。”了行说。 “师父别去殿外,我还想求签呢。”榈月说:“就在签桌旁,如何?” 了行点点头。 榈月站在蒲团前,良久,终于跪下,嘴里喃喃有词,念毕,连着九叩首,这才拿起了签筒。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好半天,才跳出来一支签。 榈月捡起来,走向了行:“师父,你帮我看看,是支什么签?” 了行翻开签书,默然半天,不声响。 “是支下签,对吗?”榈月的神色,很是凄然。 了行迟疑着,点了点头,说:“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师父不用劝我,我知道的……”榈月低声道:“我自己都知道,这很过份,佛祖是不会答应我的……” “那……”了行问:“姑娘还要解签文吗?” 榈月无力地答道:“不必了……” “那,”了行又问:“姑娘还捐功德吗?” “捐!”榈月毫不迟疑地回答。 了行摊开功德簿,提笔:“姑娘自己填……” “不留名了,”榈月轻轻地合上本子,从袖笼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出来,说:“师父你看看,能不能给大殿的佛祖重塑金身啊……” 哇,重塑金身,那得多少金子啊?紫来一砸舌,兀自呆了。 了行清点了一下,说:“只需给佛祖周身重刷一层金粉,够了,还有多呢……” “那就再塑观音、弥勒佛和罗汉……”榈月轻声道:“这些钱,全部用来给菩萨塑金身……” 了行点点头,欲言又止:“姑娘……” 榈月抬起头来,忧伤地望着了行。 “姑娘,凡事尽人事,听天命,莫要强求。”了行柔声道:“放宽心啊,佛祖慈悲,姑娘所求之事,再难,佛祖也会放在心上,好好权衡定夺的……” 榈月眼圈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即使今世没有福报,来世佛祖也会给予你的……”了行沉吟着,想安慰榈月。 “可是……我没有求来世,我只求今生……”榈月凄然道:“我用来生换这一世,如若不行,那就用永生永世不再跟他相知、相识、相见来换……只换这一世……” “我知道我很贪心,我知道佛祖一定不允,所以,我宁可放弃来生,宁肯放弃永生永世,可是,佛祖还是不允……”她喃喃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难道我前生还有债,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今生?!我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谁能告诉我?!” 了行悲悯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算了,我也不求了……”榈月恸声道:“那就放手,求菩萨让他放手……” “阿弥陀佛。”了行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 眼见得榈月失魂落魄地离去,紫来也禁不住黯然神伤,她默默地一回头,望着大殿的佛祖,不禁悲从中来。 佛祖你不是慈悲么,为什么,不肯了却榈月的心愿呢?她用来换的东西,都是掏心挖肺了,为什么,还要是这样无望的结局…… 一瞥之间,只看见了行,正站在门边精矍地望着自己,紫来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复一看,了行确实是望着自己。她正奇怪呢,只听见了行喊一声:“紫来――” 紫来吓了一跳:“你怎么认识我?” “你一进门老衲就认出来了,”了行微微一笑:“老衲当然认识你,你的名字,还是我慎知师父起的呢。” 紫来眨眨眼睛,了行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自语道:“时间过得真快,就要满十五了呢,我看看,那眼睛里……唔,还在啊……投生往复,还是心性不改……” 听他莫名其妙地唠叨,紫来一头雾水,那里又惦记着榈月,因此没有时间跟他纠缠,赶紧抬脚走了,只听见了行在身后喊道:“紫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到寺里来找老衲……老衲答应了师父,好好关照你的……” 关照什么?难道你还能帮我从良?!紫来哼了一声,跑远了。 醉春楼里人声鼎沸,新来的秦太守带着大批官员,正在饮酒作乐。袁妈妈在官员中穿梭中,忙得不亦乐乎,满院子的莺声燕语,一阵高过一阵。 紫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边看着,问道:“榈月姐,我看见严申春了,哪个是秦太守啊?”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那个,白白净净……”榈月还在梳妆,头也没回。 哦,看见了,就在严申春的边上,确实很年轻,还很养眼呢。长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贵气而有威仪,确实是副官相。紫来吃吃地笑道:“小白脸似的……”她眼光一转,看见秦太守的边上,还坐着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看年纪,比秦太守还小,但气质非常之好,一看就是个人物,尽管年纪不大,但看严申春和秦太守的举止,却是对他相当的尊重。这个人是谁呢?紫来心里又犯了嘀咕,小模样,还长得蛮俊俏的拉…… “还耐看?”榈月说话了:“这秦太守啊,姑姑是当今太后,姿容出众,他妈妈是当年江浙数一数二的美女,就冲这个,他也该长得不赖啊。” “我要是你,我就勾搭他!”紫来傻笑。眼睛一斜,又看着那坐席正中的年轻人,寻思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他有六房姨太太,你想排第几啊?”榈月笑起来:“其中三个做过花魁……” 哎呀,妈呀!紫来一吐舌头,说:“算了,侍侯不起。”想一下,又问:“他可以娶花魁,严申春为什么不可以?” “怎么又提到他了?”榈月叹口气:“秦太守有太后撑腰,什么都不怕,申春,还要维系名声呢……” 什么狗屁名声,又不能当饭吃!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问道:“姓秦的,怎么没看上你?” “或许看上过,”榈月想了想,说:“不知道申春用什么办法劝他了……反正他不怎么我……” “你也算因祸得福了。”紫来问道:“如果可以选,你愿意继续爱申春,还是去给秦太守做妾?” “都不干。”榈月笑得颇为玩味:“我另有打算。” 紫来坏坏地一笑,刚要说话,“乖乖啊,要开始了呢,准备好了没?”袁妈妈急燎燎地在敲门。 “就好了,”榈月说:“一杯茶功夫,你直接开始就行了。” 袁妈妈屁颠屁颠地去了。 “紫来,”榈月招招手:“你过来。”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子,说:“我的东西,都散尽了,只剩下这个镯子,是申春送的。既然要跟他了断,我也不想留着,送给你……” “我不要呢,你们定情的信物……”紫来慌忙推辞。 “我是想还给他的,但是不行,他会起疑,他太聪明了,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榈月压低了声音,说:“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他能帮上你,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他,我想他会帮忙的……如果事情太大,他万一不肯,你就把它当面给摔了……总会有效果的……”榈月重重地捏了一下紫来的手。 紫来想了想,接过了玉镯子。她知道,榈月要走,就在今晚。 丝弦的声音响起来,榈月微笑着站起了身:“紫来,我走了……” 紫来静静地望着她。 “对了,那件紫衣,波斯商人说,下一次水再穿,会更飘逸。”榈月从她身前走过,顺手一下,又把紫来的头发拨乱了些,然后轻轻一笑:“别轻易让人见到你的脸……” 门页大开,榈月袅袅的身影飘然下楼,到了舞台之上。 很多年之后,紫来都还记得那夜榈月跳的舞,凌波微步,轻盈美丽,袖摆撩动间,仿佛云卷云舒,身形旋转,如同仙子下凡……那样美丽的舞蹈,似乎是榈月的绝唱,她用无言的躯体,婆娑的舞步和婀娜的身资,述说无尽的心思。 紫来知道,她是跳给他看的,这是她最后的舞蹈。任座下那么多的人,她只跳给他看,而且,他能懂。 这一夜,官员们通宵达旦,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上,醉春楼乱做一团。 花魁榈月神秘消失,事先没有半点迹象,事后,也无从寻迹。 紫来端着一大盆衣服,从纷乱的楼里穿过,去到小溪边。 榈月姐,真替你高兴,你终于离开他的视野了,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越爱你,你就越痛苦,离开,开始全新的生活,虽然遗憾,却不用再痛苦。 榈月成功了,紫来知道,她离开,不是醉春楼呆不下去,而是因为他让她窒息。紫来在心里为榈月祝福,她其实可以猜到,能帮助榈月的,只能是郑昌海。榈月虽然是个薄命人,却也有这等福气,紫来想,男人,就该是敢作敢当的,那才叫爷们! 可是,紫来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花魁榈月的离开,将她自己推向了前台。 命运,既然注定了,就不可能还躲得过去――(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5章 喜紫裙独舞不知观者 惊天颜收徒用心良苦(上) 紫来挑着一担衣服,两天的,整整四筐,穿过醉春楼后院的小门,不过十步,就来到溪边,快乐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世上,还有比在溪边洗衣服更令她开心的事情了么?没有人吆三喝四,没有人吵吵闹闹,没有人指手划脚,没有人管她,只有满眼绿的山色,满眼清冽的溪水,她看见一件件美丽的衣服,在自己的手里变的清亮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风尘的味道,让它一心从良的女主人,又可以多出好多希望。这样多好啊―― 这世上,没有比水更美妙、更神奇的东西了,无论什么,它都能洗干净了,干干净净。 紫来站在溪边,双手插腰,抬头挺胸,将右手朝前方一挥:“让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然后昂起头来,右手一握拳,大声说:“我喜欢!” 这气势,就象沙场点兵,真是过瘾! 紫来自我陶醉一番,这才蹲下来,在筐里翻检着,找出那个小布包。一抖,仿佛紫云一片飞过,她喜孜孜地披在身上,跳到大石头上,在溪水里照了正面照侧影,骚首弄姿,孤芳自赏不亦乐乎。折腾了好半天,欣赏了个遍,还是爱不释手。忽然想起榈月走时叮嘱的话,当下就决定,先把自己这条紫裙洗了再说。 溪水清澈见底,她将裙子挽到膝盖上边,站到了水里。双腿泡在凉沁沁的水中,那个惬意,无法形容,比炎热的夏天吃了冰镇的莲子羹还要爽啊!一忽而,紫来又想了那个夏日,想起了打碎在地上的莲子羹,想起了姐姐当时愕然而痛惜的神情…… “蓝溪儿,我发誓,将来,我一定让你天天吃莲子羹,冰镇的……你等着……”她喃喃道,片刻凝神,收拾起思绪,站定了,抬手一扬,紫裙散开,象一片紫色的云轻轻地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着,微微震颤。言情-她略微提起领口,然后顺势缓缓往下一按,水漫过丝翼,她纯熟地,将衣服一收,整个轻丝全部从水中贯穿而过,直起腰提起来,紫色已经变深,更加的显得神秘莫测。而她的手腕,是那么白,在太阳光下,仿佛透明…… 后院有个小坪,搭着根根竹篙,都是用来晾衣服的。紫来选了个遮阴又通风的口子,把自己宝贝的裙子晾好了。因为她知道,好料子都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的,她太喜欢这条裙子了,她一定好好地爱惜它。 紫来靠在门框上,望着自己的裙子一阵心满意足的傻笑,这才摇头晃脑地走到溪边,开始洗院里的衣服。 毕竟是累了两天的衣服,数量还真是不少,紫来洗洗刷刷,不觉也干了一天,中午的两个馒头早就消了,这回到太阳快落山了,放觉肚子咕咕叫,还是赶紧收了衣服回去吃饭。言- 这第一个收的,当然还是自己心爱的紫裙。手一触及轻丝,一瞬间,她心里,又冒出个主意来。 隔着这条两丈多宽的小溪,除了一块浅滩,后院的对面只有座大山,没什么人烟,紫来洗了几年的衣服,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人。今天,太阳光暖融融的,手脚不停的她又出了些汗,紫裙在那里挂着,在风里飘来荡去似乎对她发出了无尽的又或。她多想,把它穿在身上啊,可是,就这样穿,不是辱没了她这条美丽的裙子? 洗澡! 穿上这条美丽的裙子!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跳舞! 紫来想了想,斗胆就下河洗了个澡。正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太阳的余辉晒干了头发。她望着河边那块丈许大小宽敞的平石,眯缝着眼,忽然笑了。 这该是个多好的舞台啊―― 她可以趁着没人,做一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从溪水面上传开,到大山那边,被满山的树叶反向一推,又折返回来,哈哈,哈哈……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一双白净的脚,踏上了平石,紫来小心翼翼地把紫色的裙摆放下来,纱样的轻丝马上随着清风洋溢起来,就象徜徉在飘渺的云彩上一样。言-情-小-说-紫来欢快地笑着,旋转起来。她想起了榈月的舞步,想起了榈月的身姿,美妙的,轻盈的,她被清风托起来,又被气流放下来,跟绿色的空气一同起舞。草的青气,花的香气弥漫在她的舞步里,她雪白的赤脚在平石上轻点跳跃,手臂柔美地翻飞,带起紫色的飘带,翻腾起流畅的线条…… 这个世界,除了青山碧水,再无其他。她尽情地舞着,尽情地跳着,没有章法,却和谐自在,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尽情地绽放着她的美丽。不记得身处何地,不记得时间,不记得身份,也不记得世间的纷杂,她闭着眼睛,只是个纯粹的舞者,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希望,紫色的精灵不知道疲倦,带着烟雾一般的迷蒙,从漫天红色的晚霞里,一直舞到月上柳梢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迷醉的跳过舞,她仿佛还在知府府邸的紫藤树下,那开满了花垂下来的藤条,层层叠叠,繁花象梦一样凄迷,她好象还在梦中,但这一刻却很真实。她好象做到了,进入了记忆,回到了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满院子的紫藤花啊,她打着赤脚,冰凉的青石板地面,还是从前,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象个仙女一样,在淡淡的紫色里旋转,幻化成一抹重重的色彩,飞起来…… 她不想停,她多想,永远地留在这样的梦境里,紫色的,美丽的,永恒的,她的梦…… “王爷……”下人轻轻地喊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他的沉醉。 大树下,灌木后边,身型挺拔的青年男子回过头,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转过去,盯着河边平石上那个跃动的身影,清淡的紫色,在夜色中,在月亮圆圆白白的背景下,象一缕淡淡的云彩,晶莹飘渺。 “她已经跳了快两个时辰了……”下人低声道:“月亮都上来了,王爷该下山了……” 男子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舞者。 “看不见下山的路了……”下人小心地嘀咕了一句。 “不许点灯。”男子猛一回头,低喝道。 下人吓了一跳,说:“没呢……” 飘带顺着紫来的手臂往两旁一展,终于缓缓地垂落,她保持着侧身半蹲的姿势好久,才徐徐收身站立,仿佛还沉醉在刚才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默默地垂下双手,站定,望着潺潺的溪水,惆怅万分。 身后远处,醉春楼灯火辉煌,隐约有歌舞之声传过来,她无限烦闷地捂住了耳朵。不想回头,更不想回去。与其非得逼着她去肮脏,她宁可,就这样饿着清灵,至少,她是干净的,那生而俱来的洁癖,让她无法容忍空气中,哪怕是一丁点零星的铅华之气。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紫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要做官妓!不要做丫环!不要做妾!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投地!要好好地、尊贵地活下去!” 山上的男子闻听此言,慢慢地把双手背到了后面。少顷,他轻轻地勾了勾手指,下人赶紧凑过去,他微微侧头,低声问:“能查到她是谁吗?” “这里应该是醉春楼的后院……”下人答道:“查得到的……” 男子的唇角略过一丝叵测的笑意:“洗衣的姑娘――” 他悠然一转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扇几下,忽而吟道:“纸醉金迷皆远去,月下独舞浣衣女。不甘身贱情堪怜,何处落花竟由人?” 醉春楼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楼中所属的姑娘都到齐了,站在天井里,老妈子和丫环则站在楼梯下和门廊里,黑压压一片,竟有百人。 “你们都知道,楼里出事了,”袁妈妈抬高了声音:“榈月不见了,我们的花魁,大变活人不见了!” “她跑不了的!”袁妈妈狠声道:“这两天没找到,并不代表我们会放弃,总之一天不把她找回来,就一天不罢手!我警告你们,身为官妓,没有太守的文书,谁都别想离开醉春楼!谁要想把榈月当榜样,就是一个死字!” “都听见没有?!”袁妈妈大吼一声,紫来吓得一抽,河东狮吼啊,这如何跟榈月嘴里那个温柔的词语联系得起来呢?(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5章 喜紫裙独舞不知观者 惊天颜收徒用心良苦(下) 袁妈妈坐下,犀利地扫了一眼全体,沉声道:“十四岁以上的姑娘,包括丫环,全部留下。(百度搜索)其余的,散了。” 紫来刚刚移动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蓝溪儿,却发现姐姐正心惊肉跳地望着她,当即轻轻地点点头,示意蓝溪儿不要怕。 袁妈妈环顾四周一眼,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今天下午,太守会带了人,来选花魁……” 紫来偷眼一瞥,看见那边的花灵脸上漫起了柔媚的笑容,不禁在心底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当花魁?!选了三年都没选上,难道这次就能如愿以偿?做梦你,比起榈月姐,你差太远了,也就是勉强当个头牌。 “有意的,先到妈妈我这里报个名,只要有想法,妈妈都安排下午进行比试……”袁妈妈说:“不过,你们也知道,花魁要求甚严,从来都是宁缺勿滥的,各位要有心理准备……” 袁妈妈说着,站起了身:“下午没事的,都来观战,教坊的,也都过来学习一下,看看花魁的要求到底有多苛刻――” 一个老妈子过来,低声在袁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袁妈妈一听,赶紧就朝外走取去,说:“太守叫我去一趟,商议选花魁的事,你们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紫来长吁一口气,望着蓝溪儿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你报名么?” 蓝溪儿颦眉道:“我听娘的。” 紫来默然地摇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花灵尖利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阿来,赶紧去把我那件粉红的裙子洗了,你得保证下午会干,我要穿着选花魁的,你若办不好,我就告诉袁妈妈!” 紫来非常不痛快,却又不能表露出来,悻悻道:“好,我这就去洗,第一个就洗你的那件,行吗?” 花灵斜着眼睛,不相信地望着紫来。言情- 紫来看了姐姐一眼,说:“我洗衣服去了――”一勾头,径直走了。 下人带着袁妈妈穿过太守府,进到后院花园,亭子里,严申春站着,秦太守正和一个身着淡黄色起暗纹锦袍的男子在下围棋,两人正值酣战,秦太守根本没功夫知会袁妈妈。袁妈妈毕竟是阅历丰富之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当即乖巧地站在一旁,默默无声地等着。 一局终了,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秦太守一拍大腿,说:“终还是下你不过……” 黄袍男子呵呵一笑,用一种倨傲的声音说道:“本王只用六分气力跟你比试。” 袁妈妈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人既然自称本王,难道是王爷?如此大言不惭,太守依然无事人一般,看来,这个王爷非同小可啊。 严申春轻轻地恩了一声。 秦太守入得耳,抬起头来,看袁妈妈一眼,说:“袁满笛,先前罗太守移交的时候跟我说,你如何能干,如何了得,怎么我这才一来,花魁就不见了呢?” 袁妈妈听这头一句,就知道来头不善,赶紧低了头,不响,只恐一不当心,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反倒惹恼了太守。 那王爷又是呵呵一笑,没正形地揶揄道:“纳花魁为小妾,不是你的一大嗜好么?人家闻风而逃,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要纳榈月,还用等到现在?!”秦太守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又转向袁妈妈:“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么?” “暂时还没消息。”袁妈妈勾下脑袋。 “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哪去?”严申春默然道:“许是,被什么人掳去了――” 袁妈妈一听这话,如同救命,赶紧顺着下来:“是啊,我也寻思,怎么会这么蹊跷,事先竟没有一点征兆,想必对于榈月来说,都是意外……”只有这样,才能洗脱榈月本人和醉春楼的罪责啊。言情- 秦太守皱了皱眉。 黄袍的王爷忽然哼一声,嘴角一裂,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嬉笑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往榈月自己要逃的上面去想呢?故意的――” 袁妈妈不说话了。 严申春沉默片刻,说:“也有这个可能,所以,一定要把榈月找回来问个究竟,也好分清罪责。” “这个等找到她再,”秦太守没耐心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一下结束了话题,说:“那花魁也不能空着啊。” 袁妈妈赶紧回答:“已经照您的吩咐,下午就选。” “楼里要能选得出,那在榈月来之前,怎么还空了四年?!”秦太守轻轻一句话,重重地扎了袁妈妈一下:“你若真有举荐的那么能干,四年的时间,选不出一个,也调教不出一个来?这妈妈,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了?” “是我失职,”袁妈妈陪着笑脸:“那不是,教坊里,也没有好师傅么……都是尽心教了,也有天资聪慧的,可就是要当花魁,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又不能凑合,还得官爷你们说了算的……” “没有好师傅……”秦太守沉吟着,看了王爷一眼,忽而笑道:“这不是,又转到你那里去了……” 王爷笑着,看了秦太守半天,就是不答话。 “煜弟,就等你一句话了,”秦太守笑着将军:“你总不能,看着你表哥我,堂堂一个太守,招呼来往同僚,连个象样的花魁都拿不出手?!” 煜弟?! 这两个字如雷贯耳,这下袁妈妈是听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少年王爷,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太后的小儿子秋煜,号称无边风月、狂荡不羁的煜王爷! 煜王爷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不答腔。言情- “你有办法的,莫要敷衍我了。”秦太守伸手一拍他肩头:“把你看家的宝贝拿出来使唤一下。” “那是私宅之人呢,”煜王爷仿佛很不情愿:“我家里训练歌伶班子的,不跟外边来往……” “哎呀,难道我是外人?”秦太守依旧陪笑道:“算哥哥我求你了……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煜王爷垂下眼帘,良久,掀起眼皮,嘻嘻一笑:“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帮我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秦太守一拍桌子。 煜王爷随即呵呵一笑,玩味地勾勾手指,示意秦太守过来说话。秦太守凑近一听,微微有些愕然,继而恍然一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就是了。” 煜王爷也爽快,当即折扇一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紫来刚要出门,一头就扎在刚进门的袁妈妈身上。 “你又去搞什么?!”袁妈妈心情不好,猛一下看到紫来乱糟糟的头发,更加来气,劈头盖脸就咆哮起来:“衣服洗完了没?!” “洗好了,这是替花灵去买胭脂,下午用的。”紫来缩了一下脖子,紧巴巴地解释。 哦,还知道好好打扮一下,也算争气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袁妈妈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知道,花灵想当花魁,已经四年了,可是照袁妈妈自己心里的标准,都还有差距,这下午,能不能当选,估计又是空。 可是,楼里出色点的,也只剩花灵了。这要是选不出个花魁,秦太守那里,可是有好果子吃的。 调教个花魁,从小到大要花多少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的?模样要好,身段要好,要聪明好学,要通音律,要会跳舞,要能诗词,要善处事,还要有媚功,半点都含糊不得。若是出身好的小姐被贬为官妓,起先基础就好,那就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偏偏楼里这几年,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坯子。那也得是块好糙玉,才雕得成玉啊,难道巧手还能把泥巴雕成金子?! 一想到这里,袁妈妈就觉得一肚子火直往上窜,榈月这个鬼东西,对她还要怎么个好发,还是要逃,如今连累自己都骑虎难下。 晃一眼,就看见紫来随意挽起的发,丝丝缕缕垂在面上,乱七八糟的样子,袁妈妈气不打不处来,尖叫道:“你把头发弄利索了就会死啊?!” 紫来一听,大势不妙,走为上策,赶紧拔脚就逃,一跨脚,正好揽着门槛,“普通”一下就是一跤,慌乱地爬起来,呼啦啦就跑。 袁妈妈见她不但乱七八糟不收拾自己,还遇事就乱冒冒失失,不禁越看越恨,当下抬脚取了鞋子扔过去,怒声追着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侧身躲在立柱后面,看花灵掐着兰花指走台步,不禁想笑,还没笑出来,忽然眼睛一瞪。 那袁妈妈领着秦太守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正是那天那个中座的年轻男子。秦太守谦让着,处处让他先行,而他,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紫来暗忖,这不是客人,而是身份在秦太守之上的某人。 她好奇地望着他,二十左右的年纪,个子偏高,不胖不瘦,一身淡蓝的锦缎,更是衬托出他的肤色白净,眼睛略圆稍大,带着虎气,有些含而不露的威严;眼角微微上扬,俊秀又显机警;鼻子高直;嘴唇薄而唇线上翘,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五官非常周正英俊,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却又仿佛还带着痞气;身型端正,步伐平稳,却又周身透着狂荡。执一把折扇,随意之间开开合合,得心应手好不潇洒。 公子哥儿――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估计又是个中看不中用,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眼睛一转,懒得再看,直接盯住台上,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那公子一眼,小模样,确实不赖。 四位头牌,依次登台,琴棋书画说唱舞,一一比试。 袁妈妈在底下看得紧张,偷眼一瞧秦太守和煜王爷,都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叫苦不迭,完蛋,估计是没看上。 果然,秦太守与煜王爷对视一眼,说:“还有吗?” 袁妈妈额头都渗出毛汗来,答:“还有,不过,比这四位略次些……希望还是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带上来。”煜王爷一挥手,不多言。 这一溜六个,依次登台,好不容易表演接近尾声,秦太守忽然恼了:“够了!” “还有吗?”他看袁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袁妈妈一噤,不敢说话了。 煜王爷将折扇一摆,打开,风雅地摇动几下,微笑道:“驰远哥,这结果,你预先又不是没有想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必为难妈妈呢?” 秦太守虎着脸,不响。 袁妈妈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下面的就不用看了,”煜王爷悠然一笑,对秦太守说:“我替你发号施令了,可有僭越?” 秦太守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入正题。” 煜王爷略微抬头,依旧淡笑着,望向袁妈妈,沉声道:“去把院里所有的姑娘都集中了……”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6章 选花魁费周章 无着落 出人意定丫头是天命 袁妈妈一招手,所有的姑娘都往天井里聚过去,蓝溪儿见状,赶紧拉了拉紫来:“我们也要过去了。(百度搜索)” 紫来乜她一眼:“姑娘过去,我是丫头。” 蓝溪儿一怔,松开了手,想了想,只好自己过去。侧身的瞬间,紫来一把拖住了她,低声道:“听我一句,别太出头……” 蓝溪儿一迟疑间,紫来又是用力一拉:“别出头!”蓝溪儿神情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末了还是点点头,过去了。紫来悄悄地把脖子一缩,往后院溜去。 选花魁,关我什么事?!趁机我去躲个懒。 一路到了后院,自然是清静,先就找了个阴凉的树下,坐了,觉得还不舒坦,索性转到另一头常青藤下,抱着脑袋仰躺下,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觉得有些不对,恍惚之中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一堆人,各个大眼小眼地看着自己,当下一吓,“扑通”一下就从藤条上摔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眼就看见袁妈妈拉长的脸象紫色的茄子,于是赶紧一缩脖子,耷拉着头,抄着手,也不敢说话,只磨蹭着脚板,想往后溜逃。 “你个死蹄子……”袁妈妈已经上前了,举手就打。 “妈妈别打,我的衣服已经都洗完了呢……”紫来勾下腰来,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行了――要教训你的姑娘,也别在我们跟前。”一个和悦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磁性,却也有些浪荡的味道,他的口气略带不屑,又很乖张:“这楼,到这里,就算参观完了?” “是的,王爷,后面就出院子了,外头只有一条溪。”袁妈妈回答。 王爷?!紫来吃了一惊,怪不得,说话的口气老大呢,这个王爷,真还是很年轻啊。 “看看去。”王爷倒是好兴致,抬脚便走。袁妈妈赶紧跟上,这一会,又顾不上紫来了。只一得空间,紫来悄然就溜进了放杂物的小屋,只想着躲过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默然间,又觉得好奇,不禁趴在窗子上,透过木窗栏,望外边瞧去。 只看见一行人出了后院的小门,那王爷走在最前头,个头高高,背板挺直,身行偏瘦却不显弱质,似乎精干结实的样子,但由略带飘逸之风采,至少从后边看,也可称之为翩翩少年。 王爷走过去,不过十来步,就是一条小溪,两丈宽的水面,清澈见底,蜿蜒而去,似碧带绕着对面连绵的青山,王爷在溪边略站,然后一跃上溪边的大平石,直盯着对面的山上。少顷,复看一眼溪水,眼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随着浅浅的波纹晃动,不由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背着双手,感叹道:“这里,确是别有一番洞天啊……” 紫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我的地盘呢,容你胡来?!别有洞天?要不咱俩换换,你来洞天洗衣服,我去做王爷?!切―― 一行人又穿过后院,往前边来。 “善卿,你不是说,这天下的公妓之馆你都去过,惟独醉春楼没有来过,所以今天,在选花魁之前,我要先带你参观了这里……”王爷说:“这个楼是先皇的钦点之作啊。言-情-小-说-” “确实名不虚传,”善卿说:“怪不得秦淮才子徐辰阶曾有言说,天下之馆,只一醉春楼。” 王爷悠然一笑:“当年若把你送到这里,应该也不算辱没了?” “当然不能说是辱没,但能得自由之身,不是更好?!”善卿轻轻一笑:“当日如果不是王爷仗言,善卿岂有今日的自在?王爷之恩,没齿难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爷说:“我已经答应我表哥了,你若帮他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这个人情就算还了我了,今后也不许再提了。” “是。”善卿恭声道。 “煜弟你偏心啊,”秦太守笑道:“那芙霜还要选个弟子呢,你怎知道她调教出来的不是花魁?怎么早早就给善卿定下了呢?” 王爷顿了一下,问道:“花魁只能一个?” “当然,花魁只能一个,落选的可以做头牌,头牌可有四个,这是先皇就定下的规矩。”秦太守说:“善卿和芙霜各选一个弟子带着,到时候还要比试,才能定下花魁啊。” 王爷沉吟着,点点头,望向善卿和芙霜,说:“那你们可要好好选,更要好好教。” “不如这样,我出个主意,”善卿想了想,说:“我已是自由之身,暂居王府,芙霜妹妹还是府中歌伶,若她挑的弟子,能胜我徒弟选为花魁,那就请王爷赐予她自由之身,不做府奴?” 王爷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芙霜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我看可行,”秦太守一拍巴掌:“重赏之下必倾全力!我醉春楼花魁有着落了!” 王爷呵呵一笑,颔首认可。 芙霜脸上一忽而如释重负,再投眸善卿时,已经是满含感激。 “既然刚才秦爷说王爷偏心,那善卿也就先让一步,”善卿笑着对芙霜说道:“妹妹你先选,等你选剩了的,我再挑。” 芙霜一惊,说:“那怎么好意思。” “哈哈,哈哈,”王爷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皆有些摸不找头脑。 王爷折扇一合,指向善卿,眼光锐利,唇角却依旧笑意盎然:“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帮芙霜……若芙霜得了自由之身,岂有留下之理?可是,你是暂住,随时可走,那我王府教坊之中两个出色之人若都离开,今后我要赏舞听曲,找谁去呀?” “不成――”王爷拖长了声音道:“这样,善卿,两人之中选一花魁,若芙霜的选中,芙霜可走,但作为惩罚,你就得留在王府,不得我命,不得离开……如何?”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可以。” “你既决意让芙霜先选,我也答应,”王爷眯缝起眼,笑吟吟道:“那既作为交换条件,你的弟子,由本王指定……” 芙霜紧张地盯着善卿,善卿却又还是微微一笑,说:“可以。” 王爷裂嘴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回头吩咐袁妈妈:“把你楼里所有的姑娘,包括粗使丫头全都叫上,正院里给她们选弟子。言-”他望着袁妈妈微微一笑:“一个都别漏,就连那洗衣的,都别藏了掖了……”眼中精光一闪,袁妈妈愣神之间,人已远去。 紫来从屋门后小心地探出头来,确信后院已经没有人了,这才傍着墙角出来,侧身一带门,慢慢地回头,却猛地尖叫一声。 袁妈妈正叉着腰,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后。 “妈妈,你这样会吓死人的……”紫来吞了口唾沫,说:“我的衣服真的洗完了,不信你检查一下……” “所有的姑娘都去前院,你怎么不去?”袁妈妈目前的口气还算平和。 “我就是个丫头……”紫来嘟嚷道:“我选也选不上,何必去讨笑话呢……” “唉,由不得你了……王爷有令,都得去,粗使丫头,洗衣的,都不能落下……”袁妈妈忽然叹一声,看紫来一眼,骤然间又恶声道:“撒开你俩脚丫子,赶紧给我走!再给我磨叽,打断你两条腿!” 去前院啊,莫名地,紫来就开始心底发虚,她还想往后缩,袁妈妈一狠劲,拽了她就拖了出去。 天井里密集地站了约莫六十多个女子,袁妈妈用力地戳了一下紫来的后背,紫来一呲牙,赶紧就站到了人群后面。袁妈妈飞脚上了前,来到王爷座前,俯身道:“都到齐了,一个不缺。开始了么?” 王爷点点头。 “都退后,”袁妈妈一挥手:“按列队的顺序,六个一组上前来,排一横队,一个个依言做……完了就边上候着……听见没有?” 那底下细细的“听见了”传来,参差不齐。 紫来脚底抹油,几下几下,不露声色就溜到了队伍最后头。她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前面那么多姑娘,无论是论什么,都在自己之上,要选的话,到前边也就都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何况,这越看到后头,审的人就越疲塌,能看中自己的概率,自然更小了。她的目标,当前就是当个小丫头,纵有鸿韬伟略,也不是要做花魁。 紫来觉得今天无非是给袁妈妈个面子,来走走过场的,这才安心地偏了头,自认为无事,放心地朝前面望去。 这下,可算是看见那少年王爷了,可不就是榈月跳舞那天座在正堂中间的男子,他是个王爷!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一字型的剑眉,鼻梁高直,眼睛象杏核,眼角稍稍上扬,显得机警而傲慢,国字型的脸,下颌宽而巧,颇有威仪,唇薄而长,唇角上翘,仿佛总是挂着揶揄的笑,象在得意地嘲讽一切。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纨绔子弟而已。 切―― 紫来由在心里鄙视了王爷一番。 再去看秦太守,据说已近三十,却显得比较年轻,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皮肤白净,眼睛跟王爷长得很象,比王爷的显得大些,眼神也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犀利,更柔和些,就是唇略微厚了点,圆圆的脸显得很富态,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言-唇角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很合适,下巴厚实,确实是有福之人。整个看上去,总体感觉很憨。 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呢,紫来想,若能打动他,说不定,姐姐蓝溪儿从良的事,比在罗太守手上还好办些。 太守边上,坐着严申春,一副安稳持重的模样。 哼,假模假式的,丢了榈月姐,其实就掉了魂了,一天借着太守的命来盘问袁妈妈找人的结果好几遍,估计心里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面上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紫来撇撇嘴,什么玩意儿。 眼光一转,随即一亮,紫来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套用袁妈妈的口头禅,乖乖,侬的个人,真真地长得乖呢…… 王爷旁边坐的两个姑娘,那可真是绝色啊。一个是年纪略长的,典雅高贵,眼若含波,脸如鹅蛋,肤似凝脂,唇同樱桃,笑面桃花;另一个清丽怡人,秀气瓜子脸,媚眼细长如丝,唇小且薄,娇小的身躯,纤弱无骨的样子,让人只想起盈盈可握。 紫来只盯着这两个女子,一下就失了魂。 哎呀,天底下,还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原来只道榈月已经美到了极致,没想到,人外还有人,天外还有天!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座上的两位女子,却是四只眼睛只盯着这前排的队列。 六个姑娘排成一横排,站定,依次出列。 先是看仪容,站好,抬头挺胸;再看身姿,就是转一个圈;还要抬举双臂,跳跃一下,做几个姿势,这是看舞姿;然后执信笺念文字,听声音,到一边弹琴半曲,查音律;尔后是写字,画画,对词牌,如果略微引起了王爷和秦太守兴致的,还要当面出题考文才。就这么几个程序下来,好象也没什么深度,跟之前上等姑娘和头牌选花魁剑拔弩张的气氛比起来,平和得多,远没那么苛责。 紫来想,这好象不是选花魁啊。正纳闷见,听见上座说话了。 “善卿,芙霜,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王爷缓缓地往背垫上一靠:“不过十一列,这都第四列了……” 那典雅高贵的女子一开口,轻软如珠玑:“我们正在仔细地看呢。”轻笑一下,转向瓜子脸的女子:“说好了,芙霜妹妹先选,她不开腔,我岂能夺声?” 芙霜轻轻地摇摇头,娇婉的莺声响起:“再看看……”似乎略有失望。 又几列下来,随着芙霜玉手轻指,檐下,就站出了几个女子。 紫来一见,刚为自己肯定落选松口气,却看见芙霜的手指停在了蓝溪儿身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发起慌来。 眼见姐姐也站到了檐下,紫来有些急了,连忙对蓝溪儿使起了眼色。 蓝溪儿看着紫来,无奈而又一筹莫展。 终于到了最后一列了,紫来在袁妈妈的指令里抬起头来,眼睛却死命地望着地下,就是不抬眼帘,额上七、八缕垂下来的头发,正好盖住了脸不用看,紫来都知道袁妈妈正狠狠地用眼睛剜着自己,只恨没把她这颗没梳好头发的脑袋拧下来。紫来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硬撑着,居然也无事地躲过去了。 前面几个轮过了,到紫来,先把那几个动作硬邦邦的依葫芦画瓢地做了,轮到执信笺念文字,她晃了晃脑袋,望着地面,说:“我不认识字……” 感觉到狐疑的眼光透到了身上,紫来耷拉着脑袋,继续说:“我不会弹琴……后边的,都不会了……” 片刻的沉静之后,“嘿嘿,”王爷轻轻地笑出了声:“你不会?” “啪”的一声,折扇合上,指向紫来,还是王爷那个不屑一顾的声音:“她是楼里干什么的?” “洗衣服的丫头……”袁妈妈迟疑了一下,说:“她不行呢,除了洗衣服,什么都不会,又笨又懒,你们都看见了的,刚才还在后院里偷懒睡觉……” 呵呵,王爷又笑了一下,说:“站到一边候着。” 没选上就让我走,还要候着?紫来心里隐约,觉出有些不妙,却又不怎么分明,只好仍旧哑着,听他们摆布。 “芙霜,你选中了没有?”秦太守问道。 芙霜默默地扫视了一圈檐下的女子,眼光,静静地落在一个粉红衫子的姑娘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瑟缩着,细声答道:“蓝溪儿……” 蓝溪儿?!紫来骤然一惊,想也没想,猛地大喊一声:“不行!” 喊声一出,就知道惹了祸,那里袁妈妈已经跳脚起来,罩着她就打:“不知好歹的东西,行不行由得你?!” “别打了,”芙霜平静地说:“让她说说,为什么不行?” 紫来一顿,开始冒汗了,这究竟是哪里不行啊?!不说出个理由,就死定了!急中生智,她把心一横,说:“蓝溪儿有狐臭……” 闻听此言,大家都皱了皱眉头。身有异味,当然不行。 “蓝溪儿绝对没有狐臭,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堂下忽有一人跪下,说道。 “娘――”紫来着急地喊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望着母亲,别让姐姐做花魁! “你从小就嫉妒姐姐什么都比你强,但也不应该诋毁她。”甘夫人望着紫来,目光坚决。她分明是理解了紫来的意思,却还是要坚持着,一意孤行,而且,还有阻止紫来。 “娘――”紫来恨恨地喊道,无奈而绝望。 甘夫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紫来,只说:“可请姑娘给蓝溪儿验过身子,绝无味疾。” 善卿默默地望着甘夫人片刻,眼光转向紫来,再也没有移开。 芙霜的徒弟定下了蓝溪儿,紫来只觉大势已去,她愤恨地拧过头去,不愿再看母亲一眼。 甘夫人平静地站在一侧,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先前说好的,可是算数?”王爷扬声道。 “当然算数。”秦太守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来:“楼里的姑娘,让芙霜挑一个最好的带着,善卿呢,由王爷指定,一年之后,再来比试……” “芙霜的弟子已经尘埃落定,”王爷嘻嘻一笑:“善卿,我可要给你乱点鸳鸯谱了。” 善卿不说话,笑一下。 王爷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一抬,缓缓地指过去,停在一个人身上,自语道:“什么都不会才好呢……一张白纸……” 紫来正耷拉着脑袋替姐姐懊恼,猛一下听到这句话,一抬头,只看见催命符一般的折扇指着自己,头皮开始发麻,糟了!大祸临头了! 正着急间,忽地瞥见袁妈妈拉住了善卿的袖子,说:“善卿姑娘,你若挑她,这赌局准输,不如求求王爷,换了别人,那再次好歹也能成个头牌,总好过你白白教她一场,末了,还要丢了你的脸面和一世英名……” 紫来陡然间又看到了希望,心思还没活络开来,就听见善卿慢悠悠地回答道:“无妨。” “善卿姐姐,你可要慎重。”芙霜在说:“我想赢你,也得赢得光明正大不是?!” “善卿,要不你再想想,这局是已经定了,若弟子也这么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王爷倨傲的声音此时多了些体贴。紫来心里一掂量,他好象,对这个善卿很照顾呢。王爷说:“你若真觉得不行,那本王收回成命,还是准你自己重新选过……” 善卿默然片刻,轻轻地起了身,缓缓朝紫来走过来。 紫来想躲,可是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善卿的声音,温和媚人,吐字如兰。 紫来低声回答:“甘紫来。” 善卿顿了顿,双手抬起,玉般的手指,捋开了紫来面上的碎发。 她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的修饰,却美丽得摄人心魄,精致得无以伦比。凌乱的发丝之下,谁能想到,天颜如此惊人! 这张脸,太容易让人失魂落魄,所以,才不能轻易示人啊。善卿看了许久,才徐徐地按下心头的惊诧,柔声道:“抬起眼来,看着我……” 避已无可避,紫来只能,深吸一口气,望过去。她看见,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 善卿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柔之下是深藏的精明异常,只一眨的瞬间,似乎还有丝丝的良善,她的眼神仿佛有无比的穿透力,一下就能看到紫来的心里。 可是,紫来看不到善卿的心里。 善卿看到了一双带着淡淡紫色的眼睛,若有若无,却象梦幻般迷离着。 天哪…… 善卿在心底绵绵地长叹一声,可怜可叹啊,你本应该是天上的精灵,为何竟堕入了凡间…… 善卿望着紫来,悠悠一笑,收回了手指,也放下了紫来额前的碎发,看着一切恢复原状,原来,还是一个卑贱的丫头,在官妓之楼洗衣服,乍一眼看去,跟常人无异。 善卿恍然之间,只觉沧海桑田。 “想换就换,本王可不想让你心里埋怨我,仗势欺人啊。”王爷笑着,“刷”的一下甩开了折扇。 善卿转过身,望着王爷玩味一笑:“就她了……” 甘紫来啊,这一生,我顾善卿只收你一个弟子,我所有的美丽,都将由你继承,哪怕,你不想当花魁!(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7章 说姑娘背景来头不小 叹王爷情事风月无边(上) “真是可喜可贺啊,”袁妈妈亲热地揽住了甘夫人的肩膀:“想不到你的两个女儿,都这般好命,你的后半生,可是有靠了――” 甘夫人笑笑,眼睛淡淡地瞥过紫来,闪过一丝忧虑。(..info)(最快更新) 这哪里逃得过袁妈妈锐利的眼神,当下看了,只是笑道:“做丫头,有做丫头的好,当花魁么,有当花魁的好……不到这一步,当然是不会知道的……”话语,竟似说给紫来听的。 紫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能给她俩当徒弟,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呢,”袁妈妈在紫来对面坐下,兴冲冲地对甘夫人说:“你们可知道她俩是谁?” “呀,”她一拍巴掌,扬声道:“我没必要跟你们兜圈子,索性就交了底了……” “蓝溪儿的师傅,叫芙霜的,是秋煜王爷府上的歌伶,王爷私宅教坊里的头儿,论歌论舞论乐器,那都是名满天下,若说王爷请客,看他是否待见,客人是否尊贵,就只需看佐酒时芙霜有没有出场现艺……”袁妈妈砸巴着嘴,说得唾沫四溅:“别说一般人休想见着她,就是太后喜欢,也不过每年几个大节、过生日的时候,王爷才带进宫去表演呢……” 蓝溪儿听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要说色艺俱佳,也不过如此了?! “她本是秦淮河畔青楼私馆里的姑娘,只因王爷夜游淮河,听见她在弹琴唱歌,王爷细听之下,说了一句,音绝天下,可惜毁于常师。言情-那官爷听话听音,当即就把芙霜买来送给了王爷。后来王爷倾心调教,这芙霜果然一唱天下成名,也传为了佳话。”袁妈妈啧啧道:“哎呀呀,由此可见,秋煜王爷着实厉害,芙霜再有天赋,也得碰到他这么个伯乐,还得他精通音律,能一手调教她啊……” “可见,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甘夫人默然道:“想名扬天下,还得有运气,有机缘啊。” “可不是么,”袁妈妈说:“要不是碰到王爷,芙霜不就是个下妓,比我们地位还差一截呢,在秦淮河上漂泊一辈子,不也还是寂寂无名,哪能有今日的风光?!” 听她们的口气,竟是那么的羡慕,紫来哼了一声,不屑道:“再风光,不也是个歌伶?!” “天下歌伶多了,能混到她这样子的,也叫登峰造极了,”袁妈妈晃晃脑袋,艳羡不已道:“听说她在王府里过的日子,那可跟宫里的娘娘有得一比,独居小院,一群丫环侍侯着,天天银耳润喉、燕窝养生……那排场,那讲究,可了不得……” 紫来冷冷道:“这么好的日子,可我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想做个自由之身呢。”紫来不过是没有点穿,芙霜选了姐姐做徒弟,不就是巴着姐姐选上了花魁,她好获得自由。 “这你就不知道了,”袁妈妈轻轻一笑:“芙霜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一直等着她呢,没有成亲……这芙霜,表面柔弱,内心里,也很坚持的……” “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真是死心眼……”甘夫人叹道。言情- “这就是那王爷的不是了,为什么不能成人之美?!”紫来冷声道:“哼,还伯乐呢,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凭什么就要成人之美呢?!”甘夫人听紫来阴声阴气地说了半天风凉话,终于忍不住生气了,抢白道:“难道你花钱买的东西,自己又花了心思调教,只因为别人喜欢,就要送掉?!” “对!要是我,我就送掉!”紫来顶撞道:“他就是自私!罗太守不也是这样,明知道别人不愿意,还非要死抓着不放?!那些郡守,不都是这样掐着我们这些官妓的脖子?他们凭什么?不就是手里有权么?!就能把我们不当人看!” 说到激动处,紫来“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愤然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蓝溪儿吓得一梗,说:“紫来,你疯了……” “啪!”的一下,袁妈妈的巴掌就照头上排下来:“你找死啊!小丫头片子!让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你吊起来打!” 紫来被袁妈妈这一拍,也醒过了神,又见母亲虎视眈眈的样子,心知失言,赶紧耷拉下脑袋,不作声了。 “哎哟,就你这个样子啊,可怎么调教?不知那善卿姑娘,到底看中了你哪点?还是煜王爷,成心不想让她离开王府,故意选了你,来做这个由头……”袁妈妈长呼一声:“不到最后,还不能下结论,到底是你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还是她吃了个猛大的亏……” 紫来默默地将嘴角一撇,不声响,心里说,管他什么结论,反正我不做花魁! 蓝溪儿嗫嚅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妈妈,那善卿姑娘,又是什么人啊?” “善卿!”袁妈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就更是个人物了!” 再是个人物,估摸着不也是个官妓出身,不过是落了籍从了良了,那股子官妓的味道,还留在骨子里呢。言情-紫来想,只有袁妈妈,就喜欢这样大呼小叫,故弄玄虚。 当然紫来的神情永远都藏在碎乱的头发后面,袁妈妈根本就没注意到,只兴冲冲地说:“这个善卿,可了不得……” 这回轮到蓝溪儿忍不住笑了:“妈妈,你怎么一开口就是了不得啊?” 甘夫人乜了女儿一眼,蓝溪儿赶紧闭嘴。 “当真了不得呢,”袁妈妈一拍大腿:“她原是浙江有名的官妓,先帝下江南时招她侍奉,深得先帝喜欢,带入京城,还曾差点纳入后宫,但是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坚决不允,没办法,先帝只好颁旨,特许她落籍,但仍可以居天下公妓之馆而不侍宾客官员。她虽然没进入后宫,不能尽享荣华富贵,却能得到这样的福祉,那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啊。” “那时候,我们这些官妓,都以她为马首,”袁妈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福祸相依,因为先帝喜欢,所以皇后一直耿耿于怀,到先帝驾崩时,皇后指名一定要她陪葬,幸得秋煜王爷求情,说她先前就不肯入宫,是父皇相逼,如今父皇没了,母后又怎的来逼,这样倒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余下两个女人都没能得到好处……” 袁妈妈说:“太后一想,也是,让她陪了葬,不是先帝称了心了,换言之,也等于是纳了妃,他们在地下双宿双飞,倒把太后一人丢世上孤单。这么一想,太后不干了,又说要把她归籍青楼,煜王爷又说,善卿好歹也算父皇的人,先帝前脚一走,后脚就把他当日的圣旨给反了,不是给天下人口实,说太后善妒?于是左右一权衡,太后也就算了,随她去了。” “善卿这才算是捡了条小命,又还保住了自由之身……”袁妈妈摇头叹息道:“亏了煜王爷,不然,谁有这样的本事?!” 紫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要说煜王爷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托词,但恰恰讲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可见,他确也是个聪明人。不过,青楼之中,这样重色的男人见多了,就象严申春那样的,满嘴大道理,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是贪图美色?他岂有白白帮你之理?!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样的算盘,打得都是一样的。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紫来将双手轻轻一叠,漠然如故。 “煜王爷对善卿,别说是恩重如山,那还真叫一个照顾,”袁妈妈说:“王爷答应送她一座新宅子,两年了,现在还没完工,据说那一个高档别致……”袁妈妈啧啧一声,摆摆手道:“所以善卿目前还寄居在王府里……我听说她的饮食起居,那规格,都跟夫人们一样……” “怎么不跟王妃一样呢?还是有区别的啊?”紫来见袁妈妈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想泼她一点凉水,于是揶揄道:“夫人们?也就是妾室罗,善卿那么有地位,居然也还是个妾室……这王爷,真有意思,跟父亲同享一个女人,也乐此不疲,毫不避讳……” 袁妈妈没想到紫来这么尖刻,一下张大了嘴,半天答不上话来。 “紫来!”甘夫人知道她又犯看不惯就要讥讽的**病了,低吼一声,剜一眼过来,示意她闭嘴。紫来看母亲一眼,把还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我们当官妓的,跟谁不是跟啊,不就指望找个男人对你好,能知冷知热的……”袁妈妈说:“那跟了父亲又跟儿子的,也不在少数,紫来你也别讥讽人家,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很正常……那富贵人家,别说父子同享一个官妓,为了官妓争风吃醋的事也是有的;就是正规的妾室,那父死子继的,还比比皆是呢……” “是啊。”甘夫人附和了一句。 “王妃的待遇?”袁妈妈沉吟片刻,忽然说:“你们还不知道?那煜王爷,没有王妃……夫人们的待遇,已经是王府里最高的了……”(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7章 说姑娘背景来头不小 叹王爷情事风月无边(下) “他怎么会没有王妃?”蓝溪儿惊讶地叫道:“怎么可能?” “他确实没有王妃,原因么,我也不知道,”袁妈妈说:“只知道,从来就没正儿八经地娶过正妃,夫人么,倒是有两个……” 紫来轻轻地掀起眼皮,看了袁妈妈一眼。 “内里原由,就不清楚了,”袁妈妈说:“听说太后极喜爱这个儿子,几乎是言听计从,所以,他的亲事,由着他自己,也是正常……皇上么,好象也让他三分,慨不多问他的事呢……想来他也是太花心,不愿意受拘束,所以也就不娶王妃……” “王妃岂敢拘束他?”甘夫人笑了一下:“仍旧是花心……” “是啊,”袁妈妈说:“你们今天也见到了,多么英俊倜傥的少年王爷啊,多少官宦小姐芳心深许,偏生他呢,也是深谙风月之道,家中绝色比比皆是,只一听闻外面又有芳名乍起,必去探寻,成日里吟诗弄曲、游山玩水、赏舞听歌,间或也有堂会唱戏,日子是风花雪月,雅致怡人,快活得紧……” “到底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袁妈妈叹一句:“我们啊,老了――” “他还是少年,风流也正当年纪,妈妈怎么一下又感叹自己老了呢?这不是扯远了?”甘夫人说。 袁妈妈失落道:“可不是老了!要是我正当年纪,依凭着花魁,好歹也能得他正眼一瞧,要是能博他欢心,收进了府里,这一世,就不遗憾了――” 紫来定定地看袁妈妈一眼,忽然悟到了她话里的心痛。言情-一瞬间,又想起榈月的话,不觉很是悲哀。袁妈妈终于提及了当年做花魁的事情,她这一时间脸上的落寞,是不是就表示着,她对当年那一腔义无返顾的爱情的懊恼啊。也许,一个青楼女子,是不能奢望爱情的,更不能奢望有结果的爱情。 “妈妈为何要失落呢?”蓝溪儿轻声道:“未必进了府,就一定是过好日子?那么多女子争来争去,谁知道后面是个什么下场?” 袁妈妈怔了一下,说:“这话就过了,煜王爷对府里的女人,都很是怜惜呢,其他那些府里虐人的事情,王府里可从来没听见传闻……”默默然,握住了蓝溪儿的手:“我老了,你还正当年纪,好好学,一年的时间,能换个进王府,也是造化……”她瞥紫来一眼,低声道:“依我看,花魁……多半是你的了……” 肯定是你的!紫来垂下眼帘,在心里说,蓝溪儿,娘一定要你做,你便也去做了,希望将来,不要后悔才是。 袁妈妈喝了一口茶,起身道:“今天总归是喜事,我也不久坐了,你们两姐妹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三天后,他们就会来接人。” 紫来吃了一惊:“去哪里?” “不知道。”袁妈妈说:“听说是把你们分开带了去学习,一年之后,醉春楼比试。” “我们都走了,我娘怎么办?”紫来急了。 “放心,”袁妈妈说:“王爷知道你们是姐妹,他已经吩咐过了,你们走后的一年时间里,你娘由醉春楼养着,可以不侍宾客,来年你们姐妹中只要有一人做了花魁,就让你娘落籍。言-” 甘夫人一喜,抓住了蓝溪儿的手。 紫来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反倒显出些心事来。 袁妈妈已经走了,甘夫人关上门来,先就拉住蓝溪儿的手,满心愉悦地望着女儿,柔声道:“你要好好学,长进点,不是为了娘,而是你自己的将来……” 蓝溪儿轻笑着,点点头。 甘夫人一转头,只看见紫来还闷坐着,于是催促道:“妈妈的话没有听见?慢慢的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紫来沉默片刻,缓缓站起来,抬头望着母亲,问道:“娘,我不去可以么?” 甘夫人迟疑了一下,断然道:“不行。” 紫来踌躇着,说:“娘,我不想做花魁。” “我知道,你怕做了花魁,身价昂贵,从不了良……”甘夫人缓缓地坐下。 紫来有些愕然,讪讪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嘛,”甘夫人幽声道:“紫来,不是娘打击你,你的那点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做人哪能不信命呢?” “不怕你取笑娘虚荣,娘当年,也象你这般不信命啊,”甘夫人长叹一声:“你的外公不过是县衙里的小吏,那时候娘总看着县太爷的家眷出出进进,老想着,我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后来长大了,本是许配了镇上米店老板的儿子,可是娘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美貌不该嫁于碌碌之辈。言-情-小-说-终是那年你父亲进京赶考,路过县衙拜访他父亲的同学县太爷,娘便使了心计,在衙门口一见让你父亲倾心于我,后来匆匆私定终身,送他去赶考。” “那也是一次冒险,我总认为自己命好,你父亲就中了探花,消息传来,我逼着你外公去米店老板家退婚,也是闹腾了很大的动静,最后终于还是让我如愿……”甘夫人低声道:“你父亲官至知府,多好的日子,我还笃信自己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谁知……人没了,家散了,我们娘三,竟然落成了官妓,反倒不如当年嫁给那米店老板的儿子……” 说到这里,甘夫人也是悲苦交加,不禁眼圈一红:“紫来,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 “娘……”蓝溪儿先哭了。 “这个世界,谁都不是傻瓜,都挺会想事,”甘夫人说:“可是,谁能做人上人?凭的,差的,不都是那么一点运气?!这不是命么?!” “娘……”紫来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你怪我,一定要姐姐争着去做花魁,”甘夫人说:“你也不想想,你姐姐这么柔弱的性格,若不做花魁,人人都可欺负她,娘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只能是做了花魁,好歹有妈妈罩着,若是讨了郡守欢心,即便不能落籍,至少那些下属,不敢纵意凌辱于她?!总好过寂寂无名之辈,人家谁都要逢迎,她还可以自己挑客人。”甘夫人沉吟道:“宁**头,不做凤尾。若是真要去给人家做妾,那还不如封了花魁的名号,一辈子呆在青楼,等老了,有了积蓄,自己赎了身,买个宅子,也好过别人许多。娘只能想到这一步,蓝溪儿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薄命如斯,这就是最后的打算?紫来默默地望着母亲,依旧坚持着:“可我不想……” “娘知道你心高志大,历来有主见,这会说什么,你都听不进,非得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厉害不……”甘夫人无奈地摆摆手:“娘呀,也没什么能耐,你想自己说了算,认为自己比娘更高明,那你就自己管自己……” 紫来默然着,缓缓道:“我出去一下。” 出了醉春楼,一路来到街角的小杂货店,在门口转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只倚在柱子上,朝里望着。 少顷,帘子一掀,一个黑壮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欢喜地喊道:“紫来,你要,要点,什么?” 紫来嘴角一翘,片刻间心事全都不见,脸上已是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柔声道:“阿贵哥……” “吃,吃米糕!”阿贵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来,往紫来手里塞:“我特,特意给你,留,留的!” 紫来接过来,嫣然一笑:“阿贵哥,我想求你件事。” “说!”阿贵将手一摆。 紫来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妓院里的……” 阿贵同情地点点头。 “阿贵,去替我赎身!”紫来鼓足了勇气说道。 阿贵迟疑了一下,猛地点点头:“好!” “今天就去,马上就去,好么?”紫来的脸因为兴奋,一下变得潮红:“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贵犹豫了一下,朝店里看看,说:“我还要,跟爹娘,商,商量一下……”他想了想,说:“你等,等着,我,这就,就去说!”转过身,往里走,紫来一把拖住他,悄声道:“跟你爹娘说,赎身的钱,我自己也有一点……”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紫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忽然,掌柜婆婆和阿贵一起出来了。 “大娘。”紫来复又堆起笑脸。 “紫来,”婆婆奇怪地问道:“你既然有些银钱,为何不自己赎了自己呢?” “我怕不够呢,”紫来赧然道:“若我自己去,又怕妈妈瞎开口,往高了报价,所以,才想借你们的口……” 婆婆点点头,说:“紫来你先回去,我们呆会就去找袁妈妈,问明了要多少钱赎你,再回头找你商量,如何?” 紫来一听,长舒一口气。既然袁妈妈也觉得以自己的资质做不了花魁,也当不了头牌,那就找个由头,把自己换了。袁妈妈肯定是有这份心的,她指不定心里还在想,如果把给善卿做徒弟的机会给了花灵,那将来争花魁一仗就有看头了。尽管紫来知道,这花魁,从各方面看,都应该是蓝溪儿赢,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给袁妈妈这个顺水人情。 袁妈妈,要想把花灵推上去,你聪明的话,就该准人赎了我,要价,可不要太高,毕竟只是个洗衣的丫头。 只有这样做,我们大家才都会称心如意――(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8章 施计谋丫头只想赎身 玩鼓掌王爷偏要作对(上) 天色全黑了,醉春楼前那一排红艳艳的大灯笼已经点上了,漫天的红光印染着红楼,红透了半边天,妖艳异常,却又扰人春心,一股暧昧的暖气在院子里浮动起来,撩拨着内心深处沉睡的**,蠢蠢欲动。.info[](更新最快)走廊里,已经有妖娆的姑娘坐了出来,各色的清萝纱裙,招摇着,纤手执着摇扇,珠花步摇轻荡,媚妆轻佻,细声悄笑,正是温柔之乡。 紫来站在拱门后,看见掌柜婆婆带着阿贵进了袁妈妈房间,嘴角滑过一丝浅笑。 不多时,婆婆又领着阿贵出来了。 紫来一折身,蛇一样溜出了大门,跟上去。 “大娘……”她嘴里喊着,眼睛,却盯着阿贵。阿贵看她一眼,黯然地低下头去。紫来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婆婆轻声道:“紫来,妈妈说,给你赎身的事,现在已经不能由她做主了……” 紫来一听,犹如闷头一棍,当即就顿在了街头。 “孩子,你也别急,”婆婆见她的模样,安慰道:“妈妈说,她可以去争取的,不过,就是能行得通,我们也得准备至少二百两银子……” “我去找啊!”紫来一急,脱口而出。 婆婆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执住了她的手:“紫来,二百两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你真想赎身,大娘也想帮你……”婆婆看了阿贵一眼,顿了顿,终于开了口:“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贵吗?” 紫里望着婆婆殷切的眼神,直感到寒气从脚底漫起,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含糊道:“阿贵哥啊,是个好人啊……” 婆婆呵呵一笑,只当她答应了,于是说:“我这就回去筹钱,妈妈说,她明日就去请示太守,给了准信,我就来赎你。.info[]言-情-小-说-”笑眯眯地摸着紫来的手,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阿贵脸色红红地,跟着婆婆,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了。 紫来站在冷清的街中央,望着他们的背影,长久地失神。过了许久,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楼里,一路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是怎样回了房间,往床上一倒,半天不说话。 “紫来,你不收拾东西吗?”蓝溪儿凑过来。 紫来烦躁地闭上眼睛,不理她。 怎么会这样呢?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下手太晚了。本来她是打算好了的,在十六岁之前,无论如何要替自己赎身的,为此,她是为自己千打算万打算,谁知,今天花魁没选出来,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惟独多了这么一出啊,就要前功尽弃,紫来怎么会甘心?! 阿贵这一着棋,本该是最后一步,却不得不换成第一步,居然,还不见得能成?! 紫来此刻真是懊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耳边又飘过母亲的话“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她使劲地摆摆脑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甩掉,可是,那些想法还是一个劲地冒出来,充满了她的整个脑袋。言-情-小-说- 怎么就会乱了套呢?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把思维梳理了一遍,寻思着,还应该有什么对策。 全部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她必须等到明年春闱之后,那才是她从不与人说起的希望,所有的希望。她等啊盼啊,苦心经营这么久,眼看只有一年,却要泡汤了。她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张沉思的脸庞,紫来知道,虽然他现在为了生活所迫,只能在街头为人家代写书信,可是,他的聪明博学,一定会让他飞黄腾达的。明年的春闱,如果他高中,就一定会来接她。不管袁妈妈曾经是什么遭遇,不管榈月如何说那些忘恩负义的故事,紫来始终相信,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当然,如果万一,紫来也不是那么呆痴的人,她为自己安排的后路,绝对不止一条。 第一步如果走不通,那退一步,只能靠自己。她清算过自己的积蓄,就是平日里为客人跑腿打点的赏钱,还有榈月送给自己的首饰,折合起来,也有近百两银子了。还有严申春送给榈月,榈月留给自己的那只镯子,虽然没有去当铺看过,但应该是很值钱的。只是这镯子,紫来知道,作用大着呢,如果只是用做了换钱,那真就太可惜了,它应该有比钱更大的用途才是,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紫来是决计不会动它的。言- 她估摸着,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身价不该超过一百两银子,她要赎自己,不是不可以,问题是要袁妈妈去请示太守才行。她最没有把握的就是说动袁妈妈,倒是榈月的那句“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提醒了她,可惜她还是胆子小,顾虑太多,到现在自己开口已经不可能了,再去求,已是先机尽失。 那就再退一步,只能指望阿贵了。可谁会想到,袁妈妈这个贪心鬼,居然开价二百两银子! 抢钱呢!紫来愤愤地想。一忽而,又想到婆婆的笑脸,谁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她自然是有目的而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谁叫自己手里的钱不够呢?可是,真要赎了身,嫁给阿贵,紫来又岂会甘心?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紫来终于把心一横。管他的,就让婆婆赎了自己,到时候不嫁,就把严申春的镯子当了,估计肯定也够了。钱还了,自然也就不欠婆婆的了,虽然以后少了个有大用途的家伙,但好歹,也换了个自由身。有了自由,才能谈以后,那以后,还可以等春闱啊―― 紫来想通了,也就安心了,翻了个身,塌塌实实地睡去了。 袁妈妈一早上就出了楼里,紫来知道,她去太守那里了,是为了自己的事。心头也因此而轻快起来,早早地洗完了衣服,就坐到门厅里缝缝补补,眼睛则一个劲瞟着门口,只等袁妈妈回来,先一个看她脸色如何。 快尽晌午的时候,袁妈妈回来了。看着袁妈妈前脚一踏进门槛,紫来就起了身,将手里的物件一放,正要迎上去,忽然一下收住了腿―― 袁妈妈侧身一躬腰,迎进来的,竟然是太守和王爷! 紫来纳闷着,猛听袁妈妈高喊一声:“阿来!” 紫来不知是福是祸,只好出去,才到厅里站好,就看见婆婆也过来了。 “你要给她赎身?”太守看了一眼堂中的老人。 婆婆回答:“是。” “赎了她,做什么呢?”太守问道。 婆婆低声道:“想给我的结巴儿子做媳妇。” 呵呵,王爷没来由地轻笑了几声,斜眼望着紫来,似乎不信,又略有嘲讽:“你愿意?”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机会即便没有定数,无论如何也得试一下。紫来拿定了主意,硬着头皮说:“愿意。” “当真愿意?”王爷侧过身来,正视着紫来,仿佛更加不信。 “愿意。”紫来提高了声音。只要能出了醉春楼,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什么都好说! 王爷闻言,嘻嘻一笑,调转头去,不再言语。 太守看了王爷一眼,转向袁妈妈:“你觉得呢?” 袁妈妈细声道:“一个洗衣服的丫头,那还不是全凭官爷做主……” “你倒是满会说话的啊,”王爷斜她一眼,笑得深有意味:“你若不是想她赎了去,又何必郑重其事来说呢?一大清早的,难为你专程跑过来,若是平日,写个东西呈上来,太守一看,同意不就批了,你这样做,不就是怕不同意,又没得机会劝说么?” “那你为什么又想她赎了去呢?”王爷轻轻一笑,语意中的玩味又叫袁妈妈心底打颤。 未待袁妈妈回答,王爷冲太守微微抬了抬下巴:“还是你定……” 太守闻言直起了身子,手掌略微朝外一扬,沉声道:“赎不了,回去。” 紫来的心登时往下一沉。 婆婆欲转身,又折回来,迟疑着,不甘心地嘟嚷一句:“老爷,钱,我们都准备好了呢……妈妈说的,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王爷吃吃地笑起来:“袁妈妈你也真敢要。一个洗衣服的丫头……”他对太守说:“不错啊,你这妈妈,挺能为你挣钱的……” 太守不屑地冷笑一下。 “老人家,你真准备二百两银子买一个洗衣服的丫头?”王爷饶有兴趣地问。 婆婆回答:“是啊,我们家都挺喜欢她的,手脚勤快又利索,人乖巧,嘴儿甜,懂事……” 王爷笑道:“按说,这样的丫头,顶多也就值个五十两,你若肯出二百两,老爷也该准了……可是啊,你有所不知,这丫头,被一厉害人物看上了,指定了要训她出师……兴许一年的时间,保不定,她将来,就是这醉春楼里的花魁……老人家,你说,这花魁啊,她值多少钱?”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8章 施计谋丫头只想赎身 玩鼓掌王爷偏要作对(下) 紫来的心,这下就真的是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沉甸甸的再也起不来,她知道,全完了,不会再有机会了。(本站更换新域名)可是,她不甘心! “老爷,我本是卑贱之人,料想也难成气候,不如准了我,将机会让给别人,”紫来默默地跪下:“大娘真心赎我,请老爷开个价……” 袁妈妈偷偷地瞥了太守一眼,太守面上平静无异。 婆婆也赶紧跪下,说:“老爷您尽管开个价,若我们能受,也是您积了大德了。” 太守终于看了王爷一眼,沉思着,没有回答。 “无价。”一片沉默中,王爷开了口:“多少都不能赎。”折扇一扬,轻摆几个回合,下了逐客令:“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都莫要再提!” 婆婆无奈地望了紫来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起身走了。 “王爷竟是把善卿姑娘这样好的师傅偏心留给了你,真是万幸呢,”袁妈妈拖起紫来,使了个眼色道:“阿来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啊,多少人羡慕啊,来,赶快谢谢王爷……” 紫来站着,不响,也不动。 “哎呀,又蠢又笨,还没见过世面,这就傻了?!”袁妈妈埋怨道:“真是开发不了……以后就要难为善卿姑娘了……” 紫来默然地听着,漠然无言。 王爷站起了身,徐徐地走过来,手一摆,袁妈妈知趣地退下。他与紫来平肩站着,略一侧身,望着她,悠然而叵测地一笑,竟仿佛是在说,想逃么?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紫来惶然间,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言-直觉,又是她心底深处那异常灵敏的直觉在告诉她,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王爷,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似乎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目标明确地冲向自己!为什么?难道他认识我么?跟我有仇?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蓦地想到,现在的自己,就象笼子里的小白鼠,在被他强大的势力所玩弄。(..info)而她,费劲全力,难以摆脱。 这就是所谓的命么?上天因为她的不肯屈服,一定要创造一切条件逼她就范?! 紫来默然地一昂头。不!我就不信命! 她愤然地斜眼过去,在发丝的遮盖下,恨恨地剜着这个毁了她如意算盘的王爷,在心里诅咒着他! 目光所到,电光石火,那王爷,正诡异莫测地望着她嬉笑。四目相碰之下,她此刻的目光,充满了憎恶和桀骜,而他,面色微微有些诧然,须臾又是如常,只呵呵一笑,翩然而去。 紫来呆呆地站在原地,花灵穿着藕白色的裙子晃了过来,绕紫来一圈,轻轻笑道:“你以为,赎身那么容易?!” 紫来并不理她,依旧沉浸在懊恼和不甘心之中。 花灵吃吃地媚笑着,低声道:“也许,我想当花魁,这辈子都当不上,可是你呢,不当却是不行的……” 花魁?!幸灾乐祸的家伙!紫来愤愤地斜一眼过去,却看见花灵的脸上,有着不同往日的认真和悲悯:“你该要认命的……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些东西,就象烙印,一经打上,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 紫来蠕动了嘴唇,刚要说话,就听见袁妈妈在叫:“阿来,到我房间来。言-” 袁妈妈刚座,紫来就手脚麻利地替她斟上了茶。袁妈妈端起茶,定定地望着紫来,说:“你也坐。” 紫来迟疑了一下,坐下。 “我知道你想赎身,”袁妈妈漠然道:“这楼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想赎身……” “你心里想什么,其实我都知道,”袁妈妈说:“该帮的,我都尽力了……可惜,命就是命……”她沉吟着,说:“你还是安心跟着善卿姑娘,好好学,倘若她肯帮你……” 袁妈妈没有再往下说,但是紫来马上就明白了。袁妈妈是在暗示自己,在自己从良的事情上,善卿是说得上话的。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个该死的王爷,的确对善卿很是体贴。目前紫来能想到的,之所以把自己这么个差劲的丫头指给善卿做徒弟,就是王爷不想善卿离开,故意不露声色地设了个局,可是善卿呢,却是看见了自己的脸,觉得有当花魁的潜质,因此也不露痕迹地接了下来。这两个人,谁比谁更高明,此时此刻,还分不出胜负。 如果善卿肯开口换徒弟,王爷是一定会答应的,当初选的时候,王爷不是还说,要善卿考虑清楚,还可以换么?!现在的问题是,善卿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如果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当上花魁来换取自由之身,那么,她岂会肯去跟王爷开口说要换下自己呢? 紫来一想到这里,愁肠百结。言情- 为什么,我要长得这样呢?丑一点多好啊…… “阿来,”袁妈妈见她闷头不语,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当花魁?” 紫来吃了一惊,讪笑道:“我呀,哪有那个资本……” “你有,”袁妈妈慢吞吞地说:“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啊?!紫来一下梗住,袁妈妈看似什么都不经心,可是,只这一句话,却分明让她感觉到,袁妈妈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你的脸,但看你的身姿,手长腿长,你该是有资本跳舞的,腰细软,或者你偷偷练过……阿来,做妈妈的,眼睛都很毒,别以为自己能掩饰过去。”袁妈妈端起茶杯,用杯盖捋开茶叶,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做官妓……可是这楼里,又谁想呢?”她叹了口气,幽声道:“善卿接下你,总是有原因的,她看到你的脸,那一瞬间的表情,我都看见了……所以,不用再亲自看你的脸了……” “要想脱离苦海,就不要让王爷,看见你的脸……或者,将来能留在王府,那也是不错的归宿。”袁妈妈猛一下打住,突然就拐了个话题:“榈月走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对?” 紫来又是一惊,不做声了。一开口,说不定就要漏嘴,还不如,来个抵死不开口,反正死活不认。 可是袁妈妈点穿,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说:“走就走了,能跑得掉,也是她的福气,开始找得紧,后来不就都会慢慢疲了……”说到这里,却没来由地叹口气:“却不知太守为何这般重视,非差了严爷亲自找……” 严申春?!紫来立马想到,什么太守的意思,分明就是严申春舍不得榈月,他一边替榈月开脱罪责,一边,却在撅地三尺地寻找。紫来知道,他不把榈月找回来,绝不会甘心,她始终记得,那夜凌宵河畔,他说过的话“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 紫来猛地打了个寒噤。纵使榈月回来不会受罚,可是却依然要继续那样痛苦和绝望的生活,这样自私的爱,令人无限恐惧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暗暗地祈祷,榈月姐,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让他找到! “一年之后,蓝溪儿就该是花魁了,你母亲的心愿也实现了,”袁妈妈低声道:“阿来,你会怎么样呢?还是依然不肯认命,认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紫来默默地低下头去,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袁妈妈已经什么都了然于心。 “去,把东西收拾好了,安心去善卿那学着,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袁妈妈幽声道:“我其实,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默默地转过身出来,紫来一路好生惆怅。听袁妈妈一席话,竟是这样的宽和,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袁妈妈今天这些话的真心,还是要把它当作是袁妈妈对未来的铺垫,毕竟,她还是有可能成为花魁的,袁妈妈要一反常态,留下这样的伏笔,也不是没有可能。怎么说,袁妈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鸨母,她能掌控醉春楼十年,能力不容小觑。 紫来有一点疑虑,为的,还是榈月的那句话“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如果榈月说的不假,那就是紫来做错了,她应该在选花魁之前,就向袁妈妈要求赎身的。而且,刚才一番话,似乎验证了什么,紫来隐隐地觉得,自己有过机会的,可惜,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错过了。 这一错过,似乎就离目标更远了…… 将来,将来又是那么的不可预料…… “紫来,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听话,不要一意孤行。不用娘说,今天,你也都经历过了。”甘夫人轻叹道:“娘说什么,你都不认同,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回头不……你才多大,能把握得了自己?又能把握得了世事么?” 紫来低头坐着,不声响。 “姐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的呢?”甘夫人说:“别不动啊,你都努力过了,有用么?还不认命?!” “我明天收拾,不会晚了的,”紫来走到床前,整一个躺下,说:“明天我还要去买些零碎的东西,买了来,再一并收捡。” 甘夫人看着她,良久,走过来放下了纱帐。 灯已经熄了,月亮的光透过了纱帐,照在紫来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9章 埋伏笔紫来煞费苦心 窥独舞善卿又见精灵 紫来一早出了醉春楼,拐过大街往小巷子里走,还不忘时刻回头张望,确信无人跟踪。(百度搜索)经过昨天,她又长了见识,袁妈妈真是个精怪,居然能从善卿的脸色就猜出个**……要注意细节啊,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因为贸贸然的一个错步,她已经浪费了一个棋子,剩下的这个,再不能出什么纰漏。 巷子里,尽头是个首饰店,紫来在里头装模作样地挑了挑首饰,眼睛却不停歇地左瞅右望。清早没什么生意,她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这才又从店子里出来,几转几转,抄进一条很窄的岔道,又是几拐,这才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身着灰布长袍,体型修长的书生拿着一本书,背门而立,脑袋晃动着,似乎在琅琅背诵什么诗文。 “如廉……”紫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书生转过背,文弱清秀的面上微微有些诧异:“紫来,这么早?” “妈妈要送我到别的教坊去学习,需要很长时间呢……”紫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微笑道:“这个书,要还给你了,不然,等你去参加春闱了,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呢……” “只是去考春闱,考完了还是得回来啊,房东家已经答应我了,房子给我留着,”如廉问道:“你还要借别的书看么?” “你还肯借?不担心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她说着,用手捋开了额前的发,朝他轻轻一笑。 他看着她,眼睛陡然一亮,脸忽地红了,讪讪道:“送书给爱书之人,也是幸事啊。” “你真是个实在人。”紫来索性,把头发拨开,都挂到了耳朵上,露出了整张脸。既然这张脸在他们眼里都如此惊人,那就让它显示一下能量,在最后的时刻俘获他的心。 我就要孤注一掷。 紫来望着如廉,竭尽温柔地笑着。榈月教过她的,男人最不能抵御的,就是美丽和温柔。 如廉看着她,眼光想躲,却仿佛又舍不得挪开,脸越来越红了,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低下头,腼腆道:“紫来,你知道么……你很漂亮……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星眸只因君顾盼,红颜初现亦为君……”紫来顿了顿,低声道:“如廉,希望有一天,你能替我挽起这些额前碎发……”话语已经不是暧昧,而是直白,虽然紫来心里带着目的,但此刻她说出来的,却是真心话。 如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嫌我是个青楼女子吗?”紫来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如果你不来赎我,那么我宁可在醉春楼里洗一辈子衣服……”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是有气节的,她还是纯洁的,即便是出身青楼,她还不曾被玷污,这一点,很重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廉喃喃道。 紫来闻言甜甜一笑道:“那你担心什么?” 如廉赧然道:“我一介穷书生……” “银子么?”紫来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慢慢攒的……”猛地,她想起什么,从袖笼里掏出一小袋银钱,递过来:“你留着,买些书,改善一下伙食什么的……” “我不要。言-”如廉仿佛是接到了烫手山芋一般,忙不迭地推开。 “拿着,”紫来坚持着,往他手里塞:“我这一走,差不多一年,又不能再来看你,有时候你代写书信,也不见得天天有生意啊,钱虽然不多,但临时救个急什么的,还是凑合,你别嫌弃……” “你每次来,都给我带很多东西,书啊,糕点啊,生活用品啊,”如廉急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我愿意给你,”紫来低声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猛一下抓住他的手,就把钱塞进去,又死死地握紧了,说:“就这么定了!” 老实巴交的如廉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架势,有些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如廉,我觉得象你这么好学上进的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而且,你是个重感情的人……”紫来崇拜地望着他,眼睛咄咄放光。男人需要崇拜,如廉需要自信,为了自己的将来,紫来一定要把他推向成功。 “我,你高看我了……”如廉面上一红。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紫来鼓励他:“你非池中之龙,我很看好你的,在我心里,你最了不起了!你看那么多知识,都是你教我的……” “不是我教你的,我只不过跟你解释了一些,大多是你自己参悟的,你很聪明啊,”如廉被紫来奉承得满脸发红:“你看,我读过的书,你也都读过了,好些见解,还强过我呢。” “名师出高徒啊。”紫来狡黠地一笑,心想,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还是把你那本《翠微诗集》借过去看,省得教坊里的日子太枯燥。”是的,她得拿他一点东西,不然,难保他会忘记她。她知道,《翠微诗集》是他最钟爱的书,她要拿的,就是他最爱的。 “好啊。”他答得很爽快,须臾便将书找出来,一递,她的手,已经轻轻地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如廉一刺,脸一下红成了紫色。 紫来复又微微一笑,将手连书抽回,把头发放下,重又恢复蓬头的样子,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一路袅袅婷婷地出来,一回头,只见如廉还站在那里,脸通红的,呆呆地望着刚刚被自己捂过的手出神。 傻瓜!紫来嫣然一笑,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房东的女儿端了一碗香喷喷鸡蛋面过来,迎面碰到紫来,于是低头羞涩地一笑,算是招呼。太阳已经老高了,黄黄的光线此刻正好穿透了门楣的间隙,照到了这个女孩的脸上,紫来一下就看见了她黑红的脸颊上成片的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有些扎眼。 紫来走两步,便又想起了那碗被小心翼翼端在房东女儿手中的鸡蛋面,骤然间停住脚,一扭头,看见那姑娘,果然是直朝如廉走去。紫来顿了顿,默然间,悠然一笑,轻快地离去了。言情- 如廉会选择她的,紫来有这个信心。 紫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一个诡异的身影停下脚步,折回头,认真地看了看如廉居住的小院子。 “紫来,你上哪儿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进门,蓝溪儿就靠上前来。 紫来不答,却看见桌上一碗莲子羹,于是问道:“哪来的?” “袁妈妈差人送来的。”蓝溪儿说:“她说,好歹走前也吃一碗楼里莲子羹,惦记着味道,也好早些回来……” 哼!紫来从鼻子里哼一声,鸨母就是鸨母,巧言令色到了如此程度,连预先谋划都可以这么露骨,这个袁妈妈,也真成了精了。 她说:“我不吃,你吃。” “怎么了?紫来。”蓝溪儿看她情绪似乎不高。 此刻紫来的心里,正有些烦躁,她本该是放下了,却不知为何,还惦记着房东女儿,还有那碗面,她觉得心头有些发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就这么堵在胸口。 她站起身,走近柜前,将衣服清理打包,一忽儿,又看见了榈月送的那个包裹。紫衣啊,梦一样的流年,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莲子羹好吃吗?”袁妈妈进来了。 紫来忍不住偷笑一下,想什么就来什么,真是个好兆头。她转过身,讨好地说:“妈妈真是好体贴呢,这么好的东西,都特意弄了给我们吃。” “哎呀,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学,当上了花魁,一星期四次,比头牌还多两次。”袁妈妈笑眯眯地说:“那不止这个,还有好多别的呢……” “只要有妈妈这句话,我们一定使劲地学!”紫来凑过来,甜声道:“妈妈,我想求你个事。” “说。”袁妈妈态度是又好又爽快。 紫来笑笑:“明天是呆在楼里最后一天了,我有些舍不得呢。想最后再去洗一天衣服……” “哎哟,乖乖……”袁妈妈跳起来:“那不行,你已经不是粗使丫头了,洗衣服那种粗活,不敢劳烦你罗……” “我就是想,想再体味一下,”紫来笑嘻嘻地拉住袁妈妈的胳膊,撒娇:“行嘛,妈妈……” 袁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好……最后一次……”复又拉起紫来的手:“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爱惜你的手,跟爱惜你的脸一样……”一抬头,望过来,忽又变了脸色:“怎么还是不学着好好梳头?!” 紫来涎着脸道:“妈妈,师傅会教的,回来就不会是这样了,现在,你就饶了我……” 袁妈妈呵呵一笑,当真不追究了:“你呀,小嘴巴还是蛮乖的……” “那我午后再去啊,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呢。”紫来趁机又提出要求,心情愉悦的袁妈妈当然就放松了警惕,满口答应:“行,随便你,就明天一天了,想啥时候去都行!” 紫来一听,喜笑颜开,赶紧弯腰,小手捏成拳头细碎地敲打在袁妈妈背上:“还是妈妈最好,我给妈妈松松筋骨!” 袁妈妈轻轻一笑,缓缓道:“阿来,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可是话语开了个头,她却又不往下说了。言情- 紫来掩上后院的门,这还不够,想了想,干脆把门给反扣上,这样,谁也进不了她的天地了,她可以,为所欲为。 急急忙忙洗完衣服,紫来也没忘记打水给自己冲个澡。 盘腿坐在大平石上晒头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漫天的红霞里,黄灿灿的太阳很是富丽堂皇,西下时候的太阳再没有咄咄刺人的光芒,金光带着别样的温柔铺洒在紫来的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呼吸到青山绿水的气息,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丝丝的宁静就这样把她陷进入,仿佛穿梭在梦里。 她终于,又穿上了那条紫色的裙子,淡淡的紫藤花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身上,将润润的头发轻轻地挽起,她站在平石边,望着水中的自己,就好象在照着镜子。 美丽的女孩,美丽的脸,美丽的裙子,倒映在水中,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黑的瞳仁深处,似乎闪耀着一颗紫色的水晶,透明的淡紫的光彩,遮掩不住地散发出来,带着飘渺神秘的气息,如梦幻般凄迷。 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属于洁净富贵的房厅,而不是妓院…… 可是究竟为何,我要堕落于此? 我不甘心―― 紫来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山。 远山寂静,如黛的山峦连绵不断,都沉默地望着这个安静而忧伤的紫裙女孩。这是她的天地,安静的,干净的,可以让她无拘无束的,可是,沉静下来的她,却也没有了以往深埋内心的犀利。因为她知道,不管如何地不认命,她还是卑微的,甚至是被人鄙视的,一个官妓。 “啊――”她拼尽全力,绝望地仰天大喊一声,震得自己都后退两步,胸腔内嗡嗡作响。 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她知道,也不得不承认,她试图走出去的第一步,是彻底的失败了,接下来的路,她面临的障碍会更多,多得甚至会让她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下去,朝着自己的目标,绝不放弃!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 她昂起了头,用这个不屈的姿势傲然而立,她对自己说:“我是打不倒的!” 她撑开双手,大声地,对面前的一切宣告:“我!甘紫来,是打不倒的――” “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能做到!”她愤愤的声音,久久地徘徊在山林之间、溪水之上。 片刻的沉寂之后,她缓缓地来到平石中间,双袖一展,跹然起舞。 不管努力有没有白费,毕竟她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尽力了,便不该再有遗憾。上天一定要给她磨难,她只能承受。内心饱含着屈辱和不满,还有不能与人言的失落与悲伤,此刻都随她的舞步轻轻地翻动,淡淡地散开,那样沉重的心事,只是化成了纤手扬起时的一段优美的弧线,落下时,你仿佛能听见了她心底深处的叹息。一声声,一句句,在她的裙裾之间飘忽着,悲伤着,隐约着,忧愁着,却又象烟雾一般,让你抓不住,够不着。 黄昏中,她淡紫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如血的晚霞里,有种震撼人心的华贵。雪白的手腕舞动,雪白的赤脚跳跃,轻丝的紫裙就象漂浮在空气里,而那腕间的飘带悬浮在清风中,带动了一层紫色的光彩,就象她的叹息,绵长持久,幽幽地远去。 太阳徐徐地隐没到了山后,黄色的半球渐渐变成金黄的一小条线,终于,坠下。 月亮升上来了,皎洁的光,给她周身便洒了白白的荧光,在月光里,在紫裙中,她的手腕和赤脚显出惨惨的白,高贵逼人在此刻变得无限凄凉,流水都象呜咽,她仰面一个反式的燕子平衡,双手反垂,单腿而立,面朝月亮…… 月亮的光芒很慈祥,带着柔情,一瞬间,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个人的迷醉,是心底所有悲伤的聚集,这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孩,她想坚持着不流泪,眼泪却在胸前分崩离析。为的,是她不想要,却不能摆脱的生活。 上天你既生我,缘何又要让我如此心伤?只为一出身的烙印,真的是打上了,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吗? 我一定要坚持,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要坚持多久? 舞步又起,她甩甩头,发丝从面上拂过,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旋转…… 紫裙仿佛溶进了月亮,变成了一颗紫色的水晶,随着她的旋转,幻化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好象裙是透明的,好象她是透明的,神秘莫测,变幻万千。 她又做到了…… 回去了―― 绿树荫荫的小院子,紫藤正开着串串紫铃似的花朵,在她的头顶悬挂着,晃荡着,嬉笑着,她还是那个赤脚的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纱裙,在紫色的花晕旋转陶醉,象紫烟一样地飘渺虚无,那粉红而稚气的脸蛋,被幽幽的紫光笼罩,是梦幻般的迷离…… 她看见了紫藤花的喜笑颜开,听见了紫藤花的殷切召唤,那声音,轻清淡淡的,似乎都带着清幽的紫色,还有花香:紫来,回来呀……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那生命注定要跟她紧紧相连,她失去了它们没有了依靠,它们也失去了她没有了生气,因此,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能听见它们心底的切切呼唤:紫来,回来呀…… 紫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睁开眼,更加投入地跳起舞来。 紫色是她的世界,她一定要回去的! 身影急剧地变幻,舞步婀娜却充满了力量,她的悲伤渐渐地隐去,希望,令月亮里那片紫色焕发出璀璨的光彩,眩目之下,只见流光飞舞,月下她的轮廓,象剪影般清晰,每一个姿势,都妙不可言。她似乎是月亮之魂,被月亮捧在心上,轻盈亮丽,高贵神秘,散发着无尽的魅力,尽管没有音律,安静独舞的她,却有种倾国倾城的清灵和傲然,足以摄人魂魄。 对面的山半腰,一个修长挺拔的男子,一个婉约精致的女人,并肩而立。 “怎么样?”男子微微地侧过脸,低低地问道:“可有天份?” “她已经无须调教了。”那女子柔声道:“王爷好眼光。” 男子转过脸来,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今天是否可算不虚此行?” “今天来与不来,我都没打算换弟子。”那女子缓缓侧身,正好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部显露在月光之下,正是善卿。 “为什么?”煜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着问话,流露出一丝不屑而痞气的笑意。 善卿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挺看好她的。”王爷嘻笑道。 “知道。”善卿会心道:“你向来这样,看似不经意,其实,什么都了解得很透彻。”她默然片刻,轻声道:“你发现了个芙霜,让她音满天下,成就了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如今这个丫头,是不是也打算如法炮制,让她舞绝天下?” 王爷轻轻地摇摇头。 善卿纳闷着,想问,却笑笑不语。 “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煜王爷略微低头,再抬头时,只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他的脸上,并没有一贯挂着的微笑,非常认真,却也略显阴沉。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表情,善卿觉得心底一沉,说不出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隐情,不,应该说是阴谋更加确切,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问。只在心里忐忑而纠结着,转向平石上的舞者,远远地望着,忽然叹道:“观者心动,思者沉溺,她,该是天上的精灵……” “是吗?”王爷也转过身,看着月亮下跳舞的紫来,说道:“善卿,你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美好,不应该都要毁灭……”善卿长叹一声。 “难道做花魁,就是毁灭?!”他呵呵笑道,完全不认同。 “毁灭?所谓的毁灭,是要看各人心里的感受,”善卿细声道:“只是我们都看到了,她并不想当花魁……”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他沉吟道:“善卿,你似乎想成全她?” “王爷,没有哪个烟花女子会甘心一辈子风尘,而且她,照我揣想,是有些烈性的,逼急了,只怕执意不当花魁,她宁肯去死……”善卿微笑道:“王爷实在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她的态度,倒叫人费思量呢。” “我还觉得你奇怪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王爷冷声道:“不管是什么结局,她都应该感谢我,难道,我不把她送上花魁的位置,她就可以随意赎身?!” 放过她。善卿蠕动了嘴唇,想说,却没有开口。 “善卿,你若想自由,就该好好带她,”王爷幽声道:“她的确是有些个性的,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办法。” 善卿默然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你要选中她?王爷,能告诉我原因吗?”(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0章 装憨傻意欲蒙混过关 眼金精佯做欲擒故纵(上) 王爷静静地望着月下紫色的精灵,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那王爷为什么不把她收入府中呢?跳给你一个人看?”善卿柔柔地笑道:“这样轻灵的舞蹈,在青楼中欣赏,不是被辱没了?况且,那样的环境,如何堪配这样的舞蹈,她又岂肯践做?!” 他吃吃地笑道:“要收入府中,也得是她主动来求我才行……不然,解救了她,还要恨我……”他顿了顿,说:“小丫头,桀骜清高着呢!你相信么,一个官妓,除了舞跳得出色点,其他还有什么?!” 当然还有很多,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知道了,该是要大大地吃惊。(..info好看的小说)(百度搜索)善卿在心里说着,轻轻一笑,莺声道:“王爷,我有个预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王爷爽快地一挥手。 善卿缓缓道:“我有预感,王爷,有一天,你会爱上她。” 他猛一下转过脸来,正视着她,英眉拧在一块,似乎很是意外和纳闷,少顷,他哈哈一笑,又是没正形的模样,只说:“我爱上她?!也许……等你一语成谶的时候,再来看我怎么收场!” 善卿静静地望着他,淡然一笑。 天已经大亮,两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醉春楼门口,袁妈妈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只见仆人,于是奇怪地问:“两位姑娘呢?” “妈妈你真是奇怪,那两位姑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过是接徒弟,用得着亲自来么?”下人抬起下巴,说:“叫那小姑娘,赶紧地……” 说话间,甘夫人已经带了两个女儿出来了,分头上了两台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须臾便不见了踪迹。言-甘夫人眼巴巴地望着,有些惆怅。 袁妈妈近前来,宽慰道:“无论是哪一个,你落籍都是铁定了的。” 甘夫人摇摇头,叹口气:“我担心紫来……” “唔,她是很有个性,”袁妈妈点点头,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聪明人都知道权衡利弊的。” 聪明?!甘夫人低头复叹一声,不如说她固执,更确切一些。 紫来斜斜地靠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周遭慢慢地安静下来,已经过了几条街了,这么僻静,想必快到了。她猜想,自己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善卿的住处,依稀记得袁妈妈说过,煜王爷要送善卿的宅子还在建,所以,必然会有个别院先给善卿容身。这个别院在何处,紫来没有一点兴趣猜想,她心里其实早就下定了主意,到哪里去,面对谁,要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打算配合。训练一个花魁,是他们一包子的劲,跟她没一点关系。 紫来此刻有些担心的,是姐姐蓝溪儿。自小蓝溪儿就是个柔弱的人,她听了母亲的话,刻苦地学习,技艺是精湛的,可是那个芙霜,虽然媚态迭生,但看上去还是很有些厉害,训练的过程该有多么艰苦,紫来可以想见。言情-蓝溪儿去的地方,应该是王爷的私宅教坊,那个地方紫来是有耳闻的,据说从那里面出来的女子,几乎都是无可挑剔,而且大多数,都被煜王爷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以构建庞大的关系网。 芙霜是教坊的领头,这么多年王爷一直没有把她送人,可见她是多么出色。但是相比之下,姐姐蓝溪儿还孱弱幼稚得很,那么最终,是否一样不能免于被送人为妾的下场?成为王爷手中的下一个牺牲品? 紫来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去,胸口又开始发堵。 苦思好一阵子,终是不能释怀。紫来蓦然间惊觉,这马车,似乎走了很长时间了呢。 她掀起车帘,朝外望去,看见一条丈许的林荫小道,蜿蜒向前,马蹄声得得地穿行在黄土的道上,两旁浓密的白杨树朝后退去,只有些许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照过来,风幽幽的,带着几许凉爽,感觉非常的舒适。 紫来微微一笑,这里仿佛是山林之间,行进之时若不去想自己此番是奔赴火坑,倒是很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啊。 马车拐过山道,缓缓地驶进山南的一个院子里,停下来。 下人掀起了车帘,恭声道:“请姑娘下车,上姑娘在茶厅等你。”说话间,已经有两个丫环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穿着一样的绿色碎花裙子,朝紫来一鞠躬。言- “善姑娘?就是善卿?”紫来大咧咧地说着,跳下车,拍拍屁股:“坐这么久,屁股都麻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粗鲁的动作和语言,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好半天,一个丫环才细细地出声:“姑娘,在这院子里,您是姑娘,善卿姑娘是上姑娘,上面的上,她的名不是可以随便直呼的……” “怎么规矩这么多?!”紫来故意咋咋乎乎,显得自己很没教养,她说:“反正我就叫她善卿。” 丫环赶紧闭了嘴,小心地领着紫来朝前走,紫来一回头,正好看见马夫在提自己的包袱,于是又是一声大叫:“小心点啊!那里面都是我的宝贝!” 丫环吓了一跳,再一次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分明是很震惊,却不敢说什么。 小样,这样就把你吓住了?我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紫来在鼻子里哼一声,想把我调教成花魁,做梦! 就这样一路穿过前院,院外是普通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里,却是别有洞天。古树青木,依山傍水,房前有石雕,窗几是木雕,拐角长廊里随处可见砖雕,错落有致的花草,精巧秀美的山石亭台,不是景在园中,而是房在景中,每一处,都布局得刚刚正好,仿佛是匠心独特,却又无任何刻意的痕迹可循,如同随意随心。 紫来在心里惊叹道,住在这里,不算蓬莱仙境,那也胜过世外桃源。这比醉春楼那样的经典,可强多了。秀气而不小气,庄重而不沉重,淳厚而不压抑,美啊…… 一路走来,一路看来,紫来默然间,赞叹连连,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了整个别院。 “姑娘,茶厅到了。”丫环细细的声音响起,惊散了她飘飞的思绪:“请姑娘稍后,小的先去禀告一声。” 紫来的眼光,跟随着丫环,看见她掀起那绿色的竹帘,躬身进去,竹帘垂下来,透过间隙,里面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根据模糊的影象,猜想是丫环俯身在汇报什么。刚才的举动,能吓到丫环,估计等下见到善卿,那“上姑娘”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紫来忍不住偷偷地裂嘴一笑。 丫环出来了,依旧是细声细气:“请姑娘进去。”抬手一顶竹帘,表情平静,语调也平和,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紫来闷闷地瞥了小丫环一眼,心道,好修为,如果这府里的下人都能调教成这样,那善卿,就该是个意想不到的高人了。 一进茶厅,又是吃了一惊。 厅两旁是木格子的屏风,蒙着绿色的纱,只占了平面三分之一的样子,那余下的三分之二敞开着,一直通向尽头,尽头无遮无拦,只看见一池碧水,水面上莲叶田田,白莲嫩蕊初绽放,正亭亭玉立着。善卿就坐在茶厅最里面的竹塌上,也就是紫来看见的尽头,陡一眼望去,她根本不在屋里,而是凌驾于莲池之上。只见善卿盘腿塌上,鹅黄色的裙裾松散地垂下,在莲叶与荷花之间淡定而坐,左手捋起右手的衣袖,细笋样的手指轻巧地划个半弧,拎壶起茶。杯将满,停下,不慌不忙。半透明的袖管里,圆润的手臂莲藕一般的白嫩,双手执杯近唇,头略低,红蓝两色景泰蓝的步摇斜斜地垂下,衣袖轻轻一摆,手腕上抬,唇轻启,依稀可见绿色的茶水随气流隐于红唇内,随后嘴角滑过一丝淡淡幽幽的微笑,优雅的姿势一气呵成,毫不做作,美得自然,让人怦然心动。 这是不是就叫呵气如兰?不对!紫来摇头,心想,喝茶也可以喝得如兰,啧啧!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善卿回过头来,轻声道:“别站着,过来坐啊。” 紫来迟疑了一下,蹭蹭几步走过去,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她以为善卿会责怪她,没想到善卿全当没看见,语气依旧温婉如旧:“紫来……”她抬眼看她,微微一笑,说:“你也象我这样坐好吗?很舒服呢――” 紫来想了想,抬起腿一劈,象根杆子一样,硬邦邦地上了塌,盘腿坐下,东摇西晃,仿佛坐不惯也坐不稳,一边眼睛还不安份地四处张望,猛地又是一愣。榻边,是一道不过尺高的围栏,宽宽的木栅栏下,已经是池水,荷叶就在手边,荷花触手可及。 善卿此刻,真是坐拥莲花喝碧茶啊,这份雅致,紫来从来都不敢想象的。 “紫来,”善卿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你不想当花魁是吗?” 紫来呵呵傻笑道:“谁说的,想啊――” 善卿莞尔一笑:“这天下,能骗过我的人,并不多。”(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0章 装憨傻意欲蒙混过关 眼金精佯做欲擒故纵(下) “紫来,”善卿美丽的眼睛带着精光,却不逼人,深深地望着她:“我看得到你的内心,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做花魁的。(百度搜索)” “没有啊,我很笨呢!”紫来叫起来,继续傻笑:“主要是我学不来……” “你不愿意做花魁,不是你不想过花魁那样奢华的生活,而是,你不愿意身在污境。”善卿笑着,小抿一口茶,然后沉吟良久,似乎在品味。 紫来张嘴想说什么,善卿快而优雅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别出声,只微笑着,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低声道:“好茶,要用心来品。”缓缓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要紫来端杯。 紫来看了她一眼,斜眼瞟瞟竹几上的碧玉茶杯,那么小小的,盛一掬晶莹剔透的绿液,精致美丽得很,她略一踌躇,伸手过去端了,仰头就往口中一倒,然后把小杯握在手中,无知无惧地望着善卿。 善卿一直微笑地,看着她,过一会儿,才问:“好喝么?” 紫来直通通道:“这么点,还不够润喉咙。” 善卿依旧微笑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这样喝茶吗?”淡淡的一句话,重重地敲在了紫来的心上,她蓦然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你的父亲甘谦策,曾是涂州知府,官居从四品,万艾年间因筹集粮饷不力,被先皇在朝堂之上直斥,斩首于午门。你们母女三人贬为官妓,一时间,从天到地,家复不存,格之尽丧……”善卿瞥一眼紫来默然发白的脸,便停下了,然后又说:“这些都不提了,我只想问你,如果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允许自己这样喝茶么?象个粗鄙的下作之人?” 那带着淡紫色的眼眸中一丝悲伤难掩,紫来低头下去。言-情-小-说- “你既然不想做花魁,那我答应你,你可以不做花魁,”善卿想了想,轻声道:“我知道,不做花魁,就可以跟青楼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一旦成为花魁,或许就必须象我一样,一辈子,都逃不了……” “我现在能脱离,也是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样我这样的好命。”善卿的话语里,浮起浓浓的伤感和无奈:“你这样坚持,也是对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屈从于命运,我也一样选择了放弃,所以,能看到你这样的勇气,觉得很钦佩。” 紫来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却又怀疑她是惺惺作态,只为博得自己的好感。于是继续闷着,不声响。 善卿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宽和地笑笑:“你小小年纪,倒是具备了很多当花魁的素质,”她停了一下,说:“比如,冷静面对煽情,怀疑一切……”言毕,轻轻地笑了几声。 然后她说:“收你为徒,其实,并不想你想的那样的简单,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本也,没指望你当花魁……” “不是你没有资本,”善卿柔声道:“永远也别说你没有资本,紫来,你比任何人都优秀,至少在我眼里,是这么看的。言-情-小-说-” 她说得很真诚:“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在这个院子里,你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有人干涉你。”她徐徐地说,话语如兰,仿佛优柔带着馨香:“你可以不做花魁,我也,不希望你成为花魁。” 这句话落在紫来的耳朵里,如同天籁之音。一瞬间的迟疑,她想怀疑,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怀疑。如果是真的,那么面前的这个女人很可亲,如果是假的,那就只能证明善卿够厉害。 既然她说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那我就权且信了她,走一步看一步好了。紫来思忖着,万一发现形势不对,自己还可以象以前在醉春楼里一样捣乱生非,主动权始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么一想,紫来放松了,一直硬镪着的双肩也随之轻轻往下一落。 动作轻微,却没能逃过善卿锐利的眼光,她微微一笑,只当没有看见。手指如兰花轻拈,青花瓷壶悄然而起,细细的茶流从小小的壶嘴斟出,满了半杯。 “来,紫来,”善卿笑着:“你告诉我,知府家的小姐,是该如何品茶的……” 紫来闻言,沉默了一会,盯着茶水,似乎在思索什么。 善卿看着她,没有催促,只问:“你进来时,可有看过这园子?” 紫来抬起眼睛,望着善卿,点点头。言-情-小-说- “你敢看我了么?”善卿浅笑道:“我想,你已经对我有好感了,不然,你不会把自己的眼睛暴露给我……” 这个女人,好厉害呢,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居然就猜到了最本质的东西,难道她会读心术?!紫来暗暗地吃了一惊,却傻憨憨地回答:“那日你在醉春楼,已经看过了,我也无须再躲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善卿,倒想看看善卿会如何表现。 善卿相当的平静,淡淡的笑,还是温婉柔和的表情:“紫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你知道,柔能克刚的道理么?” 紫来一怔,知道自己的意图,又一次被善卿识破了。她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于是瘪瘪嘴,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这园子,是王爷送给我的。”善卿漂亮的杏眼一眨,笑意盈盈:“漂亮么?” “漂亮极了!”紫来这话由衷地发自肺腑。 “我很喜欢。”善卿笑得更加甜蜜:“你喜欢么?” 紫来裂开嘴,傻笑道:“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你要在这里住一年呢。”善卿呵呵地笑起来,很舒心的模样。一望紫来,忽又问道:“你好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她是怎么知道的?!读心术啊!紫来索性也懒得遮掩了,直接问道:“我当时听说过,王爷要送给你的宅子,还没建好呢……” “外边的人啊,就是喜欢以讹传讹。这院子虽是王爷特意为我建的,虽然也建了有整整两年,但我搬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善卿说:“王爷现在在修缮的,是他自己的府邸,把原来与他背邻的赵太尉家的院子买了,扩建一个大花园,听说里面什么奇花异草都有,比御花园还有气派……” 哦,紫来点点头,感叹道:“王爷对你,真是好呢。” “他是个性情中人,行事为人,颇为爽快大方,能与他投缘的,自然能获得他的青睐。”善卿望着紫来,笑得更厉害了:“不过我感觉,你很讨厌他。” “是啊。”紫来并不否认:“纨绔子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会到处沾花惹草……有钱,自然大方,撒把在女人身上,不就是为了充个面子……就象我们楼里的花魁,没钱你连给她提鞋都没资格……那些臭男人为了一睹芳容,到了上灯时分就朝楼上扔金子、银子,都这么大的个头……”紫来说着,将手一比划,做了个铜盆大小的形状:“半个时辰,扫齐了这个大一堆……” 紫来的眼睛圆圆地瞪得老大,表情显得特别的夸张和可爱,善卿吃吃地笑道:“既然当花魁这么好,你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紫来马上叫起来,一忽儿,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将嘴一捂,望着善卿,有些惶然。 “我知道你不愿意呢。”善卿笑了。 “切!你怎么知道?”紫来双腿往后一摆,跪在了榻上。 “坐好,”善卿用眼睛瞟了瞟她的腿,说:“你坐好我就告诉你。” 紫来想了想,重新盘好腿,端正了坐姿。 善卿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她说:“你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你想做人上人,但绝不是花魁。” 紫来大吃一惊,她的心思,自以为埋藏得很深,居然被善卿一语道破。她眨了一下眼睛,陡然间又意识到,这或许善卿只是在使诈,于是骤然将眼一垂,把所有思绪都湮没了。 咯咯的笑声响起来,善卿开怀而笑:“紫来你虽然聪明,却还嫩得很,年轻没有阅历,也怪不得。若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是人中之人……” “还是让我挑明了告诉你,”善卿缓缓地敛去笑脸,正色道:“当日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和芙霜的徒弟,谁得花魁,师傅便可有自由。我想,将来的花魁,一定是你姐姐,芙霜也将获得自由,跟她的爱人双宿双飞。所以,我,只能在这院子里,听候王爷的调遣。” “看上去,似乎是我输了,自由赌给了王爷,却没有人知道,那是王爷给我的一个体贴的台阶,”善卿幽声道:“因为王爷知道,除了这院子,我没地方可去。因为先皇虽有恩典,允我可随意居住公家之馆,可是我也跟你一样,耻于为妓。” “普天之下的女子,谁愿意*馆容身啊……”善卿长叹一声:“三教九流,九流又份上九流、下九流,官妓虽高于下妓,那还不是不入流……”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1章 第一课领教柔能克刚 初进园生活如梦精致 “所以,紫来,在王爷的眼里,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粗使丫头,不可能成为花魁,他正好借这个名义,让我输,合情合理地留下我,又不至于让人背后嚼舌头,说他沾染他父皇的女人……”善卿摇摇头,轻声道:“岂止你,就连天下人,只怕都对他有成见,可惜,从来没有人了解真正的他……” 紫来嗫嚅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他,他对你这么好,难道没有所图?” 善卿静静地看了紫来一眼,忽然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么市侩……”她叹一声道:“也难怪,如此家世……过早领略人情冷暖,又怎会轻易相信善举?!” “其实,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想当花魁,不管我如何用心地教导,将来,你总是有办法败下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重要,我不过是领王爷一个情而已。”善卿抬起眼来,望着紫来微微一笑:“但是,看见你的脸,我还是很意外……” “上天的安排,真的很绝妙……”善卿恍惚间有些失神,她喃喃道:“紫来,你当不当花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但是,我一定把我全部的,都传授给你,我要让你倾国倾城……”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你可以用这些来实现你的理想,而我,只想这样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你的心愿?”紫来好奇地问。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衣钵传人。”善卿说的,确是真话,但她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现在还不能告诉紫来,她,是要用紫来报恩的,报答给一个真正的男人。 只有他,才配得到天下最美丽、最纯洁的女人。 紫来,是她殚精竭虑,将要呈现给他的最完美的礼物。 善卿说得相当含蓄,紫来忽然笑了:“你来这套?你以为我会被你的柔能克刚制住?!”她端起茶,一口喝掉,说:“你说那个浪荡王爷跟你没什么,谁会相信?!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想说动我跟你好好学艺?你还是省省……” “你可以不相信我,”善卿叹息道:“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你资质非凡,虽然你口无遮拦,可是你够精明。人有很多的东西都可以后天培养,惟独聪明,只能是天资。可惜啊,你自甘平凡,我还能说什么?” 紫来嗤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善卿想了想,说:“我可以保你,无须做花魁。” 紫来一下怔住了。这个又或,太大了,难以抗拒,而且,败下阵来的决定权还把握在自己手里,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她,试试! “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四了,既然你不愿意叫我上姑娘,那就叫我姑姑。我若不是为妓,能嫁得早,也能生得你……”善卿抬起眼睛,紫来看见那眼睛里,滑过一丝悲伤。她纳闷着皱皱眉,又听见善卿说:“你知道,青楼里驻颜都是有秘方的,而花魁,多数都活不长,这跟她们拼命地使用驻颜药方有关。” “当然,也有些花魁不用内服药方,所以她们寿命也还长,可惜老得,就快了点……”善卿凄然一笑:“我宁可美丽着死,也不愿意变成昨日黄花,所以,当年我选择了最有效,同时也是毒性最强的药方……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说法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醉春楼里最厉害的丹药,可使人看上去年轻十岁以上,可是,袁妈妈也说过,服用这种丹药的人,寿命绝对超过不了三十五岁的大限。言-情-小-说-紫来曾经亲眼在场看见袁妈妈拿出过那玩意儿,但是当时榈月就拒绝了丹药。这会,她仔细地看了看善卿的面容,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惊,如果善卿说的是真话,那她只比母亲小四岁,可是脸上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驻颜的丹药,竟是真有这么厉害。.info[] “妈妈逼你吃的么?”紫来充满了同情。 善卿摇头道:“我自己选的。” “可是……”话语在紫来的嘴边滚了滚,还是没有说出来。 善卿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于是低声道:“你出自青楼,该是听过的……我的时间不多了,大抵一年,最多一年半,”她深深望着紫来:“所以,有些东西,我一定要倾囊传授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地学……当不当花魁,真的不要紧……”她缓缓地握住了紫来的手,虽是仲夏,她的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要好好的学……” 紫来浑身一噤,打了个寒战。 丫环默默地近前,换上新的杯具和新茶一壶。 善卿默默地展开水袖,挺起背,重新摆起了坐姿,拎壶起茶,又是两杯。 “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能没有傲骨;一个人可以甘于贫贱的生活,但举止做派一定要有气度;对别人的失礼,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自己的轻视。”她不看紫来,低声问道:“知府家小姐,还是会那样举止失礼么?” 善卿双手轻轻地搭在桌上,目光炯炯地望过来,她以为紫来会沉默以对,却没想来,紫来低头冥想一阵,复抬头时,轻声回答:“不会。” “在这院子里,你,甘紫来,就是知府的女儿,过着知府小姐一样尊贵的生活。”善卿略微抬抬下巴:“让我看看,知府的小姐是如何喝茶的……” 紫来望着善卿片刻,轻轻地低下头去,少顷,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将两臂略略朝旁一摆,复又合拢过来,右手微微一抬,左手顺势朝胸前捋起右手的袖管,右手五手指轻轻地捏拢,半个圆弧划过去,落在杯上,虎口张开,茶杯轻起,左手一推,又是展开成一大半圆的姿势滑过来,连着袖管一并遮住茶杯送到嘴前,然后左手自然放下,杯已空下大半,还余杯底几分残液,轻轻地放回桌面。 动作连贯优美,一气呵成。 善卿轻笑着,柔声道:“很好……” 紫来抬眼,微微一笑。 “孺子可教也。”善卿嘉许地点点头,笑得很玩味:“你还记得的啊……你要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她轻轻地从榻上起身,缓缓地行进几步,随后悠然一转身,温和道:“这是第一课,叫顾善卿之以柔克刚。言情-今天就到这里,呆会丫环会送你回屋,从明天起,你必须按照严格的作息时间,抓紧学习所有的教程。” 她边说着,边转身朝前,不再回头:“你是小姐,该有个小姐的样子,也只能做小姐该做的事情。不要忘了姑姑的话……” 紫来定定地望着善卿婀娜的背影,忽然悟到,自己咄咄逼人的锐气和防范,都被善卿的柔声细语化解于无形,在善卿温柔的进犯之下,她被逐步瓦解,一点点地放弃戒备心理,听话地,走进了善卿的套子,而最后即便是放弃了自己的立场,都还能输得心服口服。她的犀利是无力的,善卿的温柔是逼人的,原来这才叫做以柔克刚! 沿着池塘一路蜿蜒,只见绿树掩映中,一道红色的屋檐翘起来,丫环轻声道:“姑娘,那就是您的住处了。” 紫来探头去看,只见三级台阶之上,两扇朱门紧闭,两旁竖立着石鼓,还有两丈许的长门廊,雅致中透着贵气。 这么宽的门廊,阔气又威严呢,想不到,小院里除了精致,还有这样一处高贵之地。(..info无弹窗广告) 紫来抬头一望,只见大门之上,一黑匾红字,上书“上善阁”。紫来忍不住轻笑一声:“我看,这里该是善卿姑姑的住处才是。” “不瞒姑娘说,这里原本是上姑娘的住处,只因姑娘要来,前几日,上姑娘搬了出去,把里面所有的物件都换了新的,特意安排姑娘来住。” 这样啊,紫来嘀咕道,不用这么看重我。 丫环顿了顿,又说:“上姑娘说了,从今日起,这院子里,最好的东西,都尽了姑娘先用,这住处也换了新名号,匾额正在赶制,要明天才送过来,因此今天还挂着旧的……” 紫来不好多话,跟丫环进了大门,环眼一望,又是一番惊艳。如果说醉春楼的建筑是经典,那这园子就是精品,而这院中院,堪称极品! 左边是参天大树,树下一座二层的小楼,古朴的红木,长廊蜿蜒过院子,直达水榭之上。一个大大的池塘,有流水瀑布,有小桥飞拱,有沿岸垂柳依依,阳光下,锦鲤群群背闪金光,游曳而过,好不自在。塘里睡莲朵朵,池水如镜,正中一个平展的莲叶造型的舞台,想必晚间,正好对着月亮! 紫来的脚在裙子里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心痒痒的,就想跳舞。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喜欢么?” 她一扭头,喊道:“善卿姑姑……” “那是月影台,”善卿笑着,颇有深意道:“姑姑觉得,这个地方,更适合你住。” 紫来甜甜一笑,脸颊浮起两个深深的酒窝。 “今天你还可以任性妄为,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姑娘,而是小姐,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照小姐的规矩来。”善卿宽和地说道:“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哈哈,紫来兴奋地说:“我要先去看看我的房间!” 二楼淡绿色的房间很雅致,粉红的被褥充满了温馨的味道,窗外视线很好,小院尽收眼底。言-情-小-说-紫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满满三柜子的裙子,还有一箱应有尽有的首饰,在梳妆台上,她看到了平生见过的最清晰的镜子,名字叫“玻璃镜”,这是一等一的花魁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有数不清的书,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架。她被告之自己有两个贴身丫环,她还看见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小点单子,全是厨房给她安排的备选糕点,有许多,她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这样精致的生活啊,就象在梦里―― 紫来恍惚间觉得,这一切,似乎不那么真实,可是,她又分明知道,她回到了从前,不,应该说,比从前更好。 她是个小姐,真正的小姐!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 紫来站在卧房中央,只觉得心潮澎湃。尽管心底还是悲凉,因为她知道,面前的一切虽然美好,但毕竟只是黄粱美梦,她真实的身份,还是官妓,这一点,无可改变。但是,无论如何,面前的一切,还是让她触摸到了理想,让她知道,一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遥不可及。 不管我今后的命运是如何的飘零多舛,至少这辈子,我过过这样的生活,这一段真实的经历,更加能告诉自己,不要放弃! 紫来轻轻地转过身,坚决地对善卿说:“我不做花魁,不做丫环,不做妾室。” “我知道。”善卿微微笑道。 “但是,”紫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过这样的生活。” 善卿缓慢地回答:“我想,你能够做到。” “姑姑,你能帮我吗?”紫来大大的眼睛,有璀璨的紫光浮起,她的渴望,透过话语传过来,却映在眼睛里。 多美的一双眼睛啊,让人箫魂。 “我尽最大的能力,送你一程,”善卿柔声道:“但是,你要听话。”一切,都得要你自觉自愿地学,才能学到精髓。 紫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善卿徐徐地走近,爱怜地抚摩着她的头,轻声道:“姑姑没有将来,你的将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上天啊,一定要让他爱上她。 有了他,她就有了一切。 爱上了她,有了她的陪伴,他才不会寂寞一生。我顾善卿,就可以瞑目了。 掌灯时分,前厅里,善卿默默地坐着,注视着门口。 丫环先进来,退到一边,紫来一步踏进屋子,看着善卿,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挺胸佘腰,缓步近到跟前,轻唤一声:“姑姑……” 善卿见她如此,颇为欣慰和满意,点头道:“坐。” 手指轻轻一抬,四个丫环靠过来,分别在善卿和紫来两边站住,一人端水盆,一人拿棉帕。善卿不说话,将手放进水中,丫环轻轻地洗着,然后用棉帕托起,将水蘸干,善卿这才将手放上桌子。 紫来看着,稍一迟疑,赶紧也将手伸进铜盆,正好自己合了手掌洗,想了想,放弃,果然,丫环就上来了。 善卿静静地望着紫来的动作,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小姑娘,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手指复又轻轻一抬,上菜了。虽然只有两个人吃,却上了至少八道菜,摆满了圆桌。 紫来不敢造次,只盯着善卿,看她如何动作,自己就依样画瓢。善卿显然知道她的意图,也不点穿,更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做着。 菜上齐了,先不急着吃,先上一杯温热的白水洗口,水吐掉后,丫环盛汤,小小的一碗喝完,才是青菜,接着是鱼,然后是鸡肉等,最后是米饭和开胃的佐菜,一直到水果上来,吃完,都是细嚼慢咽,寂静无声。 吃完洗口,上茶。 紫来眼巴巴地望着善卿,善卿笑道:“憋不住了?现在可以说话了,想问什么?” 紫来瘪瘪嘴,正要开口,善卿又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呢……” “笑不露齿,食不出声,这都是最基本的礼仪,”善卿道:“妓院那种地方,边吃边调笑,什么喝花酒啊,都是很低级的,那样的生活已经离你很远了,以后都跟你无关。” “可是……”紫来刚要说,善卿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紫来,真正有档次的花魁,看上去,就不象花魁娘子,何况,姑姑训练的不是花魁,你是个小姐。” 紫来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对于别人来说,取悦男人很重要,”善卿正色道:“但是姑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自始自终都做自己更重要,”她停顿了一下,说:“虽然,归根结底,都是男人统治世界,我们只能依附于他们,但是男人,都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任何的个性,对他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物件。相反的,你坚持自己,就能得到他的尊重。女人能不能被人看得起,关键在于自己看不看得起自己。” 紫来眨眨眼睛,她终于懂了。 善卿,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 这一夜,在散发着淡淡熏香的锦缎软枕上,紫来睡得很沉。 正睡得惬意无比,忽听见枕边有人在叫:“小姐,该起床了,小姐……” 紫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丫环已经撩开了帐子,正在喊自己起床,她觉得浑身软软的,只想睡觉,于是嘟嚷道:“还早……”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善卿的声音传来,紫来一激灵,腾地一下坐起来,喊道:“姑姑――” 善卿光鲜靓丽地坐在房里,脆蓝色的裙子更衬出她皮肤的雪白,红色的珠花三两支,艳而不俗,金穗的步摇斜拆在高高的发髻上,非常的端庄。 “姑姑,你这么早就起来了……”紫来有些赧然。 “你睡得很好啊,”善卿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替她开脱:“昨天累了?” 紫来悻悻道:“明天,我不会睡过头的。” “没事,丫环会叫醒你的,睡的时候要安心,保证质量,睡得好才能学得好。”善卿柔声道:“今天,就从这里开始――” 丫环已经鱼贯而入,端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依次而立。紫来坐在床上,含一口温水,马上丫环端小盅过来,接下她吐出的水,又是一杯淡盐水过来,反复三次,又上来一杯白温水,将口中的盐味洗掉。然后水盆过来,温水洗脸、泡手,沸水蒸面,同时热毛巾包手,再换冷水敷面,冷水淋手。 繁琐的工序全部完成,紫来才要舒一口气,丫环已经带她到了梳妆台前,轻柔而细致地给她的脸、脖子、前胸口以及手和手臂全上了凝露霜,然后解开紫来的头发,开始梳头。 “单髻,正中顶。”善卿轻声说:“随意点,不上发油。” 不大功夫,头发梳好,紫来在镜子里,看见善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一个丫环,打开了梳妆的盒子。 紫来眼睛一瞟,忍不住啊一声。 各种各样的化妆品,琳琅满目,就连胭脂,都有浓淡几种颜色,都装在小巧精致的盒子里,一字排开,可爱得紧。还有一些东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小姐肤嫩,上妆要淡。”善卿在身后叮嘱。 “是。”丫环恭声道。 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好一阵子过去,紫来睁开眼睛,看见明亮的镜子里,明亮的自己。弯眉如黛,眼大眸深,鼻秀梁高,唇红齿白。 她有些愕然,这是我吗? 又一个丫环过来,端起了偌大的首饰盒,打开。 屋子里登时一片珠光宝气,在丫环的手中,耳环、簪子、珠花都就了位,紫来眨眼间,看见丫环拿起了一支兰色景泰蓝的步摇。 善卿制止道:“别太拘束她,现在还暂时不戴这个。”她望着镜子里的紫来,端详一会,说:“可以了,更衣。” 紫来正面朝着善卿,看见三个丫环拿了六套衣服在手上,依次从善卿面前、紫来侧边走过,善卿指了其中一套,说:“给她冷色系的。” 又是很繁杂的一套程序,穿一条裙子,竟然用了两个丫环。而紫来,只管举起两臂站在屋中间,其余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悉悉梭梭一阵之后,紫来看见了善卿脸上的微笑。她转过身,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粉蓝色的裙子,大摆的水袖,轻盈俏丽,红色的金线腰带,长长的玉配环,动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就响起,单髻斜垂,只插了几朵红玛瑙的珠花和一根白珍珠的簪子,显得清新独特。 人都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果然如此。紫来经善卿这样一装扮,只从外貌上,就已经可以傲视天下了。善卿走上前来,伸出手指在紫来额上轻挑几下,便有几丝的发,垂下来。镜子里的紫来,瞬间便多了些散漫慵懒的味道,别具一格。 “随意些,更有风味。”善卿说:“不到关键时刻,别轻易让人看见你的脸。以后,你就这样,懒散着,也容易让人对你放松戒心。” 紫来心里咯噔一下,姑姑这话什么意思呢?让谁对我放松戒心?我又有什么需要别人戒备? 今日更新9000字,补前段时间的,谢谢大家的等候。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2章 说诗词惊觉胸有内涵 探雅园斡旋人留不见(上) 善卿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又缓缓地敛去笑容,轻声道:“紫来,以后如何装扮,我会慢慢教你。以后每一天,你的课程,都是上午念书、习字、品诗、练琴,下午女红、做画、下棋,晚上赏曲和学舞。” “你是探花郎的女儿,我想,要启发你的文学素养,应该不是很难。”善卿笑道。 紫来迟疑了一下,说:“其实我,四岁就识字了,家里出事前,已经背得出四书五经。只因爹爹说过,读书破完卷,下笔如有神,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懈怠,读书未有间断……” 小姑娘果然是深藏不露啊,善卿心想,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和主见,也是跟她广阅书籍分不开的,于是略一沉吟,问道:“平时都读过些什么书啊?” “多是史记、诗集,杂得很。”紫来回答。 善卿点点头,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喜欢谁的诗或者词,又是哪一首啊?” 紫来想了想,说:“我最喜欢一首佚名的诗,叫天山行。” “背来听听……”善卿说着,心里想,小女孩么,喜欢的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紫来张口道:“心洁自爱天山雪,羞与群贼论功过。只闻豪杰弃官走,不见东海大潮落。 忍看壮士负离恨,莫问青天悬日月。巨人眼里乾坤小,英雄心中天地阔。” 善卿听罢,定定地望着她,心道,果然是,心气不小啊。这样不成名的一首诗,却道尽了紫来的所思所想,她自爱雪,羞于为妓,在她的眼里,乾坤尚小,只有天地。言情-一个妓院的女孩,能有如此气度,已然胜过了世间多少男子。 见善卿不语,紫来又说:“词么,我喜欢苏轼的念奴娇。”不待善卿开口,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info无弹窗广告)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也许是已经入神了,紫来有些关不住话匣子了,她兴致勃勃地说:“姑姑,我还喜欢辛弃疾的……” “青玉案,《元夕》么?”善卿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词,是多少人的最爱呀。 “不是,”紫来摇头:“是《水调歌头》其中的几句: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蝨其间。”她说:“后面一句,神甚放,形则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我也是极喜欢的……” “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善卿笑道:“你倒是会选啊,把别人喜欢的那几句都给剔除了,是想显出自己的别具一格吗?” “我觉得那些句子都消极凄婉了些,就象楼里的小女人,我姐姐倒是有时候念叨,可我不喜欢。言-情-小-说-”紫来回答。 “小女人?”呵呵,善卿仰起下巴,笑得极为开怀:“那你告诉我,小女人都该喜欢什么……” “她们最喜欢的,自然是李清照的诗词,一天到晚悲悲切切,顾影自怜,或者吟些什么花草、雨景什么的,也是些多愁善感的东西……”紫来说:“教坊里的老师,也就唱几首出名的词牌而已。” “你对那些诗词不感兴趣?”善卿问。 “也背过一些,小时候,爹爹教的,有时候会跟姐姐比试。[..info超多好看小说]”紫来说。 善卿又好奇了:“比试?” “就是两个人对花,一人一句的转,必须带有花,但又不能重复,谁能坚持到最后,另一个就输。”紫来说。 “那好,我就领教一下,”善卿有心考考她:“你会写字吗?如果会写,就写出二十句诗,要有二十种花,不能重复。” 紫来默然片刻,走近书桌,摆好镇纸。 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她竟然会写字?侧头一想,知府的女儿,七岁才被贬为官妓,在此之前,应该是学过写字的。 那里,紫来已经提笔,善卿默默地拾起墨条,在砚上研磨起来,只见紫来写道: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言-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碧草生在幽谷中,沐日浴露姿从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番桃李花开尽,唯有青青草色齐。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菜花园圃槿花离,麦满前坡水满池。 儿童疾走追黄碟,飞入菜花无处寻。 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 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 杨柳阴浓水鸟啼,豆花初放麦苗齐。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善卿徐徐地转到紫来背后,一字一行等待她写完,默然道:“都好,只可惜了栀子那句,不见了花字。” 紫来放下笔,思忖道:“我原也想过的,记得的几首,都有花的描写,却又没有栀子二字,因为惦记着,怕姑姑不认,所以还是把这句给写上了。” “倘若我要你换呢?”善卿笑道。 紫来沉吟道:“唐刘禹锡的《和令狐相公咏栀子花》言,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宋苏籀的《栀子花一首》写着,镂裁雪羽元同质,合辑龙沈更一家。气袭禅僧鼻端白,葩敷溪女鬓唇斜;还有杨万里的《栀子花》,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都是写栀子的好诗呢。” 善卿闻言顿了一下。对于紫来,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个女孩,总是会给她一些惊喜。紫来出乎意料的表现,根本从外在看不出分毫,就象今天的诗词,善卿以为,紫来难能做全,没想到,紫来纠结的,不是在诗里写出花的名字,而是还要用这一句诗,来体现花的韵致。 善卿的眼光,默默地落在宣纸上,荷花也称芙蓉,紫来为了不混淆,在最后点芙蓉的时候,特意选用了王维的“木末芙蓉花”这一句,她其实,是在告诉善卿,这一句不是投机取巧,确实是说的那种一天三变色,到了下午会变成红色的木芙蓉花。 她的字,是柳体,很端正有力,运腕流畅,并不象少有动笔之人。行文工整,笺面美观,谁能想象是出自一个洗衣的丫头之手?而这一个考试的题目,虽然是信手拈来的,却让善卿很是有些吃惊了,二十种花不重复,谈何容易?紫来的修为,从何而来?这个小女孩,这么多年来,坚持着,韬光养晦,她等待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命运,总是会特别青睐有准备的人。 “紫来,”善卿戚然道:“你让姑姑心痛了,你真的不该,呆在那种地方……” 紫来轻轻一笑:“姑姑,我这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么?” 善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心底绵绵一声长叹,还没离开呢,紫来,谈何容易呀。 紫来静静地偎依在善卿的腰间,又是那敏锐的直觉,让她清晰地听见了善卿身体里的叹息。她的心本来只是个坚实的壁垒,因为要完备地保护自己,她不可能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可能相信任何人。对于从前的善卿,始终也不过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她却能真实地感受到来自善卿的怜惜,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缩得很短很短了。 “紫来,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呀?”善卿好奇地问。 陡然间,紫来就想起了如廉。虽然他只是一介穷书生,可是他却有很多的好书,能跟紫来引经据典地讨论,他们说起诗词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啊。在所有的人中间,他才是她最崇拜的,知道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给她那么多指点,告诉她如何去品位一篇文章的深意。 如果,如果明年的春闱,他能高中,那该有多好啊…… 紫来微微一笑,脸兀自红了。 善卿有些奇怪地望着她,紫来惊觉,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正色道:“爹爹原来也教了些,后来在楼里,姑娘们有时候也聚齐了斗词牌,那时候就偷学一点,不懂的时候,也问问榈月,自己也看看书……” “榈月?”善卿问:“就是那个失踪了的花魁?” “恩,”紫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人很好的。” 善卿温和一笑:“你喜欢看书?” 紫来点点头:“偶尔,也会去书铺里借。”她当然,隐没了如廉的事情。(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2章 说诗词惊觉胸有内涵 探雅园斡旋主意已定(下) “袁妈妈一点也不知道?”善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本站更换新域名)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以为我躲懒只为了睡觉,不知道我躺在床上很多时候都在看书……” “你也练字的?”善卿问。 “恩,”紫来回答:“楼里后院的溪边,有块大平石,那天你也看见的,我每天洗完衣服,就在蘸了水在石头上写字。” 善卿颔首道:“怪不得,那你的柳体,是谁教的……” 如廉啊!紫来猛一下把这三个字憋回肚子里,说:“是我爹爹。”她不能告诉善卿,如果不是那日去替花灵买脂粉,她不会路过如廉的摊子,不会看见替人代写书信的如廉,那一手漂亮的字啊,就是柳体。全因为那一手字,让她止步不前,搭讪着,算是做了如廉的学生。从此一步一步,她走进了如廉的生活,如廉走进了她的心里。想当初,进入青楼的时候,她仅仅只是会写字而已,哪里知道什么柳体、颜体和魏碑?! “爹爹去得早,所以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紫来口是心非地说着,觉得心底发虚。 善卿悠然一声感叹:“到底是探花郎家的小姐啊……”在紫来给了她惊喜的同时,也增加了她的信心,紫来的身上还有多少的意外,她不知道,但她确信,等到紫来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那个他,是抗拒不了紫来的。 善卿对此,越来越有信心了。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告诉张先生,他给小姐的课程,可以提前半年的进度了,教些深入的东西。言情-” 正说着,丫环进来禀告:“内院的新匾额送来了。” 善卿欢悦道:“紫来,随我一同去看看!”拉了紫来,出了院子,只见红红的绸子盖着,匾额已经上了门楣,善卿轻轻地推了推紫来:“去揭啊――” 紫来抬头望望,一举手,红绸飘然滑落,她看见了三个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青云阁”,她那不同寻常的直觉,再次凸现出来,只一眼,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谁是好风?谁又是力?那又能上什么样的青云? 她骤然间一回头,仿佛在问,姑姑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眼神交汇,善卿悄然颔首,竟似回答她,哦,原来你懂了,很好。 紫来迟疑着,想问原因,可是她思量着,善卿并不会明白地回答,她想要的答案,如果不是自己去寻找,来日,也会自知。 “上姑娘,换下的旧匾是先收藏起来吗?”丫环小心地问道。 “不用了,”善卿无所谓地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烧了,已经用不着了。” 紫来心头一颤,不知为什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三十不过五的大限,会真的印证在善卿身上么?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紫来到雅园就一个月了,她很配合,也很能吃苦,适应得非常快,进步也非常大,善卿特意准了她,每隔十日便休息一天。言情- 这天,正是紫来休息的日子,善卿带了她在茶厅练茶艺,丫环忽然来报:“王爷晚些时候就会过来,请上姑娘做准备。” 善卿顿了顿,笑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姑娘真是聪慧,王爷说他带了一位客人,是他的表哥。”丫环回答。 “表哥?!我想,应该是煜王爷大姨妈的三儿子,江南富商,做绸缎生意的贸隆商行东家张兆轩,老婆死了两年了,”善卿淡然道:“看来,王爷又是好心,他呀,始终没断了给我找个归宿的心思……” 王爷想做媒,让善卿去给张老爷做续弦!紫来一听来了劲,贸隆商行,那可是官商啊!乖乖,家财万贯,又是正室,还是太后的亲戚,这可了不得啊!别说其他人,就是紫来想到这一点,都禁不住心痒痒起来。好在此时不是晚上,不然,善卿肯定会发现紫来的眼睛里闪个起了狼眼一样的绿色荧光,那是面对猎物时本能的反应。 “姑娘……”丫环本该兴奋,紫来却听出了话里的忐忑,因为善卿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意。 “他要来就来,见个面而已。”善卿冷冷地吩咐:“你们该如何准备就如何准备,不用来问我。”一转头,看见紫来,微微地皱皱眉道:“你回青云阁,等客人走了,才能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言情-”紫来麻利地回答,那个混帐王爷,我才没兴趣见他呢。 一上午过去,紫来已经在房间里练了茶艺许久,喝了一肚子的茶,只想等王爷走了,却厨房里弄点东西添添肚子,一抬脚,想起善卿的吩咐,又悻悻地坐下。 “小姐有什么需要么?”丫环凑过来问。 “嘴巴里没点味道,去弄点云片糕给我吃。”紫来说。 丫环轻声道:“小姐,上回上姑娘就教过您,说话要委婉,比如今天这句话,你可以说,取些云片糕来调些胃口。” 紫来一听,知道自己又疏忽了,却还是嘴硬着:“意思不都一样么?” 另一个丫环轻轻地笑道:“小姐,上姑娘说了,云片糕太甜,吃多了坏牙齿不说,还容易长胖,你昨儿已经吃了,今天是不能再吃的了,换个别样的。” “那就来碗酸梅汤。”紫来说。 “酸的生火,小姐,你鼻子下面已经有个小红点了,估计要出米疖子了,这会要降火的,酸的不能再吃。”丫环柔声劝道。 紫来一听,顿感没趣,又不能无故发火,只好闷声埋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被你们整得没胃口了,算了,懒得吃了,我睡会儿,你们下去,一个把我书橱整理一下,顺带清了画卷交给先生去裱,另一个去前院取些我绣花的丝线过来,已经没多少了。” 她一折身,上了床,躺着,看丫环一个去了书房,一个下去了,估摸着时间,便悄然摸下了楼。出了阁楼,一看,大门锁着。紫来嘿嘿一笑,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了?小姐我爬醉春楼的墙如履平地,这算什么?!敏捷地转到阁楼后边,跳上假山,攀个树,刷刷几下,就下了墙头。 不让我吃!偏要!哼哼,我自己去厨房里吃,吃完回来,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善卿……”煜王爷下了马,直接就喊道:“无事不等三宝殿,今日前来,正是要麻烦你。” “王爷尽管吩咐就是。”善卿答道。 “来来来,”王爷将缰绳交给下人,拖过一个人来,比王爷高半个头,长得魁梧高大,国字脸庞,肤色微黑,独独一双眼,黑亮而转得溜活,只一眼,便觉此人活络精明异常。王爷说:“我先做个介绍……” “这是我表哥张兆轩,新近开辟了茶叶的业务,说是要找我请教茶的良莠。我嘛,品茶全凭兴致,没有你研究得透彻,所以把他带了来,请你好好给他说说,教他如何区分茶种、等级。”王爷呵呵一笑,浪荡着又仿佛正经,调侃道:“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就径直把他给带来了,唐突贸然之处,还请善卿姑娘见谅。”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来都来了,还假意什么。 “只是说茶,半天功夫够否?不然,整天?”王爷邪邪地一笑,冲善卿挤挤眼:“容小王在你这里蹭顿饭否?” “那是自然,招待王爷和贵客,是我的荣幸。”善卿只当没看见,知道他早就打算好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对付。 “叨扰姑娘了,还请姑娘赏脸。”兆轩双手抱拳,略一欠身,行了个礼貌:“请姑娘倾囊相授。” 开口就是倾囊相授,要求还真高呢。善卿浅笑道:“承蒙王爷引见,善卿挣足了面子,张老爷又是如此的礼贤下士,善卿自当竭尽全力。” 三人进了茶厅,不管王爷打的什么算盘,也不知张兆轩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善卿就拿定了主意,装傻到底。吩咐丫环把园里所有的茶种都取了来,近三十个罐子一字而排开,一样一样地介绍。 “张老爷……”善卿才一开口,王爷就说话了:“哎呀,多生份呐,这样,叫兆轩……”他摸摸脑袋,又呵呵一笑:“这又太熟份了点啊,也别扭,不如,叫兆哥?” “嘿嘿,我有个外号,叫兆一商,他们都喜欢叫我一商老爷,”兆轩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天下第一的商人这个意思,你觉得叫兆哥不好,那就叫兆一商好了。” “什么呀!”王爷猛地,拍一下兆轩的手,说:“叫什么外号,还叫兆哥!” “还是听王爷的,兆哥。”善卿柔声阻止了他们的争执。她决定听王爷的话,同时表现给张兆轩看,哪怕是一分一毫,她都是唯王爷的话是从,没他什么事。这也暗示着,不管王爷要怎么撮合,她本人都没有那个心思。如果张兆轩真的精明,会懂的。 兆轩嘿嘿地笑着,表示认可。(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3章 一惊一乍暗推太极手 又恨又疼实为兄弟情 善卿在茶厅里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从茶叶原态鉴别,到煮茶、品茶,一一娓娓道来。(百度搜索)喝什么茶,用什么样的茶杯,换了一套又一套,不过一个时辰,茶厅里已经溢满了茶香。 善卿说得细致,兆轩也听得认真,只有王爷,已经坐不住了。他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的,为了不把一切做得太过刻意,事先根本就没跟兆轩说明白,兆轩也就是为茶而来。但是在王爷的想法中,以善卿的聪明,是能够猜到的,可是善卿却一板正经着,让王爷不得不认为是自己在场,她要保持自己的矜持。 于是,三巡过后,王爷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他把折扇一合,打断了善卿:“我想起你那个洗衣服的徒弟来了,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善卿头也不抬,忙着斟茶洗壶:“有些进步。” “真是难为你了,”王爷吃吃地笑道:“你们说茶,我看看她去――” “小丫头还是没学会那些规矩,怕会冲撞了王爷,又喜欢乱跑,听说你们来,我把她给锁房间了,王爷还是不要去了,省得失望,不如年后台上审验。”善卿微笑着,邀请道:“陪我们品茗如何,这才是雅事啊。” 王爷呵呵一笑,将军道:“怎么我感觉你有点怕我见她似的?!” “王爷想见,我不会拦着,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怕什么呢?”善卿幽声道:“只怕见了,还是失望,我只愁难得听你奚落呢……” “那我岂敢奚落你啊,”王爷一听,不知善卿是故意示弱,别有他意,只以为是小丫头顽劣,她还没有降伏,怕自己见了笑话她而难堪,于是接口说:“那算了,还是等你认为我可以一见的时候,我再见。” 话一说完,王爷有犯了难,此借口没了,那如何再找其他借口,真的要不尴不尬地坐在这里当配衬一天?正想得入神,忽见兆轩起了身:“哎呀,实在忍不住了,我喝了一肚子茶,方便去呢……” 善卿随即叫身边丫环道:“冬梅,你带客人去。” 兆轩前脚一走,王爷就靠近榻前,问道:“善卿,你觉得我表哥如何?” “好啊。”善卿漫不经心地回答。 王爷嘻嘻一笑:“他家里什么都有,就是缺个女主人。”他一侧身,坐在了善卿对面,眼睛,炯炯地望过来。 善卿头也没抬:“王爷,喝茶呢,茶具和茶必然是匹配的,就象乌龙,必须用紫砂的器皿,才能品出醇厚;龙井,必须用白瓷,才能显出雅致;而碧螺春,则必须用青花瓷,才有回味悠长……若是龙井配了紫砂,难免有些不伦不类,那茶还是茶,喝在嘴里就变了味,倒反让人觉得糟践了紫砂的壶……”善卿轻轻地杯中剩余的残液一泼,微微一笑:“王爷也是讲究之人,必然是不会这样喝茶的。” 王爷脸上一刺,默然片刻,呵呵笑道:“你是龙井,他是紫砂壶,这个比喻,倒是绝妙。”他将手中折扇一合:“罢了,我也不做剃头挑子,该是如何就如何,”一抬眼,笑嘻嘻道:“他可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奔请教而来,饭,你还是要请我们吃的。言-情-小-说-”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自然。”善卿嘴里清淡地回答,心上已经如释重负。 王爷默然片刻,幽声道:“你为何,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命如飘萍,只随波逐流而去,”善卿谓然叹道:“书曰,争为不争,不争为争。我么,听天由命。” 王爷定定地看她一眼,问道:“你可愿意屈尊这里由我照顾?” 善卿柔柔地笑道:“王爷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我也已经用行动证实,愿意接受王爷美意,王爷这会,又何必来问我呢?” 王爷伸手,折扇一点善卿,随即裂开嘴,哈哈几声大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问世间女子,还有谁,能聪慧如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一天,王爷会知道有这么个人,更胜我一筹。”善卿的话里,满是玄机,却点到为止,不肯继续。 哦,王爷来了兴趣,偏头冥想着,好奇地问道:“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善卿故意卖个关子,留足悬念。 王爷忽然吃吃地笑道:“哦,知道了,你说你徒弟。” 他居然猜到了?是真还是假?善卿心头一惊,却佯装出一副惊异无比的神情,愕然地望着王爷,好半天,才悻悻地说了一句:“你换了谁说不好?偏要是她?!” “不是啊?”王爷旋即笑了起来:“要是她,那才真的吓死我呢――” 使诈啊!善卿莞尔道:“既然我们说的都不是她,那就换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那天,你跟太守提的条件,说这次训练花魁可以,但花魁选出来,必须归你,是真的么?” “那当然。”王爷将折扇一摆,摇将起来,悠然道:“你一心要成全芙霜,我也没意见,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也还尽心,可是她走了,我的教坊谁来撑头?自然她训练出来的,就得给我留下。” “照王爷这么说,芙霜的徒弟一定会是花魁,但这花魁又被你收入了府中,那醉春楼,不是还是缺……”善卿笑起来:“你怎么跟太守交代?” 王爷轻摆几下扇子,淡淡道:“不是还有你的徒弟?” “你也知道,她做不了花魁的。”善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王爷诡异地笑道:“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能跳几个漂亮的舞,就是给她一年的时间,能练出来,最多也就算个头牌,”王爷阴测测地笑道:“我只答应太守帮他训练一个花魁,但是他也答应花魁归我,我带走了人,太守要选你这个徒弟做花魁,我不点头,能成么?那剩下的,醉春楼到底有没有花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环一环,这样深的心计,着实让善卿想起了奸诈二字。言-不过,人生在世,不都如此?你不算计人,人就算计你,这也是为了自保。善卿看了王爷一眼,如此精明的王爷,能让他载跟头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能敌手? “你就安心地住着,徒弟么,也不用真当什么事,能成啥样就啥样,本来也没什么指望。”王爷漠然道:“总之劫后余生,自己过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善卿点头道:“你也一样,王爷。” 呵呵,王爷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善卿,我们俩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没有你,兴许,也就没有了我。” “相比之下,我欠王爷的更多,”善卿幽声道:“我会尽我所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说过了,太过了,这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要再提了。”王爷利落地将手一摆,打断了善卿的话。 善卿顿了顿,又问:“雪夫人,最近如何?” “她还不是那副样子,成天不说一句话,对我爱理不理的,”王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懒得看到她呢。” “唉,她也是个可怜人……”善卿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王爷的脸色:“其实,也许,你可以换个方式……” “她既然是你的夫人……你们还是可以……女人都是这样的,”善卿小心地说:“等有了孩子,她也就死心了,安心了……以后日子过顺了,不就那么回事……” “这世上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碰她!”王爷愠道:“他从来都不相信,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他!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结果他呢,为了报答我,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过来,这算什么?象个男人所为么?把我都给看轻了,难道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让他的?!当初若不是因为母后下跪哭求,若不是念及当年……我就原封不动把新娘退回去,连王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你又何必这样迁怒于雪夫人……她心里,也苦……”善卿低声道:“王爷历来都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么独独到了她这里,就性情大变了呢?” “我就看不得她那副样子,成天苦着一副脸,心里想着他,嘴里还要应承我,怕我生气传到他的耳朵里,又责怪她没有侍侯好我;但若我对她稍微好一点,又害怕得要死,生怕我碰了她。”王爷将手一挥:“我对她,根本没兴趣!” “他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受,一道圣旨塞过来,你是皇帝,给了我不能拒绝,那我还就不让她当正妃,看你心疼不心疼?!何必呢,到头来,三个人都痛苦。”王爷闷声道:“就说她江映雪,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就是不喜欢我,也不可能爱上我,有点骨气,也好过我天天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难受!” 善卿怔了一下,怅然道:“你确定么?我原来以为,她不过,是觉得本来自己应该是皇后,却降了格,最后,你竟连个正妃的名份都不给她,只道她失落……” “那你可有些误会她了,”王爷轻叹一声:“她是真心爱秉策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她都从来没隐瞒,也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言-情-小-说-若不是秉策要求她这么做,她是不会嫁给我,嫁过来,她也知道,自己是秉策用来补偿我的……”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为了成全自己所爱的人的心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偏生这个男人还对她不好,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王爷猛一下将折扇往案几上一丢,不屑道:“我不碰她,不正是她心里希望的?!她巴不得成天阶的不看到我!我要不是为了顾忌哥哥的感受,早就把她移送别院了,还准她杵在我府里,看着就窝心!” “原来王爷还是怜惜她啊――”善卿轻轻地笑了。 “你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爷默然道:“她想抗争,却没有勇气,纵然我想帮她,可是她又宁可逆来顺受……”他默然片刻,低声道:“想秉策,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来是个性情软弱的人,这辈子,好不容易硬起来一回,却是逼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弟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你若坚持不要,他又忧心皇位不保;要了,他心心念念的,放不下。对映雪好了,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唉声叹气;不好,他又觉得对不起映雪,也唉声叹气……” 善卿静静地望着王爷,忽然说:“其实,你很心疼你哥哥……可是你们俩兄弟的性格,怎么差别那么大,他虽然是皇帝,却那么优柔寡断……”心道,他这性格,实在也不适合当皇帝。 王爷默然道:“那时候,我父皇,虽然是个皇子,却是宫女所生,出身低贱,当年蒙古大胜,要求以皇子去做质子,皇爷爷在陈皇后的怂恿下,就把父皇交给了蒙古人。父皇二十六岁走的时候,本已有五个儿子,正妃和其他人不愿陪同,只有身为小妾、怀有身孕的母亲带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秉策执意跟随。谁知父皇到蒙古后,陈皇后相继把我另外四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其他妃嫔所生儿子全部害死。也是报应,在十年中,陈皇后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夭亡了。到这时候,皇室正脉,也只剩下父皇,和我们俩兄弟。” “眼看皇位无人能继,老臣们这才谋划把我父皇接了回来即位。”王爷低声道:“当时是瞒着陈皇后,偷偷地把我们一家弄了回来,为了防止陈皇后**,我和哥哥、母亲三人就寄居在丞相江部松家里,一直到三年后,父皇顺利登上皇位,我们才搬回宫里。” “也就是在那三年里,我们兄弟跟映雪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候哥哥十八岁,映雪十四岁,我十三岁,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小不点,到是映雪,很喜欢秉策。那时候的秉策,文静儒雅,不发病的时候,安静又好学……” 善卿吃惊道:“皇上,皇上有病么……” “他有羊角风……”王爷缓缓地说:“发起病来的时候,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但是不侵犯别人……不发病的时候,跟常人无异,很好的……” “他小时候没有这个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这样……”王爷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小时候,在蒙古,不懂事,又调皮,蒙古人不准我们读书,都是父皇和哥哥教我。有一次哥哥正教我看书,被一个蒙古人看见了,他抢了书不算,还打了我们,我当时不服气,就搬了个大石头,坐在他每天必须经过的树上等他,预备他一过来就砸他一下。结果,那人来了,也不经砸,就那么一下,竟然被砸死了。” 善卿禁不住啊一声,急道:“可闯大祸了――” “是啊,”王爷叹口气:“我吓坏了,跑回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大堆蒙古人,问是谁干的?一家人吓得哭成一团,我哪里还敢做声,那些人就砸啊,于是哥哥站起来说,是他干的。这样,蒙古人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别人告诉我们,说哥哥遍体凌伤、浑身是血被丢在河滩上,母亲当场昏死过去。我和父皇把他背回来,只剩下一口气……从那以后,哥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隔不了半年,就要发一次羊角疯,一说是受了很大刺激,另一说,是被打坏了脑袋。” “可是,无论怎样,哥哥都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那天的经历,只是性格,就变得跟父皇一样的悲观……”王爷静静地闭上眼睛:“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决然道:“别说皇位,就是别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给他!” “可是,他却投桃报李,拿一个江映雪来回报我!”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善卿见他愤恨,赶紧倒了一杯茶,劝慰道:“熄熄火,他也是一番好意,拿他最心爱的人,换你你最心爱的东西……” “我就不喜欢他这样!”王爷依然愤霾:“他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我什么都给!皇位,皇位算什么?!” “他,只是太不自信了,”善卿幽声道:“我也知道,你恼火,不是其他的缘故,却是恼火他不信任你……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你若不要江映雪,他就觉得你还觊觎皇位,必然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尽管你不情愿,还是接受了,也难为你了……成日里,还要游手好闲,好叫他安心……” “他管他的天下,我当然只能游手好闲,也不全是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生活很滋润,挺好,挺适合我的。”王爷嘻嘻一笑:“幸亏他只有我一个兄弟,对我的行为,也是包容得很啊。” “那不单是对你,对天下百姓,皇上也还是很眷顾的,看得出,是个怀柔之人,”善卿说:“只不过在蒙古生活十年,那些屈辱的烙印,还是影响了他的性格,心性,消沉了些,象你说的那样,悲观的看待一切……” “映雪这事,他也办得不咋的,不只更加给自己添堵?!”王爷哼一声,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真是活该!” “先皇不也是这样,生活经历么,总是对一个人的精神产生重大的影响。”善卿柔声道:“也许你哥哥,最重要是要重新获得自信。” 王爷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也许,正因为你的深刻和机智,父皇才会那么喜欢你。” 善卿苦笑道:“谁知道,圣上的喜欢,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王爷若有所思道:“是啊,从你来说,从映雪来说,都未必定论啊。”他忽然呵呵一笑,又痞气道:“你和父皇若是有子嗣,那先今的皇帝,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善卿看他一眼,木然道:“王爷又来取笑我,这些事情换了别人来说,我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来说,要是你,唉……这不是明里取笑么?” 王爷哈哈笑道:“是了,我不过是逗你的。”他吃吃地笑道:“父皇在蒙古十年,担惊受怕,郁郁寡欢,早就不行了,如若不是那样,回中原后,后宫那么多妃子,再添几个兄弟姊妹不也很正常,可惜,到了,还是只我们兄弟俩……” 善卿眨眨眼,自斟一杯茶,喝下,细声道:“你母后也是知道内情的,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呢?其实我跟先皇,也不过就是说得来而已……也许他觉得跟我说说话,也是个安慰……” “你是说我母后计较?”王爷笑起来:“你也是女人啊,善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母后,当然知道内情,但是,她也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可以容许丈夫的身体逢场作戏,却不能容忍他的心离开自己。你要知道,在蒙古十年,母后是父皇唯一的依靠,他很害怕失去母后,可是后来你出现了,你让父皇的心从母后身上转移了,父皇虽然跟你无夫妻之实,对你的痴迷和依恋却超过了母后,恰恰在这一点上,你跟其他的妃子不一样,所以她可以容忍妃子们,却视同你如眼中钉。” “是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忘了……”善卿恍然笑道:“难怪当年王爷阻拦太后让我殉葬的时候,会那样说,什么让我们到地底下去成全了……嘻嘻,王爷真是……让善卿想不服气都不行。” 王爷呵呵一笑,长袍一提,将右腿一跷,晃荡起来,得意洋洋。 善卿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也,正经点啊,这样,难免不让人家误会……” “母后和秉策都不说我,他们,谁敢?!”王爷根本不在乎。 虽然真是狂妄,却也是真性情。善卿说:“看得出,皇上很疼你。”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嘛,”王爷说着,放下腿,坐正了:“他从小都很疼我,小时候,吃不饱,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我,所以,他一直都很瘦……” 善卿定定地望着他,忽然说:“其实你们兄弟俩,彼此心里,都把彼此看得很重,只是,你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因为看得太重,顾虑太多,才不知道如何表达……” 王爷低头下去,不答。 半晌,善卿忽然叫一声:“你表哥呢,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今日更新6000字,补更上周五的,谢谢。(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4章 耍小聪明反被人识破 心机深重苦寻事原由 紫来溜进点心房的时候,正好所有的人都到大厨房里去忙乎王爷的中餐去了,一个人也没有。(..info无弹窗广告)(本站更换新域名)她先是痛快干掉了一碗酸梅汤,然后端出了一碟云片糕,一边用手抓了往嘴里塞,一边还到处翻腾着,看见抢眼的,只要是认为好吃的,先就手忙脚乱地抓到大盘子里,径直端到案几上,然后在甜品罐里用鼻子搜罗一阵,又分别舀了几碗莲子羹、碧玉汤、珍珠丸子出来,摆满了一桌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吃将开来。 善卿平日里虽然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但要求也是苛责得没法说,为了能让紫来保持最好的状态,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严格的要求。正如善卿所说,饿着唱饱着嚎,但凡是唱歌和跳舞之前,决计是不会让她吃饱的,睡前,也一定是忌食甜品的。所以今日,善卿无暇顾及她,却是让紫来捡了个空子钻,放开肚皮将这些平日里只准尝尝味道的糕点来了个大快朵颐。 紫来埋头在盘子里,正吃得风卷残云般畅快,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她仿佛头顶长了眼睛,直觉来人了,并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抬头! 果然,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型魁梧但不臃肿的汉子站在跟前,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略微有点黑,两只眼睛大睁着,正圆溜溜、活络络地望着自己。 紫来从发丝后,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一下大声道:“你想吓死我啊?!”随即忿忿地嘟嚷道:“不就是偷着吃点东西,你去告状好了!” 那人嘿嘿一笑,问道:“怎么,你娘没把你喂饱?” “你知道我娘是谁?切――”紫来脑袋一偏,不屑道:“我娘根本不在这里!你张嘴就是错!” 那人纳闷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自语道:“是哦,看你穿成这样子,也不象丫环……” “我是小姐!”紫来愤然道:“你吓到我了,这样没礼貌,在哪里做事的?去把管家叫来――” 那男子呵呵一笑,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声道:“你看我象做事的?” 紫来斜着眼睛瞟他一眼,忽然看到了他腰带上的玉配,跟善卿的这一个多月,可不是白费的,她一眼,就知道那玉价值不菲,再一细看,可了不得,这汉子衣服的布料,乍一眼看上去平凡得很,细看却宛若纱丝,这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紫来一激灵,陡然间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心里的想法飞速旋转。首先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张兆轩,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暂且不去追究,但是凭直觉,紫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有必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次,紫来马上想到,既然是王爷做媒,而他也来了,证明他有意,并且不在乎善卿曾是官妓的身份,若换成自己,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再次,既然善卿不愿意,她倒是很愿意,先把他抓在手里,做个候补,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他有钱啊!而且,模样也不讨厌。最后,紫来要想的,就是怎么样在这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最短时间内,给他留下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去回味,以待来日! 她苦苦地,急切地思索着,要怎样,打入他内心?象善卿那样温婉?不行,刚才自己恼火而贸然的一张口,已经原形毕露了,这会该怎么办?她倏地,想起了榈月曾经说过的话“越是世故的人,愿意喜欢单纯的东西,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希望能得到某种补偿……” 紫来一咬嘴唇,暗暗拿定了主意,他不是精明的官商么,我就干脆给他来个简单通透,只看这一招,能否出奇制胜。言情- 兆轩见她忽然低下头就不做声了,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不能温柔,不能睿智,还不能绝色,那我就可爱好了。紫来抬起头来,嘻嘻一笑,涎着脸道:“我不管你是哪里做事的,反正你不能告诉我姑姑……你若告诉她,我就说,你跟我一同偷吃……若你替我保密,我就另外包一大堆糕点送给你吃,而且,你下回要还想吃,我们再合伙过来……”横竖,我是不知道他是张兆轩。 这小丫头,鬼精得很呢,先是贿赂,怕是不成,还邀我一同偷吃。兆轩心里偷笑,面上却忍着,认真道:“我想想啊……” “这有什么好想的,”紫来瘪瘪嘴:“难道你平时,还有这样的糕点吃?!” 他呵呵地笑,不答,却问:“我可以不告诉你姑姑,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姑姑是谁?” “善卿啊。”紫来傻兮兮地笑道:“你是新来的,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本小姐就可以罚你。” “你若罚我,我就把你偷吃的事告诉你姑姑。”他也不是吃素的。 紫来乜了他一眼,无奈道:“算你厉害,成交!” “不过,你说话可要算数!”紫来马上又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他的鼻子。 他笑起来,肩膀抽动。 “很好笑吗?”紫来恼了。 “当然好笑,”他边笑边说:“我笑我这么一大老爷们,居然被你一小丫头点着鼻子数落,这要传到外面,我还怎么做人……” “被我数落,是你的荣幸。”紫来说着,站起了身:“我要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交谈甚欢,还是应该见好就收。 “喂,”兆轩见她要走,急声问道:“你姑姑怎么不让你吃东西呢?” “她是为了我好,要我保持身材,好好跳舞。”紫来斜斜地一回头,咬牙道:“今天你要告了状,我跟你没完!”伸手又是一食指,狠狠地指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丫头,虽然是虚张声势,却也满彪悍的啊。 兆轩静静地望着她远去,悠然一笑,有意思。 “兆轩,你跑了哪里去了?”王爷见兆轩进屋,一腾而起。 “我以为能找到回来的路,不就把丫环差走了,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丫环在外头等着不是?”兆轩说:“结果一出来,几转几转就晕了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还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下人,才找到茶厅。” “不过这一转,发现你这个院子,还真是不同凡响。”兆轩赞许地说着:“想不到姑娘对园林艺术,还有这样深的造诣。” “过奖了,”善卿淡淡地说:“这都是出自王爷的手笔。”不软不硬地,就告诉兆轩,她跟王爷的关系不一般,他是否理解成暧昧,她就管不着了,只想把他尽快打发了,好让自己保持清静。言情- 王爷微笑着点点头,并不否认。 这时丫环进来,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一行人就过去了前厅。 菜已上齐,薄酒三巡,王爷忽然问道:“你的小徒弟,不一同么?” 善卿轻声回答:“怕她失礼,安排在自己房间里吃。” 失礼?依她的禀性,自然是啊。兆轩闻言,禁不住会心一笑,浅浅的笑容瞬间湮没,却没能逃过善卿的眼。 善卿眼睛一眨,望着兆轩,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着王爷:“既然王爷这么惦念她,吃过饭后,一起去楼里看看?”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丫头啊!要是真又看见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兆轩听着,忍不住又是一笑,只夹菜吃饭,默不作声。 “还是下次,”王爷说:“听说你把上善楼给她住了,还改了个名,叫什么来着?” 善卿默默地从兆轩身上收回眼光,顿了顿,说:“青云楼。” 王爷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道:“你野心不小啊――” 善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意味深长。(..info) 紫来把裙带仔细地系上,转过身:“走。” 丫环却没有象往日那样,朝前领路,自站着,不动。 紫来一抬头,看见善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屋里,她平静地望着紫来,但是紫来已经在一瞬间,直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今夜善卿的身上,蛰伏着怒气。 “今天你休息呢,不用去练舞了,”善卿缓缓地坐下,绵声道:“你或者觉得,不用练,你也可以出师了?” 紫来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紫来,你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姑姑调教了。”善卿柔声道:“要不,你明天,就回醉春楼去,继续洗你的衣服,等待谁来赎你……或者,直接去竞选头牌……” 紫来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惶然道:“姑姑,我做错什么了?” “我等着你自己来告诉我。”善卿的话语里,寒气逼人。 紫来不可抑制地开始心虚,难道,白天的事情善卿知道了?可是,她和张兆轩的相处,除了他们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有确切把握,张兆轩绝对不会说出来。可是,善卿的表情,分明是洞察了一切。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有的是耐心,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是我理想的徒弟,我只能,早早地,把你换掉。”善卿冷淡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那么我也什么都不说,明天,你就回醉春楼。如果你说,我也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是怎么知道的,然后,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紫来低下头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蚊子哼哼一样地开了口:“我说,姑姑……”她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善卿静静地听完,半晌,才徐徐开口:“你的想法,倒也实在。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显然而见,你比与你同龄的人,更加现实,也更有忧患意识。言-情-小-说-” “可是,你的理想,就仅仅只是嫁给有钱人,做个正室?!这样你就满足了?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你都不放过,眉毛胡子一把抓?”善卿幽声道:“我原来还为你感到痛心,现在看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还,高看了你许多,许多……” “你也读过《三国志》,你该知道卧龙、凤雏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故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如此看轻和作践自己呢?”善卿说得很慢,仿佛就是为了刻意地让紫来听清楚和记得每一个字:“你做我徒弟一天,我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和谁见面,交往到什么程度,都必须事先经过知会。如果你做不到,可以随时走。” “你和张兆轩,不合适,也不可能。”善卿绝然道:“今后不许跟他有联系!”就算张兆轩有心,紫来有意,她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从她看到紫来的第一眼开始,不管是她,还是命运,都注定了,紫来,只能是属于那个他! 就在善卿的话语里,紫来的眼前,忽然闪现起自己小院的匾额,那斗大的三个字“青云楼”。 青云―― 该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善卿的理想,或者这次,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紫来闷声道:“对不起,姑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那好,”善卿漠然道:“你去月影台,跪一个晚上,好好反省自己今天的行为。” “是,”紫来顺从地回答,看善卿起身,忍不住又追问道:“姑姑,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真是那个家伙出卖了我,那就证明,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自己抱有希望。 还真是个认死理的人。善卿看紫来一眼,说:“很简单,我们吃饭的时候,王爷提起了你,我说,不让你去吃饭,是因为怕你失礼,张兆轩笑了一下,他笑的意味很明显,知道你会失礼,那他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认定?若不认识和了解你,笑什么呢?然后我为了试他,主动提出让王爷他们来看看你,他又笑了一下,证明,他还是很希望见到你的,至少,不讨厌你。” “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得意啊?”善卿冷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阅历不够,有很多事,慢慢的,你就会懂了。这能算什么?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男人的心理?其实你的自以为是,已经把自己定位于他们的玩物,或者说,他们正把你等同为玩物。现在你还可以自鸣得意,但将来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并且深深地后悔。” 她幽声道:“姑姑告诉你,小聪明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紫来一刺,脸通红。 上弦月,如钩,挂在空中。 紫来笔直地跪在月影台上,善卿在院门边站了一会,缓缓地离去。 “上姑娘,真是要小姐跪一晚上?”丫环轻声问道。 善卿冷冷地回答:“是的。” “那她明天的功课……”丫环想求情。 “明天,”善卿漠然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达不到标准一样要罚。” 丫环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善卿沿着青石板路默默地走着,她的心思,很复杂。 关于张兆轩的到来,善卿做梦也没有想过紫来会有这样的心机,按说她这样小的年纪,能这样敏锐地的把握住到手的机遇,实在是很难得,这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 紫来会动脑筋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她潜意识中的敏锐,竟然能快速地引导她作出决策和行动,这个时候的紫来,就象面对猎物的豹子,静息无声,却虎视眈眈。按说,这应该是好事,紫来能具备这样先天的精明,是难能可贵的,更加意味着,她是一个可造之才,可是,善卿的心情,却随着脚步渐渐沉重。 今天,紫来又给了善卿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也让善卿感到了极度的忧心,她担心紫来的聪明,会反被聪明误。紫来的自负,膨胀得让紫来忘记了,男人不是傻子。她还担心紫来钻牛角尖吃亏,也许最终紫来想要的,不会属于她,就是属于了她,也不见得适合她。这些,紫来都知道吗?不,她不会知道的,因为,她还太小,对世事了解得太少。真到了那一天,紫来该如何面对?她真有那么坚强,能承受得起么? 如果这些善卿都有办法应付,那么,善卿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紫来违逆自己的心愿。紫来,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善卿甚至可以断定,为了实现目标,她甘紫来或者就会不择手段。那么,这样一个忍耐力和爆发力都堪称可怕的女孩,会甘心将来自己对她的安排吗?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她不是卜师,算不出未知之事,被王爷称之为一言成谶的那句话,说的,其实是她的希望,她的心愿啊。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紫来,让紫来在他的生命里,代替她,安享她渴望得到的,他的爱啊―― 可是王爷,王爷啊,阴晴不定,亦正亦邪,连她都把握不了他,紫来,又如何能掌控他的爱? 现在善卿唯一的安慰,就是今天紫来表现出来的异常的精明了。 希望,永远是有的。 善卿缓缓地踏上了长廊,月色如水,照着廊边的花草,这朦胧的景色,让她想了那个月夜,想起了圆月背景下,紫来的舞蹈。 那样美伦美奂的舞蹈啊,紫色的精灵…… 她猛地,想起了王爷的话“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王爷为什么要把紫来指给我做徒弟?他的随意后面,是故意。 答案是,他曾经看过她的舞蹈,然后,他带善卿去看了她的舞蹈。 善卿记性不差,她记得,那天晚上,王爷说过,“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可同时,王爷也说过,“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善卿紧紧地锁住了眉头。 这个王爷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摸不透。他立意要让紫来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却又没想过要她做花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瞬间又浮现起那日夜色里,王爷脸上的表情,那种阴沉,还有那句“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让善卿不寒而栗。 这里面,似乎,不,不是似乎,善卿已经肯定,绝对有阴谋。 可是,王爷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善卿苦苦地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来,那就是,搞不好王爷想做的,就是把紫来训练成天下第一,却不打算给予她花魁的名号。 因为,善卿知道,抛开别的不说,单就王爷历来的为人,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没地方可去,他想照顾她,那绝对是毋庸质疑的。可是这真为自己着想的后面,掩盖的,是他对紫来的关注。 善卿猛然间想到,就是今日,王爷前来,带着张兆轩,实际上也不过是瞒天过海。做媒是假,想看紫来是真!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见过紫来真实的面目,而他的居心,显然也不是出自爱,但也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对紫来舞蹈的动心。 舞蹈?舞蹈! 善卿猛地一惊。太后不是喜欢芙霜的舞蹈么,紫来的舞蹈,该是要胜过芙霜的。难道王爷,是想用紫来代替离去的芙霜,或者,他想要把紫来送给太后?! 可是,讨好或者送给太后,又是为何?他已经有了太后的溺爱和皇帝哥哥的纵容,他还需要什么? ――会是皇位么?! 善卿缓缓地停下脚步,在长廊上坐下。 既然心里还放不下,当初为何要放弃呢?倘若王爷真的要做,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她是见识过王爷的手段的,就象当年的大太监王伦,想杀王爷,不过迟了一着,就反被王爷送掉了命。从这方面来说,柔弱的皇帝,根本不是王爷的对手。取或不取,决定权在王爷手里,可是,他依然决定了放弃。 今日的对话中,似乎还有端倪。 兄弟情深,因为相互体谅,出了一个江映雪,谁知相互尴尬,还是因为这个江映雪。 那么,有没有可能,哥哥把自己最爱的江映雪给了弟弟,弟弟要把天下第一的女人送给哥哥呢,相互补偿?!这时候,太后的喜欢,能让孝顺的哥哥领情。 善卿的脸色徐徐地舒展开来,答案似乎隐约可见。所以,王爷会问起上善楼的改名,他想必已经知道,改成了青云楼,他内心里一点也不亚于现在善卿心里惊异,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而善卿,却已经歪打正着了。 王爷为人,看似狂野不羁,实际心机深重。结合一切来判断,善卿已经可以肯定,今日做媒,王爷并不抱希望,他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他没能如愿看到紫来,虽然如此,却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善卿微微一笑,她知道,隔不了几天,王爷还会来的。 既然他来,她就还有机会试探。 本周已完成三更。本文即将进入vip。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5章 借家常实讲王爷为人 说夫人侧敲王妃虚位 时间又安静地过了几天,善卿从书斋旁经过,看见紫来正在张先生的指导下进行对联的学习,她在窗外站了一会,低声吩咐丫环:“课程结束后,请张先生过来一下。” 对联,应该放在下个月学习,如果不是紫来聪颖,那就是张先生在敷衍。善卿必须时刻关注,紫来的精明要想成熟,必须有丰厚的知识底蕴。不管能不能成为花魁,知识都是必须具备的,能够塑造和改变紫来的,马虎不得。 正想着,管家匆匆地走过来,低声道:“上姑娘,茶行送茶来了,但是银毫暂时没有货,还要等几天。” 善卿问:“还要几天?” “三天后送过来。”管家回答。 善卿点点头:“那就行。”银毫是王爷最喜欢喝的茶,但是善卿知道,王爷要想做得不留痕迹,就绝不会这样性急,而她,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是,她必须要先制订出应对措施,如果,如果王爷真是打算把紫来送进皇宫,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先生,这几天,小姐学业如何?”善卿轻声问道。 张先生非常高兴地回答:“上姑娘,小姐的基础超出我想象许多,聪明又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啊。这几日,教的对联,安排的是十天的教程,不过五天,小姐就已经将方法运用得很灵活了,我准备再巩固两天,就开始教诗词。不过从小姐的情况来看,诗词也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不到半年,我就教不下去了,上姑娘还是要提早时日,另请高师。” 善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何谓高师?” “文豪之辈啊。”张先生说:“一般的先生,已经教不下了,还怕会耽误小姐。” 善卿好生惊异,这张先生,是京师第一流的名师啊,竟然推荐文豪来教紫来,这是否意味着,紫来的文学素养,在半年内就可达到头牌的水平?!她想了想,问道:“先生需要我从几时开始准备换老师?不知你又有什么推荐人选?” “初冬时节,必须更换。”张先生沉吟道:“上姑娘声名在外,以姑娘的修为,一定有许多文豪的至交,姑娘就提前谋划,选定一个。” “的确是认识许多名人雅士,可是,谁会合适呢?”善卿为难道:“好象谁都可以,又好象,谁都不合适……先生,你有好的建议吗?” 张先生沉吟片刻道:“论诗词,当属蒋子期,论曲艺词牌,当选方鲍安,要论心性音律,应推郭伦,不知上姑娘更倾向于哪个方面?” “蒋子期孤傲,未必肯屈尊为师,郭伦温和,却又嫌太过风流……”紫来交给他,即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善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方鲍安,向来修身养性,他的安静随和,可能更适合调教个性分明的紫来,可惜,他擅长的是音律,紫来不可能,只凭舞蹈立身啊……”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能用来支撑舞蹈的寿命太短了,这不该是紫来的立身之本。 张先生微微一笑:“上姑娘,我建议你都去请,能来的,都来。言-” 善卿默默地皱了一下眉头。 “面对各样的人,也是小姐必须的功课,”张先生认真地说:“虽与小姐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可以确定,小姐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能抗拒又或的。” 善卿偏头一想,也是,三个人都已婚配,紫来已发誓不为人妾,他们,再有才学,也进入不了她的视野。无论如何,张先生的话有道理,试一下也是值得的。 “上姑娘,我估计,其余两个人可能都没有问题,”张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但是蒋子期,你就算有能力说动他,他也会要先考学生的……” “小姐过不了他的考试吗?”善卿纳闷道。(..info无弹窗广告)你不是,一直在说她如何的聪明好学么? 张先生看善卿一眼,明白她的疑惑,低声道:“他性格乖僻,考题也是千奇百怪,完全随心所欲,没人猜得到,也没人拿得准……当年丞相之子江舜平想拜师门下,他给出的考题就是一个字――止,江舜平苦思一个时辰,一言不发,沮丧而去,据说现在还没能把题目破出来。” 善卿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张先生叹道:“上姑娘,你还是先找关系,能面见到他的话就成功一半了,其他的,就看小姐的造化了……” 善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影台上,紫来还在舞蹈,善卿的目光渐渐地移开,落到池塘里有些衰败的莲叶上,心想,王爷真是沉得住气,已经立秋了,还没有半点的动静。 你想以静制动,我偏要,以动制静。 善卿淡淡一笑,也许,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那就要联合紫来,一同对付,我不相信,等你爱上了她,还会把她送往皇宫?! 现在善卿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紫来了解秋煜王爷。 紫来已经洗完了澡,着了雪白的中衣出来,看见善卿还没走,于是问道:“姑姑还有事么?” “你累了?”善卿笑道。 “没呢,”紫来说:“姑姑陪了一天,我是怕姑姑累了。” 真是乖呢。善卿悠然道:“今天兴致忽然来了,想同你拉拉家常。” “是说姑姑的过去么?”紫来兴奋得两眼放光。 “我的过去?”善卿又好笑起来:“你想从我的过去学到什么东西?可惜啊,我是算走运,一路走到花魁并没受什么波折……” “你是说,你天生就是花魁?”紫来笑呵呵道:“姑姑,大言不惭了。”这个时候的她才表现出了与年龄相当的稚气。 “谁愿意天生是花魁?”善卿苦笑道:“这不是我的幸运,反而是我的不幸。” “就算我先前没有波折,跟皇上扯上关系后,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磨难,皇宫,不是个良善之地……”善卿低声道:“真正要说我的故事,应该是从先皇把我带回京城开始……” 待善卿故事讲完,紫来默然许久,才说:“外人只觉得你风光,没想到你也是在太后的手里几次逃生……运气固然重要,可是……”紫来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为什么要救你?” “也许,他觉得,他欠我人。言-”善卿笑了一下,回答:“或者也可以说我救了他的命。”围 紫来就更加奇怪了。 “世事都是很复杂的,对皇宫的事我其实一点都不懂,那个机缘,也是恰好,也许,只能说是命运对我的眷顾。”善卿说:“那夜,皇上为朝廷的事烦心,忽然想起要同我谈谈心,缓解一下压力,于是命内侍偷偷把我带进了宫。我们俩人正说着话,太监大总管王伦忽然急着求见,皇上不想扫兴致,欲敷衍着不见,他竟然擅自闯了进来。为了不让皇后知道来抓现场,皇上只好把我藏进衣柜。我在衣柜里听见王伦历数秋煜王爷的种种不是,怂恿皇上将他处以极刑。” “我听得心惊肉跳,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大太监太霸道,哪有劝人父亲杀儿子的?后来他竟然说,他已经召齐了御林军,只待皇上点头,今夜就将王爷正法。”善卿说:“我想,这不是逼宫么?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不妥……” “皇上并不傻,他听了之后,只说考虑一下,但王伦并不罢休,站在殿上不走了,非等皇上发话。(..info无弹窗广告)”善卿低声道:“最后皇上说,你到殿外去,一个时辰后,朕给你答复。” “皇上找你商量了?”紫来问道。 善卿点点头:“他问我怎么看,我说,王伦现在既然能逼迫你,那将来,新皇稚嫩,他也能逼迫新皇,这天下,到底是皇上家的天下,还是他王伦的天下?!” “是因为你对王爷的了解,觉得王爷不是王伦说的那样的人?”紫来问:“所以你站在王爷这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只风闻过而已。”善卿说:“我不过觉得这个王伦,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那皇上怎么说?”紫来继续追问。 “皇上想了很久,才说,秉策文弱,王伦好控制,所以,才要杀秋煜。”善卿淡淡道。 “皇上竟然知道?”紫来惊呼道:“那他该怎么办?” “王伦带了御林军来,明为劝谏,实为逼宫,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善卿说:“但皇上性格懦弱,又怕王伦铤而走险,让朝廷陷于**,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由此可见,先皇,是深知秋煜聪明的,”善卿忍不住叹道:“他的聪明,可真是不一般……” “他……”紫来本想切一下,又不敢扫善卿的兴,只好忍住,说:“他怎么个聪明法?” 善卿微微一笑:“皇上把王伦喊进来,说,朕愿意惩处秋煜,但听说王府护院都是誓死效忠王爷的,怕节外生枝,还是先带进宫来,朕亲审一番再动手,也好过外人口舌。” “王伦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他一听,马上问,这么晚了,如果王爷不相信,不肯进宫怎么办?”善卿顿了顿,说:“先皇说,他要是不信,你就跟他说,皇上说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言-皇上把脖子上的一个挂件给了王伦,说是从蒙古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脖子上,王爷一见,一定相信。” “于是王伦就拿着东西去了,一个时辰之后,在王府里,王爷拿到挂件,微笑之间,王伦已经人头落地。随后,王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御林军尽数逮捕,皇宫换禁,然后第二天朝堂之上,所有王伦党羽一律处死。” 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么?”善卿悠声道“先皇交给王伦的那个挂件,是王爷小时侯在蒙古亲自用牛角刻了送给先皇的,先皇从不取下,而且为了让王爷相信,王伦当时说了先皇交代的原话,就是告诉王爷,皇上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其实王爷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头,皇帝的命,都在他手里,那么王伦,就是要逆谋。”善卿长叹一声:“想那王伦,还在迷糊间,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王爷,确实聪明啊。紫来沉吟道:“那这就奇怪了,既然这秋煜王爷这么有能耐,精明强干,手段霹雳,怎么最后,反倒丢了皇位?” “每个人都有弱点,王爷的弱点嘛……”善卿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拐了个弯:“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当皇帝,实在很容易,可是一他已经立意要让,也就另当别论了。” “让?!”紫来忍不住想笑。这可能么?有皇帝不当,那不是白痴,亏这个王爷还那么聪明。分明是卖乖。 善卿别过头,望着紫来,缓缓道:“我要说他重感情,你一定不信。” “他?!”果然,紫来夸张地大叫一声,不说话了,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不了解他,当然会这么想。”善卿说:“要先说让皇位,你一定不信,不如,我就从他府中的两位夫人说起。” 紫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善卿。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又入瓮了啊。 “王府里,没有王妃,只有两个夫人,一个叫江映雪,是原来的江丞相之女,另一个,叫谷幽兰……”话才一开头,就被紫来打断了:“这倒真是两个好名字……” “别插话。”善卿嗔怪道:“要说让皇位的事,就必然要先说到雪夫人江映雪。她与皇上两情相悦,却被皇上赐婚给王爷,这里面,故事就多了。”不等紫来问,善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皇当年,原本是属意把皇位传给秋煜王爷的,在与秋煜王爷一番长谈后,就定给了秉策王爷。因为在先皇找秋煜谈话之前,秉策王爷也找过秋煜,不过是感叹自己这一生的凄苦与绝望,当时秋煜王爷一言未发,而后就有了让出一说。” “后来秉策感念弟弟的真情,同时也是为了补偿秋煜,就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原本定为皇后的江映雪赐婚给了秋煜。据说拟写圣旨的时候,皇上痛哭流涕,江映雪收到圣旨后,只说了一句,一定遵照圣旨,偿还皇上心愿。”善卿感叹道:“可怜他们俩人,是情投意合,却如此违心天隔,一个要补偿弟弟,一个要成全情人。” “秋煜不要不就得了……”紫来歪歪嘴角:“反正礼节到了,他来个顺手推舟,不是大家都满足了心愿?!这事不就结了。” “你呀,真是想法太幼稚了。”善卿说:“秋煜一开始,抵死不受,后来太后亲自来求,一语点穿,他若不受,哥哥的江山都将坐得战战兢兢……” “如此这样,王爷只好受了,一方面,他要领皇帝的情,让哥哥皇位坐得安稳,不担心自己有怨气、不服气,另一方面,他不喜欢映雪,也知道映雪不想自己碰她,所以也就按找皇帝的意思,娶了,给个名号,既不封为正妃,也不与她有夫妻之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府里。”善卿笑道:“这俩个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都不太想看到对方,看到了,又必须维持客气和谐的表面,总之感觉怪怪的,所以,王爷不是很爱回家……” 紫来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有点同情他们俩个人了。” “雪夫人和王爷么?”善卿问道。 “不,是皇上和雪夫人。”紫来说:“王爷是活该,他要碍于情面,不肯明说,只能怪自己,还怪得了别人?本来么,他是可以做解铃人的……” 善卿无奈地摇摇头。紫来对王爷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深。 “那个谷幽兰啊,又是谁赐的?”紫来笑嘻嘻道:“太后么?想王爷那么浪荡的人,怎会愿意正正经经娶个亲?总是要个制得住他的人,才能要求到他。” “那你又错了。”善卿说:“错远了――” 紫来瞪着眼睛望过来。 “这个兰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谷正钪的女儿,也是几次偶遇对王爷满心倾慕,一心要嫁给王爷,找人做媒不成,被王爷拒绝一时想不开,就在家寻死,好在被救过来了。后来王爷知道了,说,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这样就把她娶了过来,也是夫人的名号,在雪夫人之后。” “听说这个兰夫人,真是个厉害角色……”善卿说:“王爷只要一进家门,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在外面若有相好,则使尽一切手段拆开,要是家里有王爷属意的丫环,也是各样方法排挤,不弄出门去不罢休……”说到这里,她看紫来一眼,心道,紫来,她才是你真正要防范的人。 “那王爷也不碰她么?”紫来好奇地问。 “碰啊,王爷一回来,必然是留寝她那里的。”善卿说:“她可能是太爱他了,所以容不得别人分他半点爱。” “她当是个宝呢……”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看见善卿,赶紧把后半句“我怎么看还是不咋的”给吞进了肚子。 善卿定定地望着紫来,忽然问:“我说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发现什么?” 紫来纳闷地望着善卿,问道:“那姑姑,跟他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我没听出来……” “那夜我信口跟先皇的几句话,后来理所当然地被王爷知道了,于是王爷从此后对我另眼相看,他说我救了他,不过是客气,后来他几次救我,就是真的了……”善卿说:“我欠他的更多,你说是救命恩人也行,说是知己,也对。” 紫来嘎嘎地笑道:“你不耻于给他做知己?” “很荣幸呢。”善卿正色道。 紫来忽然狡黠地笑道:“姑姑,我猜你有点喜欢他。” 善卿默然片刻,坦然道:“不是有点,而是很喜欢。我很喜欢他,可惜,我们年龄有差距,他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很遗憾。这辈子,终于碰到一个心仪的男子,却差距太大,遥不可及……”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紫来耸耸鼻子。 善卿顿了顿,不答,只说:“别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你,你发现什么没有?” “发现了,已经问你了啊。”紫来说。 善卿怔了一下,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点紫来的额头:“你真是笨!” “他喜欢你么?”紫来赶紧问道。 “他喜欢跟我说话,同他父皇一样。”善卿愠道:“你老盘问我什么?!你就没发现他什么?王府里的什么?!” 紫来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讪讪道:“他王府里也好,他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善卿一下埂住,她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考考你的洞悉能力。” 紫来摇摇头:“姑姑,你直接说答案。” 善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府里,没有王妃。” 紫来吃吃地笑起来:“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里面,有玄机!”善卿正色道:“王府为什么没有王妃?皇上赐的当不成,爱王爷的也不行,那难道你没有想过,王爷是想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做王妃?!” 紫来什么也不说,看着善卿。她不知道善卿为什么要提醒自己,这似乎不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虽然紫来可以看得出善卿是喜欢王爷,但同时,她也知道善卿已经放弃了努力,因为善卿跟王爷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不但年龄差距太大、世俗约束太深,而且王爷根本没那意思,善卿也没有想成为王妃的想法。可是,她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在暗示自己,可以成为王妃?那倒是符合紫来的理想,是正室,还尽享荣华富贵。这可能么?就是可能,那个王爷啊,既无法让紫来感兴趣,也不会对紫来感兴趣。 官妓的出身,最终的归宿,怎么可能是王妃? 天方夜谭啊―― 紫来虽然不说话,却在心底说,我不做无谓的努力,不会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王妃的位置虽然诱人,但不是我的,我不去想。 今天6000字,本周五更完成,下周因为家中有事,可能停更一周。(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6章 再见紫来惊觉气质改 明察思虑悠然叵心施 到底是立秋了,说话间气温就凉了,几天的功夫,到早晨,已经是起了寒意。(百度搜索)虽然是休息的日子,丫环不会来催叫,但紫来还是早早就起了床,披上外套,信步来到窗前。 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去,满眼秀丽的景色,葱郁的小园,枫树已显初红,一池碧水,静如菱镜,亭台轩榭曲折迂回,如诗如画般美丽。眼前的一切令她再次恍惚起来,这样的生活,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存在的?今夕何夕,她又是谁? 一丝幽风拂面而来,紫来轻轻地仰起脸庞,闭上眼睛,她敏锐地嗅到,风里有种很微弱的味道,那是紫藤花的香味,这该是最后的一缕香味了,花期就要结束了啊。她的心里浮起绵绵的伤感,风啊,你从哪里来?花香啊,你从哪里来?那么远啊,所以才会这么淡,可是你啊,还是越过千山万水,找到了我,告诉我,今年,我又错过了花期,错过了你们…… 脑海里,那一树的紫藤再次繁茂起来,淡紫色的花朵粉嘟嘟的,将藤蔓压得很低很低,就象她的心,那么沉那么重,仿佛永远都轻盈不起来。 我要回去…… 她在心底呼唤着,我要回去,我要跟你们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浓密的树冠掩映着朱红色的窗户,紫来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棂,面朝池塘闭着眼睛,悲伤在思绪里,在黑暗之中,她离她的紫藤最近,可是一旦睁开眼睛,淡紫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她喜欢黑暗的原因就在于此,因为黑暗,可以让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心。 树下,院门处,王爷刚迈进来,一抬头,停住了脚步。 善卿循眼望去,只见一片亮眼的粉黄色缎面从二楼的窗台上泻下来,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子斜着脑袋,闭着眼睛坐在窗台上,微微地皱着眉头,那神情懒散而倔强,庸懒又略带几分与面容和年纪都不相称的沧桑,雪白的中衣露出大半,白净的脚丫靠在一起,无暇却妩媚,随意又颇有令人心动的风情。 紫来! 善卿大吃一惊,这个丫头,她怎么这样坐在窗台上?!她张口正要叫,说时迟,那时快,却感觉手臂被王爷重重地一拉,她蓦地一回头,看见王爷微笑着,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他很低很低的声音:“别叫,会吓了她掉下来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抹从未示人的温情,善卿一顿,有些呆了。 王爷站在树下,抬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闭目养神的紫来,嘴角始终挂着微笑。 善卿默默地望着王爷,眼神瞬间便游离开了。 他为什么微笑?是心动了吗?还是,一切如计划中的发展,他展开的,不过是胜利的微笑? 不知道坐了多久,紫来才万般不情愿地从飘飞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缓缓地睁开眼睛,徐徐地放下双腿,才一触及地面,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叹:“唉――” 声音幽幽地传过去,散开在枝叶尖,又顺着风,飘荡开来。 进入他的耳,微微一怔,随即,“啪”的一下甩开了折扇,又“啪”的一声合上,眼睛,始终未离开她。言- 紫来已经听见了折扇声响,一侧头,跟王爷的眼光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对撞,入眼,是他冷峻的脸,头一次,没有看见他熟悉的痞气的笑,只见阴沉的眼光里,令人无法自持的英俊。 哼!少年王爷!不就是个王爷么?! 紫来在心底哼一声,不经意间眼光里满是傲然俯视,她无所谓地乜他一眼,转瞬看见王爷身后的善卿,目光中方显一丝慌乱,赶紧地,低了头下去。 他望着楼上的她,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王爷,还上去么?”善卿低声道:“你看,似乎还是我这个师父没有教好呢,第一次见,就让你贻笑大方了……” 王爷不语,手中折扇一摆,双手背起,脚步已经直奔小楼而去。 善卿一进门,正好看见紫来缓缓地下楼梯,依旧是披散着头发,挂着外套,无所谓的样子。她有些急了,张口就说:“你怎么能这样衣衫不整地见客人呢?” 紫来一怔,善卿又说:“赶紧上楼去,梳洗了再下来。” 紫来站在楼梯中间,迟疑了一下,然后转身,长长的衣摆一扫,上去了。 王爷望着,什么也没说,等紫来上了楼,他忽又回过头来,对善卿道:“其实她收不收拾,都无关紧要的。” 这句话,为何不早一刻说呢?善卿淡淡地回了一句:“见客的礼节嘛,当然要养成良好的习惯。” 王爷不置可否,抄起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信步着,就走进了书房。 善卿一言不发地跟着,只听王爷问道:“你教她习文,感觉如何?” “资质一般。”为了让紫来一鸣惊人,善卿选择的战术,也是讳莫如深。 王爷微微一笑,转到书案前,眼睛一瞥案上的字幅,脸色骤然一变,而后冷笑一声:“我看不见得……” 善卿诧然探头一看,那字幅,写的对联竟然是: 上联:寒江映雪无舟渡;下联:空谷幽兰自怜香;横批:良人难觅。 善卿不禁叫苦不迭,这个紫来,你说她没把自己讲的王爷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却也听了进去,可是偏偏,又会整出这么一副对联,还会这么不巧,让王爷看到?!这算什么?谁见了会不恼怒?! 紫来穿戴好,下了楼来,首先就看见善卿的脸色不是很好,而王爷,正坐在案几前,端详和研究着自己的对联。 哎呀,紫来也觉得有些心慌了,昨夜一时感慨而作,却不料,被王爷逮个正着。她求援地望了善卿一眼,善卿却将眼光轻轻地移开了。 “你的柳体,写得不错。”王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对联也工整。” 紫来硬着头皮,不冷不热地回答:“谢王爷夸奖。” 王爷似乎应该发火,却淡定得出奇:“善卿把王府里两位夫人的故事都告诉你了?” 真是聪明!紫来惊叹一声,心想,他看事情已经是相当的敏锐了,有些骇人。言情- “你似乎对我,很有成见啊,”王爷呵呵一笑,“啪”的一下打开了折扇:“难道本王,不是良人?!” 火药味渐浓,紫来见势不妙,赶紧闭嘴。 “这世上的女人,十有**,都觊觎着煜王妃的宝座,我以为你,也想奇货可居呢,”王爷调笑道:“现在看来,你可不怎么待见我啊……”他转向善卿,轻轻一笑:“你的算盘,估计要打空了……” 善卿心头一惊,不知王爷是真还是诈,是否真的看出了她的意图,只能面色平静道:“王爷说什么呢,善卿听不懂。” “你不懂?”王爷吃吃地调侃道:“那我再点穿点给你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善卿默然着,不答话。 王爷顿了顿,又说:“知道吗?皇上偏好柳体,而且喜欢以对联为消遣,善卿你太善解人意了,该本王想的,你都想到了,这么周全……” 他真是要把紫来调教好送给皇帝?!善卿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些抑制不住地开始发白了。 “这样也好,我放心了,”王爷笑道:“这青云楼啊,名字起得好,直上青云嘛……” 就在善卿陷入绝望,无语相对的时候,忽然响起一个决然的声音:“我不进宫,也不会稀罕什么煜王妃!” “你以为,你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王爷猛一下,调过头来,死死地盯着紫来。 紫来一梗脖子:“难道你以为,你可以主宰我的命运?!” “当然。”他断然道。 “你要我进宫,我宁肯去死!”紫来绝然道:“除非你有办法让我死不成!” “哦,不想进宫?”王爷淡然道:“原来你也为煜王妃心动了呀,你觉得你配?” “我呸――”紫来眉毛一挑:“是你不配我!” “我不配你?还呸呢――”他有些愕然,随即笑道:“就因为我不算良人?!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不算良人了?” “还用我说嘛?”紫来嗤笑道:“做人不知羞,还以为自己是良人!” “紫来!”善卿低喝一声,想制止紫来,但此刻,紫来已经是铆上了王爷,这个世界上,讨厌的人见得多了,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令人厌恶的,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而且多余!她不屑道:“你算哪门子良人?!不喜欢江映雪就退回去,为了一点面子,连成人之美的善心都没有,活该自己天天在家里憋屈,让我告诉你,要了面子饿了肚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有谷幽兰,明明不喜欢,还要打着成全她的幌子娶过来,结果呢,自己不痛快,她也不幸福,有句话,叫长痛不如短痛,你知不知道?如此两件终身大事,都办得这么拖泥带水,不爱你的,解脱不了;爱你的,得不到你的爱;你不爱的,要天天面对,三人都不快乐,都是因你而起,你还算良人?!” “紫来――”善卿厉声喝道。言-情-小-说- 紫来终于嗫嚅着,停下来,虽然她还想说,但最紧要的,她已经说完了,为了不让善卿恼怒,在王爷暴跳之前,她只能见好赶紧收。 “伶牙俐齿啊,说下去,”王爷冷着脸,阴声道:“继续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紫来默然片刻,答道:“不说了。” “你怕了?”王爷冷声道:“怕你说痛快了,也就死痛快了?” “我从来都不怕死。”紫来并不畏惧:“你要杀了我,我还要谢谢你,终于解脱了。” “激将?你以为我不会杀你?!”王爷的话语里,杀机毕现。 “随便你好了,”紫来安然道:“我只有一个心愿,死了,能够埋在紫藤花下做花肥,当然,你这么恨我,必然不会满足我的心愿,那么随便好了。”这一刻,她真的释然了,与其一辈子在这肮脏的世界里生活,满目都是虚伪和不洁净,那还不如,一死百了。 埋在紫藤花下?他一愣,未及细想,满脸的杀气忽然缓和了下来,默然片刻,问道:“你舍得你母亲和姐姐?”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都死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紫来说:“自身都难保,还有什么闲心去担心别人?!” “想不到你这么冷酷。”他从鼻子里哼一声。 她也冷冷地哼一声道:“冷酷有什么不好?!” 他一顿,居然被问住了,半天答不上来。 紫来斜着脑袋等半天,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要杀我就快点,等得烦躁。” 他忽然扑哧一笑:“谁说要杀你了?我杀你干嘛?!” 她猛一下,愤然起身,瞪起眼,不满道:“我没时间陪你玩!你吃错了药,别来消磨我!”一扭身,径直上了楼,把目瞪口呆的王爷和善卿丢在了楼下。 好半天,善卿才叹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呢,又没见过什么世面,王爷不要跟她见气……” “我终于知道刚才在窗台上,她看我的眼神,为何充满了蔑视……”王爷沉吟着,摸着下巴,嘻嘻一笑道:“良人难觅……呵呵……本王在她心目中,竟然不算良人……” 善卿正要答话,忽又听见王爷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兆轩说这个小丫头挺有意思的……”他点点头,似乎也觉得,兆轩说得极对。 “你说,把她给了兆轩如何?”王爷陡然起问道。 善卿一下懵了。 这个王爷到底要干什么?一下天上,一下地上,刚刚还说紫来适合侍侯皇上,这会又扯到张兆轩,想法一下相差十万八千里,到底他想怎么样?! “他们,怕是不合适……年龄,相差是不是太大了些……”善卿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好的理由。 “那算什么大?!”王爷说:“兆轩跟你同年的,不过大月份,看上去,也不那么显老,虽然比紫来大了二十岁……但是,这也很平常啊……” 善卿暗暗有些急了,嘴里说着:“他可以做得紫来的爹了――”心里则急忙想着对策,直希望王爷放弃这个主张。 “那么多人家纳妾,不也是新进的姨娘,比自己的女儿还小许多……”王爷不急不缓地说:“何况她跟了兆轩,还是正室呢。” 善卿默然了,她无奈地想到,既然躲不过,那不如迎头而上,倒要看看,王爷意欲如何!凭经验判断,这一回,王爷又该是虚晃一枪。不过,善卿知道,紫来是非常乐意的,她想了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王爷,不如,把紫来叫来问问……” 王爷淡淡地看了善卿一眼,半晌之后,点点头。 紫来下了楼来,淡粉色的薄杉,头发轻挽,缀两朵黄绢花,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垂手站在屋中间,行礼:“王爷!姑姑!” 王爷精锐的眼光打量过去,只见紫来脸朝下,双眼盯着脚尖,并不抬头。她虽然还有些拘束,但毕竟从气质上看,已经与当日洗衣的丫头不可同日而语了。 这才多久的功夫,她的变化,有些令他诧然了。面前的少女清灵秀气,而他还记得,那平石上倔强的身影,有些愤世嫉俗,但这两个影象,跟刚才窗台上所见的庸懒沧桑,又相去甚远了。他恍然间有些好奇,这个女孩,真是象谜一样令人费解。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她故意不加吩咐,但紫来这样的打扮,已经很是得体了,她是满意的。 王爷轻轻地晃动着手里的折扇,对善卿扬了扬下巴。 善卿抿了抿嘴唇,说:“紫来,王爷有个表哥,是个富商,叫张兆轩……”她故意说得很慢,眼睛望着王爷,心里却打着冷笑,紫来若是应了,我却要看看你怎么圆场?! “许是那日他见到了你呢……似乎对你印象不错……”善卿故意吞吞吐吐道:“他正好妻子死了几年,家里没有正室……” 紫来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善卿一眼。 善卿平静地将眼光回避,她知道,紫来想从她的眼睛里寻找答案,毕竟,因为私自招惹张兆轩,紫来是挨过训的,在善卿跟前,她不敢造次。可是,善卿也料定了,紫来是胆大的,她不会放过任何的机会,只要自己装出一副畏惧王爷的样子,紫来一定会铤而走险,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善卿,就有好戏看了…… 这正是善卿所希望的。既然是王爷挑起的头,就该他自己来收尾。 “不知道,你意下如何?”善卿柔声道:“那张老爷,年纪虽然是偏大了些,但身体很结实,样子也很显年轻……” “听凭姑姑作主。”紫来细声回答。 还是想的,不然抢话头干嘛?!可还是不敢的,竟然把矛头转到了自己身上。善卿在心里嘀咕道,小毛丫头,够狡猾啊,明着不敢暗里不死心,还寻思着给自己留后路,万一王爷有倾向性意见,一准跳出来了。于是微微一笑,说:“姑姑没意见,全凭你自己做主。”只管转头,望着王爷微笑。 紫来有些傻了,不知道善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风险总是有的,既然王爷可以作主,那么得罪善卿的风险她就必须承担,不管能不能成功,搏一搏总会让自己少些遗憾,万一成了,岂不快哉?!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喜,自己的战术,竟然奏效了,想来那张兆轩真是对自己印象颇深呢。希望是如此诱人,紫来定定神,猛地把心一横,她吞了口唾沫,说:“姑姑,您总不是贸然提起张老爷的,紫来不才,可否认为是你们有心?紫来愿意领了这份情,不嫌他年纪大,这已经是很好的了……” 好家伙,自己想做的,还要往别人身上编排。善卿想笑,拼命忍住,冷眼望向王爷。 王爷的脸上真真有些愕然了,一瞬间,他开口了,说的却是:“他都可以做你爹了,自然是不合适你的,还是算了――”有些急切地,堵住了紫来的话头。 紫来一怔,还想要说些什么。这时候,善卿吃吃地笑起来,说:“紫来啊,你误会了,王爷不过是试试你,是否听话……”一句话,给王爷解了围,也让紫来下了台阶。 满满的希望,竟然一下子,就落了空。 紫来怅然而立,觉得自己陡然间被命运戏弄,懊恼和不甘心顷刻间溢满了胸间。她耷拉着脑袋,费解地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机会白白溜走了?官商的正室夫人啊,想想她都心疼。 王爷望着她,轻轻地颦起了眉头。 好险啊…… 她竟然会愿意,委身一个年长如父的男人。 他长叹一声,也难怪,不做官妓不做丫环不做妾室,做堂堂张夫人,的确是很不错的归宿了。 “别多想了,上楼休息去。”善卿轻轻地摆了摆手。 紫来大赦一般地离去。 王爷端起茶,慢慢地喝着,忽然幽声道:“善卿,本王觉得很奇怪……” “怎么?”善卿侧过头来,美丽的眼睛笑意盈盈。 “你不问我,兆轩为什么会觉得紫来有意思?那日里,谁也没提起过的,兆轩如何就知道并见过了紫来?”王爷的话,一点点扎过来:“善卿,你早就知道紫来会愿意,而且,还有很多事,你都没有告诉我。” 好厉害的王爷啊。善卿默然片刻,回答:“那日你们走后,紫来告诉我,她在厨房里见到一个生人,我问了穿着,正是张兆轩。”这时候,还不能把紫来的心计让王爷知道,紫来在王爷心目中,就该是张白纸,或者说,就该是个谜。只有这样,王爷才会有兴趣。 她轻笑道:“王爷不问,我当然不会主动说起,善卿从来都不是饶舌之妇啊。” 第一个回合,王爷见识了紫来的锐气,直指目标,毫不避讳。 他沉吟片刻道:“我早该料到,她有这个心――” 他的嘴角漫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很好,游戏正式开始了,你想要么,我偏不给你!我就要看看,对于命运,你服是不服,信是不信!若我的判断是对的,你真有那么强硬,那么,你就真是上天派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呈现给皇帝!(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7章 费心思善卿巧做安排 埋心事一尘自警先知 “紫来,”善卿伸出玉指,执起小巧的烛剪,轻轻地挑起烛心,柔声道:“知道王爷今天为什么没有允你么?” 紫来不响。(百度搜索) 善卿斜眼望去,知道她心里还是非常不爽,尽管王爷是真做假来,假亦真,但其时善卿已经可以断定,对紫来的将来,王爷是有安排的。善卿不便点穿,缓缓提笔,写道: 荣辱不惊,闲看眼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上云卷云舒。 “别再沉溺于心事里了,平淡点看待,”善卿低声道:“紫来,有些事强求不来,何况,我们是官妓,命运,是由不得我们的……” 官妓二字就象一根针,一下就扎中了紫来,她蓦地将头一抬,善卿看见了她紫瞳里的火光,愤恨,不甘心。 “你就是想要,也不能太急迫啊……”善卿叹道:“柔待之,慢近之,缓取之,越是让人一眼看透了心思,就越是阻碍重重,要学会深藏不露。” 紫来怔怔地望着善卿,忽然鼓起了腮帮子:“那个缺德鬼,他是故意的!” 缺德鬼?王爷! 善卿有些愕然,随即莞尔:“你叫他缺德鬼?” “他可不是缺德?!明明知道我想,就是要刁难,他就是故意的!我知道的,骗不了我!”紫来愤愤道:“作怪的就是他!哼,捉弄我?!” “哈哈,哈哈,”善卿再也忍不住了,笑道:“你不让他看出心思,他如何能捉弄到你?!”猛一下,脸色变了,如果紫来说的是真的,王爷是在捉弄紫来,那他,为什么要捉弄她?! “我定然是前世跟他有仇!”紫来气呼呼地说:“他就是我的扫把星,碰到他,准没好事……” “你真是这么觉得的?”善卿皱着眉头,心事渐渐地涌了上来,良久都不说话。 王爷虽然放挡不羁,却也不是个刁钻的人,他要捉弄紫来,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会是什么目的呢?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一句“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 善卿又一次不寒而栗。王爷对紫来,似乎不怀善意,他的阴谋,到底是什么?送往皇宫,送给皇帝,这跟捉弄紫来又有什么关系? 善卿沉吟许久,终于低沉道:“紫来,从现在开始,要努力的,永远也别让王爷看出你的心思――” 送菜的农人进了院子,跟管家招呼一声,才放了担子,管家就说:“跟我帐房来取钱。”一前一后走着,那农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管家点点头,淡淡道:“知道了。” 善卿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她看着管家,问:“确定,就是明天上午?” “是,”管家回答:“说是早饭后就动身的……” 善卿略一沉吟,吩咐道:“告诉小姐,明天我带她去归真寺,我们稍后些动身。” 管家一躬身,正要退下,善卿又补充道:“做得不露痕迹,明天,正好是初一,菩萨生日呢。” “那人可多了。”管家说。 “当然就是要人多才好。”善卿吃吃地笑了。人一多,王爷增派的耳目自然多,她还就怕他,不知道呢。言-情-小-说- 早晨的空气非常好,这是进雅园三个月了紫来头一次出门。她一路上都挑起窗帘,热切而激动地望着外边,好不兴奋。看着她的神情,就象小鸟出了笼子,善卿不禁有些好笑:“这么喜欢凡尘俗世,还是让你回醉春楼好了。” “那还是仙境好,不回去呢。”紫来赶紧回嘴:“你还要训练我当花魁呢,岂能半途而废?!” “你不是不愿意当嘛……”善卿想了想,问道:“你愿意进宫,还是做张夫人?” 紫来认真道:“张夫人。” “进宫不好么?”善卿好奇地问,这个丫头,口口声声不愿意进宫,难道她不知道那是人间的富贵极地?! 紫来干脆地回答:“宁为鸡头,不做凤尾。” 善卿点点头,感叹道:“你呀,就是这么现实,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而且又最省心的。” 紫来涎着脸,笑道:“不知能不能做到,反正尽力而为。” “呵呵,”善卿压低声音:“听说皇后娘娘身体不好,太医说,不过一、两年,早晚也是要驾崩的,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呢!”紫来忙不迭地摇头:“那跟我没关系。” “你可以试一试,你有资本啊。”善卿狡黠地说:“说不定,你真能成为皇后啊!” “拉倒,”紫来嘎嘎地笑道:“那我还不如做煜王妃,这个好歹是空位,也只有兰夫人一个人抢,那皇后的位置,不但坐着人,盯着的还好几十呢,我去做那个冤大头……” 善卿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淑女一点,怎么发出了这种笑声?得意忘形了不是?!” 紫来抿起嘴,嘻嘻地笑。 善卿也忍不住笑了,心底却有些苦涩。 紫来啊,太理智了,对这个不相信爱情,只承认现实的女孩,善卿有些犯愁了。她是聪明的,她若真想做什么,也会很好地运用自己的手腕,可是,对煜王妃这个位置她根本不感兴趣,对煜王爷,她也压根谈不上一点好感,出于生存需要,也许她最终还是要对王妃之位下手,可是,善卿所期望的,她对王爷的爱呢,似乎永远也不可能了。 这离善卿的初衷,太远了。 她多么希望,王爷能爱上紫来,能得到王爷真心爱慕的女子,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她希望紫来也能爱上王爷,以紫来的美丽与聪慧,一定能慰籍王爷孤单的心,那么她就是走,也走得安心了―― 可是现在,情况越来越复杂了,王爷一心要把紫来培养好了送进宫里,而紫来,一门心思就是把自己好好地嫁个荣光,独独除了去做煜王妃。善卿绞尽脑汁,也没想得通,王爷送紫来进宫干什么?他显然,不在乎紫来的长相,也不在乎紫来的舞蹈,那他又为什么要送紫来进宫?! 如今,善卿只能无奈而隐秘地做着最后的抗争,既然王爷你无心把紫来给张兆轩,那我就反要把紫来往那边推,希望能利用到张兆轩的影响,阻止你送她进宫。言-情-小-说-可是这样一来,必然又会误导紫来,虽然是下下策,却不得不实行。 “今天来上香的人可真多呀!”紫来亲热地挽起善卿的胳膊:“姑姑,我要跟紧点,省得把你给丢了……” “今天是初一呢,当然人多,呆会寺里还会施粥,我们也吃了才走。”善卿笑着打趣:“丢了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么个小老太婆,谁会稀罕着捡了去?!” “捡什么好东西啊?”忽然一个高调的男声插话进来。 紫来回头一看,愕然,这不是张兆轩么?! 看着那高大的汉子迎过来,紫来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她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既延续跟张兆轩的好感,又不致于让善卿反感呢?正思忖间,善卿悄然在她腰间顶了一下,竟是把她往张兆轩跟前送,随即善卿的话语飘进了耳朵:“就近逮一个是一个,他也不错……” 略微一楞之后,紫来虽然还不知道善卿的态度为什么改变,但她至少明白,不用在因为接近张兆轩而惹恼善卿了。 “给张老爷陪罪啊,你那天都干了什么?!”善卿笑着提醒道。 紫来脑瓜子一转,赶紧低下头去:“请张老爷莫怪。” 张兆轩笑道:“你去厨房偷点吃的打发我,就不怪你了!” 紫来的脸一忽儿红了,有些赧然。.info[]这在张兆轩看来,却不过是小孩犯错被大人抓了现场,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哪里会想到今天的偶遇是善卿一手的安排。 “怎么今天会在这里碰到你呢?”善卿随口问道。 张兆轩回答:“替我母亲来给寺里捐条门槛。这不,正要去找一尘大师。” “一尘大师?”善卿不解道:“这又是谁呀,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你们来得少?当然不知道了,”张兆轩说:“一尘大师是了行大师的师兄,但年龄比了行大师小了近十岁,曾经是慎知大师非常倚重的弟子,资质甚高,博学多才,慎知大师当年想把归真寺住持的位置传给他,但他一心向佛,无心寺务,早早地就去了各处游历,多年没有踪迹。上个月才回寺里,并且表示不再外出了,因此,了行大师按照慎知大师的遗命,将住持之位让给了一尘大师……” “那就是说,现在归真寺的住持是一尘大师?”善卿诧异道:“那了行大师呢?他干什么去呀?” 兆轩说:“了行大师报请了皇上,然后去波耶寺任住持了。” 哦,善卿点点头,却听见紫来嘀咕道:“这个慎知大师真是有意思,人本来不在,这位都传了,还非得留个遗命,让人家坐了位子都不安心……”善卿赶紧一拉紫来,生怕她说出什么更出格的话来导致兆轩印象不好。 兆轩已经听见了,于是解释道:“这了行大师接受住持之位的时候,也知道这样安排不过是权宜之计,他一边掌管寺里,一边到处派人寻访一尘,找着了接回来,真正的方丈归了位,他自然也就功成身退了。” “他真的就甘心么?”紫来嘟嚷道:“这些年,寺里他不是管得很好么?难道那一尘,就比他更行?我看,不过是师父的偏爱,他占了是个师兄的便宜罢了……” “你倒是仗义,很敢打抱不平啊……”兆轩听她说话,呵呵笑道:“出家人,可没这么计较啊。言-若是了行有私心,不去找一尘,让他经年云游,那岂不是两个人都更加自在?!” “所以罗,不知道了行大师怎么想的……”紫来顿了顿,忽然想起了行看自己那慈爱的眼光,不觉有些不舍:“他这就走了么?” 兆轩应到:“听说近日就要动身了,今日可能还在寺里……” 紫来一抽身:“我见见他去――” 善卿想拉她,没拉住,于是赶紧跟过去,只听见兆轩喊了声:“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一行三人就往禅房而去。 “了行大师!你在么?”才进小院,紫来就喊起来。 门应声而开,小沙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方丈请你们稍等,他片刻就来。” 善卿心里一动,觉得有些异样,这话,如何这般玄乎呢,仿佛,方丈料定他们会来。这个能预知的方丈,到底是了行,还是一尘? 落座,上茶,善卿忽然笑道:“方丈看来是把我们当贵客,这茶,可不一般啊……” 紫来闻言,赶紧揭开了杯盖一嗅,果然,清香扑鼻,细细一嘬,唇间齿上,已是漫香上喉,她偏头想想,说:“新春银毫,该是江南玲珑茶……” 善卿满意地点点头。兆轩惊叹:“了不起!好学识!” 紫来微微一笑,正要答话,忽见内室布帘一掀,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走出来,脚步轻缓,身形清瘦,脸色偏黑,四十出头的样子,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些沧桑,跟了行憨憨胖胖的样子比起来,略带忧郁,但神态平和谦恭,一双眼,温和却锐利,环顾过来,落在紫来的身上,眼睛一眨,平淡无奇。 他静静立身,旁若无人地张口道:“紫来――”声音低沉平缓,并不显生疏。 紫来吃一惊,缘何认得我? 一愣神间,布帘后又出来一人,正是了行,他爽朗地呵呵一声笑,朝向紫来:“见过一尘大师。” 在一尘大师深沉无波的眼光里,紫来缓缓地起身,对望过来,一尘轻轻地点点头,依旧面色平和,语气却有些异样的温慈:“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紫来皱皱眉头,没头没脑的这都说些什么啊?她顿了顿,回道:“大师把三国曹植的《洛神赋》搬出来,是考我学识么?”那我这样,就算交了答卷了。 一尘默然望她一眼,垂下眼皮思忖片刻,有些怅然道:“非也,只是问个好而已。” 他此刻的表情让紫来有一瞬间的迷糊,心里一动,问好?堂堂一个归真寺的住持,象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问好,这话怎么这么怪?!紫来复又看他一眼,其时一尘正好也抬了眼来望她,目光对视的一刻,她骤然惊觉有几分熟悉,那眼底深埋的忧郁并不象一个出家人该有的,却又分明是,冲着自己而来。 此刻,她心底那骇人的直觉再次涌起,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一尘,就是为她而来! “呵呵……”了行笑着,说:“以后寺里归我师兄一尘掌管,大家有什么事,尽可以来找他,跟老衲并没有什么分别。”他环手一圈,对一尘说:“师兄,这些都是我俗世中的朋友,以后多劳您费心了。” 一尘点点头,深沉着,不多话。 众人寒暄一阵,小沙弥来报要施粥了,请方丈过去,于是一尘邀请了大家,往斋堂而去。了行走在最前头,一尘随后,只不经意地,瞟了紫来一眼。善卿已经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就靠近了兆轩,缓缓地慢了步子:“兆哥,新近很忙么?怎么不到雅园去了?” 兆轩见她问,赶紧也放缓了步子,回答道:“忙着茶叶的行当,差不多了,正准备过几天去请教呢。” “那敢情好啊,”善卿笑着邀请道:“不如把王爷一块叫来,说话也热闹些。” “那是一定要叫他的!”兆轩爽快地应承了。 善卿趁热打铁:“如果不介意,中秋晚上一起去赏月观舞,如何?”她知道,兆轩既然没有夫人,双亲又过世了,那到哪里过节都一样,只是王爷,去不去宫里陪太后还不一定。王爷能不来,那不是最好,善卿微微一笑,来也无妨。 兆轩顿了顿,猛一拍巴掌:“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紫来跟在一尘后面,忽然听见他问:“满十六了么?” “要到明年七月间呢。”紫来低声回答。 “是了,”一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东西,你娘还没有给你。” 紫来一愣,忽然想起蓝溪儿曾经跟她说过,慎知方丈交给过母亲一样东西,要等到年满十六才给自己,看来,不但了行知道,就是一尘,也知道这事的,于是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一尘淡然道:“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你以前认识我么?”紫来迟疑了一下,贸然问道:“我怎么觉得,你以前认识我呢?” 一尘闻言,侧过头来,微微一笑:“一切众生,佛皆知皆懂。” “我不管佛,我只问你。”紫来固执道:“你干嘛跟我提《洛神赋》?” 一尘默然许久,才轻声道:“芙蕖啊,你已忘了曾手执于它,它却还记得你的笑颜……” 紫来听得更加糊涂,见一尘加快了脚步,于是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了他的袈裟:“把话说清楚再走啊。” 一尘转过头来,静静地望她一眼,目光缓缓地落在她扯着袈裟的手上,说:“莫执于念,休执于心,争也是空,求也是虚……” “哎呀,大师您就别跟我神神叨叨了,我不就是想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么?”紫来撅起嘴道:“反正早晚都是要给我的。” “问也是白问,到时候,不就知道了?!”一尘不急不忙道:“说也是白说,到时候,不就都有了;做也是白做,该到的,自然就到了――” “跟你说话真是累啊!捉迷藏似的!”紫来忿忿地松开了手:“我还是自己等到十六岁,省事得多。” 一尘看看她,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投生往复,还是心性不改啊,非是这么倔强难驯。 夜已经深了,禅房里,了行将包裹扎好,转身对一尘说:“师兄,明日我就离开了,师父的嘱托,你一定要记得……” 唉―― 一尘轻轻地叹了口气。 “师父说了,是缘是劫,都躲不过的,一切随缘……”了行迟疑了一下,问道:“在外云游那么多年,你就是为了躲避这个么?” “佛祖让我来了这一笑的尘缘,也是我必修之课。”一尘低声道:“一笑的尘缘啊……只因一笑,凡心顿生,俗念一起,修行无继,这一关,终须得过的,绕不过去。” “师兄,你能这样想,也不枉师父的一片苦心,”了行低低地叮嘱道:“切记,勿要多言,万不可泄露天机啊,不能再因一念而失了修行啊――” 一尘点点头,缓缓地闭上眼睛,坐定入禅。 那一日,西天极乐世界。 佛祖殿前讲经完毕,唤弟子:“一尘――” 一尘应声上前。 佛祖说:“你修行经年,经书已经遍阅,坐殿已无必要。万物皆有佛性,你化万物,修行去罢。”佛袖一挥,一尘化为白莲一朵,静绽于瑶池云廊之傍。 那一日,云雾缭绕的瑶池。 紫裙的浣衣仙子端着木盆和衣物,打着赤脚从水边上得岸来,回程之时,一路轻盈脚步,走过云廊,不经意间,白莲挂住了裙角。 “你又是为何扯住了我?”浣衣仙子回首,望着白莲莞尔一笑,解下裙角,却蓦然发现白莲的美丽,于是惊叹道“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所指可就是汝?!” 心生喜爱之下,仙子流连许久,欲走又觉不舍,瞬间又生出主意,反将白莲摘了下来,小心地执于手中,踩着七彩祥云将白莲供奉于佛祖跟前。 仙子一走,佛祖即朝向白莲:“一尘,这一笑之间,你已心动……” “你若想放下凡心,继续修行,就该自己去了结,这一笑的尘缘……”佛祖悠然道。 白莲寂寂无言。 一尘的眼前,缓缓地浮现起浣衣仙子的笑脸,纯净清秀,那是紫来…… 我曾是你满心爱慕的莲,因你婀娜身姿,我曾绊你裙角,几欲留你脚步;你温柔回首,予我以浅笑,笑意无声,缘份已起。尘世流转,我还记得你的微笑,你却忘记了莲的美丽,这一笑的尘缘,虽因你而起,却还是该我来了结。用曾经一笑的心动,换来守护你的一生,佛祖慈悲。 仙子,师父劝戒我,只可冷眼相看,不能插手世事,千万千万,务必做到。但是,你心性依然不改,我又如何能不为你忧虑? 知我为何跟你提起芙蕖?因你曾用之赞叹于我,赞叹于莲。可是,你还是忘了…… 知我为何跟你提起《洛神赋》?因你不知,而我不能多言。 仙子有“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美丽,却尚不识魏王之才,可惜啊可叹―― 我可助你,却不能多事,你叫我,如何不忧郁? 谢谢大家的惦念,我的伤基本上好了,没有骨折,这么久没有更新,对不起大家了。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8章 中秋节日有心情人会 月影台上无心舞月人(上) “师兄……”了行轻轻地唤道。(更新最快) 一尘睁开眼睛。 了行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施粥的时候,我很担心……你终究还是自制了……” 一尘没有说话,有些出神。 托盘里,两碗粥,小沙弥端着朝善卿、紫来和兆轩坐的小桌走过来,一碗先是给了善卿,另一碗,送往紫来。紫来迟疑片刻,反将粥碗轻轻推向兆轩,一并嘴角扬起了微笑,眼眸中盈盈着异样的意味,象媚惑,又不全尽然。 善卿默默地望着,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帘。 一尘看在眼里,嘴唇蠕动着,似想说什么,了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尘,有些紧张,举手欲动作,却最终随着一尘别过头去悄然一叹而归于默立。 “师父说,浣衣仙子命格高贵,虽然必然要受些磨难,却始终得佛祖庇佑,师兄,凡是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了行说。 一尘默然。 佛祖慈悲,准予他以一生的相守,来了结这一笑的尘缘。 佛祖慈悲,知道浣衣仙子的祸起,是那日佛前献莲,晚归遭受王母的贬嫡。 佛祖慈悲,纵有磨难,也会给她一个云开月明的将来…… 他若想守侯,只能缄默。 可是,她似乎,走得太远了。张兆轩纵有家财万贯,也不是她的真命天子啊。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错误的泥沼里越滑越远,却伸不得手。 莲的心性还是没有改变,但人事,已经由不得他。言情- 王爷正在教坊里转悠,领事嬷嬷跟着,冷不丁就听见王爷问起:“芙霜近期回得少了?” “是啊,距上次回来看教坊里的姐妹都快一个月了,再没回来过,”领事嬷嬷说:“可能是训练徒弟忙着呢。” “她不来,你们隔三岔五也该去看看,那别院里缺什么,都得给她添上,尽好的使着……”王爷一边走着,一边嘀咕:“也不知道那徒弟,调教得如何了……” “那姑娘,脱胎换骨了一般呢,王爷您得空也去瞧瞧,可有些模样了。”领事嬷嬷笑着说:“要我来说,芙霜姑娘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上面了,可一点不虚。”言毕,想想,复又啧啧赞道:“可人儿……天生的花魁娘子……” “你见过?”王爷好奇地问。 “那还是上个月送西域的香料过去,匆忙间瞅了一眼,那姑娘正在台子上甩水袖,模样、身段……真跟仙女似的……哎呀,”领事嬷嬷说:“我当时呀,脚都不会动了,这才多久时间?那要再调教半年,可是了不得……” 王爷听着,嘴角一翘,悠然一笑。 “王爷得空去看看,我说得绝对不假。”领事嬷嬷兴致勃勃地劝。 王爷摇摇头,幽声道:“不急,看新娘,还是要等到盖头揭开的那一刻,先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一抬眼,看见管家过来了,报:“王爷,您表哥,张老爷来了。” 兆轩? 王爷手中的折扇轻轻地一提,在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拨弄下,飞快地转了几个圈,他说:“我就来。言-情-小-说-” “秋煜!”兆轩看见王爷进来,把手中的茶杯一放,第一句话就是:“这茶不合我口味,赶明送点我喜欢的那几样,存你这,我一来,你还是给我泡我爱喝的……”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讲究了?”王爷吃吃地笑道:“你该不会是,善卿的雅园去多了,跟她学会了什么心情、什么环境换什么茶喝?” “聪明!一说一个准!”兆轩笑起来:“这还真是从雅园学来的,不过,不是善卿教的,是小师父呢……” “哪个小师父?”王爷的脸微微有些变色,但兆轩浑然未觉,大咧咧道:“紫来啊――” 王爷轻轻一笑,笑容中却浮起了阴沉。 善卿!你好大胆子,竟然想坏我的事! “今年,还是要去宫里陪姑姑?”兆轩笑嘻嘻地凑过来,带着谄媚的笑:“给太后跟前请个假如何?” “看你笑成这样我就难受。有什么就直说!”王爷头也没抬:“不去宫里,你有好去处?” “去雅园,善卿邀我们呢。”兆轩殷切地看着王爷。 邀我们?怕是只希望你去?!王爷在心里嗤笑一声道:“我还想邀你一起去宫里呢,顺带跟母后说说你绸缎的生意……” “那个,不急嘛,过完节,有的是机会说,专程去请个旨,太后还不会准?好好的一个节……”兆轩用胳膊顶顶王爷:“你跟我去雅园,如何?” 王爷沉吟片刻,沉声道:“你们赏月,自然得到子时,这样,我先去宫里,母后身体抱恙,应该歇息得早,我从宫里出来以后,就直接去雅园。言-” 兆轩想想,点头:“行!” “王爷,得快点了。”说着话,一个美貌的女子从屋外进来了,身着枣红色的缎子,外披淡黄的纱衣,金线走边精致华贵,腰间的翡翠配环绿意通透,步履间当当做响。她梳着三云髻,金凤的步摇一边一个,对称地插着,中间是一朵华贵的牡丹绢花,富贵又大气。弯弯的娥眉,杏眼大而圆,眼角微微上扬,很是机敏的感觉,亮晶晶地镶嵌在瓜子脸,仿佛无事都带着笑,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兴奋还是急切所致,她一脚迈进门槛,刷刷几步就转过屏风,举止风风火火却不莽撞,倒显出几分干练来。 一见王爷,马上脸绽笑花,活泼伶俐的声音咯蹦脆:“王爷,特制的糕点装盒了,才出炉,温着呢,马车也备好了,还有太后前些时候提到的云锦小靠枕,我也提前做好了,都搁车上了,我们这就动身?” 王爷正在丫环的侍侯下换外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美人见王爷不说话,不由得丢过一个嗔怪而娇昵的眼神,抬手轻轻一摆,丫环赶紧退下,她就靠了上来,捏了王爷外套上的扣瘩,软声问道:“又怎么了啦?” 王爷看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好象在思索什么问题。 “是我惹了你?”她眉毛一挑,呵呵地笑道:“那就等我把你哄开心了,再走?”一只手,倏地就挽上了王爷的脖子,撒娇道:“这样,可好?” 王爷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快点,磨叽什么?!” 她得意地扭一下身子,哼哼一声轻笑,算是作罢,伸出白净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替王爷扣好衣襟,扎上腰带,仔细地挂上玉配,一仰头,甜笑着:“可以了?走么?”顺势地,倚上来,环住了王爷的腰。 王爷顿了顿,缓缓地拿下了她挂在自己腰上的手,看她一眼,低声道:“今年,你就不去了……” 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但随即,美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王爷,不要呢……” 王爷一转身,取了折扇,声音严肃:“你就留在家里。” “为什么啊――”美人一跺脚,有些怒气了,迅速地伸手扯住了王爷折扇的另一头,任性道:“我要去!” 王爷淡淡地看她一眼,扯一下折扇,美人用力抓着,就是不松手。 王爷想了想,音调平静:“年年都去,缺一年能怎么样?” “既然年年都去,为何要独缺一年?!”美人伶牙俐齿的。 “不要胡闹。”王爷的声音冷下来,下力一抽,美人一措,松开了手。王爷将折扇一收,转身朝外走去。 “江映雪去不去?”美人的声音追着过来。 王爷停下步子,回过头来,回答:“她去。” 美人登时恼了,气咻咻道:“江映雪可以去,我为什么不可以?” 王爷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子,沉声道:“今天过节就算了,下次,不要再让我听见你直接喊映雪的名讳,虽然你们同是夫人,但她地位比你高,按理,你该叫她姐姐,不要仗着我准你管家,就没大没小。”他顿了顿,又说:“过什么节,我带谁去,自有我的道理,今年让你在家呆着你就在家呆着,若再是要闹,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带你进宫。” 美人一怔,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忽一下瘪嘴,就要哭出来,领事嬷嬷赶紧凑上前,低声劝道:“兰夫人,王爷说了,今儿过节……您可千万别找晦气,王爷这会,已经不太高兴了呢……” 兰夫人眼睛一眨,不敢再吭声,深吸一口气,纵然是有万般委屈,还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王爷斜着眼睛瞟她一下,抬脚出了门。兰夫人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院子里的马车旁,默立着一个聘婷的身影,着正规宫装,连头发都是板式严谨,尽管金孔雀开屏的顶饰很沉,背还是挺得很直。夕阳的光辉照在她秀美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宽宽的额头,深黛的眉如新月,眼睛不大不小,瞳仁里象含着水波,鼻梁很直,椭圆形的脸上,双 唇闭合成一字,姿容端庄,举止稳重,看见王爷过来,赶紧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温和:“王爷。” “走。”王爷并不多话,直接上了马车,那雪夫人也赶紧上了马车。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8章 中秋节日有心情人会 月影台上无心舞月人(下) 一路默默无语,车中两人都埋头自坐自的。(更新最快) 忽然,王爷说话了:“映雪,前些天,我碰见宫里的大总管,他跟我说,皇后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就是熬得过明年正月,也难得过三月……” 映雪只低着头,不说话。 王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光又转向车帘,盯着那晃动间闪出的车外风景有些出神:“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涩声道:“我听皇上的……” “他?”王爷嘴角一翘,冷笑着,揶揄道:“他要你陪我一辈子呢――”眼睛里,锐气直逼过来。 她依旧平静,秀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甚至,连平日连淡淡的忧伤都湮灭了,只低低地,无奈地回答:“那就陪,只要你,不嫌弃……” “你以前,还知道忧伤,现在,只剩下麻木了,我想,再熬下去,你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行尸走肉了。”王爷的胸腔里滚过一声叹息:“我们一起长大的,你们心里都想些什么,我知道得很……” “我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他说:“今夜,我还有其他的约会,会走得早点,你留下,照顾照顾皇后……”他轻声道:“皇后如今,多数时间是昏沉沉的……”缓缓地看映雪一眼,她依旧默然地保持着开始的姿势,漠然麻木的神情。 王爷终于说了:“他很想要看到你的……借这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 良久,她缓缓地侧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已有水意,话语也是那么的凄凉:“你觉得,有用么?” “你不说,怎么知道有用没用呢?”他柔声道:“谈完了,把结果告诉我,我再帮你想办法……” 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言- 他想了想,幽声道:“只要去争取,机会总是有的。.info[]你也不年轻了,就打算这样,在我身边浪费一辈子?!” “我要跟他说什么……怎么说……”她喃喃道,很茫然。 “告诉他,你心里有多痛苦……”他轻声说:“无论如何也要试一次,只试这一次,哪怕没有一点效果……秉策,之所以优柔寡断,还是因为太重感情……” 她忽然,摇摇头:“你还是把我送回家去,不要进宫了,我不要什么机会,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所谓的机会――我不想,看到他,那是折磨……” “映雪,”他决然道:“我都安排好了,今天晚上,要看你自己的选择,但是,我不会回头,马车,也不会。” 她抬眼望过来,眼睛里,是无尽的凄然和绝望。 “兆轩,多谢你前些日子给雅园里栽种的桂花,我还以为今年赶不上花开了,你看,如今开得多热闹啊……”善卿抬头望望桂树,闭上眼睛深嗅一口气,由衷道:“真香啊――” “我只听说过,还从来没看见过这样的桂花,红色的!”紫来兴奋地说。 “这叫丹桂。言-”兆轩有些得意地往椅子一靠:“我办事,你们尽管放心,移栽过来虽然只有十天,但我保证它能开花!因为,是选了有花蕾的送过来的,我亲自选的!” 紫来一听,马上就把敬仰的话送了过来:“你好了不起哦――” “我真是太崇拜你了!”她眼睛里,射出亮晶晶的光芒。看得兆轩是一番迷醉。 善卿只当没听见紫来夸张的叫嚣,因为她知道,紫来趋之若骛的,是张兆轩的条件,什么崇拜也好,什么眼睛放亮也好,都不过是紫来在演戏。小姑娘的心机似乎有些狡诈,但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将来,细想也未免有些凄凉。善卿在心底轻轻一叹,紫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请原谅姑姑。 “这几日在园子里侍侯这几棵丹桂的,也都是京师里数一数二的园艺师傅,我就保定了它会开花――”兆轩顺着紫来的话意,更加得意了:“我张兆轩要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成!” 紫来再一次露出叹为观止的表情,竭力表现出五体投地的景仰来,只啧啧地晃着脑袋,仿佛兆轩已经不是凡人,而是神仙。好半天,才说:“张老爷,你教教我怎么做事,省得姑姑老说我……” 再装就假了―― 善卿想提醒紫来,却不宜说穿,于是赶紧插话:“别叫张老爷,都这么熟络了,要不,就叫兆哥……” 紫来顿了顿,说:“姑姑你叫他兆轩,我叫兆哥……不好……” “这又什么好不好的?!忘年交嘛――”兆轩可不想紫来叫他叔叔。言情- “行,就叫兆哥。”善卿拍了板,又问:“王爷到底来不来?” 话音未落,丫头来报:“王爷来了。” 善卿瞥一眼来路,王爷潇洒的身影已经离得不远,善卿微笑着,往透亮的翡翠杯里斟了一溜清酒,悠然一笑。 你来了,真好。 “赏月正当时候,煜弟来得可真是早,”兆轩起身相迎:“我还以为,你得等到下半夜才能来。” 王爷坐下,淡然道:“最近母后身子不太好,说话就累了,自然早早就散了休息,我前脚出宫,后脚就奔这来了。” 兆轩呵呵地笑着,故意道:“那两位夫人呢?怎么不一同带来?” “是啊,”善卿也赶进来搅浑水:“早就听说尊夫人,一位品貌端庄,一位风情万种,只想一见为实,王爷倒是小气,先自送了回家,就是不让我们见识……” “她们?”王爷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一个没带进宫去,一个留在宫里没回来。” “今年咋就跟往年不一样呢?”兆轩傻呵呵地问。 “咋就要一样呢?”王爷嗤笑一声,反诘道:“往年你都去宫里,今年怎么不去了呢?” “这不是善卿盛情相邀么?”兆轩摸摸下巴,讪笑着,有些不好意思。 王爷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眼光里却有些寒意:“善卿,怎么想起邀请兆轩来过节呢?” “那天碰巧遇到,想起我和紫来两个人过节孤单了点,兆轩正好也没地方可去,不就顺便邀请么……”善卿微笑着,全当装聋作哑,来了个四两拨千斤:“我怎么知道往年他都去陪太后?怎么着,也不敢跟太后争热闹啊……” 王爷不响了,只盯着善卿,仿佛已经洞察了她的心思,料定她在说谎。善卿默然地避开他的虎视眈眈,起身唤丫头去拿新烘培出来的月饼。 紫来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不禁为善卿捏把汗。这把兆轩叫来,应该是善卿为自己搭桥,如果就此惹恼了王爷,这第一个心里过不去的,就是她紫来。 紫来眼珠一转,来了主意,赶紧在桌子底下踢踢兆轩的脚,兆轩会意,连忙岔话:“哎,你说你只带了一个夫人去?哪带的谁?我猜啊,是兰夫人!要是雪夫人去,你家还不会翻天?!” “你现在得到消息,我家翻天了么?”王爷回过头来,平静地望着兆轩。 兆轩愣一下,嘟嚷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大过节的,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一句话,似乎提醒了王爷,他自嘲地笑笑,幽声道:“是啊……大过节的……”一忽儿,眉间隐约的焦躁散去,痞气的笑脸又显露出来,他扬起声音催促道:“善卿,你的月饼呢,怎么还不来……” “就来了。”善卿答道,端着托盘朝紫来使了个眼色。 紫来靠近了,皱皱眉。似乎在说,我不去。 善卿微微瞪眼,把盘子塞给紫来,紫来无奈接了,转到王爷跟前:“请王爷用点心。”王爷看也不看,伸手兀自取了一个,就塞进嘴里。 不看?没兴趣? 善卿冷笑着,软声道:“王爷来得正好,差点就错了好节目。”一招手:“紫来,兆轩特意送你的丹桂,如今开得这样好,你也该还个礼谢谢人家,这样,跳个舞给大家助个兴!” 王爷深吸一口气,早就闻到了,桂花的香味很浓郁,原来,是丹桂啊。他不露声色地瞟了兆轩一眼,难道真如善卿所说,他对紫来,动了心思? 善卿斜眼望着王爷,思忖着,自己的目的是否已经达到了?王爷的下一步,将会是什么动作? 一池平静的水,在夜色中如黑玉般润泽,倒影着月亮,泛起银白色的波光,月影台从连绵的荷叶中升起,旁边还倔强地竖立着几朵晚开未败的莲花。 紫来换上一件轻薄的兰色纱衣,款款上了月影台。月亮正在她的身后悬浮着,白色的光芒透过她的纱衣照过来,仿佛她整个人,都是晶莹通透的。乐曲一起,仿佛附着在她身体里的精灵就醒转了过来。轻盈地旋转,灵动地跳跃,她的眼睛里,只有月亮,只有这一池水,只有天地,再没有其他…… 兆轩呵呵地笑着,看着,慢慢地张开了嘴,此舞,只应天上有―― 可是王爷,却直直地望着翡翠杯中的清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来于他,似乎无关;那曾经撼动他内心的舞蹈,似乎,也无关。这一刻,他沉默无视,仿佛身无旁骛。(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9章 原来心思别样有远虑 此举安排怎知无收效(上) 此时此刻,王爷想的,并非全然跟紫来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善卿到底意欲何为,却已经恍然自己今天是不该来的,未经细想的举动,已经让善卿占了先机。(百度搜索)既然,她希望紫来能引起自己的注意,那么,他就偏要,不去注意她。 善卿,她的心思很难琢磨,照理应该没有坏心,但他却始终,不那么放心。他和她之间,充满了矛盾和统一,象知己,却也象对手,惺惺相惜却又处处戒备。 “王爷,为什么不看跳舞呢?”善卿缓缓地凑过来,眼角深深的笑意仿佛是在挑衅,你怕看么? 王爷垂下眼帘,轻叹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善卿,今夜,我没心思。” “怎么了?”善卿关切地问,两人的明争暗斗瞬间又偃旗息鼓了。 王爷迟疑了一下,说:“我把映雪留在宫里了。” 善卿一惊,难道,王爷后悔了?于是低声说道:“她爱着皇上,应该是乐意的……”王爷啊,你可不要对映雪动了情啊,要知道,她爱的,只是你的哥哥。 “她害怕看到他,害怕没有结果的绝望……”王爷默然道:“我叫她自己开口,秉策那里就会有希望,可是她认为,说了也是没用……” 原来如此。善卿松了一口气,宽慰王爷:“毕竟是有情人,见了面,就不一样了,有很多事,事先都是说不准的……” “映雪的性格,未必真的会开口。”王爷心事重重。 善卿点点头:“雪夫人是个有几分清傲的女子,要她开口俯就,已属难得,害怕被拒绝因而使自己更绝望,恐怕她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这个口,难开……” “秉策其实舍不得她……她要一直不说话,一直忍着,秉策也能忍住,但是我猜想,只要映雪开口,秉策会退一步的……这个时候我再联合母后去说,胜算应该很大,关键还在映雪,她必须先开口,自己跟秉策说。言-情-小-说-”王爷沉吟道。 善卿秀丽的眉头拧在了一处,叹道:“难啊……”一忽而抬头,望见王爷忧郁的眼神,便马上改口安慰道:“情到浓处难自禁,会云开月明的。” 王爷看她一眼,倏地笑了:“善卿,我怎么看你有些言不由衷呢?” “这都被王爷看出来了?”善卿并不否认,只说:“难得看到你如此担心的模样,整得我都有些慌乱了,还不就是劝劝,好让你宽心。”抬起手腕,斟上清酒,却又不劝,还道:“明里疏远着她,暗里还关切着,只希望你的苦心,能奏效才好。” “秉策不要这么沉郁才好,要是能通过映雪,缓了他的心思,我也欣慰,”王爷默然思忖道:“如若不然,也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另外想办法?”善卿好奇地问。 “比如,通过别人去影响他、改变他……”王爷说着,偏头看了看月影台上的紫来。舞蹈中的精灵沉溺在月色中,丝毫不觉鬼魅的气息正在逼近,可是善卿,却嗅到了一丝不妙,她恍惚中觉得,这句话似乎是冲紫来去的,却又摸不出更多的线索。她一双黑黑的眼睛深深地盯着王爷,想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什么,可是,王爷平静地回过头来,又开始习惯性地痞气的坏笑。言-情-小-说- 善卿徐徐地垂下眼帘,鼻间涌满桂花的浓香,她只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不自觉地,长叹一声,唉―― “这大过节的,你竟连叹几声了,”兆轩忽然说话了:“是看紫来的舞蹈,有些伤感。” 善卿有些吃惊,刚要说话,王爷开口了:“你这大老粗,居然还懂得品舞了?!” “用心看嘛,”兆轩并不否认:“开始只觉得好看,看久了,心里就有那么点感觉了……恩……这舞蹈,忧伤……” 哈哈,哈哈,王爷忍不住笑起来:“你继续认真看,认真忧伤!” “是啊,能看懂,也算知音了。(..info好看的小说)呆会告诉了紫来,你们就好好切磋。”善卿的话,绵绵地扎向王爷,有事没事,非得把紫来和兆轩往一块扯。 兆轩并没听出内力门道,一时兴起,抬脚就走了过去,一路顺着水榭,到了月影台下,径直坐下,近距离地抬头望着紫来,好生着迷。 王爷的眼光停在兆轩身上,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他们两个似乎,郎有情,妾有意,王爷,是否君子成人之美?”善卿冷冷地说出了蓄谋已久的话。 王爷犀利的眼神射过来:“看得出,你这个当姑姑的,费了不少心思。” “不瞒王爷,我的确把紫来当亲人一样看待,所以她的将来,我会用心操持。”善卿毫不回避:“嫁给兆轩,除了年纪大点,其余的,哪点不好?!” “我一片好心给你找的归宿,你居然这么大公无私,说让就让了?”王爷调侃道,话里藏针。言情- 善卿冷笑一声,心道,此一举动是彼一行为的掩饰,唬谁呢?嘴里却不说穿:“我也想应了王爷的美意,可是王爷你也看见了,兆轩喜欢的,可是紫来。” “哼,哼,顾善卿……”王爷冷笑几声,缓缓道:“你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主宰,还想决定她的?!”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只管去做,她命里有没有,就只有问天了。”善卿口气锐利:“王爷,谁都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你有天大的权势,也该做些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说我蓄意谋害一个小姑娘?!”王爷想发火,隐忍住,淡淡道:“我的所作所为,自有我的原因,善卿你不要插手。” “我不管你要做什么,”善卿咄咄道:“王爷,你找别人,放过紫来。” “放过她?那她当初就不可能成为你的弟子。已经开始了,就不可能停止。”王爷漠然道:“善卿,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可以了,比如,调教她,其余的,都跟你无关。” 善卿终于按耐不住,冲口而出:“你到底想把她怎么样?” 王爷顿了顿,渐渐地压低了声音:“我不能把她怎么样,要看她自己想怎么样。”而后,诡异地一笑。 善卿的心没来由地,猛地一沉,她变了脸色,低声厉色道:“你要把她送进宫?!” 王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可怕的精光,他盯着善卿的眼睛,阴声道:“善卿,你是不是太聪明了点?” 善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低而急促地说:“她不适合那里,你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适合那里?象她这样有一颗不肯屈服的心,我倒是觉得非常适合皇宫。”王爷叵测地笑道:“她要是永远都不对任何人和事屈服,那才叫一个好呢。” 不―― 善卿在心底绝望地叫道,秋煜,让她代替我来陪伴你,而不是送进宫―― “就算她不屈服,也改变不了皇上,皇上已经有了映雪,不会喜欢她的。”善卿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试图劝服王爷,尽管知道希望很微弱。 “他也许永远也不会把映雪接回身边去。”王爷幽声道:“我需要一个极有斗志和能量的女人,鼓舞秉策,让他振作,让他快乐起来。” 善卿此刻,觉得一切都完了,她喃喃道:“王爷,换一个人,我再教一个,把紫来留下……” “我知道你不想,”王爷的手,轻轻地抚着善卿的肩膀,似乎有些歉意,似乎想安抚她,可是,他再顾及善卿的感受,也并没有改变主意:“只能是她。从我第一次看到她,听到她说的豪言壮语开始,就认定了她,不会改变。” “她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那些夸口的话,只要多几次打击,就会萎靡的,等她经历了许多,就会认命了,到时候,不是浪费了你的心血……”善卿还想坚持。 “我会把她考验到我认为满意了为止,再送进宫的,”王爷轻轻地笑起来:“善卿,你应该相信我的眼光,我不会看走眼的。紫来,她有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善卿还想说什么,王爷已经转过了背,她起身,想靠近,谁知身体无力,脚下一软,一个趔趄,就摔倒了,王爷一扭头,赶紧来搀,她抓住了他的手腕,望着他,无数的话语如哽在喉,只一下,却是无声,无声而凄然地盯着他。 “善卿,你该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王爷柔声道,话语里很是体贴。争论过后,他们,还是知己一样的贴心。 她幽声道:“王爷,我的身体,恐怕见不到明年中秋的月亮了……” “你的聪明出乎的想象,这么早,就知道明年中秋一定下雨?!”王爷呵呵地笑起来,脸上的严肃、阴骘和邪痞都不见了,难得的阳光帅气。 他似乎没听明白,又似乎在装傻,善卿还能说什么,一用力,站起来,坐回去,不再声响。 王爷也回座,转头去望月影台,脸上已是乌云密布。善卿的苦心经营,不过是投石问路,今天她已经明白自己的意图,那接下来,会如何做呢?还有,明年的中秋,她的话,为何如此的隐晦和伤感?他强压下心头的种种思绪,沉声道:“善卿,不要破坏我的计划,我怎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 她轻轻的声音,带着凄然,飘过来:“我不会告诉她的,我会照你说的,只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 他陡然间有些不忍:“我再给你找个弟子。” “我顾善卿,一生只收一个弟子。”她忽然固执起来。只一个,传承我的衣钵,也传承我全部的爱。 他扭过头,看着她。 善卿缓缓地起身,说:“我再说一遍,你一定,会爱上她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很邪乎,仿佛不屑:是么?又来了――(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19章 原来心思别样有远虑 此举安排怎知无收效(下) 皇后的寝宫里,帐幔低垂,凤床上,皇后苍白的脸,在明黄色的软枕上有气无力地搁着,两眼似睡非睡,很是虚弱。(..info好看的小说)映雪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细声道:“雅淑,你好生休息,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别走,堂姐……”皇后一反手,不知哪来的劲,一下就握住了映雪的手。 “时候不早了呢,我该回去了。”映雪温和地重复了一句。 “再说最后一句话……”皇后喘道:“这一别,或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别说傻话。”映雪低低地呵斥道:“放宽心,你会好起来的。” 皇后合上眼睛,无力地摇摇头,气若游丝:“好不起来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去了……这样,不过也是拖着,苟延残喘……” “别说了……”映雪眼睛红了。 “堂姐,叔伯姊妹中,平素我们最是要好,我知道,也是因了这个缘故,皇上把你赐婚给煜王爷后,就封了我做皇后,这个位置,本来该是你的……”皇后话一长,就忍不住喘起来,映雪连忙给她摸摸胸口,半天才平复下来,又着急开了口:“皇上心里是有你的,他亏欠着你呢……如今我不行了,你要早做打算,也别费了王爷一番好心……” 映雪一惊,猛地明白,原来今夜前来,王爷之前就跟皇后说明白了的,串通好了的。她倏地感觉,这会,皇上该到了,堂妹一直留她,为的,就是要让她见到她既爱又恨还怕的秉策! “皇后,一定要是我们江家的……”皇后低而决绝道:“换了别家,我头一个,不答应!”一激动,又开始剧烈地喘。言-情-小-说- 外院里,忽然传来一声高诺:“皇上驾到――” “好好跟他说,他是爱你的……”皇后紧紧地捏住映雪的手,将她朝外一推:“去!我要睡了――”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映雪无比熟悉,又无比心酸的脚步声,他来了。 皇后闭上了眼睛,把头别向里侧。 宫女放下纱帐,轻声道:“请雪夫人去侧厅说话,皇后娘娘需要静休,不能听见丁点声音。” 避已无从可避,秋煜还是把她逼了进来。映雪无奈地,长嘘一口气,轻轻地松开了握着皇后的手,缓缓地站起身,转身俯拜:“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的眼睛就在上前方,目光殷切,她却只想流泪。 “请雪夫人去侧厅。”宫女带路,她听见他的脚步,一路紧随。 门轻轻地掩上了,似乎怕动静太大,会惊掉映雪眼眶里强忍的泪。 “坐,”皇上柔声道:“雪夫人……” 只这一句称呼,就让她黯然合眼,眼泪掉到地青石板的地面,顷刻间渗进去,她听见了细微的碎裂声,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还是石板受到了眼泪的冲击。一滴眼泪再重,也不及他这一声呼唤,仿佛还有爱意,叫得,却冰冷,将他们的距离,拉开了千万尺。 如果他唤映雪,她还有勇气抬起头来,叫他一声“秉策哥哥”,然后,她或许还有勇气,按秋煜希望的去做,可是这一声,抽空了她全部的希望,让她再也没有力气、没有勇气,开口说话。言情-她终于绝望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秉策哥哥,只有个皇帝,而皇帝,是要她始终陪着秋煜的。 她再一次跪下去,冰凉的地面,就如同她此刻冰凉的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地响起在房间里:“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愣了一下,儒秀的脸上有些难忍的悲伤,缓缓地坐下,沉声道:“平身。” 她站起来,慢慢地侧立到一旁。 “你过得好吗?”他轻声问道。 沉默。 他低低地咳了一声,想化解尴尬,斟酌一番,又小心地问道:“是他不肯让你做正妃么?那么,你自己想么……或许,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一句比一句更刺伤人心,映雪的心痛层层涌起,她克制着,压抑得全身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很冷吗?”他很关注她,已经起身。 她飞快地退后一步,凉声道:“因为贱妇已经怀上了王爷的孩子,所以身体发虚。” 他一下,怔住,面上有些抽搐,良久无语。 “贱妇都照皇上的要求做了,皇上想要的和希望的,贱妇都会尽力。”她冷冷地说着,决然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几步追出门外,只看见她萧索的背影,隐隐绰绰,在清亮的月光里象一团就要散去的雾,一时间心痛难忍,怅然着,蓦地喊道:“映雪!” 她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停也未停,匆匆而去。 他想追,强忍住,抠住了柱子,指甲深深地陷了进去,眉间痛苦地纠结着,身子晃了晃,猛一下,两眼一翻,抽搐起来…… 王爷已经回来了,一进院子,管事嬷嬷就凑了过来,低声道:“王爷,雪夫人在您房间等着呢。言情-” 她回来了?王爷眉头一皱:“回来多久了?” “都快两个时辰了。”管事嬷嬷回答。 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王爷心里一沉,这样子,似乎不妙啊。他加快了脚步,往自己房里去,刚拐弯,忽然跳出个人来,一下就蒙住了他的双眼,鼻子里随着袖风送来一股脂粉的香味,他想都不想,伸手朝后一抓,低吼一声:“瞎整什么?!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嘻嘻……”那人扭着身子,耳边一声轻笑,润润的气流呵过来,媚笑的话语象猫咪在撒娇:“中秋夜,圆月夜,安寝的时候了呢……” 他闷了一下,放下了手,由她蒙着,只说:“回你房间去,我还有正事。” 哼―― 她长哼一声,放下手来,撅起嘴道:“我要去你房间。” “任何人都不可以去我房间。”他斜起眼睛,沉下脸:“这是规矩。” “她为什么可以去?!”兰夫人仰起脸来,极不服气道:“她还沐浴了呢,那不就是想你留宿……” 他眼睛一转,嚼出了些什么异样的味道,于是痞气地笑道:“她若能留宿,必然成正妃,正妃可以自由出入我的房间,这也是规矩。” 兰夫人“啊”一下,自知失言,随即满脸堆笑,嘴角一扬,眼睛一眨,声音婉转:“你不会留宿她的不是?恩,你一直,都对她没兴趣的啊……” 王爷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再惹我不痛快,我可就要到她怀里去了。” 兰夫人一噤,不说话了,只瞪大了眼睛望着王爷。王爷呵呵一笑,顺势在她脸上一摸,悠然道:“时候不早了,各回各院。”一转身,折扇一摆,先去了。 王爷在门前稍稍站定,便抬手,推开了门。 房间内,红烛满堂。 如何变成了这种布置?王爷吃了一惊,再去看映雪,又吃一惊。她穿着薄薄的白色纱衣,披散着头发,看见他进屋便站了身相迎。 这模样,竟象真的夫妻一般了。 王爷纳闷地望着映雪,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起话头。 “王爷终于回来了,歇息了。”映雪平静无异地走过来,双手已经搭上了前胸,意欲替王爷脱衣。 王爷下意识地闪了一下,躲了过去。映雪僵了一会,黯然坐下。 “是我开始做得不好?还是你嫌弃我?”她惆怅而失落。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勾了勾下巴:“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受什么刺激……”她淡淡地说:“就是觉得,这么久夫妻了,该尽自己的本份。” 他笑得更厉害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怎么早没想通,晚没想通,到今天想通了?” “痴也好,放也好,不都在一念之间……”她心事重重。 呵呵,他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在软榻上,还觉得不舒服,干脆躺下,高高地跷起腿来,浪荡道:“映雪,你变成这样,我还真不习惯,反而觉得还是先前那样,对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好。” “不会那样了,以后我会唯王爷是从的。”她垂下脑袋,态度谦卑,却让他凭添了担心。 “宫里都发生了什么?”他不想再兜圈子,映雪一反常态,让他猜到是秉策让她彻底死了心,今天晚上她似乎是想主动要求同房,其实不过是对秉策的报复。 她沉默片刻,悲伤道:“我既然已经是雪夫人,就该要永远陪着你……你说得没错,他就是要我永远陪在你身边……” “我要你跟他说的话呢?你想他,很痛苦……你一句也没有说?”他直起了身子,面色严肃起来。 她勾着脑袋许久,才黯然道:“没有说这些话的机会……” 嘿!他猛一拳头砸在软枕上:“真是,创造个机会让你见他,还说没有机会?!” “他,”映雪一说起那个伤心的人,就忍不住红了眼圈,声音也哽咽起来:“他说,我们有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王爷抬眼看了映雪一眼,这句话,对她来说,杀伤力真是太大了,所以,她再也没有勇气开口。 秉策啊,秉策,口是心非的家伙―― 王爷缓缓地打开了折扇,又合上,打开,又合上,思绪太多。 “我也说了,”她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带着些快意,说道:“我说,我怀上了你的孩子。”呵呵,她自顾自地笑了几声,仿佛得意,仿佛好玩,又仿佛出了口气,解了恨了。 王爷好象被针扎了,一下挺直了身子弹坐起来,叫道:“你疯了?!”(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0章 话语说穿幽幽体贴心 欲讲还休娓娓怜惜情(上) “我们是夫妻,有孩子很正常啊。”映雪的神态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爷感觉到邪乎:“他不是希望吗,那就遂他心愿好了。” “他会发病的,”王爷闷声道:“你这样刺激他。” “你多虑了,我看他,无动于衷。”映雪冷冷地说:“就算他发病,关我什么事?!我开始也不过就嘴上说说而已,现在我决定,就照他希望的做,这不是圣旨么?!”她说着,坐到了床上。 王爷默默地望着她,良久之后,沉声道:“报复了他,你就会开心了?” “不会的,”王爷幽声道:“映雪,你会更痛苦的。” “我到底要哪样才不会痛苦?”映雪忽一下提高了声音,恨声道:“你告诉我,我到底该绝望地坚持下去,还是认命,就此只做雪夫人?!” 他依旧默默地盯着她,许久,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 听了这句话,她的恨意忽一下泻了,木然道:“他希望怎样就怎样,如今,我也只能认命了……”两行清泪一滑而下,淌满她痛苦的脸庞。 王爷缓缓地站起身,走过来,挨着映雪坐下,轻抚着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不该跟他斗气……他心里并不好受……” 她默然片刻,忽然恸哭起来:“求求你,别再提他了,以后,永远永远都别再提他了!我只要做好雪夫人――” 他叹一声,低声道:“不要做雪夫人……”轻轻地拥住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体,说得很慢很慢:“在我心里,一直当你是姐姐,从来,都没有改变过……能做皇嫂自然是最好,不能做,我也无心冒犯你……” 她愕然地抬起头来,抽泣着望着他。言-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天天躲着我,我也怕你难做,天天绕着你。这两年,苦着你,我也过得不轻松,大家心里都不痛快。今天说穿了,也好。”他轻轻地笑着,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幽幽道:“那时候,寄居你们家,常常看到你和秉策在花园里吟诗作对,我就想,神仙眷侣也无非如此了……我还记得你那时很喜欢笑,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唔,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从你到王府里来,我就没见你笑过……” “秉策是做了件蠢事。可你这么持重的人,今天晚上怎么也冲动起来了呢?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非要这样针尖对麦芒的。他的个性你不是不知道,不逼到悬崖绝下不了决心。”他顿了顿,说:“凡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也别急别气,我替你计议计议。” “秋煜……”映雪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想到今夜发生的一切,既是悲从中来,又是羞愧交加,不禁泪水涟涟。言-情-小-说- 王爷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你先休息,我马上派人去宫里探探消息,看看秉策是否还好。” 映雪一惊,回过神来,紧张地问:“他,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有事呢。”王爷微微一笑,狡黠道:“你看你,还是放不下的不是?!” 映雪一刺,脸“刷”地一下红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门外管家的声音很急切。 王爷的脸色有些微变:“怎么了?” “太后娘娘要你马上进宫!”管家说:“皇上犯病了。” 声音一入耳,映雪的脑袋“嗡”的一响,什么意识都没了,人就软软地往地上一摊,眼睛都直了。 王爷一急,三步两步就出了房门,猛一下,又停住,转身回来,正好看见映雪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想也没想,随手抓了件外套将她一裹,一并抱了就往宫里赶。 马车上,醒过神来的映雪一路哭哭啼啼:“都怪我……不该刺激他……” “呆会一定要跟他解释清楚,秉策有什么事,也是很喜欢放在心里,难得排解开的。”王爷沉吟着,反过来安慰映雪:“激激他也好……发发病也死不了人……” 映雪愠了,瞪一眼过来,王爷想想他们好笑,嘴角才一扯扬起来,却又被重重的心事盖上了。言-情-小-说- 太后望眼欲穿,王爷终于到了,这才一进门,就看见皇上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好不容易把药灌进去,却又是牙关紧咬,不知有没有进喉咙。 太后急得团团转:“好好的,都大半年没犯病了,今天……”抬头一眼,正好瞥见秋煜身后的映雪,赶紧打住,只说:“要照先前,抽搐止住了,半个时辰就会醒来,这回呢,都两个时辰了,还一动不动的,真急死人了――” 若不是江家曾有恩于太后母子,要照太后的性子,今天晚上的事情不管起因如何,令皇上发病是一定要从严处罚的,如今一看见映雪也来了,太后竟忍着不提不追究,反倒好象是顾忌着她一样,这更加让映雪无地自容了。她羞愧地低下头去,不敢说话,只偷偷拿眼瞟着,一边听着太后的述说,一边暗暗地担心秉策。 王爷到床前转了一圈,思忖片刻,便招手道:“映雪,你过来。” 听见王爷唤映雪,秉策的眼皮轻轻地动了一下。 映雪看了太后一眼,瑟缩着,慢慢地走近。王爷可不管那么多,一伸手拖了她过来,按在床边:“你喊他,试试……” 映雪看了王爷一眼,嗫嚅着低下头去。 王爷想了想,环顾四周一眼,说:“都退下。” 除了太后,宫人们都退下了,王爷对太后使了个眼色,便拉了太后去了外间。 映雪静静地望着秉策昏迷的脸,伸出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低低地喊道:“秉策哥哥……” 皇上的眼皮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秉策哥哥……”她喊了几声,未见动静,嘴巴一瘪,忍不住哭起来:“都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来刺激你……”她伤心又自责,轻轻地绻住了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脸上,心疼地说:“你醒过来,我是映雪啊……我要你好好的,以后我一定不再惹你生气了……” “映雪……”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呼唤。惊喜地抬起头来,果然,看见秉策睁开了眼睛,正费力地扭过头来,朝这边看。 “是我啊,我是映雪啊!”她喜出望外,眼泪都顾不上擦,赶紧握住了他的手,凑到他的眼前。 “映雪,真的是你……”他眼睛一亮,仿佛全部的神采又回来了。 她点点头,眼泪象掉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别哭,别哭,”秉策强忍着心痛,柔声道:“你都怀孕了,要注意身体,不要太伤心了,对胎儿不好……” 她怔了一下,哭得更厉害了。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要说你关心我,偏偏说出来的话,还是这么的伤人,我怀上别人的孩子,哪怕你生气也好啊,为什么还要如此矫情?! 见她哭得肝肠寸断,秉策有些慌了,支撑着坐起来,扶住了映雪的肩膀:“怎么了?有什么委屈么?跟我说――”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泉涌出来,终于,她的压抑喷簿而出:“你不知道我的委屈么?!” “秋煜,对你,不好吗?”他的脸色,渐渐铁青。 她猛一下停住,恨声道:“对我不好的,是你!” 他看着她,脸瞬间白得骇人。 “你为什么要把我指婚给他?为什么要我陪他一辈子?你用我来补偿他,从来都不问我愿意不愿意?!”她凄然道:“我没有怀孕,是故意气你的,秋煜从来都没有碰过我,他说,他把我当姐姐……我是故意气你的,我恨你――” 秉策浑身一震,脸上泛起深深的伤感,他的眼圈慢慢地红了,然后,缓缓地抱住了她。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嫁给秋煜……”映雪抽泣着,喃喃道:“我也想照你希望的去做,可是,我做不到……不要再逼我了,你会要逼死我去的……我天天都想着,死了就好了,早点死掉就好了……” “不要死,”他用力地抱紧了她:“我要你的――” 呜―― 她凄切地哭起来,贴紧了他的脸,两个人的泪水淌在一处,模糊了两张脸。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0章 话语说穿幽幽体贴心 欲讲还休娓娓怜惜情(下) “你怎么把我也拖出来了?”太后一出里间,先就甩开了王爷,埋怨道。.info[](本站更换新域名) 王爷瞪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人家情人见面,你杵在那干啥?!” “我不在那呆着,万一映雪,又把他给刺激了,可怎么办?”太后也没好气地回敬了一句。 “那也得等他醒过来了才能再刺激啊……”王爷乜了母亲一眼:“他现在这样子,怎么刺激得了?!” “我懒得跟你说!”太后还是不放心,探了头,小心地趴在屏风上,透过小格子的空隙朝里间望去。 “有什么好看的?!”王爷一把将太后拉到椅子上坐着,说:“人家爱你的儿子,一点也不比你少,瞎操心个啥?!” “爱?爱什么爱?那么爱他,还惹他犯病?!”太后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气咻咻的。 王爷慢悠悠地说:“是你儿子对不起她在先,这会你倒打一耙。” 太后哼一声,不服气又找不到理由,悻悻地说:“所以,我没打算追究她啊。” “这就是你贤明拉。”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哄着母亲。 太后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便又走到屏风后,觑着眼睛朝里看,喜道:“好象醒了!”抽身就要进去,被王爷一把拖住:“让人家说说话。” 太后转念一想,也是。又去看,皇上显然是醒了,半坐起来,一会,竟抱住了映雪,太后又禁不住“啊”一声,说:“好象在哭――” 王爷探头一看,连忙拉了母亲:“叫你坐着,看什么看呀。”心上的石头一下落了地,哭了呀,这是好事。 太后也觉得偷窥不好,刚一转身,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咦”一声道:“映雪怎么穿成这样啊?”薄薄的白纱中衣,似乎不太妥当。言-情-小-说- 哦,王爷眼珠子一转,淡淡地说:“这不是已经睡下了,听见皇上病了,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就赶来了,你看看,人家把你儿子看得多重……”想了想,补充道:“等会到皇后宫里拿套衣服来给她换上不就得了。(..info无弹窗广告)” “不是说,是谈得不欢,秉策才受的刺激,怎么她反倒可以安心睡下了呢?”太后开始纠缠起来。 “我说睡下了,又没说睡着了,”王爷哼一声:“不能躺在床上难过?!” 太后点点头,也是,皇家的人,都是不愿意在人前表露情绪的。想了想,又问:“他们谈些什么呢?秉策怎么就受了刺激?” “我怎么知道?!”王爷不满地瞪了母亲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东家长西家短了,是宫里的日子太闲了?” 嗳,太后不乐意了:“我不过问问缘由罢了。” “没什么好问的,猜都猜得到,还不是那档子事。”王爷沉吟道:“估计是秉策不肯松口让映雪回到他身边来。” 太后转过头来看看儿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你说这事,可咋整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拖下去?” “都是秉策自找的,他要不那样固执,今天晚上也不会发病。”王爷闷声道:“他要下不了决心,干脆你给做主得了。”一忽儿,又忿忿道:“我一贯潇洒惯了的,非把我夹在中间,憋屈死了我了――” 太后看着王爷郁闷的表情,忍不住“扑哧”一下笑起来,故意逗他:“这么难受,想解脱?你劝秉策啊……” 王爷摇摇头:“劝过了,无果。言-情-小-说-” 太后看儿子的脸色,心事重重,于是说道:“你劝都不肯,我劝,能行么?” 王爷抬起头来,看母亲一眼,沉声道:“先劝着。”朝里面望一眼,又说:“希望他对映雪的心软,能超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停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等皇后殁了,你直接颁懿旨,封映雪为后。” 这想法太大胆了,太后抽一口凉气,张大了嘴,好半天,才说:“能行吗?” “到时候木已成舟,他自然就会接受了。”王爷的脸上浮现起痞笑,将腿一跷,晃荡起来,好不得意。 秉策是何等的孝顺,何况这新封的皇后,又是他的心上人,他不会拒绝的。 王爷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 “姑姑……”紫来看了善卿一眼,欲言又止。 善卿微微一笑:“想说什么就。” 紫来踌躇着,还是不讲。 善卿笑道:“你是想问,为什么张兆轩近期都没怎么来了?” 紫来眨眨眼睛,羞怯地笑一下。 善卿心里陡然间一酸。紫来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希望是多么的迫切,尽管她和兆轩并无可能,可是,能见到他,就能有希望唾手可得的欣喜,又能激起她多少的快乐啊。这样微小和卑贱的快乐,善卿多想装做无知无觉地成全她,哪怕,最后的结局是空。但是,她不能,她只能硬下心肠,照王爷的吩咐去做,一切听凭王爷的安排,让紫来接受不可预知的磨难。因为她知道,要想王爷爱上紫来,必须增加他们的接触,如果她非要逆着王爷去做,不但紫来达不成心愿,盛怒之下的王爷还会彻底地毁了紫来。言情-善卿不敢冒险,她知道,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必须倾尽全力,送紫来一程,能送多远就多远。 “他去江南采办货物了,商人么,总是这样的,天南地北到处走,在家的时日不多。”善卿淡然道:“满目芳草,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能成全你心愿的人,多的是呢。” 听了这话,紫来有些奇怪了。关于兆轩,善卿的态度在中秋之后怎么就来了个彻底的大转变,紫来不知缘故,又不好多问,只能闷闷着,自己寻找答案。 善卿瞥了紫来一眼,忽然问道:“你去过潇湘馆么?” “什么潇湘馆?”紫来狐疑道。 “那是文人墨客常去的地方,就在名汇堂茶楼里,名人汇集,多是讨论诗词歌赋,还有留言应对的小册子,可以寻笔友找知音,姑姑觉得你可以去去那里,一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观摩观摩人家的笔墨,二来,那里也有不少有才学的少年,其中不乏富家子弟,你若有意,也多留心和接触一下。”善卿说罢,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紫来,王爷的游戏已经开始了,你想不想,都必须陪着玩下去。 紫来轻轻地笑了一下,原来姑姑,还是嫌弃兆轩老了点。她自己的想法,广撒网,自然能多捕鱼,为了自己的将来,的确应该优中选优。 “方先生的教授,还能习惯么?”善卿又问。 “很好。”紫来回答。 “本来要到立冬才给你换先生的,可是张先生说,他已将所有倾囊相授了,必另请高师。我与方先生曾是旧识,私交甚好,故头一个就请了方先生来教你,”善卿说:“昨日我已问过先生,他说,你悟性较高,基础又很好,他用心教你些方法,也就两个月的样子,你就又要准备换先生了。” 紫来好奇地问:“那下一个,是谁啊?” 善卿还未开口,先就笑起来,自顾自己偷乐,一时间竟忘了答紫来的话。 “姑姑!”紫来奇怪道:“你不答我,光笑什么呢?” “我在想你的下一个先生……”善卿笑道:“郭伦,人称桃花公子的郭伦。” “桃花公子?为什么要叫桃花公子?”紫来皱皱眉头,这个称呼,听上去怎么这么色迷迷的?她悻悻道:“这名号感觉可不怎么好,你为什么要请他来教我?” “当今世上,要说人才,只有三个。先说蒋子期,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号。”善卿看看紫来,紫来点头道:“他的诗词天下闻名。不过从来只有耳闻,未曾见过其人,听说他生性清高,又恃才傲物,根本不把人放在眼里,长居闹市却闭门不出,也不随意见客。是个怪人。” 善卿颔首,认可紫来的说话,又补充道:“那第二个,就是你的先生方鲍安,他的曲艺词牌,优美高雅,每推出一首新曲,必然被传唱大江南北,那是能够引领风尚,被达官贵人推崇备至的,因此世上有言,曲方艺安,说的就是他。”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后要说的,就是你的下一位先生,郭伦。他精通各种乐器,在音律方面的造诣,已经是名冠天下了,可是你有所不知,除了这点让他享誉天下外,还有他在青楼之中的名声,绝对是如雷贯耳……” “我一准就知道,不是什么好鸟,色鬼!”紫来忿忿道。 善卿顿了一下,说:“色自然是色,但男人不色,要女人、要青楼做什么呢?” 紫来一怔,被呛住了。 “他虽然色,却是有原则的,”善卿细声道:“他的品位也极高,一般的女人,仅貌美而无内涵的,他也看不上。只不过,被他看上了的,必能想尽种种办法,不用强的,也不用钱,全凭自己的本领,让那女人心仪于他,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他,并且过后,还能被人恋恋不忘……可以说,凡是他看上的,都能得到,不止是人,还有心;凡是他沾过的女子,过了许久之后,都还对他印象非常之好,谈论起来依然深情脉脉……”善卿看了紫来一眼,笑道:“他长得非常俊美。” 切!紫来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干脆说他是个大情种不就得了,还桃花公子,听上去就觉得别扭……” “别急啊,听我把话说完。”善卿笑嘻嘻道:“人家叫他桃花公子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他的另一项本事。” “他还有别的本事啊?”紫来撇一下嘴巴,做出副蔑视的神情来:“不就是精通音律、精通与女人的相处之道……” “你还真说对了,”善卿轻轻地一拍巴掌:“就是精通跟女人的相处之道!” “这个我也知道,无非就是说点好听的,哄着,要不,就是投其所好……这种男人,我在醉春楼见多了。”紫来耸耸鼻子,仿佛对那些伎俩不值得一提。 “应该不是这样的,我虽然没有见识过,但绝对跟一般人是不一样的,不然,那些女人会那么着迷?!”善卿说着,又开始抿起嘴轻轻地笑起来。 紫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嚷嚷道:“一说起他,怎么笑得这么怪呢?你到底笑什么啊?” “你知道不?”善卿止住笑,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他对喜欢的女人,会教她们媚功……” 啊――紫来猛地张大了嘴巴。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1章 请先生善卿煞费苦心 见填词王爷陡增兴趣(上) “这都是青楼女子巴望学到的东西啊,偏生他,不是谁都肯教的……那些受了他教授的女人,原本就是他喜欢的,模样内涵都已经不错,再加上他传授的媚功,绝对会成为一等一的极品……做女人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无憾终身了。(更新快)”善卿说:“所以那些青楼女子,都巴结他,希望能得到他的传授。就是良家妇女,贵妇们,甚至宫里的娘娘,也是趋之若鹜,还有专程上门拜师求艺的……”善卿说:“这就是叫他桃花公子的由来。” 媚功?迷倒男人的功夫?妓女们想学倒是正常,连其他的女人都趋之若鹜?而且,这个居然会是男人来教? 紫来觉得匪夷所思,她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盯着善卿,讪讪道:“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些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呢?” “男人通过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这又什么好奇怪的。”善卿忍不住反诘道:“紫来,难道你不也是想通过嫁个好人家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吗?” 紫来听到这话,半晌,才唉的一声叹口气出来。谁说不是呢? “想不通,偏生他这项本事,对女人来说,比起其他的来,更有又或。”善卿轻轻地拍了一下紫来的脑袋,说:“我听说,那些有身份的女人,都是借口学音律而实则向他讨教媚功的,不都是,为了讨丈夫的欢心么,”摇摇头,善卿感叹:“不过,他虽然很好相处,却不是随便肯传授这个……据说教过的人,多数是他敷衍一下,得其皮毛,真正得到真传的,那就是凤毛麟角了……” “哈哈,”紫来大笑道:“没几个人验证,那还不是诓人的!” 善卿虎起脸:“别胡说,他能给面子,顺手指点几招,那些贵妇就很受用了,能学到八、九成的,已经不得了了,”她竖起中指:“你知道不,当年太皇帝的陈皇后,就是他调教出来的!” 那个妖妇啊!真的就是凭郭伦教的媚功差点颠倒了乾坤!紫来将信将疑道:“真的?” “确定。言-”善卿认真道:“连煜王爷都知道。陈皇后当年把太皇帝迷得东倒西歪,才糊里糊涂把煜王爷的父亲送到蒙古去做人质的。” 紫来这才砸舌道:“这么厉害!” “知道郭伦为什么肯教陈皇后?”善卿眨眨眼睛。 紫来摇摇头,猛地又说:“他们有私情。” “陈皇后比郭伦大多了!”善卿摆摆手,说:“也罢,我告诉你啊。陈皇后的父亲曾有恩于郭伦的爷爷。郭伦虽风流成性,却很孝顺,他爷爷发话,他就只好倾力教了。所以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当中,陈皇后可以说是唯一得真传的。但好象是说她并不怎么聪慧,所以也就学了个七成左右,不管怎样,她已经受用无穷了。学的时候还是个美人,没多久就成了皇后,权倾朝野。” “郭伦到底多大年纪了?”紫来一琢磨,推算一下,不是个小老头么?老了老了,还这么色! “你以为他是个老头?”善卿仿佛看透了紫来的心思,一语道破:“他呀,很早熟,十二岁就被誉为神童,十八岁那年教授的陈皇后,今年,也不过三十刚出头,应该比我还小呢。”她瞥一眼紫来,忽然不怀好意地笑道:“他很俊秀,加上又很会保养,很会打扮修饰,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也就二十三、四的样子,嘿嘿……” 紫来怔怔地望着善卿,猛地想起了什么,嚷起来:“你不会是取笑我现在看他不起,将来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善卿不置可否,故弄玄虚:“这谁说得好呢?” “切――”紫来嘴巴一张:“他算哪根葱?!我迷他?只怕他迷死我了,我还不干呢……” “别低估了他的能耐。言-情-小-说-”善卿正色道:“紫来,难道迷上他的女人,或者说天下的女人,都是傻瓜?!” “我跟她们不一样。”紫来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善卿马上应道:“他也跟别的男人不一样。”然后重重地强调一句:“非常的不一样。” 紫来愣了一下,忽然气急败坏地叫起来:“你不会是请他来教我媚功?!” “正是。”善卿温柔一笑,言之凿凿。 “老天!”紫来做了个要晕倒的样子:“姑姑,算了――” “你的事情还是姑姑做主,”善卿微笑道:“我已经给他下了拜帖,写明了请他来你当先生。” 紫来马上变成了苦脸。 “你也别急,他未必肯接。”善卿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漠然说:“我说过,要他教音律容易,想他教媚功难。哪怕只求他教音律,他也对弟子要求很高的,尤其是女弟子。”她又看了紫来一眼,沉声道:“一定要漂亮,一定要聪明,一定要他喜欢,一定要特别。言情-”随即,微微一笑:“紫来,我觉得这些条件,你都够,只除了……”默然之后,善卿缓缓地俯下身来,凑近紫来的耳边,幽幽道:“你必须让他喜欢上你,这样,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紫来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但是,你要做到,”善卿的话语变得有些寒冷:“不能爱上他,不能让他得到你。”她深吸一口气,说:“紫来,这是我教你的第二课,顾善卿之热面冷心。” “面对任何的又或,都能轻巧应对,外在保持游刃有余,心里坚守冷静。”善卿说着,已然转身:“天色不早,你该歇息了。紫来,记得你曾经发过的誓言,不做官妓、不做丫环、不做妾室。” 紫来默默地站起身来。 善卿并不看她,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方先生是世外之人,修身养性,无欲无求;蒋子期是阳春白雪、不齿世俗;你可以把郭伦当成下里巴人,因为,他为了得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一定会用尽心思,他定有他的可爱之处,不然如何得此口碑?所以,紫来,你不能轻视他。” 门轻轻地掩上了,善卿的轻语还回荡在房间里,紫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眉头微皱,缓缓地咬住了下唇。 采花高手郭伦,我甘紫来,且会你一会! 窗台前,一个身形敦厚的中年男子斜靠在椅背上,脑袋似乎正跟着什么旋律在轻轻地晃动,眼睛闭着,怡神而安的神态,好象很陶醉的样子。缓缓地,他挣开眼睛,和善的目光落在屋中一个青衣女子的身上,那正执笔思索,时而落笔,时而迟疑的少女,正是紫来。他端详着她,平静中,默默地转开了眼光。 紫来终于搁下了笔,将填写好的词牌呈送过来:“请先生过目。” 方鲍安仔细地看了看,起身拿起朱笔各处划上几笔,说:“比前几日的好些,但是压韵还比较牵强,没有注意词语间自然的转换。这几处,再细想,改好了,明日交给我罢。” “先生……”紫来接过信笺,沉吟着,低声道:“我觉得,您对我并不满意……不是词这一个方面……您能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么?” “我已经教了你半个多月,想必你已经了解了我的为人。说实话,别人都说我是个很随和的人,可是学生我也不是随便收的,这次是善卿相求,我才来。”方鲍安坐下,徐徐开口道:“紫来,你天资聪慧,好学而刻苦,是个好学生,所以先生我认为,要你学什么并不困难,关键是,你的心。” 紫来眨眨眼睛:“先生,我不太懂……” “先生我大半辈子,看过了许多的人和事,大凡成大事者必然首先要心态好,”方先生叹口气:“也许我不应该这样要求你,我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而你的处境不同,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先生,请您明示。”紫来急了:“您要我怎么做,我可以改。” 方先生沉默半晌,说:“紫来,一个人的内心往往通过谈吐、文章等一些外在的形式表现出来,也许一开始,你可以伪装和掩饰,但相处久了,就会自然而然的流露。平时你虽然言语不多,而且姿态谦逊,实际上,先生通过与你的相处,通过你的文字艺音,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内心。” “你的内心,是极有个性的,刚烈不驯,志向高远,”方先生很小心地选择着字句:“可是,先生却感觉,你是在为了学习而学习,并没有沉下心来,用心去感受和接纳,更谈不上溶入,所以你的曲艺词牌,以你的聪明和刻苦,照这样的速度学下去,能做到无可挑剔。可是,好是好,却是没有意境,总让人感觉缺少了一点什么东西……” “什么呢?”方先生幽声道:“缺少了心。紫来,你没有用心去填词牌,你的遣词造句都是为了词牌语句优美,韵律和谐,可是,你没有把自己的心放进去,听的人也感受不到你的心声。” “词牌不是先有了韵律才有的心,而是先有了心,有了感情,才有的韵律。你的心就在韵律的里头,听到韵律就能懂得你的心声,可是现在呢,你的韵律里,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紫来默默地低下头,愧疚道:“我懂了,先生,您是说我心里杂念太多,没有把自己放进去,没有用心,没有倾注感情。” 方先生注视着她良久,如释重负:“孺子可教也――” 她听明白了,这确是个聪明的女孩。她的才学已经不在自己之下,她的词牌,只要加上了心,就堪称完美了。 方先生欣慰地点点头:“今天就到这里,可以下课了。记得好好重新填词,明天再给我看。” 紫来微微一笑:“先生,我会用心的。” 方先生想了想,复又抬头道:“紫来,先生还想提醒你,心浮气躁,是成大事者的大忌。填词牌,尤要心静。” 紫来怔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点头。 方先生这才缓缓地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摆摆手:“下去。”(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1章 请先生善卿煞费苦心 见填词王爷陡增兴趣(下) 紫来前脚刚走,后脚善卿就进来了:“鲍安兄。(最快更新)” 方鲍安抬起头来,悠然一笑:“又来查验她的学习了?” 恩,善卿点点头:“你总是这么睿智又体贴。” “不及你对她上心啊。”方鲍安笑着起身:“方才我还在想,对她的要求,是不是太多太高,太急迫了点……”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善卿美丽的眼睛弯起来,好奇地问。 “紫来么,确如你所说,悟性极高,是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方先生感叹道:“我还希望她能承我衣钵呢。所以,要求不严可不行。” “这个学生可是教得?是谁当初还推三阻四呢?”善卿故意挑起旧事。 方鲍安笑道:“这不是还是来了么。” “最近几日,都在学些什么呢?”善卿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集。 “我正在逐步教她一些方法,看看她接受得如何,能否灵活运用。”方鲍安说:“不过,我认为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要培养她的心性。” 善卿微微有些诧异,随即点头道:“是呀,你提醒得对。可惜我这里,时间都安排得很紧,能教的都是些学识方面的,确实是修身养性这方面,忽略了。” “可能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对人对事,难免有些极端,小小年纪,心事太重,处事也激进了点,太看重得失,这样不好……”方鲍安轻声道:“如果你真是为她好,还是要好好劝导她的,”他想了想:“不如,我出个主意,腾个把月时间,送她去归真寺里住住。言-听听讲经,学学佛法,对她也会很有帮助的。” 善卿听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先前的担心。紫来的急于求成,或许对她的今后将会是致命的打击,迫切过后的绝望,真的是紫来能够承受的吗?就算她够坚强,又能承受几次?想起王爷的安排,善卿有些心惊胆战。是不是紫来平和了,认命了,王爷就会放弃了呢?对于将来,善卿实在是无能为力,但至少,她还可以给紫来,给她安排一条思想和心理上的出路,那就是方鲍安说的佛法。也许一切到了最后,只有佛法,能够抚慰紫来的痛苦。善卿思索许久,低声道:“鲍安兄说的极是,我无论如何,一定会安排她去寺里的。” 天黑蒙蒙的,没有月亮,深秋的空气里有着刺骨的寒意。夜已经深了,紫来还站在月影台上。她正想着白天方先生的话,兀自反思。 是的,生活的落差,让她一度迷失了自己,可是今天,她终于明白了,现在自己拥有的,都不确定,所以她的心是浮躁的,不曾落地。所有的学习,都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或者有,或者没有,却是她全部的希翼。但是先生的话很明白,她不能为了机会而学习,为了学习而学习,她必须用心去体会和触摸,词牌的韵味和美丽。 沉下去,静下来,抛开一切杂念,就象她舞蹈的时候,心随脚步起舞,心绪在舞蹈中散发,自然和谐,醉了自己,才能迷了别人。言-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长天,此时此刻,她想起了涂州知府里旧日的时光,想起了遥远的记忆里天伦之乐,想起了那满树繁茂的紫藤花,淡紫色的忧伤,穿透了她的胸膛,直达内心…… 这个美丽的雅园,不是她的家。温柔慈爱的善卿,也终会离她而去。她的未来,依旧是灰暗无光的。可是,她却有万般的不甘心。 我要,出人投地!我要,过回从前的生活! 善卿远远地站在树下,望着紫来发呆的身影,侧脸问丫环:“晚饭后就一直站在那里?” “是的,”丫环回答:“说是想先生留下的作业。(..info好看的小说)” 善卿眨眨眼,若有所思。 丫环又说:“小姐说,是先有心,才有词牌。”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 月影台,影随身来,心在舞中。 聪明的紫来,你知道,要到这里来找你的心啊。 方先生轻轻地拿起信笺,默然一瞥,轻声道:“紫来,我终于在词牌里,看见了你的心。”他抬起眼睛,温和地望着紫来:“可是孩子,你为什么,这么孤单,又为什么,这么忧伤?” “先生,您是好人,”紫来不答,却由衷道:“您有一颗高洁的心。言-情-小-说-” 方先生微微一笑:“紫来,要做一个内心高贵的人并不难,难的是,要始终坚持。无论碰到什么样的逆境,都能象你现在这样,保持着希望,坚持下去不放弃,那么总有一天,生命也会臣服于你内心的高贵。” “我记住了,先生。”紫来微笑道,淡紫色的眼睛里,有一抹晶莹。 “那,我们就开始今天的内容。”方先生坐下,翻开了《曲令》。 “鲍安兄,今日的词牌,你认为如何?”善卿斟上茶,递过去。 “一夜之间,进步神速。”方鲍安颔首道:“但离我的要求,还有距离。” “有名师指点,当然不同。”善卿轻轻地端起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又说:“我看过了那首《阮郎归》,确实不错,但不知先生为何还有些不满意呢?” “词的上下阕都很流畅,平仄换韵也很自然,意境扣住了主题,上阕写景,下阕抒怀,用词也比较合适,所以单就词来说,算是不错了,”方鲍安思忖道:“只是她的气概,从词里来看,太直白,唔……词太直观了,就不宜久品。我觉得,女孩子么,要雅致婉转一点的好,因此,在含而不露方面我还要多花点心思,得教会她暗敛锋芒才行。” “填词如做人,此话可一点不假。”善卿笑道:“先生的要求,可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方先生笑笑,忽而惋惜道:“我尽心教她啊,只可惜了,竟然埋没青楼……” “先生的心血,”善卿缓缓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低声道:“不会可惜了的。” 一张信笺,正是紫来的笔迹,端正地摆放在书案上。 阮郎归 秋思 黛水高台月隐踪,凉风浸悲秋。 夜漏烛淡照只影,锦弦深锁喉。 莫说道,烟波渺,陌上霜来早。 欲问前事路遥迢,冬至盼春晓。 王爷一边看着,一边几根指头,不停地敲打着桌面。他抬头,不太确定地望着管家:“你说,这是方鲍安派人送过来的?” 是,管家回答:“说是昨夜里布置的作业,一早交出来的。” 王爷复又看看信笺。是了,他该记得紫来的笔迹,那副对联,可是深深刺痛了他。良人难觅?!真是大胆! 眼光再一次落在信笺之上,他不得不承认,她填得很好。凉风浸悲秋,一个浸字,已经是绝妙之笔;才一句“陌上霜来早”说明时候是深秋,一转眼,又是“冬至盼春晓”,仿佛如同她的心事,秋天怕什么,不就是冬天要来了么,那又怎么样,我还盼着“春晓”呢。 可是,那个洗衣的丫头,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可能做得出一首好词?! 开始的她,多么令他好笑,在河边平石上那一举动,那一气势,让他忍俊不禁,一个官妓之身的丫头,却幻想出人投地,凭什么呢?就凭她会跳那么一点舞?真是不自量力。他只是想捉弄她一下,让她知难而退,打击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可是,一路上,她慢慢地走来,那么固执,又那么认真,让他恍惚间觉得,随着她的走近,她在他眼里,也日益变得强大起来。 想起她从窗台上斜眼乜他的神态,他不禁又有些忿然,居然这般轻视于我,天下之人,谁敢如此?!这个小丫头片子,尽管表面上谦恭有礼,实际上,骨子里,还是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傲然呢。 恼归恼,眼光落到信笺上,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由衷地喜欢这首词。这词里有她的心情,孤独如她,忧伤如她,清灵如她,希望也如她。他的眼前不由得飘过她轻舞的身影,美丽的紫色,如雾飘渺。他陡然间想起,自己还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脸,不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这一刻,忽然有了些好奇。 兴许,就是个东施,不然,如此刻苦练习和学习干什么呢,而且还连当花魁的勇气的都没有。倘若她美丽,又岂会不知以貌美立身?! 他忍不住嘿嘿地笑起来,片刻之后,一丝阴冷漫上俊帅的脸庞。既然她如此好学,如此内涵,如此可造,那就该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计划,他似乎真的可以,把她做为一个绝好的礼物,送给哥哥,就让她的坚持支撑哥哥的脆弱,难道不好么。所以,她越优秀,他越要摔打她,以证明,她真的坚不可摧。(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2章 出逃被擒凭崖见旧友 撇清罪责何故话相逼(上) 善卿走进卧房的时候,紫来正在梳妆台前梳头发,镜中的脸上写满了心事,连善卿进来都未曾发觉。(..info)(百度搜索) 善卿轻轻地恩了一声。 紫来惊过神来,招呼道:“这么晚了,姑姑还没有歇息?” “来看看你,因为刚才去先生房里,他说你进步很快,忍不住想表扬你一下。”善卿看她一眼,敏锐地发现了她的躲闪,于是追问道:“怎么了?” 紫来想说什么,又似乎有所顾虑,迟疑一番,还是鼓起勇气说起:“前两日,是张兆轩来过吗?” 哦,原是为了这事。 善卿淡然道:“是啊,他送了些做贡品的宫花过来,快吃午饭的时候过来的,想是希望我留他吃饭,可我没留,说是想让你也亲自选几朵,无非就是想见见你,我推说你功课忙,过会裁缝要来量衣,就把他打发走了。” “你想问我,为什么不让他见你,是?”善卿平静地问。 紫来不说话,望着善卿,她的眼睛里虽然没有怀疑,但已经有了芥蒂。 善卿心里好生无奈,却也只能好言安抚道:“你会有更好的归宿,他能,先就做个备选。” “如果隔得太久了,他会忘记我吗?”紫来轻声问道。 善卿定定地看着紫来,知道紫来明里是问,实际是在提醒自己。善卿如何就不明白,男人都是缺乏耐心的动物,可是,她能把一切真相告诉紫来吗?不能。善卿想了想,幽声道:“忍一忍,隔个三两月,自会让他时不时地小见你一下。言情-”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否则,紫来会拿来张兆轩的话题继续纠缠下去的,她赶紧起身,同时也是正色道:“这是顾善卿之第三课,欲擒故纵。你该让男人有点念想,该让他们知道得来的不容易,这样,他才会把你看得更重些。” 这的确,也是善卿的真心话。 紫来默然着,垂下了眼帘。 张兆轩当然不是她唯一的机会,但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放弃,因为,这是目前离她最近的一个机会,逮着了就逮着了,就算不是那么的理想,但至少,可以一劳永逸。 这日上午,紫来正在上课,方先生观望着天色,感叹道:“这么阴沉蒙霾,让人心里好不畅快。” “是啊,”紫来也说:“单看这天,就觉得心头发堵,沉甸甸的。”她透过纱窗望向天际,灰色的霾笼罩了整个天空,让整个雅园都失了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她恍惚间,那敏锐的直觉又起来,仿佛告诉她,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正暗自揣揣着,听见房门轻响,善卿进来了:“方先生,今天有点事,课程明日再补。” 紫来心里咯噔一下,情知不妙。如果不是要紧的大事,善卿不会轻易影响她上课的。她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这不祥之事,该不会是出自母亲,或者蓝溪儿…… 善卿沉默着,一路领着紫来疾走,紫来有些跟不上,于是问道:“姑姑,到底什么事啊?” “王爷要你马上去。言-情-小-说-”善卿头也没回:“他在前院等着你,马车就走。” 紫来一下停住了脚步:“我不跟他走!”头一个想法,他想要我进宫,门都没有!至少让我看到张兆轩,怎么也要垂死挣扎一下,不然怎么能甘心?! “你又想哪里去了?!”善卿伸手拉她:“是榈月要见你――” 紫来只听见脑袋里“嗡”的一响,心突地往下一沉!榈月被捉回来了,那郑昌海估计已遭不测了……哎呀,就知道出事了,却没想到是这等大事!一瞬间,紫来好生懊恼,这该死的直觉,能不能别这样灵验! “榈月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不?怎么被弄回来的?受伤了没有?官府打算把她怎么样?!”紫来的问题连珠炮一样飞过来,善卿无暇顾及,只说:“王爷赶过来接你,就是榈月要见你,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还想知道,榈月是谁呢……一句都没来得及问,王爷一个劲催呀催的……” 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赶到前院,王爷正在院子里跺着方步,一见她们来,手一挥:“上车!”一句多话也没有,一脚就跨上了车。 紫来一看,只有王爷一辆车,但此时再叫备车已经来不及了,她迟疑了一下,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跟王爷同坐一台车,可是看形势确实很急,不禁忐忑起来,榈月要见她如此之急,到底为何?心一横,她也顾不得许多,脑袋一低就上去了,心里嘀咕着,要是善卿同往多好啊。言情- 这厢想法才起,那里就听见王爷喊道:“善卿,你也同去。” 紫来听见自己,呼的一下出了一口长气。 马车飞快地前行,紫来兀自望着抖动的车帘出神,她知道自己的担心绝对不是多余的,榈月急着要见她,绝对不是什么好的兆头。或者,是榈月受了伤,已经不行了……紫来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害怕。直觉为什么总是这么灵验,她真切地感受到,榈月啊,真的离死亡很近很近。 “你跟榈月很要好么?”王爷的问话打破了沉寂。 恩,紫来心不在焉地应答。 善卿瞥了王爷一眼,他正目光炯炯,充满了考究地盯着紫来,她赶紧用胳膊顶了紫来一下,示意她,这可是跟王爷回话,不能无礼。 紫来一下悟到,这样的态度肯定会令善卿不满,要知道,善卿对王爷,那可满是深情啊,她怎么会允许紫来用这样的态度。于是赶紧直了身子,微垂下头,恭声道:“她平素在楼里,只跟我比较贴心。” “她逃走的事情,你事先知?”王爷冷不丁问道。 好诡诈的王爷啊!紫来暗暗吃惊,却装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我哪能知道……真要知道,还不叫她带我一块走……”那鬼地方,我还不愿意久呆呢。 “你说,她到底是自己要逃走,还是被人掳走的呢?”王爷锐利的眼光,好象要看到紫来的心里,但是紫来也不是吃素的,她还是无辜到底:“我真的不知道呢……” 王爷移开了眼光,阴沉道:“任何属地丢了花魁娘子,都是大事,何况这里是京师,是天下第一的醉春楼,怎么着都要把她找回来,不然,这天下的官妓都学样,想做就做,想跑就跑,官府的威严何在?!” 紫来听了这话,心头一紧,王爷似乎认定,榈月是自己要跑的,并非被掳。她满肚子不服气,逼良为*,还不许别人抗争,这官府,算个什么球?! “榈月嫁给了那个贼匪,唔,叫郑昌海的,当起了压寨夫人,官兵上去,一场恶战,满寨人拼死抵抗,三千人竟杀我五千人马,那姓郑的还真是条汉子,不肯丢下兄弟们苟活,以一敌百,身中数箭还顽强奋战,最后是被砍掉了胳膊、刺中了前胸后背,不甘被俘,坠崖而死……”王爷的话语里,难得有了些嘉许:“我朝廷兵勇若能个个如此,何愁打不过蒙古?!” “既找回了榈月,也消灭了贼匪,驰远表哥的首席幕僚严申春,还真是能干。”王爷沉吟道:“郑昌海盘踞扈山多年,寨子隐秘,是官府多年的心腹大患,这次能一举直捣黄巢,申春功不可没。”王爷想了想,又自语:“当时我若亲自去了,倒还想会那姓郑的一会,他能笼络那么多兄弟,也算个人材,招安不是更好?!还可以能替朝廷带兵……” 紫来已经没有心思听下去了,她心里既难过又担心,郑昌海竟然战死了,那榈月呢? 王爷瞥了紫来一眼,见她只是勾着脑袋一言不发,于是又说:“兵临城下,姓郑的还想把榈月送下山……可惜,三面悬崖只一条路,申春早已在那里等着了……逮个正着。”他一直望着紫来,眼睛眨也不眨:“榈月一直不肯离开,直到战事结束,非要上到姓郑的坠崖的地点祭奠亡灵。想不到,这两人,虽是露水夫妻,却也是郎有情妾有意……” 紫来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榈月好好的,这就是万幸了。紫来黯然地想,有严申春在,榈月是不会被追究罪责的,他不会容许别人把她带走,可也绝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她的归宿,无非也就是重回醉春楼。那严申春真是个能量极大的人,这么久这么隐秘,还是被他给找着了。 她的耳边,又飘过那夜,严申春深情的话语“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无论你到哪里,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中……”此刻想起当时的情景,想起这深情款款的话语,紫来不寒而栗。无论用尽什么样的手段,他是一定要让榈月回到他的视线中的,他确实是爱榈月,只是这爱,真的好恐怖。 王爷顿了顿,又道:“榈月拿着姓郑的留下刀搁在脖子上,她说她可以回醉春楼,但要先见你一面。” “我很好奇,她想跟你说什么……”王爷的话语里,带着探究,还带着叵测。 紫来什么都不说,因为她也猜不出答案。(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2章 出逃被擒凭崖见旧友 撇清罪责何故话相逼(下) 快到中午,紫来终于到达了扈山,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上了山,一直到无路可走,紫来下得车来,看见沿途都是断壁残垣,堆积的尸体横七竖八,到处是血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可以想见战斗的激烈,紫来忍着恶心,急切地跟着王爷朝崖边走去。(本站更换新域名) 两丈开外,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正背对众人,脸朝悬崖,侧坐在地上,衣袂随着崖底泛起的风飘荡,透着无尽的怆然。紫来眼尖,已经看见了她横在肩膀上的刀,雪白的刀刃闪着寒光,带着骇人的杀气。 “榈月――”紫来大喊一声,跑过去,王爷反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那地上的人转过身来,望向紫来。神态茫然,目光迷惘,秀丽的眉毛沉下来,仿佛是被悲伤压弯了眉脊,精致的鼻子带着凄切的剪影,鹅蛋型的脸白得象张纸,映着风干的泪痕。她就这样看着紫来,空洞的眼神里没有一点神采,仿佛是被什么吸去了魂魄,此时的榈月就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榈月!”紫来复喊一声,鼻子发酸,她几欲泪下,只能哑着喉咙说:“别做傻事……” 地上的人闻言一抽,仿佛回过神来,她望着紫来,眼睛里漫起了些熟悉的光彩,许久许久,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搁在肩膀上的刀,撑着地面,踉跄地站起来,无力地唤道:“紫来……” 王爷松开了抓着紫来的手,紫来正要上前,猛一下,身体前面又横过来一只手臂,拦住了她的步伐,一个低沉的男音带着命令:“叫她过来。言-” 紫来别过头一看,是严申春! 她迟疑了一下,却听见对面榈月一声悲怆的疾呼:“严申春!” 严申春浑身一震,却没有退缩,说:“已经照你的要求,把紫来叫来了,你过来说话。” “你让她过来!”榈月平时是温柔的,此刻却这么固执倔强。 严申春没有放下拦紫来的手臂,他只是探询着看了紫来旁边的太守一眼。太守没有发话,却看紫来身后的王爷一眼,紫来看不到王爷的表情,却感觉严申春皱了一下眉头,就在她思考严申春为何皱眉的一瞬间,看见严申春缩回了手,同时感觉背上轻轻被王爷推了一下,王爷淡淡的声音送到了耳边:“去。” 紫来紧走几步,一把抱住了榈月。她的身体那么的柔软,紫来感到了榈月心的虚弱。 榈月也轻轻地回抱住了紫来,双眼凄然闭上,一行清泪无声地淌下。 良久,缓缓松开,紫来拉着榈月的手说:“我们回去……”她想说,只要活着,我们还有机会,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能说出口。郑昌海已经死了,能解救榈月的男人,还会有么?为了爱她,要跟严申春做对,要跟官府做对,要跟世俗做对,这样的男人,还会有么? “回去?”榈月凄然一笑:“回哪里去呢?” 紫来嗫嚅着,说不出话来。醉春楼,那不是自己想要回去的地方,更不是榈月想要回去的地方,她宁可为贼为匪,也要逃离啊。言- “我也想要回家,”榈月伤感地叹道:“可是,我们的家……我们还有家么……回哪里去呢……” “昌海给了我一个家……”榈月的声音沧桑虚无:“可是他没了,家也就没了……” 紫来咬了咬嘴唇,说:“榈月姐,你这么漂亮,还会有男人舍了命来赎你的,你会有一个家的……”这话多虚假啊,可是紫来只能这么说,如果没有了希望,榈月就会走上绝路。 “没有人赎得了我……”榈月的眼光,淡淡地瞟了一眼严申春。 紫来默然了。榈月的一生,注定是严申春手心里的痣,他永远,都不会娶她,也不会放她走,或者任由她嫁给任何一个男人,他就是要把她,始终都握在手心里,框在他的视线之中。 “你是对的。”榈月笑了一下,轻声道:“不做花魁,就是给自己机会。” 其实死了心做花魁,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紫来此刻,想起了姐姐蓝溪儿,如果说天下的花魁都是薄命人,那愿意做花魁的女人,都是命更薄的,不过是期望着,能比更薄略好一点点罢了。她怅然道:“回去,榈月姐。” 榈月默默地垂下眼帘,不说话。 紫来心念一转,骤然间想起了什么,于是说道:“你是怕太守责罚么?” 榈月依旧不语。 紫来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扭头朝向秦远驰:“秦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置榈月?” 秦太守默然着,仿佛在思考。言-情-小-说- 只那么一刻钟,严申春转过身,朝太守一鞠躬:“大人,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了,榈月系被郑昌海从醉春楼强行掳走,而后逼娶,只因其平日里对榈月还算怜惜,所以榈月感念他的一番情意,惺惺相送最后一程。如此看来,榈月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那你说,该如何处置?”秦太守悠声问。 严申春沉声道:“虽然此事影响较大,但已查实,罪不在她……”他抬起头来,望着太守,不再说话,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既然没有罪,当然就不能罚。 紫来欣慰地抓住了榈月的手,重重地一握,仿佛在说,你看,我说没事的。她一定要这个时候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冲着严申春来的,只有给榈月吃了个定心丸,才能让榈月安心回醉春楼。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那……”秦太守有些犹豫:“事情也闹得挺大,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算了?如何堵人家的风言风语?” 严申春低沉道:“官府出个公告张贴于城门之上,将郑昌海的罪行一一公示,并把掳夺花魁做为罪责之一,然后告之官府已将他及余孽尽数击毙。至于官妓之中,此事就不提自明了,以后凡议论此事者,重罚。” 把榈月出逃的罪责全部推到郑昌海身上,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至于喜欢嚼舌根的女人们,还有不服的官妓们,小范围之内,当然可以强权压制话语权,还可以美其名曰“以正视听”。一丝冷笑挂上紫来的嘴角,好厉害的严申春。 太守沉吟着,转向王爷。 王爷的嘴角掠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这笑意落在紫来的眼里,让她禁不住浑身一噤。太守不知道的,能瞒得过这个鬼精的王爷?!紫来想起一开始,王爷种种的话语,不由得背心发凉。他似乎已经认定了榈月是私自出逃,那么就不难推断出严申春是混淆视听,那么,他会怎么发话? 榈月的一生,也许因为他的一句话就要毁了!王爷此刻那俊朗的脸庞,就如同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紫来的心里五味杂呈,愤怒、绝望、紧张、急切,还有无望和对上天的祈祷,她恨恨地盯着王爷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等待着对榈月最后的宣判。 终于,那薄薄的嘴唇张开了,吐出了几个轻飘飘的字:“是这样的吗,榈月?” 紫来侧头,望着榈月。 榈月的神态很怪异,冷淡着,又似乎在挑衅地笑,无所谓的表情,仿佛还带着怨毒,嘴角挂着揶揄,眼里却满是凄然,她幽幽地开了口:“不是的……昌海找到了我,我要他带我离开醉春楼……他从来不强迫我做什么,我乐意跟着他……”我不要你的遮掩,也不要你的包庇,我不想欠你的人情。你有身份有地位,我只想,跟你划清界限,我们无关。 话语一出,四下皆惊。 王爷的眉毛跳了跳。承认了私自出逃?这可是死罪! 严申春脸色有些微变,但并不明显,他依然持重。 嘻嘻,王爷轻笑一声,斜了严申春一眼,严申春缓缓地退后一步,默默地跪下了:“榈月可能觉得郑昌海是因自己而死,所以故意这么说,想求一死,以谢这厮。” “哈哈……哈哈……”王爷仰天大笑一声:“严申春啊――” 此刻严申春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 “既然两种说法,出入如此之大,这个事,本王要亲自过问,如果查证你的调查不实,无论是渎职还是舞弊,本王均可判你死罪。”王爷的声音不高,语气很重:“你确定,自己的结论就是事实?” 闻言,榈月的脸上已现不忍,她望严申春的眼光,充满了矛盾。显然,她也没有想到,严申春会这样不顾一切。 严申春决然道:“是的,属下确定。” 他竟然,破釜沉舟。紫来骤然间生出许多的感叹来,他还是爱她的,虽然有很多的理由阻止他娶她,可是,他还是爱她的,世俗可以阻挡婚姻,却阻挡不了爱情。 榈月的手,在紫来的掌心中微微的颤抖。紫来知道,榈月还是爱他的,她虽然痛恨他的自私,却也不忍心把他置于险境。恨是那样深,爱也还是那样深,他既然不肯娶她,那她就要破罐子破摔。可是,要维护她的,还是他,即便是要赔上自己,他还是义无反顾。 紫来的眼光一转,落在了王爷的脸上,好叵测的王爷呀,他是在逼榈月,还是在逼严申春?他到底,想干什么?(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3章 崖上对话心死生无恋 绝美一跃人去留凄情(上) “榈月,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爷平静地问道:“你们两个,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紫来紧张地望着榈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榈月的手。(百度搜索)榈月的手还是那么冰凉,此刻,更是软软的,一点回力都没有,让紫来觉得,不管自己握得有多紧,她好象随时都会从自己手中滑落。 榈月的脸色更加苍白,她想一死以求解脱,却不忍连带严申春,而严申春的厉害就在于,他明明知道榈月不忍心害他,却非要把自己跟她绑在一起,以阻止她求死的想法。本来完全只有恨,她可以放得下,却因为严申春以身犯险的包庇,让她心底的爱重新苏醒。此刻,榈月左右为难。 崖顶是死一般的寂静。 “榈月,”王爷的口气渐渐地软了下去:“官妓之身虽难见到真情之人,可是你已经很幸运了,如果感念郑昌海的怜惜,还有很多种方式报答,何必非得求死……”话语里,体恤之情明显,仿佛在劝她,你就认了严申春的说法罢。 此语一出,诧异的就不止是榈月和严申春了,还有紫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那个一贯混帐的王爷说出来的话么? 榈月缓缓地低下头去。 紫来还看着王爷,她想不通,她搞不懂这个人。忽然,她看见王爷俯下身,轻轻地拍了拍严申春的肩膀,说:“你去劝劝她。” 紫来陡然间明白,这内里的原由,王爷,真的什么都知道。言-情-小-说- 严申春起身,徐徐地走近榈月。 榈月的眼里,渐渐地浮现起泪光。 “没事了,”他在一步开外站定,温和地说:“回去。” 她多想得到他一个温暖的拥抱,可是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他永远是理智的、冷静的,不管情势多么急迫、她多么需要、他内心的感情多么炽热,他都是一副这样稳重平淡的样子,纹丝不动。 她有点失望,却还在为他开脱,人多,不宜。朱唇轻启,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撒谎?” “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他回答。 “为什么不想我受到伤害?”她又问,心底希望又起。 “我答应过你父亲,好好照顾你。”他回答。 鬼话!榈月凄然一笑,讥笑道:“是么?” 他提高了声音,好象要让所有的人都听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 紫来哑然。见过虚伪的人,可没见过这么虚伪的,王爷和自己都知道了内情,他还要故做高尚,分明是做给别人看,还在维系自己的形象。 榈月轻轻地叹一声,说:“我就是想死。” “我不想你死。”他飞快地回答,终于有些急了。 “为什么?”她眉毛扬起来,笑了。言-情-小-说- 因为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知道,这句话是他心里的答案。因为我爱你,这句话,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说:“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她怔住,随即“呵呵”一下笑出声来,泪水也一滑而下。到这个时候了,还是这样,她一开始,就不该有希望,希望落空后的绝望,是一次比一次,更加无以复加的痛苦。他现实得,连真实的感情都不敢承认。她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紫来定定地望着榈月,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榈月的眼泪撕裂了,榈月的绝望就象一把刀,割开了人世间所有的苍凉。.info[] 榈月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去,轻而绝然道:“你走――” 严申春却不肯走,他看着榈月,欲说还休。 忽然,没有任何征兆,一丈开外的王爷高声说道:“榈月,本王做主,把你配给严申春了!” 紫来一惊,瞬间狂喜! 原来王爷,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呢?这个问题在现在这个时刻,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榈月终于可以称心了!多好的安排,天作之合,人世间最美妙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了,有王爷的成命,这下看还有谁敢说三道四……榈月得偿心愿,严申春不用再顾虑什么,一切皆可用王爷的话来挡,合情合理合法合制。言-没想到最后会否极泰来,榈月的柳暗花明啊,紫来此刻只想放声大笑。 可是,除了紫来一相情愿的兴奋,所有的人,都保持着开始的缄默,崖顶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 榈月平静地望着严申春,等待着他的反应。半晌,他还是沉默,她终于放弃了,轻叹一声:“你是个懦夫。” 她抬起头来,望望天际,仿佛对一切都释然了,轻轻地笑着,说道:“不难为你了,我回醉春楼。” 醉春楼?!紫来难以置信地猛眨几下眼睛,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不是许婚了么?榈月不是自由了么?严申春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娶榈月了么?她还等着,去讨喜酒喝呢。 严申春没有说话,看着榈月。 “你过去等我。”榈月温柔地驱赶严申春:“我说了就算数的,只跟紫来再说一句悄悄话……”她别过头,望望崖下,说:“我还想,跳支舞,跟昌海告个别……行么?” 严申春有些迟疑,看看紫来,又看看榈月,再看看崖下,终于退回去了。 榈月望着紫来,甜甜地笑了。 “你可以嫁给他了!”紫来低低的声音掩盖不了兴奋。 榈月微笑着,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他不会娶一个官妓,名声不好……” “可是王爷许婚的!”紫来用力扯了一下榈月的手:“管他的!就以王命相胁,他也得娶!先嫁了再说!好歹也离开了醉春楼,还是自己喜欢的人呢――” “强人所难,有意思么?”榈月还在笑,那笑容,让紫来觉得好纳闷,她笑个什么劲呢,按说,这样的话语,榈月应该哭成泪人。 榈月柔声道:“紫来,你还小,有些事情,你现在还不懂呢……” 紫来纳闷地望着榈月,仿佛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榈月认真地说。 行,紫来重重地点点头。 “你知道吗?嫁人的感觉真好,”榈月的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显出些娇嫩的羞怯来,她凑近了紫来的耳边,轻声道:“敢娶你,才是真爱你……” 她轻轻地把紫来朝前一推:“到那边去等我,看看我是怎么跳舞给昌海看的……”她说:“一定要学好凌天飞升的舞步……” 紫来耷拉着脑袋,退回到王爷身边。有太多的事她想不明白。王爷怎么会突然许婚?榈月为什么放弃嫁人?严申春的态度,到底是要娶还是不要娶?她头脑里一片混沌,只在眼睛里,清晰地看见榈月粉红色的身影…… 长袖骤然间一甩,身体侧旋,裙摆在旋转中蓬起,衣袂随清风摆动,灰色的天幕下,阴霾的气象中,榈月象一朵美丽的花,鲜艳娇嫩,怒放着,香气四溢。 紫来看着,瞬间想起了榈月离开醉春楼前夜的那段舞蹈,依旧是绝唱一般的美艳,带着对宿命的绝望。榈月在旋转,衣裙和飘带转成了一个风团,仿佛虫蛹已经入茧,她就要破茧而出变成蝴蝶了,接下来,就该是榈月最擅长也是最了不起的绝学,只偷偷教过紫来的,那一步“凌空飞升”。紫来想起了榈月优美的起跃,那衣袂飘起的仙风临渊,弯曲的身体优美的弧形,长袖带出水样的波纹,仿佛嫦娥奔月…… 此刻,榈月已经停止了旋转,双袖一摆,即将起跃。 忽然,榈月的反常一闪而过,电光火石,紫来骤然明白过来,她冲过去,大叫一声:“榈月――”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众人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榈月跳上了半空,还是那衣袂飘起的仙风临渊,弯曲的身体优美的弧形,长袖带出水样的波纹,仿佛嫦娥奔月――但是,她奔向的是悬崖! 粉红的身体腾空而起,轻盈地坠落下去,她还在继续自己的舞蹈,还在纵情地翻飞。 紫来猛扑到悬崖边上,大声喊道:“榈月――”那一抹亮色,飞快地下坠,被重重的阴霾掩盖,消失在深不可见的崖底。 紫来禁不住号啕大哭:“榈月!榈月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 风萧萧而起,天阴沉下来,空气更加压抑,紫来的哭声凄切地响彻山谷。她趴在悬崖边上,撑着胳膊往下看,眼泪止不住地流,视野里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可是榈月的声息,还是如同那一缕香魂,淡淡的,散了。(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3章 崖上对话心死生无恋 绝美一跃人去留凄情(下) “榈月……”那喃喃的呼唤,来自失神的严申春。(..info无弹窗广告)(百度搜索)为公那是一个借口,为私才是他努力的全部理由。他用了近半年的时间,日不思食,夜不成寐,费尽了艰辛,终于,又可以把榈月重新握回手心,可是瞬息之间,他又失去了她,而且这一次,失去得更加彻底,彻底得只能用“永远”两个字来形容。满眼里还是她美丽的容颜,婀娜的身影,可是她清浅的微笑,转瞬就换成了空气。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跳下去了,那样绝望又那样忧伤,那样坚决又那样惆怅。 他坚信,她还是爱他的,可是她的不舍呢?她怎么能够舍得他?! 她是他手心里的痣,怎么可以、怎么可能离开得了他?! 他的心随着她坠入了深渊,他知道自己从此后,空了。 崖上的风呜呜地叫着,象哭声,带着榈月的哽咽。她已经走远了,身影已经消失了,可是从她的心底发出来的声音,仿佛还是不甘心,还在风中游荡,徘徊,尚未湮灭。他能听见,她细细的声音,期期艾艾地问着: 你爱我吗?申春…… “我爱你啊――”他悔恨交加,难以自持,却还是,只能在心底呐喊。 她的声音悲伤无奈地转回来: 你是个懦夫…… 你自私,不敢爱我…… “我是个懦夫!我自私……”他跪在地上,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她的声音还在流连: 你会娶我吗?申春…… 不会啊…… 那我就不等了,我走了…… “我娶你――”他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冷静,涕泪横流:“榈月――” 你别走,别离开我……给我一点思索的时间,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娶你的。言情-如果我早知道你要选择这样一条路,我会挽回,不会让你绝望的―― 她似乎听见了,也似乎更绝望了,她说: 我等不到了…… 我跟菩萨说,即便没有今生,我也不要来生…… 那颗痣,已经没有了…… 忘了,忘了,就没有痛……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失。 不能得到,便是放弃。她还是舍去了他,这一次,她真的逃离了他的视线,因为她说过的,“总有你看不到的地方……”。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回她,他再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的权力和权谋,在那个世界的跟前,只能戛然止步。 紫来疲惫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经过这一番折腾,她的气力都耗尽了,只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善卿忧虑地望着紫来,轻轻地给她盖上了一件外套。 “你不用担心。”王爷默然道:“她不会有事的。” “她很伤心,看得出,这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善卿摸了摸紫来的额头,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她要多久才能恢复,也许,她对人生的看法会从此改变……” “她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王爷说:“象她这么倔强的人,怎会轻易改变。”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个孩子,这事情对她来说,太残酷了。言-情-小-说-”善卿叹道:“看得出,她们感情很好。” “你放心,她经受得起的,就算没有这事,还有好多其他的事,她也必须经受。”王爷的话,又让善卿忧心忡忡。她企求道:“王爷,还是放弃你的计划。” 王爷轻而坚决地摇摇头,说:“她今天又给了我一个惊喜,我发现她,越来越适合我给她选择的道路了,这是天意。”他瞥了善卿一眼,说:“以前,我觉得她是个既功利又冷酷的人,今天,我发现,她其实,很义道。如果,她能用一番真心对待秉策,那未必,就不是秉策的福气。” 善卿有些愕然。王爷的话里,竟然已经开始有些欣赏紫来了,可是,他要送她入宫的初衷,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紫来是可爱的,可是他并没有动心。在他的眼里,紫来全部的价值,就是可以改变和影响皇帝。 路上一个大坑,车子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紫来一惊,醒了。才揉着眼睛,猛地发现对面,王爷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她下意识地乜一眼过去,便又望着车帘出神。 “你好象从来不用正眼看人的哦……”王爷懒洋洋地说,好象无所谓,又好象在抗议。 我是从来不用正眼看你。紫来心里嘟嚷着,垂下眼帘不说话。 “榈月出逃,你是知情的?”王爷又开始了。 真是烦,一个问题老纠结着。紫来心想,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还问什么?!她锁着嘴巴,就是不出声。 “王爷问你话呢,”善卿柔声道:“现在又不会追究谁的罪责了,只是说说而已。言-情-小-说-” 紫来瞥了善卿一眼,不情愿地回答:“她没跟我说,我只是猜到了。” 王爷点点头:“难怪,你们关系那么好,总有蛛丝马迹的。”他看紫来一眼,问道:“你若检举了她,说不定就可以从良了……” 切……紫来嘴巴不屑地撅了一下,好在这个音没有发出来,不然还不被善卿教训死。 王爷看见了,吃吃地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见利忘义的冷血动物呢。” 紫来愠道:“我没你冷血!” 善卿吃惊地瞪了紫来一眼。 王爷一顿,脸上的笑容敛去,却也没有发火,只淡淡道:“我哪里冷血了?” 紫来心里想着善卿,只抿紧了嘴巴,撬都撬不开。 王爷自嘲地笑笑,忽然说:“我若不逼,怎么知道他们是真心相爱。”如果单纯是为了美色,严申春何必以身犯险?如果不是因为爱,榈月为何要愤然过后又矛盾? 紫来心中一动,默默地低下头去。王爷是对的,而且,在那之后,他确实是在找台阶给榈月下,他也以为,看到了严申春的真心,榈月会回头。他甚至,还让严申春亲自去劝。也许,在王爷的心目中,对这对有情人,还是存有很多怜惜的。不然,不会有后来的许婚。 可是这一切,还是没能阻挡住榈月赴死的脚步。因为,得到王爷许婚的大喜过望之后,榈月等来的,还是最后的绝望――严申春不敢承认他爱她,甚至也不敢痛快地应允娶她。 紫来又想起了榈月微笑的表情,还有那句:“不难为你了,我回醉春楼。”那时候,榈月的心已经碎了,她也决定了以死来作为最终的解脱,可是,为什么“他不会娶一个官妓,名声不好……”名声真的那么重要吗? 谁会为了爱而娶一个官妓? 从古到今,究竟有几个?榈月的心愿,竟是做妾也不行。 唉,紫来黯然道:“真心相爱又怎么样?难道真有勇气抛开名声和现实么?”在爱情面前,严申春选择的,永远是其他。如若不然,榈月会选择死?! 善卿默默地望着她,无语。 王爷默然片刻,幽声道:“没有勇气,是因为爱得不够深。唔,各人不同,严申春看重的,也许其他人并不在意……” 似乎是榈月爱错了人。紫来抬起眼睛,深深地盯着王爷,忽然有些愤慨道:“你们男人,都不如女人勇敢。” 王爷怔了一下,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不过,应该会有例外,只是……” “只是大多数女人都没有这么好命,她们碰不到。”紫来冷笑道。 “别说这个了。”善卿低声道,一副心累神倦的样子。话题沉重又尖锐,刺痛了她的心。她也是官妓,她比王爷大许多,她跟先皇还有风言风语,这每一个,都是她和王爷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所以,即便她爱着王爷,又能怎么样呢?王爷是不可能爱上她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知己。可是就算是爱她,又真有勇气无视这一个又一个的障碍么? 对于男人来说,要娶一个女人,尤其是要抵御世俗的眼光,为真爱而娶,是需要勇气的。 善卿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真没有勇气继续这样的话题。 马车里重又恢复平静,王爷默默地看着紫来,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他沉吟着,开口问道:“紫来,榈月分手时,跟你说了几句什么话?”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打算回答。 “呵呵,”王爷似乎想调节气氛,痞笑起来:“她叫你永远都不要相信男人?” 紫来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榈月的那句话,还有榈月说那句话时候的神态,“你知道吗?嫁人的感觉真好,敢娶你,才是真爱你……” 不敢娶我的,都是假情意,嘴里说得再好听,都不是真爱。 真爱,是不在乎身份的,哪怕,哪怕我是一个官妓。 紫来在心里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我宁可不付出真爱,也要把自己真正地嫁掉,我绝不会象榈月那样,让爱毁灭自己。 “作为一个男人,严申春是真的很爱她。”王爷轻声道:“如果要他从榈月死和娶榈月两个中间选,他一定会选择娶她……” “难道死还可以预演么?”紫来一开口,就是一腔愤霾:“名声比他的命还重要,榈月又不是他的命!” 善卿忧虑地看了紫来一眼,紫来的个性本来就强,经过这一事,却好象更加极端了。 王爷淡淡地说:“也许正是因为死不可预演,所以榈月真的死了,才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紫来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一声道:“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王爷顿了顿,忽然说:“我想他还是会娶她的。”(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4章 设赌局浑然不知输败 问原由茫然难懂情爱 “娶她?!”紫来嗤笑道:“不可能。(更新最快)” “娶她的牌位,也算是对她的交代。”王爷慢悠悠地说。 “哦,娶她的牌位……”紫来漠然道:“又做给人家看看,他是如何有情有意。”心里去寻思,不可能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认为呢?不管怎么样,他终于敢正视自己的感情了,不好么?”王爷反驳:“名头是什么已经不重要,哪怕是阴阳两隔,他们到底,还是在一起了。” “这有什么意义呢?”紫来尖锐地说:“那还不如郑昌海,喜欢就带她走,爱她就敢娶她!满世界谦谦君子,都不如一个盗匪!” “呵呵,”王爷笑道:“看样子,你很欣赏郑昌海啊。” “至少他是个爷们!”紫来直言不讳,干脆爽口道:“我若是榈月,也会愿意跟了他,哪怕是浪迹天涯!” “紫来――”善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紫来不服气地嘟嚷道:“做盗匪又怎么了?他娶她,给了她一个家,好好爱她,让她快乐,要不然,榈月会说,嫁人的感觉真好……”她一梗脖子,忽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不响了。 王爷的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低声道:“这句话,可别让严申春知道了,他若听见,指不定多伤心……” “刺激刺激他也好,”紫来一想到严申春的虚伪,不禁咬牙切齿:“让他知道,在榈月的心里,他并不是唯一。” “榈月都不忍心报复他,你比她恨心还重呢……”王爷笑道:“谁要是跟你有仇,你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呀。” 紫来扬起下巴,不以为然地别过头去。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想怎么着?! 王爷见她如此不屑的模样,有心逗她:“既然榈月跟郑昌海过得那样幸福,不如本王也许你个愿,如果有个贼匪也看中了你,你跟他跑了,那本王就命令州郡,就此让你自由,如何?” “贼匪?!”紫来听了有些生气,不由得脸都涨红了。你也太小瞧我了,一个贼匪能让我贴心跟了去?!过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那还不如在醉春楼做丫环! 她哼一声道:“那你还不如现在就给我自由,随我去哪。” “呵呵,”王爷吃吃地笑起来:“你依旧是势利小人啊……看不上贼匪……” “好好的良民不做,去做贼匪,那不是跟官府做对,成心找死啊!”紫来不悦道,心里却很是恼火,跟贼匪跑和在醉春楼在丫环,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个混帐王爷真是缺德,你不要什么非塞给你什么,就跟吃了屎似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偷偷地瞟了善卿一眼,仿佛自己的心思被善卿看破了,会因为对王爷不恭而挨训。 王爷轻轻地抿着嘴,无声的笑意荡漾开来。他还是没有看错,紫来的现实主义、实用主义,比起一般的女人,更超前,又更固执。这个女孩,很有思想,她对自己的生活有长远而稳定的规划,虽然有些急躁却在尽量减少风险,她的目标就是要不招风不惹事,但要过得平静优越。他通过这一试探很快就弄明白了紫来的想法,她希望自己的生活能由自己控制得住,所以她排斥进宫,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进宫风险太大,将让她对自己生活的失去最基本的掌控。言-紫来有着跟年龄极不相称的精明和世故,这很让王爷喜欢,他坚信,她若进宫,一定能很快地适应,并在短时间内成为秉策的得力助手。王爷几乎可以肯定,虽然紫来排斥进宫,但若是比进宫还差的另一条路摆在她面前,比如要她跟一个爱她胜过生命的贼匪浪迹天涯,她一定会选择进宫。因为前者,追求幸福的成本太大,她对不划算的事情,绝对的放弃。这就是她跟榈月本质上的不同,榈月是为情而生的,而紫来,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他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眼光掠过善卿的脸,却看见善卿一脸忧郁。他默然片刻,计上心来,仿佛逗弄,悠悠地问紫来:“你既然不愿意跟贼匪,那就只能继续呆在醉春楼了。” 谁说我只能继续呆在那里?!紫来不服气地想,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那里的。乜一眼王爷,越发来气,跟这么个人说话,真是受罪,当即硬邦邦一句话,噎过去:“我要怎么做跟你没关系!你还不如擦亮眼睛,看严申春怎么娶榈月……”别以为你说的就都是绝对正确的! “你这么肯定,认为他不会?”王爷又一次眯缝起眼睛,很费解的样子,似乎理解不了紫来的想法。心底却在嗤嗤地冷笑,猎物进套子了―― “不可能。”紫来决然道。严申春那么自私和虚伪,怎么会忽然放得开? 王爷动了动身子,将正襟危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斜斜地靠着,笃定道:“我说一定会。” “我说不会。”紫来心道,活的时候都不肯,死了又怎会多此一举。她偏头想了想,说:“除非你命令他。” “不用我命令……”王爷闷声道:“你不了解男人。” 紫来撇了一下嘴巴,当然是不信,这自然没有逃过王爷敏锐的眼睛。 王爷想了想,微笑道:“我们打赌?” 紫来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想不择手段赢我,门都没有! “保证不用命令,全凭他自觉自愿。”王爷低沉道:“他一定会娶她的。” 紫来一怔,脱口而出:“我不信!” “打个赌,善卿做见证。”王爷笑嘻嘻地说,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怂恿。 紫来觑了一下眼睛,她还顾虑着,想说什么。这时候,善卿说话了:“王爷的为人,是不屑于耍这些阴谋诡计的。你权且看看,事情到底如何发展。” “赌就赌!”紫来一扬下巴,我怕你。 “那好,下注。”王爷继续挑衅:“如果你赢了,就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紫来马上警觉地问道。 “现在没什么事要你做,先记在帐上,到要你去做的时候,再通知你。这赌注可是长久有效,你可不许赖帐。”王爷的笑容里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奸诈。 善卿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他想设套让紫来将来进宫时不反抗?!刚一起念,还未及考虑如何应对,那边紫来已经应道:“我答应你!那你输了,也是一样,如何?” 善卿一听,叫苦不迭,紫来再精明,也是涉世未深,论心计修为,她哪里会是王爷的对手?这赌局,紫来是输定了,她却还盘算着,要抓住王爷的一个许愿。言- “同意。”王爷裂嘴一笑,白亮亮的牙齿,整齐地排列着,有几分灿烂的帅气。 紫来立马转向善卿,求证:“姑姑,他会遵守约定不?” 善卿看了王爷一眼,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紫来呀…… 沉吟许久,复看王爷一眼,善卿缓缓地说:“他会的,姑姑做见证。” 紫来无声地笑了一下。好,如果他输了,这个愿,不是姐姐从良就是自己脱籍,我们姐妹,总有一个可以凭此脱离苦海。她满有把握,只要王爷不下命令,严申春是不会娶榈月的牌位的,而且,在善卿面前,王爷绝对不会做出舞弊的勾当,那就太**份了。仿佛胜券在握,紫来冷笑着,瞥了王爷一眼,却正好撞上王爷考究的目光,她一惊,怕被他识破心思,眼光一跳,就弹开了。 善卿默然地望着王爷,直到他的眼光从紫来身上转回来,她还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王爷也不以为然地望着她,淡然而又坦然。 你不该这样对她。善卿的眼睛会说话。 她自愿的。(..info好看的小说)王爷轻轻地牵动着嘴角,笑一下。 何必呢?善卿忧虑的眼神。 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插手就好了。王爷默默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善卿。 善卿微微地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老天爷,难道他们,真的是一点缘份都没有么?请菩萨看在我一番苦心的份上,别让我带着遗憾离世。 夜已经深了,紫来还坐在书案前,手里提着笔,望着信笺发呆。 “紫来,”善卿轻轻地放下托盘,将蒸盅端过来:“吃点东西,我看见你晚饭时什么也没吃。”尽管知道因为榈月的事,紫来心情不好,胃口更不好,善卿还是认为该来劝解一下。 紫来看见善卿,想拒绝,却又不忍拂她的好意,于是问道:“是什么,姑姑?” “银耳莲子羹。”善卿一落音,就看见紫来的脸色瞬间变得怪异,又倏地恢复了平静。 善卿柔声道:“你不喜欢吃银耳莲子羹么?”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不是不喜欢吃,而是,从前很喜欢吃的……”她的眼前,又闪过那茂密的紫藤树,姐姐脚边那个碎碗和溅了一地的莲子羹。 善卿已经敏锐地发现了她眼里的伤感,于是轻声道:“换别的……” “姑姑不问我为什么吗?”紫来抬起脸,透亮的眼睛里,迷紫朦胧。 善卿微笑着摇摇头,幽声道:“伤心事,不想提,也就不该问……” 紫来顿了顿,低声说:“姑姑,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慧,又最温柔的女人。” 善卿爱怜地摸了摸紫来的头,温和地问道:“你喜欢姑姑么?” “喜欢!”紫来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愿意做姑姑这样的女人吗?”善卿微笑着问。言情- 紫来迟疑了一下,细细地说:“不愿意。” “为什么?”善卿诧异道。 紫来又看看善卿一眼,默然道:“你太忧伤了。” 哦,善卿自嘲地笑笑:“那是因为,世事令我,不得不忧伤。” “可是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紫来提高了声音:“我希望我所有我喜欢的人,都开心。” 善卿笑一下。 “你不相信我这么想吗?”紫来严肃地说:“姑姑,你对我这么好,在我心里,你已经不是师傅,更是我的亲人,不管做什么,只要能让你开心,我都去做的。” 善卿听了,许久不响,缓缓地在她对面坐下,一语双关道:“那,姑姑若需要你替我办什么事,你会尽全力去做吗?” 紫来眨了眨眼睛,点头:“我会的。” “如果事情让你很为难,比如,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呢?”善卿的心底浮起一丝伤感。秋煜,不管你喜不喜欢,我都要尽全力,把紫来推想你,因为,她代表的,不仅仅是她,还有我啊,我对你全部的爱。 紫来沉默了一下,涩涩地问:“是当花魁么?” 善卿惊讶着,又笑了,然后摇摇头。 “只要不是当花魁,什么事我都愿意替姑姑去做。”紫来认真地回答,想了想,又重重地强调:“任何事。” 善卿凄然一笑。任何事?小小的人啊,你还这么单纯,知道是什么事么?姑姑是要你,用一生的感情,来替姑姑爱一个人。她的眼里,漫起淡淡的泪光。请原谅我的自私,紫来,因为我无法释怀的爱,要剥夺你再去爱别人的权利。 “姑姑知道你会的,从我第一天见到你,看见你在醉春楼的天井之中,为了蓝溪儿不惜信口雌黄,被你母亲呵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不管别人会认为你多么的市侩,但你的内心,就是纯洁而满含真情的。”善卿缓缓地抬起手,捋开了紫来额前的发:“你有一双天下无双的眼睛,它最美的地方不是因为它有特别的淡紫色,而是因为,它有一种通透的魅力,折射着你心底最纯洁的清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它的魔力足以打动世间万物。上天在给你这双眼睛的同时,也给了你一颗善良和坚贞的心,它可以被隐藏,却永远高贵。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所以,我才会,选中了你。善卿蠕动着嘴唇,想说,却停住。我要把这个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你,送给他。我确信,并且一定要你,让他获得爱的能力,给他幸福的一生。 屋里很安静,紫来缓缓地端起了蒸盅,送到嘴边。 “不想就不要勉强,不必介意,姑姑不会多心的。”善卿温柔地阻止:“叫丫环去换一碗。” 紫来摇头:“我总要面对的,逃避,不是唯一的办法。”她说:“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对莲子羹这么敏感……” 善卿静静地听着紫来的述说,感到她沉重的心思里那沉积的悲伤,是那么绵长。从紫来睁大的眼睛里,善卿看到了王爷评价的“不屈”,这个孩子的坚强总是让她抑制不住内心的辛酸,善卿抽抽鼻子,默默地握住了紫来的手:“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紫来闻言,甜甜一笑,酒窝都现出来了:“我也这么跟自己说,呵呵。” 善卿顿了顿,忽然话题一转:“记住榈月跟你说的话,那是她终其一生,总结出的经验,跟她的生命是等值的……” 紫来大吃一惊:“姑姑,你知道她说什么了?” “我大概能猜到……”善卿沉吟道:“应该是,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你,就会娶你……” 紫来骇然一声:“敢娶你,才是真爱你!你怎么知道的?” 善卿平静地望着紫来,幽声道:“你在马车上说过的,榈月说,嫁人的感觉真好,那么她的下一句,无非这般……”她垂下眼帘,轻轻地说:“并不仅仅是她,其实所有的青楼女子,心底都要一个企望,那就是好好嫁人。所以我猜,榈月跟你说的话,大抵如此。她想要告诉你,在感情面前要保持足够的清醒,对于青楼女子来说,证明爱,只有一种形式,那就是,娶回家。” 紫来呆呆地望着善卿,她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一片阴影笼罩在眼眶上,脸上的落寞与悲伤,跟榈月是那么的相似。这个时候,紫来的心里充满了悲凉,难道青楼女子就注定一辈子都要是青楼女子吗?这些薄命的女子,就不能得到一份真情么?为什么女人的命运,一定要维系在男人身上?上天给了她们美丽的容颜,却剥夺了她们得到真情的权利,这究竟是上天的残忍,还是男人的残忍? 心绪盘旋辗转许久之后,紫来低声问道:“姑姑,你认为他会娶她么?” “不知道……”善卿的声音象梦呓。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告诉紫来,他一定会娶她,因为她彻底的离开,让他感到绝望,如果这个最后的机会都不能把握,那么他会知道,九泉之下,她不会再给他来生的许愿。没有她的死,他是不会知道自己到底爱她有多深。 紫来忽然凛声道:“王爷想赢我,一定会使诈!” 善卿低低的声音很无力:“不会的,王爷不是那种人……你不了解他……他要赢你,不会用这种手段……”他要盘算你,绝对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打算,等到你以为一切都被淡忘得风平浪静的时候,他的狂风才会骤然袭来。 “谁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我看就是,当时在崖上,他说许婚,八成也是骗人的,不就是为了把榈月骗回醉春楼……”一提起秋煜王爷,紫来就气不打一处来,口气也变得忿然。 “不会,他许婚是真的……在那样的场合下,他堂堂一个王爷,怎么会欺世诳人呢……你不了解他……他……”他是多情而又体贴的,他绝对是个优秀的情人啊。善卿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的茫然,在迷蒙的神情下,她的心底,浅浅的痛正在慢慢的加重。秋煜,为何世间只有我懂你?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那剩下的岁月,谁来与你相知相伴? 她静静地望着紫来,感觉到寒气丝丝地从脚底冒起来。我选错了,不该是紫来吗?不该为了王爷调教紫来,不该把紫来预定给王爷吗?这个女孩太有主见,她未必肯继承善卿对王爷的爱,而且,她对王爷的成见,是那样的深,要摈弃成见已经很难,还要让她爱上王爷,是多么的难啊…… 可是上天,为什么要这么执拗地把她,送到自己跟前呢? 善卿默然地合上眼睛,她感到自己心力交瘁,力气正在随着生命而退却,可是,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既然命运注定要如此结局,那就这样,至少,我要拼尽全力。 “姑姑,”紫来发现善卿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你不舒服么?” 善卿睁开眼睛,温和地回答:“没什么,只是有些疲惫,今天的事……榈月,让我很伤感。” “我觉得她好傻。”紫来拨弄着碗盖,思索着说:“她既然还爱他,为什么还要选择死呢?王爷不是发话了么,就要领了成命硬嫁过去,难道他敢违抗?” “那有什么意思呢?”善卿淡淡道。 紫来惊异道:“你跟榈月说的怎么一样呢?!” 善卿微微一笑,没有回答。紫来未经情事,很多的事,她是不会懂的。 紫来见善卿不答,又说:“我觉得榈月还是爱郑昌海多一些。” 善卿定定地看了紫来一眼,轻声道:“那不是爱,对郑昌海来说,是感动;对严申春来说,是报复。一个女人,不可能同时爱两个男人的。” 紫来听得迷糊,讪讪道:“你的意思,榈月最爱的,还是姓严的?” 善卿笑一下,点点头。 “那她为什么又跟郑昌海走了呢?”紫来好奇地问。 “榈月是个为情而生的女子,郑昌海肯娶她,就冲这情义,她豁出了一切,也不会辜负他。”善卿说:“当然,前提是严申春不让她绝望,可惜啊,他还是让她绝望了,所以说,也是他,把榈月推向了郑昌海。” 紫来别过脑袋想一会,忽然记起了榈月出逃的前几夜,是找过严申春的,那天夜里的对话,已然令榈月死心,也促使榈月下定决定跟了郑昌海离开。她不禁唏嘘道:“姓严的活该!榈月到底还是为郑昌海殉了情,哼!就是做给他看,别以为他才是真命天子!榈月也可以不爱他的……” “紫来啊,”善卿苦笑着摇头道:“你怎么还没明白?亏你还在边上什么都听见和看见了……榈月不是非要殉情,而是被严申春绝了生念……” “什么叫绝了生念?”紫来狐疑道。 “王爷发了话,严申春却不松口,分明是有所顾忌,榈月看不到希望,她又不能等严申春明明白白地拒绝,只好自己找台阶下,心有不甘,愤恨交加,却有无可奈何,所以,就走了绝路。”善卿幽声道:“可惜,等到她走了,他才明白,他是真的不能没有她……” “原来姓严的不说话,就是不想娶啊……”紫来听完,好一阵子沉默,后来终于似乎有点明白了,忽然叹道:“太复杂了。” “情字啊,本来就是复杂的。”善卿谓然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茫茫人世,惟有一个情字,堪称为重啊。” 今日补更6000字,本周五更完成。 下周还要出外学习,更新可能不定时,没有及时更新的,周末会补上,请大家见谅。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5章 追忆不堪誓将官妓废 旧爱成殇喜厅并灵堂(上) 紫来瞪大眼睛望着善卿,目光里一片迷茫,善卿和蔼道:“你还小,不会懂的。(..info好看的小说)(百度搜索)” “我以后会懂的。”紫来不甘心。 善卿默然道:“弄懂它,是要付出代价的,知道么?” 紫来抿着嘴,不说话,只瞅着善卿,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显出了细细的皱纹。美丽若是被沧桑覆盖,那心头剩下的,就只有萧瑟了。紫来不知怎的,就想起王爷来,善卿这么爱他,他知道么?他会是,另一个严申春吗?紫来没有勇气问出口,因为她知道,善卿不是榈月,榈月有的悲伤善卿也有,可是,善卿有的东西榈月没有,比如坚持,比如固执,比如始终如一的温柔与绝对的顺从。这个时候,她并没有意识到,其实善卿和榈月最大的区别,就是善卿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而榈月到死还怀着期望。 闷头过了半晌,紫来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看你们都这么痛苦,那爱情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不要爱好了。” 善卿“扑哧”一声笑道:“傻瓜,那由得你么?” 紫来愕然相向。 善卿在一瞬间,笑出了眼泪,她说:“这话不能说早了,我一时半会也跟你解释不清楚,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早点睡,别胡思乱想了。” 紫来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她想了想,伸手撩起了纱帐,朝外望去。清凉的月色从半开的窗棂里照进来,暗红的桌面上镀上了一层荧光,团花朵朵的地毯看不真切,仿佛那些地摊上做旧了的古物。言情-紫来下得床来,走向窗边,伸手一推―― 深秋的高爽,明亮的圆月,笼罩着美丽的雅园,如水的夜色里,树影随微风轻轻地摇曳,仿佛是谁在婆娑起舞,一片沙沙声响起,又仿佛是谁在掩嘴吃吃而笑。(..info无弹窗广告)陡然间,紫来又似乎看见了榈月的身影,她站在月亮的里头,柔声唤道:“紫来,你学会凌天飞升了么?” 紫来轻轻地闭上眼睛,感觉一行温热的液体滑下脸庞。她还记得最后一次陪榈月去归真寺,她记得榈月在佛前的恸哭“我不要来生……”,那凄切,从那一刻起,深植于她的内心,让她从此后,多少年来,都难以释怀。别指望来生,我只有今生,今生想要得到的,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可是,她也知道,榈月所求的,还是没有实现。美丽不是罪过啊,宿命难道就真的如此不可改变。 这世道,太不公平! 罪官的女眷,难道就一定要充为官妓,任人调笑?说什么上妓,落籍要获得官府的首肯,那难道不是一套违命符?多少太守假公济私,多少女子血泪涟连?那些被毁灭的美丽,号哭的灵魂,都是世道强加给女人的枷锁!这难道是公平正义的么,这对女人摧残的制度,就该被废黜。如果没有了官妓制度,普天下的榈月们,都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紫来恍然间意识到,榈月的死,归根结底,不能全怪严申春,始作俑者还是不人道的官妓制度!她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在心底咬牙切齿地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不但要过回从前的生活,我还要用自己的努力,促使官妓制度的废除,让全天下可怜的女子,都摆脱被朝廷合理合法凌辱的命运!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在透亮的月光里,提起了笔―― 满江红 惜故人 冷月长照,景清凉、薄窗凄静。(..info好看的小说)言情- 桃花容、朱唇黛眉,杏眼含波。 满腹辛酸无从述,轻衫掩面泪涌泉。 叹宿命、恨从悲中起,说断肠。 一曲歌,声如咽。 莲步移,舞飘零。 伤心还依旧,不见阮郎。 多情余恨苦自量,便向来生忆消长。 道不平,强权恃弱质,唤天良。 自榈月坠崖后,紫来一直闷闷地沉浸在心事里,善卿见她心情不好,也特别地叮嘱先生,停课两天。第三日,还未起身,丫环就提早来叫了:“小姐快起身,王爷来了。” “他来干什么?”紫来寻思着,混帐王爷无事不登三宝殿,难道,是因为上回的赌局? 这里丫环正匆忙地替她梳妆,那里善卿已经进了屋子。紫来没有回头,从镜中一望,善卿今日的装扮,正是盛装,浅绿色的锦缎长裙,金缕腰带,外披深墨绿的云锦披风,连绣花鞋,都是缀珠镶玉的华贵;那头上,翡翠的步摇两支并插,白色珠花一长溜,一旁是两朵藕色的宫花,艳而不俗,端端大方。言-于是紫来调笑道:“姑姑,你这么隆重,是准备去出席什么大场合呀?” 善卿浅浅地笑了一下:“喝喜酒……” 紫来又将她打量一番,说:“喝喜酒?这样不是素色了点?把那白色珠花换成红色玛瑙簪子,把那藕色宫花换成粉红的,不是更喜气……” “虽然是喜事,可也不能太喜气,还是要注意场合分寸的……”善卿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伤感。 紫来心里忽然一刺,她似乎猜到了,这喜事不同寻常,不确定地问道:“是姓严的?” 善卿默然着,点点头。 真是严府的喜事,娶榈月……他到底,还是娶了呀。紫来一时间鼻子开始发酸,她不知道应该为榈月高兴,还是为她难过,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却似乎还是没有结果一般。 这算什么呀?!榈月,我绝不要你这样的结果。 紫来默默地拿起一朵白色的绢花,凝神片刻,说:“我要穿自己的那条裙子。” 她走过去,打开了柜子,拿出了自己的包袱,打开,一层又一层,最后,是一个深紫色的绸缎布包。善卿深吸一口气,盯住了紫来小心翼翼的手,轻轻地解开,她看见了一片淡紫色的光彩,那么薄,附着了迷离的光晕,仿佛是隔着裙子透过来的光,又仿佛是裙子里本身散发出的光,顺着紫来的手,顺着提起的裙子,闪动起来…… “天蚕丝……”善卿低低地惊呼一声,手指捋起裙子一角,赫然看见了上面紫藤的隐花,看见了每一朵蕊心中那三两颗紫色的小珍珠,她呆住了,抑制不住地叫起来:“紫蚕珠裙!” “你知不知道,这就是天下闻名的紫蚕珠裙啊?!”善卿激动地说:“听说这条裙子的紫色,是用波斯国一种很特别的染料染的,那染料据说非常珍贵,很难采集,又很难上色,但是染上后,就紫得非常漂亮,虽然浅,却带着荧光,还能永不掉色。” “还有啊,你看这一条裙子,只怕有上千颗紫色的珍珠,你知道,紫色的珍珠是多么稀有么?一年中,成千上万的海蚌才出产不过几颗,还要大小均匀,没有一点杂质和色差,你想啊,那得多少年、多少颗里面才挑得出这些来呀?这上面的每一颗小珠子,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善卿惊叹道:“天呐,它怎么会到了你的手里?当年的皇后,也就是现今的太后,想要都未曾得到……” 啊?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世界上还有皇后想要得不到的东西么? 善卿看她一眼,说:“这是一个波斯商人带到中原来的,当年他朝见皇后,也就是太后的时候,曾经亮出来过,他出殿后我正好奉了懿旨进殿,只偷看了一眼……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裙子……皇后想要得紧,那波斯商人说,只赠有缘人,不买一分文,硬是不许……皇后为此恼怒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波斯商人不知所踪,紫蚕珠裙也不知所踪……世人都猜想,一定是皇后想办法谋了去……谁知最后,竟在你这里?!”善卿复又小心地抚摩着紫蚕珠裙,好奇地问:“它如何到了你这里?” “榈月出逃前几日送给我的。”紫来幽声道:“我并不知道它的价值……” “榈月送给你的?”善卿陷入沉思中。 紫来低声道:“她说是一个波斯商人送给她的……送给我后,她就走了,从来,从来都没有看见我穿过……”榈月赠裙时候的话语轻飘飘的,仿佛真的只是一条裙子,除了漂亮没什么特别,直到现在紫来才恍然大悟,榈月定然是知道这裙子是何物,是何等的贵重,她送给紫来,又怕紫来不收,无非有两层用意,一是裙子更适合紫来;二是将来有需要,紫来或可当了赎身。这条裙子,价值倾城。 榈月啊,榈月,你是那么的善良,把自己不能拥有的希望转施给我,你应该知道,即便我换得万贯财产,没有官府的牒文,一样从不了良啊。 紫来骤然间,泪如雨下。 不,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把你送给我的裙子拿去典当,它是我的生命,它在,就我在。 善卿默默地盯着裙子许久,轻声道:“既然是她的心意,又没见你穿过,就穿它……也让她看看……”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5章 追忆不堪誓将官妓废 旧爱成殇喜厅并灵堂(下) 紫蚕珠裙缓缓上身,穿毕。[..info超多好看小说](百度搜索)那淡紫的光晕中,一个沉静的人儿,美得眩目,美得倔强,也美得苍凉。这似乎就是为紫来量身定制的裙子,那么合身,又那么配她,雪白的皮肤,迷蒙的紫色的眼睛,松散的发,弥漫着忧伤,含着无尽的沧桑,却傲然不羁着,带着高贵的蔑视,仿佛不屑世间的一切。 善卿看着,禁不住失了神。她只能说,这真不是人间的女子,分明就是天上的精灵,她蠕动着嘴唇,想问,夜里醉春楼后边的平石上,你可是穿着它起舞的?可是她最终没问,她不能问,但是即便是不问,她也能断定,紫来一定是穿着这裙子在跳舞。善卿的目光,徐徐浏览过紫来的每一个部位,然后幽幽地感叹:“只赠有缘人,不买一分文。有缘人?它竟会自己寻找主人?天意啊,天意……” 还有谁,比紫来更适合拥有它?!上天,你把如此特殊的东西送给紫来,一定是有你的用意,她既然如此不凡,就让她顺利地承载我的心愿。 “还是披件外套,外边凉,裙子薄,”善卿深吸一口气,说:“你只消让榈月看到就行了……”她当然不会早到在这个时候,就把紫来的美丽公诸天下,她说:“拜堂完毕了,还要送她出殡,虽然是衣冠冢,但也是她的落脚处,到时候,我让你单独呆一会,跟她道个别……” 王爷坐在前厅里,看着善卿把紫来带出来,一身暗红色的披风裹得很严实,王爷有些狐疑,却没有多问,径直上了车。 虽是赶去喝喜酒,却是心情都不好,同坐一车,一路无话。言- 严府的大门,装饰就让人很压抑,匾额高挂红花红绸,石狮子颈上却是扎着触目惊心的大白花,往里走,大红的地毯两旁,一路都是盆栽的白菊,直至喜堂,严申春拱手迎了出来,大红的喜袍,大朵的红花,只是面上,还浮着悲伤。 紫来看他第一眼,骤然觉得他似乎清瘦不少,不过三天功夫,两颊竟陷了下去,容颜有些倦态的苍老,仿佛老了近十岁。本来对他还非常愤恨,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一眼下来,只觉得他好可怜,那么多的恨,一时间也被感伤驱散了。唉,人在的时候不知道珍惜,非得等到人去了才来悔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跟在王爷后边,前行到正厅。门外还飘着白幡,一跨进门槛,忽然什么白色都没有了,红晃晃一片。大红的双喜金匾挂在堂正中,红的高烛,绣着金线的桌布,摆满了吉庆的果点,堂下,红黄相间的两个软垫,往两边,各六张罗汉椅,一溜直排,红的椅套,鲜艳艳、喜洋洋。 门外还有些丧事的味道,这门里,可是气氛热烈欢快得很。不过紫来知道,严申春这么谨慎细致的一个人,如此布置自然有他的道理,她也懒得去多想。四处张望,只看见所有的仆人都穿着红色的喜衣,无声地忙碌着。 王爷问了句什么,紫来没听真切,又听见严申春回答:“都是照她想要的布置的,只要她喜欢……” 王爷转了一下脑袋,又问:“就我们几个客人?” 哼,还是虚伪的老一套,内里做得光鲜,外边还是顾着头脸。言-情-小-说-紫来正想嗤之以鼻,却听见严申春回答:“能请的大员都下了喜帖,中午的喜宴有十来桌……这会还没来客人,不过是王爷到得特别早罢了……” 王爷呵呵地笑道:“是啊,我这不是特意给你面子不?” 严申春闻言赶紧拘礼:“多谢王爷赏脸。” 紫来斜眼望了严申春一眼,心里嘀咕着,他也算是认真,花了血本了,这样铺张,好象不是纳小妾啊。正想着,忽然听见严申春在叫自己:“紫来,如果不介意,帮我个忙好吗?” 语气出人意料的谦恭,紫来吃惊之余,赶紧回答:“你说……” “你是榈月最好的朋友,”严申春顿了顿,说:“能否请你,将她的灵牌引进来,拜堂仪式中,还要你帮忙……” “想来想去,还是你最合适……”他轻声地祈求:“如果榈月还在,一定也希望由你做陪……你能陪她一起,她一定很高兴……” “好的。”紫来听不得他发颤的声音,赶紧答应:“我听你安排。” 宾客渐渐地到齐了,正厅里、院子里站满了人,人头撺动着,都期待着仪式开始。 鞭炮热闹地响过之后,唢呐嘹亮地吹起来,钟鼓齐鸣,奏乐声起。 “开始――”礼官大声喊。 紫来小心地端起了托盘,托盘上蒙着黄穗大红盖头。正中拢起的,就是榈月的牌位,挂着红花,披着红绸,在盖头下静默着。言-情-小-说- 榈月,我会小心地托着你,把你送到你一直希望去到的喜堂。 紫来缓缓地抬起了脚步,在喧闹的鼓乐声中,肃穆地穿行,她什么也没听见,只听见榈月轻轻的声音传来:是真的么?紫来你送我去喜堂么? 是真的,千真万确。紫来在心里喊道,榈月,你嫁人了,嫁的你最爱的人。 满目是各样的脸庞,可是紫来什么也没看见,她只看见榈月娇羞的脸庞,在大红盖头下抿嘴微笑。 你这模样,真的挺傻,想嫁得疯了呢。紫来想调侃她,可是一瞬间,泪水湿了眼眶。紫来赶紧吸吸鼻子,大喜的好日子,可不能见眼泪,不吉利! 不管榈月是不是去了,都要给她个完美的婚礼,严申春是这么想的,做为好朋友,紫来也要尽全力。她不能让榈月有一点点的遗憾,也不能让自己有一点点的遗憾。 “新娘到――”礼官喊。 紫来端着盖了盖头的托盘到了正厅门口,她看见严申春站在大厅正中,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手中。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颤抖,仿佛榈月就在这里,在她的前头,严申春看见了。 “过火盆――” 紫来小心地跨过火盆,然后,缓缓地走向严申春,她看见,他眼里有泪光。 这一瞬间,她原谅了他。不管他有多么虚伪和做作,可是他还有真情在心底。她忽然间明白了,榈月那绝然的报复,确如善卿所说,就是爱,即便是隐藏在那样深的恨的后面,其实,还是最初的爱,从来都没有改变。 紫来走到了严申春的跟前,他依旧望着那红色的盖头,嘴唇轻轻地颤抖着,伸手过来,取走了榈月的牌位,与此同时,一行泪,顺鼻翼滑下。 紫来默默地退到一旁,悲伤地望着严申春独自抱着榈月的牌位行礼,他的肩膀在轻轻地抽动,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在无声地哭泣。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他把牌位放在软垫之上,一叩首下去,良久都没抬头。复抬头,面上是绝然的心伤,一脸泪花,再无其他。 “揭盖头――” 他的手颤抖着,接下了大红的盖头。盖头下,没有新娘娇媚的容颜,只有一个黑色镏金的牌位。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身影若因隐若现,似乎在含泪微笑。终于等到这一天,却是天人永隔。 整个院子里,除了乐声,没有任何人声,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瞅着。一个人的婚礼,如此悲怆。原本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可是谁能将远去的人唤回。 紫来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喝交杯酒――”礼官又喊。 身子被谁轻轻地推了一下,似在好心提醒,紫来一下惊醒过来,赶紧走过去,端起了榈月的牌位,转到严申春的对面站好。 严申春执了酒杯,在榈月的牌位上轻轻一碰,瞬间,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死死地盯着牌位,仿佛要把它刻进心里。终于,他抑制住了内心的痛苦,把酒轻轻地撒在了地面,只从胸腔里,滚出一声长叹:“礼成了……” 紫来小心将牌位放在大厅正中右边的椅子上,以为仪式就此结束了,却听见礼官高喊:“敬茶――” 紫来错愕着,看见一个矮小的女人进来,跪下,递茶,她说:“请姐姐喝茶。”紫来愕然间想起了榈月说过的故事,这个来敬茶的女人应该就是严夫人,可是,哪有夫人给小妾敬茶的道理?那一声姐姐,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解释,到午后出殡的时候,紫来更看见了一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局面,严申春竟然剪下了自己鬓角的发,放入了装榈月衣物的棺木中。她狐疑地望了善卿一眼,不明白却不好多问。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结发夫妻的告别之礼,母亲送别爹爹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可是,榈月不是严申春的结发之妻啊。 这一切,直到墓碑立起,紫来终于弄懂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可以合葬的空冢,那预留的位置,显然是严申春自己的,而榈月下葬的那边,墓碑上赫然刻着“严门申春之妻徐氏榈月之墓”。 妻子?发妻? 榈月曾经不可企及的梦想,此刻实现得如此轻易。他欠她的,他想给她的,一并都归了她。可惜,榈月,再也回不来了―― 在墓碑前肃立良久,紫来想忍住伤心,感情终于还是崩溃,她哭着抱住了墓碑,心酸地喊道:“榈月!榈月,你看见了么?这都是你想要的啊,你看见了么?” 呜―― 那哭得更伤心的,是严申春:“榈月,你满意了么?你高兴了么?你回来好不不好……” 他涕泪横流地说:“我是爱你的呀,我一直都这么的爱你――”(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6章 细听心思只道情无奈 曲献旧友舞美人惊艳(上) 紫来抱着墓碑哭得伤心,耳畔传来严申春的话语:“榈月,今天的婚礼你满意么?还有,这是我请王爷给你提写的墓碑……我请太守奏明皇上,给你下一道褒奖圣旨……我还要给你,立一个贞节牌坊……上书严门徐氏榈月,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子……呜……榈月,对不起,我是爱你的呀,我一直都这么的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王爷提写的墓碑,秋煜王爷的名号,仅次于皇帝,这还不够,还有一道圣旨,褒奖什么?情深意重,还是让天下之人,都为你扼腕叹息,还是羡慕至极?当然,这还是不能表达他对你的爱,再赠一个贞节牌坊,让路过的每一个人,读上面的字,都是一句“严门徐氏榈月”!榈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给你的,已经超过了你想要的许多许多。(本站更换新域名)可是,你受用得起么?你还能受用么? 身体已经无从寻找,衣冠还在冰冷的墓穴之中,身后,是多少的幸福和荣耀,可是,你受用得起么?你还能受用么? 你已经死了—— 紫来刹时间百感交集,她哼哼地冷笑一声,讥讽道:“真的么?任何事?”旋即恨声道:“独独就是不能娶她!”她的一双眼,恨意凛冽地剜着严申春,仿佛要把他咬碎了吞到肚子里去,方才解恨。 榈月,你为什么要爱他?他不值得你爱! 严申春什么也不说,只流泪,埋头下去,只将钱纸一张张折了,放火堆上烧去。 真是窝囊! 紫来一时恨从心起,顺手端起碑前的酒杯,对严申春面上一泼。言情- 他抖一下,不看紫来,也不抬头,顶着满脸的酒水与泪水,依旧是烧钱纸。 我要你这时候来悔恨愧疚! 紫来更加怒起,想也没想,立身飞起一脚就踹过去,正好踢中严申春的肩膀,他一下倒在地上。 “紫来!”善卿急切地喊道,想阻止已经来不及。王爷从侧边,轻轻地拉住了善卿的胳膊。 严申春缓缓地爬起来,淡淡地看了紫来一眼,既不反抗也不生气,复又跪下,继续烧钱纸。 紫来紧握双拳,杀气腾腾地瞪着他,可是他却冷静地,仿佛什么事也没有,烧一会纸钱,望一会儿榈月的墓,发一会儿呆,又絮絮地唠叨一阵,再烧一会纸钱…… 善卿看着紫来,神色异常紧张,她抽身想上前,刚起意跨出半步,却感觉王爷的手加重了力道,死死地扯住了胳膊,她踌躇片刻,退回了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紫来渐渐地泄了气,她不再剑拔弩张,只是走近严申春,蹲了下来,跟他一块烧起了纸钱。 “榈月会原谅我么?”严申春忽然问道。 “你为什么问我?”紫来默然片刻,反问。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榈月。她本想这样呛他一句,但始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惨笑道:“因为你从不谄媚,而且你恨我,所以,你不会对我撒谎,如果你说是,就一定是真的。” 唉……紫来叹息道,他的确是个聪明人,榈月爱的他,到底还不是一无是处。言情- 紫来沉吟片刻,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别问我,如果你觉得做了这一切,她应该会原谅你,那就当她原谅了,别来为难我。 严申春低声道:“如果她能原谅我,就一定会,给我来生……” 心忽一阵抽搐,紫来又想起了归真寺里的一幕。 “即使今世没有福报,来世佛祖也会给予你的……”了行安慰榈月的话还在脑海,面前这个男子的殷殷期盼,似乎是佛祖的施恩,他渴盼着来生,全然是为了她。 “可是……我没有求来世,我只求今生……”榈月凄然的声音也犹在耳边“我用来生换这一世,如若不行,那就用永生永世不再跟他相知、相识、相见来换……只换这一世……” 紫来又一次忍不住泪下,榈月,你的永生永世,还是没能换到这一世啊。 风里,仿佛又飘来榈月的绝望“那就放手,求菩萨让他放手……” 她是那么绝望,又那么恨他,就是死,也不愿意把禸体留给他,这样绝然的离去,该是她多么痛苦的了断。或者她已经决定,没有了今生,那么,也不该有来生。 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今生—— 榈月那延绵不绝的悲伤啊,重重地袭来。此刻的紫来,只能选择沉默。 “我对不起她,”严申春喃喃道:“我真的很爱很爱,我希望她能够原谅我……” 紫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硬起心肠,别过头去,反过来问道:“那你对得起你现在的妻子么?” 她以为他会沉默,没想到他平静地回答:“我对得起她。言情-” 紫来看他一眼,他淡然道:“之前不娶榈月,并不完全是因为名声,还因为我夫人,娶亲时我曾经答应过她,不纳妾。这么多年来,我夫人都对我很好,我不想对不起她。所以,不管怎么爱榈月,我都信守了自己的诺言,即便是这最后,虽然有些委屈了她,却并没有妨碍她什么,毕竟榈月,已经不在人世了……我曾经为了她委屈了榈月,现在榈月不在了,她牺牲一点有何不可?我跟她谈过,她也同意的……等将来,我还要跟榈月合葬……她已经拥有了我的一生,我会对她好。那么我死后……”他瞟了墓碑一眼:“还有我的来生,就该是榈月的,这样很公平……” 话语里,对自己的夫人,有体贴,却又还有些冷漠。没有爱,还有义务。男人似乎天生都是绝情的动物,理智于他们来说,是立身的根本,这与为情而生的女人比起来,是多么大的区别。紫来有些顿悟,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能说什么呢,抛开辜负了榈月的深情不说,严申春其实还真是个好男人,他深爱着榈月,却能信守自己对妻子的承诺和对家庭的责任,人生总得有取舍,现实的理由总是要被直面,爱情啊,被舍下的时候,难免无奈,谁又能说不痛苦呢? 榈月懂他,所以榈月爱他。 紫来轻叹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给榈月自由身呢?非得让她做官妓?” “唉,”严申春沉声道:“我有想过,给她自由,这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可是,她若不是官妓了,我又怎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她要等我,我又不能娶;她要嫁人,我又不愿意,我觉得任何男人都配不上她,我忍受不了她跟别人在一起……我还怕别人对她不好……她这样的出身,难免不被人轻视,万一她丈夫欺负她,那是家事,我凭什么去管?”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狠了心让她继续做官妓,虽然名声不那么好,但无人敢在我面前造次,她是安全的,不用受委屈,也没有人敢碰她,我还可以给她更多……我以为,这样她也能过得幸福……”严申春懊恼道:“她为了自由,不惜跟贼匪逃掉,那时候,我就该觉悟的……我只想为她好,从来没想过她的感受……她不管心里怎么想,从来都不会提为难我的要求,”他忽然控制不住自己,抽泣起来:“其实我都知道,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就抓住了她的弱点,欺负她开不了口,她总是不忍心难为我……等到我想为她做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紫来,你说,她会原谅我么?”严申春又一次问道,话语里,带着忐忑。 面前的这个男人,紫来从来都不待见,即便是到了现在,她还是替榈月不平。可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她忽然有了些不忍心,小心地选择着词句,说:“我想,她会原谅你的,她那么爱你,又那么善良……”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双手抚上墓碑,那么温柔,又那么亲昵,好象,那就是她。 紫来定定地望着他,在心里细细地问道,榈月,你说过,你不要来生,可是,面对他这样的执着与心碎,你还会忍心么?你,会回头么? 王爷目送着严府的马车离去,招呼善卿:“我们也该走了。” 善卿看了紫来一眼,说:“我答应了紫来,让她单独跟榈月呆会。” 王爷点点头,说:“我们到竹林那边去等她。”朝善卿别别脑袋,俩人便绕着走了。 善卿频频地回头,担心地说:“人都走了,只剩下紫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 王爷默然道:“这个小丫头,只怕天底下没有让她怕住的事情。” “王爷你怎么这样说呢?”善卿纳闷着。 王爷皱皱眉头,异乎寻常地认真:“她身上有一股子杀气。” “杀气?”善卿吓了一跳,寻思着,无非是在榈月墓前不自量力,欲对严申春施拳脚那一幕罢,王爷这是说紫来心怀怨气,看不惯普天下之事,总是忿忿不平呢,还是说她冲动莽撞?于是,斟字酌句地纠正道:“哎呀,倒不如说是锐气,或者戾气,小孩子嘛,看问题,极端一点,愤世嫉俗,以她的出身,也不奇怪……” 王爷没有附和善卿的话,却更加清晰地表白道:“她身上有一种力量,让人觉得可怕。性情如此决烈的女子,我还是头一次碰到……她若敌不过,必将选择与对手同归于尽。” “太硬了,就容易折断。”王爷轻声道:“善卿,你该好好教教她。” 善卿徐徐地跟在王爷身后,正要答话,猛一下,就撞到了王爷身上,他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已经折过身来,压低声音道:“我们回去看看……”(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6章 细听心思只道情无奈 曲献旧友舞美人惊艳(下) 榈月的墓前,紫来独立。 这的确是块风水宝地,背面靠山,山下一个盆地,正中还有一片不小的湖泊。视野开阔,放眼俯瞰,开阔雄伟,满目的青山碧水有如世外桃源,自然清新的气息让人怡然。墓地正在半山的小平地中间,占地近半亩,青石砌成,石上有雕花,墓前有石坪,坪旁肃立两头小石狮,汉白玉的碑下有三级台阶,绕墓群还有一条小道,就象一双手,把墓包稳稳地托在了中间。 短时间内不可能建好如此精致的墓地,这该是严申春为他和夫人预先准备好的墓地,可见这个男人,委实细心和谨慎啊。 紫来环顾四周,此山围绕成半圆,中间怀抱墓地,左边是山林,高的树木,矮的灌木,郁郁葱葱,右边显然是经过精心修缮的一片竹林,丈许的小道蜿蜒而出。此刻已是近黄昏,残阳还余灿烂,黄澄澄地镀上山头;深秋的天幕蓝得高远,满天红霞刚起,夕阳的身旁又是绯红绚丽;山风飒飒,遍山轻响,丝丝阴凉随风而至,仿佛是榈月的脚步,和着她衣裙悉悉的声音,飘然而来。 紫来缓缓地抬手,解下外套,放于石阶上,她说:“榈月,你看,这是你送的裙子,还没看我穿过,漂亮么?” 风又起,掀起了她的裙摆,仿佛是榈月的手,捋过来,风里有榈月的笑声:“真的好漂亮啊……” “我终于知道了,这个裙子叫紫蚕珠裙,非常贵重……我很喜欢,不知道怎么谢谢你……”紫来喃喃道:“我跳个舞给你看,我一定能把你教的舞步跳好……” 她说:“我新做了首曲子,唱给你听……” 一起音,低沉浑厚的调子,莺声婉转绵柔: 娇蕊邀清风,聚散两无依; 意舍难为决,只看自身轻; 我心醉明月,丽影悄声咽; 回首爱伤处,正是情太切; 迷梦已远逝,芳魂多烦忧; 望向红尘路,尽是断肠人; 寂寞香冢后,谁来空悲切; 尘缘再起时,天涯却咫尺; 来生还可盼,恍然是错觉; 是谁还执念,誓与君相约; 浪迹千年后,不见小乔归; 红颜仍在望,南柯更离别…… 她轻轻地转动着身子,慢慢地张开了双臂,淡紫色的袖子飘起来。言-情-小-说-她记得,榈月的舞蹈,最大的特点是柔媚。她的脑海里,不用想,就能把榈月曾经的舞姿临摹过来,一举手,一抬足,一佘腰,一扭胯,翻转间,柔姿势漫步,行云流水,她的动作,快如流云飞逝,慢若镜水无澜,轻如蜻蜓点水,醉若遍身无骨,旋转时风生水起,静止时端庄似莲…… 裙裾飘飞,流光溢彩,她渐渐地融化在紫雾当中,青丝也闪着飘渺的光彩,在她的歌声中飞扬开来。她团转,飞速地团转,只看见紫色的雾气渐拢渐浓,将她蜷禁,终于,她如同紫蝶一般破茧而出,轻跳起跃,双臂后弯,身子折成了弯弓,水袖飞舞带出悠长的光带,就好象蝴蝶从沉睡中张开了翅膀,奋力起飞。然后她顺势往地上一落,盘腿坐下,一手前伸,一手过头,柔腰斜斜地俯就下来,卧在薄薄的裙摆上。言- 一曲终了。 这就是榈月的凌天飞升,紫来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善卿惊叹着,转头来看王爷,王爷似乎入了神,眼皮半天都没有动一下。 那里紫来已经在穿外套,善卿赶紧拉了王爷一下。 王爷一惊,微笑道:“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处未可闻。” 善卿笑了一下,说:“这是要天份的,更要悟性。” 王爷转身,走几步,忽又停下:“紫蚕珠裙是你送给她的?” “不,”善卿回答:“是榈月。” “我也记得你没这宝贝。”王爷又回头望紫来一眼,说:“啊,怪不得,她要穿过来,跳一支榈月教的舞……” “那曲子,从来都没有听过呢,”王爷仿佛还在回味:“真好听,美妙……” 回程的马车,王爷默然地盯着紫来暗红色的外套,似乎不经意地问:“我们刚才在竹林外,听见你唱歌来着,旋律很美,是哪位高人谱的曲子?看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流行起来……” “不会流行的,”紫来冷冷地说:“那是我为榈月写的词曲,不会到外边去传唱。” “可惜了,那么好的曲子,”王爷说:“传唱开,多好啊,让所有的人都能记住榈月。” 紫来眨了眨眼睛,思索片刻,说:“那也可以,就用榈月的名字命名,叫《榈月叹》。” 王爷笑道:“能不能换别的名字?” “不换。言-情-小-说-”紫来硬邦邦的回答。 “这名字可不怎么好呢……”王爷的话语很柔和。 “不用这个名,就不外传。”紫来还是那么硬气。 王爷吃吃地笑着,妥协了:“行,那就这个名……” “别这么固执,不是谁都有王爷这么好的脾气,”善卿笑着岔开话题,一语双关道:“硬碰硬只会自己吃亏,看你刚才那模样,好象要吃人,我还担心你会打严申春一顿呢,那可收不了场了……” “我就是想要揍他来着。”紫来低低地说。 王爷嘻嘻地笑着,没正形地问:“怎么又没揍呢?” 紫来黯然道:“榈月不舍得,她会生我气的。” “我以为你知道轻重呢,搞了半天,原因是这个。”王爷似乎有点失望,却依旧笑吟吟的。 紫来愤然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要是榈月,就拖他一块死!凭什么我死了,他还这么快活地活着?!” “他可一点也不快活呢。”王爷慢悠悠地回答。 那倒也是,紫来一想,不吱声了。 车里复又陷入沉默。 还是王爷打破了沉闷,他说:“拜堂的时候,不是我推你一下……当时你想什么呢?” 紫来一怔,方才想起,原来关键时刻推自己的那个人是王爷啊,于是回答:“当时,我再想,榈月的魂魄,是不是真的回了喜堂……” 看着她又归于黯然,王爷有心调节气氛,于是问:“还记得我们的赌局么,你可是输了啊……” “输了就输了,任杀任剐。”紫来漫不经心地应道。 王爷看了善卿一眼,不说话了,显然,紫来心绪悲伤,不在状态,他的对手无心恋战,他一个人打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紫来默默地把头靠在车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一片迷蒙的雾气,一个粉红色的身影,渐渐走近,渐渐清晰,她微笑着,柔声道:“紫来――” 榈月! 紫来一惊,迎上去。 榈月悄然往后一退,忧伤道:“别过来,你一碰,我就会消失。” 紫来望着她,感到眼眶慢慢地湿润。 “我看见你跳舞了,很美……我说过的,那条裙子,只有你配得起……”榈月低低的声音象梦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一定会幸福的……”她依依不舍地说:“我不能停太久,就要走了――”她朝后望一眼,难过地说:“他们来接我了……” “他们是谁?”紫来愕然道。是白无常黑无常? “是严家的人。”榈月的微笑仿佛永远带着悲伤:“你把我送入喜堂的啊,忘了么?我已成亲,入了族谱,所以严家的先人要领我回去……我不用去做孤魂野鬼……” “你高兴么?”紫来追问道。 她凄然一笑:“能做到这样,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这真是你想要的吗?”紫来固执地,想找到一个答案。 她看见榈月的眼圈倏地红了,但是,榈月什么也没有说,只淡淡地笑了一下,徐徐地往后退去。 紫来伤感地望着她,忽然大喊道:“你原谅他了么?你还爱他么?你还会给他来生么?” 榈月的脸已经模糊了,可是,紫来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她的泪水轻轻地滑落。 “榈月――”紫来拼尽全力,大喊一声,可是就在这一瞬间,榈月的身影隐没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 大颗大颗的泪从紫来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湿了衣襟。 善卿和王爷都惊异地看着紫来,默然片刻,王爷俯下身来,凑近了紫来的脸。他长时间,安静地注视着熟睡的她,忽然,伸过手,轻轻地拨开了她额头上的碎发。干净的脸庞没有一丁点脂粉,细腻如玉,眼角带出些许的娇俏,嘴唇却满是温良的味道,高直的鼻梁就象她硬气的性格,笔直到底。她的脸上有种很稚嫩的单纯,却也饱含着悲伤的沧桑,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同时出现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别样的魅力。 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从来没有发现,她竟是如此的美丽。 王爷就这样端详着她,仿佛,在品味一件珍藏的古玩。 忽然,没有任何征兆的,她睁开了眼睛,正好跟王爷四目相对。这么近的距离,她哭泣的泪水还留在眼里,就这样毫不设防地掉进了他的瞳孔。他看见她眼睛浓浓的忧伤和疲惫,心里忽地一动,怜惜之情顿生,还有一些别样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就在一瞬间,她一眨眼,不屈和傲然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只有那无暇,还在。 他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7章 心意决然唯不信爱情 不惧身弱定宏伟抱负(上) 紫来从王爷的脸上收回眼光,直起身子,默然地侧转过去,撩开了车帘。.info[](最快更新) 王爷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光一直停留在紫来的脸上,淡淡地微笑着。 一丝浅笑划过了善卿的嘴角,她知道,有些计划,她可以慢慢的开始了。 紫来在池塘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想着心事,眼见着秋风吹起了黄叶,飘到脚边,打个旋,勾住了裙纱,停下,她俯身,拾起萎黄干枯的叶片,沉吟着,抬头又望向远方的天际。天,蓝得高远,就好象她的梦想,美好纯洁,却似乎遥不可及。 自从榈月的墓前回来,这两天,紫来一直沉浸在悲伤中有些难以自拔。榈月的故去,让她看见了现实的无奈,年轻的她仿佛从这时候开始,懂得了人生并非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而更多的是灰色,那些决然的爱与恨,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似乎都可以被理解,她终于知道了世事真的到任何时候都不能说是“绝对”。榈月的死,唤起了内心更深邃的思考,紫来恍然间觉得,她之前的理想,还不够大气,她不能只为自己过得好而努力,她应该尽最大的能力,解救这些同样可怜的官妓。 她捏紧了拳头,似乎就此下定了决心,一反身,往善卿的小楼走去。 王爷此刻正跟善卿在小楼上,远远地望着紫来。 “你说,她在想什么呢?小脑袋瓜……”王爷的脸上永远挂着涎涎味道的笑意。 善卿看着紫来,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她的想法,总是比我预计的要复杂得多。”一转头,朝向王爷:“你今天来,不是专门探究她想些什么的?” 王爷嘻嘻地笑道:“当然是有事才来。言-” “什么事呀?”善卿问。 王爷故弄玄虚,就是不答,只笑:“你看,她奔这来了,等她来了一块说给你们听……”想一想,又说:“她不知道我来了……看这样子,是来找你的……我还是避避。”不等善卿回答,先就转过了屏风去。 善卿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好笑,明明就是想偷听紫来的想法,却还要找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岂不是此地无银?!他有顽皮如孩子的一面,也有狡黠如枭雄的一面,而多数时候,是精明又浪荡的,但分明,又不失威严。 “姑姑……”紫来在叩门。 “进来,”善卿瞥了一眼屏风之后,柔声道:“你有什么事么?” 紫来顿了顿,鼓足勇气道:“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善卿抬手,示意她说。 紫来又停顿了一下,终于缓慢而清晰地问道:“请姑姑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接近皇上。” 善卿一怔,脸色瞬间有些发青。皇上?!这是王爷预先给紫来铺就的路,也是紫来一直抗拒和排斥的,可是此刻,她为什么要这样问?她想――接近皇上!这个想法从何而来? 善卿的心一下揪紧了,紫来若是对什么事情起了意,断然是很难打消她的念头的。这预示着,她离善卿的安排是越来越远,甚至是背道而驰了。 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许久,善卿才勉强挤出一丝笑脸,涩涩地问:“你怎么会有这样想法?” “请姑姑先告诉我答案,”紫来直白地说:“我知道了答案再告诉姑姑原因。言-” 善卿默然片刻,回答:“你得先进宫,或者,由重要的人引荐给皇上。” “只要进宫就能见到皇上?然后,就能跟皇上说上话?”紫来偏头,认真地问。 善卿摇摇头:“皇上不是你想见就见得到的,也不是你想跟他说话就能说得上话的……比如,进宫也要看你做什么事,如果是做宫女,也许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 “那我要是既想见到皇上,又有机会跟他说话,还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紫来问:“有捷径可走么?” “有。”善卿漠然道:“让权贵之人送进宫,做妃子。” 紫来有些意外,想想又点头,复又问:“那这样我就可以跟皇上说很多话,求他做什么了?” “那可不一定。”善卿冷冷地回答:“先得让皇上喜欢你,不然,做一辈子妃子,也一样有可能见不到皇上,甚至说不上话。” 紫来有些愕然,她显然没想到,困难如此之多。她思忖着,忽然说:“我很漂亮,不是吗?姑姑你进过宫,你说,宫里比我还漂亮的妃子,多吗?” 这下轮到善卿有些愕然地望着紫来了,她讪讪道:“紫来,漂亮不是得宠的唯一资本……” “那怎么样能令皇上听我的话,照我要求的去做呢?”紫来的话语已经直楞楞地过来了。 这个问题太大胆了,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言-善卿被问得有点抓狂了,好一会儿,她才稳住思绪,说:“一般不行……” 紫来皱皱眉头,说:“那当年,陈皇后不就把太皇帝迷得东倒西歪的,连亲生儿子都送到蒙古去了么?我要皇上做的事情,还没这么严重呢……”她鼓了一下腮班子,忽然说:“我要好好跟郭伦学媚功……” 善卿大吃一惊,这个丫头,这么一眨眼间,就转了性了,她没好气地说:“你想当陈皇后第二啊,红颜祸国,要背千古骂名的,紫来你可不能做这样的女人……” “谁说我要祸国了?!”紫来不服气道:“我只想为天下的官妓争回一个脸面……” “你呀,无非就是想以自己官妓的出身,做到贵妃,做到皇后,母仪天下,就这么个争法?”善卿闷闷地看了紫来一眼,她看不懂,一直都那么现实又脚踏实地的紫来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好高骛远了。 “我没说我要做皇后,也没说我要做贵妃啊,”紫来委屈地说:“姑姑你说得不对,为什么官妓出身的,就不能做皇后和贵妃?!” “紫来,做人不能异想天开。”善卿正色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就你刚才说的,姑姑就觉得你在痴人说梦。” 紫来眨着眼睛,认真地望着善卿,她思索着,权衡着,试探着问道:“我可不可以,既不用做妃子,又能跟皇上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还能离开皇宫,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善卿望着她,眉头揪成了一团。想法真是越来越大胆,又越来越离奇了,不可思议,令善卿好生无语。 “姑姑,有没有办法,让皇上听我的话,并且,照我的意思去办……”紫来忽然笑起来:“说不定,真能成!” “你做梦去。”善卿终于百般无奈地摇了摇脑袋,伸手摸了摸紫来的额头:“你没病,怎么尽说胡话呢?” 紫来悻悻地耷拉下脑袋,一忽儿又来了精神:“我觉得可以啊……可以让王爷帮忙,如果王爷肯带我进宫,肯劝皇上听我说话……” “皇上凭什么听你说话?王爷又凭什么帮你啊?”紫来不但异想天开,而且还死缠不放,这牛角尖钻得都快没缝了,善卿要抓狂了。 “是啊――”善卿的话终于让紫来泄气了,她陡然意识到,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听她的话,照她的要求去做,除非,她是他最宠爱的妃子……紫来咬了咬嘴唇,沉吟良久,她的思想斗争得很厉害,是放弃这伟大的理想,就保证自己好好地活着呢?还是牺牲自己,为天下的官妓争一个将来?即便她入了宫,成为了皇上最宠爱的妃子,那也未必能成就这样的决定,所以,试了也许是白搭,可是,不试,她又不甘心。 这一瞬间,她又想起了榈月的泪眼,榈月似乎在天上望着她,哀怨的神情永远都映在她的脑海里,那么真切。 一个可以改变千千万万女人命运的机会啊,只要给我机会,我就一定能做到! 哪怕,哪怕是牺牲我的一生! 紫来忽地一下,大声说道:“我决定了,姑姑!我要进宫!我要做妃子!我要做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做到最好!” 善卿定定地望着她,心已经冰凉。王爷啊,你都听见了,这下该满意了,紫来到底,还是走上了你为她设计的道路。默然了片刻,善卿忽然就想到了什么,这样也好,不妨将计就计,她当即冷冷地说:“你那么不待见王爷,王爷如何就愿意荐你进宫?” 紫来怔了一下,随即道:“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对他曲意逢迎,讨他喜欢。” 善卿轻轻地笑了一下:“你以为,那样他就会全心全意地帮你?” 紫来怔住:“那要怎样,他才会全心全意地帮我?” 善卿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点,低声道:“让他爱上你。” “那不可能!”紫来叫起来:“他要是爱上了我,会舍得送我进宫?!” 当然不会了。善卿在心底窃笑,嘴上却说:“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得你自己用脑袋去想办法……” 紫来闷闷地垂下头去,她恍惚间觉得善卿讲的有道理,但似乎又有些不合情理,一时半会她是想不出什么来的,善卿的计中计,让涉世未深的紫来彻底地晕了头。 善卿想着,这会王爷一定在屏风后边气歪了嘴巴,她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趁胜追击:“紫来,在这个世界上,要想让男人对你言听计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他爱上你……对皇上是这样,对王爷,也一样……姑姑认为,你权且,可以先把王爷拿来一试……”就让他爱上你,试试何妨?姑姑我啊,也只要你做到这一步,就行了。 紫来咬住了下唇,似乎是听进去了,下了决心,可是表情,却那么不情愿。去勾搭混帐王爷?唉,苦差事一件哦。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7章 心意决然唯不信爱情 不惧身弱定宏伟抱负(下) 善卿微笑着,望着她,柔声道:“紫来,你相信爱情么?” “不相信。(百度搜索)”紫来干脆地回答。 善卿吃了一惊,愕然道:“为什么?” 紫来的下一句,更直接:“男人想要的,不过是占有。” 这么小的年纪啊,想法却这么深刻,善卿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男人无非就是通过占有女人的身体,或者心,来作为自己征服的标志和炫耀的资本,他们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爱情而放弃其他的东西,不管他们嘴里说有多爱,甚至爱得胜过生命,他们都不会舍得放弃任何一点点现实的东西,来选择你……”紫来说得很严肃,善卿看见她的眼睛里,紫色在加深,深得发亮,透出些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冷酷与决然。她的眼睛一眨,紫色又快速地淡去,她幽声道:“我永远都记得榈月……”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不要爱情,我只为自己活着。”紫来的声音里,冰凉刺骨。 善卿看着她,觉得心疼,这个孩子,总是戒备着一切,包括,那么美好的爱情。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只因为,生活里长久地缺乏着安全感。沉默了许久之后,善卿温柔地说:“紫来,你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爱情,当然不知道它的美好,当然也不知道,它的到来,会令你无从抗拒……你不要它,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懂它……” “我懂的。”紫来正色道:“我看到的爱情,从来都没有给女人带来过幸福,榈月是这样,袁妈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既然如此痛苦,我可以不要!” 善卿一怔,黯然道:“你不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 “不管它是什么,我都不需要。(..info好看的小说)言情-”紫来决然道:“既然我现在已经决定进宫去做妃子,那么爱情,我更加不需要。” “更加不需要……”善卿奇怪地问:“那么紫来,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势?富贵?还是……” 紫来猛一下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皇上,废除官妓制度。” 善卿只听见脑袋里“轰”的一响,目瞪口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自己的喉咙里响起:“这是沿袭了几千年的制度,紫来,就凭你,凭什么啊……” “对,就凭我!”紫来再次挺直了脊梁,她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宁愿放弃一切,也要为天底下身为官妓的女子,争一个将来!” 一瞬间,善卿就湿了眼眶。 是的,她也曾是官妓,那些始自出身的痛苦,还长久地生长在她的骨髓之中,不论她外表如何地光鲜,那些痛始终在提醒着她的卑微。 说得多好啊,为天底下身为官妓的女子,争一个将来!即算她是如此的自不量力,但她想到了,她还敢想敢说,甚至,就开始了计划、付诸于行动。她是如此的弱小和单薄,可是,她的理想却是那么的崇高和伟大,也许,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背负如此沉重和伟大的使命,那些女人的斑斑血泪,她们的殷殷期望,都承载在她的身上。言-情-小-说- 恍惚之间,善卿似乎明白了,上天,为什么会那么固执地,把紫来送到自己跟前。她成长的每一个时刻,她经历的每一件事,上天都已经做了安排。也许她,真的不能代替自己来爱和陪伴王爷,她有更重要的使命,要去完成―― 为天底下身为官妓的女子,争一个将来! 她说了,她可以不要将来,但她,一定要用自己的牺牲,为天底下所有身为官妓的女子换一个将来!她们的命运,或将因为她而改变。 “紫来……”善卿动情地抱住了紫来,这一刻,她不知该说些什么。紫来选择的路,会很长,并且异常的艰辛,她陪不了紫来。多想告诉紫来,做不到的,放弃,还是好好地,去爱王爷,可是,她开不了口,因为她的心底,也曾经有过那样迫切的希望,这可恨的官妓制度,什么时候可以废除?!如果紫来真的可以做到,那该有多好啊―― 紫来已经离开许久了,善卿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想,怎么打消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突发奇想?”王爷嘻嘻地笑着,从屏风后转出来:“这个小丫头片子,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言情-” 善卿抬头,看了王爷一眼,忽然说:“我很佩服她。” “让你佩服的事情还在后头呢。”王爷一屁股坐下,皱起眉头,苦恼地说:“你出的馊主意,让她来勾搭我……咳,她那脑袋瓜,还不知她会怎么做呢……想想我都头疼……” “你自找的。”善卿漠然道。 王爷晃晃脑袋,不置可否:“现在她主动要求进宫了,皆大欢喜。你呀,就别多事了,还劝什么劝呢,就送她进宫好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善卿:“本事还没学全,心性还不知道收敛,脾气嘛,就更糟糕了。” “就让她这样子去闯一闯,有我在,死不了。”王爷笑起来,仿佛看到她挨整的样子了:“跌的跟头多了,自然就学乖了。” “哼!”善卿没好气地说:“你就是成心想着捉弄她。” “谁让她不知道天高地厚来着,”王爷晃荡着腿,说:“有些日子不见,学识是长了些,心性也见长了,以前不过是不甘心做丫头啊什么的,现在可好,越发进步了,居然要做妃子,还妄想废除几千年的制度……朝堂上老夫子一大堆,就她,怎么跟人家辩?!废除官妓制度,想得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至少她还敢想。”善卿忽然顶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成呢?” 王爷摇摇头,无奈地叹道:“我让你教她,这可好,你反倒被她同化了。” 善卿瞪了王爷一眼,说:“要进宫也可以,那就不请别的先生了,先让她到你府里去呆几个月……” “去我王府干什么?”王爷吓了一跳,显然,他并没有这个安排。 “预先培训一下,让她先去王府学学宫里的规矩,”善卿狡黠地说:“你总不想让她一进宫就被逮个小辫子,七劳八伤的就给抬出来了?!” 王爷皱着眉头想了想,半晌才说:“还是放你这先学着,快进宫了再去我府里呆俩月……” “怎么,怕你的兰夫人打翻醋坛子啊?”善卿吃吃地笑道。 王爷摇摇头:“她要做妃子,先过过兰夫人这关也未必不可,只是府里才翻修完毕,还要收拾一段时间,等都弄好了,正好你要请的先生也都教完了,再带进府去学规矩。” 善卿点点头,淡淡地扬起一丝微笑。我不管紫来什么时候去王府,反正好歹先让你答应了,到时候,真爱上了,送不送得了,我就不操心了。一抬眼,又瞥见王爷若有所思的面容,不禁好奇地问:“王爷,想什么呢?” “我想起一首诗来,”王爷微闭上眼,轻声吟道: 冷月长照,景清凉、薄窗凄静。 桃花容、朱唇黛眉,杏眼含波。 满腹辛酸无从述,轻衫掩面泪涌泉。 叹宿命、恨从悲中起,说断肠。 一曲歌,声如咽。 莲步移,舞飘零。 伤心还依旧,不见阮郎。 多情余恨苦自量,便向来生忆消长。 道不平,强权恃弱质,唤天良。 “这首《满江红》写得挺好,就是太压抑。”善卿说:“听了觉得好沉重。” “我不觉得沉重,”王爷觑了一下眼睛:“我只觉得写这首诗的人,通篇都是不甘心。” “呵呵,”善卿笑道:“你一说,我就想起紫来,这诗,仿佛就是她写的。” “这就是她写的,”王爷沉吟道:“应该是追思榈月所作。” 善卿忽地大笑道:“我早就知道,没有你暗地里运作,这三个大师怎肯都来教紫来。” “非也非也,”王爷摆摆手:“蒋子期并没有答应我,也没有给你回帖,他能不能教,要看紫来自己的造化了……” 善卿默然了。这个蒋子期还真是怪才,王爷的面子都敢不卖。 “善卿,观一点就知全盘,你真是冰雪聪明,”王爷长叹一声:“知我者,此世间,只一善卿。” 善卿微微一笑,有些凄然,却很快地恢复如常,又问:“王爷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呢?” “榈月的遗体找到了,严家已经将她收殓下葬。”王爷低声道:“严申春真是个执着的人啊,硬是带人翻遍了崖底,找回了榈月。听说找到的时候,是躺在芦苇丛上,衣裳洁净,完好无损,栩栩如生,只跟睡着了一样。你说怪不怪……” “郑昌海的尸首也找到了,严申春将他厚葬了。”王爷说:“我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省得紫来惦念。”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8章 学媚功心不屑难收效 设远局敲山虎各有招(上) 榈月找到的消息多少给了紫来一点安慰,她用大半个月的时间调适了自己的心情,也正是在这年冬天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桃花公子郭伦。(本站更换新域名) 当她裹着一身飞雪进屋的时候,迎面就看见一个微笑的男子,背手而立。暗红色的锦袍虽厚实,却掩盖不了他秀颀的身型,宽肩长腿,仪表堂堂。紫来先就毫不羞怯地将他打量了干净,反正是个阅女人无数的小白脸,自己看他,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果然是桃花一般的男子,白净的皮肤瓜子脸,脸颊红润,细长而尾梢上扬的丹凤眼,嘴角含着轻佻的笑,若只看长相,真真女人一般。 怪不得叫桃花公子。 紫来忍不住想笑,又觉失礼,怕善卿责怪,赶紧忍住。 细微之处,已被察觉,那男子低声问:“你笑什么?”颦眉时又显几分娇媚。 紫来无惧道:“你真不该是个男人……” 恩,善卿轻咳一声。 “唔……”那男子却未生气,反而点头道:“人人都这么想,可是真敢说出来的,你还是第一个。” “桃花公子郭伦?”紫来大大方方地坐下,张口就直奔主题:“听说你会媚功?” “你想学?”郭伦眼皮一挑,似笑非笑。 紫来将头一歪,抬起下巴,傲然道:“你若不肯教媚功,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郭伦眨了眨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呛住了,半天不言语。 紫来冷笑着,望着他。 半晌之后,郭伦低低地开口了:“你不适合学媚功……” 善卿认真地看了郭伦一眼。 “你锋芒太露了,不够柔美……”郭伦轻声道:“你的性格,不适合学媚功……喜欢你这种性格的人,不指望你的媚……” “干脆你就这样,独立特行好了。”郭伦笑着,眼角眉梢似乎满是媚然的讥讽。言情- 紫来斜一眼过去,本就有些看不惯他,这会顿时火起,想也没想,劈手就是一拍,一耳光扫过去,打在郭伦的粉脸上,虽然不重,声音却甚是刺耳。 “紫来――”善卿叫起来。 “反正你也不打算教,我也没兴趣陪!”紫来不屑道:“说我不适合学媚功,也不先看看你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就你这号人,送我跟前我还嫌碍眼,咋就成了天下三人呢?你比我方先生,可差远了……” “有了媚功,你还算有点能耐,既然不教,那就等于没有,那就什么都不是!”紫来断然一句,生生地鄙视。 郭伦的脸涨得通红,却也无可奈何,片刻之后,他忽然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到:“我教你。” 善卿奇怪地望过来。 “追捧我的人多了,只你这样的,我还没碰到过……”郭伦起身,站定:“你别瞧不起我的媚功,也别瞧不起我……我倒要你,如何地领教,如何地佩服!” “你可算说了句象爷们的话了。”紫来淡然一笑:“要我佩服,那得我学会了再说。” 善卿终于忍不住,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肩膀,低头下去,抿茶一口。 “紫来,你缘何就会想到要激将?”善卿柔声问道。 “姑姑,那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紫来漠然道:“我本来就打算了他不教的,趁机羞辱他一下……” 善卿笑道:“你呀,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也不过时势利小人,既然能来,必然是要教的,非得端那么个架子,想我求他,我偏不求,他不也得自己找个台阶下?!”紫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善卿顿了一下,竟是无语。谁说不是呢,且不说王爷暗地里的交代,若不是冲了他的媚功,会是善卿亲自出马?紫来越来越精明了,郭伦才到,还不及在她跟前显摆,倒是吃了她一个下马威。言情- “小丫头利害着呢……”郭伦摇晃着脑袋,说:“只怕一个我,还不是她对手。” 善卿笑起来:“还有让桃花公子头疼的女人么?” 郭伦默然片刻,沉吟道:“对她,得换个方式……” 善卿的嘴角扬气一丝浅笑,紫来,你的考验到了。 “媚功,首要的,便是柔。”郭伦抬起眼睛,深深地望向紫来:“女人似水,水样的……不但要注意说话的语气,还要注意形体语言,另外,最重要的,是眼神。” 紫来瞪大了眼睛,看过来。 郭伦忍不住笑了:“傻姑娘,别这么突兀……别这么直直地看人,眼光虚一点……”再看紫来,复又纠正道:“别这么用力,别瞪眼,眨一下眼,先带了笑,再来看我……恩……就这样……对了……” 紫来把脸一收,重复地做一次,郭伦点头道:“很好,自己还要练习,对着镜子啊……” “先生……”紫来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我多久才能出师?” “你?”郭伦很是奇怪,紫来今天的态度令他意外,这是她第一次叫他先生,一反倨傲的常态,于是他狐疑地问:“急于求成?” 紫来摇摇头,说:“我觉得,你并没有认真教。”一抬眼,眼神射过来,竟有些逼人的犀利。 郭伦淡淡一笑:“不管你怎么学,都必须先打好基础啊。” “我怎么觉得,先生是在敷衍我呢?”紫来的话,一句一句地逼过来。 “你就这样跟先生说话么?”郭伦笑着反问。 紫来垂下眼帘,片刻,抬头,她望着郭伦,正色道:“如果你不是真心教我,就趁早,别耽误大家的时间。言情-” 郭伦脸上一刺,有些变色,但瞬间,他又恢复如常:“紫来,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对我有成见,是吗?” “是的。”紫来并不避讳。 “那你凭什么认定我没有认真教呢?”郭伦缓缓地坐下来,朝向紫来,心平气和地问。 “因为你教的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认为,都是些皮毛。”紫来直言。 郭伦沉吟道:“陈皇后学的,就是这些。” “我不是她,”紫来低声而清晰地说道:“我对自己的要求,比她高许多。” 郭伦半晌无言,许久之后,才说:“你真是个很特殊的弟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教好你。” 紫来默然地望他一眼。 郭伦低声道:“你不喜欢我,却不得不学媚功,而我呢,你知道的,我选弟子,而是有要求的,可是你,却由不得我选……”话语里,浓浓的无奈透出来:“我自诩潇洒,却也有不得不为之的作为。” 紫来漠然道:“有什么隐情,你可以明说。” 郭伦沉思许久,终于说:“王爷找过我。” “呵呵,”紫来恍然间好笑:“原来如此,你也怕死?!”心头一转,有些惊讶,把郭伦“请”过来的,原来不是善卿,而是王爷。 “我若不肯教你,或者,教不好你,就是个死。”郭伦眉头重颦:“可是,你若不放下成见,又怎能学到精髓?” 她认真地盯着他的脸,良久无语。 “我没得选择,但是你可以,”郭伦轻叹一声:“你选,或者好好学,或者让我去死……” 她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思忖,这话的真假,终于,面上淡淡地划过一丝怜悯,幽声道:“何必要死……既然如此,我也有心好好学,你大可好好地活着……” “你不希望我死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我在你心里,可是很讨厌的……” “讨厌而已,罪不至死。”她依然冷淡,却不再拒人千里:“还有那么多的女人不希望你死,总是有原因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紫来,说句大实话,其实我也看出来了,从你内心来说,根本就不屑于取悦男人……但是你要知道,媚功本身,就是对男人而言的……你若不端正心态,是学不好的,也浪费我的心血。” 紫来凝神看他片刻,忽而宛然一笑:“这么久了,就这句话还正经算回事。”黑密的睫毛覆盖又抬起,瞳仁里一抹晶亮的紫色窜过。 他看着她,顿然,眼睛一亮,低低地呼喊道:“你的眼睛……” 紫来骤然垂下眼帘,遮掩着岔开:“先生今天还继续上课吗?” 郭伦依旧盯着她,嘴里说着:“不了,王爷就快到了。”继而,又仿佛是自语:“我历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不论任何事,不论任何人……”眉毛一挑,一改往日脸上疯扫气息,正色道:“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紫来坐在床沿上,晃荡着两脚,善卿瞥她一眼,不悦道:“坐有坐相呢。” 紫来赶紧端正,却又涎起脸说:“姑姑,王爷找郭伦干什么呢?” 还不是问你的学业。善卿话都到了嘴边,还是没说,淡淡地带过去:“谁知道呢。” “我有预感,”紫来说:“郭伦会跟王爷辞教。” 王爷不会同意的。善卿又一次把话咽了回去,反问:“我请他来的,跟王爷辞什么教?” “他都告诉我了,不肯教或教不好,都是个死……”紫来以为善卿真不知道实情,嘻嘻地笑道:“姑姑,王爷这次把你蒙在鼓里了!” 善卿仿佛如梦初醒,却也不恼,笑问:“王爷为什么一定要他教你?” 紫来闷了一会,嘎嘎地笑起来,得意道:“他爱上我了呗!” 这回轮到善卿大笑了:“你咋自我感觉这么良好?王爷岂会如此轻易地爱上一个女人?!” 紫来哼一声:“不是这样,王爷的目的是什么?” 善卿顿了顿,轻声道:“他想送你进宫。” “真的?!”紫来惊喜地跳起来:“王爷有这个想法?!”那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真乃天助我也! “这有什么好高兴?”善卿淡然道:“你没有任何的背景,能否在宫里吃得开还不知道呢……” 紫来呵呵笑道:“王爷送我进去,那自然所有人都知道王爷是我的背景了!” 善卿摇摇头:“这有何稀奇?王爷每年都替皇上选秀女,那些女人不都是以王爷的名义送进去的?!” “可是……”紫来梗起脖子,她想说我跟她们不一样,可是话未出口,她就意识到说这样的话她并没有资格。 善卿依旧平淡:“除非,你是王爷特别关照的女人。” 特别关照?紫来皱皱眉头,思忖道:“让他喜欢我?” “他喜欢的女人多了去了……”善卿故意扬起音调:“宫里的贞妃、锦妃、还有汝美人、贤美人……那可都是王爷比较有好感的女人,她们得宠,或多或少都跟王爷有关系……要王爷为你开路,你得看看自己到底能量几何,能让王爷喜欢到何种程度。” 紫来眼睛里的紫色更浓,她咬咬嘴唇:“姑姑的意思,我要想超过她们,就必须变成他们中间最让王爷喜欢的……” “也许,仅仅只有最喜欢还是不够的,”善卿默然道:“要让他为你不顾一切,他才会不遗余力,你才可能达到自己的目标。”说完,她深深地望了紫来一眼。 紫来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来:“爱上我?” 随即,她低低地惊呼道:“若真是爱上了,他还会让我进宫?” 善卿没有说话。(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8章 学媚功心不屑难收效 设远局敲山虎各有招(下) “倘若我先进宫,再让他爱上我……”紫来嘀咕。 “你真成了他嫂子,他是不会爱上你的,你太低估了王爷的自制能力。”善卿皱眉:“相反,你到时候再去吸引他,只会增加他的反感,弄巧成拙。”她想了想,强调道:“王爷并不喜欢疯扫的女人。” “那先爱上,他怎么会送我进宫?”紫来唬起脸,这种逻辑天下人皆知。 “这个姑姑认为可以一试,”善卿柔声怂恿:“把你的志向告诉他……王爷虽然表面浪荡,其实是个内心高贵的人。依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爱上了你,会愿意为了成全你而铺路的……” “可是姑姑,我认为,男人的通病,只想得到,不想牺牲……”紫来鼓鼓腮帮子,酔春楼里的故事她知道的多了。 善卿微微一笑:“紫来,别把王爷跟那些嫖客比。” “第一,没有他,你进不了宫;第二,进了宫,你还必须依靠他;第三,有了他,你的志向取得成功将事半功倍。从这些来说,你必须抓住他。”善卿思忖着:“如果他能爱上你,肯助你一臂之力,不论是从你得宠的角度,还是从说服群臣的角度,都能保证你能成功。退一步说,即便他因为爱上你而把你留在了王府,对你来说,也是个不错的结局,他依然可以影响皇帝做出决断。” “离开了他,你将一事无成,可能永远都只是个官妓,但是,让他爱上你,即便有风险,也能增加成功的机遇,而且,你的将来也得到了保障。言-”善卿的话带着明显的导向,越来越诱人:“紫来,世间任何事情都是一样的,高风险高回报。” 紫来的脸色慢慢地凝重起来,善卿看见她眼里紫色的光彩渐浓渐亮,终于在心底轻轻地吁了口气,紫来,终于走进了自己设计的局。不管将来如何,善卿只能做到,让王爷爱上紫来,让紫来了解王爷,这样,他们才有可能相爱,她善卿的爱才有可能延续。 此刻善卿察言观色,认为火候也差不多了,于是趁热打铁地激将:“难道你对自己不够自信,认为自己掌控不了王爷的情感?” 紫来偏头想想,说:“我一定要做到。” “那还怕什么呢?”善卿微笑起来,怂恿道:“赌一把!” “就这样!”紫来猛地拍一下桌子,仿佛就此下定了决心。 善卿默然片刻,缓缓道:“姑姑要替你谋划一下……你要想办法,接近王爷……”她假意思忖,说:“要不,找个由头,送你去王府里住段时间……这样,你才好实现自己的计划。要让王爷爱上你,你必须先了解他,然后,投其所好,见机行事。” 紫来一听,当即呵呵地笑道:“还是姑姑厉害。” “唉,”善卿故意叹一声:“王爷那么精明,我们想法虽好,要顺利地实行,却很有难度……” 确实如此,难度不小。言-紫来好不容易看到希望,生怕几乎落空,紧张地问:“那怎么办?” “你必须去到王府。”善卿决然道:“无论如何,姑姑一定要想办法做到。” 紫来默默地盯着善卿,轻轻地捏住了她的手。 善卿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紫来虽然精明,却还是单纯。去王府的路早就铺好,可是还必须说得异常艰难,只有得来不容易,紫来才会好好珍惜。 “姑姑,”紫来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郭伦跟王爷谈的怎么样了?” 善卿骤然间皱眉道:“你刚才说,郭伦会跟王爷辞教?” “是啊。”紫来于是把先前同郭伦的谈话细细地讲了,善卿一听,猛地起身:“哎呀,这样定然惹恼王爷!我们快去看看……”一伸手,拉了紫来直奔前厅。 “只是辞教,怎么会惹恼王爷呢?”紫来跟着,脚不停嘴也不停。 “王爷从来都不喜欢别人违抗他,何况……”善卿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稍微迟疑,还是说:“他立意要郭伦来教你媚功,郭伦要辞教,那不是找死!” 原来王爷在自己身上下了这么大的功夫。紫来忍不住有些得意,看来自己还是有些资本的,但是转念一想,王爷如此这样,必然是已经决定要送自己进宫,那在有这种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还要让王爷爱上自己,显然难度更大了。言-情-小-说-紫来心里登时转了几个圈,几个想法又冒了出来:王爷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控制皇帝么?她的脸上划过一丝叵测的笑意,若果真如此,我们倒是可以相互利用…… 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 “快点啊——”善卿心急,拖了一下紫来。 紫来无所谓道:“急什么呢,王爷又不会真的杀了他,我们晚点去,正好让他挨点教训。” 善卿忽地狠狠地瞪了紫来一眼,生气道:“你怎么这样说话呢?他好歹也做了你几天先生,做人岂可如此无情无义?!” 紫来一刺,红了脸。 善卿这会已经意识道自己语气太重了,赶紧又缓和道:“姑姑也是心急,你不知道王爷的性情,平素似乎嘻哈,一旦动怒,也是非同一般的……”她看看紫来,低声道:“这跟伴君如伴虎,是一个道理。” 紫来脖子一缩,吐吐舌头,加快了脚步。 善卿复又回头瞥紫来一眼,心里当下便拿定了主意,该要尽早送紫来去归真寺了。 “王爷要杀我,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质疑?”善卿拉着紫来才进前厅小院,就听见郭伦忿恨的声音。善卿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了门,正好听见王爷冷声道:“天下人凭什么为我杀了你而质疑?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王爷阴沉着脸,僵硬的颜面仿佛刀都砍不进,拖长了声音,冷凛道:“谁敢质疑——” 杀气腾腾!这个词马上从紫来的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偷眼一看善卿,善卿似乎被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平日里也少有见到善卿如此模样。 有这么严重吗?紫来正在心里嘀咕着,忽然眼前黑影一晃,善卿已然跪了下去,说道:“请王爷息怒,并非郭伦教得不尽心,而是紫来顽劣……” 王爷凛冽一眼瞥过来,紫来毫无惧色的回望着他,一声不吭。他仿佛有些不信,上下一打量,眼光过处,如冰锥划过,寒气刺骨。 紫来一动不动地站着,满脸漠然,她心知,他不会杀她,只要不丢掉这条命,就什么都好办。 “还不跪下!”善卿一声低喝,伸手来拖紫来。 紫来定定的看了善卿一眼,执拗着不肯下跪。 “你没有好好学么?”王爷开口,语气平静。 紫来看了善卿一眼,善卿正紧张地望着自己,谁说我没好好学?紫来有些不服气,但是她知道,郭伦立意辞教确实是因为自己的关系,她此时若意气用事,必然会见血光,当下平忍了心绪,只不做声。 “为什么不好好学?”王爷又问,话语里既没有恼怒,也没有责怪。 紫来想了想,说:“我觉得他的本事也平常……” 呵呵,呵呵,王爷听闻后竟笑出了声:“你这一句话,可把普天下之人都看低了下去啊。”人家看郭伦都如同天人,你的评价却如此平淡……他说:“怪不得,善卿要说,教不好不是郭伦的原因,而是你顽劣……” 王爷一摆手:“你们都起来。”眼皮略微一抬,指向郭伦:“你到底教是不教?” 郭伦垂头片刻,复又跪下:“请王爷勉为其难。” 王爷静静地盯着他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掌,利落而轻微地做了个砍的动作,门外的侍从已经进来拖人了,善卿急了,“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我跟郭伦也是多年至交,如今在我家里,若是因为我请他出山不成而丢了性命,善卿以后将如何自处,何颜以对天下?!请王爷给我一分薄面,饶了他……” “他若死了,心疼的只有那些女人,感谢我的,却是天下男人。”王爷轻轻地笑起来。 言语温和却寒气逼人,紫来此刻感到了如山般的压力,杀郭伦是冲她来的,王爷好计谋,敲山震虎这一招让紫来看到了他不羁的外表下咄咄的威严。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好好学,还不行么?” 他望着她,悠然一笑,的确是个聪明的女孩。转过脸,向郭伦说:“你的命,由她说了算。” 压力骤然加紧,紫来已经在无形之中感到了泰山压顶。来她必须放下成见好好学习,否则郭伦就难逃一死。可是,要学全一身本事,王爷似乎比她更心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了皇上?!王爷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紫来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她很明白,自己碰到了生命中最强劲地对手。 王爷有权有势有计谋,而她,除了那个空中楼阁般的志向,一无所有。(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9章 设考验爱非爱陷谜局 说志向心是心意坚定(上) “你的苦肉计?!”善卿浅笑着,端起茶杯,优雅地揭开茶盖,缓缓几下轻撩,喝一小口。 “非常之人,只能用非常之计。”郭伦眼睛笑做月牙:“你配合的很好啊。” “你以为王爷不会真的杀你?”善卿瞥一眼过来,精光一闪。 郭伦长吁一口气:“她若真不肯学,我也只能认死。” 善卿淡然一笑,不想点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迫使紫来就范的,其实是王爷。 “你猜,她明天会用什么态度对我?”郭伦把玩着杯盖,问道。 善卿摇摇头。 “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女人……”郭伦若有所思,却又悠然绽放笑容。 “你对她有兴趣了?”善卿淡淡地移过来眼光,盯住郭伦的脸,微微地觑了一下眉头。 嘻嘻,郭伦笑着,不答。 紫来还涉世未深呢,善卿想了想,轻声道:“我劝你,别染指王爷的女人……” 警告么?郭伦眉毛一挑:“我可否,只攫取她的心?” 一丝戏谑漫上善卿的嘴角:“你可别,被她挖走了心啊……”心里不由开始忐忑,紫来虽然不相信爱情,可是郭伦的非常手段,她能经受住考验吗?但是,无论怎么担心,善卿都决定顺其自然,紫来必须面对的,都不能省略,这对她将来只有好处。 门开了,紫来站起身来,拘礼:“先生,早上好。” 郭伦愣了一下,问道:“这是否意味着,我们和解了?” “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会把你当先生看待。言情-”紫来不卑不亢地回答。 郭伦点点头,深深地凝视着她,低声道:“今天上课之前,我想同你认真谈谈。” 紫来谦恭地行了个礼。 “其实昨天,我一直在想,今天你会用什么态度对我……”郭伦说着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紫来。.info[] 紫来平淡地看他一眼,没有表情也不回答。 “你昨天,是怕王爷杀我?”郭伦忽然转移了话题。 紫来默然片刻,说:“也不全是。” 郭伦好奇地问:“那是为什么?” 紫来思忖着回答:“姑姑盼你在家里送命,得罪那些是你如同生命的女人们,我也不过,是为姑姑解个围。” 原来如此。郭伦笑道:“没有一点是为我?” “你死了,对于我来说,没什么影响。”紫来淡然道。 郭伦有些愕然:“你不想学媚功了?” “那么多女人都没学,不也活得好好的?何况,你不轻易教人。”紫来说得甚是不屑。 郭伦侧过脸来,盯住了紫来的眼睛,低低地说:“我的经验告诉我,你口是心非……”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微微的颤动:“你其实已经不讨厌我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强硬?是希望,在我眼里永远与众不同么?” “女人越是断然的否认,就越是肯定。言-”郭伦轻轻一笑,站起身来:“你可以不承认,但我一定会用心教你……” “谢谢先生。”紫来飞快地回答。 郭伦复又深深地望她一眼,柔声道:“媚的真谛,也就是最高境界,是不做作。爱要发自肺腑,才能自然。” 紫来垂下眼帘:“先生,姑姑难道没有告诉你,我不相信爱情。” “那你阻止王爷杀我,仅仅只是因为善良?”郭伦仰天大笑。 “你高看自己了。”紫来默默地站起身,端立于他跟前,漠然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 “那你还救我?”郭伦质问。 “因为你对我还有用。”紫来直言不讳。 郭伦悠然一笑:“你还是承认了,是为了我而救我,不是因为善卿……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也不管你死不承认……” 紫来怔一下,忽然明白过来,郭伦绕了个大弯,还是绕进了真相。她闭上嘴巴,死死地盯着他,拿定主意不再答话。 “你真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从来都没有碰到象你这样的人,我慢慢地开始喜欢你了……”郭伦的声调渐渐地软下去:“紫来,你一定会成为我最杰出的作品……” 紫来看着他,一动不动。 郭伦缓缓地走近一步,靠近了紫来,却保持着距离,微笑着,说:“你该相信爱情,有爱,才能有念想……你会相信爱情的……” 紫来面无表情道:“今天的谈话是否可以就此结束,我们应该上课了。言-” “是啊,”郭伦仿佛大梦初醒,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身体语言,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身姿,又分别表示什么意思,传达什么情绪,能给与对方何种暗示……” 紫来正在书房里等着,忽然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郭伦抓着线把兴奋地跑进来:“今天不上课了,紫来我带你去后院放风筝!” 紫来一喜,拔脚就跟了上去,担心地问:“姑姑不会?” “她去归真寺了――”郭伦开心地说:“今天我给你放假!” 彩色的风筝高高地飘荡在湛蓝的天空里,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在飞舞。 “紫来,快放线!” 紫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放卷轴,却笨乎乎地把线轴卡住了,半天没弄好。 “风太大了,再耽搁就会把线扯断了――”郭伦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地来帮紫来,就在不经意间,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块,紫来一惊,抬眼去看郭伦,他却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嘴里说着:“解开了,拉紧啊――”一边从身侧转到紫来身后,那一双手,反而更自然地握住了紫来,将她的手和线把都蜷在了掌中,顺便也将紫来的背贴在了前胸:“就这样,别松开,也不能太紧,放一放……” 紫来已经觉察到了不妥,她回头,大大的眼睛突兀地瞪着郭伦,想他发现自己的举止失当,可是郭伦却无事一般,脸上挂着开心的笑,眼睛望着天上的风筝。紫来终于放弃了让他自己主动改变行为的想法,自己将手使劲一缩,想挣脱开来,郭伦却侧脸而笑,自然又坦荡:“别撒手啊,风筝会飞丢了――”软软的气流呵在她的脸上,湿润温暖。 紫来再次别过头来,剜他一眼。 “紫来,我喜欢你。”郭伦忽然靠近紫来的耳边,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送过来一句低吟,然后,他默默地松开了她,往旁边一让,却垂手微笑着,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眼光里有爱慕,有宠溺,却唯独没有**,就好像,天地间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一个紫来。 紫来对着他的眼光,没来由的,脸红了。 白梅开得正艳,满了枝头。梅树下,郭伦正在煮酒。小小的一个黄铜火盆,放在石桌上,铁架上搁着一个精致的小盆,盆里浸着酒壶。郭伦往里面添了块小木炭,看见红红的火苗窜起,这才将眼光移开,凝视着梅树下那个东张西望的粉红色身影。终于,他轻轻地起身,走过去,低声问:“还没摘到中意的花枝?” 粉红的斗篷镶着白白的毛边,紫来粉嫩的脸庞仰起来:“好像都好,又好像都差那么一点……” “别摘了,就让它留在树上好了。”郭伦说着,轻手将紫来的斗篷揭下来:“雪已经停了,何须这么累赘?” 紫来吃吃地笑道:“光顾着看花,只觉得脑袋左右就是别扭,没想起还带着斗篷……还是你好,解救了我。” 郭伦看着她,微微一笑,忽然说:“紫来,我要赎了你。” 紫来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着他。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怎样才能让王爷放手?”郭伦轻声自问。 紫来顿了顿,沉吟道:“你为什么要赎我?” 郭伦柔声说:“我希望你快乐,我也知道,你不想做官妓。” “也许,你救不了我。”紫来轻轻地笑,眼睛里闪过一丝苍凉的紫色。 “如果我能赎你,你嫁给我。”他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嫁给我!这是求婚么?此时此刻,紫来还没有从突然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却倏地想起了榈月。原来,被人求婚的感觉是这么好,那嫁人的感觉,一定更好……心底仿佛有些软软的东西浮动了起来,让紫来鼻子有些发酸。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生命中第一个求婚的男人,会是郭伦。 “你那么多老婆呢。”紫来笑了:“别对我施媚功,我不相信爱情,尤其不会相信你的爱情。” 小姑娘,还真警惕。郭伦不动声色地说:“你若想为妻,我休妻;你若想独爱,我离家。”细长的丹凤眼里,没有丝毫的笑意。 紫来笑得更厉害了:“这是你的誓言么,越听越假了――” “我说的是真的。”他正色道。 “我说的也是真的。”紫来也很严肃:“你只管教,我只管学,其他的,都是题外话。”(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29章 设考验爱非爱陷谜局 说志向心是心意坚定(下) “我闻到酒香了――”说话间,善卿进了梅园。(..info无弹窗广告)一双眼,溜溜地扫过郭伦和紫来。 “来得正好,一起喝酒。”郭伦迎上去。 善卿斜过身子,问紫来:“刚才见你们交谈甚欢,都谈些什么呢?” 紫来呵呵一笑:“谈梅花啊!” 正在拧壶的手骤然间停住,郭伦片刻的迟疑之后,为善卿斟满了酒杯。善卿眼角余光了然,只端了酒杯一饮而尽,满足万分:“雪天饮温酒,对花看佳人,好雅兴啊!难怪要把课堂搬到这里来。”她说:“我来告诉你们,我马上要出去置办点东西,午饭你们自便。”抬脚欲走,又回头嫣然一笑:“郭伦,谢谢你的薄酒……想天下,能有福分饮你亲斟之酒的女人,并不多……”咯咯地笑着,走远了。 姑姑只喝了一杯,怎么好似醉了一般。紫来望着善卿的背影,有些纳闷。她不得其解,摇摇头,探手去拿盆中的酒壶,才一触及,便被郭伦的手指轻轻按住:“过会,我温壶好酒给你喝……”指尖轻触之下,柔柔的温度传递过来,让空气间也多了几分暧昧。 紫来一抬头,看见郭伦温柔的笑脸,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起来。 此时,他若再进一步,伸手握住她的纤手,她似乎不会拒绝。可是,郭伦却没有下步的动作,反是缩回了手,走到梅树前,摘下几朵梅花,丢入酒壶中,望着紫来甜甜笑道:“稍后片刻。” 金黄的火苗忽闪忽闪,满园的冰雪都好像在轻微地融化,紫来的眼睛里,紫光跳动,映得瞳仁里的铜壶也灼灼发光。他失神地望着她,直到她叫起来:“水好像都要开了……” 他赶紧拎起壶,又看她一眼,却看见她也正望着他,眼角微微上扬,杏核般的眼睛透出温和的光彩,与往常的倨傲和犀利完全不同,那温和的笑意,醇和绵长,似乎含着情,又似乎带着爱,朦胧着,模糊着,同时也又或着,直刺他的内心,忽然,他听见自己心底轻轻的一声脆响,有什么开了…… “倒酒啊……”她笑起来,温润的红唇里,尾音回响许久,长长的拖下去带着娇嗔,亲昵又不腻味,娇俏又无嗲音,他望着她无暇的神情,再次失魂。(..info无弹窗广告)言情- “先生――”紫来加重了语气。 哦,郭伦这才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终于起壶斟酒,只觉异香扑鼻,紫来惊叹一声:“只要闻闻就会醉了――”她好奇地端起酒杯,细细地品闻着,问道:“只能放梅花么?其他的花呢,都能有这样的效果?好神奇啊……” “刚才为什么撒谎?”郭伦淡淡的声音,从花香酒香中响起。 紫来一怔,盯着杯中清冽芬芳的酒液,低声道:“只是不想多事。” “告诉她实情又何妨?”郭伦默然道:“今日不说,改日也是要说的。” “酒话岂可当真?”酒杯送至唇边,紫来轻抿一小口。 郭伦转过身子,倚桌轻语:“紫来,你也听见了,天下能有福分饮我亲斟之酒的女人,并不多,可是今日,我亲自为你煮酒,知是为何?” 紫来只顾喝酒,并不答话。 “因为我喜欢你,我从来都只为自己喜欢的女人煮酒……”郭伦说。 紫来冷声道:“先生,我想你喜欢的女人多了去了,能有荣幸喝到你煮的花酒,人虽不多,但也应该不少……” “你是第一个!”郭伦提高了声调,有些气急败坏。言-情-小-说- “四十年来你只煮过这一回花酒么?”紫来讥讽道:“那我岂止是荣幸?!” “我教别人煮过,但亲手做,还是第一次!”郭伦梗着脖子说。 呵呵,紫来冷笑道:“收起你那恶心的一套,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会轻易上钩。” “我从来没有对你放过钩子!”郭伦一怒,抬手一扫,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火盆飞起来,跌落在雪地上,酒撒了,水泼了,火盆倾倒了,红红的细木炭微弱的火苗被雪水浸透,顷刻间熄灭了。一瞬间,他捏住了手掌,脸上浮起了痛苦的神情。 紫来定睛一看,郭伦的手背已经发红,烫得不轻。一时间她也顾不得许多,几步上前拖了郭伦蹲下来,抓着道边草地上的雪就往郭伦手上捂。他用力地推开她的手,她又使劲地拉过来敷雪,他想挣脱,她却不肯放手,几个回合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沉默地,望着她。 紫来将雪捂一下,然后把雪扒掉看看,又抓起雪捂住,然后再扒掉看看,直到,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地注视,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他说:“我曾经抱定了一个想法,你会是块冰,在我把你融化之前,你就能将我熄灭……” 紫来头也不抬:“我对你,只是弟子对先生的感情。” “面决绝,心柔软,是害怕伤害吗?才将自己武装得铜墙铁壁?”他柔声道:“我一直认为你很强势,从来也没有发现,你会这么温柔……大凡性情刚烈的女子,她们的内心其实远比一般人的爱来得更持久……” “我不爱你。”一句冰冷的话丢过来,她冷冽地看他一眼,低下头去:“我也不会允许自己爱上你。言-” “理智的近义词是冷酷,”他不依不饶:“紫来,能告诉我原因吗?” 她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柔情一片,可是她的眼睛里,除了无暇和清亮,什么都没有。 雪,又下起来了,一点点,白莹莹的,轻轻地飞舞着落下,象仙子轻盈的舞步。她抬头望望天,又转头望望他,忽然说:“我跳支舞给你看,先生……”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起身,解下了斗篷:“你教了我两个月,还没有看我跳过舞呢……” 雪依然在下,下得不大不小,梅树下,紫来穿着墨绿底子小红碎花的薄袄轻轻地起舞,她跳得很用心,因为,舞蹈就是她的生命。她在妙曼的舞步中与天地融为一体,飞雪中她的婀娜带着轻灵,身影的飞旋吸纳了雪花的迷醉,它们围绕着她,恋恋不舍地跳跃盘旋…… 白的梅,白的雪,漫天的絮状飞花,分不清是雪是花,辨不明花香人影,在一片冷香之中,郭伦看见紫来在旋转,她的美丽朝他绽放,温柔而又直至内心,他就这样,不可抗拒地沉溺进去,忘了今夕何夕,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周遭的一切一切……只有满目飞雪中,一个美丽的身影,唤醒了他内心深处最纯洁的情感,让世间万物重新变回到无暇的状态。 多少年以后,郭伦还会常常梦回这一幕,雪舞中的丽人摄去了他的魂魄,他的心留下了,他的爱却再也找不回来了,只有在这刻骨铭心的梦境里,他才能见到自己遗落成殇的爱,被雪野冰冻。 “先生……”紫来甜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先生,我跳的舞好看么?” 郭伦缓缓地将眼光停留在她脸上,她的笑容似乎对他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但他已经被刺中了心脏。郭伦站在梅树下,良久无语,紫来轻轻地微笑着,转过了身,面朝梅树而立。 “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跳舞给你看吗?”紫来的话语很轻,轻得就象雪花落在雪地上,没有声息,不做任何的惊动:“我不轻易跳舞给人看,即便是你,也只能看这一回……我是为了谢谢你,还你为我煮酒的人情……” 郭伦徐徐侧身,看她一眼,她粉红的脸庞,让人充满遐想。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响起:“紫来,我爱你――” “真的吗?”她笑一下,随即说道:“这是任何一个女人都会问的蠢问题。” “我真的爱你。”他安静地说,却感到心底一紧。 她默默地低下头去,少顷,抬起头来,虚无的声音:“我相信你是爱我的……”默默地抬起脚,缓缓地绕着梅树走动,小半圈,停下来,她说:“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原因……” “有一个小女孩,在她七岁那年,忽遭变故,从知府家的小姐沦落为官妓,在醉春楼里当洗衣服的丫头,八年里她看遍了世间百态,尝透了世态炎凉,她经历了最好的朋友的死,知道了男人的爱情是最靠不住的……她不相信男人,也不相信爱情,她只相信自己……”紫来幽声道:“她曾经跟所有青楼女子一样,以为得到了男人的心,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甚至还自以为聪明地认为,凭自己的能力,能够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是,当她慢慢地长大,她慢慢地懂得,即便她能让自己过得好一些,但那些跟她一样的、普天下的官妓们,依然还是悲剧的命运……” “所以,她有了一个想法,”她缓缓地转过身,朝向郭伦:“她要努力地学习,成为一个完美的女人,去到皇上身边,用自己毕生的精力,影响他做个决断……” 她停住了,看着郭伦,郭伦的神色很凝重。 紫来重重地说:“我要让皇上,废除官妓制度。”她的脸上,有一种视死如归的神圣之气。 郭伦一震,良久无语。 这个小女孩,真是小看了她啊!小小年纪,出身如此卑微,志向却如此远大,而她的毅力,又是这般的让人恐惧,她的自制能力让人觉得可怕,在她弱小的身躯里,到底蕴藏着怎样强大的能量? “紫来,”郭伦长叹一声:“你为何不愿做个平凡的女子?你可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这话的时候,郭伦真是有些心疼。她选择的路是如何的漫长和艰辛啊,她再坚强,又如何能背负? “木既不能秀于林,何必为木?”紫来淡然道:“我既不是男儿,不能为天下做事,那身为女儿,就该为天下女儿担责。” 郭伦定定地望着她,低而决绝地说:“紫来,我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替你赎身。” “不。”她决然道:“我要让王爷送我进宫。” “宫里是不会有爱情的。”郭伦大声说:“只有摧残!” 紫来断然道:“我不需要爱情!也不怕摧残!”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值得吗?”他说:“你这么美丽的年华,这么美丽的生命,去为那些不相识的女人牺牲?!你来世上一遭,却连什么是真正的爱情都不知道!” “值得。”紫来大声回答:“我要让全天下都记住,在我,甘紫来之后,再也不会有官妓这个称谓!” 那些与我生而俱来的痛苦,从此再也不要出现!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0章 发媚功施者反被算计 学有成思量弃不之用(上) 雪静静地落下,匀匀净净,从容不迫地将清晨才扫开的地面落满。[..info超多好看小说](更新快)紫来看着梅枝上雪渐渐地厚了,忽然叹一声:“姑姑要的梅枝,我可能摘不成了。” “紫来,跟我走,我们远走高飞……”郭伦轻轻地将斗篷披上她的肩头,将手掌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你还这么小,是应该享受生命,而不是做无谓的牺牲。” 她摇摇头,清亮的眼眸从他脸上稍做停留,又移到了梅枝上:“我不会跟你走的,也不会爱上你。” 他忽然不甘心地叫起来:“她们在享用一切,年轻、美丽、生命!可你却用牺牲一切来为她们争取,这对你太不公平!” “难道你不知道她们的痛苦?”她仿佛不堪回首般地晃晃脑袋,悲伤地说:“我是知道的,因为我每天都活在这样的痛苦当中!” “这样的痛苦,到我这里,就该完结了……”她喃喃道。 心底一刺,竟是锥心的疼痛。郭伦深吸一口凉气,黯然道:“你不知道爱情的美好,就决定舍弃它?” “我想它应该是非常美好的,”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微笑:“所以,我决定,牺牲自己的,成全所有像我一样的官妓女子……让她们有尊严地去爱……” “不,”她补充道:“不仅仅是牺牲我的爱情,还包括我的生命……” 不―― 郭伦感到内心的痛楚,已经无法控制,他在为她感到心疼,他尽全力想打消她的想法,尽管他自己也知道希望是如此渺茫:“紫来,想想会有一个人爱你,而你也会爱他,那样的爱情多么美好,只要你愿意做一个平凡人,你也会过得很幸福……” “象你一样的爱我么?”她望着他,轻声问道:“能否告诉我,你爱我什么?” 他无奈地望着她,不知该怎样回答。言- “你爱我的美丽,可是你也知道,等我老了,容颜不再。你爱我的身姿,可是你也知道,看得多了也就平常了。你爱我的聪慧,聪慧不会永远地保持新鲜。”紫来漠然道:“如果我想得到你永远的爱,那么,就要让你永远得不到。这是你教我的,从来都只有始乱终弃,而不会有因为不给而被抛弃的女人。” “不,紫来,我没有想过要得到你,”郭伦低沉道:“我只要你的心,如果你的心不能属于我,我也要在你心里留下自己的位置。” “让我念你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么?”紫来呵呵一声轻笑:“不管你如何爱我,我都不会爱上你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骤然间心碎,那些碎屑就如同一地的雪花,散开来,落下来,无声。 紫来缓缓地戴上斗篷的帽子,轻轻地离开了。粉红色的身影走得很慢,穿行在静默落下的雪幕中,有种冰凉的孤单,让她的柔弱更显得悲怆。言-情-小-说-她是弱小的,同时也是执着的,她是孤独的,也许注定还将一辈子孤独,而她却义无反顾。 这个女孩,如何能不叫人心痛? “你怎么可以没有呢?先生把所有的,都给你……”他喃喃道。 一个月后。 “快进年关了,家里还需要些什么,就捎个信给管家。”王爷说着,把手放在暖炉上烤了一会,又说:“郭伦封门了,知道吗?” 善卿点点头,若有所思。 “这么说,紫来是他的关门弟子了?”王爷调侃道:“那,应该学到了他的毕生绝学了……” “是的。(..info)”善卿默然道:“郭伦走的时候,跟我说,紫来是他最杰出的作品,即便他输给了她,还是很得意。” 王爷皱皱眉头:“什么意思啊?” 善卿眉毛一挑:“你会不知道?” 嘻嘻,王爷笑了:“我真不知道,这两个月都忙于修整后花园呢,你看看,连你这里都来的少……” 也是。善卿轻声道:“郭伦辞行的时候,说,‘我没能融化她,她却毁灭了我’……” 王爷又皱皱眉头:“他爱上她了?” “是的。”善卿说:“紫来用他教的媚功,让他爱上了她。” 哈哈,王爷哑然失笑,小丫头,真厉害!他狂笑一阵,半天才忍住:“郭伦啊郭伦,那些女人对他,是一见倾心,再见就以身相许了,怎么到头来,会在小丫头这里阴沟翻船了呢?” “不知道,”善卿摇头道:“似乎还陷得挺深,这不,都封门了……” “紫来这回,可是害人不浅啊。言情-”王爷吃吃地笑道:“那郭伦,本也是个多情种子,想他这一生,被人爱过无数次,真正来爱人,可能为数不多矣。” “本来我还一直担心,怕紫来着了他的道,情窦初开时碰上这么个老手,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心想桌万一,可如何弥补。谁知最后,兔死谁手,我还真没猜对……”善卿说:“我估摸着,也是郭伦自视过高,一时疏忽,被紫来下了套子。这一次看情形,怕是致命的了,我跟郭伦交往十多年,从没见他这样过……” “平素里传言的,未必见准,他那道行,我看也不过如此……”王爷不屑道:“你言重了。” 善卿闻言,冷笑一声,忽然斜一眼过来,问道。“你比他如何?” 王爷一怔,随即说:“怎么拿我与他比?” “你道行比他如何?”善卿咄咄道:“倘若紫来把媚功用到你身上,你能抵御?” “她?!”王爷大笑:“尽可放马过来,我自当一试!” “试了你可别后悔。”善卿咬牙道。 王爷吃吃地笑着,根本就没当回事。就凭她甘紫来?学再多的本事,到我跟前,还不是一样! 善卿的嘴角,再次划过一丝无声的冷笑。王爷,你若轻敌,必是下一个郭伦! 夜已经深了,紫来还是毫无睡意,辗转反侧,索性起了身,披上斗篷去了莲池边。 月光清冷,照着一池的冰,冰面平整得如同一块大镜子,照见她的身影,挺拔而孤单。她的耳边似乎又传来的悦耳的笑声,那是她自己的笑声,从滑车上传过来,郭伦在前头卖力地拖着她,在池塘的冰面上飞跑。回头的瞬间,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温柔。 他是爱她的,真的爱她。这是紫来的直觉,她的直觉从来都没有欺骗过她自己。 “紫来,我输给了你,也算输给了自己,但是我心甘情愿。”临别的话语,又想起在耳边:“你是最特别的,先生把所有的,都给你……” 她原以为,他说的,不过是他的学识,不过是他的媚功,不过是他的爱情,谁知,还包括他的生活。他说到做到,真的封门了,从此以后,他再不收徒,再不会出现在俗世之中。 “等你实现了理想,如果还能离开皇宫,记得,来找先生,先生会一直等你。”他拉起她的手,在手心里写下一个地名,那是他归隐的去处――凉山。她记得很清楚,这是他第三次触碰她的手,也是最后的一次。 她将手伸向颈间,摸到了那块玉佩。 “戴着它,紫来,”他说:“不管你多么孤单,都要记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人等着你,虽然他不能陪在你身边,但是,你会一直在他心里……”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紫来低声地自责。 他的脸在冰面上现出来,那么温柔的声音,永远都不会责怪她:“别说对不起,紫来。先生很高兴,因为你已经得到了先生的真传。” “先生只想让你知道,爱情是多么的美好,先生还想告诉你,她们能有的,你也不缺,先生把她们想得到的先生的爱情,给予你……原来在这样的世间,也会有一个这样的男人,深深地爱着你……先生要让你,没有遗憾……” “对不起――”紫来扣紧了玉坠,潸然泪下。 “紫来,”他的声音又轻轻地响起:“施展媚功的时候,不能心意动摇,你对他好,他必对你好,如果这时你因为他的好而感动,就会毁了自己……别在意过程,要牢牢地记住自己的目的,不达目的绝不心软。” 她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冰凉的气体进入胸怀,也冷冻了她的心。 先生是知道她的,但是先生自己还是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这只能证明,她比他,更冷酷。若长久下去,他未必不能感动她,但是他还是走了,因为他知道,她的理想有多重要。爱一个人,就是成全她,这才是真的爱情。先生虽然声名不佳,却给了她一份世间至纯至善的爱情。但是紫来知道,今生今世,先生永远都等不到结果,因为她不会爱上他,而且,她永远都不会回头。(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0章 发媚功施者反被算计 学有成思量弃不之用(下) 善卿远远地望见紫来站在池塘边,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info)(更新快) “紫来,这么晚了,还不睡么?”她轻声问道。 “就准备回去了。”紫来微微一笑。 善卿顿了顿,说:“郭伦封门了,知道么?” 紫来点点头。 “知道原因么?”善卿又问。 紫来点点头。 善卿默立片刻,问道:“能告诉姑姑,为何想到要用郭伦做实验品?” “首先,我讨厌他,”紫来漠然道:“其次,他想考验我,我就正好,将计就计……” “还有别的原因吗?”善卿追问。 “他是个情场老手,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挑战。”紫来沉吟道:“如果我能赢,就能让郭伦爱上我,就能学到他的绝学,就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王爷……”她抬起眼睛,望着善卿:“姑姑,我错了么?” 善卿抚摸着紫来的头发,幽声道:“你很聪明,连姑姑,都不得不佩服你……” 紫来摇摇头,沮丧地说:“有些对他不住了。” “你不是讨厌他吗?”善卿笑着问。 “我已经不讨厌他了,”紫来叹道:“他其实也没想的那么坏。” “再坏的人也有好的一面,再好的人,也有坏的一面。”善卿感慨道:“姑姑呢,就是个性情中人,不管那人在别人眼里是好是坏,只要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 “你是说王爷?”紫来嘻嘻地笑道:“我可没看出他好在哪里……” “你吃的用的花的,可都是他的,白眼狼啊。”善卿轻轻地用指头磕了一下她的脑袋。 “我欠他的,将来用媚功还好了。”紫来不以为然。 善卿“扑哧”一声笑道:“他是百毒不侵之身,对你更有挑战性了。言-” 紫来默默地望善卿一眼,忽然说:“姑姑,我以后再也不用媚功了。” “为什么?”善卿诧异地问:“你学得这么好……” 紫来默然地低下头去,她讪讪道:“郭伦走的时候跟我说,为什么他不教别人真正的媚功?” “媚的真谛,是不做作。爱要发自肺腑,情要出自真心,假的始终真不了,真的才会自然流露。媚功施展到最后,没有赢家,因为它的最后一条法则是,不要去玩弄别人的感情,伤人又伤己。”紫来轻声道:“姑姑,我懂了。当你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媚功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但是真心离伤心最近,就象榈月,受伤的总是投入的人。” “先生被我伤了,不是我技艺高超,而是他控制不了,因为爱了,所以心痛,因为痛了,就愿意付出,因为付出了,就更加爱……”她凄然道:“我能全身而退,只因我无情。哪怕是毁灭了自己,他也要告诉我,感情的游戏,没有赢家。就像我们,都输了……” 善卿有些愕然,这样的彻悟发生在紫来身上,让她觉得不可思议,可是,她能够理解。紫来是月亮里的精灵,她有天生的悟性。善卿应该庆幸,紫来还不够冷酷,是的,这也正是善卿希望的,她不希望紫来变得那么的冷酷,她不希望由一个冷酷的女人来代替自己陪伴王爷。 她想了想,幽声道:“你别自责,其实先前我已经去归真寺问过卦了,郭伦该有此一劫,躲不过去的。” “你注定是他的劫难。”善卿嘴里的话,冒着咻咻的冷气。 过年的气氛渐渐地浓了,离除夕满打满算还有十二天,紫来纳闷善卿怎么不再安排自己的课时,就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她还真不习惯。言情-今天裁缝来了,量了身说是去做新衣,紫来顺便也问了一下会有几套,裁缝回答说又六套。紫来不禁有些犯傻,寻思着,姑姑这是借着由头,想把自己明年的衣服置办了。 想道这里,她有些气闷。花魁比试之期将近,花魁定然是要给姐姐蓝溪儿的,不管她如何地舍不得,都必须离开雅园,回去醉春楼。再回去,已不能做洗衣的丫头了,她的命运之船,将驶向何方? 善卿没有叵测之心,可是,她为何收留和培养自己? 紫来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找到答案。 她能够不当花魁,还回到雅园么?这里的生活多么让人留恋啊,干净的、平静的、精致的、美好的,正是她所向往的。可是,善卿还能给她庇护么?以什么理由给她庇护呢? 王爷!王爷才是最终的结。紫来唯一的希望,就是善卿曾经说过的话,要去到王府,要跟王爷的生活近距离的接触,才有可能让王爷爱上自己。除了让他爱上自己,似乎已经无路可走了。 “紫来……”善卿进来,紫来还沉溺在心事中,没有发觉。 善卿轻轻地推了她一下,紫来才回过神来。 “裁缝走了,”善卿打量一阵,说:“怎么看你的样子,不太高兴。” “姑姑,你把我留在雅园。”紫来鼓足了勇气,说。 “姑姑也想留你……”善卿的手缓缓地抚过紫来的发,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她凝视着紫来,仿佛有许多的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她说:“收拾一下,明天去归真寺,我已经跟一尘大师说好了,你跟他习佛学……” 紫来一顿:“姑姑,不让我陪你过年吗?” “除夕我去接你回家,过了正月十五你还去寺里。言-情-小-说-”善卿说:“姑姑也想你陪个正月,可是时间太紧,怕来不及了……” 什么时间太紧啊?紫来狐疑道:“花魁比试不是要道六月底么,倘若能请了蒋子期,也不过教三、四个月光景,怎么会来不及呢?” 善卿微微一笑,低声道:“我正要告诉你,比试可能提早一、两个月……” 紫来顿时沮丧万分,美丽的雅园,她竟不能待满一年。 善卿什么也没有说,缓缓地走出了屋子。迎面管家过来,凑近了低声说:“王爷送新鲜鹿血过来了,要姑娘赶紧去喝……” 善卿愠道:“你们告诉他了?!”一时心急,梗一下,鼻子就流出血来。 管家手忙脚乱地递过手帕,惶恐道:“姑娘别气,我们真没说。” 善卿摆摆手:“不能怪你们,他想要知道的事情,是瞒不过去的。” “王爷说,姑娘不要心焦,病是要慢慢调理的,前些日子送的补品如若不够,以后就改成三日一送……”管家轻声道:“王爷问,最近什么时候方便御医来瞧?” 善卿沉吟道:“明日,明日紫来就去寺里了。” “小姐……”管家欲说还休。 善卿一下警觉起来:“小姐不知道?” 管家点头:“小的只是想,是不是应该告诉小姐一声?” “别扰乱她心绪,”善卿低喝道:“让她安心学习。” 一大清早,紫来就带着箱笼上了马车,直奔归真寺。沿途是雪野茫茫,看久了也看乏了,紫来昏昏沉沉地正要睡去,忽然听见车外有人大喊:“那可是善卿姑娘家的马车――” 紫来一个机灵,张兆轩! 她一掀车帘,果然!只看见兆轩兴奋的脸:“紫来,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紫来打趣道。自从拿定要进宫的主意后,她再也没有心思在他身上,这么久没见兆轩,她都快要把他给忘记了。如今再见,心无旁骛,却更自然和随意了。 “你这是要去哪啊?”兆轩坐在马上,风尘仆仆。 “姑姑安排我到归真寺去习佛。”紫来说:“你许久没上我们家了,很忙么?” “我才回京里,这还没进家门,又要赶到交庄去――”他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我给你们带了点上好的绸缎,就差下人送过去。” “谢谢,不耽误你办事了,”紫来说着,准备推回到车里:“就此别过。” “别介――”兆轩喊道:“我送你去归真寺。” 紫来也就随他去了。 兆轩打马上前,跟着马车,想想,忽然用马鞭挑起了车帘,朝里望去,正好紫来侧头望过来,他呵呵一笑,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问道:“有人跟你提亲么?” 紫来心里咯噔一下,我现在要准备进宫了,你可别来提亲啊。 她想了想,回答:“这些我不知道,姑姑只让我好好学习。” 兆轩又是呵呵一声憨笑,放下了车帘。 紫来摸着胸口,长吁一口气,好生懊恼。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不知是福还是祸!还是叫丫环带个信回去,等兆轩懵懂懂地跑过去求亲,还不把姑姑吓晕。 归真寺早课刚毕,沙弥就来报,善卿家小姐到了。 一尘提起袈裟,缓步出了大殿,只看见操场上,一个苗条的身影,着暗红色的斗篷肃立。 悉索的脚步声传来,紫来转过了身。 “你来了。”一尘轻声道。 她点头:“是的,我来了。” 一尘望着她,忽而无语。 她也望着一尘,轻轻地笑了:“一尘大师,你为什么长着一张这么忧郁的脸?” 一尘默然道:“因为人世苦。” 紫来怔一下,随即道:“可你是出世之人啊。” “那是因为看到了世间的苦。”一尘微微一掬身,说:“紫来,老衲已经安排好了,你住在理斋园,上课就到佛唱阁。” “佛唱阁?”紫来惊呼道:“就是当年风清扬住过的地方么?我好崇拜她的哦――” 丫环赶紧扯了一下紫来的裙子,提醒她不能直呼杜皇后的名讳。紫来呵呵一笑,自嘲道:“冒犯了,是清妃娘娘住过的佛唱阁么?” 一尘淡然回答:“正是。” 紫来冥想一阵,忽然压低声音道:“你故意安排的么?” 一尘不说话,平静如常。 紫来静静地望着他,半晌,忽然又说:“我好像跟你很熟。” “是么?”一尘的嘴角划过一丝笑意。 “我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你……”紫来想得很费力。 “今生相见,只因前缘。莫想了,前事自有因果。”一尘轻声道:“跟老衲来。” “去哪里啊?”紫来好奇地问。 “莫心急,自有去处。”一尘淡然道:“老衲缘何不问施主从哪里来?”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啊,当然不用问。”紫来莫名其妙:“那我问你,也是白问。你这答话,跟没答一般,算了,我懒得同你说了……” “稍安勿躁,”一尘缓声道:“你姑姑说了,最重要的就是要调教你的性子。” 紫来猛一下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撅起了嘴。 来归真寺,碰到这个老和尚,可真不是个好主意。(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1章 居旧阁恍悟特殊关爱 将进禅首参这一杯茶(上) 紫来站定,环顾一眼,这就是传闻中的佛唱阁?简朴整洁,干净明亮。(..info)(更新最快)透过窗外看到几株紫竹,高而繁茂,那远远的隐约的明黄色琉璃瓦,该是大殿的屋顶。屋里非常幽静,正堂之上高悬大匾,上书四个大字“息心止步”。 息心止步?似乎也是对我说的呢。不过,我已经在做了。 紫来暗忖着,又探头去看侧室,只见右室正中摆着一张琴,后边丈许是一屏风,屏风后该是清妃的床了。此刻她充满了好奇,抑制不住想进去看个究竟,偷眼一瞟一尘,他正默然而立,望着她。 紫来轻轻一笑:“大师,可以进去看看么?” “你有的是时间,休息的时候,可以随意走动。”一尘点点头。 “清妃娘娘,哦,不,应该是杜皇后,她原来住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紫来又忍不住问道。 “这里的东西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一尘环手一指:“这些东西,都是梵音祖师爷用过的。”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声道:“包括这个杯子。” “哇!”紫来惊呼道:“上百年时间了呢……” “这里,定时打扫,一般人是不能随意进来的。”一尘解释道:“自从梵音祖师爷离开归真寺后,戒身大师就将此处列为了佛门禁地,除了寺中长老级别的僧人,其余人等一概不能出入。” “咦——”紫来奇怪地问:“那我怎么可以——”随即呵呵傻笑一声:“是王爷打过招呼了?” 一尘摇摇头:“归真寺是皇家寺院,有太皇帝先旨,可以拒领皇命,王爷可否与皇帝比?” “我知道,”紫来大咧咧地说道:“自从风清扬之后,归真寺的地位是推崇备至,文举皇帝曾授予归真寺丹书金卷,可不受皇命。言-难怪你们归真寺的和尚,口气都不小。” “你的口气也不小啊,敢直呼我们祖师爷的名讳。”一尘不紧不慢地说。 “你口气大在先啊,”紫来说:“你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旨意你们都可以不受,王爷算什么?!” “老衲可没有这么说。”一尘淡然回答。 精明古怪!明明就是这个意思,还死不承认。紫来既好笑又好气,又问道:“既然王爷打招呼没用,皇命也可以不受,那就是你们寺里同意了的罗……”她伸手一指一尘:“是你特别关照,让我进来的?可别说跟你没关系,你是住持方丈啊!” “当然跟我有关系。”一尘老老实实地承认,倒叫紫来吃了一惊。她恍然道:“我就说呢,我怎么老觉得跟你好像很熟,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你认识我吗……” 呵呵,一尘笑起来:“别多想了,你能进来,是因为先师慎知方丈留下遗命,特许你进寺习禅时可以住在佛唱阁。” “特许我?——甘紫来?”紫来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甘紫来算什么人物啊?! 一尘点头:“对,就是你,甘紫来,原涂州知府甘谦策的小女儿,原名甘紫隐。慎知方丈交代得很清楚。” “慎知方丈……”紫来一下子愣住,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了行大师会对她那么熟悉,而一尘大师又能在初次见面时直接喊出她的名字,这里面的原因,似乎就是,他们其实早就知道她了,从慎知方丈开始……她恍惚之间,又想起了姐姐跟她说起的故事,那个关于她出生和改名的故事。言-情-小-说-难道,慎知方丈对自己特别关爱,仅仅只是因为是他为她起了名字么?身为一个官妓,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一代高僧慎知方丈的垂青,并且留下这样特殊的遗命…… 等等,等等,紫来的思绪有些杂乱了。(..info好看的小说) 慎知方丈为何特许我住佛唱阁?他又怎么知道我会进寺习禅? 这一切到底该怎样解释? 紫来思索良久,只得一声长叹:“真乃一代高僧啊——”行事安排,如此高深莫测。 “你就安心在这里习禅。”一尘轻声道。 紫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说,慎知方丈特许我进寺习禅时可以住在佛唱阁?” “是的。”一尘点头。 紫来说:“可你让我住理斋园,只在佛唱阁学习。” “先师的特许是附带了条件的……”一尘轻声解释道:“你并不是佛门弟子……” 紫来眨了眨眼睛,说:“慎知方丈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皈依了佛门,就可以住佛唱阁;还是世俗之人,就只能在佛唱阁里学习?” 一尘点点头。 “那我就皈依好了!”紫来满不在乎地说。言-情-小-说- 呵呵,一尘温和地笑起来:“你这么想住佛唱阁?” “是啊!”紫来认真地回答。 “为什么?”一尘微笑着问。 紫来涎起脸笑道:“这里是风清扬,不,杜皇后住过的地方,我好崇拜她的,我还想借她的灵气,给我带来点好运啊。” 哈哈,哈哈,一尘终于忍不住大笑道:“人老实,话实在,可是,动机不纯,俗念太重,未入性,未入门,未入定,与佛无缘,佛不纳,不得皈依……” 紫来不高兴了:“一尘大师,你也真是,我想皈依,你就让我皈依嘛,你们归真寺那么多俗世弟子,也不多我一个,那些弟子,他们的慧根难道就比我强?” “唔,慧根……这话有点着边了。”一尘止住笑,正色道:“来日方长,你皈依的事,以后再说。” 紫来悻悻地转了个圏,一屁股在正厅里坐下来,有些闷闷不乐。 “随我去左室。”一尘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进左室,紫来就瞪大了眼睛,书桌、茶案、禅床,一应俱全;令人惊奇的是书架,整整两面墙壁的书啊,应有尽有。 “这么多的书,风清扬都读过吗?”紫来惊呼道。 “都读过的,很多书上面还留有她的批注。她在归真寺里,先后呆了近二十年,后来进宫了,每年还要回来小住一段时间……梵音祖师爷悟性极高,如果不做皇后,她也能成为一代高僧。”一尘转向紫来,和蔼地说:“这些书,你都可以看。” 紫来走过去,顺手抽出一本,翻开,果然,内页空白处,娟秀端正的字体历历在目,她叹道:“这真是杜皇后的笔迹吗?” “是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一尘淡然道:“如假包换。” 假了可怎么换啊?难道把风清扬叫回来重新写上?!紫来忍不住笑起来:“一尘大师,你是假忧郁,真幽默。” “多谢褒奖。”一尘略一欠身,风度翩翩。 紫来思忖着,说:“我看你的气度,不象普通人……” “当然不是普通人,我是出家人。”一尘平静地回答。 “高僧都象你这么说话么?充满了睿智。”她笑道:“一尘大师,你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一尘想了想,回答:“一言难尽。” 紫来也想了想,认真地要求:“那就请用两言说清楚……” 一尘稍愣,而后开怀大笑。 紫来还在翻看书籍,一尘轻声道:“紫来,这些书你都可以看,但是要记住,不能带走,不能损坏,也不能在上面批注……” 紫来点头道:“我会遵守规矩的。” 一尘颔首:“那就请过来,我们开始。” 紫来依言在书桌前坐下,竖起胳膊,撑住下巴,对一尘说道:“大师,我觉得,你似乎有许多话想同我说的,但是你为什么不说呢?” 一尘默然望她片刻,低沉道:“紫来你似乎弄错了。” 呵呵,紫来笑道:“看不出,大师真的很幽默。但是,我应该没弄错。” “应该不该。”一尘微微一笑,坐下:“似是而非。” “大师,你原来跟我讲过芙蕖的,还记得吗?”紫来又问。 “记得,”一尘漠然道:“只是一首诗赋而已。” “《洛神赋》!”紫来说:“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同我说《洛神赋》?” “因为你让我想起芙蕖,想起《洛神赋》,一时有感而发。”一尘淡淡地回答。 紫来狐疑着,还想再问,那里一尘已经正襟危坐,开始了:“紫来,在这十天里,每天早上你跟僧人们一起上早课,上午老衲同你讲禅的故事,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参禅;下午呢,就抄经书;晚上,你可以自便,看书或者弹琴,找我解疑也行。到时间,沙弥会送你会理斋园。” 紫来还想说什么,一尘打消了她的话头:“我给你讲个故事《一杯茶》。” 一天,有位大学士来拜访一位高僧,大学士说明自己只是来问禅,然后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认识向高僧说起,但高僧只是默默地听着,并不言语。 过了许久,大学士终于忍不住了,好奇地问高僧为什么一言不发,高僧此时提起茶壶,讲茶水注入这位大学士的杯中,直到杯满,仍不停手。大学士眼睁睁地看着茶水源源不断地溢出杯外,再也忍不住了,说道:“已经漫出来了,不要再倒了!” “你就像这只杯子一样,”高僧回答:“里面装满了你自己的看法和想法,你不先把自己的杯子空掉,叫我如何对你说禅?”(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1章 居旧阁恍悟特殊关爱 将进禅首参这一杯茶(下) 紫来静静地听完,不悦道:“大师你何必拐着弯来说我,我又不是傻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本站更换新域名)” “你仔细想一想。”一尘说着,起身道:“架上第二排有一本书,书里或有答案。” 言毕转身离开。 紫来抬头一看,我的妈呀,这第二排,少说也有上百本书…… 两个时辰后,一尘回来,紫来面前堆起了一摞书,正望着摊开的书本冥思苦想。 “参透了么?”一尘问。 紫来摇摇头。 “继续。”一尘说。 又过了两个时辰,一尘再次回到书房里。 “参透了么?”一尘问。 紫来从书堆里抬起头来,说:“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一日禅师洗澡,因水太热,便叫他的一个弟子提桶冷水过来,冲凉一些。 弟子奉命提了水来,讲热水冲凉了,便把剩下的水倾倒在地上。 “笨蛋!”禅师骂道:“大小事物各有用处,何不活用?如果给树,树也喜欢,水也活着。何不拿去浇浇花草?你凭什么要浪费寺里的一滴水?” 听到这里,这位弟子竟然因此开悟,于是将他的法号改为“滴水”,终于成了受人尊重的“滴水和尚”。 一尘听完,默然片刻,说:“再参。” 不觉已到晚间,紫来晃晃脑袋,只觉得一脑袋浆糊,她甩甩手,一下午经书抄得她手发酸、眼放花。可是这禅,还没有参透。紫来有些焦躁地想,去它的一杯茶!一杯茶就是一杯茶,哪来那么多讲究?! 这时候,小沙弥过来了:“施主,我送你去理斋园。言-” “我不去!我还没参透呢!”紫来没好气地回答。 小沙弥笑道:“方丈知道就是这样,他说,请你过去他禅房一趟。” 自是到了一尘的禅房,却听一尘说:“还站门外,我点拨你一下。” 一日,章禅师遇到投子禅师,投子禅师敬章禅师一杯茶,他一边斟茶,一边问道:“这杯茶如何?” 章禅师接过茶后,说道:“森罗万象皆在这里!” 投子禅师道:“森罗万象皆在这里,如此说来,这是一杯非比寻常的茶,假若随随便便喝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章禅师有恃于自己对禅的心得,在禅师尚未说完话时,就忽然把茶泼掉,并且机锋严厉地说道:“森罗万象在哪里?” 章禅师自以为表现了灵敏的禅机,而投子禅师这是轻言慢语,非常平静地说:“可惜!一杯茶。” 章禅师掉转话锋道:“这只是一杯茶。” 投子禅师不放过章禅师,以他的话重复道:“虽只是一杯茶,森罗万象都在里面!” 章禅师终于无话可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一尘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回去。” 紫来想了想,便又折返到佛唱阁,卷了第二排剩下的所有书,全数带走。 小沙弥阻止道:“不可。” “理斋园不是寺里么?我未出寺,即未带走,”紫来固执道:“倘若不肯我拿,那我今夜就不走了。言情-” 小沙弥想想,不语了。 第二日,紫来早早地就到了佛唱阁,只等着一尘来。她似乎已经参透了玄机,只等一尘来做个验证了,正兴奋地想着,一尘进来了。 “一尘大师!”紫来兴致勃勃地说:“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珠光和尚听从大夫的指导,依靠喝茶而戒掉了打盹的习惯,他因此而逐渐喜欢喝茶,并创立了茶道。 创立茶道之后,一休禅师问道:“珠光,你是以何种心态在喝茶呢?” 珠光答道:“为健康而喝茶。” 于是,一休禅师便给他讲“赵州吃茶去”的公案:“有学僧请示赵州禅师以佛法大意,赵州答道:‘吃茶去!’你对这件事有何看法呢?” 珠光默然。 于是,一休禅师教侍者送来一碗茶,当珠光捧茶在手时,一休禅师便大喝一声,并将他手中的茶碗打落在地。然而珠光依然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珠光向一休禅师道过了谢便起座,走出去。 “珠光!”一休禅师叫道。 珠光回头道:“弟子在。” 一休禅师问道:“茶碗已经打落,你还有茶喝吗?” 珠光两手做捧碗状,说道:“弟子仍在喝茶。” 一休禅师不肯罢休,追问道:“你已经准备离它而去,怎可说还在喝茶?” 珠光诚恳地说:“弟子到那边喝茶。言-情-小-说-” 一休禅师再问道:“”我刚才问你喝茶的心得,你只懂得这边喝、那边喝,可是全无心得,这种无心喝茶,将是如何? 珠光沉静地回答:“无心之茶,柳绿花红。” 听紫来说完,一尘轻轻地笑了一下。 “一尘大师,多谢您的指点,我明白了,”紫来沉声道:“一杯茶的内容,可以说是很不简单,先要培养一棵茶苗,要它成长,需不断地灌溉、施肥,还得有阳光、空气、雨露,一棵茶苗集合了宇宙万物的力量才能生长,起飞森罗万象都在一杯茶中?喝一杯茶,宇宙万物入胸。宇宙就是一杯茶,一杯茶就是宇宙的中心。喝茶,要喝清凉之茶、平和之茶、禅味之茶、无心之茶。所谓无心之茶,包罗万象,柳绿花红,另有一番世界。也可以这么说,大千世界一杯茶。” “宇宙就是一杯茶,一杯茶就是宇宙的中心。”一尘点头道:“这正是禅的精义所在。”他看一眼紫来,说:“大亦是小,小亦是大,无形是有形,有形是无形。你能悟道这一层,慧根不浅,我再给你讲个故事,《云在青天水在瓶》。” 唐代李翱任朗州刺史时,曾多次邀请惟严禅师下山参禅论道,但被拒绝,李翱只好亲自前去拜见,去的那一天,禅师正在山边树下看经书。 虽然李翱亲自前来,禅师毫无起迎之意,对他不理不睬。随从提醒禅师李翱已经等候多时了,禅师只当没听见,闭目养神。李翱怒起,斥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说完拂袖欲去。禅师这才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问:“你为何看中远的耳朵,而轻视近的眼睛呢?” 这句话正是针对“眼之所见不如耳之所闻”而说的,李翱听了亦惊,忙转身拱手谢罪,并请教什么是“戒定慧”。 “戒定慧”是北宗神秀倡导的渐修行事,即先戒而后定,在由定生慧。但惟严禅师属于南宗,讲究的不是渐修,而是顿悟法门。 因此禅师回答:“我这里没有这种闲着无用的家具。”李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问:“大师贵姓?”禅师又说:“正是这个时候。” 李翱更不明白了,只好悄悄地问寺院总管,总管说:“禅师姓韩,韩者寒也。时下正是冬天,可不是‘韩’吗?” 惟严禅师听后说:“胡说八道!若是他夏天来也如此问,难道‘热’吗?” 李翱忍俊不禁,笑了几声,气氛顿是轻松多了。他又问禅师什么是道?禅师用手指指天,又指指地,然后问他道:“领会了吗?”李翱摇头说:“没有领会。” 这时,忽然一道阳光射了下来,正好照见瓶中的净水,李翱顿有所悟,不仅随口念了一偈: 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诗成了千古绝唱的禅偈。 “惟严禅师开始故意不理睬李翱,是想挫挫他的傲气和火气,以便投入参禅问道的心境。因此,最后见他心平气和之后,才对他说出了人道的真谛: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尘缓缓地解释道:“惟严禅师的‘云在青天水在瓶’大约有两层意思:以是说,云在天空,水在瓶中,正如眼横鼻直一样,都是事物的本来面貌,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只要领会事物的本质、悟见自己的本来面目,也就明白什么是道了;二是说,瓶中之水,犹如在什么瓶中,都能随方就圆,有很强的适应能力,能刚能柔,能大能小,就象青天的白云一样,自由自在。” 紫来默然片刻,说:“禅意根本,还是去虚妄还原本。” “很好。”一尘赞许着。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书都看完了?”一尘温和地笑问。 “囫囵吞枣。”紫来赧然道:“未曾细读。” “一夜之间,如此精进。”一尘感叹道:“汝有佛缘。”看看紫来面显疲惫,于是问道:“昨晚一夜未眠?” 紫来点点头:“只想着如何参透大师的故事。” 呵呵,呵呵,一尘长笑道:“今日,你再参一个故事――” 《只管睡去》 师父病了,不久于人世。而徒弟正在重建一座寺庙,这天劳作一天,到晚上要睡下了,师父还在追问徒弟:“寺庙建好后你要做什么?” 徒弟回答:“等你病好了请你去说法。” “假如我活不到那一天呢?”师父问。 “我们可请别人。”徒弟回答。 “假如你找不到人呢?”师父又问。 徒弟大声回答:“不要问这些无谓的问题了。只管睡去!” 故事讲完,紫来顿时犹如醍醐灌顶。 禅之所以为禅,自然高深,她昨夜之所以纠结,只因人俗。(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2章 禅的故事点拨心疑惑 僧的从前恰是后事之因(上) “紫来,知道善卿为什么要送你来寺里习禅么?”一尘从紫来身边绕过,看见她一笔一划地抄录着经书,非常认真。 紫来搁下笔,抬起头,正好答话。 一尘又说:“继续抄,一边回答。” “不是不能一心两用么?”紫来嘴里说着,眼睛却不敢偏离,错一丁点,便是重抄。 一尘漠然道:“是我在问话,你只需回答。” “可能是我的性格不太好,她想教我如何修身养性。”紫来说。 “哪里不好?”一尘又问。 紫来刚想停笔,一尘又说:“继续。”紫来叹了口气,无奈继续抄写,一边还要想着,一边回答:“姑姑说我性格极端,又急于求成,又锋芒太露……” “她没跟我说这些,”一尘柔声道:“她只跟我说,你心大,也心累,要我帮帮你。” 紫来一怔,想说什么,却听见一尘在耳边命令:“抄书,别停下。” “放下就是解脱。”一尘柔声道。 佛陀住世时,有一位僧人来到佛前,运用神通,两手拿了两个花瓶,前来献佛。 佛对僧人说:“放下!” 僧人将左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佛陀又说:“放下!” 僧人将右手拿的那个花瓶放下。 然而,佛陀还是对他说:“放下!” 这时僧人说:“我已经两手空空,诶有什么可以再放下了,请问现在你要我放下什么?” 佛陀说:“我并没有叫你放下你手中的花瓶,我哟啊你放下的是你的六根、六尘和六识。当你把这些统统放下,再没有什么了,你将从生死桎梏中解脱出来。” 紫来轻轻地望了一尘一眼,一尘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夜色渐浓,小沙弥进来添灯油,小声提醒道:“施主,已经过了回去的时辰了。言-情-小-说-” 紫来方才惊觉,自己看书已经快三个时辰了,时间怎么竟过得这么快呢?她看了看书架,说:“今夜不要你送了,我自己回去,看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不知何时,一尘已经站到了屋里,他劝道:“紫来,该回去睡觉了。” 紫来磨蹭着,不想走。 一尘想了想,说:“我又给你说个故事。” 紫来微笑着,坐直了。 《剑客》 徒弟问师父:“我努力学习的话,需要多少年才能成为一名剑客?” “你的一生。”师父回答。 “我不能等那么久,”徒弟说:“只要你肯教我,我愿意下任何苦功去达到目的。如果我当你的下人,需要多久?” “十年。“师父回答。 “家父年事已高,我必须尽早回去服侍他,”徒弟不甘心地问:“如果我更加刻苦地学习,需要多久?” “三十年。”师父回答。 “怎么会这样?”徒弟喊道:“你先说十年,又说三十年,我不惜任何苦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精通此艺。” “那需要七十年。”师父说:“欲速则不达。” 徒弟终于明白是因为缺乏耐心受到师父的斥责,于是只好说任由师父安排。 师父的要求是:不许谈论剑术,连剑也不许他碰,只要他做饭、洗碗、铺床、打扫庭院喝照顾花草,对于剑术只字不提。 这样过了三年,徒弟还是做着这些杂役,每当他想到自己的前途,内心不免有些凄惶和茫然。但是,有一天,师父悄悄地从他背后蹑进,以木剑给了他重重的一击。第二天,正当他忙着煮饭的当儿,师父又再度出其不意地向他袭击。言情- 自此以后,无论日夜,徒弟都得随时随地的预防突如其来的袭击;整天里,他时时刻刻都品尝遭受剑击的滋味。但他总算悟出了其中的道理。豁然贯通之后,他终于成了天下有名的剑客。 “时间可以用来验证一切事物的过程,我还是那句话,欲速不达,凡是讲求随意,不要刻意,当学时则学,当眠时则眠,融会贯通,才能水道渠道。象你这样强行读书,不讲求积累和消化,是没有用的。”一尘吩咐小沙弥:“带她走。” 紫来万般不情愿地起了身。一路走着,直到望一尘的身影不见,终于忍不住嘀嘀咕咕地发起牢骚来:“这个一尘老和尚,也真是的,人家巴不得弟子好学,他非要赶我走!眼看那本书我就快看完了,又要拖到明天……” 小沙弥吃吃地笑着开了口:“住持并不老啊――” “反正年纪不小了!”紫来忿然道。 “你别生气,他也是为你好,这么熬下去,把身体熬跨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小沙弥轻声道。 “还是你说话中听。”紫来忍不住看他一眼,灯笼的光虽不明晰,但还是可以照出小沙弥清秀的面容。紫来好奇地问:“你多大了?怎么来做了和尚?” “我十九了,”小沙弥回答:“我来做和尚,是为了照当年的住持了行大师帮一个忙……但是了行大师一般不见外人,所以,我只好先做了和尚……” “了行大师一般不见外人?”紫来狐疑道,不会,我每次来归真寺都见到他了,见他似乎很轻易,如何又来这么一说呢? “非但了行大师,就是一尘大师,也是如此。”小沙弥说:“这可是皇家寺院,达官贵人们要见方丈,都要提前预约的,方丈若是不方便,说不见便不见,岂有得商量。言-情-小-说-” 紫来一下顿住,她忽然间想到,也许,每次她陪别人来,榈月也好,善卿也好,其实都不是方丈给她们面子,而是,为了见自己?想到这一点,紫来顿时愕然。 慎知方丈的遗命里到底又什么秘密? 她放下自己的问题,先问小沙弥:“你到底有多重要的事,非得求了行大师呢?那后来,又办成了没有?” 小沙弥叹口气道:“我父母早亡,留下的一个小书店,我带着弟弟相依为命,他生性调皮顽劣……” 顽劣?怎么跟我一样的评价?紫来皱皱眉头:“闯祸了?” 小沙弥点头:“是啊,他学过些拳脚,性情冲动,又好打抱不平。那日在集市上,看见财主儿子欺负我们那卖地瓜的隔壁邻居,打得大爷一身是血,他一时怒起,当即上前抓了人家一顿痛揍……” “打得好!”紫来恨恨地一捏拳头。 “好是好,”小沙弥叹口气:“后来那财主儿子被抬回去,当天夜里就死了――” “官府来抓人,邻居大爷把弟弟藏在草垛里,算是躲了过去,我知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劝他自首,一边卖了房子,只想不管是发配也好、充军也好,好歹先保他一条命……”小沙弥的声音渐渐愤怒起来:“谁知县衙收了我的钱,也收了财主的钱,还是要把弟弟问斩……” “我求冤无门……这个时候,也是天无绝人之路,村上有个游方的和尚经过,他说可以去求了行方丈……”小沙弥说:“我跟着游方和尚到了京师,才知了行大师不见外人,连游方和尚都没能见到他……” “我一急,横下一条心就上了昭山,跪在山门外要求遁入空门。我想,做了寺里的和尚,总能见得到了行大师的。谁知归真寺岂是随意可进的,我苦跪三天,僧人只给饭食,叫我回去,死活不收。我也抱定了决心,宁可跪死,也不吃饭,就这样跪了五天,人都饿晕了,才被抬进寺里灌了米汤。” “迷迷糊糊中醒来,只看见一个和善的老和尚,问我为何要进寺当和尚,我据实相告,说若能得了行大师相助,救得弟弟,愿十世永侍佛祖。” “那老和尚闻之垂泪道,万念一愿,岂有不受之理。于是准我剃度皈依。”小沙弥说:“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老和尚,就是了行大师,他收我入门。” 紫来问:“你做了和尚,那弟弟得救了么?” 小沙弥点点头:“剃度的第二天,了行大师吩咐我,巳时三刻到山门处打扫山道,要想到弟弟的处境,要放声大哭。我依言行事,越哭越伤心,以至于扫帚都拿不起,只能席地而哭。” “这时候,过来一行人,为头的下了马,向我走来,奇怪地问我为何哭得如此伤心?那人气宇轩昂,正是秋煜王爷。” 混账王爷?!紫来一下瞪大了眼睛,竟然是他救了小沙弥的弟弟?! “王爷问明了情况,什么也没有说,当时我什么也不懂,过后还一直担心。谁知后来,王爷把弟弟带到了山上,让我们兄弟相见,这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王爷收了他做书童。” “那最好了!因祸得福!”紫来一拍手,高兴道:“老天有眼!” “王爷是好人,”小沙弥说:“听弟弟说,他在王府里过得很好,有时候王爷来寺里,还会特意叫上他来看我。” “唉,他是好过了,可你却做了和尚。”紫来惋惜道。 “做和尚不好么?原来认为做和尚挺惨的,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出家?可是现在我觉得挺好的,啊,我很适合做和尚,习禅让我懂得了许多。”小沙弥说:“现在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我自己选的这条路,虽然是阴差阳错,却还是走对了。” 紫来轻轻地笑了:“你真能随遇而安,我也觉得你很适合做和尚。” “你就做不到随遇而安,因为你心里有太多**。”小沙弥忽然说:“人心难满,贪欲无止境,无法逾越**这条鸿沟,就会因为过强的**而毁灭自己。” 紫来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到,这个只是在晚上陪自己走路的小沙弥,俩人除了今夜多话是从无交谈,他怎么在无声无息中就把自己看了个透?她纳闷地望了小沙弥一眼,却正好迎上着他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里的智慧。 是的,异于常人的智慧。难道这就是禅? 转过竹林,紫来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安排我到佛唱阁?” “凡事都有因果,人自有来处,也只有去处。”小沙弥答:“施主你何必耿耿于怀呢?” “我就是好奇。”紫来说。 小沙弥轻声笑道:“该知时自知,不知时勿问。” “跟你们说话,真叫一个累。”紫来感慨不已。 “施主,要学会放下、排遣、消亡,”小沙弥说:“物来则应,物去不留,安往当下,无弃无求。” 紫来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你的修为比我高多了。” “哪里,是你不曾心净。”小沙弥一指前方:“我们到了。” “跟你说说话,路也不觉得远了,”紫来一脚踏进理斋园,将手中的灯笼递过去:“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小沙弥憨厚地笑笑,接过灯笼,转身走了。 “诶,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法号呢?”紫来喊一声。 “小僧法号凡修。” 紫来想了想,又问:“那你弟弟呢,叫什么名字?” “他叫昕阳,王府里的人,都叫他小飞侠――” 小飞侠?!紫来吃吃地笑着,的确是喜欢行侠仗义啊,等将来有一天我去了王府,定然要找他的!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2章 禅的故事点拨心疑惑 僧的从前恰是后事因(下) 一大早,紫来就拿定了主意,只等一尘一进门,她就站起来说:“大师,你让我皈依。(最快更新)” 一尘静静地望了她一眼,悠然一笑:“别急,先听我讲个故事。” 《迷悟习性》 有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饮厌倦常年征战,自认为看破红尘,请求禅师为其剃度出家。 禅师道:“你尘世之气甚重,还不可出家。” 将军道:“我心已静,一切都可以放下。” 禅师笑笑说:“改日再。” 将军无法,只得回去。 他日,将军一大早就道寺里礼佛,禅师便问:“将军为何这么早就来拜佛呢?” 将军用禅语诗偈说道:“为除心头火,起早礼师尊。” 禅师开玩笑地也用偈语回答:“起得那么早,不怕妻偷人?” 将军一听,怒骂道:“你这怪僧,出言伤人!” 禅师哈哈大笑:“轻轻一拨扇,性火又燃烧,如此暴躁气,怎算放得下?” 将军羞愧顿悟。 紫来听完,脸一炸便红了。 一尘宽和地笑道:“让我来猜猜,你是为了住在佛唱阁里好通宵看书,才如此迫不及待的?” 紫来羞愧地点点头。 一尘轻声道:“你知道《第一义谛》的故事吗?” 扶桑国的京都黄蘖寺的有人,都曾见到写有“第一义谛”四个大字的匾幅,很多书法艺术爱好家,都会将之当作一件杰作看待。言-情-小-说-这幅字出自扶桑名僧洪川大师之手。据说他写此字期间,一直由他的一位门人做参谋,这个门人为他磨墨,也对他提出过不少的批评。 “这幅写得不好。”洪川写了第一幅后,门人批评道。 “这一幅呢?”洪川又写了一幅。 “不佳,比前一幅还差。”门人说道。 洪川耐着性子一连写了八十四幅“第一义谛”,仍然得不到这位门人的嘉许。 最后,他在这位门人离开片刻之间,心想,这下我可以避开他锐利的眼光了。于是,在心无所羁的情况下,自自在在地挥就了“第一义谛”四个大字。 门人回来看了后说:“神品!” 说完这个故事,一尘幽声道:“不必刻意。” 禅院的草地上一片枯黄,小和尚看在眼里,对师父说:“太难看了,撒点草籽!” 师父说:“勿急,何时都能撒,何必急于此时?随时!” 中秋时节,师父买回草籽,对小和尚说:“去,把草籽撒了。” 小和尚高兴地去撒草籽,忽然起风了,他一边撒,草籽一边飘。“不好了,好多草籽都被吹跑了!”小和尚喊道。 师父说:“吹走的是空的,撒下去也不能发芽,随性!” 草籽撒上了,飞来了许多麻雀,在地上专挑饱满的草籽吃。言情-小和尚看见了,惊慌地说:“不好了,草籽都被小鸟吃了!” 师父说:“没关系,小鸟吃不完的,明年这里一样会有小草,随意!”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小和尚一直不能入睡,他担心草籽被冲走了。第二天早上,早早就跑去看,果然地上的草籽不见了,他马上找到师父,说:“雨把草籽都冲走了,如何是好?” 师父不慌不忙地说:“不用着急,草籽被冲到哪里它就会在哪里发芽,随缘!” 过了没多少时日,许多青翠的草苗破土而出,原来没有撒到草籽的一些角落里居然也长出了许多青翠的小苗。 小和尚高兴地说:“师父太好了,我种的草长出来了。” 师父点点头:“随喜。” “禅修就是在礼佛、诵经、坐禅的时候,保持不知的心。在做其他事的时候,只是去做。驾车时,就全力驾车,集中思想,吃饭时,只是吃饭。一切皆随之而行,何必苛求如何?之后,新自然会变得清明而轻松。”一尘含笑道:“顺其自然。” 紫来欣欣然中觉得有些豁然开朗,她禁不住叹一声:“到底是高僧。” “紫来,”一尘轻捻佛珠,朝正在专心抄写经书的紫来说:“善卿说,你又一个很大的志向。” 恩,紫来并没有打算告诉一尘,她也不知道善卿说了没有。言- “我并不想知道是什么志向,不过看你如此刻苦地学习,我想,那一定是个善念。”一尘沉吟道。 紫来虽未停笔,但随即脑子转着,想了想,说:“应该是善念。” “非得要这样刻苦么?”一尘慢悠悠地开了口。 紫来回答:“学得多一点,底气便更足一点。” 一尘默然片刻,说―― 一日,一位禅师听到了一阵悦耳的琴声。走近一看,是一个年轻人正在弹奏。 “你的弦拉满了吗?”禅师问。 年轻人回答:“没有。” “那么,你把它放松了吗?”禅师又问。 他回答:“没有。” “那么你是怎么调它的?”禅师故作不解。 他答道:“不松不紧,这样才能奏出美妙的音乐。” 禅师庆幸道:“生命,就是一场游戏,正如此琴般。若众生对待每一件事情,皆轻松却轻浮去面对,便可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只有在琴弦不松不紧的时候,才能弹奏出美妙的生命之歌来。” 年轻人听后,谢过禅师电话,便投入生活中去感悟此意,渐渐地得到了人生的真正乐趣。 “我将自己的弦拉得这样紧,是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尽量达到大师的修为。”紫来默然道。 “你忘了我跟你说的,《剑客》的故事了?”一尘轻叹一声。 紫来依旧埋头抄经,却说:“我听了大师这许多的故事,虽然不才,却也有个故事,想说给大师听。” “洗耳恭听。”一尘坐定。 《求人不如求己》 佛印禅师与苏东坡散步时,途中看到一座马头观音的石像,佛印立即合掌礼拜观音。 苏东坡看到这种情形不解地问:“观音本来是我们要礼拜的对象,为何他的受伤与我们同样挂着念珠且合掌念佛,观音到底在念谁呢?” 佛印禅师道:“这要问你自己。” 苏东坡道:“我怎知观音手持念珠念谁?” 佛印道:“求人不如求己。” “我们不知道自己拥有无尽的宝藏,不求诸己,但求诸人,希求别人的关爱,别人的提携,稍有不能满足所求,即灰心失望。一个没有力量的人,怎么担负责任?一个经常流泪的人,怎么把欢喜给人?”紫来说:“不患无位,患所以不立。只要自己条件具备,不求而又。你看,连观音菩萨手拿念珠,称念自己名号,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一尘沉吟良久,才说:“紫来,我终于明白善卿为何要送你来寺里了。” “世间之事,皆有定律,强求不得。”一尘说:“你既然肯用故事跟我对佛,这些天,该也看了不少书了,知道《真正兴旺》这个故事么?” “知道。”紫来回答。 一位有钱人去请禅师为她的家族永远兴旺写些祝语,以便作为传家之宝而代代相传下去。 禅师展开一张大纸,写道:父死,子死,孙死。 那位有钱人见了立即大发雷霆,说道:“我是请你写些祝福我家世代幸福的话,你怎么开启这种玩笑来了?”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禅师解释道:“假如你的儿子在你前面死,你将十分悲痛。假如你的孙子在你儿子前面死,那你和你的儿子都悲痛欲绝。假如你家的人一代一代地照我写的顺序死,那就叫做享尽天年。我认为这是真正的兴旺。” “那你有什么感想?”一尘轻声问。 “虽然这些禅理我都懂,”紫来长叹一声:“我想,我还是放不下,辜负了大师的教诲。” “你能参到如此境地,已属不易。就好像吃梨的学问一样,禅思禅悟各有不同。”一尘缓声道。 中秋节,方丈从贡品中挑了两兜梨子,分别发给两个弟子。 他对甲弟子说:“这些梨子还有些生,放个十天半月再吃。” 他对乙弟子说:“这些梨子在供桌上放了好多天了,不能再放了,赶紧吃了。” 结果是,当甲弟子把梨放了十天半月再想吃时,已经全部烂掉了。乙弟子当时就把梨吃了,却生涩难忍。后来方丈问起梨子的口味时,俩人都如实说了。 方丈对甲弟子说:“看来,有些东西是不能放置的,哪怕有些生涩,也得及时享用,不然的话,后悔晚矣。” 又对乙弟子说:“看来,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放置一段时间也许更好些。”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3章 病渐重善卿再难隐瞒 捎东西紫来预留伏笔(上) 十天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大清早,丫环欢天喜地地跑进来:“小姐,接我们的马车到了。.info[](更新最快)” 紫来淡淡地应了一声,眼睛一瞟,看见凡修站在门边,赶紧招呼:“进来啊。” 凡修双手合十行一个礼,小声道:“可否请施主帮我一个忙。” “没问题的。”紫来一口答应。 凡修送过来一个小布包,紫来摸索着,试探着问:“我可以打开看看么?”。 凡修点头。 紫来打开一看,竟是个弹弓,于是笑着抢白凡修:“你送个弹弓,岂不是叫你弟弟杀生?你念佛都念到哪里去了?” “不是这样的……”凡修连忙摆手道:“我弟弟已经答应我了,不再杀生,这弹弓,是他为我要了练习眼法的。” “他怎么练习眼法?”紫来不信。 “就是把石头放在什么位置上,然后用弹弓去射……不是打鸟……”凡修急了。 “有这本事!”紫来看看弹弓,又问:“你做的?” 凡修嘿嘿笑道:“弟弟的弹弓从小就是我做的,我好静,他好动,做这个,他做不来。” “也是,用惯了,再用别的就不顺手了,还是得向你讨。”说这话的时候,紫来不禁想起了蓝溪儿,姐姐也好静,手工从小就比她做得好,也许,那些手帕她也注定了要问姐姐讨用一辈子。 “我下山的机会不多。”凡修轻声道:“听方丈说,王爷经常去你们府上,麻烦你,有机会就转交给我弟弟。言-” “我会的。”紫来满口答应。 凡修前脚一走,丫环后脚就说:“有个哥哥真好。” “有个姐姐也很好啊。”紫来答道,却更加思念起蓝溪儿来,这大半年她过得如何?不知道过年期间,能不能见到她和娘。(..info好看的小说)她们从来都没有分别过这么久啊―― 丫环见紫来半天不言语,也不动作,于是催促道:“小姐,你不想回去么?”自己就好似得到了天大的解脱:“这地方可把我憋坏了。” “我觉得还好。”紫来惆怅道:“哎呀,又要耽误半个月的学习……” “总不能留在寺里过年。”一尘拎着个包袱进来了。 “一尘大师。”紫来赶紧起身,说:“其实留在寺里过年也挺好的,不会才入门又荒废。” “言重了,”一尘将包袱放下,轻轻地拍了一下:“这些书,你带回去看,很多道理还需要时间消化。” “谢谢大师。”紫来喜出望外。 一尘定定地望她一眼,忽然问:“为什么好久都没提皈依了?” 紫来默然片刻,幽声道:“因为我知道,一切事,随缘。” 一尘颔首微笑。 马车缓缓地驶进雅园,归心似箭的紫来未待马车停住,先就跳了下来。 “哎哟小姐,小心啊!”管家喊道。 紫来左顾右盼,却没有看到善卿,她心里疑惑着,问道:“姑姑呢?”善卿不可能不来接她的,一路上,紫来想到的场景都是善卿兴奋地喊着她的名字迎出来,她会将善卿狠狠地抱住转几个圈。言-可是眼前的一切,院子里很有过年的喜庆,善卿却不见了。 紫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姑娘是要来接你的,如今该从房里出来了……”管家说得很小心,一边还朝来路上瞅着。 紫来“蹬蹬蹬”地就往善卿房里去,一推门,只看见善卿穿戴整齐,正坐在梳妆台前,未及上妆的脸,白的如同一张纸。.info[]她看见紫来进来,有些慌乱,连忙点起胭脂,就朝脸上捂。 “姑姑,你怎么了?”紫来骇人地大叫一声:“你怎么这样的脸色?” 善卿平静地说:“喊什么?只有你爱咋呼,家里人都知道,我不过是受了风寒,病得厉害些罢了。” 紫来这才放下心来,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善卿的脸。 “看什么?”善卿心虚地避开:“调养几日便好了,你这么看我,别扭呢……” “还好,还好,”紫来点点头,自语道:“说话也还不喘,看样子你没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善卿说着,不动声色地把茶碗盖上,对丫环使了个眼色,丫环赶紧把茶碗撤了下去。 善卿缓缓地起身,走到软塌前斜躺下,柔声问:“告诉姑姑,你这十天,都学了些什么?” 紫来不答话,只顾着在屋里找什么,善卿正纳闷,就看见她把暖壶拿了起来,揭开看看,换上新的木炭,盖紧了晃晃,再轻轻地放在善卿的怀里,又替她盖上被子。言- 善卿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紫来奇怪地问。 “我笑你回来,好像变了个人。”善卿说:“你以前,风风火火,如今,沉静多了,又细致多了……” “是么?”紫来不解道:“我不觉得啊。” 善卿微笑着,幽声道:“到底送你去寺里,还是送对了。” 紫来思忖着,回答:“天天不是听故事、抄经书,就是看书、谈认识,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在耳濡目染中、潜移默化中,被改变了……也许就是抄经书,让我有定性,据说,当年杜皇后在寺里就抄了整整十年经书,我才不过十天……” “你一天当她一年。”善卿打趣道。 紫来拖长了声音:“我可比她差远了――” “十五还要回去呢,我给你安排了两个月,恩,回来定然脱胎换骨。”善卿说:“现在就不要想了,好好休息,准备过年。” “姑姑……”紫来欲言又止。 善卿柔声道:“。” “我想……”紫来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我想,初十就回寺里去……” 哦,善卿的脸上划过一些失落,但是她说:“好,姑姑答应你。” “等我学好了,再回来好好陪姑姑。”紫来笑一下,有些赧然。 “没事的。”善卿自嘲道:“都说男人要事业,谁知我们家小姐,也是学业为重,这样挺好……姑姑一个人孤单惯了……” 紫来默然片刻,忽然说:“姑姑,我把你嫁掉,这样,你就有人照顾了。” 善卿一怔,继而吃吃地笑起来:“我们的紫来,不要姑姑了?” “我以后要进宫的,留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紫来低声道:“我知道你喜欢王爷,可是你们不可能,姑姑你还是要现实一点,找个人托付终生。这样我走了,也安心了……” 善卿定定地望着她,凄然道:“姑姑这辈子,注定了只能是一个人。你别为我担心。” “你叫我怎么不担心?!”紫来好生郁闷。 善卿笑起来:“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要你操什么心啊?这么多年,不也一样过来了?!” 紫来望她一眼,无奈地甩甩脑袋。 善卿怕她继续纠缠,赶紧把话题岔开:“今天除夕啊,我把你的新衣裳、新鞋、还有红包,都放在你的床上了……”她用高兴得有些夸张的音调说:“我盼着你回来,可是望眼欲穿呢!” 顺手一推紫来:“快去看看!” 紫来扭捏着,还是去了。 善卿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泪水缓缓地流下来。 紫来,懂事了―― 可是,她却没有更多的时间来陪紫来了。 团圆饭的菜单送过来,善卿想抬手接,却感觉手臂无力,抖得厉害,她顾虑地看了紫来一眼,心里冒起个主意,说:“紫来,你该学着下菜单了……” 紫来不知就里,拿起了菜单。 “年饭有固定的菜式,第一道菜叫美满汤,就是大杂烩,或者叫佛跳墙……”善卿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将十二道菜细细地说了个究竟,然后,她说:“你要记住,王爷不喜欢吃肉丸,美满汤里要少放……” “我们俩吃团圆饭呢……”紫来有些不满,却不敢说穿:关王爷什么事?! “王爷会来。”善卿低低的一句,惊得紫来手一抽,菜谱掉到了地上。 紫来不甘心地问:“难道他不用去宫里陪太后?” “宫里中午吃年饭,晚上王爷就不用去了,只是后宫里庆祝。”善卿说:“本来王爷该在王府吃团年饭……他要过来,是好事。”王爷这也是头一年到雅园来吃团年饭,其实原因,善卿是知道的。想到这些,她有些心悸,再去望紫来,还是一副漠然的样子,善卿顿时心下凄然。 “还记得你的志向么?”善卿淡然道:“姑姑说过,要帮你规划,所以,今天晚上的饭,你要在王爷跟前好好地表现。” 紫来忍不住嗝了一下,哎呀,团年饭都吃不安生。 她忽然,就想起了凡修的所托。也好,可以将东西给那个什么小飞侠稍过去。紫来拿定了主意,为了给将来埋个伏笔,她要把小飞侠作为暗线培养,所以,不能让王爷知道。或者,她可以偷偷去找王爷的随从…… 有钱能使鬼推磨。(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3章 病渐重善卿再难隐瞒 捎东西紫来预留伏笔(下) “紫来。”善卿见她光顾着出神,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于是叫一声道:“王爷的爱好你要记住了,不然,以后到了王府,还得自己重新摸索,能有那么多时间吗?” 哦,紫来赶紧将思绪拖了回来。 “肘子红烧,得涂蜂蜜,不能炸成虎皮肘子,王爷不喜欢……”善卿还在说。 紫来有些沉不住气了,怎么这么麻烦,这个王爷,到底有什么是他喜欢的?她虽然不耐烦,却知道权衡利弊,当下深吸一口气,安下心神,用心听善卿说话。 善卿都交代完了,补充道:“忘了告诉你,明天初一,中饭呢,接你母亲和姐姐一块来吃,芙霜会同来,”她盯着紫来的脸:“王爷也会来――” 紫来还没开始高兴,冷不丁听到王爷两个字,登时就没了兴头,淡淡地说:“知道了。” “你好像不怎么开心?”善卿察言观色可是火眼金金。 “参禅得到的启示,荣辱不惊嘛。”紫来搪塞过去,明明知道姑姑不会相信,她还是要青口白牙,把谎撒到底,不能让姑姑看出来是混账王爷扫了她的兴。 善卿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兆轩晚上也会过来吃团圆饭。” 哎呀完了!回来一直没有听到姑姑提起,这个傻冒知道自己在寺里,他要是一直没来过,不会在饭桌上提亲?! 紫来暗叫不妙,脸色已经有些变了。 远远地,听到了城里的鞭炮声,今年的年夜饭,那可真叫一个热闹! 善卿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认真地盯着紫来的脸。 王爷是骑马过来的,只带了两个随从,晌午刚过就来了,估计是散了宫里的宴席就直接到了雅园。言-情-小-说-紫来远远地望见王爷进了善卿的房间,赶紧就溜过去找随从了。 紫来挤出一张花样的笑脸,趴在门栏后边轻声喊道:“大哥……” 随从从马厩边上走过来,粗声道:“什么事啊?” 紫来讨好地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金簪来:“大哥,别人托我帮个忙,我也没办法,只能转托你……” “什么事啊?”随从看着金簪,虽然没有接,口气却和善多了。.info[] 紫来嘿嘿地笑着:“就是归真寺里一个小和尚,托我把这东西给他在王府里做事的弟弟,你看,王爷那么尊贵的人,我又不能求他做这样的事,那还不被骂死去……大哥,你帮帮忙,行行好,就替我带进去给他……” “什么东西?”随从警觉地问,随即道:“违禁的东西我可不带。” “一个小玩意。”紫来说着,打开了布包:“你看……” 随从本来还如临大敌,这下一见是弹弓,忍不住笑道:“这都谁呀?带这么个小玩意?” “我也不认识,谁来着……”紫来故意装做不好极,忘记了的样子,抓耳绕腮好一阵子,才说:“什么月……小飞侠……” “他呀!”随从笑起来:“就知道是他!只有那小子,老大的人了,还爱玩这东西!”他伸手一把抓起布包,顺手扯过紫来手中的金簪,说:“没事,我给他!这事我保证给你办好。” “那谢谢了!”紫来说:“麻烦您啊,东西收到了叫那什么飞给他各个捎个信……” 那随从有些不耐烦了:“我知道,就是归真寺的凡修和尚。言情-” “哎呀,正是正是。”紫来一边连声说,一边寻思着,这小飞侠,在王府里头,可是知名人士啊,他到底有多少能耐?这条线,看来非常有用。紫来喜滋滋地想着,奔厨房而去,自己的私事办完了,大事可不能耽搁。 “善卿,好些了么?”善卿见王爷进来,正要起身相迎,王爷已经抢先一步,按住了她的身子。 “那些参茶,都按时吃了么?”王爷缓缓在软塌一侧坐下,仔细地端详着善卿,关切地问。 “一天五次,从不耽误。”善卿斜靠在软枕上,柔声道:“天气一冷,病就越发厉害了,等到了开春,气候好些,自然还是要恢复一些的。” “正月里立春呢。”王爷笑到:“你的身体也快会有好消息了。” 善卿笑笑,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中了强效驻颜药物的毒,积累了那么多年,从来也不会有人逃得过去,她若不是有福得到王爷的照顾,早就见阎王去了,拖到今天,已经难得。她又何尝不知道,王爷并非不知情,每次御医来,都是拣好的同她说,回去也必然是把不好的告诉王爷,他这样做,不过是宽她的心。 两个人都在骗自己的同时也骗对方,仿佛时间还有很长。 “那些人参还有多少?”王爷说:“今天我又带了些来。” “够多了,”善卿轻声道:“那些朝贡来的高丽参,长白山百年人参,都是皇宫里药房的珍品,说拿就拿了出来,我这口气,就凭这些贵重药材吊着,一天下来,吃的喝的,都是几十户普通人家一年的家用……吃着也不安心……” “你不吃,别人也要吃掉的,谁吃不都一样。言情-”王爷笑起来:“你想得太多了。” “我知道,你来吃团年饭,也是为了我过个好年,”善卿望着王爷,心底丝丝扯痛:“能让你陪我过最后一个年,我知足了。” “怎么又说这样的丧气话?”王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身子好的时候爱操心,身子不好的时候还要躺在床上瞎想事,你呀,就是个劳心命。” “王爷……”善卿忽然撑起了身体,话到了嘴巴边上,她多想说啊,我爱你,爱你很多年了…… 他抬头望着她,微笑着,笑容里还是带着一丝坏,一丝不屑,一丝痞气,似乎在等她继续。 可是善卿却陡然间失去了勇气。 不,她不能说,不说,他们还是知己,说了,就连知己也做不成了。或许,她就会彻底地失去他。来日已经不多了,她冒不起这个险。 他又笑了一下。 善卿缓缓地靠回到软枕上,低声问:“王爷,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 “我们俩之间,还用这么见外么?”王爷柔声道:“你问。” 善卿顿了顿,徐徐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有些盼望,还有些紧张,也许他会给她真正的答案,这个答案,比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好。 王爷想了想,咧嘴一笑:“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罢。” 善卿怔一下,哑然失笑。鬼扯!要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经的话,总是这么难。也许,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所以,他才会这样糊弄过去。 她叹一声,怅然道:“你就不能认真点。” “我当然是认真的。”王爷正色道:“这个回答千古道理,佛书上说……” “别跟我说佛,我要的不是千古的道理,而是你的道理……”善卿有些伤感道:“还是不说了……”她停顿片刻,问道:“你到这里来团年,家里人没意见么?” 王爷摇摇头:“你知道的,映雪,老是郁郁不乐的样子,幽兰呢,凡事都想争个头筹,明里掐暗里踢,我走了,她们也不用同桌吃饭,各在院里吃,也好。” “雪夫人那事,怎么样了?”善卿眨眨眼睛。 “腊月二十五那天,皇后已经昏迷了,御医说,醒不了了,绝熬不过十五……”王爷闷声道:“我想把映雪送到宫里去陪皇上,她死活不肯,就有那么固执。” “你也别难为她了,”善卿软声道:“她是个女人,又是出身名门,中规中矩惯了,这里名义上还是你的夫人,叫她怎么能做得出去宫里陪皇帝的事呢?你们不在乎,她还要脸呢……” “我就顶烦她这样!做事畏首畏尾的……”王爷压低了声音,也压抑了怒气:“谁敢说她?我割了谁的舌头!走出这一步就这么难……她僵着,秉策也僵着,两个人就准备这样耗一生啊,何必呢……”王爷恼火而又无奈地嘟嚷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嘿嘿,善卿忽地笑出声来,王爷狐疑地看一眼过来,善卿才止住笑,说:“你这句话,活脱脱就是紫来平素的口气,要了面子饿了肚子!她老喜欢挂在嘴上念的。我想啊,这两个人任谁换了是紫来,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结果……” “也许,人只有到了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啊。”善卿幽幽地感叹道。 “那也不见得。”王爷忿然说:“壮士还冲冠一怒为红颜,秉策怎么就没这样的胆识呢?” “那你呢?”善卿侧过头,死死地盯住了王爷的脸。 “我若碰到自己真爱的女子,一定不顾一切。”王爷低吼一声:“孬种!” “也许,皇帝对她的爱,还不够深呢……”善卿默默地转过头去,朝向墙壁,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就快要下来了,她丝毫也不怀疑,王爷说的是真心话,正因为这样,她忽然想到了自己。王爷如果爱上了一个女人,一定会不顾一切,哪怕这个女人比他还大,是个官妓,还声名狼藉,他都不会在乎。而他之所以没有不顾一切,是因为他不爱,或者说他还不够爱。 善卿终于明白了,这么多年忽明忽暗的暧昧,不管爱得有多苦,自己在王爷的心目中,始终只是个知己。可是,谁愿意为心爱的人做知己?看他承欢在别的女人的怀抱?她不得不维持,将自己重创得千疮百孔。 “善卿,”他惊觉她的不对劲,俯下身来,疾声道:“你怎么了?” 她将头使劲地别向里面,不想他看见脸上的泪水,只虚弱地说:“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下……” 感觉他似乎松了口气,体贴地将被子往她胸口提了提,然后,静静地坐在边上,不声响了。 她以为他会走,但是他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屋子里很安静。(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4章 交谈间带成见复成见 年夜饭波未平波又起(上) 善卿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心潮澎湃撞击着她脆弱的身体的神经,任悲伤和绝望在内心奔涌,她却不敢有丝毫的、轻微的动作。[..info超多好看小说]忽然,什么东西伸过来,温暖地触到了她的鼻梁。是王爷的手指,摸到了她的泪水。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她的肌肤。 “善卿,你没睡着么?”王爷幽声道:“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知道瞒不过你,你是这样的冰雪聪明……”王爷说得轻飘飘的:“死,总是要面对的……你不要太难过……” 再遮掩已经没有必要,善卿侧过身来,擦擦眼泪,说:“我并不怕死……从我决定服用驻颜丹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大限,不会超过三十五岁。如今王爷怜惜,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你能这样想最好……”王爷默然道。 “我难过,不是因为我要死了,而是因为你――”她抬起泪眼,望着王爷。这一眼,深到了心里,可是,她依然不能把爱拿出来述说衷肠。 “善卿……”王爷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善卿赶紧接过话头:“王爷不要误会,我说的是,我死了,今后谁还可以陪伴王爷,来慰籍你寂寞的心……”她幽然道:“谁能懂你――” 王爷默然了。 “我还担心紫来……”善卿轻轻地抬头,拉住了王爷的胳膊:“我心里,把她当女儿看待,王爷,你做什么我不管,我只求你,别把她整得太惨……” “我挫挫她的锐气就松手,”王爷说:“你放心。” “为什么一定要挫她的锐气呢?”善卿低声道:“人各有性格,大千世界也无奇不有,王爷怎么就这般容不下她呢?” “我的确是看她不惯。言-情-小-说-”王爷并不避讳。 善卿长叹一声:“你们俩个,真的好像。唉,都是我的冤家,都让我,放不下。” 王爷闻言轻轻一笑,有感而发道:“她要是象你一样,我自然也象这样对待她……” “象我一样?”善卿幽幽道:“王爷你可怜我……”可是紫来,最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可怜她,她不知道,其实柔弱也是女人的法宝。 “可怜你……”王爷若有所思道:“有一点……但也,不完全是……” 善卿定了定神,缓缓地说道:“只一点,那,难道,你喜欢我?” 屋里一下子变得好安静。 善卿默默地靠在软枕上,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虽然虚弱,但正在加速。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终于,王爷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清晰地说道:“我当然是喜欢你的……” 善卿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她怔怔地望着王爷,大脑在一片空白的清明中渐渐地,涌起了狂喜,她感到全身的血都冲了上来,积聚在胸口之上,让她亢奋起来,并且获得了力量。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睿智最温柔又最体贴最懂事的女人,我很喜欢你。”王爷一边说,一边频频地点头,似乎也在认同自己的话:“你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你能把一切事都过得刚刚正好,不多一点,不少一点。言-” 善卿望着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 “可是紫来跟你比,就差远了。”王爷忽地转了个话题:“你看她,小小年纪,一副心机深重的样子,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以为自己很高尚,也不想想,这世上,有远大理想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她有理想,她认为自己的理想高尚她就能成功?!” “我最讨厌这种狂妄的人,尤其是狂妄的女人!从来都不知道安守本分,不知道自己作为女人,本分是相夫教子,非要把自己整得跟个男人一样,到处折腾!使劲折腾!”王爷不屑道:“还有,你看她那样子,哪里靠谱啊,出身如此,还那么倨傲,以为自己真是个人物,看这个不来,看那个不惯,仿似自己才是天下第一……” 听着王爷的话,善卿哑口无言,她能说紫来不是这样的吗?不,紫来就是这样的,王爷并没有说错。 “女人聪明一点也无妨,如何就要把心机玩得那么转呢?这么年轻,单纯一点、幼稚一点有什么不好,至少不惹人讨厌,人没长全,就学着玩心机!” 善卿听到这里吓了一跳,她心里嘀咕着,将自己对号入座了,不知道是王爷是在指桑骂槐,还是真的是看紫来不惯。她紧张地看着王爷,小心地揣摩着他的想法。 “我最讨厌跟我耍心眼的女人了”王爷说着说着,口渴了,伸手过来捞水杯,善卿赶紧递过去,轻声道:“我怎么觉着,紫来没跟你玩过什么心机?” 王爷抬起头,想一下,哦,是的哦,他喝一口茶,又说:“她跟别人玩啊,反正我就是讨厌玩心机的女人!而且是这么小就开始玩心机的女人!” 真是嘴硬。言-情-小-说-善卿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 “我还讨厌她嘴硬!”王爷又开始数落紫来了:“问起她什么,要么不开口,要么就死扛到底,好像自己无坚不摧似的。” “她跟你,其实很象呢。”善卿忽然不阴不阳地答了一句。 王爷诧异地瞪着善卿:“你说什么?” 善卿静静地看着王爷,许久都不说话,然后,她说:“紫来这种性格,的确也不适合当官妓,不如,收到府里去做丫环。” 王爷沉默半晌,决然道:“让她做一辈子官妓……” 善卿正要说话,王爷又补上一句:“等她的棱角什么时候磨平了,什么时候学会认命了,我什么时候给她自由。” “只怕,她不会认输的……”善卿长叹一声。紫来要是会害怕跌到头破血流,就不是紫来了。 “哦,”王爷冷声道:“那就死撑一辈子。” 善卿倒吸一口凉气,试探着问:“那要是她认输了呢?” 王爷大气地一挥手:“给她自由,该干嘛干嘛去。” “那她一定会找个好人家嫁了。”善卿嘴里说着,眼睛去看着王爷。 王爷想了一下,说:“这样才象个正经的女人家。女人么,就该做女人该做的事。” 善卿在心底长叹一声,看来,王爷真的是,非但不喜欢紫来,还讨厌得紧呢。她那想把王爷和紫来凑合到一起的想法开始有点动摇了,也罢也罢,善卿想,还是先想办法把紫来送进王府,至于以后的事,她两腿一蹬,也管不了了。 “对了,善卿”王爷想了什么,冷不丁问:“你上回是说,花魁的比试要提前到四月?” 善卿点点头。 “怎么提早那么久?”王爷看看善卿,说:“你担心自己的身体?” 善卿点点头。 “可是这样一来,蒋子期就只能教一个月了……”王爷问:“你确定紫来能学出来?” 善卿摇摇头:“蒋子期不是还没回复吗。以他的性格,估计也未必肯教,我想就算了,多出来的一个月,还让紫来在归真寺里呆半个月,剩下半个月,陪陪我……” 王爷看了善卿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好。” “也不知道芙霜那里进展怎样了,”善卿把眼光移向窗棂,仿佛什么也没看在眼里,只有虚无的目光,声音也很飘渺:“蓝溪儿资质也不错,俩人应该有得一比……” “你希望谁赢?”王爷笑问,眼睛里光彩晶莹。结果,很值得期待。 善卿悠然笑道:“我希望紫来赢,可是,她赢不了――” “你怎么这么悲观,对自己这么没有自信?”王爷嘻嘻地笑道:“我虽然没去过芙霜那里看,但是估计你这边略占上风。” 呵呵,善卿笑起来:“不知道王爷是会说话呢,还是真有道理。” “我不是信口胡说,是分析出来的,”王爷说:“别的不说,就单说心机,你这个徒弟啊,别说蓝溪儿,就是芙霜,或者说芙霜加上蓝溪儿,都不是她的对手。她会想办法赢的。”王爷砸了一下嘴巴,说:“就她这种好强的性格,一定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对别人也许是,不过,蓝溪儿是她姐姐,亲姐姐。”善卿想说,紫来根本就不愿意当花魁。 “她会把花魁让给蓝溪儿?这不可能。”王爷也是个颇为自负的人。 他对紫来的成见竟然是这样深,这样的局面让善卿顿感疲惫,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 “就算让,也不会是因为想成全姐姐?”王爷揣测紫来的想法,似乎从来都不走好的路线。 善卿不答,她知道,说也无用。难道她告诉王爷,紫来不想当花魁,也不想姐姐当花魁,就是为了降低身价好让人赎身?王爷会信么?而且那是紫来当初的想法,现在的紫来一门心思要进宫,改变了主意也不一定,争得花魁有了身价,总是资本。 “你怎么不说话了?”王爷问道。 善卿睁开眼睛,说:“紫来是不会当花魁的。” 王爷的面色很严肃,随即嘴角一咧,焕发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跟驰远表哥说好了,花魁我带走,进王府。剩下的那个继任,留在醉春楼。”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紫来一定会做花魁的。 善卿什么也没有说,陷入沉思。(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4章 交谈间带成见复成见 年夜饭波未平波又起(下) 时候已经不早了,紫来正在厨房里忙着,督促下人们加快手脚。菜式都已经准备妥当,该蒸的蒸,该煮的煮,该炖的炖,只要炒的,没有下锅了。紫来吩咐清楚,立即赶往前厅,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兆轩就要到了,她要在他到之前,把宴席的桌面布置再检查一遍。姑姑不是说过嘛,今晚要在王爷跟前好好表现,这将是为进王府做的准备,关键时刻她必须慎重又慎重。 是啊,慎重。如果兆轩在团年饭的宴席上提亲,该如何是好?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的。 长廊里挂满了红灯笼,道上铺了红毡,院子里到处摆满了盆景,常绿的植物看不出冬天,架子上的盆栽水仙正散发出好闻的香味,花瓶里或插着梅花,或插着茶花,煞是喜庆。紫来一路匆匆地走着,一边拧紧了眉头。回绝是最蠢的办法,世事随时都在变化,堵死了一条路就会失去一个机会,紫来绞尽脑汁,使劲地想着,怎样能把事情处理得恰好,既不露痕迹,又留有余地? 进了前厅,桌子已经摆放妥当,暗红的桌布,金黄的台面,白瓷的碗,翡翠的杯,紫来点点头,绕屋子一圈,忽然指着花架道:“来呀,把这个白梅换下去,给我插了粉红色的茶花来。” “这是上姑娘让放的。”丫环小声禀告。 白色多不吉利,姑姑按理不会选这样不妥的布置呀。紫来决然道:“换掉。” 眼睛扫过地面,紫来说:“屋里四周加放两个火盆,姑姑本来就受了寒,要把屋里弄得暖和点。” 厅正中,大写的“福”倒,底下一盆水仙,紫来盯着半晌,又说:“去,换个红色的腊梅盆景进来。言-” “都是红的啊,上姑娘会不会嫌俗气了点?”管家讪讪道。 紫来想了想,说:“把这些红色的椅垫撤下去,换成金黄色的,就好看了。”她凝神片刻,又吩咐道:“去弄几个黄色的小穗子,挂在那红色腊梅盆景的枝上……”转头问管家:“这样点缀一下,可好?” 管家笑着,下去了。 紫来缓缓地在桌前坐下,眼睛望着门口,撑起下巴,兆轩一定会来的,办法呢? 马蹄声响起,紫来起身张望,她抬脚欲出去迎客,却猛地收住了步子。不,不能显得太急切,要做得既象有意思,又象没想法般,才能给他留下遐想的空间。 “怎么连个迎客的都没有?”兆轩一跃下马,抬头就看见紫来正站在门内,倚着门框,望着自己微笑。 “嘿!紫来!”兆轩招呼着,顺手将缰绳一甩,径直走了过来。探头望屋里一望,纳闷道:“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善卿呢?王爷还没有到?” “姑姑身体不舒服,”紫来低声道:“王爷在她房里探视。” “哎哟,要紧不要紧?”兆轩搓着两手问道。 “看上去似乎不打紧……”紫来故意放慢了语速,看兆轩一眼,拖长了音道:“她过会就会来,一起吃团年饭……” 兆轩也松了口气:“能起来吃饭就没多大事……”他看看紫来一脸沉郁,安慰道:“没事的……” “艾――”紫来叹一声。 “今天除夕呢,好好的,叹什么气?”兆轩大咧咧地一挥手,说:“这世上没过不去的坎!” “姑姑这个坎就是难得过……”紫来忽然抬头,看兆轩一眼,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言- 兆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跟我有关? 紫来笑笑,故意岔开话题:“是姑姑邀你过来吃年饭的?” “是啊,”兆轩说:“她捎信,说是我若能在年关赶回京师,一个人过年冷清,不如大伙凑起来热闹。”他凑近了,问道:“怎么了?” 明知道兆轩心急,紫来就是不说,又把话题转开了:“咦,你不是十天前才出去的,这么快就回来了?那天我去寺里还碰到你……” “我,我这不是收到你姑姑的信吗,”兆轩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老实承认:“我不也就是想着,早点定下来,才特意往回赶……”言毕,望着紫来嘿嘿一笑。 果然,就是想来提亲的。紫来不动声色,开始装傻:“定什么呀?”随即低喊一声:“原来你都知道啊!” “我知道什么呀?”兆轩更加一头雾水。 “你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紫来闷闷地嗔了他一眼。 兆轩使劲摇头。 紫来傻傻地咧嘴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道:“我姑姑喜欢你呀……” 兆轩登时呆若木鸡。 “啊,”紫来摇头晃脑,得意洋洋道:“原来她主动给你写了信啊,你又为了她赶回来了……”她欣喜地一拍巴掌:“姑姑这回病定然是好得快的,难怪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她嘴里念念有词,乐陶陶地走远了,只剩下兆轩还站在原地发呆。言情- 我的妈呀,这叫咋回事呢?计划来向善卿提亲,想娶的是紫来,可是谁曾想到,为自己害了相思病的会是善卿?这个紫来没心没肺的样子哟!那里善卿,一直都是彬彬有礼,从来没看出什么端倪,最后的结果,竟然会是这样?太出乎意料了―― 这可怎么开口? 紫来躲在长廊的拱墙后,看见兆轩不停地在院子里转着圈圈,扰着脑袋好不苦闷,她捂着嘴肚子都笑疼。 看你今天晚上还敢提亲?! 王爷搀着善卿走近前厅的时候,兆轩已经恢复了平静,看见善卿进来,他起身问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善卿回答的时候,眼光一直都紧紧地望着兆轩的脸。兆轩忽然有些赧然,在善卿的注视下,他默然低下头去,善卿有些狐疑,却也没多问。 王爷环顾四周,由衷道:“布置得不错。” “身体不爽,都是紫来代劳的。”善卿不露痕迹地显摆了一下。 王爷的眼睛扫过墙角:“怎么这么多火盆?” 管家说:“小姐让添的,说是上姑娘受了寒,不能再冻着。” “小姐呢?”善卿问。 “一直在厨房,这会就来了,已经派人去催了。”管家回答。 怎么,她没在这里陪兆轩?善卿的心里又打了个问号。 紫来匆匆地进了前厅:“王爷、姑姑、兆轩哥,上菜了――” 宴席开始了,各人都有想法,吃得有些沉闷。一轮进酒之后,兆轩开始埋头吃闷酒。 “兆轩,你有心事?”善卿关心地问。作为东家,她可不能忽视客人。 哎呀,果然是对自己有意思,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眼睛,直盯着自己。兆轩一听善卿问话,心事更重,又不好不答,只说:“生意上的事,有些麻烦。” “凡事往开了看啊。”善卿也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兆轩不语。王爷怪异地望了他一眼。 “我敬你,王爷。”紫来站起了身。 王爷默默地端起了杯,且听她说些什么。 “祝王爷身体安康,万事胜意。”紫来说得很平常。王爷是个精明人,在他跟前最好什么心机也别耍。这是姑姑事先就叮嘱过的,紫来此番敬酒,只是为了尽个礼节,加深点王爷对自己的印象,并无他意。 王爷一饮而尽,默默地放下杯子,复又望紫来一眼。 宴席已近尾声,兆轩更加不痛快,这一整晚,小丫头都没有敬自己一杯酒,估计是因为知道了善卿喜欢自己,故意敬而远之。 善卿见兆轩脸色更沉,于是又关切地问道:“兆轩,你没事。” 兆轩摇摇头,一杯闷酒倒进肚子。 善卿觉出了兆轩的异常,正要再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她探头去望,只看见下人一下拥了过来,一个身着彩锻锦袍的女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下人们想栏不敢拦,只蜂拥着而至。那女人横眉竖眼,长相漂亮却一脸怒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前厅,呼啦啦地进了门,张口一声大喝:“顾善卿!” 善卿本来身体就虚,这下更是被这女人的气势吓蒙了,莫名其妙地缓缓起身,如坠迷雾:“你是谁呀……” 话音未落,这女人蹭蹭几步上前,照着善卿的粉面就是狠狠的一耳光,善卿促及不妨,被扇倒在地! “谷幽兰!”紫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王爷一声暴喝:“谁让你跑这来撒野了?!” 那女人根本就不听,一把抓起善卿轻飘飘的身子,提起来又甩下去,顺势坐身上,用极快的速度没头没脑一顿痛揍,善卿哪有力气还手,连招架之功都没有,只顾得捂着脸,被打得都快晕过去了。 紫来顷刻间反应过来,怒从心头起,顺手抄起身后瓷瓶里的鸡毛掸子,就往善卿身边赶。这会那女人正骑在善卿身上打得痛快,丝毫也没想到背后犯敌,正好被紫来逮了个空子,舞着鸡毛掸子一顿猛抽,那女人嗷嗷地叫起来,跟善卿滚作一团。紫来只怕伤到善卿,飞快地伸出手,一把拎起了那女人的头发,半提着往死里抽…… 兆轩哪见过这架势,这下还端着酒杯,张嘴望着,彻底傻了。 眼见得打成一团,不可收拾,王爷脸色大变,吼道:“都给我住手!” 明知已是弱势,这回那女人听见了,在披头散发的招架和掐捏中,停了手来抱头。 紫来在心里哼一声,你说住手就住手?!谁跟你住手?!手上更是加紧了力,一下快过一下地抽起来,那女人终于变成了惨叫,在地上缩成一团。紫来哪里肯饶她,这里手上加劲扯头发,那里一脚踹上了她的腰骨,掸子还不停,死了命地抽……(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5章 兰夫人恃宠大闹雅园 甘紫来定禅渐入悟境(上) 王爷终于发作了,怒不可遏地夺过紫来的掸子,将她重重地往地上一推!紫来在倒地的瞬间,还不忘斜过头来,用眼睛狠狠地剜着王爷,凌乱的发丝下,愤怒的脸,愤怒的眼。王爷也恶狠狠的回瞪着紫来,目光如剑,杀气腾腾,好像要把她吃了一样。俩人就这样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这下兆轩醒过神来了,一看局面是相当不妙,只怕紫来吃亏,当即一横身子,挡在了紫来跟前,张手触摸着王爷的胸口,软声劝道:“这大过年的,都是家事……好好说话,好好说话……” “快――”善卿的声音虚弱而急切地从地上传来:“快把小姐带走――” 紫来哪里肯走,连踢带挣,被下人们拖了出去。 兰夫人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衣衫不整,外套脱出了半天袖子,腰带也散了,头发乱七八糟的顶在脑袋上,仪态全无,发上的首饰东倒西歪着,好似残兵败将一般。她拎着袍子的下摆,站起身颇为费力,摇晃着频频地抽着凉气,似乎被打得不轻。 善卿也被丫环扶到了椅子上,她全部的身体都陷进了椅垫里,软得就象一床被子。她微微地低着头,用手捂住了口鼻。 王爷的脸色异常难看,他背手而立,阴沉而愠怒的眼神显示着他的怒气一触即发。 这里一片狼藉刚刚开始收场,忽然又冲进来一堆人,口里直唤:“兰夫人――”猛一见到王爷阴沉的脸,登时所有人的脸都变了色,齐刷刷地跪下去,不敢吱声。言-情-小-说- “你们来干什么了?”王爷阴声道。 “小的们,小的们……”领头的磕磕巴巴地回答:“小的们没能拦住兰夫人,只好跟着过来了……” 王爷强压下怒火,抬手,将下襟一摆,坐下:“她怎么知道的?” “都,都怪丫环多嘴,说……”那人回答:“说王爷不回家吃年饭都是为了去雅园会……会善卿姑娘……” “兰夫人听见,就直奔这来了?”王爷淡淡地问。 是。下人答道。 王爷又问:“那多嘴的丫环怎么处理的?” “叫人绑了,等,等王爷回去,发落。”下人还有点结巴。 王爷按下不发话,又问:“谁告诉兰夫人,这里的地址的?” “是……是……”下人吓得开始出汗:“是兰夫人逼了马倌吃草,他抵不住,说,说出来的……” 哦,王爷漠然道:“马倌呢?” “还捆在马廊里。”下人偷手抹了把汗。 “然后兰夫人就自己骑了马,跑这来了?”王爷平静地问。 “是……”下人紧张地说:“我们一直跟在后边追,兰夫人跑得太快……” “是这样的吗?”王爷转向兰夫人。 兰夫人正在无所谓地理着衣裳,听见问话,看王爷一眼,停住了手,低头不语,。言-情-小-说- 王爷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 一头乱发缓缓地抬起,兰夫人望着王爷,腮帮子一鼓,片刻便是满脸涕泪,她抽噎着,望着王爷。 王爷与她对视片刻,忽然加重了语气:“你不好好在家过年,跑这来打人和挨打?!” 兰夫人的眼泪又一忽儿冒了出来,她摸了摸头发,又顺势理了理首饰,百般委屈着凄声道:“王爷,你要给贱妾做主啊――” 兆轩不满而诧异地望了兰夫人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怎么做主啊?”王爷慢悠悠地问。 “把那打我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兰夫人眉毛一凛,伸出食指重重一点,咬牙切齿道。 兆轩赶紧拉了拉王爷的衣袖。 王爷轻轻地袖子一抽,没有理会兆轩,沉默了一会,沉声道:“打你的要治罪,那被你打的呢?” “她活该!”兰夫人恨声道:“小骚蹄子,本来就不是个好东西,先就是个不入流的官妓,还跟先帝不明不白,这会又想跟王爷拉拉扯扯,败坏我们王府的清誉……” “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打人?”王爷加重语气,打断了兰夫人的话。 兰夫人脖子一拧,恶声道:“她这个狐狸精,勾搭别人男人,拖住你大过年的都不回家团年,我打的就是她!要打死她!” “你是堂堂王府夫人,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这样子,象什么话?!”王爷斜她一眼,语气很重,但并没有呵斥那么严厉:“谁有这本事,能拖得住我?我要去哪,还不随我?!”言下之意,只是说明不是善卿拖住了自己,而是自己愿意过来的。言- “你在哪个女人那里过年,我就打谁!”兰夫人气咻咻地说着,顺势把脚边的鸡毛掸子以踢,还不解气,又是“嗯”一下使劲地扭动一下身子,仿佛还跟善卿憋着气一般,将嘴巴死死地撅起,随即又开始抹泪。 “我还在宫里过年呢,”王爷瞟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你还准备去打太后?” 兰夫人嗔他一眼,鼓起嘴巴,气哼哼的不说话了。 “今天这事情,怎么办?”王爷朝兰夫人一抬下巴:“你自己说!” “把打我的揪出来……给我狠狠地打!”兰夫人说着,一挽袖子走过来,靠在王爷身上,立刻变了声调,开始撒娇:“你看看,这么多印痕,都被打得青了,还有背上、脖子、后脑勺……我的腰骨啊……都要断了,他踢了我……”一扭身,先用手撑住了腰,仿佛伤得不轻,一张嘴,又开始哭:“啊,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真下得了手……明明知道我是兰夫人,一点都不把王爷放在眼里……呜……” 王爷轻轻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兰夫人的手臂,果然是很多发红发紫的条痕,在雪白的手臂上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头,仿佛有些不忍,却说:“谁让你自己送上门的,还不问青红皂白先动手……” “可他也不该这样打我啊……”兰夫人哭得越发伤心了:“王爷,你要为我做主啊,这分明就是犯上作乱,要治他忤逆之罪,送到官衙……” 嗯。兆轩默然地清了一下嗓子。 “王爷,我是你的女人啊!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何况我还是堂堂王府夫人……”兰夫人一愣,索性勾住了王爷的脖子,就要往他身上坐:“我的要求也不过份,拿住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嗯。兆轩又清了一下嗓子。 兰夫人一个白眼飞速地翻了过来,对兆轩竖起了脸,似是怪他多事。 兆轩在她的注视下,低下头去。 “好了,人家打了你,我要为你做主,那被你打的,也要我做主,我怎么做主?!”王爷轻轻用手一带,把兰夫人拉到了一旁。 兰夫人猛一跺脚,矫情道:“我就是要!就是要!” “够了!给你几分颜色你就开染房!”王爷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兰夫人更是瞪圆了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王爷。 王爷骤然间拉下了脸,冷声道:“把那丫环的舌头剪了,送出去嫁人!马倌杖责二十棍,逐出王府!兰夫人的两个贴身丫环未尽劝诫之职,各打二十大板!还有你们这一干人,拦阻不力,回去各领三十大板!”随即扫一眼兰夫人,决然道:“把兰夫人送回娘家修养半年,半年后悔悟了再定回王府的时间……” 兰夫人呆立半晌,忽然高声哭喊起来:“王爷,你怎么罚我这么重?”她张开了喉咙,啊啊地大哭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这么爱你……” “我又没打你。”王爷环手一指地上:“这些人,哪个没挨打?!他们都是因为你而受罚,你只得了最轻的惩罚,还叫唤什么?赶紧走!马上走!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王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不离开王府!”兰夫人跺着脚,扭起身子,大大的袖摆左右甩动起来,哭哭啼啼地耍赖:“我不走!我不走!我就不走!” “把她给我拖出去!”王爷说:“不然每个人加打二十板!” 下人们拥过来,拖住了兰夫人。 兰夫人此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大哭着挣脱,一把扑过来跪在王爷脚下,抱住了王爷的腿:“王爷,贱妾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求你,收回成命,我愿意在府里受罚……” 王爷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断然将手一挥。 “我不要离开你,你要记得来接兰儿……”兰夫人嚎啕着走了。 王爷这才斜过头来,望兆轩一眼:“你刚才,扯我衣袖干什么?” 兆轩没有说话。 “我不糊涂。”王爷扬声道:“我也不会偏袒家人。” 兆轩看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5章 兰夫人恃宠大闹雅园 甘紫来定禅渐入悟境(下) 王爷缓缓地起身,走向善卿。(..info好看的小说)(本站更换新域名) 善卿正被斜斜地靠在太师椅上,用手帕掩着口鼻,虚弱地望着面前的一切。丫环在一旁小心地看着。 “善卿你怎么样了?”王爷一边问,一边想,紫来的手应该比兰夫人的手重,何况,掸子怎么都比手打更伤人,善卿的伤势应该不会比兰夫人重。但是他恰恰忽略了,善卿此刻的身体,已经是弱不禁风,哪能同兰夫人相比。 他的眼前又闪过紫来抽人的样子,她的恨,仿佛积聚了许久,在那一刻爆发,那张漂亮的脸,其时竟显得那样狰狞。虽然是兰夫人自己找抽,可是紫来也真下得了手,那么狠―― “我没事。”善卿脸色苍白,强撑着,从手帕后边发出闷闷的回答。 王爷静静地望着她,片刻,忽然,他伸手过来,抽走了善卿捂在手心里,捂住了口鼻的帕子―― 两个指头轻轻地拎着,帕子垂落散开,一帕子的殷红!善卿鼻子里和口里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王爷的脸色骤然紧张,骇声道:“善卿!” 善卿已经软软地,晕了过去。 “谷幽兰!”王爷死死地一捏拳头,忽然凛声道:“是我太纵容你了!” 紫来被下人们推进屋子,才刚一转身,就看见门被关上,她飞快地扑过去,只听见一阵锁响。她又往窗台奔去,窗户也被扣上了。 “放我出去!”紫来绝望地喊道。 管家的声音传来:“小姐,对不住了。” 无计可施的紫来面对无法施展拳脚的斗室终于泄了气,她对善卿的担心还在加重,但是她胸中的怒火,也随之加重,最后,都转移到了王爷身上。言-情-小-说- 你不就是个王爷么?凭什么你就可以纵容家妾到我家来行凶?!今天你若不给姑姑一个交代,我就是死,也要把它给打回来! 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压抑得令人窒息。 “紫来……” 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好熟悉啊,紫来抬头去找,屋内并没有其他人。 “紫来……”那声音复又响起。 一尘大师?紫来在恍然间,想起了他说过的故事《气由心生》。 有一位妇人脾气非常古怪,动不动就因为有些芝麻小事生气。她也十分清楚字急脾气不好,但就是无法控制。于是,她的朋友提议她去找一位禅师,请他指点迷津。 妇人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见面后,便十分恳切地向传说你是述说了自己的心事,渴望从禅师那里得到启示。 禅师听完后一言不发,把她带到一座禅房中,然后锁上门,无声而去。 妇人十分不解,禅师什么也没说,却把自己关在这个又黑又冷的屋子里,心里一想,越发气恼。可无论她怎么叫骂,禅师就是不理会她。妇人实在无法忍受了,便哀求禅师,但他还是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过了许久,房间里终于没有声音了,禅师在门外问:“还生气吗?” “我只生我自己的气,我怎么会听信别人的话,道你这里来!”妇人说。言- 禅师听完,说道:“脸自己都不肯原谅的人,怎么会原谅别人呢?”立即转身而去。 过了一会,禅师又来问妇人是否还在生气,妇人说道:“不生气了。” 禅师便问她缘由。 “不管我生气与否,也只能被你关在这又黑又冷的屋子里啊。”妇人回答。 禅师听完,说道:“如此其实更可怕,因为将你压在一起的气一旦爆发出来会比以前更加强烈。”说完转身而去。 过了一段时间,禅师又来问她,妇人说道:“我不生气了,因为你不值得我为你生气。(..info好看的小说)” 禅师说道:“你还是没有从气的漩涡中摆脱出来啊。” 又过了很长时间,妇人主动问禅师气到底是什么。 禅师还是沉默不语,只是打开了门,看似无意地将手中的茶水倒在了地上。 妇人见状,心中恍然大悟。 心中不乏,心地透明,了无一物,气从何来?气由心生,心有欲则气生,故而陷在烦恼中无法自拔。心中无物,自然无气。紫来默默地盯着屋顶,情绪渐渐地平静下来。 就在刚才,她还有执念。今天晚上她闯祸了,打了王府的兰夫人,就是外界传言的最受王爷宠爱的兰夫人。她下手很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手因为发力过猛,到现在还有些抖动。她恨兰夫人欺负姑姑,更恨兰夫人仗势欺人,如果不是王爷出手,她是铁了心要把那女人打死。言情-虽然她知道,王爷随后就会来发落她,但是,她一点都不后悔。能怎么样,最坏的结果也无非一个死字,活着这么痛苦,她都不怕,会怕死么?人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如果是从前,她会一直这么坚持。可是,正因为在归真寺的学习,让她明白,不管内心是多么的执念,其实,她还是做错了。即便她还没有修成正果,还没有达到“以德报怨”的境地,但是,就为了她自身,今晚的意气和忿恨都是不应该的。 紫来冷静地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认真地总结了一下。今天晚上她不够稳重,关键时刻,还是善卿理智,将她拖离。她将来要去到王府,她不能先就与最有权势的兰夫人为敌,这将令她以后举步维艰。 紫来知道后果的严重,好在今天动手的时候,除了王爷,没有王府其他的人在场,而兰夫人忙于招架,根本没看清紫来的长相。善卿叫唤着把紫来带走的时候,时机正好。兆轩是不会说的,那王爷呢? 紫来叹一声,自语道,我又冲动了。 她闷闷地坐着,很是懊恼,却也在同时严正地警戒自己,同样的事情绝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忽然,门锁响了,紫来一跳而起,门开处看见管家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不由心悸,劈头就问:“姑姑怎么样了?” 管家黯然道:“回房间了。” “她叫你放我出来的?”紫来问。 “你去看看她,”管家轻声道:“她晕过去了,鼻子和嘴里一直流血,御医已经到了……”似乎是说,开门要紫来去见善卿最后一面。 紫来只听见大脑里“嗡”的一响,脚竟象注满了铅,半天都抬不起来。 御医正在仔细地诊治,然后走到桌前写下药方。 “怎么样?”王爷还在床边,兆轩跟过来,轻声问道。 “她本就是个布满了裂痕的瓷瓶,只消轻轻一碰,就会崩散,如今这一下重创,已经伤到肺腑……”御医沉声道。 兆轩看床上的善卿一眼,说:“怎么会呢,只是皮外伤,女人们打架,能重到哪里去?” “对她而言,碰一下,都是重伤。”御医幽声道。 “那……”兆轩想问什么,又不知该怎么问。 “她中毒很深,时间又长,毒性已入骨髓,横竖三、四个月的光景了……”御医淡淡地说:“先止了血。” 兆轩忽一下傻了,这么一个大美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对于美丽的善卿,兆轩还是有几分怜惜的,相交一场,也还算投缘,只记得,紫来说“我姑姑喜欢你呢……”还在耳边,他是又忧又惊,缘何一下,又都成了空?她竟活不了多少日子了!他想不通,一时间,生出好多关于生命的感慨来。只觉得喉头有些发紧,心里难过,他黯然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王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兆轩身后,他轻轻地抬手,拍了拍兆轩的肩膀。 “自己的老婆你都管教不好!疯婆子一样跑出来乱打人!”兆轩忽然一跳起来:“她已经这样了,岂能受得起?” 王爷不语,低下头去,似是理亏。 “你当初,带我来雅园,是不是想把善卿介绍给我?”兆轩闷声问道。 王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你怎么早不说穿?”兆轩有些愠怒。除了做生意精明,其他的事,他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他一直以为,王爷跟善卿相好,也就根本没动那个心思,反而觉得紫来单纯可爱。如今善卿都快要死了,才知道原来王爷想牵的红线如此,而善卿又有意于自己。可是,他喜欢上了紫来,而紫来定然又因为善卿的缘故不肯接受他,造物弄人啊,事情全乱了套了,你叫他怎么会不烦躁?! 王爷眨眨眼,忽然有些明白兆轩今夜为何有些失态了,原来兆轩是喜欢善卿的,却看出善卿只愿意跟自己在一起,有意疏远他,所以兆轩心里不痛快。王爷想解释,可是怎么解释呢?说自己不喜欢善卿?说善卿喜欢的是自己?说善卿病入膏肓,她和兆轩根本不可能?横竖都是不妥,王爷想了想,说:“生死有命,爱恨随缘。” 兆轩一刺,抬起头来,随即也长叹一声。善卿好歹也是个对自己有情的女人,既然时日已经不多,自当好好对她。紫来么,来日方长,善卿走了,她心里的结也该解了,到时候,应该会接纳自己的。他这么一想,也就没那么焦躁了。眼光一转,看见紫来正站在门边,巴巴地朝里望着,于是招呼道:“进来啊――” 紫来涩涩地走过来,目光是满是担忧,神色还带着惊惧,仿佛在同兆轩说,我闯祸了……姑姑怎样了? 兆轩看着她,轻轻地摇摇头,仿佛说,没事的。 善卿没事,你也不会有事的。(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6章 顾善卿聪明步步为营 甘夫人尖利咄咄逼人(上) 善卿静静地躺在床上,象一张白纸。(百度搜索) “我已经把兰夫人处理了。”王爷说着,一双眼,看着紫来。 紫来平静地回望着王爷。 王爷顿了顿,说:“我把她送回了娘家,半年后看是否悔悟了,再决定是否接回王府。” 哼!紫来在心里道,这也算处罚?他们娘家人会打她骂她?!这不过,就是在将我的军。不管心里如何认为王爷是在偏袒自己的老婆,紫来已经吸取了开始的教训,能能够做到淡然处之,她面色如常,平静地说:“既然王爷已经处罚了她,那也请处罚我……打人总是不对的,该罚……” “罚什么罚?!”兆轩急道:“谁先动手打人呢?” 王爷默然片刻,说:“你觉得应该怎样罚?” “任由王爷处置。”紫来心想,自己罚自己?轻了你说我没诚意,重了我自己吃亏。我才没有那么蠢呢, 小丫头挺厉害的。王爷似乎被难住了,正想对策,忽然床上的善卿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算了……” “就是,算了,”兆轩赶紧附和道:“御医说了,善卿可再受不得的刺激了。” 善卿从被子里,朝王爷伸出手,王爷轻轻地握住,冰凉的温度传递过来,如同来自地狱。 “我说算了,是说……不要罚兰夫人,也不要,不要罚紫来……”善卿柔声道:“事情皆因我而起……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的。言-” 王爷幽声道:“此言差矣,事情皆因我而起,岂能由你代为受过。”他想了想,说:“好,我答应你,算了――” 善卿费力地挤出一丝微笑,又说:“我还要求你一件事……” “你说。”王爷此刻是异常的温柔。(..info好看的小说) 善卿直抠抠地望着王爷,说:“别让兰夫人知道……是,紫来打了她……” 王爷脸色一紧,没有说话。 这时丫环凑了上来:“姑娘,该喝药了。” “我不喝……”善卿不但还望着王爷,而且,还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甲颤抖着,抠进了他的肉里。只一瞬间,善卿脸上又露出痛苦的表情,胸口一憋,嘴瘪瘪着,象是又要吐血,王爷一急,答道:“我不说。” 善卿忽一下松开了王爷的手,一口长气哼出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你们还是去歇息,我来照顾姑姑。”紫来轻声请求。 王爷想了想,说:“也好,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看她。”叫了兆轩,一起离开。 房间里重又恢复了安静。红烛静静地燃烧,映照着新糊的窗纸,还有窗纸上那红艳艳窗花。这本该是个多么热闹的除夕夜啊,可是发生的一切,却这么让人沮丧。 紫来默默地望着双眼紧闭的善卿,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人打?她现在已经不是官妓了,可是官妓的出身,还是注定了她的悲剧。言情-如果她从来都不曾做过官妓,那么无论她出身如何,以她的美丽,都会有个爱她的丈夫;以她的温柔,她会有个美满的家;以她的聪明,她定能过得很幸福。可是,她还是这样孤苦凄凉,在这大年夜,会被王府的妾室痛揍一顿。难道她不如兰夫人,不,无论从外貌、学识、修养,她都强过那女人多少倍,甚至连她对王爷的爱,都不会比那女人少。可是,她还是一无所有…… 是什么注定了善卿的悲剧?难道真是红颜薄命? 不!紫来很清楚地知道,是官妓制度。 如果没有这样的官妓制度,善卿即便是被抄家、被奴役,以她的心性,绝对不会自堕青楼,就象紫来想的一样,宁肯高贵着死去,也不会屈辱地生存。她们都出身官宦世家,她们历来把尊严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如果有选择,谁会甘心做官妓?可是命运由不得她们,这铁一般的枷锁桎梏了她们对幸福的全部追求。 紫来想起了醉春楼里的姑娘们,欢颜的背后是绝望的凄凉,谁的内心里,不是渴望落籍从良啊。那修远的长路,漫无边际的求索,是多少官妓女子的血和泪啊,她们的痛苦在历史的长河里挣扎号角,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挺身而出,给予她们帮助。 这些可怜的女子―― 紫来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为自己,也为善卿,更为了天下的官妓。言-情-小-说-没有人会比她更有切肤之痛,也没有人会知道她立意的坚决,从这一刻起,更为坚决。 她轻轻地握住善卿的手,俯身,把脸贴上去,趴在了被褥上。 “嘭――” “噼啪噼啪――” 院子里,忽一下炮仗声震天,把伏在善卿身边瞌睡的紫来惊醒了,她茫然间抬头一看,窗户纸里隐隐透出红光一片,外边,是那么的热闹喧哗,守岁的时辰过去了,这时候,该是正月初一了。 紫来出神地盯着那窗户透过来的漫天红光,忽然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低语:“新的一年到了,紫来,你又长大一岁了……”她回头一看,善卿已经睁开了眼,正朝自己微笑。 “姑姑……”她鼻子一酸,忽然想哭。 “长一岁,便多懂一岁的事。”善卿默默地抓住了她的手,柔声道:“紫来,姑姑祝你在新的一年里,好运长伴。” 紫来轻轻地笑了一下:“祝姑姑早日康复。” “托你吉言。”善卿微笑,也望向窗外的红光,幽声道:“你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我在想晚上发生的事情。”紫来低声道。 “你是生气,还是害怕?”善卿永远,都是这样的温柔轻缓。 “我既不生气,也不害怕。”紫来说:“我只后悔自己太冲动。” “说下去……”善卿的眼睛亮晶晶的,迸发出少有的神采。 “今天我打了兰夫人,是非常不合时宜的,后果有两方面,一是惹王爷动怒,让王爷心生反感,会拒绝让我进入王府;二是兰夫人若知道是我,日后进入王府后必将树立强敌,将自己陷入被动。虽然姑姑请求王爷别罚我,王爷答应了,但他心里一定对我产生了不好的印象,这点难以挽回,另外,他处罚了兰夫人,而我逃过了处罚,他会在心里认为对兰夫人不公,更加厌恶我的作为。”紫来说得很严肃:“姑姑请求王爷别告诉兰夫人真相,是因为只要他不说,兰夫人就不会知道,但我还不知道王爷能不能做到,他显然,是迫于形势答应你的……” “你太小看他了。”善卿低声道:“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尤其,是答应了我的事,我是个将死的人了啊―― “当然,我选择在这个时候提要求,是用了心思的,”善卿说:“等我病好了,王爷,就不会答应了……只有在他愧疚的时候,在他怜惜我的时候,提这个要求,不然,兰夫人一回来,就晚了……” 紫来顿时愣住,原来,善卿那样做,是刻意的安排!她有些惊奇地看了善卿一眼,完全没有想到,善卿在那样虚弱的时候,还能有条不紊地制定计划、实施计划,并取得成功,显然,是非常不易的。 “打铁要趁热……男人的情感多时是理智的,往往只在一瞬间冲动,不抓住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善卿抬抬脖子,示意紫来让她半躺,缓一口气,才说:“他们是夫妻,王爷是个重情的人,虽然因为这个事心里会有个结,会冷落兰夫人一阵子,但你也看到了,兰夫人,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王爷有时候,难免不会对她心软,何况,她还在他身边……男人么,有时候,撒撒娇,哄一哄,甚至耍耍赖,就过去了……” “是啊,”紫来漠然道:“她如此骄横,王爷罚她,也不过是送回娘家……” 善卿吃吃地笑道:“你觉得王爷偏心,罚得太轻?” “知道么,其实王爷对兰夫人的这个处罚,很重。”她看紫来一眼,说:“兰夫人很爱王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王爷比较放纵她。这次王爷把她送回娘家半年,不准她回王府,半年后还要以观后效才能回府,跟王爷休了她差不多,等于是要了她的命啊!” 紫来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你不懂爱情,你不会明白的。”善卿看她一脸愕然,于是说:“你只要记得,凡事都不能太过,更不能恃宠而骄。” 善卿低声道:“今天,你不是最大的输家,输得最惨的,是兰夫人。” 紫来有些疑惑。 “她打了我,失去了王爷的娇宠;你打了她,却什么事都没有。”善卿的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王爷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理她,紫来,你的机会来了――” 紫来咬了咬嘴唇。 “姑姑替你想想办法……”善卿说着,闭上了眼睛。 :((百度搜索) 享受阅读乐趣,尽在吾网 第36章 顾善卿聪明步步为营 甘夫人尖利咄咄逼人 下 紫来钦佩地望着善卿,直羡慕她如此宽大的心胸和细致的谋略,她禁不住由衷道:“姑姑,电子書()gj849a” “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想得多罢了。”善卿闭着眼纠正道,又说:“你做事,也该用心,学会利用手边的机会……比如说,今天,姑姑其实没伤得那么重,鼻子出血是因为被她打到了鼻子,嘴里的血,是从鼻子里流下来的……为了博得王爷的同情,给你争取有利机会,姑姑也就,借着行头上戏台了,唱到哪里是哪里……” 哦,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女人要学会扮弱的。姑姑跟你说过,柔能克刚。”善卿话语深刻:“对付王爷,最好是软……你为什么不把对付兆轩的办法,用到王爷身上呢……” 善卿忽一下睁开了眼睛:“今天兆轩怎么怪怪的?” “我收到你的信,一直等着兆轩来提亲,结果他没登门……总是要了结的,早一点比晚一点好……我只好写了封信邀他来吃年饭,想着他会在饭桌上提起……”她说:“看他今天晚上情绪很不好,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一双眼,溜溜地看过来。虽然早有怀疑,却不明就里。 “姑姑,我最怕你这样看人了,都好像没什么能瞒过你,”紫来呵呵地笑着,压低声音道:“我借用了你一下……” “什么?”善卿有些紧张。 紫来嘿嘿地笑:“他一进门,我就跟他说,我姑姑喜欢你——” 善卿愕然片刻,忽然哈哈大笑道:“这主意,亏你想得出……”止住笑之后,她点点头:“紫来,你已经差不多可以出师了——” 王爷已经回到了王府,下了马,朝里走去,随从已经紧紧地跟了上来。 王爷摆摆手:“你可以退下了。” “小的有事禀告……”随从附在王爷耳旁,低语一阵,随后递过来一个物件。 王爷并不看,接了,然后走进了卧房。 烛光下,紫来的金簪非常的耀眼,刺得王爷轻轻地觑起了眼。 小丫头,用心深远。 王爷望着金簪,阴测测地笑了一下。 许是累了,紫来这一觉,睡得很沉,快到晌午了,才非常不情愿地挣脱了梦境。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什么时候了?” “小姐,新年好。”丫环躬身道:“已近正午。” 哎呀,该死,娘和蓝溪儿、芙霜要来吃午饭的!紫来赶紧翻身下床,催促道:“客人都快道了,还不快点!” “管家都安排好了,小姐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梳妆打扮。”丫环说:“客人也有口信,说是要晚些过来,所以,我们没有叫小姐。” 紫来登时舒了口气,问道:“姑姑那里如何了?” “刚才管家说,上姑娘也跟你一样,睡得很沉。”丫环回答。 看来,姑姑昨夜确实没有大碍,紫来终于放心了。 “小姐,昨夜姑娘睡前吩咐,今天中午,如果她没有醒来就不用叫了,烦劳你跟客人们解释一下。”丫环又说。 紫来点点头,今天王爷也会来,善卿昨天那样借故做戏,仿佛奄奄一息,不可能今天就起身来陪客,不起身才是万全之策。要听解释的,不是王爷,而是另外三个人。细节都想得如此周全,她再一次,对善卿的聪明五体投地。 “小姐,客人到了。”管家进来通告。 紫来缓缓地起身,出门相迎。 那里马车缓缓地停下,依次下来三个女人,年长的一位梳双髻头,穿暗褐色的长袍,披一件黑色滚金边的斗篷,下车的动作缓慢而又优雅,举手投足间风韵犹存,紫来定睛一看,忽地唤道:“娘——” 那妇人抬起头来,看着紫来,面色微微有些诧然,仿佛面前的人有些陌生,她似乎已经跟女儿产生了太远的距离。 不知为何,母亲的表情让紫来倏地心酸,她微微一笑,复又轻唤一声:“娘……” 甘夫人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道:“紫来……”话语里,竟然有了一丝瑟缩。 母亲一贯精明犀利惯了,缘何变成了这样?紫来心里嘀咕着,还未细想,就听见一声软软的称呼:“紫来……”她抬头一看,一个穿红色绣花锦袍的女子正落脚下了马踏,双手袖在白色的毛笼里,头顶发髻上也环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华贵而洋气,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瓜子脸依然是清秀可人,紫来微笑着点头:“芙霜姑娘,新年好。” “紫来……”头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样软软的,永远似乎都是好脾气,紫来心脏一阵猛跳,她飞快地抬起头来,看见了姐姐蓝溪儿。她穿着蓝色的长裙,上衣是碎花的小夹袄,这是当下小姐们最时兴的打扮,姐姐穿上,比一般的人更出色。本来心里好多的话,只一眼,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那么多,又那么急迫,所以都堵在喉头。 紫来定定地望着蓝溪儿,一瞬间竟忘记了打招呼。这么多的日日夜夜,她是多么的想姐姐啊,如今,姐姐的脸就在跟前,却好像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比从前改变了好多,漂亮了,也精致了,可是那眼里的目光,还是那么的温柔本份,让她想起,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任由自己欺负而不记仇,可以永远地爱自己不疏远。 “紫来……”蓝溪儿的手轻轻地搁上了妹妹的肩膀:“你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姐姐差点都没认出来……” “你也是啊!”紫来嘻嘻一笑,探头往后望去。 善卿的宴席里,还有一个人的。王爷呢? 该如何对待王爷,她已在心里预演了几遍,不管王爷说出任何的话来,她都作了推测,并想出了各样的对策,可是此刻一抬眼间,她半是意外半是狐疑,光鲜的三个女人,没有王爷的影子。 他竟没有来—— 但是她脸上的笑意还是如常,没有分毫的改变,热切地招呼道:“芙霜姑娘,娘,姐姐……我们进去坐吧……”扬手一展,朝里引路,有仿佛是不经意地说:“姑姑说王爷会来,看来我们的宴席得晚些了,正好凑齐了先热闹地聊着吧……” “王爷昨夜歇得晚,今儿要晚些过来,嘱咐我们先吃,他得了空再过来。”芙霜说:“用过午饭,我还要去办点私事,回转再来接你母亲和姐姐,正好你们母女拉拉家常,好么?” 紫来含笑点头,内心一边是非常感谢芙霜的体贴,另一头,却在揣测,王爷为何不同来?难道,他不记挂善卿?还是,他对自己成见益深,善卿不同桌,他便没兴趣相见?不知为何,紫来感到有些不妙。 “听说善卿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去瞧瞧她如何?”芙霜关心地问。 紫来想了想,带了她们前去,却只在善卿的外屋匆匆地朝里瞟了一眼,而后便是以善卿要静休为由带开了。善卿是非常在乎自己容貌的,尤其是面对芙霜,紫来需要最大限度地保留善卿的自尊,所以,她只能如此处理,既不扫芙霜的兴,也不让善卿尴尬和失落。 饭后,芙霜匆匆就走了,屋里只剩下母女三人。长久的分离之后,再见面时却显得有些尴尬了。 “娘,这些日子,你还过得好吗?”紫来先开了口,于情,她是最小的,该她主动开口;于理,她是主人,她们都是客人,也该她先找话题寒暄。 “还好,”甘夫人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虽然,我还住在醉春楼里,但是,按照王爷的吩咐,袁妈妈已经不派我差事了。月份钱呢,也还是照给,来去也自由。” 甘夫人想了想,又说:“袁妈妈告诉我,王爷已经买好了一处小房子,就在街面上,虽然只有两间房,可比先前好多了……只要你们姐妹中又一个中了花魁,那娘也就此解脱了,出了楼里,得了房子,再也不用强颜欢笑……不过今后颐养天年,还是得要靠你们的……” 紫来默然地听着,没有答话,她想母亲现在的日子也还逍遥,大抵的心愿,就是落籍了,至于房子,是王爷额外增加的条件,对于母亲,是相当有又或力的。她不知道,他下这样重的手笔,目的到底是什么? 甘夫人说完,见紫来不语,于是喊道:“紫来——” 紫来轻轻一笑,说:“姐姐会让你实现心愿的。” “那你呢?”甘夫人冷冷地追问一句。 紫来默然道:“我会养你的。” “这话怎么言不由衷呢……”甘夫人哼了一声:“我一下车看见你,就知道你比从前更世故了……端的那样一个架子,喊一声娘都那么勉强……好似我还丢了你的脸是怎么的……” “娘,别这样说紫来。”蓝溪儿赶紧朝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叹口气,不说话了。 “心虚了吧?你从前,只要受了点委屈,还不马上跳起来,现在不吭声,是被我说中了吧?”甘夫人忿忿地说:“亏我还天天惦念着你,你倒好,过着这样的舒服日子,早就把娘忘道脑后去了!” “你别忘了,你还是我的女儿,”甘夫人加重了口气:“别以为在这里过了几天人上人的日子就忘记了本,你不是什么真正的小姐,你还是个官妓!”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37章 违抗母命紫来挨耳光 花魁进府王爷巧许诺 上 官妓!要放在平时,紫来早就要发狂了,因为这两个字,电子書()gj849a可是,此刻,她忍住了愤怒。因为,说这话的是母亲,母亲说的,虽然不中听,但的确是事实。她低下头去,任母亲嘲讽,就是不吭声。 “从小,你就亲你爹,不热乎我,”甘夫人似乎也很寒心:“长大了,你有自己的主意,总认为我目光短浅,算了,我也不想同你争了……”看紫来一眼,压住性子又问:“你在这里,过得不错吧?我看你穿着,还有言谈举止,确实象个小姐的样子……脸色也不错……” 母亲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半是埋怨半是数落,末了又说:“我讲了这么多,你倒是说句话啊,怎么都尽着我说,你成哑巴了?我说话越发让你不待见了吧?你翅膀还没硬呢,就嫌弃我了——” “没有,娘。”紫来轻声道:“我不是一直在听您说嘛……” “我还不知道你,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心里就只想着自个的……”甘夫人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还是忿然。 “娘,这么久没见面了,今天,你怎么一见面就说妹妹啊?”蓝溪儿抓住了紫来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倒是觉着妹妹懂事了好多。” 甘夫人一怔,似乎也觉察了自己态度有问题,于是闷了一会,忽然说道:“这么久没见了呢,反倒更加生疏了,你看看,好不容易见面,就会隔那么远,凉凉地打个招呼……” 听到这里,紫来忍不住轻轻一笑,心下释然。原来母亲这么愤愤,都是因为自己刚才与她初相见的态度不够热乎,拂了她的面子,也伤了她的心。她张张嘴,刚要解释,蓝溪儿又开口了:“娘,要是紫来跳着扑过来,你不也要数落她一点也没有长进么?以前你不就是喜欢数落她没仪态吗?如今她知道架势了,你还是要说,横竖都不是,你到底要她怎么做啊?我都被你搞糊涂了……” 甘夫人想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一看紫来,又板起脸:“姐姐还经常捎信捎东西回去,你这一走,就好像失踪了一样,你还有道理?!” 紫来默然片刻,说:“对不起……学业太紧,疏忽了……”理由很不充分,她不敢再往下说,毕竟有些心虚,怕母亲抓住了辫子更加不依不饶。 “哟,我们二小姐什么时候变得不嘴硬了?”甘夫人登时大惊小怪起来,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紫来看了母亲一眼,再次陷入沉默。 甘夫人仔细地端详着紫来,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异样,发现她的脾气似乎好了很多,于是又试探着问:“你到底想不想当花魁?” 紫来长吁一口气道:“娘,花魁只能是一个。” 甘夫人想了想,问:“你能不能告诉娘,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当花魁?” “我,只不过是不想把身价标得太高,那样,别人赎起来,容易一些……”曾经的理由,如今说出来,毕竟是口是心非。 “不是这样的吧?!”甘夫人精明的眼光望着紫来,似乎可以望到她心底:“你想做什么娘不知道?但是就凭娘对你的了解,这不是理由!” 紫来忽一下抬起眼皮,正色道:“娘,既然你希望姐姐当花魁,姐姐也想当花魁,那我一定成全你们,只求你,别老问我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我说出来你们也理解不了,还是别问了吧……” “我不问可以,”甘夫人咄咄逼人道:“你能耐,连娘的话都可以不听!我只问你,你不做花魁,以后怎么养我?就凭那个能赎你的人……你看看醉春楼里,一年要进来多少个姑娘,能被赎身的,又能有几个?!” 紫来顿了顿,说:“我保证,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我等着呢!”甘夫人恨声道:“等你来孝敬我!” “娘……”紫来无奈道:“你相信我,我会努力的……” “努力?怎么个努力法?!好日子是嘴里说就可以过上的?”甘夫人自然不相信紫来的话,只认为她异想天开,话一出口,依旧尖利:“娘就没想得通,做花魁有什么不好?!” “做花魁是好,”紫来知道会触怒母亲,因此,说得很轻很慢:“可是,那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的生活……”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就像这样,当小姐!我也喜欢呢!”甘夫人压下怒气,苦口婆心道:“紫来,你听娘一句,做花魁吧,姐姐留在楼里,你还可以去别处做啊……除了名声不好,其他的一切,不都跟做小姐一样?孩子,你认命吧,心气别那样高,将来痛苦的,还只能是自己……” “娘……”紫来鼓足了勇气,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其实当花魁,并不是唯一的出路啊……” “等你落了籍再来跟我说这个吧!”甘夫人见说了这么久,紫来还是油盐不进,忽然怒道:“我以为你变了,结果还跟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自以为是!固执己见!”说着说着,猛地起了身,照着紫来面上就是一耳光:“我今天就打醒你!省得你做梦!”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紫来低下头去,捂住了脸。 蓝溪儿愕然片刻,拉住了母亲:“娘,她都这么大了,别再打她了……” “她要是象你这么听话,我打她干什么?!”甘夫人怒气冲冲地说。 “妹妹也是为了让我,才不做花魁的……”蓝溪儿见母亲余怒未消,害怕她再打紫来,赶紧拦在了前面。但是甘夫人的火气已经爆发了,食指带着怒火凌空点过来:“愿不愿意做不做花魁你都是个青楼女子,这是你无法改变的!明明是个官妓,还装什么清高?!贱命就只能贱活着!再贱你也得被人抬着,总好过死在最底层!” 紫来一声不吭,任由母亲戳着脑门骂。 终于甘夫人骂够了,气哼哼地刚坐下来,闷闷地看紫来一眼,陡然间又来了脾气,嘲讽道:“你巴不得我死了吧,这样你就清净了?!没人唠叨你了……” “没有。”紫来淡淡地回答。 甘夫人冷冷地哼一声,说:“那你还不是在心里恨着我?!” “没有……”紫来幽声道:“你也不容易……” 甘夫人一刺,瞬息间平息了下来。她终于感到了女儿明显的变化,是的,尽管紫来还是那么固执,但是,她懂事了。 屋里一下陷入寂寂无声。 忽然,厚重的门帘被掀了起来,王爷进来了。母女三人赶紧拜下去,王爷说:“我才在门口碰到芙霜,说是来接人,我正好要进来,就免了她走这趟,你们去吧……” 甘夫人拉了蓝溪儿,回头又看紫来一眼,紫来会意,赶紧道:“我去送送你们——” “我有话要问你。”王爷插进来,阻拦紫来的意思很明显。 紫来顿了一下,望向母亲。 甘夫人赶紧知趣地说:“你留步……” 紫来看着母亲,有些不舍,想起先前的隔阂,又不希望再加深母亲的误会,不由得加紧一步,拉住了母亲的手,甘夫人一怔之下,看着紫来好一会儿,还是有责怪又还是有不放心,重重捏了一下紫来的手,幽声道:“你要听话——”轻而坚决地,放开了她的手,掀起门帘走了,只在门帘落下的瞬间,深深地回望了紫来一眼。 紫来的眼光缓缓地垂到地面,良久不动。 王爷长久地盯着她,似乎在探究她的内心。他的眼前,闪过先前的一幕: 芙霜款款地走出了雅园,信步进入竹林。只见王爷牵着马,已经到了。芙霜微微欠身:“王爷,都照您的吩咐做了……” 王爷点点头,朝雅园走去。 紫来还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你母亲为什么打你?”王爷冷不丁问道,强硬地打断了紫来的思绪。 紫来闻言抬头,看见了王爷似笑非笑的表情,她默然片刻,没有回答。既然王爷已经在暖帘之外听到了一切,那又何必她来回话。 “你为什么不愿意当花魁呢?”王爷的话,轻轻地想起,重重地刺过来。 紫来依然不语,她心里在紧张地思考着对策,王爷这番话,绝不是简单发问,他的目的到底何在? “我跟善卿说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告诉你……”王爷低声而非常清晰地说道:“我跟秦太守事先有约,花魁由我带走……” 他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死死地罩住了她,嘴角是叵测的阴笑:“带到王府里去……” 紫来终于听明白了,这是王爷在续以落籍和房子又或母亲之后,对自己更加**裸的又或,他似乎想要自己做花魁,可是,为什么呢?紫来的警戒心生来就比别人重,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更加是草木皆兵,更何况,这个王爷,从来都好像对自己没安身什么好心。在醉春楼里相对的第一眼,她的直觉,就是那么的强烈,面前的这个楚楚男子,就是毕生的对手——死敌! :( 第37章 违抗母命紫来挨耳光 花魁进府王爷巧许诺 下 王爷轻轻地笑道:“你想去王府么?我的王府,可比雅园,電子書()gj849a” 紫来缓缓地抬起头来,望着王爷微微一笑,然后,她说:“您还去看看姑姑么?” 你似乎知道去王府是我心头的一个结,这会来扎我!那么也好,我知道,善卿也是你心里的结,让我也扎回去!你纵容恶妾做的恶事,岂能无事人一般?! 果然,王爷脸色无声地抽搐了一下,他默然道:“昨夜情况如何?” “一直昏迷未醒。”紫来在心里冷笑,看我吓不死你! 王爷的脸沉了下来,思忖着,低声说:“还要不要再请御医?” 紫来故作深沉:“这会不知道情况如何了,不如,我们过去看看再说……”善卿这个时候,该是很希望见到王爷的。 王爷并无多话,径直就往善卿房里去,紫来紧紧地跟在后面,保持刚好一步的距离,本可以相安无事,谁料不知为何,王爷突然停步,转过身来,紫来来不及收脚,猛一下撞上了王爷的胸口,人被反作用一掼,就往后倒去,她本能地伸出手在空中一捞,却蓦地被一个温暖的手抓住了,带回来…… 她在惊慌中,看见了王爷的脸,他淡淡地微笑着,高贵,而且英俊非凡。 紫来静静地望着他,一瞬间,心底忽然漫起了忧伤,一直到站定,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没有回归,只楞楞地垂手站着,一言不发地收回眼光。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皱了皱眉,问道。 她云里雾里地迷糊着,想也没想,张口就答:“人和人为什么就这么不一样……”我为什么,不可以过你这样的生活?尊贵,无忧无虑…… 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也不知这说法从何而来,于是乎,狐疑地望着她,似在考虑她的问题。 话一出口,紫来就知道糟了,怎么能让王爷知道自己对生活的不甘心呢?这样王爷不是更加会顾忌自己的动机么?她脑子一转,赶紧补充道:“我只是奇怪,兰夫人怎么会那么爱你……”话语淡淡,仿佛含着似有若无的醋意,又好像在暗示着什么情愫。 他奇怪的表情变成了愕然,连眨了几下眼睛,紫来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像更糟了呀。既没有暧昧的眼神,也没有柔情细语的铺垫,他们之间甚至连气氛美好的独处时光都没有过,什么前奏都没有,就这样突兀地暗示过去,谁会相信?何况精明的王爷啊!到头来,只会是自己自作多情,贻笑大方,然后,加重他的戒备。 呵呵,没有任何征兆,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被人爱过吗?” 紫来摇摇头。 “那你,爱过别人吗?”王爷又饶有兴趣地问。 紫来还是摇摇头。 王爷看了她一眼,便不说话了,想了想,自己又嘿嘿一笑。转身,复又前行。 紫来什么也没有说,垂头跟在后边,却只顾着自己的心事。她的目光从道旁的雪堆上滑过,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刚才的对话虽然破绽百出,却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她脑子里有些乱,都是被一个念头搅的——花魁王爷带走,可以进王府! 王府是她进宫的跳板啊…… 就这样走着,冷不丁地,脚下一滑!“哎!”她还未及叫出声,就跌坐在了台阶上,幸好衣服穿得厚,只是屁股跌麻了,其他还好。紫来赶紧手撑地,想站起来,地面湿冷而冰凉,手指一触及,激得全身一缩,寒气直达大脑,就在这一瞬间,紫来忽然清醒了过来! 好厉害的王爷,一句话,就乱了自己的方寸。他的目的就是要她与自己斗争,放弃自己的原则,通过刚才的一席话,攻心术显然已经达到了目的。 心骤然往下一沉,王爷面前怎能失态?这样精明的王爷,岂看不出? 今天紫来的心情非常不好,思绪又异常杂乱,她没有好好地计划每一步,只好匆忙地逮什么招式用什么了。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下,沉默比多话好,那就,装深沉吧,姑姑不是说,柔能克刚,权且试一试好了。 她一抬头,看见王爷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于是眼神一闪,轻轻说道:“我想着王爷方才的话,不知是该叫御医的好,还是不叫?一头惦念着姑姑的病到底有起色没有,一头又还记着要听姑姑的话,别给王爷添麻烦,这可好,一心几用,非是跌了这一跤,才记下了教训。” 他默默地望着她,似信非信,似笑非笑。 善卿正靠坐在软枕上喝药,看见王爷进来,就要下床行礼,王爷摆摆手,直接就坐到了床边:“好些了么?” 善卿轻轻地点点头,然后唤道:“紫来……” 紫来赶紧近前,善卿望了她一眼,轻声道:“你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去寺里,两个月后再回来。” 紫来很是意外,但她知道,善卿不管怎么做,都是有考虑的,于是她应了。就要退去,忽然又听见善卿问:“见到你姐姐蓝溪儿了?” “是,谢谢姑姑的安排。”紫来这句话发自肺腑。 “我想你见识一下她的实力,”善卿说得又轻又慢:“你自己觉得如何?” 紫来迟疑了一下,回答:“蓝溪儿原本就比我出色,现在经过芙霜姑娘的调教,越发风姿绰约了,虽然见面时间不长,不知道内在修为如何,但是我想……姑姑,我可能,还是略逊一点……” 善卿默默地望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半晌之后,她缓缓地闭上眼睛,低声道:“既然如此,你更应该好好学习。去吧……” 看着紫来的身影除了房门,王爷回过头来,坏笑着,揶揄道:“你这个师傅就厉害啊,年都不让过完,就轰了出去。” 善卿慢慢地睁开眼睛,无力道:“王爷,我正要跟你说,等紫来从归真寺回来,就比试吧……” “提早到三月?”王爷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消失了,言语伤感:“善卿,你害怕自己等不到么?” 善卿静静地望王爷一眼,美丽的眼睛里布满了悲伤:“你以为,我不想她陪我过年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耽搁不起了——” “善卿,”王爷柔声道:“你应该什么都别想,好好地调养。” “我不想遗憾,”善卿幽声道:“我这一生,经过了许多的事情,但都没有结果……”做过花魁,没有等到归宿;进过宫,没有一个说法;陪过先皇,没有得到名份;爱过王爷,不可能在一起;最后从了良,却还是没有一个真正的家…… “啊……’她的胸腔里滚过一声浓重的叹息:“所以,这一件事,我是想要看到结果的……”当师傅的教徒弟,总是要看到自己辛苦的成绩的。 王爷垂下眼帘,默然片刻,复又看着善卿:“你怎么看?” 善卿思忖着,回答:“蓝溪儿资质不如紫来,她要想赢,除非紫来故意放让。” “刚才你是套她的话吧?”王爷嘻嘻地笑道:“看来,她想输。” 恩,善卿点点头:“她一直,都不愿意做花魁。” “她会改变主意的……”王爷的痞笑高深莫测。 善卿定定地看着王爷,微笑道:“她不会。” “我也知道她很固执,”王爷吃吃地笑道:“但是,我更知道,为了进宫她会不惜一切。”善卿皱了皱眉:“进屋之前,你跟她说了,花魁将由你带进王府?” 王爷从鼻腔里出一长气,感叹:“善卿始终不愧是善卿,普天之下,唯有你最知我心。”他说:“我刚才告诉她,我跟你说过的,不知你有没有告诉她……” 唉,善卿在心底长叹一声,王爷啊,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她淡淡地一笑,疲倦地闭上眼睛,轻声道:“你不了解她,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不了解她的是你,善卿,她就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等着瞧,她一定会为了进王府,为了最终进宫而抢花魁之位的。”王爷笃定地说:“她必须做出选择,而我确定,她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你错了,王爷,不管她多么想得到,她还是会始终坚守自己的原则,”善卿正色道:“你不要以为她激进,就会无情。恰恰相反,她其实,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她很少会付出很少会表露,但是,她的感情,是不会掺带任何杂质的……爱憎分明……”善卿说的是事实,她需要这样来为紫来端正形象,不让王爷的成见继续往不良方向发展。 王爷不答,意味深长地一笑。他的鼻子轻轻地耸了一下,就在刚才,紫来的心意已经乱了,说明她动摇了。所以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原则是坚不可摧的。他不怀疑她有爱,桀骜的她在母亲面前出奇的温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她到底是把感情看得重,还是把自己看得重,不比较是看不出来的。 姐妹俩必须有一个花魁,姐姐赢,那就是只是姐姐赢,她的将来还是未知数,但是如果是她赢,从此后她就可以进王府,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皇宫,离她的理想又进了一步。她这么刻苦地学习,到底是为了什么?紫来会好好掂量的,她可一点都不傻。 想到这里,王爷呵呵一笑:“我们打个赌吧。”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38章 说赌注再定将来波折 讲禅悟又是不甘宿命 上 “怎么个赌法?”善卿微微一笑,電子书()gj849a “她当上了花魁,就是我赢,那么,以后我要对她做什么,你都不能再多说一句话。”王爷淡淡地望着善卿,眼睛里透出一股锐利的光:“如果她选择输,那就是你赢了,赌注由你定。” “真由我定?”善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 “我于你,从不打诳语。”王爷悠声道。 善卿无声地笑了一下:“如果她选输,那么,你带她回王府。” “我带走了花魁,怎么还能带她?”王爷开始打太极。 “你说她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我说不会,这一输,至少证明你错了,而且,她也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作为奖励,王爷难道不应该带她回王府?”善卿问:“难道,王爷宁愿她是个无情无义之人,却不愿意她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的王府,只容纳无情无义之人么?” 王爷轻轻一笑:“善卿,你到底想干什么?” 善卿漠然道:“我只是想,尽量把自己的徒弟安排妥当。” “不,”王爷说:“你希望我把她留在王府,可是,我要告诉你,即便我带她进王府,她也不会甘心呆在府里……你知道,她的目的是进宫!” “别送她进宫!”善卿压低了声音,却加重了语气。 “我只能答应你一件事,作为赌注的交换。”王爷沉下脸来。 这一次,他是当真的,所以,没有条件可讲。善卿幽幽地叹了口气,片刻的思索之后,她说:“我选的赌注,是不让她进宫。”她看着王爷,眼睛里是凄然,但更多的,是决绝。 紫来不能进宫,她一旦进宫,就不属于你了,你会后悔的,王爷。 这一瞬间,善卿下了决心,官妓制度不是凭紫来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废除的,对于善卿来说,这一辈子即将结束,以后还有没有官妓跟她无关,她只要紫来延续她的爱,好好地陪伴王爷。其他的,都不重要。 “两个月后,等她从归真寺回来,我要把她送会醉春楼去呆三天,然后再比试……”王爷笑容渐显阴沉:“善卿,我会派人好好看着她,你若偷偷送信,那就是作弊。” 善卿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那种人么?” “不是。”王爷笑嘻嘻地说:“只是为了公平起见。因为,我很期待结果如何。” 善卿看他一眼,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好狡猾的王爷,步步紧逼,明知紫来痛恨官妓的出身,却还是要把她放回到醉春楼,所有的压力一起释放,那样紫来在极度厌恶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会抓住一切机会寻求解脱,未必还能坚持初衷。 王爷的想法相当的残忍,可是,紫来逃避不了。善卿也无可奈何。 “紫来,你的字写得不错,谁教的?”一尘站在紫来的身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抄经书。 一瞬间,紫来想到了如亷,她嘴里回答着:“街上的一个代书先生。”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如亷现在在干什么?他那么聪明又那么刻苦,今年的春闱,一定能中举的!中举之后,他还会记得她吗?还会来找她吗? 不知为什么,紫来有点担心。自己进雅园,一走这么久,如亷的生活中,会不会出现别人?她的眼前,闪过那张颊上布满了成片雀斑的黑红的脸,房东的女儿看似对如亷有意啊……紫来摇摇头,不会的,她比那女孩漂亮,她还给了如亷那么多的钱,也算是有恩于他,如亷不会忘记她的。 “怎么不写了?”一尘低声提醒。 紫来提笔蘸墨,定下心神,细细抄去。才写两笔,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如亷若是中举,能封什么官职?他能助自己实现理想吗?如果只是受封为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要去到外地任职,那……自己接近皇上的计划,还有离理想的距离,不是更远了吗? 紫来有些闷闷不乐,忽听一尘说:“抄错了——” 她一惊,凝神一看,可不是,不由得悻悻地将此页撤下。 一尘幽声道:“你慢慢地抄,放下心思,我给你讲个故事《皆因绳未断》。” 一个后生从家里到一座寺院去,在路上他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便想以此去考考禅师。于是他来到寺院问禅师:“什么是团团转?” 禅师随口回答:“皆因绳未断。” 后生听到这个回答目瞪口呆,禅师问:“什么使你如此惊讶?” “不,禅师,我惊讶的是,你怎么知道的呢?”后生说:“我今天在来的路上,看到一头牛被绳子穿了鼻子,栓在树上,这头牛想离开这棵树,到草地上去吃草,谁知它转过来转过去都不得脱身。我以为禅师没看见,肯定答不出来,谁知禅师出口就答对了。” 禅师微笑着说:“你问的是事,我答得是理,你问的是牛被绳缚而不得解脱,我答得是心被俗世纠缠而不得超脱,一理通百事啊。” “名是绳,利是绳,欲是绳,尘世的又或与牵挂都是绳。人生三千烦恼丝,你斩断了多少根?”禅师又说:“众生就象那头牛一样,被许多烦恼痛苦的绳子缠缚着,生生死死都不得解脱。”此后生从中生悟。 一尘徐徐说道:“一只风筝,再怎么飞,也飞不上万里高空,是因为被绳牵着,故而失去了广阔的天空;一匹壮硕的马,再怎么烈,也被马鞍套上任由鞭抽,是因为被绳牵着,从此失去了驰骋。”他看紫来一眼,轻声道:“故而,人为事儿转,皆因绳未断。” 紫来停住手,默然片刻,低声道:“大师说得对,可我还是不能舍。” 一尘呵呵一笑,轻声说:“一个和尚因为耐不得佛家的寂寞就下山还俗去了,不到一个月,因为耐不得尘世的口舌,又上山了,不到一个月,又因不耐寂寞还是还俗去了。如此三番,禅师就对他说,你干脆也不必信佛,脱去袈裟,也不必认真去做俗人,就在庙宇和尘世之间的凉亭那里设一去处,卖茶如何?于是,这个还俗的人就讨了个媳妇,支起一处茶店,倒也过得滋润自在。” “半路子的人只能做半路子的事。”一尘微笑着下结论:“中间人,中间事。” 紫来忍住不“扑哧”一声笑出来,亦从沉重的心思里跳了出来,她掩嘴道:“原来你还是在绕着弯子教训我……” “非也,非也。”一尘轻笑:“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认为,我也没办法。” “我这辈子,”紫来沉思片刻,说:“可能入不了禅了。” “非也,非也。”一尘正色道:“你有慧根,只是欲念太重。” “你也看出来了?”紫来默默地望一尘一眼,轻声道:“什么都可以放下,唯独一件。” “唯独一件?”一尘点点头:“是为善事,则为修德。” “一尘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不可以放下呢?”紫来好奇地问。 一尘悠然而笑,他慢慢地,又讲了一个故事—— 《月船作画》 月船不仅是一位有名的禅师,还是一位绘画高手。他的话惟妙惟肖,气势磅礴,但却贵得出奇,而且他还有一个习惯,就是要先收钱在作画。 有一天,一个妓女请月船禅师作画,月船禅师问能付多少酬劳?女子回答,要多少就给多少,但要去她家中当众作画。月船答应去了,在一屋子的宾客中作完画,然后拿着酬劳欲走。那女子又对客人们说:“这人只知道要钱,画虽作得好,却透露着金钱的污秽,这种画不宜挂在客厅,只能用来装饰我的裙子。”说着便将自己的一条裙子脱下,当众要月船禅师在上面作画。 月船禅师仍不动声色地问:“你出多少钱?”女子答道,随便你要。月船便要了一个很高的价钱,然后平心静气地在那女子的裙子上作画,作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去。 别人听说此事非常纳闷,月船禅师衣食无忧,为什么如此看中金钱?只要给钱,好像受任何侮辱都无所谓,真是不可思议。原来,月船禅师禅住之地经常发生灾荒,而富人不肯出钱赈济,因此他准备建造一座粮仓,以备不时之需。 同时,月船禅师为完成师父建造寺院的遗愿,只好以作画筹集资金。此愿望完成之后,他便退隐山林,不再作画。 一尘说完之后,就默默地闭上眼睛,开始入禅。 紫来沉吟一会,忽然说道:“等我完成了这个心愿,再来皈依我佛……” “心有善念,即已向佛,佛法无边,不拘形式。”一尘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捻起了佛珠:“到时候再说吧。” 本节补更上周五的 第38章 说赌注再定将来波折 讲禅悟又是不甘宿命 下 “电子書()gj849a”门被轻轻地叩响。 一尘睁开眼睛:“进来。” 门开处,正是凡修,他深鞠一躬:“方丈,皇后薨了。” 紫来一惊,手中一松,笔骤然落下,将纸笺上糊了一大团墨。她拎起笔,执在手上,怔怔地有些失神。 一尘缓缓地起身:“我这就去宫里。”转身朝向紫来:“你安心抄经书。” 由于皇后的法事在寺里举行,归真寺里显得很忙碌,与此恰恰相反的,是紫来不曾入世的清闲。这两日,一尘都没有来给她讲佛法,她也安心地呆在佛唱阁里看书,有时候停下来休息,恍惚之间就感觉时光好像就此停顿了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的慢,透着些压抑的悠闲,让紫来好不习惯。 远远地,传来鸣鈊的声音,紫来再一次放下书,陷入遐想中。 皇后是多么的尊贵啊,可是,有命母仪天下,却无福消受,听说才不过二十岁的年纪,说去便是去了。对于她来说,这人生,也未免太短暂了一点。 活着是沉重,死便是超脱。紫来想,虽说自己过得痛苦,无所谓生死,可是皇后,也未必活得快活。低处有低处的凄凉,高处也有高处的冷清。她忽然,就想起了善卿跟自己说过的故事,王爷的雪夫人,原来是跟皇上两情相悦的,这下皇后去世了,那雪夫人,又当如何呢? 两个男人夺妻,王爷和皇上!紫来嘻嘻一笑,有些幸灾乐祸,王爷铁定斗不过皇帝,活该他被皇帝好好整顿一番。善卿说,王爷从来都没有碰过雪夫人,紫来才不会相信呢,哪有不偷腥的猫?何况这个王爷,还如此风流…… 只有善卿,才会把这么个混账的家伙看成真命天子。紫来想着,又叹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呢?”一个声音在脑后响起来,是一尘:“叹一声间,韶华顿失。” 紫来别过头:“你怎么每回走路进来,都不带声响的?” “当然有声响,你太专注于心事,所以没听见。”一尘慢悠悠地回答。 紫来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你不去忙么?倒有闲时来管我了?”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一尘说:“明晨皇上一来,就开始仪式,所以现在,还有些闲暇,过来看看你。” “皇上会来?”紫来皱皱眉头:“你是说,他亲自来?” 一尘点点头:“是的。” 是啊,毕竟是皇后的法事。紫来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一个好计谋,她偷眼瞟一尘一眼,看见他正坦然地望着自己,于是嘿嘿一笑,闪出一副讨近乎的笑脸,说:“我还从来没见过皇上呢……” 一尘在心底轻笑一声,面上依然平静,装作不知,问道:“你想见皇上?” “我只想偷偷地见一下。”紫来笑吟吟地,竭力掩盖自己真实的用心。 一尘淡淡地回答:“这样啊,你可以到鼓楼上,远远地望一眼。” “那么远,他身边又那么多人,怎么看得清楚啊?”紫来鼓起嘴巴:“那也叫看?!” 一尘似乎有些为难,他想了想,说:“要不,找个机会端茶送水?” “那好啊!”紫来拍拍巴掌,极是愿意。 “那就这样吧,”一尘思忖着说:“等法事结束了,我邀请皇上和王爷去禅房小坐,就叫你去送茶——” 王爷?!紫来一听,马上叫道:“不行!” 一尘望过来。 紫来赶紧解释道:“你不知道呢,我跟那个王爷,真真是冤有头债有主,搅不到一块去。” 呵呵,一尘笑道:“似乎你,不愿意见到他?” 紫来不屑地撇撇嘴,说:“不瞒你,他好像天生就是我的对头,凡事只要碰到他,就别想消停。”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一尘定定地看了紫来一眼,随手将窗以推,指着窗外的竹子说:“你看这些竹子,如今都是枯枝败叶,每一根都没有不同。等到了春天,长出了茂密的叶子,或密或稀,或高或矮,还是每一根都不相同,但是你能说,它们不都是美丽的竹子么?” 紫来闷了一会,忽然说:“一尘大师你不知道,他就是根歪竹子,怎么长就是不顺眼。” “站着看不顺眼,那就蹲着看,蹲着看还不顺眼,那就歪着看,总会顺眼的。不能因为要让你顺眼,所有的竹子都长成一样啊。”一尘微笑道。 “可是……”紫来还想说什么。 “美丽的形式千差万别,但美丽本事却是无差别的。人的性情千差万别,但善心皆而有之。”一尘默然道:“紫来,要学会公正地看待事物,更要学会在恶中发掘善,懂得欣赏,才能抛弃成见,享受人生。” 紫来看了一尘一眼,不说话了。 一尘也不说话,他心知,紫来心里还是不服的。 过了一会,紫来开口了:“一尘大师,你能不能让我单独见见皇上?” 一尘抬眼一扫,锐利的眼光射过来,须臾又垂下眼帘。 “我没有别的意思……”紫来赶紧解释:“我的那个理想,必须通过皇上实现,但现在,也不能贸然提及……我只想,让皇上对我有个大致的印象,能留个好印象最好……但是,不能王爷在场,否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殷切地望着一尘:“大师你帮帮我,这次单独见皇上,对我很重要……” 唉,一尘轻轻地叹了口气。浣衣仙子,命由天定,强求不得,欲速不达啊。 “佛门净地,我真没秽念。”紫来轻轻地拉住了一尘的袖子:“大师,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一尘长吁一口气,仿佛下了个天大的决心,低声说:“好吧,我帮你。” 佛祖啊,不知道这样到底对不对?弟子曾经答应您,只守护仙子一生,不作任何的改变,来了却那一笑的尘缘。可是,今时今日,弟子无法拒绝仙子请求,是否已经违约于佛祖?若有惩戒,皆有弟子一人承担吧。 “老衲知道王爷爱花,也知道王爷的后花园里种满了奇花异草,本寺有一株红梅,有上百年历史了,据说当年的赵皇后还是王妃的时候,就曾采得此株梅花上的雪,化了水后煮茶喝,因此而诞下女儿寒蕊公主。寒蕊公主出生时,更是全城尽数开满红梅,百姓们传言,她是梅花仙子下凡。”一尘盛情相邀:“如今,寺里红梅开得正艳,王爷可否,赏脸一观?” 王爷点点头,看看映雪,随即说道:“你身子弱,外头风大,还是呆在屋里吧。” 映雪看王爷一眼,欲言又止。 这时皇上发话了:“煜弟,我同你一块去赏梅吧。” 王爷有些不情愿:“外头风大,你若吹坏了,母后那里我怎么交代?” 一尘见状,赶紧说:“是啊,梅树在后山北面,正对着大风口……” 皇上看王爷一眼,又看映雪一眼,便让了一步:“要不,大师留下来,跟我说说禅经……” “大师留下来吧。”王爷赶紧给一尘使了个眼色,然后,径直走了出去,步履之间显得有些急迫,竟象是逃也似的。 皇上伸手出来,似是想叫王爷,都没来得及,只看见一尘跟了出去,悻悻地回头,看着映雪,有些无措。 那里一尘差了凡修来陪王爷,正要回禅房,又被王爷一把拉住:“大师,请给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一尘怔了一下,点点头。 禅房里很安静,映雪低头坐在一旁,皇上则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忽然,他喊道:“一尘大师!” 一尘应声而入。 “大师,枯坐也是无聊,不如,你同我讲讲禅经吧。”皇上说。 一尘思忖着,轻声道:“皇上对禅经感兴趣,老衲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讲起,不如,老衲带您去藏经阁,您依照自己的兴趣,选一些入门的书籍,先看着,然后再谈?” 皇上想了想,点头同意。 一尘又转向映雪:“雪夫人,您也一同去么?” 映雪赶紧羞怯地摇摇头。 于是一尘带着皇上去了藏经阁。 藏经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皇上一排排地看过去,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好远,一尘也在不经意间不见了。皇上认真地看着书,慢慢地移动,缓缓地,到了侧门边。忽然,他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正在念偈子: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何须更问浮生事,只此浮生是梦中。” 声音平和清切,犹如清风铺面,让人心旷神怡。 皇上忍不住抬起脚步,循声音而去,偈子读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指引他的步伐。终于,他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了一个素装的女子,正端坐书案前诵读禅偈。淡青色的薄袄,松散的发髻,丝丝缕缕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脸颊,看不清颜面,看形体,倒也婀娜匀称,听声音,色质清脆。 这是谁家的小姐? 皇上想了想,推开了门。 女子听见响动,轻轻地抬起头来,望着他,面色平静如水,毫无诧异。素净的脸上粉黛全无,稚嫩而单纯,却还有着一种糁人的戒备,这正是应对陌生人该有的情绪。 好无邪的女孩子啊,随意的散漫里有着难以言状的精致,干净得,就象外边的雪。 “你是何人?”他好奇地问。 她没有回答,看他一眼,又自顾自地开始看书。 “你不害怕?”他缓缓地走近。 “这是归真寺。”女子安静地回答。言下之意,这是很安全,无须害怕。 “你不问我是谁?”他又问。 女子缓缓地抬起头来:“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道:“你是寺里习禅的小姐,谁家的?” “此家的。”女子淡然回答:“佛语,随遇而安,既到了寺里,当然就是寺里的了。” 皇上呵呵地笑道:“看不出姑娘小小年纪,佛法已经如此高深了。” 女子笃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至少,你是难不倒我的。” “那,”皇上微笑道:“我考你一考如何?” 女子自桌前起身,悠声道:“请便。”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39章 假意说故事实劝帝王 装样作诗赋暗顶王爷 上 “我问你,如何参禅?”皇上默然片刻,電子書()gj849a “听得你如此一问,便知是好佛学而不得门入之人。”紫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翰林学识苏东坡因与昭觉禅师论道,谈及“情与无情,同圆种智”的话后,忽有省悟,因而作“参禅前”、“参禅时”、“参禅悟道后”三偈,表明心得。 参禅前的境界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到了参禅时,其心得是:“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见千般恨未消。及至到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及至参禅悟道后,其心境是:“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 苏东坡自此禅悟后,对佛法自视甚高,听说荆南玉泉寺承皓禅师禅门高峻,机锋难触,心中甚是不服,因此微服求见,想要试一试承皓禅师的禅功如何。初次见面,苏东坡便问:“听闻禅师禅悟功高,请为在下讲解一下,禅悟是什么?” 禅师不答反问道:“请问尊官贵姓?” 苏东坡答:“姓秤。专门称天下长老有多重的秤!” 禅师大喝一声,问:“请问这一喝有多重?” 苏东坡无言以对,遂礼拜而退。 “参禅有三个层次,参禅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参禅悟道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紫来说完,看着皇上微微一笑。 皇上有些愕然:“那不是,又转回来了?” 紫来轻轻地摇摇头:“好比人的智慧,也有三个层次:愚者、小聪明和大智慧。大智若愚,是也。” 皇上终于信服地点点头:“好像有些明白了……” 紫来也不多话,仍旧自行看书。眼睛虽然盯着书本,心思却在急速地转动。皇上有兴趣了,接下来,她是否应该见好就收?正想着,皇上又说话了,这次,口气显然已经变成了尊崇:“我有个朋友,碰到一件为难的事情,正要,请教一下姑娘……不知道,佛法上,又有何说法……” 紫来抬起眼睛,看见皇上脸上隐忍的神情,只一瞬间,她就明白,皇上要说的,不是什么朋友,而是他自己! 皇上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个朋友,兄弟俩,弟弟把全部的家产都让给了哥哥,作为报答,哥哥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给了弟弟,弟弟虽然推辞不了,却一直不曾碰过这女人,他还想把这个女人还给哥哥,成全有情人,你说,哥哥该不该接受?” 紫来心中一顿,忽地明白了,原来善卿说的,都是事实!她有些不敢相信,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皇上看紫来皱起了眉头,于是讪讪道:“哥哥真是不该接受,那样,对弟弟太不公平……他拿走了所有,而弟弟,一无所有……” “如何能说弟弟一无所有?他既然能够给与,当时是有,才能给出去。”紫来悠然道。 “哥哥的公平,只是他自己心里的一个结而已。”紫来稳了稳心神,回答:“对弟弟来说,既然是诚心想让,就不存在交换和索取,哥哥执意要给,却忘记了,自己最爱的女人,并不是弟弟最爱的,因此,不但没有达成所谓的公平,相反,更增添了弟弟的负担。” 皇上怔怔地望着紫来,似有所悟。 紫来定定神,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伏鬼妙法》 一位年轻的太太重病将死,她对丈夫说:“我太爱你了,不想离开你,你可不能在找别的女人,否则我做鬼也要回来对你用不干休。” 后来,太太去世,过了许久,丈夫重新爱上一个女人,准备结婚。但是自从订婚那天起,每天夜里都有个女鬼找他,骂他不守诺言,并且很聪明,能将他与新人之间的事情说的一清二楚,包括对话和送的礼品。因此,此人非常烦恼,就去请教一位禅师。 禅师说:“你的前妻变成精灵鬼了,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她,你应该钦慕她。等她下次来的时候,你就跟她说,她这样聪明,如果能回答你一个问题,就解除婚约,绝不再娶。” 丈夫问:“我要问她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呢?” 禅师说:“你抓一大把黄豆,问她,你手里究竟有多少粒。如果她答不出,你就会知道,她只是你自己想象中的一个东西而不再骚扰你。” 当天夜里,女鬼再度出现,丈夫先将她大大夸奖了一番,说她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一点也不错,”女鬼得意地回答:“你今天见了禅师,我也知道。”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丈夫于是抓了一把黄豆说道:“那么说说看,我手里究竟有多少黄豆?” 他等着等着,再也没有鬼来搭腔了。 “心里无鬼,自然坦荡。”紫来低声道:“你去跟哥哥说,心结是他自己的,别人没有,他解了心结,弟弟也就解脱了。” 皇上默默地望着紫来,半晌,长叹一声:“你说得对,可是,佛法岂容兄夺弟妻?” “你这样岂不是断章取义?佛法推崇的是顺应天意,如果你把佛法理解成无情,那就大错特错了。”紫来幽声道:“我再给你讲个《枯木寒岩》的故事吧。” 有一位和尚,生活非常清净严谨,几近圣人的境界。因此,在他的身边不乏众多的追随者,其中有一位老太太更是对他仰慕有加,二十年来从未中断过对清僧的供养。不过,她供养的方式很特别,总是挑选一些美艳的少女来服侍清僧的饮食起居,但是,清僧一直淡而处之。后来有一天,老太太想试一下这个清僧的修行究竟如何了。 于是,她特别嘱咐少女引诱和尚,少女做出妩媚的样子,抱住和尚,在她耳边发出娇嗔的声音,和尚不为所动,只用诗偈回答:“枯木倚寒岩,三冬无暖气。” 少女回来后把经过告诉老太太,老太太一听,勃然大怒道:“想想看,我白养了他二十年!他对你的需要理也不理,对你的情况问也不问。他虽不必表示热情,但至少也得表示同情啊!如此无情,只得是个俗汉,还参什么佛呢……”于是她便将这个和尚赶走,还放了一把火,把茅庵烧了。 “缺乏慈爱之人,是修不成正果的。”紫来低声道:“我佛慈悲,悲悯众生。” 她默默地看着皇上,他有一张清瘦的脸颊,威严中透着浓浓的忧郁,五官虽然跟王爷很相似,但却比王爷少了一股贵气、霸气和玩世不恭的痞气,多了些沧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黑气,重重地含着心事,仿佛有什么重担,始终排解不开。紫来就这样大方地直视着他,心知有些大逆不道,但因为他没有表露身份,她也无须顾忌,就象经书上说的,众生平等,这里没有皇帝,也没有官妓,他们是平等的,因此,论起事来,也是超脱的。 皇上近在眼前,紫来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是,她不能贸然行事。如果头一次见面就直指目标而去,难免不让皇上生疑,认定她是有备而来,这样,一旦皇上形成成见,她将失去今后所有的机会。善卿说得对,柔待之,慢近之,缓取之,学会深藏不露,方为上策。今天她要做的,不是唐突,只是留个印象,深刻的印象,以作为日后的铺垫,只有这一个目的,其他的,都不能冒险尝试。 紫来缓缓地垂下眼帘,盯住书本。她感觉,皇上的眼睛正看着她,他的眼光比王爷的柔和得多,没有王爷那样的犀利。紫来稳住心神,竭力做出一副淡定的表情,她知道,对皇上阿谀奉承的女人多了,她要想在他脑海里留下印象,就必须,与众不同。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仿佛不知情一切,淡定,是最能吸引皇上的。 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面前的人是皇帝,于是,她去想王爷。善卿说的,居然全是真的,这个王爷,定然是有着非同一般的克制能力,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以他的身份地位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紫来有一次惦量出了王爷的份量,她和他,势均力敌。 从心底里说,这样的真相,让紫来同情雪夫人更多些。同样的性别,紫来对女人,有着天生的悲悯,在她看来,不论是官妓,还是贵为王府夫人的雪夫人,都是薄命的可怜人。她们的命运都掌握在男人们的手中,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连带着她们的爱情,也都如此凄凉不堪。尽管知道是不可能的,紫来还是希望,所有的女人,都能得到呵护,过得幸福。雪夫人的屈就有太多的无奈和悲伤,紫来不可能改变,但如果有机会,她会尽力。所以,她要借这个机会,说服皇上,成全雪夫人。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皇上说话了:“我真羡慕你,可以如此定心的看书……视我为无物,仿佛身外无物……” 我虽然盯着书,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呀。紫来在心底嘀咕着,却不能明说,于是嗯一下,似乎是被皇上惊了看书的雅兴,装腔作势道:“做一事,当尽全心。刚才你不是为参禅吗?心不定,如何入定?又如何参禅?” 第39章 假意说故事实劝帝王 装样作诗赋暗顶王爷 下 “是啊,我杂念太多,”皇上幽声道:“就象我那个朋友,优柔寡断,爱也不是,不爱也不是……” 紫来在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放下吧——” 皇上疑惑不解:“你到底,是要我放下爱,还是放下不爱呢?” 紫来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卖弄:“你自己去想,我给你点拨一下……”心道,皇帝面前冒充高僧,電子书()gj849a一尘大师,我把你教我的,活学活用一下了。 《一个寓言》 一个人在荒野经过,碰到了一头老虎,于是他拼命逃跑,那老鼠却紧追不舍。他跑到一处悬崖之上,一两手攀着一根野藤,仍全身悬在半空中摇荡。他抬头仰望,只见那头老虎向他怒吼,向下看去,又见远方有一头大熊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这使他胆战心惊,颤抖不已,而他只有一条枯藤可以攀系。 就在此时,又见两只老鼠,正在一点一点地啃食那条枯藤。此刻,他忽见附件草上有颗鲜美的草莓,于是他以一手攀藤,另一只手去采草莓,将它送入口中尝了一下:味道真是好美啊! 皇上默默地听完,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一声不吭。 紫来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下,悄然拿起手边刚看过的另一本书,轻轻地翻开,瞟着上面照本宣科,沉声念道:“世事悠悠,不如山丘。卧藤萝下,块石枕头。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生死无虑,更复何忧?”此时不故弄玄虚,更待何时? “你有什么好忧愁的呢?人生在世,不就是及时行乐?你没见寺里正在操办的法事么?年轻的皇后,她若知道自己的人生如此短暂,之前一定会纵情过好每一天。”紫来朗声道:“随心而活,随性而过,佛祖都说,百无禁忌,你也好,你那个朋友也好,何不就此放下心结,好好享受生命每一天呢?得快活时且快活,何必自寻烦恼?” 皇上抬起眼来,锁着眉头,似懂非懂地看着紫来。 真是个傻瓜,都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还要手把手地教?紫来只想骂他混沌,却不得不忍住,她对自己说,话已说开,此时该走了。 她当即起身,意欲离去。 “请留步……”皇上忽然叫住了她,似乎还有话说,迟疑半晌,终是问道:“我如何知道何是何非?” 真是愚钝!紫来没有回头,默然片刻,忽然想起了一本禅书上的句子,心里斟酌片刻,偷做了些改头换面的修改,而后淡淡地丢下一句“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与非。”随即翩然而去。 皇上静静地站在屋中,似有所思。 点到为止,不可恋战。紫来当然知道欲擒故纵的道理,就在皇上愣神间,她款款地出了佛唱阁,信步往前走去,本想法事已毕,可以去找一尘,却猛地想到,这时候王爷该在一尘的禅房里喝茶,于是,当即转身,朝后院走去。 混账王爷,懒得见你那小白脸,我赏梅去。 穿过院子,出了拱门,迎头正是风口,呼啸的北风吹得她一个趔趄。紫来赶紧抬起手来,用衣袖掩面,还是吹得缩起了脖子。一路踏雪,迎风而进,脚步艰难,平日里四五步的距离,竟走了十来步。到了后山拐角,因为山壁高阻的缘故,风小了许多,紫来这才站定轻舒一口气,探头看见了不远处一树灿烂的红梅。本就因为见到了皇帝,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心情很好,这下又是满眼雪白、一树艳红,景色如画,不禁满心欢喜,步伐也雀跃起来。 忽一下,她看见树旁,站着一个青衣僧人,眼睛一亮,兴奋地喊道:“凡修——” 凡修应声回头,望着紫来微笑。 紫来紧走几步,兴冲冲地说:“这么大冷的天,能跟我一样有雅兴的,恐怕只有你这个清僧了……” 凡修还未答话,紫来又说:“我们今日,权且当一回骚人。” “骚人?”凡修诧异道。 紫来呵呵一笑:“文人墨客,统称骚人。” 凡修释然:“如何当这个骚人?” “你就是实在,为什么要问如何当?早先我就说了,这么大冷的天,有此雅兴,即是骚人。”紫来吃吃地笑道:“两个雪中影,一僧一丽人;饮风赏朱梅,仙客入佛境。” “好个仙客!”忽听一人高声道:“谁人敢如此大言不惭?” 声音好耳熟啊? 紫来心一沉,王爷!侧头一看,可不是,王爷正从树后转出来,因为他穿的是白色隐花缎袍,与雪色相差无几,加上梅花开得绯红夺目,所以紫来一开始,就被梅花吸引,根本没有在意也根本没有看见他。这猛一下见了,不禁有些愕然,真是活见鬼了,他从哪冒出来的?! 这么好的景致,见了他,也就败了兴了,免不了心中陡然间忿忿起来,正要答话,听见凡修轻声说:“王爷不要误会,不过是因为此情此景,恰似人间仙境,紫来一时兴起,做个譬喻而已……” “一僧一丽人,那,把本王摆在哪里?”王爷望着紫来,脸上漾起一丝邪笑,似是将军,又似是刁难,不依不饶:“请骚人指教。” 紫来沉吟片刻,琅琅道:“禅门入定花无忌,人僧相对立仙山;白莽无际贯三境,客到此间论幻身。” 王爷的笑意在紫来的声音中慢慢淡去,直至最后一字,他默默地,怔住了。 这里话音刚落,又听一人扬声而至:“好诗!” 众人回头一看,来人是一尘。他微笑着走近,轻声嘉许道:“紫来,你的修为,一日千里啊。”又朝向王爷:“皇上已经回禅房了,老衲记得你的嘱托……请了旨出来寻您,这是回去呢?还是……” “不急。”王爷微微点了点头,默然地朝向梅树,陷入沉思当中。 的确是首好诗啊!有景的描写,言简意赅,有寓意其中,愈品愈深刻。“禅门入定花无忌”,入禅后本该不问世事,而这一树红梅却傲然而开,无视清规,这是她对自己的譬喻么?立意要傲然于世,不羁于群?!“人僧相对立仙山”已经是指出了三种身份,僧自然是凡修,人呢,自然是王爷,那仙山是谁的属地?必然是紫来,她通篇都没有再提及仙客,却依旧是自诩为仙,只不过口气含蓄委婉了许多。尤其是后一句“白莽无际贯三境”,茫茫雪野,贯通人、仙、佛三境,七个字的磅礴,好生大气!不露痕迹地将上一句做了说明,随即话锋一转,“客到此间论幻身”,按照佛理,万物都是幻身。先不是问她,把本王摆在哪里?她明明白白地回答,我不说我是仙,你也别说你是王爷,身份都是虚幻,何必耿耿于怀?! 她用这首诗应答了他的问话,还是那样固执地坚持了自己的原意,同时也不卑不亢地削去了他的锋芒。她那深埋的倔强和淡淡的不屑,以及对现实的不满,都藏在诗里,逼向他,却没留下任何的把柄,而且,他似乎还必须,在挨了一记闷耳光之后,还要给予她肯定,毕竟,这是首好诗! 王爷背手而立,挺起胸,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梅花的幽香。 她还是当日那个洗衣的丫头么?依然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却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她的精致掩藏在蓬头垢面之下,她的气质掩盖在暧昧秽乱的气息里,她就象一块璞玉,被善卿雕琢,被先生们熏陶,被一尘影响,慢慢地蜕变,慢慢地沉淀,慢慢地散发出夺目的光芒。 这到底是她本来的面目,还是源自这大半年的学习?她这样执着而刻苦,真的,只是为了那个理想,那个貌似崇高却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可是,善卿为什么会选择不让她进宫? 王爷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紫来。她亦望着他,眼睛里似雪般的清冷,倒映着那一树梅的傲然。 “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啊,”王爷幽声道:“你父亲是是原涂州知府甘谦策?” 紫来一刺,这是她不愿提及的出身,那些温暖的往事,转瞬就成为了讽刺。 “我见过你父亲……是个很谦和的人……”王爷仿佛陷入了往事,低声道:“也许是性情决定了吧,做事总是会慢上一两拍,而先帝又是出了名的性急,所以,你父亲才会被以筹集粮饷不力的罪名被革职查办,也是有些冤枉的……偏生他还要为百姓力争,秋粮不可全数用于充饷,否则饥民遍野,危及社稷……也不能说他说的没有道理,只是时机不对,在先帝的气头上拧着强硬……先帝恼了,将他午门问斩……” 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紫来头一次听到父亲被斩首的全部真相,母亲绝口不提的伤痛竟有这么深。原来她从天堂堕入地狱的那一天,父亲在朝堂上还经历了这样一番抗争,儒雅的父亲在圣上宣布革职查办之后,还不惜抵死为涂州的百姓争取一条活路,因而使先帝火上浇油,自己也丢了性命。父亲难道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吗?他是知道的,因为他害怕被革职之后再也没有机会上谏,故而铤而走险。 爹啊,你怎么这么傻啊?难道你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 紫来默然间,一行清泪顺着鼻翼流下。 —— 第40章 雪夫人见人忆紫藤 煜王爷析事猜隐情 上 他飞快地看她一眼,说:“你的性格,不太象你父亲……”他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心性为人,倒是颇有乃父之风,也是个不怕死不要命的……” 紫来闻言,电子書()gj849a 他看见她眼里的紫光一闪而过,心底竟然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痛,他不自觉地长唤一声:“紫来……” 她盯着他,眼里戒备更深。 “涂州百姓,谁还记得他?他们依旧过着自己的生活,但是你父亲和你们,却失去了一切,值得吗?”王爷诤然道:“天下事,只有成败,没有是非。” “你依然决定不回头?”王爷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丝丝劝诫。天下人的事,其实与你无关,你只需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即可。是非功过,除了自己,没人会在乎。 她轻轻地仰了一下脑袋,缓缓地说出两个字:“是的。”眼睛里,殷红点点,映照着一树的梅。 “呜——”一声长啸,北风又起。 一尘说:“天色暗了,估计还有雪下,我们还是回禅房去吧。” 王爷静静地望了紫来一眼,提步而去,一尘紧紧地跟上,凡修陪着紫来走在最后边。 “她在你这里都学些什么呢?”王爷冷不丁问起,让一尘有些突兀,他赶紧回答:“习禅。” “习禅?那能给她一些什么启示?”王爷顿了顿,说:“她的性情,未必适合习禅……”也不知道善卿为何这般固执,非得把她送到归真寺来。 “她很有慧根。方才与王爷的诗,已见端倪。”一尘慢悠悠地回答:“诚如王爷所说,她的性情确实有点不适合,正因为如此,善卿姑娘才非要送她来吧……” 王爷带着疑问看一尘一眼,一尘随即解释道:“善卿姑娘许是希望紫来在寺里学会如何修身养性。” 王爷点点头,不置可否:“经过大师调教,确实沉静不少。” “王爷过奖了,并非老衲调教得当,而是环境使然和她的悟性。”一尘淡然道:“心性会随着所处的环境而改变,归真寺始终如一,而她的变化,都在于她自身的禅悟。” “禅悟?”王爷呵呵地低笑道:“短短十余天,骤然看去她虽然改变不少,但是要论心性,还是一如从前……” 一尘悠然道:“王爷说话自相矛盾了,说她变了也是你,如今又说一如从前……” “表面上变化很大,实际上还是心性不改,恩……依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王爷轻轻地笑道:“大师来之前,未曾听到她随口所作的一首诗:两个雪中影,一僧一丽人;饮风赏朱梅,仙客入佛境。瞧瞧,自诩为仙客……” 一尘闻言,无声而笑。 王爷奇怪道:“大师,你笑什么?” “你怎知她不是仙呢?”一尘眼神清亮,回眸微笑:“你也可说你是仙,我也可说我是仙,姑且说之,姑且听之,何必当真?真的不能因为一说而假,假的也不可能因为这一说而真……呵呵……作诗而已……” “诗中见心。”王爷脸上还有笑意,笑意中却满是认真。 “是啊,诗中见心。”一尘顺下去说道:“心是纯洁的,诗也是干净的。” 王爷笑笑:“不过她的诗,如你所评,好——” “王爷真是虚怀若谷啊,”一尘由衷道:“不以印象定是非,就事论事,大将之才。” 王爷怔了一下,低声问道:“大师为何如此说呢?” 呵呵,一尘悠声道:“成见蔽人之眼,不见清明。王爷怀成见而知清明,有如此胸襟,可喜可贺。” 王爷忽然笑道:“大师你说我对紫来有成见?” “你心里自有答案,何必问我?”一尘漠然道。 王爷站定,沉吟片刻,才说:“到底是高僧。”一回头,看见凡修和紫来正在一丈之外跟着,心里寻思,紫来不适合去见皇帝。于是转过身,吩咐道:“你们自便,不必跟着我。” “王爷!”忽然脑后响起一个温软的声音。 王爷转过身来,看到了雪夫人:“你不在禅房里待着,怎么出来了?” 映雪脸色微微有些潮红,她轻声道:“是皇上差我来找你,说是准备起驾了……” 王爷看她的脸色似有喜悦,心里有些狐疑,正在纳闷,却看见映雪的眼光越过自己,望到了身后,王爷还没反应过来,映雪已经移步过去,嘴里说着:“咦……今天寺里还有其他人么?这是谁家的小姐呢……”话音落下,人也站到了紫来的跟前,和善的眼光,将紫来缓缓地打量起来。 紫来飞快地看了面前的这个女人一眼,赶紧垂下眼帘。只一眼,她便看清了。这个女人,立如玉树,气质不凡,她有一张端庄秀丽的脸庞,温厚而面善,有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娴雅。直觉告诉紫来,她就是传说中的雪夫人,正是善卿嘴里的“端正美丽大方”。 王爷既要她自便,定然是不想让她见到皇帝,那么想必,也不那么希望她跟雪夫人纠缠。紫来想脱身已经来不及,只好低头不语,心里巴望着王爷快快发话。眼光落在地面,不自觉地瞟到了雪夫人的裙边,裙底露出半只棉鞋,暗红的鞋面深蓝的花样,非常的平和低调,又很精致,不由得让她想起那天痛揍兰夫人时的所见,兰夫人的绣花鞋艳红缀黄边,张扬又轻佻。兰夫人无论从以衣着还是气质,比起雪夫人,都要花哨喧嚣得多。她有些奇怪,男人理想中的妻子,难道不应该是雪夫人这样的吗,为什么王爷要宠溺兰夫人呢?所谓物以群分、人以类聚,从这一点看,那王爷确实也不是什么好鸟…… 正想入非非,忽然一下,雪夫人就拉起了她的手:“抬起头来……” 紫来一惊,想缩回手,轻轻一抽,反被对方轻轻一带,很温柔,却不可抗拒,无法挣脱的一瞬间,她有些恍惚,这感觉,多象姑姑对自己啊…… “抬起头来……”雪夫人柔声地又催促了一次。 该死的王爷,这会怎么不救场了?紫来心里有些着急,她并不想跟雪夫人扯上什么关系,不想雪夫人追问下去把善卿扯出来,那样,结果如何就真说不准了。她总不至于,因为善卿把兰夫人揍了一顿之后,又要以同样的理由来应对雪夫人吧……将来如果去了王府,该是什么身份对她们呢? 心里这样想着,于是死命低着头,不吭声。 终于,一只手,温柔地,搁到了她的下巴下面,缓缓地抬起了她的脸。紫来避无可避,只好掀起眼皮,看着雪夫人。 雪夫人的眼睛非常美丽,象杏核一样的圆润,深棕色的瞳仁里倒映着紫来白净的脸,柔柔的光彩晶莹如玉,让紫来觉得好温暖。她认真地看着紫来,然后微微一笑,侧头看了王爷一眼。 对视之下,王爷正好开口:“我们走吧。” 雪夫人点点头,复又笑吟吟地覆住了紫来的手,然后轻轻地放下,跟着王爷走了。 紫来一直就这么低头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凡修轻声道:“他们远了,看不见了……”她才抬起头来,摸着胸口,长吁一口气。 这可如何是好?还未进王府,就见识了两个夫人,兰夫人那里暂且不提,这雪夫人是否也把自己当成了竞争者?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应付?还是回去细细跟姑姑合计一下吧。 紫来悻悻地想着,走向佛唱阁。 这雪夫人,会是自己将来在王府的守护神吗?象姑姑那样…… 王爷默默地走在前头,雪夫人走在他的身侧,忽然开口:“她是谁呢?王爷——” “映雪,你一直都不喜欢多事的。”王爷似乎不愿意回答,语气却也温和。 “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她,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映雪轻声道:“恩……她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干净,纯洁……我刚才看她的脸,她的眼光躲躲闪闪,但是我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无以伦比的高贵,一股逼人的气势……虽然很淡……”映雪思忖着,慢慢地说:“她的眼睛好像是紫色的,在哪里见过似的……那紫色,象什么……让我想想……” “你讨厌她吗?”王爷冷不丁问道,紫来逼人的气场,一般人都不怎么待见,她今天,或者不应该让映雪看到她的眼睛。 “啊,不,”映雪笑了:“我很喜欢她……清纯典雅,还有一些些不言而威……” 王爷深深地望了映雪一眼。 映雪莞尔,浅笑:“王爷,你喜欢她是吗?” “我不喜欢她。”王爷平缓而冷淡地说。 映雪看着王爷,眼神里似乎有些失望,她黯然道:“我还以为……也许,你们真的只是偶遇……” “就是偶遇,你别想太多了。”王爷淡淡地说:“一尘大师说,那是个跟他习禅的女孩。” “哦,这年头,人心浮躁,能静下心来习禅的人还真是不多了,”映雪啧啧道:“这么小年纪,还有这个心,挺难得的……” 王爷的嘴角划过一丝揶揄。紫来习禅,并非自愿,不过是善卿的安排。 “我想起来了……”映雪忽然低低地叫起来:“我想起来了……” 第40章 雪夫人见人忆紫藤 煜王爷析事猜隐情 下 王爷纳闷地停住脚步,盯着映雪快速变幻的表情,电子书()gj849a 映雪停住了脚步,眼睛里现出些梦幻般的色彩来,声音也悠然地飘渺起来:“你还记得府里的紫藤花吗?移栽过来这么多年,光长着藤和叶,都满了院子,就没开过花……但是我记得,那年夏天你带我去涂州看这株老紫藤的时候,它的花开的很茂盛,满架子都是一串串紫色的花,沉甸甸的都好像要把架子给压垮了……那紫色,淡淡的,很艳丽,却又象蒙了一层雾,哦……”映雪轻声道:“刚才那姑娘眼睛的紫色,就是那样的紫色,所以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 王爷倏地一下,仿佛被针扎了,一刺,又一惊。 王府花园里的紫藤花?!是的,那就是当年从涂州移栽过来的,确切地说,就是从涂州知府甘谦策的旧宅里移栽过来的。他记得,当年王府花园落成,自己非常得意地把了行大师请过来观赏奇花异草…… 满园子里各色各样的花,争奇斗艳,了行大师边走,边是频频点头,赞不绝口。 “我可花了不少心血,大师,你看这是否堪称完美的杰作?”王爷颇有几分得意。 了行大师点点头,说:“这花园里什么都好,唯独少了点花荫……” “大师勿急,你看看头顶……”王爷伸手一指,只见头顶拱形的木架,一圈一圈地罩在人行道上方,王爷说:“院里已经栽下牵藤的植物,到明年这个时候,就应该是头顶簇绿了。” “敢问王爷栽的何花?”了行问道。 “木本的常春藤。”王爷说:“长得虽然慢了点,但是结藤之后,年年换新叶,好过那些草本的年年重长啊……” 了行四顾一眼,幽声道:“这园子如此美丽,倒是有一种花更适合结藤在此……” “何花?”王爷饶有兴趣。 了行回答:“紫藤花。” “那也算不上奇珍异草啊,”王爷笑道:“与常春藤类似,不过是能开花罢了。能进我园子的都是有身价的花,不然就是普通的草,不过就是为了衬托那些花。这紫藤,两头都靠不上……” “天下的紫藤都普通,唯独一株,王爷必然心动。”了行说:“不过,能完全地把它移栽过来,也难……” “这有何难?”王爷满不在乎地说:“截了枝,刨了根,运回来……多简单。” “万万不可同普通作物一样对待,”了行连连摆手:“如果这样,还不如让它留在原处。” “这又是如何?”王爷诧异道。 了行缓声道:“那是一株百年紫藤,枝丫已经覆满院子,主人甚是精心地呵护,花亦有灵气,开得分外妩媚,不可方物……老衲只见过一眼,经年不能忘怀……”他轻声道:“它若能进王爷花园,定能增辉不少,也不屈就了那一方灵物。只是,可惜……”了行轻轻地摇摇头。 “可惜什么?”王爷好奇地问。 “可惜它的主人,已经作古,不知这紫藤,如今是何境地。”了行叹一声,满是怜惜。 王爷默然道:“敢问大师,这紫藤现在何处?” “现在应该还在原来的院子里……”了行看看王爷,补充道:“哦,就是原涂州知府甘谦策的旧宅。” 甘谦策家的紫藤?可是甘知府已经被斩首数年,家产充公,那院子如今归了谁呢? 王爷想了想,问道:“大师原来是去过甘知府家的?” 了行点点头:“是甘大人请我师父去为他小女儿起名,我随同去的。”他似乎沉浸在了回忆中:“一进院子,迎面就看见那一树紫藤满了整个院子,开得繁茂异常,花朵随风轻舞,仿佛会说话一般,院子里好像弥漫着一层紫色的雾气,美丽如梦幻,让我印象深刻……此后经年,从未有过如此令人心动的花事了……” “那紫藤定是成了精了,来魅惑大师。”王爷吃吃地笑道。 了行摇摇头:“花无邪气,很清纯淡雅。”抬头看看花架,忽然又说:“若能找到,将它小心地移了来,能将王爷的花架全部盖满……若能不损一枝一叶,也是善事,那花是有灵性的,用心呵护,来年王爷一定能看到花开的盛景,就知道老衲所言非虚了……”想了想,他补充道:“此季正当花期,不知花开如何?” 王爷默默地听着,没有再说话。 三天之后。 一个破落的院落大门,四处狼藉,布满灰尘和蛛网,匾额一半靠在门口倒了的石狮子上,一半斜倒在地上。 一双软缎的鞋踏上了台阶,一双手,轻轻地抹了抹匾上的字,显出大红的“甘”字。 “甘府……”王爷轻轻地回头,说:“这么脏,早知道,就不带你来了……” 映雪轻声道:“来都来了,进去看看,那紫藤是否还在……” “这都好几年了,也没人照应,那花指不定已经枯死了。”随从说着,揭去已经掉了半边封条,才一碰,封条竟然碎了,他又说:“鬼都没有一个来呢……” 推开门,一路小心地过了前堂,进了内院,忽一下,不动了,眼睛直瞪瞪地望着…… 王爷几步上前,映雪跟在后面,破败的大门洞开,那一院子的紫藤,就这么惊心动魄地开着!满园子的紫雾缭绕,仙境一般。没有一丝的破败,似乎还有人在呵护,叶片干净得反光,花朵新鲜得带露,每一朵,都无可挑剔,一串串,默然地悬挂着,仿佛在歌唱,又仿佛在舞蹈,若静若动,如梦如幻如烟如尘。一瞬间,王爷忘记了呼吸,只觉得这淡淡的紫气,倏地萦绕过来,温柔地包围了自己,将他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真漂亮啊……”映雪梦呓般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花……” 许久之后,仿佛怕惊动花梦,王爷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低低地说:“找人好生看护,今冬移栽……务必小心,不得损伤一枝一叶……” 此时此刻,映雪的话,蓦地刺中了王爷。 涂州知府旧宅,那不是紫来的家吗?府里的紫藤花,不也曾经是紫来家的花吗?那么紫来的名字,就应该是慎知大师起的。了行跟自己说起甘家的紫藤,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紫来跟归真寺,到底有怎样的渊源?为什么紫来的眼睛里,会有这样的一种紫色?真的有这么巧吗?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一下子全涌到了王爷的脑袋里。尽管他知道自己找不到答案,但是他却意识到,府里的紫藤不开花,并非呵护不精心,而是另有原因,这个结,或许就在紫来身上。 了行不是曾经说过,这紫藤花,是有灵性的么? 一切似乎都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就是要他,把紫来带进王府。 王爷紧紧地锁住了眉头。 “王爷……”映雪轻声唤道:“我们可不能老这么站着,要早点回禅房,皇上还在等着呢……” 王爷回过神来,看映雪一眼,走两步,忽然问起:“皇上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映雪的脸忽地一红,不作声了。 王爷沉吟着,问:“他松口了?” 映雪轻声道:“他说,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与非。”她顿了顿,又说:“他还说,无情不是佛,随心而活,随性而过……” 王爷如释重负:“映雪,你终于守的云开了!” “你离开的时候,他” “不知是那位大师开导了他,”映雪忽地朝前喊道:“一尘大师——” 一直在前头保持丈许距离的一尘回身过来:“夫人有何事?” “是你劝导了皇上么?”映雪轻声问道:“你把他带开,都说了些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解开的结,你是用什么方法把它结了呢?” “不是老衲。”一尘微笑着回答:“老衲把皇上带到藏经阁,让他自己选书,但老衲并没有作陪,后来去了,也是直接带了皇上回来,并没有说到什么……夫人所指何事,老衲不知道呢……” “说的都是佛语啊,”映雪急急地说:“大师不记得了,无情不是佛,随心而活,随性而过……” 一尘依旧摇头:“出家人不大诳语,老衲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更没有跟皇上说起过。” “那……”映雪愕然道:“总是有人劝动了他……” 一尘想了想,悠悠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纵使有人劝了,皇上应了,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既然人家不想被提及,那夫人就安然受之吧……” 映雪沉默许久,点点头,而后又虔诚地说:“我一定天天为那位好心人祈福。” 一尘淡淡浅笑,微微颔首。 皇上已经上了龙辇,映雪上了马车,王爷也上了马,一尘站在寺门外,远送。 蓦地,王爷的马忽然回转,奔到一尘身边,王爷默默地勒马站定,深邃地看一尘一眼,慢慢地俯身,吐出惊人的一句话:“劝皇上的人,是紫来,对吗?” 一尘静静地看着王爷,没有回答。 王爷骤然间直起身子,嘴角再现叵测高深的笑意,策马而去。 第41章 辞高僧赠言化恨为善 回青楼入门先自扬威 上 映雪正在收拾行装,只听丫环报“电子書()gj849a”赶紧出屋来迎接。 王爷一进屋,就看见满屋子有些凌乱,不由皱起眉头:“明天一大早就要走了,还没收拾好么?” “不怪丫环。”映雪轻声道:“都是我,这也舍不得,那也放不下……” “那就都带走好了。”王爷笑道。 “不能把王府搬过去啊。”映雪环顾屋内一眼,有些惆怅:“早先在府里度日如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想走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如今真要走了,又觉着舍不得,这么些年,不知不觉中,都有了感情……” “你呀,就是放不开,”王爷轻轻环手一指:“府里的,你想要的,都带走。”随即有没正经地痞笑道:“把我这个小叔带走也可以……” 映雪莞尔:“带你进宫做公公如何?” “那可不行,我还没有子嗣呢。”王爷说:“不能你们生一大堆来扎眼我啊。” 映雪一刺,红了脸。 王爷静静地看过来:“我说真的,映雪,你该好好加把劲,不管是为了江山的稳定,还是你的将来……” 映雪迟疑了一下,说:“我会努力的。” 王爷这才微微一笑,说道:“我们会敦促秉策早些立后,不过现在还是皇后丧期,为免闲话,你还是先居明禧宫吧。” “我知道,秉策已经跟我说过了。”映雪点点头,问道:“王爷不该只说我,也要想想自己的事……” “什么事?”王爷狐疑道。 “太后对王爷的子嗣也催得急呢。”映雪笑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兰夫人接回来?” 王爷偏头想了想:“再说吧。” “我一走,王爷就孤单了,”映雪轻声劝道:“要不,早些把她接回来……” “她托人找你求情了吧?”王爷锐利的眼神射过来:“她的做派,有奶就是娘,没用一脚踢开。”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其实都能理解。”映雪宽和地说:“事情过了,也就算了,接她回来吧。” “还等一等。”王爷淡淡地说:“这回的事情闹大了,她要好好地反省……” “不是事主也没有追究么?”映雪轻声道:“她不是也挨了打……” 王爷默默地听着,眼前又浮现起紫来痛揍兰夫人的样子,洗衣丫头的架势,活像拿着捶衣棒,生猛彪悍啊。当时他确实恼了,现在再来回想那会儿的情景,忽然有些好笑,忍不住轻轻地抽动了肩膀,无声地笑将起来。 她竟然敢打兰夫人!敢打煜王府里最有势力、最为跋扈的夫人! 要是兰夫人知道打人的是她,那可有好戏看了—— 依两个人的性格,估计会打成一团,那才真叫一个热闹…… 王爷正想得入神,忽然映雪伸手推了推他:“王爷你傻呵呵地笑什么呀?” 王爷这才止住笑,正经道:“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打了兰儿?” “定然也是个非常强势的人物。”映雪想了想,说:“王爷不追究,也是她的造化。” 嘻嘻,嘻嘻,王爷想着想着,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没看到当时的场面,激烈啊……” 映雪默然片刻,说:“王爷你是该规劝一下兰儿了,总这样是不好的,传出去贻笑大方,这家里将来要是有了别的女人,还能有个安宁?” “恩,”王爷淡然道:“所以,我让她自己在娘家反省。” “可你也不能没个人照顾啊。”映雪忽然想起了什么,冷不丁说道:“要不把寺里那个姑娘招进来……” 王爷一刺,严肃板正地看了映雪一眼。 映雪并没有看他,只是一边思索着一边说:“我觉得那姑娘挺适合你的,清傲不失尊贵,性情又好……不知道出身如何,如果你喜欢,就是做王妃也未尝不可……” “诶——”王爷拉长了声音,老大不屑,还性情好呢?打人的架势何异于河东狮吼?!随即有些不悦,故意说道:“你真是,说了我不喜欢她。退一万步,就是做王妃,这先来后到,也得先轮到兰儿……” 映雪的眼睛,瞟过来,望着王爷的脸,好一会儿,幽声道:“兰儿么?……如果你愿意,等我走了,你接她回来,就扶正了吧。如今,我也不碍事了……” “你觉得她象个王妃?”王爷一下这里,一下那里,马上又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说法,轻轻地挥了挥手:“再说吧。” 映雪笑着,深有意味道:“王爷啊……”这样口是心非到底是为哪般? “我会接她回来的,但不是现在,你也别劝了,”王爷低声道:“正妃的事情,现在也不谈。” 映雪默然片刻,忽然又说:“不知为什么,我老是想起寺里的那个女孩子,总觉得,你们会在一起……” “胡思乱想!”王爷猛一句重话,打断了映雪的语句。 映雪顿了顿,忍不住又问:“你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小姐?” 王爷迟疑了一下,说:“善卿的徒弟。” “啊……”映雪怔了一下,随即叹道:“真是可惜了,怎么会是个青楼女子……” 王爷默默地盯着前方,没有说话。 紫来端正地坐在佛唱阁里,等着一尘,只听门页一声轻响,她转过头来,一尘正跨进屋里,望着她微笑。 紫来眼珠子一转:“你今天好怪啊……笑什么?” “皇上把雪夫人接进宫去了。”一尘轻声道:“你高兴吗?” “真的?!”紫来一下跳起来,嘻嘻地笑道:“这还用问?!” 一尘缓缓地走近,幽声道:“做善事,有喜悦,祥和之气顿生,则苍生普度。” “大师你想说什么?”紫来思忖道:“你今天,要跟我说什么故事呢?” “我要说的是,一个皇帝和一个女孩的故事……”一尘轻轻地笑道:“其实你比我更清楚这个故事啊——” 紫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你逗我玩呢?!” “不是逗你玩呢。”一尘低声道:“紫来,你好好想想,满心的爱,是否比满心的恨更为让人愉悦?” 紫来默然片刻,点点头。 “你不认识她,却有心为善,因为这个善念,让她得到幸福,因而,你也非常高兴,这样,你们两个人都是快乐的。反之,如果你满心忿恨,认为自己不幸福,那么天下人都该痛苦,于是你有机会却偏不成全她,这样你也许会有幸灾乐祸的快乐,可是她却始终痛苦。你觉得,哪样更好?”一尘定定地望过来。 紫来想了想,说:“能共赢,又何必两败俱伤。” 一尘点点头,复又看她:“那你为何,还心怀愤恨,不肯放下?” 紫来愣住了,望着一尘,半天都没有说话。许久之后,她垂头道:“大师,你可知我心底的不甘?!” “你为何不甘心?”一尘默然道。 “我出身官宦,本该有荣华富贵,为什么要沦落风尘、身为贱民?”紫来话一出口,已经是一脸凄然之色。 “众生平等,人无贵贱。”一尘淡然道:“你怎就认定,自己就该有荣华富贵?那普天之下,富贵能有几人?天下布衣,难道就都该是泛泛平民,不得入殿堂?你又有何德何能,必然就要成为人上之人?” 紫来哑口无言。 “你不甘心,但比乞丐如何?但比罪犯如何?”一尘诘问。 紫来认真地说:“我与乞丐不同,我愿意通过学习、付出劳动来获得所得,可是我怎么努力都得不到想要。我与罪犯不同,他们是为自己的罪过承担责任,我又何罪之有?” “天下人,有多少是付出努力就一定得到回报的?既然你认定都有回报,那又何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说?”一尘凛声道:“你又岂能说,你与罪犯不同?罪有很多种,天罪和人罪,你父亲也是被定罪了的,难道你也认为他有罪?!” 紫来瞪大了眼睛,望着一尘,半晌才说:“我爹爹为民请命,当是无罪。” 一尘叹一声:“你父亲犯的是人罪,因人而获罪,是皇帝说他有罪,他便有罪。而你犯的是天罪,人生有此劫难,是上天要罚你,必有前世因果的呀……” 紫来眨眨眼睛,低下头去。 “你的恨从何而来啊?”一尘幽声道:“你认为自己不幸?这不幸,难道是天下人给予你的么?” “不是……”紫来讪讪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恨?谁欠了你的?!又欠了你什么?”一尘复又长叹一声:“恨与爱并肩存在,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紫来长久不语,而后,缓缓道:“大师,我明白了。” “我不指望你瞬间顿悟,只要你能做到王爷那一步,怀成见而知清明,也算我功德圆满了。”一尘娓娓道:“紫来,无以立德,何以立身?修身首要平心,养性重在独善。你既有大志,当有大德,才是上善。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紫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尘深深地注视着她。仙子有莲心,心苦性清凉。莲心洁净无尘,善恶一念之间,仙子啊,萌一恶念多一劫难,生一善念多一福报,好好把握自己吧。 两个月一晃就过去了,到了紫来离寺的日子了。 “小姐,我们该走了。”丫环挽起了包袱。 紫来说:“你先去,我到一尘大师禅房里去辞个行。” 正说着,一尘已经过来了:“紫来,我送你一程吧。” 一路慢行,紫来说:“感谢大师的教诲之恩,紫来一定会牢记禅门修行的真谛,好好平复自己的心性。” 一尘颔首道:“我没什么可以送给你,最后,仍旧送给你一个故事吧……” 《一村菊香》 一日,禅师从野外采回一棵菊花树,便把它种在了禅院里。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整个禅院都长满了菊花,简直成了菊花园。花香怡人,从山下的村子都能闻到香味。 于是,村民们便上山来欣赏菊花,他们都忍不住赞叹:“好美的花儿啊!”并且向禅师要求采几棵花树回去种在自己的庭院里。在得到禅师的同意后,她们就立刻动手挖花根了。前来要花的人接连不断,如此没经过多长时间,禅院里的菊花就被送得一干二净。 没有了菊花的院子里显得是那样的寂寞,以致于弟子看到满园的凄凉后,对着禅师感叹道:“真可惜,原本应该是香味满园的。” 禅师笑了,继而说道:“这样更好啊!三年后可是一村菊香。”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41章 辞高僧赠言化恨为善 回青楼入门先自扬威 下 紫来听毕,转脸朝向一尘,電子書()gj849a春日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了淡淡的红晕,就象初夏新绽的荷。 “等你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你母亲会把慎知大师留给你的东西给你,你要好好地保管。”一尘轻轻地一推,示意紫来上马车:“有什么事尽可来归真寺找我。”紫来一脚踏进车里,依依不舍地回头,只看见一尘默立,红色的袈裟分外耀眼,他脸上的神情充满了悲悯,似在为自己叹息。紫来狐疑地回过头来,忍不住又回望一眼。 一尘微微地摆着手,目送马车远去。 出了寺,又入凡尘,风雨相伴,前路未知啊。 马车缓缓地行进,紫来起先还为离开归真寺有些惆怅,但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善卿,又欢喜起来,一颗心,也激动万分。 马车似乎走得很慢,又似乎走了很久,紫来觉得时间变得分外的亢长,她正想着是由于自己归心似箭,所以时间过得慢呢,忽然听见车外渐渐有了嘈杂的声音。她觉得不对劲,掀起车帘一看,这分明不是去雅园,而是进了城,于是喊道:“车夫,你走错了路呢!” “小姐,没有错,我们不去雅园。”车夫应道。 “那我们去哪里?”紫来奇怪地问。 “小姐,我不能说,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车夫小心翼翼地说:“我只能照吩咐办事。” 紫来缓缓地放下车帘,心里寻思着,到底要把自己送到哪里去? 王府?她摇摇头,不可能。王爷似乎还是不怎么待见她,没有追究打人的事已经很给善卿面子了,怎会如此轻易就让她踏进王府大门呢? 别人的府第?就这样把自己送人?紫来沉吟许久,还是摇摇头。对于自己的去处,王爷不可能不跟善卿商量,善卿不会同意,王爷也要顾忌到她的感受。何况,花魁的比试还没开始,怎么能先就把她给送人了,不会。 那还能去哪里? 紫来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醉春楼。 王爷的心里藏着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他答应了善卿不追究打人的事,却始终没有放弃对自己的报复之心。 紫来从鼻子里冷冷地哼一声出来,不过是回醉春楼,谁怕谁呀! 醉春楼里的姑娘都习惯了宿醉,晚起是必然的,而且楼里上午一般都没什么客人,也就显得非常冷清了。日头老高了,按照惯例,该是袁妈妈训话的时候了,姑娘们都下得楼来,在小天井里集合,都到齐了,袁妈妈一双精明的眼睛遍扫一通,略略一抬,就看见花灵不紧不慢地,摇曳着下楼来。 按理花魁是无须参加训话的,可惜花灵还不是花魁,但因为楼里暂时没有花魁,作为资历最老、身价最高的头牌,她就不自觉地开始矫情起来,什么事都要落在最后头,仿佛故意要大家等着她,俨然就是花魁了。 袁妈妈重重地从嗓子里“嗯”一声出来,分明是不悦,却也不明说。身价高就是这点好,不是看妈妈的脸色,而是妈妈反而要顾忌几分了。 花灵只当没听见,风摆杨柳似地游到了队伍前头,站定,轻轻扭一扭,揭起丝帕沾了沾鼻子,不看袁妈妈。 袁妈妈再次清了清嗓子,正色到:“姑娘们——” 话音未落,却看见平素里都该落到自己身上的眼光齐刷刷地移到了自己的身后,尤其是花灵,愕然片刻,丝帕一甩,脑袋一点,粉脸先自扬起来,嘴角一歪,竟发出了尖利的揶揄:“瞧瞧,这谁回来了……” “哎哟,我道是哪家的小姐呢?端着个正经模样……”花灵一脸如花,嘴里发出的却是冷笑:“啧啧,这还是楼里的姑娘吗……” 袁妈妈一回头,看见了一个女孩,藕色的披风,淡青色的素裙,站在门口宛如出尘的莲花;黑黑的头发轻挽,只插了一排淡黄的小花,额角丝丝缕缕的碎发垂下来,粉红的脸庞上,只那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而带着些说不明的催逼,这熟悉的面容…… “紫来……”袁妈妈怔怔地唤道,不知为何,再见紫来的这一刻,她的心里感到了一种威慑。尽管她早就知道,紫来是故意将美丽掩藏,尽管她早有预料,总有一天,紫来会如和氏璧般发出璀璨的光芒,可是,当此时此刻紫来真正站到她跟前的时候,袁妈妈在感到紫来那由里而外的气势逼过来的同时,也不情愿地发现了自己的猥琐。 紫来跟她们是不一样的,她是不属于醉春楼的。 袁妈妈迟疑了一下,问道:“紫来,你怎么回来了?” 紫来淡淡地笑了一下:“学完了,自然回来了。” “在楼里等着比试么?”袁妈妈试探着问。她心里其实已经很明白,今时今日的紫来,楼里已经无人可比。 紫来正要答话,车夫已经上前两步,递过一封信来:“妈妈,王爷的吩咐。” 袁妈妈接了,看完,瞥紫来一眼,对车夫说:“我知道了,会照办的。” “阿来……”花灵已经靠了过来,拉住了紫来的袖子,一双凤眼挑起来,梭梭地打量着,酸溜溜地说道:“看样子,日子过的挺不错的,回来干嘛呀……能耐,就别回来呀……” 若是往日,紫来不反言相讥,必用眼狠狠地剜她,可是这次,紫来只是轻轻地缩了缩手,不动声色的将袖子抽了回来,没有答话,甚至,也没有看花灵一眼。 “哟,小姐还真清高呢……出门几天,就看不来我们姐妹了……”花灵讨了个没趣,不但没恼,反而咯咯地笑起来,绵里藏针道:“你这是回来做花魁,还是回来洗衣服?自打你走后,这楼里洗衣的丫头都换了五六个,就没一个比你洗得好……我可想念你了,我常叨叨你呢,怎么阿来还不回来……不信,你问……” 紫来抬起眼皮,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叫我紫来。” “嘻嘻,”花灵笑起来:“身价高了,脾气也大了……你还不是花魁呢……” “等我做了花魁,”紫来低声而凛然道:“我就要叫袁妈妈安排你专门给我洗衣服。” 花灵一顿,脸色铁青。 紫来微微一笑,凑近了花灵的耳边,阴声道:“你可一定要多过几天快活日子,好好地过,免得将来连回忆都没有……” 花灵的脸瞬间发白。好一会儿,她忽然尖叫起来:“甘紫来——” “甘紫来是你叫的么?”紫来脸色冷凛下来:“花灵,以前的事情就算了,你不要步步相逼,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若你要使坏,就别怪我手狠……” “你要挟我?”花灵气得鼻子冒火,登时几步过去,揪住了袁妈妈的手,气急败坏道:“妈妈你都听见了,她要挟我!你要好好管教她!” 紫来猛一转身,朝花灵走过去,她神色平静,但冷冽逼人,眼睛里一股寒气直射而来,将花灵从头到脚都罩住。花灵瞪大了眼睛看着紫来逼近,终于,紫来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住,沉默着,阴仄地,看着花灵。 袁妈妈感觉到花灵抓着自己胳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感觉到花灵正微微地往后缩。袁妈妈她看着紫来,在那淡紫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股厉气,让人感到紫来竭力再控制,但那杀气腾腾,还是不可抑制地流露了出来。一瞬间,袁妈妈想到了一句市井之言:蛮的怕横的,横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紫来心底的恨,已同她的命紧紧相连,为了消除恨,她会以命相拼,一触即发! 花灵在这可怕的眼光里心虚,紫来的沉默里,逼迫渐重,戾气如刀,这还是以前那个任她欺负、从不吭声多话的丫头么?花灵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紫来的眼光仿佛可以杀人,不,应该说,紫来的眼睛在说,就算她因此而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花灵!恐惧慢慢地从花灵的脚底升起,她再不敢看紫来的眼睛,腿一软,就软软地滑到在了椅子上。 周遭满是眼睛,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紫来傲然环视全场一眼,淡淡地蔑视着花灵,转背而去。 袁妈妈侧身,默默地看了花灵一眼,随即一下,犀利的眼神扫过天井,提高了声音,冲围观的姑娘们喊道:“都给我回房去!” 姑娘们飞快地散了,花灵这才慢慢地站起身来,袁妈妈复朝向她,声音柔和了些:“你也回房去。” 花灵似乎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有些迟钝地朝楼上走去,不留神间,脚下一拐,差点摔倒,幸亏手快抓住了楼梯把手,才稳住身体,忽听身后传来袁妈妈轻轻的声音:“别再招惹她,你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 第42章 矢志不渝还做洗衣女 狐假虎威借用王爷势 上 门页轻响,甘夫人放下小绣绷,答道:“进来……”她有些奇怪,自从两个女儿被带走后,她得了王爷的恩许,月钱照样领着,不需要再去侍酒应酬,于是每日里都很闲适,做做女红,整整花草,除了袁妈妈得了空偶而来坐坐,电子書()gj849a袁妈妈每次来,都是门没敲响,声音先到了,而这次的敲门声轻而稳,“咚咚咚”三下,稍作停顿,又“咚咚咚”三下,来的当然不是袁妈妈。 甘夫人抬头,望着门页缓缓地推开,她的眼睛慢慢地直了—— “娘。”紫来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甘夫人心底一热,激动地站起身,迎上去,惊喜道:“你怎么回来了?” 紫来并不说话,拉了母亲的手,闷闷地坐下。 “你怎么了?”甘夫人觉得有些不对,追问道。 “我刚才,”紫来看了母亲一眼,说:“跟花灵起了冲突……” “哎呀,你怎么去招惹她啊……”甘夫人一急,又来了脾气:“你怎么老是这么不懂事?!” “我也不得不这么做,谁让她闯到枪口上,”紫来默然道:“这次回来要想好过,必须先拿个人开刀,她是头牌,是她最好……我曾经是卑贱的丫头,若不给她个下马威,不管我怎么改变,她还是要欺负我,别人顺势一起来,我岂不是难有出头之日。擒贼先擒王,为了自己今后好过,我必须镇住她。只有这样,楼里的人再不敢欺负我。” “啪!啪!啪!”袁妈妈轻轻地拍着巴掌走了进来:“紫来,就冲你这一席话,妈妈我料定,你绝非池中之龙。” 紫来看了袁妈妈一眼,没有说话,倒是甘夫人急着追问事情的经过,袁妈妈细细地说了,然后笑到:“妹妹啊,我看你这闺女,不用你再操一点心了,你就省省吧。” 甘夫人默然着没有吭声。 袁妈妈转到紫来对面坐下,低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紫来没有正面回答,顿了顿,问道:“妈妈,王爷信里说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袁妈妈想了想,从袖笼里抽出信来:“妈妈我就帮你一回,自己看吧。” 紫来缓缓地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然后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 “你怎么选择?”袁妈妈轻声问。 紫来直起身子,沉声道:“我愿意还做洗衣的丫头。” “紫来!”甘夫人厉声制止。 袁妈妈拉了甘夫人一下:“妹妹,王爷说要她自己选,所以你不能干涉。” 甘夫人登时就杵在那里,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末了,看着紫来,长一声短一声地叹起来:“为什么还要洗衣服?娘每次看见她们喝你,娘这心里都在滴血……”甘夫人凄声道:“你比她们都强,我的女儿,怎么能做粗使丫头?”她擦擦眼泪,拉紫来起身:“王爷不是说了,做头牌,可以只居其室,不侍一客么?那可是天大的好事!跟袁妈妈说,我们就做头牌,只要不洗衣服就行……” “娘,”紫来低声道:“我愿意洗衣服。”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甘夫人瞪着红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狠狠地掐了一下她的手。 紫来没有说话,沉默。 “紫来……”甘夫人心急地叫着,怨道:“洗什么衣服啊?你呀你呀,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吗?娘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啊……”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吭声。 袁妈妈轻轻地笑了一下:“你该好好把握,对于一个官妓来说,能得到王爷的关注,是非常难得的。”她心知,不管王爷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是喜欢紫来还是讨厌紫来,怎么说紫来在他心里都有了印象,这是好事。 原来如此,怪不得把王爷的信给我看呢。非亲非故,袁妈妈凭什么帮自己?不就是王爷的一封信么?做头牌还是洗衣服,让自己选,若选做头牌,则只居其室,不侍一客。醉春楼是什么地方,袁妈妈的嗅觉是何等的敏锐,怎么能没嗅出什么味道?可是袁妈妈又怎会知道,这不过,是王爷在遵守与善卿的约定,一旦善卿死了,紫来的护身符也就失效了。 一丝冷笑划过紫来的嘴角,她不能告诉袁妈妈这个王爷是自己的扫把星,他的安排不是什么垂爱,而是刁难。 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一定要让袁妈妈觉得她跟王爷将来会有下文,这样才能让袁妈妈的巧言令色发挥到极致,她在醉春楼里才可以安枕无忧。不管榈月说的袁妈妈有好心的话是不是真的,这个时候,紫来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先保全自己,再做打算。 “谢谢妈妈的关心。”紫来客气地回复。 “那好吧,你明天,就开始洗衣服吧……”袁妈妈说:“都是老套路,不需要我再教了吧?” “我都记得呢。”紫来顺从地回答:“我不会晚起,也不会误事的。” 袁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离开了。 甘夫人急急地追了出去,一把扯住了袁妈妈的袖子:“她才多大的年纪,说了不能算……” “她有主意得很呢。”袁妈妈意味深长地说道:“王爷的旨意,我必须遵守,妹妹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甘夫人被堵了回去,气急攻心地回转头来,只看见紫来在屋里安静地坐着,不由火气一冲而上,几步过去,扬手就是一巴掌,罩着紫来的脑袋拍下来:“我叫你犟!叫你犟!” 紫来并不躲,只侧了侧脸,由着母亲打。 终于甘夫人骂够了,也打够了,一屁股跌坐在床上,仍旧是气急交加,还不忘指着紫来数落:“原以为你这一走,真是老天开眼,回来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天天念叨着,就想着花魁比试,你们姐妹都有个名,以后也有好日子过……你可好,一回来就闹出事来,惹了花灵也就算了,有这么个机会,可以上位,还是自甘下贱,选什么洗衣服!” 一路说说着,气急而哭:“你个挨千刀的!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絮絮叨叨半天,哭声渐哀:“好好的,怎么就这样给送回来了?过年时候看见你,还那么风光……你这一回来,还是个洗衣服的丫头啊……不是没得选,非要做丫头……你吃错药了啊,自讨苦吃……” 紫来默默地耷拉下脑袋,母亲总是为自己好的,恨铁不成钢,可是,她不能因为母亲的希望就放弃自己的理想,一旦成为楼里的姑娘,她就永远也不可能有干净的名声。哪怕她永远都只能待在楼里,她也愿意做一辈子洗衣服的丫头,而不是什么花魁啊、头牌啊、姑娘。有些东西一经沾染,就永远也不可能清理干净了。 她想告诉母亲,她虽然回了楼里,却不见得没有希望再离开的,可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没说,一切都没有定数,前路那么渺茫,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又如何来说服母亲? “娘……”紫来缓缓地起身,坐在床边,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带着气急和绝望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会安排好自己的,你不要担心。” 甘夫人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紫来幽幽地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已经亮了,甘夫人下了床,走近紫来的床边,欲掀纱帐又停住,站立片刻,还是撩起了帐子,喊道:“紫来,起床了——” 紫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母亲,赶紧一翻身下床,快速地穿衣。 “别急,还没到时候呢。”甘夫人慢慢地在床边坐下:“你在外头这几个月,都没习惯这么早起来了吧?” 紫来慢慢地系上衣服,看母亲一眼,陡然间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是的,平时这个时候,她还在锦缎被窝里睡得好舒适,那还得过大半个时辰,丫环才会来叫她,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小姐……小姐……该起身了……”然后她们过来给她穿衣服,将热水端到床边替她洗漱。 她想起了牙粉的薄荷味道,想起了热水熏脸的潮湿温润,想起了众星拱月般的梳妆过程。而今这一切,象梦一样的消失了…… 她抬头,看见了母亲脸上的泪水,母亲是希望她改变主意的,但是,她不会。 紫来绝然地一转身,随意地将头发挽了一下,用发带一扎,就出了门。一路挽起了衣袖,从过道里拎起藤桶,直接就往前院的楼里去收衣服。尽管离开了这么久,拾起旧物事还是这般熟络,紫来心里有些悲凉,难道,我就是丫头的命? 春日早晨雾气浓重,给醉春楼增添了雨雾飘渺的气息,紫来站在异常安静的前院里,看见那高高的木槿已经结出了败紫色的花蕾,依旧是氤氲水汽中的颓废,这时候姑娘们都还没有起来,没有了轻佻的调笑声,醉春楼精致古朴,含着迷离的静默与剔透。 这一切,又让紫来想起了美丽的雅园,被雾气笼罩的雅园就仿佛蓬莱仙境,而没有醉春楼这么淫昧的味道。 她沉沉地叹了一声,可惜了这一场好雾。 拾步上阶,眼光静静地停在小阁楼的朱门上,门楣年年刷新漆,特别的耐看,她仿佛又看见榈月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悄悄地向自己招手。一瞬间,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默立片刻,她转过身子,走向头牌花灵的屋子,弯腰去捡门口盆子里的衣服,忽然,门无声地开了,一席红色的裙摆晃到了她的眼前。 —— 第42章 矢志不渝还做洗衣女 狐假虎威借用王爷势 下 紫来慢慢地直起腰来,電子书()gj849a她默默地望着花灵,花灵正挑着细长的丹凤眼,斜斜地望着她。 紫来望着她,不动。 花灵也盯着紫来,不动。 渐渐的,紫来的眼睛里,浮起一股淡淡的厉气,渐渐地浓了。 花灵有些招架不住,倏地收回目光,转身进屋:“紫来你进来。” 紫来?她肯叫我紫来了?紫来知道,昨天的下马威奏效了,她想了一下,跟进了屋里。 “我不想跟你起冲突,”花灵首先就表明了态度,但马上,她又说:“昨天的事,你必须当众跟我道歉,等我挣回了面子,就不跟你计较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从此以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哼哼,紫来轻轻地冷笑一声。 花灵已经感觉到了紫来的不屑,脸色有些难看起来,加重了语气:“你总不能,想没事一般就这么算了!我还是要脸的……” 冷不丁,猛一下,就被紫来掐住了脖子摁到了圆桌上,花灵挣扎着,伸手往后捞,想抓住紫来,没想到手才一伸,就被紫来反剪了去,顺势一拖,脸颊从桌面上带着桌布被拉下来,只觉得腘窝被紫来的腿一踢,登时就膝盖就着了地,花灵还没缓过气来,马上又被摁到了圆椅上,她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个死蹄子!看我不叫妈妈把你……” “那你也得有命才行!”紫来低喝一声:“我贱命一条,要死,也要弄你陪葬!”就是一脚,踩住了花灵的手,使劲地用鞋团一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花灵的手顿时变得又紫又黑,痛得嘴巴都歪了,这里脸又被摁住,只挤得粉脸一张成了压扁的番茄,她“咻咻”地吸着冷气,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毁了你这张脸。”紫来冷笑道。 “你敢?!”花灵喘着气,愤然道:“别以为妈妈会放过你!” 紫来嘴角一撇,吃吃地笑起来:“妈妈敢跟王爷为敌?她有几个脑袋?” “王爷,王爷会保你?!”花灵可不是吃素的,当即反唇相讥:“保你回来做丫头?!” 紫来呵呵一声干笑,松开了手,压低了声音悠然道:“有胆子,你就去问问妈妈,王爷在给妈妈的信里面是怎么嘱咐的……”她浅笑着,飘然而去。 花灵脸上被挤压的红印才消退,渐渐堆上淡淡的青色,然后,复又涨红,她默然片刻,重重地一咬嘴唇,决然地走向袁妈妈的房间。 袁妈妈刚起身,还未着装,只披了衣服坐在凳子上喝茶,猛一下门被推开,花灵闯了进来。袁妈妈有些不满,斜了花灵一眼:“进来也不知道敲门?” 花灵虎着一张脸,望着袁妈妈。 “为紫来而来的吧?”袁妈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去惹她?!” “妈妈你偏心!”花灵气嘟嘟地说。 袁妈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回敬道:“我哪里偏心了?你不敲门就进来,我可以罚你的都没有追究呢……” 花灵抿了一下嘴唇,贸然问道:“紫来的后台是王爷么?” 袁妈妈皱了皱眉头,说:“你这样问话,要我怎么回答?” 花灵顿了顿,继而低声道:“妈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提醒我别去惹紫来……” “这楼里,没有花魁,你是第一头牌,有了花魁,你也是排名第二,担心什么呢,非要跟她拗什么拗,说白了,她一个洗衣的丫头……”袁妈妈说话滴水不漏:“你跟她斗,不怕失了身份?” “可我怎么,越听就越觉得妈妈偏心呢?”花灵的嘴角漾一丝冷笑:“妈妈,我在楼里这么多年,还能看不懂这样的事么?” 袁妈妈斜着眼睛看了花灵一眼,定了定神,徐徐地开了口:“王爷给我的信上说,做头牌还是洗衣服,随紫来选,如果她选做头牌,则可以只居其室,不侍一客。” 花灵浑身一震,是的,这样的礼遇,前所未有,王爷的眷顾,可见一斑。 “紫来选了洗衣服。”袁妈妈轻声道:“她自己选的……” 花灵默默地低下头去,心事重重。 “你想什么,妈妈都知道,妈妈也是过来人。”袁妈妈轻轻地起身,抚摸着花灵的肩头,低声说:“紫来若是有心跟你争,你争得过她吗?昨天,你都看见了,她进门的时候,妈妈我看你的眼光……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不仅仅没有她这般的幸运,而且各方面,比起她来,都差了许多。 花灵的肩头在袁妈妈的抚摸下轻轻地颤抖起来,终于,她伏下身去,细碎地哭了起来。 “别去招惹她,她不会为难你。”袁妈妈淡然地说着,却又禁不住无声一笑:“这个孩子,我看她的志向,不在醉春楼……” 花灵并没有听清话里的深意,她已经心乱如麻,从再次看到紫来的第一眼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绝对不是紫来的对手,惨败是迟早的事情,家世沦落之后,她没有想到,身在烟花之地的醉春楼,她竟也保持不了第一把交椅。命运,怎么可以如此地捉弄于她呢? 袁妈妈安静地注视着花灵,不再说话。 门页缓缓地开了,花灵低头走出来,正抹了眼睛放下丝帕,一抬眼皮,竟然看见紫来斜斜地倚在矮栏上望着她,碎蓝花的布裙已经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有些让人心碎。陡然间不知为何,花灵很是感伤,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些出身相同的官妓,包括紫来。 争什么争呢?争来争去,还不就是个官妓! 花灵觉得无趣,却又更加伤感,她看紫来一眼,尽管想着,那眼光里该有挑衅和幸灾乐祸,但是,紫来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奇怪。看见她出来,紫来慢慢地转身,就打算离开。 “哎……”花灵叫住紫来,却不知该说什么。 紫来转回头,盯着花灵发红的眼圈,忽然说:“我不跟你争花魁。” 花灵怔住了,眼见紫来又要走,赶紧一把拖住了她的袖子:“连你也可怜我……你只是个洗衣的丫头……” “我不介意做一辈子洗衣的丫头,那也好过当一辈子官妓……”紫来说得很慢很慢:“我是可怜你,我也可怜我自己,既然都是官妓,我们就不要再相互为难了……” 她在求和?水意浅浅地漫上来,渐渐地重了,一瞬间的感动,花灵吸了一下鼻子,冲动地说出了内心憋闷许久的真实:“我不是要为难你,换那么多衣服,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脏……”话音刚落,泪水已如决堤的河水。 紫来的心头猛地受到重重一下撞击!然后,是那样深的痛,窒息了她的心脏。 官妓! 哪个女人愿意做官妓?即便是做得如此有滋有味的花灵,内心也是如此地痛恨和排斥啊。 “没关系,不管你换多少,我都跟你洗,洗得干干净净……”紫来动情地握住了花灵的手。没有相同的经历,不可能感同身受。那深埋心底的,对官妓的怜惜,忽然泛滥起来。 花灵轻轻地笑了一下,细长了丹凤眼,忽然问道:“你父亲,是知府?” 紫来点点头。 “我父亲只是个县令……”花灵咬了咬嘴唇,脸上绽放出一个羞涩的笑脸:“官小你父亲很多……” 原来长久以来是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呀。紫来忍不住发笑:“这里是醉春楼,我们都是罪官之后,你比什么呀?谁在乎?” 一句话,似乎点醒了花灵,她幽幽地叹一声,说:“是啊……”环看楼里一眼,默默地又失了神:“要是父亲未被降罪,我早该嫁人了……虽然不如你知府小姐,也能嫁得风光……” “你是头牌,”紫来安慰道:“要嫁,还是有希望的,指不定哪天,就被赎了去,落了籍,就从了良了……好日子长着呢……” 花灵默默地摇摇头,黯然道:“我不相信,自己有那样的好运气。” “别这么丧气,”紫来提高了声音说:“要是有一天,官妓制度废除了,我们都解脱了……” 花灵愕然,定定地看紫来一眼,便又怅然道:“你就做梦去吧。” 紫来忽然笑了:“花灵,你一定能看到的,我有预感,官妓制度一定能废除!” “我才不信呢!”花灵冷不丁用手指弹了一下紫来的额头:“等废除了,我再让你弹回来!”一忽儿便跑得没影了。 紫来默默地站在原地,摸着额头,将眼光投向天际。天有多宽广,是醉春楼的屋檐框不住的。总有一天,她要做到!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43章 亲近水洗衣女畅舞蹈 回雅园顾善卿隐觉察 溪水安静地流淌着,電子書()gj849a 王爷在半山的小坪里,背手而立。透过面前分开的树荫,正好将目光投到清冽的溪面上,他出神地望着那溪边的大平石,听潺潺的水声流过。 “王爷……”下人轻轻地喊了一声。 他一抬手,制止下人出声。眼光一转,就看见一个布衣女孩从醉春楼后院的小门里走出来。熟悉的身影,确是紫来。 她还是,选择了洗衣。卑间壁肮脏好。 一丝浅薄的凉笑划过王爷的嘴角。 你如此固执么?还是,又或没有达到你的期望值? 紫来俯身下来,手触到了一条烟黄色的纱裙,细腻的面料带着淡淡的香味,一闻就知道来自花灵,紫来禁不住想笑,那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以为,爱换衣服是花灵为难自己,却想不到真正的理由,会是这样……紫来蓦然间笑不出来了,感到隐藏在骨头里的心痛,飞快地苏醒,不可抑制地袭来。 她记得花灵刚来的时候,正带着孝,说是父亲被铡了,母亲悬梁自尽了,一日之内,惨绝人寰。也许正因为这样的经历,花灵历来就是个浑身带刺的人,尖锐刻薄,争强好胜,想来,也不过,是没有依靠,想保护自己而已,所以,只能把柔弱使劲地藏进厚重的壳里和密密的刺里,从里武装到外。 这何尝,不是跟自己一样? 世事逼人。这世间,哪里容得下半点的善良和柔弱啊? 紫来怅然半晌,心绪沉重,默然地挽起裙裾,撸上裤脚,端起木盆,推入水中。才一下水,忽而一噤,这三月的溪水,凉意刺骨。只顾着亲近这久违的溪水,却忘了这个时候该是打水上岸洗衣服呢……紫来有些懊恼,片刻又释然,既然已经湿了脚,干脆洗到底,凉是凉,可也抗得住啊。她毫不迟疑地趟进溪水中,欢欣得就像奔进母亲的怀抱。 手臂一伸,纱裙抖开,一扬,飘落下来,如霓裳闪过光波,落在水面上,轻轻地飘荡,白藕般的手臂按下去,沉入一片润泽,裙渐渐入水,黄色成晕,仿佛水都变成了黄金。紫来轻轻地笑了起来,她是多么地喜欢水啊,干净的,柔软的,多么美妙的感觉啊,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善卿的眼睛,如水般的温柔良善。 这么美丽的女人,不该是个官妓—— 没有这样的名声,她该会有多么幸福的生活…… 天下,就不该有官妓! 紫来鞠着身子,站在没膝的溪水中,不停歇地洗着衣服,离开这么久,技艺未曾生疏。手在摆动,衣裙在错柔中聚拢、散开,象花朵羞答答地合上,稍即又盛开。紫来仔细地摆动荡涤,这满满一盆都是花灵的衣服,她的衣服向来洗得干净,却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上心。花灵也是爱干净的,紫来现在的能力,只能给花灵洁净的衣服,所以,她用了满腔的怜惜,洗得异常精心。 紫来洗衣服是如此入神,倒是大大地出乎了王爷的预料,他皱着眉头,纳闷地想,这丫头洗衣服有瘾啊,那么自得其乐的样子,真让人匪夷所思…… 忽听背后细微地一声轻响,王爷回过头来,下人正担心着怎么提醒他又不至于惊扰他,这下见他回头,仿佛看到了救星,赶紧压低了声音说:“快晌午了呢……” 这么快就晌午了? 王爷吃了一惊,再去看时,那里紫来已经洗完了四盆衣服,正从水里走出来,看似要赶着端去后院晾晒。 “该下山去吃饭了……”下人又小声地嘟嚷了一句。 王爷转过身,欲走,又回头,远远地望紫来一眼,她不吃饭么?随即,眼光停在了她裸露出来的,通红的小腿上。他眨了眨眼睛,一声不吭地走了。 下到山底,忽见一小溪横旦而过,他迈开步子一跨而过,走几步竟又折头回来,伸手往水中一探,然后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半晌出神,终还是提步,再说:“去问问,那洗衣的丫头中午吃的什么?” 太阳渐渐地斜向山后,紫来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直起腰来。在雅园里养尊处优大半年,这么久没有做了,到底还是有些累了,端着盆子上得岸来,没顾上晾,现就用手掌撑了腰,好好地仰了仰脖子,最大限度地活动了一下腰肢,半天才让自己喘过气来。 慢慢地将衣服晒完,她真是感觉筋疲力尽了。将冻红的双腿擦干,穿上鞋,她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下瘫坐在大平石上,半天都不想动弹。她眯缝起眼,望着只剩下最后一道金边的太阳,连思维都没有力气运作了。 真是累死了呀。 她索性,躺倒在了石头上,望着天幕,那漫天的红霞,煞是壮观。 躺了一会,渐渐地感到石头上的寒意透过来,紫来赶紧起身,疲惫地拖起空空的藤篓,往院里走去。 目睹她东倒西歪的样子,不难想象她已经累倒骨头都要散架了,估计此刻走路都在犯困,王爷有些好笑。一个馍馍外加一碗稀饭的午餐,想必她已经饥肠咕噜了。又累又饿的滋味,不好受,她是否,高估了自己?过惯了苦日子,再去过好日子,是很容易适应的,但是要过惯了好日子,再去过苦日子,那就承受不了了,这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是一个道理。 丫头,看你还能扛几天?哪怕你洗到头也不愿去住头牌的房间,到时候选花魁,我就不信你会放弃这么好的、唯一的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王爷潇洒地一甩长袍下摆:“我们走——” “那明天?”下人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悠然一笑:“明天?继续——” “紫来回去也有四天了……”善卿苍白地倚靠在软枕上,看着王爷抬手执了小剪挑灯芯,幽声道:“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王爷的手微微地停顿了一下,还是挑好了灯芯,放下小剪,漠然道:“你呀,先吃萝卜淡操心,那丫头,适应能力强着呢。” 善卿死死地盯着王爷的脸,眼睛里似乎还有眼睛,她柔声地乞求:“能让她回来陪陪我么?” “行!”王爷答应得异常干脆,善卿正寻思着有鬼,就听王爷说了:“她啥时候适应到跟从前一样了,就让她回来陪你,直到比试……” 善卿好奇地问:“什么叫做,适应到跟从前一样了?” 王爷戏谑道:“干完了所有的活,还有力气和心思跳舞……” 善卿想忍,还是憋不住笑了,只是无声。 王爷啊王爷,你想骗谁都别想骗我,你天天都去看她来着,就等着她跳舞! 紫来啊,一定会跳的,她就快要回来了—— 善卿微笑着,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王爷,你说话可要算数呢。”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王爷有些不满。 善卿睁开眼睛,媚然一笑:“那是。” 今天的太阳特别的好,活也不是特别的多,收工也就早过了前几天。小阳春时节,气温高得让人动起来就有些潮润,一大早洗的衣服,过了晌午居然就干了。紫来把所有的衣服都洗完,还收完折好两大盆衣服,日头还很高,她兴致勃勃地坐在平石上,把脚浸入了水中,轻松地晃荡起来,少顷又飞快地踢着玩儿,撩起了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拨弄得溪面象开了锅的沸水。 王爷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既然水凉知道打水上岸洗衣,怎么又得意忘形得非要把脚泡进去玩呢?春意盎然,但是乍暖还寒啊。 呵呵,她开心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微风中荡漾开来。 王爷的嘴角随即滑过一丝笑意,瞎快活…… 正想着,忽然看见紫来飞快的速度起了身,站到了平石中央。她安静地注视着溪水,站得笔直,**捞到膝盖之上,裙摆的一边挽在腰上,另一边斜斜地掉下来,露出白藕一般的小腿,修长匀净。 心里仿佛闪过一丝灵犀,他觉得,她要跳舞了。是的,这才第五天,她就适应了。他以为,从天上掉到了地上,她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心思跳舞,可是不管境遇如何变迁,她都能定下心神,这女孩的意志力不容小觑。 要打击她,真的不那么容易。 要又或她,真的也不那么容易。 王爷的脸色渐渐地阴沉下来,在他黑深又晶亮的眼睛里,紫来起舞了。 左腿轻盈地往前一探,身子侧到右边,微微一措,随即连同手臂朝右边缓缓展开,那么柔美无骨的一亮相,只见裤管下白皙的小腿,袖底扬出的兰花指头和半截胳膊肘,晶莹得好像是透明的玉,被阳光照见淡淡的阴影。她的脚掌轻轻点在大平石上,弹跳起跃,仿佛仙子的凌波微步,虽然只是布衣,那韵味已经在婀娜的身姿中荡漾,婆娑的舞步,灵动的手语,佘腰,翻转,旋转,斜卧,莲花碎步摇曳,燕式平衡优美,在潺潺流水的节奏里,在黛墨青山背景间,象一朵风中的花蕾,捧着娇蕊怒放,肆无忌惮,无声却张扬。 她纵情地跳着,忘记了一切,没有忧伤,也没有沉重,此时此刻,她是快乐的,无以伦比的快乐…… “啊……”身后的下人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赞叹。 王爷没有回头,他在微笑。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他感受到了她舞步中的轻松畅快,有一种不同于她平时犀利的美丽温顺,还有跟她的世故狡黠截然相反的纯粹脱俗,反差如此之大,也就给此时的她笼罩上了一层深不可测的神秘。他忽然间懂了,这片天地是属于她的,不管她身份如何,就算身体被世俗捆绑、举止充满了市侩之气,她的心,永远都是自由的、高洁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束缚和玷污。 轻轻地一颤,他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酸。 一瞬间,他眼前闪过善卿苍白的脸,她低低的声音“没有紫来的雅园,了无生气……”紫来的锐气,似乎沾染了魔力。 他轻轻地摆了摆手,下人靠过来,王爷低声吩咐:“明天,把她接回雅园。” 第一个回合,他没有赢,勉强就算赢了,也是如此艰难。因为,她被迫无奈地接受现实,却没有向现实低头,这个立意坚持做自己的丫头,对于她来说,目标有一个,并且只有一个,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其他的,她都可以忍受,并且,决不放弃。 她的目标,是战胜命运,而他的目标,是摧毁她的斗志。 棋逢对手。 他很高兴,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挑战性,才能刺激他那根乏味的神经,让百般无聊的他充满兴趣地玩下去。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兴奋了,这样的对手,真的很难得。所以,他不能一下把她打死,他要打击她一下,再给她一点希望,然后继续打击,继续给予希望,一轮一轮,周而复始,慢慢地,慢慢地玩下去,直到,她投降。 残忍么?是必须的…… 阴森森的笑,渐渐浮现在王爷的嘴角,斜斜地挂下来。 马车缓缓地驶进雅园,车帘慢慢地掀起,一溜儿成排的丫环恭敬地鞠身下去:“小姐回来了。” 紫来徐徐地探身迈下马踏,站定,环顾雅园。 高高的门庭,朱门深处,洁净的青石板延伸进去,翠竹成林,新柳如烟,远远的一池碧水,荷叶嫩绿托着月影台,此一刻,如同身在梦中。清晨的溪边,她还是粗衣的洗衣丫头,在薄雾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妈妈急切的呼唤声传来,她又绫罗加身,跨上了善字的马车,回到这雅园。 谜一般的经历,梦一般的颠覆,命运到底意欲何为?让她无语。 丫环俯身在善卿的耳边,细细地说着,善卿微微地颦着眉头,只是无言。 门轻轻地被叩响,善卿支下丫环,默默地盯着门页,沉声道:“进来。” 门页缓开,一个素衫的少女抬脚踏过门槛,端正地立于屋中,双手轻而慢地拢在小腹处,微笑着唤道:“姑姑,我回来了……” 她浅笑着,仿佛之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竭力地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但是那微微颤抖的声音,还是将她的感触泄露。无论何地,雅园于她,都是心底最向往的地方;无论何时,善卿于她,都是一生中最想念的人;无论何时何地,这段记忆,都是紫来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幸福,稍纵即逝,她虽然置身其中,却无法把握,所以,她才会这么看重、这么珍惜,而又这么忐忑。 善卿盯着她,好半天,象是呆了,继而长唤一声:“紫来……”顷刻间泪下:“你回来了啊——” 紫来缓缓走近,握住了善卿的手,满是心酸地喊道:“姑姑——” 善卿微笑着,再次泪下:“回来就好了。” “怎么就过来了?”善卿靠坐在软枕上,笑着问道:“我给你做的新衣服,都试过了?合身么?” “那么多的衣服,怎么试得过来?”紫来笑道:“都是一样的尺寸,试一件不就可以了。” “不知道该说你鬼精,还是懒惰呢。”善卿忍不住笑了:“尺寸虽然合适,可是花色不一。若不是衣裙太多,姑姑又起不了身,还非要看你一条条地试……” “别试了,姑姑选的花色,都是很好看的。因为姑姑的眼光,非同凡响啊。”紫来吃吃地笑道:“亏你还病着,这两个月来,除了给我做裙子,别的什么都没做……” 善卿有些愕然:“你也开始长天眼了,敢情都看见了还是怎么的?” 紫来抿着嘴乐:“三大箱裙子,我一天一条,保管一个月都不用穿重复的。”她嘻嘻地往善卿身上一靠:“姑姑你给我做那么多裙子干什么?” 善卿轻笑着回答:“还能干什么?不就想你穿得漂亮点啊。”她摸着紫来乌黑柔软的头发,默默地贴近紫来的侧脸,眼睛里滑过一丝凄然。姑姑的时间不多了,今后的日子里,谁还有能力为你操持这些?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只要这里面有一条裙子,能穿在你身上,让王爷怦然心动,也不枉姑姑这深远的泣血安排啊…… 善卿缓缓地闭上眼睛。自己死后,紫来的将来会如何?她已经没有时间了,她必须把紫来送进王府,送到王爷身边,否则,一切心机都将白费。只有王爷的爱,可以改变紫来的命运,而紫来那看似伟大的理想,虽然诱人,但对于善卿来说,根本是痴人说梦,不可能实现。她不能让紫来冒险,无论是出于对紫来的爱,还是对王爷的爱,她都不能由着紫来任性。她的心血不能付诸东流,因为她输不起,王爷在她心里,爱得太深也爱得太重,而紫来也输不起,因为命运,不会为任何人感动和折服,当然也包括她甘紫来! “姑姑,你累了么?”紫来见善卿不语,担心地问。 善卿闻言,抬起头来,深沉道:“我在想事情。” 紫来奇怪地眨了眨眼睛,善卿等她提问,她却笑笑不语。 “不问?”轮到善卿好奇了。 紫来摇摇头,笑。 呵呵,善卿释然:“一尘大师果然了得。” 紫来愕然:“怎么扯到一尘大师身上去了?” “一尘大师……”善卿幽声道:“紫来,你自己不觉得,可是你这次回来,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了……你变得平和了,淡定……一尘大师改变了你的心性,归真寺果然是人间圣土……” 紫来低头下去,陷入沉思。 “我想象中,你会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跑进我的房中,可是你那么从容,直到见到我的那一刻,还是那么镇定……你不再莽撞,是什么让你沉淀?让你知道度与节?内在的修为是假装不出的,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能让你与众不同……你现在的气质,已经是大家闺秀了……这是姑姑无法教会你的,一尘大师做到了。我刚才在想,他是怎么做到的?”善卿又沉入中遐想中:“佛法真是那么精妙,不可思议……姑姑真是庆幸,把你送进了归真寺。” 一转眼,看见紫来,只是瞪着眼睛望着自己,不由又好笑:“你又想什么呢?” “我在想在归真寺里的日子……”紫来忽一下兴奋起来,挽起善卿的手臂:“姑姑,你知道么?我在归真寺里研习的场所是佛唱阁,就是当年的清妃娘娘风清扬——端定皇后杜梵音住过的地方啊!” 善卿微笑着,心底猛地一抽。 佛唱阁?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进去的地方,佛门禁地,闲人不得涉足。脑中忽然精光一闪,还是,凡人不得涉足?! “一尘大师每天来给我讲经,都是以一个故事开头……他好会讲故事的,说完就同我探讨……”紫来半是怀念,半是欢喜地嘟嚷道:“就是每天抄经书的时候,他也守在边上,这里找我说话,那里还不准我停手,我开始还嫌他烦呢,但是我越是静不下心,他越是要说我……咦,不过也是,到后来,我就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不管他怎么说,我抄着经书,还能应付自如……” “杜皇后好多书啊,那么多,她都看过,书上有她的批注。一尘大师说,只要我想看,随时可以看,只能不能带出寺。我成天成天看,姑姑,有时候看书的时候,就觉得杜皇后站在我身旁……”紫来说得起劲,那神采飞扬的脸在善卿的眼里渐渐模糊起来,善卿的思绪已经飘远了,她恍惚觉察了什么,却说不分明。 一尘是何许人也?皇家寺院的主持,得道高僧,位高权重,上可不受皇命,下可调度举国僧侣。他何须亲自教导紫来,这样整日侍教?王爷的权势是撼动不了一尘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可是紫来是何许人也?一个罪官之后,一个卑贱的官妓。 为何?为何?为何? 杜皇后的住所为什么会成为紫来研习的地方? 凭直觉,善卿知道,这一定是一尘特意的安排。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意? 她想了想,打断了紫来的话:“你能到那么尊贵的地方去学习,还可以看到杜皇后的书,有没有好好谢谢一尘大师?” “哦,那倒是忘记了,”紫来吐吐舌头:“不过姑姑,我觉得能到佛唱阁去学习没什么大不了啊,一尘大师说了,我还可以住进去,只要皈依就行……” “皈依?”善卿吃了一惊。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44章 违心相逼恨意还因爱 犹玩股掌胜算难有赢 “只是皈依,電子書()gj849a一尘大师不过是想收我做俗家弟子嘛。”紫来满不在乎地说:“这个大师真是怪,我为了晚上睡阁里,以便多看几本书,就想皈依了,他还不同意呢,说什么不必刻意……” 善卿默然,心中的疑窦越渐加深。 一尘为什么想要把紫来收入门下?想做归真寺的俗家弟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还是主持方丈的弟子,岂非常人? “紫来,”善卿忽然插话进来:“你跟归真寺,有什么渊源吗?” “渊源?!”紫来想了片刻,回答:“真的哦,好像是有点渊源呢……我的名字,是慎知方丈起的……”她猛地想起了姐姐和一尘都提到的,到自己满十六的时候,母亲就会把慎知方丈留下的东西给自己,那究竟,是什么呢? 善卿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又凭添了更多的疑惑,在一片混沌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紫来定非凡人!命运对她的捉弄也好,眷顾也好,都是有深意的…… 善卿从心事中回转过来,才发现紫来还在发愣,于是岔开话题,故作轻松道:“你在归真寺里静了心,回来连好奇心都消失了。” 紫来不解地眨眨眼睛:“干嘛要有好奇心?” 善卿笑道:“不问问,为什么出寺先去了醉春楼?”她眉眼弯弯如新月,带着淡淡的戏谑和溺爱:“若是从前,你能憋得住话?定是要问个一清二楚的。” 紫来羞涩一笑,低下头去。 “我猜猜啊,”善卿微笑着说:“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不用我问,你想说自然会说,不然,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紫来抬起眼睛,微微一笑,出乎意料地回答:“不是呢——” 善卿吃吃地笑着,只是不信:“那你是要怎么回答?” 紫来无声地漾起笑颜:“我不问,是因为我知道原因。王爷要我回去,不过是想整我……揍兰夫人的事,我早就说过,他不会说算了就算了,必是会想办法惩罚回来的……这样挺好,他解气了,我们之间结了!” “至于回来么,”紫来嘻嘻地笑道:“自然是姑姑的功劳……王爷的软肋,姑姑不在话下……” 笑容淡淡地从善卿脸上散去,颓然慢慢地堆上来,善卿好生无语啊。紫来如此深的成见,如此深的戒备,要放下,谈何容易?!她深吸一口气,怅然道:“你全都想错了。” 紫来沉下脸,愕然地望过来。 “你想去王府么?”善卿缓缓地转过脸,盯着纱帐顶端。 紫来刚要说话,善卿却没有给她机会,幽声决然道:“你的理想,只能在皇宫里实现,不去王府,皇宫对你就是空中楼阁。你虽然漂亮却没有背景,如果没有王府撑腰,在宫里只怕还没见到皇上就会被弄死;你虽然聪明却不见得有机会,没有王爷举荐,你休想靠近权力的核心半分;你好学上进,可是,不会礼仪随时都会犯错,宫里人人自危,谁也不会平白对你好,陷阱一个接一个,你的那点心机,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姑姑……”紫来从来没正视过这样严峻的现实,如今从善卿的嘴里说出来,带着嗖嗖的寒意,分外令人恐惧。 “醉春楼,醉春楼跟宫里比起来,就如同小船和大海,”善卿的语气很低,话意渐渐变得尖利:“你能处理好船上的事,就自负到不把大海当成回事?醉春楼,哼,若不是仗王爷的势,醉春楼也能把你吞噬得尸骨无存!” “不管你喜欢与否,愿意与否,当前最重要的,还是讨王爷的欢心。你若老是带着这样的成见,掩饰得再好,也会有不自觉流露的时候,只怕到时候,不但于事无济,反而会惹恼王爷,甚至陪上自己的性命!”善卿决然地闭上眼睛,嘴角重重地往下一抿,凛声道:“你若不能放下成见,那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吧。” 从未见过善卿生气,她冷冷的语气带着不甚分明的恨意,让紫来惶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善卿绝然地把头一扭,朝向墙面,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自己回去认真权衡。” 紫来讪讪地起身,踌躇良久,不敢说话,还是悻悻地走了。 叮叮当当的佩环声小心翼翼地远去,细微的裙摆声满怀心事,紫来的脚步夹带着沉重。 一行清泪从善卿紧闭的眼中溢出,顺鼻梁而下。 紫来,原谅姑姑逼你—— 上天把你送到我的眼前,美丽,聪明,纯洁,高贵,我选中你,是天意,更是心意!是因为,你自始自终都是我为王爷准备的,一份完美的礼物。你要继承我的全部,包括我对王爷满腔的爱,你怎么可以那么讨厌他,怎么可以对他那么深的成见? 你知不知道,你伤了我心? 紫来,试着去爱他吧。你为什么看不见?他那么优秀,优秀得世间已经找不到同样优秀的女子来匹配。你不知道,从你踏进雅园那一刻开始,你,甘紫来,就是我顾善卿,我付出了多少心血,来调教你,我爱你就如同爱我自己,因为我没有将来,你的将来就是我的!我用生命来给你换取机会,而他的心,已经开始,慢慢地转向你了呀,不要抗拒不要排斥,向他展现你柔情的一面,那结果,或者就是神仙眷侣…… 这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么? 理想不可相信,爱情,唾手可得。世事太多沉重,你只要过好自己的生活,姑姑只要你爱着他,陪着他,这个要求,真的那么过分,不可企及么? 一阵不可抑制的心痛袭来,善卿颤抖的鼻翼下,一忽儿两行鲜血冒出来。 紫来,就当你可怜可怜姑姑吧…… 春日的早晨,鸟语花香,王爷轻快的步伐穿过曲径,走进善卿的房间:“天气很好啊,我叫他们抬你出去晒晒太阳。” 善卿欣然同意,低声吩咐丫环:“请小姐过来。” 紫来款款前来,善卿正微闭着眼,在杜鹃花丛中的躺椅上沐浴阳光,身后的迎春花新枝垂满了墙,朵朵黄花开得热烈。王爷紧挨着善卿,坐在一旁的靠椅上,仿佛在说什么趣事,只见善卿隔一会儿就轻笑片刻,间隙停顿,猛地看见有些踌躇的紫来,于是唤道:“过来呀……” 紫来赶紧上前,俯身行李:“王爷。” 他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免礼,坐吧。” 善卿赶紧指指身边的另一张凳子:“早给你准备好了呢。” 紫来坐下,王爷看她一眼,须臾便将眼光溜开了,少顷,起身斟茶。紫来见状,赶紧绕过来,殷勤道:“王爷请坐,要做什么吩咐我吧。” 笑意淡淡地浮起在善卿的嘴角。两天的时间,紫来终于还是想通了,她虽然孤傲,却更现实,到手的跳板怎会不用?!能走捷径她是绝对不会绕弯路的。醉春楼的生活教会了她,要了面子定然会饿了肚子,两相权衡,她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 王爷的手已经拎起了壶把,紫来的手试探似地伸过来,他迟疑了一下,默默地看她一眼。紫来垂着眼帘,恭顺地等待。他默然片刻,缩回了手,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她斟上茶,然后端过杯子,怔怔地却不知为何长久地出神。 紫来恭顺地放下茶壶,慢慢地坐回到凳子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么好的阳光……”善卿觉察到气氛的一样,觑了一下眼,提议:“紫来,跳个舞吧,好久没有看你跳舞了……” “还是别跳了。”王爷深邃地扫过紫来一眼,低沉道:“我看她今天,没有心思跳舞。” 紫来倏地看了王爷一眼,有奇怪,还有惊异。似乎在心底纳闷,他怎么会知道呢? “紫来你回房去吧。”王爷又说话了,微笑地朝着善卿:“还是我们俩在一起自在些。” 善卿笑笑,不置可否。 紫来一忽儿如同大赦,赶紧闪人,却听善卿在身后追来一句:“再过十天,就花魁比试了,你好好准备。” 她一怔,停了脚步,心,慢慢地往下沉去。 十天?那么地短暂—— 雅园,终究不能长久地呆下去,美梦到底还是有必须醒来的那一天,她会失去雅园,失去这幸福的生活,似乎,还将要失去亲爱的善卿…… “这个丫头,这次回来心事很重啊……”善卿望着紫来的背影,淡淡地,却重重地朝王爷扔过来一句:“你的计谋,似乎奏效了……” 她料定了,王爷是在乎输赢的,只要这么一说,他必然会不甘心。 果然,王爷瓮声瓮气地问道:“什么叫似乎?!”颇为不屑,也颇有不满。 善卿悠然一笑:“不是还没到最后么?当然只能用似乎这个词语。你怎么知道,没有变数呢?” “我不会让任何变数出现。”王爷自负地回答。 呵呵,善卿故意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王爷默然地盯着善卿的脸,许久之后,才说:“你到底有什么法宝,这么肯定自己能赢?”你为何料定紫来一定不会做花魁呢?他略一沉吟,说:“既然你那么强调似乎这个词语,那么能否告诉我,紫来最在乎的,是什么?”善卿手上一定捏着紫来最在乎的东西,不然,她不可能底气那么足。 “你说呢?”善卿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轻声道:“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的——” “此话怎讲?”王爷饶有兴趣地问。 善卿不笑了,叹一声:“你对她,成见太深。” 仿佛是阳光有些眩目,王爷觑了一下眼睛。 “她是有些势利和市侩,这当然跟她的经历有关系,可是,你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她……”善卿缓缓地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我说她单纯,你肯定不相信;我说她善良,你也不会相信;我说她高贵纯洁,你也不会相信;那么我要说她伟大,你更加……” “伟大?”王爷终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就是因为她那个要废除天下官妓制度的崇高理想?!” 善卿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王爷,忽然正色道:“这并不好笑,王爷。” 王爷一顿,看着善卿严肃的面容,缓缓地止住了笑,只剩下一丝嘲讽。 “这就是我们女人跟你们男人最大的区别,也是你身为王爷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区别,”善卿怅然道:“你们不需要顾及我们的痛苦,也无须考虑我们的需要。” 王爷的神色渐渐地凝重起来,他看着善卿,默然道:“你怎么,不象我从前认识的善卿了呢?” “我是她的师傅,教会了她很多的东西,”善卿低声道:“同时,她也教会了我……那些从前,我不曾意识到的……我终于明白,她心底那浓重的忧伤,原来不全然是因为她自己……” 他认真地望着善卿,一言不发。 善卿再次掀起眼皮,朝王爷看过来:“王爷,你一定会输的。”她说:“如果你输了,就不能让她进宫。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话历来算数。”王爷笑得很叵测:“不进宫,那就在醉春楼呆一辈子……” “带她去王府吧……”善卿的声音绵软,象哀求。 “我知道你没那么轻易放弃。”王爷眯缝起眼睛,笑得有些阴森:“我说过了的,一个赌局,只能是一个赌注,不进宫并不等同于可以去王府。” 善卿黯然,无言以对。 王爷嘴角再次扬起不屑的笑意:“赌注虽然只有一个,但是,我还可以跟你做一个交换……”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那么我就可以把带她去王府作一个条件来交换。” 善卿的眼光猛地射过来,旋即又黯然:“你的要求,岂非容易?!” “知我着,顾善卿也!”王爷感叹一声:“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知音呢?!” “你的要求是什么?”善卿冷冷地问。 王爷清了一下嗓子,低声道:“我要你,亲口跟紫来说,你要她做花魁。” 善卿眼睛的亮光渐渐地淡去,她注视着王爷英俊的脸庞,长久地沉默。 好厉害的王爷啊,他的计谋环环相扣,一丝不漏,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精准,严实密缝。他想赢,并且一定要赢,为此不择一切手段。如果当花魁去王府的又或还不能奏效,利诱行不通,那就威逼,善卿不是说她重情吗?那他秋煜王爷就一定要看看,她究竟有多重情?! 去不去王府的结果已经不重要,王爷正在享受玩弄紫来的过程—— 此刻善卿的心底泛起丝丝的凉意。 王爷不爱紫来,他感兴趣的,只是一个新鲜的玩具。紫来的执着与单纯,还有她不按规则出牌的做派,带给了他莫大的刺激。 意识到这样的一个现实,给善卿的精神带来了无以伦比的重创,她无奈而悲凉地认识到,不管自己的愿望如何地美好,一切,终究都不能由她掌控。雾气渐渐地浮现在眼底,她看着面前的王爷,微笑着,泪下:“我答应你……” 我怎么可能不答应你?我这么的爱你,不管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哪怕是要我的命,哪怕,是牺牲紫来—— “她会做花魁的!”王爷的脸上洋溢起胜利在望的喜悦。 你错了。善卿在心底默念一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坚信,紫来不会做花魁,也不会留在醉春楼,因为她太爱干净,不会允许自己肮脏地活着。 紫来若做了花魁,王爷会依先前与秦太守的约定,把花魁带走;紫来若不做花魁,按照与善卿的赌局,王爷就不能送紫来进宫,而当善卿做到了亲自要求紫来当花魁,那么王爷也必须把紫来带进王府。其实无论怎么做,结果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会把紫来带走。 带走了去干什么? 这些善卿已经管不着了,她只要,紫来呆在王爷身边。她知道,刺激也好,玩具也罢,只要付出了,就会舍不得,王爷终有一天,会爱上紫来的。 王爷,我顾善卿用生命做一个情蛊,下在你身上,就种你爱上紫来! 这个蛊,没有解药。 紫来轻轻地抬起手,叩响了房门。 “进来。”善卿的声音听上去有微微的洋溢,仿佛身体好了一些,精神也很不错。 推门进去,紫来诧异地看见,整日躺在床上的善卿,今天竟然下了地。 “姑姑!”紫来的心事瞬间从脸庞上消失,变成了喜悦:“你恢复了么?真是太好了!” 善卿微微一笑,在厅中小圆桌的右侧坐下,然后,指指左边的凳子:“你坐,姑姑有事同你商量。” 紫来顺从地坐下,问道:“什么事啊?” “明天,就花魁比试了……”善卿说着,瞟了一眼屋子左侧的格子屏风,屏风后是阴暗的光线,隐隐绰绰看不清楚。 紫来背向屏风,面朝善卿,一脸黯然。 “你有什么想法吗?”善卿站起身,正面朝向屏风,明亮的光线从大开的门页处照进来,正好将善卿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善卿的手,缓缓地抚摸着紫来的头发:“你能赢么?” 紫来一激灵,脱口而出:“姑姑,你当初不是答应过我,可以不做花魁的么?” 善卿不正面回答,反问:“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当花魁吗?” 紫来想了想,说:“以前我想的是,不当花魁,被人赎身相对容易些……但是我娘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既然摆脱不了官妓的命运,那还不如当花魁,至少不用吃那么多苦头,还有挑选客人的权利……可我不想做官妓,如果当了花魁,就很难赎身了,即便客人赎得起,郡守也未必舍得放,耽误下去,岂不是要做一辈子?老了老了,最好的境况,也不过混成袁妈妈那个样子,有什么意义呢?” “你倒是会想。”善卿笑了一下:“那么多官妓都得认命,偏你不想。” 紫来怅然道:“我只是希望,不要做官妓,被人看不起,那么下贱又肮脏……” “做小姐谁不愿意呀。”善卿笑道:“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没奢望过做回小姐的……”紫来闷声道:“原来我不过是想,作个洗衣服的丫头,早早地叫人赎了身去,是个好人家,家境殷实也就行了……” “家境殷实?”善卿忍不住好笑:“你还真敢想呢……人家殷实之家,找个媳妇并不难,何必去赎个官妓身份的丫头呢……” “我虽然是丫头,可是,还是比丫头强好多的,他们也不吃亏啊……”紫来讪讪道。 善卿吃吃地笑起来,显然是因为紫来的大言不惭。 紫来顿了顿,说:“不瞒姑姑,其实我早先,相中了一家……” “知道,”善卿呵呵地一扬手:“巷口的杂货铺嘛,那个结巴小子,哦,那个婆婆,不是关键时刻还想赎你来着。” 紫来点点头:“只是个结巴,又不是个哑巴……就是个哑巴,又怎么地?!你说的对,殷实之家未必肯赎官妓,所以,只能找个有缺陷的了,这样,人家才不觉得亏……” 善卿不笑了,叹一声:“屈就你了——” “不!”紫来猛地抬起头来:“不比当官妓屈就!”随即又补充一句:“也不比做妾屈就……” 善卿怔了一下,没有说话。即便,丈夫是个结巴,可也老实啊。做杂货铺的少东家,虽然没有丫环侍候,可也不用侍候别人,日子,还是过得比较滋润的,在这样的家里做正室,手头比较宽裕,但也还没有能力纳小,那可是省了不少的麻烦和心思。你能说,紫来对自己的安排不好么? 紫来淡淡地苦笑了一下,吞吞吐吐道:“当然我心里,还是想找个条件更好一点的……”她叹口气:“姑姑,我娘从小就没吃过苦,心性也比别人高,她做惯了了知府夫人,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简直比死还难受,她一直这么撑着,其实,也是为了我们姐妹……我娘一直努力着,想给姐姐落籍,寻个好人家,都快成了,罗太守换成了秦太守,一切又归了零。姐姐年龄大了,就要侍客了,眼看没戏了,娘这才退而求其次,让姐姐争取做花魁,也好过零落成泥……” 答应大家昨日更新的,但家中有客来,所以迟更。 今天更新6000字。 ——( 第45章 交心相谈识美面蛇蝎 威逼利诱撼立意坚决 “姐姐我是管不了的,娘给她安排的路,她会听话地走下去,因为她一直都很听话……可是我呢,却不能不去想娘的以后……”紫来的声音渐渐地低沉下去:“杂货铺的婆婆只有一个结巴儿子,我这么漂亮,她是愿意赎我的,可是我娘呢?她既不愿意赎我娘,就是赎了,也不愿意家里多一口人吃饭,要等到我当家作主,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不想我娘难过,更不想她没有着落,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带着她的,我还想给她过好日子,即便没有从前的生活那么尊贵,可我也得有能力让丫环侍候着她……” “那么,”善卿柔声道:“杂货铺并不是你给自己定下的最后归宿是吗?” 紫来点头:“我原先盘算过的,婆婆赎我也就百两银子,我这些年的积蓄也差不多够了,等她赎了我,我就把钱还给她,或者多给一点,做个自由人,慢慢地,再想法子……” “再想法子?”善卿忍不住笑了:“就是如何更好地把自己嫁掉?!” 紫来看着善卿,认真地点点头,严肃而坦诚地说:“电子書()gj849a” 瞧这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善卿还想笑,却蓦地感觉有些心酸,她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没想到,袁妈妈真是厉害,张口就是二百两!”紫来鼓起腮帮子:“我得把榈月留给我的那点碎银子都凑上,才行呢……”随即,提高了声调,有些气愤地说:“都是那个混账王爷!坏了我的如意算盘!” 嗯!善卿赶紧重重地嗯了一声,飞快地瞥了一眼屏风。 紫来马上意识到,说王爷坏话,让姑姑不高兴了,赶紧打住,只说:“如果不去想其他的,住到雅园来,还真是好呢……” 这倒是实话。难得听紫来说心里话,善卿还想继续下去,于是又问:“如果能赎出去,你打算如何呢?” “用全部的积蓄,让自己自由。”紫来想都不想,张口就说。 “那再以后呢?”善卿追问。 紫来迟疑了一下,呵呵一声干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条件好我很多的,自然看不上我……条件相当的,虽然目前苦点,可是只要有前途,那我的发达,也指日可待啊……”她的眼前,又闪过街口的书摊,闪过如廉灰布长袍的修长身影,闪过他清秀文弱的脸庞,那眼光还是欲避还迎,那脸色越来越红,只剩下细细的、腼腆的声音:“紫来,你知道么……你很漂亮……” 如廉—— 心,软软地就象春天沼泽地里的泥,让紫来陷进去无法自拔,她的眼睛里淡淡的紫色渐渐加深,渐渐迷离,充满了向往的神采和深深的希翼。 是的,如果她不是官妓了,她一定要嫁给他的,陪他吃苦,陪他读书,为他操持家务,等待他考取功名。她深信,他一定会出人头地的。当到那一天,她就能过回从前的生活,让娘,也过回从前的生活。到那时候,她就能证明给娘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改变的!命运,也是一样! 在沉默中,善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淡淡地问道:“那有前途的?你也相中了?” 紫来一惊,飞快地答道:“没有呢!”旋即补充道:“我不过,是想找一个这样的对象,这是理想啊……”谎是这么青口白牙地撒着,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她惶然地,低下头去,想掩盖,又怕欲盖弥彰,于是急中生智,巴巴地补上了一句:“我还是有资本的,不是么?姑姑,我年轻,又漂亮……” 善卿看着她的脸色,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坐下,幽幽地长唤一声:“紫来啊……”声音里,满是怜惜,又饱含着心酸的感叹。这个孩子活得太沉重,小小年纪,她不但要考虑自己的将来,还要顾全母亲,可是,命运真的会因为她的不屈而折服,对她网开一面么?善卿的心有些发紧,她温柔地握住了紫来的手,紫来只感觉被冰凉包裹,一惊,下意识道:“姑姑,你的手……” “你的手真暖和。”善卿微笑着:“正好,借给姑姑一点温度。” 紫来闻言,轻轻一笑,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拢住了善卿的手,说:“只要你需要,我都能为你做……” “是啊,我的紫来,从来都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善卿的眼光从紫来的脸上,徐徐地移到了她身后的屏风上,她幽声道:“我记得,你答应过姑姑的……” “当然了,我答应过姑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紫来抬起眼睛,那淡淡的紫色里有着异常庄重的认真,这一诺,重量几许,她是知道的:“这句话永远有效。姑姑,你想我做什么,只要你说。” 善卿凄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人生岂可随意许诺?” “你对我太好,我无法回报,”紫来顿了顿,深深道:“来生谁也不知道,今世,今世能为你做的,我都想去做……” 善卿默然许久,才幽声道:“紫来,姑姑再教你的一课,就是,顾善卿之第四课权宜随变。做人不可以太真,这会让你处于被动……有些话,有些事,说了便是过了,怎么做,最后还是得凭当时的境况决定,自己的心意未必肯放弃,但是有时候,还得违背,不能太执着……不管你做什么,是否违背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活下去,活得好,才是最重要的……你要记住,真正爱你的人,是希望你开心的,因为她爱你,所以,她什么都能理解,什么都可以原谅,”她慢声道:“如果她不能理解你,不会原谅你,那么她就不是真的爱你,这样的人,又怎么值得你为之守诺?!” 紫来使劲地眨着眼睛,善卿这一番话,叫她好难思量。难道善卿是叫她不要轻易许诺?还是要她放弃诺言随着现实行事?或者,还有更深的意味……紫来有些想不明白了,她踌躇了片刻,讪讪道:“姑姑,你是在说反话讽刺我么?你觉得我真的那么市侩,会因为现实而违背对你的诺言么?” “我怎么在你眼里,会是这样一个人呢?”她有些失望地说:“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你这样,叫我伤心了……” “回去好好想想我的话,”善卿并不否认,淡然道:“姑姑这次倒是真有一事要你去做……” 紫来慢慢地抬起头来。 善卿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想你,做花魁。” 紫来眼里闪过一丝警觉,但随即,变成了忧伤。 善卿轻轻地咬了一下牙关,紫来的忧伤刺伤了她,此刻她心里就象刀割一样,但是,她什么表示也没有,沉默着,坚持,等待紫来的答案。 终于,紫来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吐出凉凉的一句话:“如果我拒绝呢?” 善卿的嘴角扯出一个轻笑,美丽中带着虚弱,还有狰狞和残酷:“我看错你了吗?” 紫来只觉得脑袋中轰然一响!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 先前的一席话,不过是现时的铺垫。从自己进入雅园宣告不当花魁,从善卿答应不用做花魁那一刻起,这个美丽而狡猾的女人就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算计!她对自己好,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自始自终都是要让自己当花魁!就在刚才,她的一席话,还在紧自己的口,为的,只不过还是“当花魁”这三个字! 背叛与羞辱,欺骗与戏弄,把往日的美好和情分统统葬送。紫来感到了锥心的疼痛,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愤怒、伤心、绝望一股脑地涌出来,薄薄的雾气漫起在眼前,她克制着,却平静而缓慢地,甚至是有些不动声色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放到桌面之下,紧紧地握住。 冷血之人!原来你不止是手冰凉,你的心,也如寒冰般彻骨,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善卿死死地盯着紫来的眼睛,她看见那淡紫在水汽中迷蒙,随后,淡淡散去,渐然地透出坚毅的决然,慢慢地,鄙视浮现在那片淡紫中,紫来就这样傲然地起身,越过了她,走向门外。 善卿的手还保持着被紫来拢住的样子,无力地放在圆桌的缎面盖布上,她还那样的姿势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 “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等明天的比试,我就会知道答案。”善卿冰冷的话语穿破了空气,嗖嗖地尾随着紫来,直指她的后背心:“你尽可以走,但是,我还要教你最后一课,顾善卿之天下无信。我告诉你,这世间,谁也不可以相信,就连自己,也未必可信。” 在善卿咄咄的语句中,紫来漠然地跨出了门槛,她有一百个理由流泪,但是,她没有哭。因为眼泪很珍贵,不值得这样去洒落。 雅园,是一个梦,明天就会醒;善卿,也是一个梦,现在就已经彻底地醒了。只有她,还是真实的,她的境况,一如从前,一如始终,从来,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王爷缓缓地从屏风后转出来。 善卿冷冷地问:“这样,你满意了么?” 王爷笑了一下,点点头,却说:“明天,我们还要再强调一次。” 善卿美丽的眼睛里,一丝寒光射出来。王爷尖锐的眼光迎上去,对峙片刻,少顷,他先移开。 “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么?”善卿无力地问道。 “是对你,还是对那小丫头?”王爷尖刻道:“我是王爷,我可以用任何方式对待任何人。你是我的。如果我愿意,她也是会我的,要怎么对待你们取决于我。善卿,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我是你的?”他的话刺伤了她,爱如果不能被善待,那么离开,也是迟早的事。她已经爱了,所以回不了头,她没有时间回头,也不想回头。可是紫来呢?她冷笑道:“我是不是你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得很。至于她会不会是你的,我只能说,但愿会是。” 王爷闻言,觑了一下眼睛:“善卿,你似乎,有些恨我……” “恨一个人,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情……”善卿幽声道:“爱与恨,咫尺之间。” 王爷看着她,半晌都没有说话。 “王爷,”善卿忽然说话了:“你知道什么是爱么?” “你说我知不知道?”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简单。 “爱一个人,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善卿起身,缓缓地走近床边:“会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 王爷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咚咚……”门页清响,丫环小心翼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上姑娘,该喝药了。” “进来吧,”王爷稍稍侧身:“善卿你好生休息,明天还要去看花魁比试呢……我先走了,明晨会早点来接你。” “王爷走好。”善卿淡淡的话语,轻轻地送过来。 王爷迈步出门,正好与送药的丫环错身而过。丫环缓步进屋,说:“上姑娘,这药照您的吩咐,已经加了三倍剂量……明天的……”探询地望过来。 “今晚上,把家里王爷送的那些珍贵药材都掺和着熬了,明早上喝两碗动身,剩下的带罐子里,随我走,半个时辰给我一碗……”善卿面无表情地端起药,一口喝下:“晚饭送到小姐房里,她不会出来吃饭的。”想了想,又说:“将小姐的私人东西,衣服和首饰,都装好了箱,连夜送到醉春楼,交给她母亲保管。” “小姐若问……”丫环瑟缩地问。 善卿漠然地把脸转向窗外:“她不会问的。” 窗外,竹叶飒飒,和风细摆。 门开了,丫环们进来,将饭菜摆在了桌上,说:“请小姐用餐。” 紫来说:“撤下去吧,我没胃口。” 丫环们没有动,管家上前道:“小姐请自便,我们还要按上姑娘吩咐,整理一下小姐房间。” 紫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自便。 众多人一起动作起来,屋子里响起了低而密的悉索声。箱子空的抬进来又装满了抬出去,柜子开了,清空了,又关上。紫来冷眼看着他们把屋子几乎一扫而空。 管家小心地把紫蚕珠裙包好,轻轻地放在床上,回身禀告:“小姐,上姑娘吩咐,这条裙子还是由小姐亲自携带。”他恭敬道:“除了小姐明日的穿戴,其余都已经收拾好,请小姐早些歇息。” 一躬身,带所有人退下。 做给谁看呢?逼我就范?!这一切,本就不是我的,等我明日回了醉春楼,自与这一切都无关了。 紫来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将眼光环顾一圈,落在了床上。那个包裹里,是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榈月送给她的紫蚕珠裙,它价值昂贵,甚至可以换得她的自由,可是,她却没想过放弃它。到今时今日,她更加体会得到,榈月在自己生命里的重要,芸芸众生,只有这一个已经死去了人,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顾善卿纵有千般不是,但她说的话,却句句都是真理。如果真的爱你,那么无论你做什么,她都能理解你和原谅你。紫来深信,即便有一天,她真的把紫蚕珠裙当了或者送了,榈月也不会怪她的。榈月对她,是真心实意的爱。 真正可贵的东西,紫来是永远都不会放弃的,这是她的原则。 在雅园的最后一个早晨,紫来起身,程序跟从前一样,洗漱,梳妆,穿戴,她沉默而顺从,任由她们拨弄。 镜子里的紫来,今天的装束并不张扬,这点有些出乎她自己的预料。善卿挑选的打扮,向来合宜,只今天这一身,看来并不象是去争夺花魁,应该是娇艳而华贵的,却这么淡雅而清秀,仿佛只是出去踏青。单冠髻,一小串浅黄色的珠花,横插一根墨玉簪,左侧一溜寸长的流苏珠饰,简单的白色;淡绿的裙子象一池春水,几叶墨绿的荷叶摇曳在裙摆上,一枝粉红的莲半开着,从前胸斜下来,恰好地修饰了紫来的长腿,显得她特别的颀长,娇嫩而清新,如同室外的春色,轻快又充满了生机。 紫来望着镜中的自己,正出神,忽然看见镜子里,出现了善卿的身影,她一回头,果然,善卿无声地出现在了身后。她微微有些惊诧地发现,王爷,也一同进来了。 善卿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裙子,滚着黑色的金边,裙摆很多褶皱,绣满了大朵的黑色的牡丹,非常高贵和漂亮,却显得有些晦暗。紫来的眼光慢慢地落到了善卿的脸上,妆容很细腻,眉毛弯而长,嘴唇润而红,眼如秋水,两颊嫣然,很难看出苍白的痕迹,与前段时间的善卿判若两人。 善卿是美丽的,而且美得永远都是如此眩目。 “吃点东西吧,昨夜,滴米未进。”善卿一伸手,丫环赶紧将托盘送过来。善卿纤长的手指轻巧地端过小碟,放在桌上:“两根早熟的小黄瓜,截去了两头,留下中间,很嫩的,你尝尝……” 又一碟:“管家亲自做的发糕,甜而不腻。” 再一碟:“知道你不喜欢甜食,这是香菜馅儿的水饺,蘸料都配好了的……” 末了还有一碗:“燕窝粥……别的都可以不吃,这碗粥,一定要喝的。” 善卿温柔地望着她,紫来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干,她吞了口唾沫,想以此润了喉咙,好开口说话。 “怎么忘了叫小姐喝蜂蜜水了呢?”敏锐的善卿马上问丫环。 丫环赶紧过来递上:“早准备好了,看见姑娘来,就忘记了。” 紫来慢慢地喝着蜂蜜水,心里拿定了主意,不在乎最后这一会儿了,不过是做戏。于是缓缓道一万福:“王爷,早安。姑姑,早安。” “吃东西吧。”善卿坐下来。 紫来坐下,端起了燕窝粥,正细细地喝着,“喜欢这样的生活吗?”王爷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雅园的一切,都可以属于你……” 紫来停顿了一下,似在思索,复又开始缓慢地喝粥。 “如果你能当花魁,这雅园,以后就是你的家了……”王爷说话了:“一切,都会是现在的模样……”他看着紫来,缓声道:“如果你愿意去王府,也可以,当然不会做丫头,就做房里的姑娘吧,那也是有人侍侯的……” 王府里的丫环也有几等,最高级的,就是姑娘,只跟着主人,指挥调拨别人做事。说起这姑娘,就已经跟平常人家的小姐无异了,甚至离府时,还有丰厚的嫁妆。这些,紫来是听善卿说过的。 紫来没有说话,放下粥碗,拿起了筷子,伸向盘中的水饺。忽然,她想起了善卿的规矩,吃东西的顺序,流质后该是生的瓜果,才是熟食。于是手腕转了方向,去夹黄瓜。 善卿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爷瞥一眼过来,善卿会意,语重心长地说道:“姑姑,是希望你能当花魁的,这既是姑姑不想输给芙霜,也是为你今后的出路考虑……我总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紫来点点头,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善卿望了王爷一眼。 王爷缓缓地转到了桌前,就在紫来举箸探向水饺的瞬间,他一伸胳膊,飞快地,移走了碟子,只望着紫来,戏道:“失去了花魁的名号,你将,失去这所有的一切。” 紫来淡淡地瞥他一眼,平静地收回手,放下筷子,然后,望着他悠然一笑:“我知道。” “那就,好好地吃吧。”王爷一回腕,又把碟子放回桌上。 紫来毫不客气地,夹了一个放进嘴里,默默地咀嚼。那样的气定神闲,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又仿佛,身外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王爷默默地注视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 她已经拿定了主意,那么,她会去争花魁吗? 他的手段,可谓是用到了极致,一边紧逼,一边又或,有几个人,能抵挡他的攻心术?她要是屈服了,那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就这么赢了,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好像一个游戏,你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忽然停止了,那如何不叫人丧气? 所以潜意识中,他希望她抗争。她的心理,他是完全知道的,尽管他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做有悖于他的选择,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是,他还是暗暗地希望,她无坚不摧,那样将来的较量,才更刺激! —— 第46章 三拜谢厚恩不受师命 赛尽定花魁香魂再辅 “電子書()gj849a”王爷看紫来吃完了,也就起了身。 “等一等。”紫来说:“我想耽误一会功夫,再同姑姑说点事。”言下之意,希望王爷回避。 王爷默然着,不动。 善卿不知紫来想做什么,只担心王爷误会她会同紫来私下串联,于是索性明了地说:“王爷不是外人,紫来你有什么,就当着王爷说吧。” 王爷也不客气,回身坐下,只见紫来优雅一展臂:“请姑姑上座。” 善卿依言在堂中太师椅上坐下,正对大门。紫来这才徐徐近前,站定,双臂一展,两手越过头顶,合下来,屈膝,俯身拜下,前额点地,匍匐于地面,竟是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王爷愣了一下。 善卿大吃一惊,刚要问话,听见紫来说:“这一拜,谢姑姑养育之恩。在雅园的时日,得姑姑悉心关爱,视同亲人,紫来微薄之力,无法回报,以这一拜,谢姑姑。” 起身,再来,又是一拜。 “第二拜,谢师傅教导之恩。紫来有幸,能得师傅以毕生经验相授,无以为报,以这一拜,谢师傅。” 起身,再来,又是一拜。 “第三拜,谢师傅提携之恩。紫来不才,未尽责,先享恩,以一卑贱之身,承蒙师傅厚爱,先后得拜几番名师门下,此殊荣无人可再得。以这一拜,谢师傅!” 紫来缓缓地起身,默立于堂下。 一时间,善卿湿了眼眶:“紫来,你不恨我逼你做花魁么?” 紫来顿了顿,清晰道:“此一事,彼一事也。” “好——”善卿含着泪,欣然道:“姑姑受了!” 紫来,姑姑知道,你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原本以为,昨日相逼,已生罅隙,你可因为姑姑的叵测居心将往日情分,一笔勾销。没想道,还有今日这三拜!小小年纪,你竟有如此气度,姑姑从来都没有将你看走眼。好一个“此一事,彼一事”呀,能把我对你的算计搁在一旁,先来跟我还清情分。事情虽然是情非得已,可是,姑姑也知道了你的心意,你已将我谢过了,你已经不亏欠我了,那么,姑姑受了,你该做什么就去做吧…… 王爷的脸上,锁紧了凝重。紫来这三拜,显然也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仅凭今日这三拜,让他刮目相看。如果说她身上的不屈曾经震慑了他,那么今时今日她身上那内敛的稳重和大气,更是令他折服。恍惚之间,他觉察到了,她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在溪中浣衣的粗使丫头,她成熟了,也高贵了—— 这世间,他曾经自诩没有敌手,可是今天,他有预感,等待了这么久,他真正的对手,终于出现了。 甘紫来—— 醉春楼今天上午是闭门谢客,内里却热闹非凡。袁妈妈早早地就忙乎开了,楼里的姑娘也早就在花台下坐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只等待好戏开场。 “娘……”偏厅里,蓝溪儿紧张地拉住了甘夫人的手。 “没事,”甘夫人低声道:“紫来比不过你的……”其实她心里明白,除非紫来相让,否则蓝溪儿,只能是甘拜下风。 芙霜静静地望了甘夫人一眼。 “妹妹做花魁也挺好……”蓝溪儿轻声道:“我不是担心这个,只是,看见人多,心里有些发虚……” “那倒是,今天这花魁,横竖都是在你们姐妹中产生,是谁都无所谓……”芙霜轻声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胜出,这样,也换得我一个自由身啊。” “我会努力的,师傅。”蓝溪儿乖巧地说。 芙霜点点头,宽慰道:“命由天定,你也别紧张,放松点,只要发挥正常就行了。”她走到窗前,朝外张望:“善卿她们到了没有?王爷还没来,太守也还没来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长诺:“太守大人到——” 芙霜扒在窗户缝里端详好一阵子,显然是没找到善卿的身影,于是回身坐下,对蓝溪儿说:“善卿她们该是在那边的偏厅,等王爷到了,就会开始了。” 正说着,袁妈妈进来了:“哎哟,我的姑娘啊,准备好了吗?” 芙霜正要问起善卿到了没,蓝溪儿也刚要答话,又听见大门处传来长诺:“王爷驾到——善卿姑娘到,紫来姑娘到……” 袁妈妈一怔,飞也似地拔腿迎了出去。芙霜和蓝溪儿赶紧半开了窗户,朝院子里望去。 王爷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处,翩翩而来,紧随其后的,正是善卿,还有淡雅清新的紫来。 芙霜细细地望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紫来竟变成了这样……蓝溪儿似乎,胜算颇悬啊。 忽一下,热闹的天井里没了声响,大家都看着王爷。 “煜王爷!”秦驰远上前迎接,袁妈妈也赶紧行礼。 王爷点点头,径直走到台前第一排座位正中坐下,说:“都就坐吧。” 于是,以王爷为中心,右边是太守,严申春站在一旁,左边是善卿、芙霜,袁妈妈站在一旁,评分的艺人两边各三人,分席而坐。而紫来和蓝溪儿,已经上了台。 花灵坐在后头,正跷着腿,磕着瓜子,斜眼望着台上。 琴棋书画,歌词诗赋,俩人样样公整,比试过程倒也不温不火,却也是比分紧咬,未见高低。 秦太守认真地看着,芙霜有些紧张,善卿却也闲适,只有王爷一脸沉寂,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愈是到后来,面色愈见阴沉。 丝竹班已经台下试音,该是最后的压轴比试了。 “你们各分秋色,只有最后一项了!”秦太守忽然高声道:“舞蹈胜出者,当为花魁!” 别人或者都不知道,可是王爷却很清楚,舞蹈是紫来的强项,就算她闭着眼睛跳,也能胜过蓝溪儿。他设的局,绝不能允许出现意外。王爷想了想,站起了身,沉声道:“本王在大半年前,也是这里,跟秦太守曾有一个约定……” 善卿的脸抽搐了一下,她有些不妙的感觉。 “芙霜是本王府里的歌伶,善卿也是我别院的贵客,因此,由她们两个训出的徒弟,不论谁当花魁,都是属于本王的……”王爷傲然俯视着天井里所有的人,大声宣布:“花魁,将由本王带回王府!” 哇—— 座下已经是“啧啧”声一片,有艳羡,更有嫉妒。 善卿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脸色渐渐地有些发灰了。 难道我想错了?王爷当众宣布要带走花魁,是斩断了所有的退路,这一言既出,岂容反悔?这难道预示着,他将要对我食言?如果紫来放弃当花魁,他也将弃她如敝屣,将她安置醉春楼里一生? 不,他不会对我食言,他从未对我食言。可是,他若信守对我承诺,带走不是花魁的紫来,又如何自圆其说、跟众人交代? 脑袋里一团糨糊,善卿觉得太阳筋突突狂跳,头疼欲裂。 “善卿,你怎么了?”王爷已经发现了善卿脸色不对。 善卿晃了晃身体,虚弱地说:“让我跟紫来说几句话……” 下人赶紧凑过来,递过了药罐子,善卿咕咚咕咚猛灌几口,喘了一会,慢慢地平复下来。 王爷对严申春使了个手势,申春赶紧过来,听王爷吩咐后,宣布:“最后一局至关重要,让各自的师傅给个提醒吧。” 芙霜迫不及待就跑了过去。 善卿强撑着起身,却猛地又跌坐了下去,王爷忧虑地看了她一眼,默然上前,拨开丫环,亲自扶起善卿,走向台边。 “王爷怕我作弊,坏你的事?”善卿低声道。 王爷一噤,没有吭声。善卿不愧是善卿,永远都是一颗七窍玲珑心,而且看他,永远都看得那么通透。 王爷几乎是抱着善卿来到了台前,紫来半跪下,俯身过来,善卿抖抖索索地拉住了紫来的手,想说话,却哽住。 紫来默默地望着她,善卿里的眼睛里,还是第一次相见时的良善,泪光中的殷切,仿佛有许多的话要向紫来倾述。熟悉的温情再次浮现在脑海,紫来忽然清醒过来,自己应该坚信,善卿从无害她之心,善卿所做的一切,都是深有用意的,只是一时半会自己领会不到…… “姑姑,你怎么了?”紫来急切地抓住了善卿的手:“你不舒服么?” 善卿抖着嘴唇,喃喃道:“你,一定,要当花魁……” 紫来锁紧了眉头,却是悲伤地望着善卿。姑姑,可以是别的要求么? “你,一定,要当花魁……”善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捏住了紫来的手,指甲掐进去,刺破了紫来的手背,渗出鲜血丝丝。 紫来只是望着她,无言。 阴森的冷笑,浅薄地荡散在王爷的脸上,有几分狰狞,更有几分得意。 “比试开始!”丝竹齐鸣。 热闹喧嚣之后,尘埃落定。 严申春迈上高台,宣布:“醉春楼的花魁,当属甘蓝溪!” 看着鲜花下雨般地落在台上,蓝溪儿脸上红扑扑的,芙霜也兴奋得满面红光。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王爷的脸浮现起了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这个结果,或许正是他内心底更加期望的。 秦太守满脸喜色地靠过来,拉住王爷嘀嘀咕咕,俩人凑在一起,开怀大笑着。 紫来平静木然地穿过花瓣雨,缓缓地走下高台,朝善卿走来。她看见,善卿耷拉的脑袋虚弱地抬起来,望向她,带着无尽的失望。 身旁嘈杂的欢呼瞬间变成无声,世界变成了灰色,只有那暗红色的善卿,苍白的脸,嗫嚅着,气若游丝地诘问着她:“为什么不可以?” 一步之遥,紫来内疚地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 “你答应过我什么?”善卿强自撑着椅把,趔趄着站了起来,厉声咄咄:“你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对不起——”紫来埋下脑袋。 “看着我……”善卿的声音软下来,目光却如炬,她动情地,却是绝望地说:“我只不过,想你替我陪着他……” 紫来一刺! 善卿想要的,原来一直都是这个?!她是那样爱他,她想用自己的方式求个永远,她对紫来,从来都只有这一个、唯一的一个要求,可是,她顾虑重重,忍了又忍,始终不敢明说,直到今天—— 然而,晚了,紫来到底没当上花魁,善卿的愿望,落空了…… “我只要求你,这一件……”善卿的眼泪,噗噗地落下来。 无法抑制的心伤啊,紫来无颜相对。 “对不起——” “紫来——”善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长唤一声,无限的痛惜,无限的希望,还有她绵长的遗憾,尽在其中。 紫来愕然地抬头,只看见善卿软软地坠落,她抱起善卿,尖叫道:“姑姑!” 王爷侧头看了她们一眼,忽然脸色大变,迅速地冲了过来。 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善卿的嘴里和鼻子里涌出来,顷刻间已经湿润了前襟。 “姑姑!”紫来凄厉地叫道。 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如何能卸下这心灵的重担?善卿眼睁睁地望着她,忽然有些不忍,蠕动着嘴唇,低声道:“真正爱你的人,是会体谅你的,不管你做了什么,她都能理解,都可以原谅……”我不会怪你的,紫来…… “我爱你,就如同爱我的自己……你是我的将来……”善卿的泪,和着血留下,她蠕动着嘴唇,只冒出一口又一口的血,却再也吐不出声音:替我爱他,好好爱他……象我一样地,爱他…… “善卿,你振作点,不会有事的……”王爷拿着丝帕,来拭善卿的口鼻。善卿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王爷的手:“你答应我的!我死不瞑目——” 王爷一措,无言。 “你答应我的……”善卿固执地死抠着这句话,颤抖着,将王爷的手按在了紫来的手上,然后,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抱住,最后一口血涌出来:“带她去王府——” 王爷望着她。 善卿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了下来,但是她的眼睛,却死死地睁着,对着王爷,那美丽的瞳仁里,映照着两个大大的王爷,映得满满当当,没有一点空隙。 “善卿——”王爷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黯然垂首。过了许久,方才痛惜地覆上了她圆睁的眼睛。 “姑姑——”紫来哀唤一声,放声大哭。 你不是爱我如同爱你自己?怎么舍得离我而去?! “王爷……”袁妈妈抄着两手,谦恭地等着答复。 王爷看了紫来一眼,对秦太守说:“跟你商量个事,如何?” “你总不能,两个都想带走吧?”秦太守面有难色。 “花魁留给你,”王爷爽快地说:“我只带一个走。” 秦太守点点头,同意。 紫来看了蓝溪儿一眼,跪下:“请王爷带蓝溪儿走吧。” “善卿死不瞑目是为何?”王爷淡淡地一句,重重地砸过来:“我可为她而食言天下,你又因何负她?!不管是在醉春楼,还是王府,你们两姐妹,都没有落籍。”若不是因为善卿,我管你们谁去王府?横竖都还是官妓,让什么让,有意义么? 紫来半晌无言。她虽然不喜欢这个王爷,也有心把这个机会让给姐姐,可是善卿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却还在头顶直直地望着她。姑姑的心愿,姑姑拼死为她争来的最后一个机会,她已辜负姑姑太多,怎可造次? 善卿的丧事是在雅园办的,三天的时间,紫来忙于打理园中事务,迎送宾客,几乎连坐的时间都没有。一切妥当之后,才有空闲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姐,你早些歇息吧,按照王爷的吩咐,明天一大早,府里就会来人接你。”管家说着,退了出去。 紫来掩上门,一转身,忽然看见母亲站在房中,诧异道:“娘,你怎么来了?” 她担心地问道:“你跟袁妈妈准假了吗?”时候已经不早,楼里对私自出客的官妓,惩罚是很重的。 甘夫人微笑道:“我已经获得太守的牒文,落籍了。” 紫来这才想起,当日里王爷是有过许诺的,不论她和姐姐谁当了花魁,母亲都可落籍。于是笑道:“恭喜娘了,那你准备去哪里?先租个房子吧,我这里有银子的……”随即起身,打开自己的柜子,想把自己的那些碎银子给了母亲去。 “别忙乎了。”甘夫人喜滋滋地说:“我都安顿好了。” 母亲确实一直都很能干的,紫来还没来得及问详细,甘夫人就自己说开了:“娘原先,也是有点积蓄的,以后你姐姐那里,银子还是宽裕,钱是不用愁了……” “那房子呢?”紫来想,立足之地总还是要有的。 “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甘夫人眉飞色舞道:“你知道吗?王爷赏了我一间屋子,离街面挺近,就在云通胡同里,地契都拿到手上了,家也搬了呢,房子虽然只有一间,可是蛮大的,隔成两小间还不挤……就是你东西多,堆了我大半间房……” 紫来莫名其妙:“我有什么东西?” “前几日善卿送过来的,你的那些衣服首饰,哎呀,六、七大箱……”甘夫人嘟嚷道:“你到底有多少衣服啊?园子里都放不下了,要往楼里搬?还得我这回搬出来的时候,还专门请人替你搬箱子,足足花了我二两银子……” 紫来静静地听着,忽然就想落泪。善卿全然都安排好了,她定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怕自己不愿当花魁又进不了王府,只能流落醉春楼,就那样精细地计划了好久,早早做好了衣服,备好了首饰,稳妥地存到了母亲那里;知道去日无多,还托着病体,操着碎碎的心,丁点的事情都想得那样细腻,生怕自己过得不好…… 善卿总是说,“女人么,什么时候,都要让自己高贵;不能高贵,那就美丽;不能美丽,至少也要干净……” 善卿还说,“我爱你,就如同爱我自己……” 善卿从无害她之心,善卿怎么可能害她,因为,她就是善卿的将来。 她早该知道,却还是要误会。 紫来吸了吸鼻子,收回思绪,忍住悲伤,问道:“那娘您今天这么晚还赶过来,是有急事么?” “哦,娘只是想,明天你就要去王府了,怕你不知道规矩吃亏,所以特意来嘱咐你些事情,顺带告诉你我已经安顿好了,不要挂心……”甘夫人絮絮叨叨地说着,紫来只是点头。 好不容易都说完了,甘夫人正要告辞,却看见紫来还是一幅郁郁寡欢的样子,于是开导道:“你也别太难过了,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善卿虽然走得早了点,可是她这一生,全然都这么美丽,这么风光,也值了……” 紫来静静地看了母亲一眼,她怎么会知道善卿内心的痛苦呢?就像醉春楼里所有的姑娘,能看见和羡慕娘此刻的风光和幸运,未必知道她心底的焦躁和担忧。 “娘说这些你不爱听是吗?”甘夫人从紫来的脸色里看出了不认同,于是又小心地解释道:“你别太往心里去,娘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想开点……善卿若是还在,定然也希望看见你开开心心的……” 紫来点点头,想到与善卿相处的点点滴滴,想到她临死前还在不忍地为自己开脱,不禁唏嘘道:“是啊,她心地那么好,只是我,太对不起她……” “没想到会这样啊,”到了这时候,甘夫人也不忍心再责怪紫来固执,只好宽慰道:“花魁总是你们俩姐妹的,你诚心让姐姐,娘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对善卿的刺激会那么大……其实,你当花魁也一样……” 唉,紫来长叹一声:“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听了这话,甘夫人脸色有些发紧,她深知女儿将因此而背上沉重的心理负担,一面心疼一面担忧,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也不能这样说呢,并不是因为你违逆了善卿才气得她吐血的……” 紫来愕然地望着母亲。 甘夫人急急地说:“袁妈妈亲口跟我说的,善卿之所以容颜不老,是因为吃了青楼秘方,很厉害的一种驻颜丹药,服用的人虽然可以永葆青春靓丽,但是也绝对活不过三十五岁的大限……因为那丹药剧毒,最后定然是吐血而亡……” “我知道。”紫来淡淡地说:“但是如果我不惹姑姑生气,虽然她身体不济,可是世间有名医,有良方,王爷还有那么多珍贵的药材,姑姑还是可以多活好些日子的……”善卿若在,多好啊,她喜欢善卿,喜欢跟善卿在一起的日子,她不在乎善卿老去,不在乎善卿丑去,也不在乎善卿老是病歪歪地躺在床上,她只想善卿能活着,看她长大,等她出息,让她有时间来回报善卿。 紫来的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水哗哗一脸。 “不说了,不说了,”甘夫人扬了扬手:“娘还是走吧,你到了王府一定要自己小心,千万保重……”一路抹着脸去了。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47章 进王府预知前路坎坷 见紫藤欢欣忘乎所以 马车缓缓地停住,尽管车外很安静,但是紫来知道,電子书()gj849a 车帘被一掀到顶,然后,一个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探头过来,说:“你下车吧。” 紫来下了车,在小坪里站定,只看见一个很平常的小院子,拾掇得很干净。这就是王府?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富丽堂皇啊…… 再一看那妇人,穿着软缎长褂,似乎有些身份,举止利索,长得也精干,身后还跟着两个丫环,想来该是管事嬷嬷了。果然,那妇人见紫来一下车,也不问好,只到处张望,微微有些不悦道:“不要看了,你这样仰着脑袋是非常不礼貌的……你才来,不懂规矩,我不跟你计较,以后记住,王府里走路做事都不可仰头,眼睛不可到处乱望,路上碰见了人得垂手靠边,等上人们过了你才能动……” 紫来奇怪地皱了一下眉头,上人们? 嬷嬷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马上解释:“上人就是比你身份高的人。” 哦,王府等级森严。紫来赶紧低头颔首,恭声道:“谢谢嬷嬷指点。” 那嬷嬷见她如此表情,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说:“我姓赵,是内院里的管事嬷嬷。我们王府分为两个大院,共有三个总管,一正两副,其中有个副总管是嬷嬷;往下呢,外院有两个主管,都是男的,内院基本上都是女眷,人多,所以有三个主管,三个都是女的,分为管事嬷嬷和执事嬷嬷,管事嬷嬷只管人,执事嬷嬷有两个,是分配事务的。” “你今天来,是王爷吩咐我来接你,入了内院后,先去见过王爷,然后交给执事嬷嬷,再具体安排你做什么事情,”赵嬷嬷说:“我听说过你的事,能到王府来当差,是你的福分,王爷宽和,你若不犯错,又能讨他高兴,就很有可能得偿心愿呢……” 紫来怔了一下。 赵嬷嬷瞥她一眼,问道:“你不想落籍么?”随即又说:“芙霜来了八年,王爷那么舍不得,还是准了她自由。其实她出去了,日子未必有王府里过得好,不过,人各有志……” 这个嬷嬷,知道得还真多啊。紫来迟疑了一下,问道:“嬷嬷,芙霜姑娘在院子里,是什么级别呢?”在她的眼里,芙霜的吃穿还有排场,的确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阔绰和高档。 “她是府里里最高级别的丫环了,唤姑娘,身份么,只在主管之下。她出门有专用的马车,有自己的独立房间,还有一个贴身的丫头侍侯,一年可以做六套新衣服,首饰都是王爷打赏,每月固定的零用钱就有二十两银子……”赵嬷嬷说:“那是很滋润的生活,一般人可比不上。” “不过,府里姑娘并不多,芙霜走了后,就只有三个了。”赵嬷嬷说:“一个是王爷的贴身丫环墨梅,一个是雪夫人的贴身丫环岚雅,另一个是兰夫人的贴身丫环如冰。不过,听说雪夫人进宫后非常想念岚雅,王爷也准备送她进宫了,这院子里的姑娘,又要少一个了……” 紫来默默地听说,忽然有些焦虑,王府尚且如此繁琐,那皇宫呢?她到底会被安排何种身份,又要怎样才能熬出头呢?现在看来,善卿的话的确是不无道理,为了理想,她到王府来,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你是善卿的徒弟?”赵嬷嬷见她有些出神,冷不丁问道。 是。紫来点头。 “那是个尤雾,王爷很喜欢她,他们似乎,是知音呢,”赵嬷嬷看紫来一眼:“你连花魁都没有选上,要不是善卿死前那么坚持,王爷啊,应该是不会把你带进府的……看不出,你这丫头,还有那么点运气……”她锐利的眼光上下将紫来打量一番,威严道:“不过你可别翘尾巴,虽然进了府,但什么身份做什么事,得王爷定,甭管你以前是干什么,到这里,或者都得从头来过……” 忽一下,看见了紫来发角别的小白花,遂一伸手,拧了下来,低低地斥责道:“孝也敢戴进来,不要命了?!” 紫来默默地勾下脑袋,不做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甚至还不能去想、去表露。母亲说的要认命,大抵就是如此吧。 “我知道你在别院雅园,过的是小姐的日子,想怎么任性都可以,”赵嬷嬷冷冷地说:“在这里,奉劝你一句,得夹着尾巴做人。” “也不是没有委屈的,总之,比当官妓好!”赵嬷嬷最后一句定语,终于刺伤了紫来,但是她忍住了,什么也没有流露出来。赵嬷嬷的话虽然尖刻,却是实情。当丫环再怎么不好,也比做官妓好。何况,她对自己人生的“三不规划”(不当官妓、不做丫环、不做妾室),虽然没有完全实现,但至少,拜善卿所赐,她离开了醉春楼。 为了避免嬷嬷说出更刺骨的话,紫来赶紧岔开话题:“嬷嬷,这里是王府的后院吧?” “不,是偏院,原来是另一户人家的,因为紧挨王府,所以后来王府扩院子,王爷买了来,一半翻做了花园,剩下的做了杂役房,这里,正好辟出来做马房,下人的马进来,就从这里直接牵进马厩了。府里大凡有点身份的,都在前庭里下马。”赵嬷嬷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前庭的方向,然后淡淡地乜了紫来一眼,心道,仅仅仗着一个善卿,你想一进府就尊贵,那怎么可能?! 紫来一抬头,远远地,看见了那亮丽的琉璃墙沿,那里应该,就是前庭了吧。她在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在这里下车,管事嬷嬷来领人,先就把府里尊卑说了个透,看来,来着不善,王爷虽然卖了善卿的面子,却没有想过给自己好日子过,想必,揍兰夫人的余孽还在作怪,王爷是不会跟自己善罢甘休的。 才出狼穴,又入虎口啊。 紫来闷闷地想到,看上去,自己似乎离理想近了一步,其实,所有的艰难险阻才刚刚开头。 “走吧,先去见王爷,呆会我再跟你细细说说规矩。”赵嬷嬷转身走了。 趁她转背,紫来仰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醉春楼外的空气相当的好,可王府里的空气也相当的压抑,她此刻只能让自己最后一仰头,从此后,只能鞠胸俯首。可是,那又怎么样呢?醉春楼不能禁锢自己,王府也不能! 她的心,永远都是高贵的,自由的! 紫来跟在赵嬷嬷身后,穿过偏院,断断续续碰上一些穿灰色布衣的仆人,碰上了都不说话,只瑟瑟地剪着手,缩在一旁,等她们过了,才迈着碎碎的小步飞快地远去。只消看看,紫来便知道,这都是些杂役,是府里最低贱的。 “这些人,没有特许,都是不准进内院的,就是进去做什么事,都必须有人全程监管着,做完了即刻出来,不得停留。”赵嬷嬷说:“顺便再告诉你,在府里,走路时不得说话,两人同行时不得并排,只能一前一后。还有,说话不能高声,眼睛不可直视上人……” 紫来听着,默默地记在心里。虽然雅园也有类似的规矩,但相比之下,王府戒律更多且更为苛刻。 徐徐走来,进入一孔朱门,迎面过来一个丫环,内穿深褐色布衣,外罩橙色缎子长褂,见到赵嬷嬷赶紧行礼。 赵嬷嬷问道:“知道王爷在哪里吗?” “刚才还在书房,现在说是去花园里了。”丫环一直低着头,整个看不见脸。 紫来又在心里叹一声,奴才啊,都必须是这副嘴脸吗? “这是奴,府里丫环分为四等,从上到下依次是姑娘、婢、奴、丫头。你看她们的穿着,丫头是布衣,奴是缎子外褂,婢是里面软缎、外面亮缎,姑娘呢,自然是绫罗绸缎了。”赵嬷嬷说:“一般呢,丫头和奴的衣服,就两个色,冬春水红,夏秋浅蓝;婢的衣服多几个色,可以自己选着颜色穿;那姑娘,就更随意了,想怎么穿就怎么穿……” 赵嬷嬷忽然“咦”一声,停下脚步,回头过来:“你怎么没有行装呢?” “有啊。”紫来赶紧提溜了一下手里的小包袱,那么小小的,薄薄的,不留心看,还真看不见。 只身上穿的,和包袱里的紫蚕珠裙,其他可什么都没有。善卿早将所有的衣物和首饰,送到甘夫人那里了。 “你没有衣服?王爷每次都送那么多面料过去……善卿也不是刻薄的人……”赵嬷嬷偏头想了想,又莫名地笑笑:“王爷老夸善卿聪明,看来真的是,知道你在王府里根本穿不着自己的衣服,索性就不带了,倒也省事……”言下之意,你连想做婢,都还未可知呢。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紫来不响,由着她说。 拐一个弯,是雪白的墙壁,波浪形的屋檐铺满了黄灿灿的琉璃瓦,扇形的镂空木窗手工精良,里面似乎草木葱郁,但是紫来不敢擅自朝里张望,之怕惹赵嬷嬷不高兴又加训斥。 这头赵嬷嬷正回身瞥了一眼,见这小姑娘虽然是初来咋到,倒是态度谦卑恭敬,讲话又很乖巧,倒也不讨厌,于是心里有了几分喜欢,话也就多了:“这旁边,就是花园了,除了书房和寝室,这里可是王爷呆得时间最长的地方。花园里栽满了奇花异草,每一棵都是王爷花了心思的,每天早上,王爷都要来转转,这可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平时得了空,王爷更是随时回来。”赵嬷嬷伸手一指:“诺,你看那边,那个小亭子,那是书房边上的紫风亭,王爷看书累了的时候,多是喜欢到亭子上俯视花园的……” 紫来探头看了那亭子一眼,确实很高,悬顶翘檐,煞是精巧好看。估计视野很好,看花园绝对是尽收眼底,她点点头说:“王爷真是极风雅的人呢,选了这么个好去处……” “凭一个亭子你就说风雅?!”赵嬷嬷不屑道:“那是你没进花园里看过呢……能被王爷邀请到花园里参观的,那可都是贵客!” “那是自然,园子里都是奇花异草,寻常人岂能有这样的眼福。”紫来附和道。 “你虽然进了府,却未必能获准去花园,自然也见不到……”赵嬷嬷说:“一年四季,花园里都是美不胜收。” “嬷嬷一定是常去的,真是羡慕啊。”紫来淡淡地恭维,真心羡慕倒不见得,套近乎却是实在。 “那是。”赵嬷嬷不置可否,有些自得起来。 距离似乎拉近了些,紫来赶紧寻找下一个话题:“嬷嬷您说,那亭子叫紫风亭么?还是紫凤亭?” “瞧你这耳朵,以后府里听话要认真,没人会跟你重复第二遍的……”赵嬷嬷数落着,却没有生气:“叫紫风亭。” “为什么叫这么个名,有些怪呢……”紫来看着赵嬷嬷的神色,小心地试探。 哦,赵嬷嬷说:“那亭子一头连着书房,一头长廊下来就连着花园,正好那个角上,栽着一大株紫藤,牵满了园子整个东南角……” 没来由的,紫来心头忽地一震。记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正起劲地在心上的黑土地下起拱,就要破土而出。 那么大的一株紫藤,牵满了园子整个东南角? 那会是我的紫藤么? “夏天来了的时候,紫藤花挂满了枝头,开满了整个东南角,整个花园都象是笼罩在一片紫色的雾气中,风一过,淡淡的花香,就往亭子里飘……所以啊,这个亭子,就叫紫风亭。”赵嬷嬷说完,却叹了一口气:“这种景象,只有王爷和雪夫人曾经目睹,但我们,也就只是听说了幻想幻想……” 啊?紫来愕然。 “这株紫藤啊,说是迁过来之前,在原来的园子里开得灿烂非凡,因此才让王爷和雪夫人一见倾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远千里移栽过来,更是受到了王爷的悉心照料,枝叶是一年比一年繁茂,可是花呢,却开得稀稀落落,年年如此……再也未见雪夫人口中当年那只见繁花、不见树叶的盛景了……”赵嬷嬷感叹道:“因此那紫风亭,也就名不副实了……不过,王爷倒是执着,年年等……” “如今已经三月底了,到六月呢,这紫藤又该挂蕾了,只是不知道,今年是不是又会同往年一样,只结蕾不开花……”赵嬷嬷失落地摇摇头。 话语从耳边淡淡地飘过,紫来听着,渐渐地起了心事。 从前的家啊,那老院里的紫藤花…… 紫来的心里,溢满了沉重的思念,令她无法呼吸。 又走了好长时间,赵嬷嬷停下脚步,说:“你在这等着,不要乱走也不要乱看,我进去禀告王爷,看他怎么吩咐再出来找你。” 紫来这才知道,原来才到花园门口。 赵嬷嬷留下一个丫环看着紫来,带着另一个丫环进去了。 紫来脑袋不动,眼光飞快地将周遭观察了一遍,确信四下无人,于是小心地扭过头,对那丫环喊道:“姐姐……” 那丫环依旧垂首站着,细声道:“嘘!” “没人呢,姐姐。”紫来悄然移过一小步,靠近了些。 丫环见她更加放有些吓住了,赶紧抬起眼睛,飞快地望了她一眼,紧张地说:“不能交谈,会受罚的!” 紫来笑一笑,顿觉无趣,只好不再动作,也那么呆呆地等着。 王爷在花园里转悠好一会儿了,此刻,正在紫藤下出神。 府里的花匠也是名匠啊,见多识广,园子里多少花在他手里都娇艳欲滴,就是治不了这一株紫藤。根茎壮实,叶片肥厚,就是只见挂蕾不见花开。如今春意正浓,又生出了许多的新枝蔓,阳光下的生机勃勃却让王爷黯然。 紫藤啊紫藤,园子里的花都对我竞相开放,你为何这样固执,始终默然?你只是一株平常的植物,却进了我的异花园,我在你身边流连的时间,超过了任何的花草,我等你开花的执着,已经是六年,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厚爱,还谈不上另眼相看?六年里,为了能让你开花,我遍访天下名匠,能想到的办法都付诸实施,培土、施肥、剪枝、浇灌,无一不是严格按照执行,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你为何不肯开一次繁花来回报我这一腔的渴望? 王爷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枝叶,却只有无声的叹息。 紫藤啊紫藤,你到底,要怎样,才能开花呢? 眼光一转,看见赵嬷嬷近前来,于是漠然到:“她到了?” “正在花园门外候命。”赵嬷嬷恭声道。 王爷的眼光再次落到了紫藤枝上,他深吸一口气,说:“带她进来。” 赵嬷嬷有些诧异,领命而去,王爷转到了紫藤深处。 都说这株紫藤是有灵性的,那么,他就试试,让它见见故人。 那么,它会为了紫来而开花吗?王爷很好奇。同时,对于今年的夏天,他也充满了期待。 紫来缓缓地走了过来,她看见了,这繁茂的紫藤已经是广袤的树荫,从藤蔓下穿过,她仿佛,可以感受得到它们的情绪,那叶片,在激动地拂过她的头发;她甚至可以听见它们的心跳,同她的一样,在加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有这么熟悉的感觉,如同连着自己的身体,象磁铁一样,吸引着她的脚步,吸引着她的心。 王爷默默地望着紫来,从树荫那头走过来,似乎是叶片在托着她,她浅藕色的裙子上映着叶缝里投射的斑驳阳光,随着步履轻轻晃荡,一路走一路闪,看上去漂亮极了。 王爷禁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他唤道:“紫来……” 紫藤的树叶忽然晃动起来,他的耳边响起了飒飒的声音,叶片齐动,仿佛在舞蹈一般。 他极其惊异地四下去看,却又未见异样,他有些惊惧地想,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这株紫藤,真的有灵性,它,是在欢迎紫来么? 忽然,他萌生了一个主意。 “你还认识这株紫藤么?”王爷背剪双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紫来轻声回答:“王爷府里的花,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怎么会认识?” “你真的不认识了?”王爷环顾紫藤一眼,缓慢地说:“这株紫藤,来自涂州知府甘谦策大人的旧邸……” 如同头顶一声惊雷,紫来震立当场! 我的家?我的紫藤?! 良久的震撼之后,紫来的激动才稍稍退却,她用发抖的声音问道:“你是怎么把它移栽过来的?”是砍了枝蔓,剜了根,待来年春天重发,那样?眼前仿佛是那残忍的一幕,紫来此刻心头重创,如此疼痛。 “我可没有象你想的那样,”王爷仿佛知道她此刻正假想着他的移栽恶行而咬牙切齿,认真地说:“我可是花了许多心思,叫人小心地解下它的枝蔓,分别包扎捆好,然后连根一起,挖了一大方原土,用了三架马车拖回来的,虽然不敢夸口没有损伤一枝一叶,但是我可以说,从出土到入土,掉落的叶片,决计不会超过这么大一篓……”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然后说:“折枝,那是绝对没有的。” 紫来凛冽地看他一眼,似乎不信,忽然,她走动起来,手指翻捋着,四下弯腰查看。 王爷不知她要干什么,只要亦步亦趋地跟着,倒要看看她拨弄来,拨弄去,到底在枝干上找什么。 大半个时辰过去了,终于,紫来拨开了一丛叶片,如释重负,呵呵一笑道:“我竟忘了,你也会长的……” 王爷探头去看,只见那一处碗口粗的枝干上,刻着一个“来”字,想是幼时紫来做下的记号,如今,正好成了确认的证据,既认可了这是他们家当年的老藤,也认可了王爷没有撒谎,没有伤害她的紫藤。 “当年我刻的时候,这枝干,还只有酒盅那么粗,如今,都碗口这么粗了……”紫来感叹着,抚摸着紫藤,柔声道:“想不到我们还能重逢……”情不自禁地将脸贴上去,心满意足的笑容写满了幸福。她微微地闭上眼,仿佛陶醉了,又意犹未尽地睁开,忽然眼睛一亮—— 秋千! 紫藤枝条长成的,那浑然天成的秋千,居然也还在! 紫来欢呼一声,紧走几步,一下子就攀坐了上去,双脚一点地,飞快地荡了起来! 时光在这一瞬间,仿佛倒退了回去…… 祝大家请人家快乐!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48章 想低调却无意中张扬 起暗线获意料外惊喜 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紫来听见了自己欢快的笑声…… 浓密紫藤下,美丽的母亲在微笑,蓝溪儿倚在一旁,喝着清凉的莲子羹,还是那个初夏的上午,那片熟悉的场景,艳丽的紫藤花一串串,悬挂在花架上,把太阳光都晕成了紫色,她就坐着秋千,在花团深处荡来荡去,那淡紫色的裙袂随风扬起,象一缕烟,拖着长长的紫雾…… 紫来咧开嘴,开心地笑起来,她所有的快乐都迸发了出来,笑声象音符,顺着风,电子書()gj849a 看紫来上了秋千,赵嬷嬷脸色大变,意图阻止,王爷却缓缓地抬手,拦住了她。 紫来敏捷地攀上了秋千,轻快地荡起来…… 他安静地望着她,望着她眉宇间无法抑制的快乐,望着她兴奋的面容,望着她做梦一般的迷醉…… 忽然,他的眼前,漫起一番景象:紫雾笼罩的院落,繁华的紫藤花开得如火如荼,一个约莫七岁的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她淡紫色的裙袂随风飘起,落下时象云中仙子下凡,扬起时又仿佛同紫色的花晕幻化成一片紫烟。太阳光从紫色花瓣的间隙射过来,照在她眉清目秀的面容上,那粉红的脸蛋就如同镀上了一层紫光,有着梦幻般的迷离…… 这该是幼时的紫来吧,多可爱啊—— 赵嬷嬷惊奇地看到,灿烂的笑容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王爷的脸上,他笑得那么自然,又那么开怀…… 眼前一晃,景象忽然消失不见,满目绿色中,紫来悻悻地下了秋千,涩涩地走到王爷身边,低头无言。 梦幻虽然美丽,却始终是梦幻,现实虽然残酷,却始终是现实。 王爷斜斜的眼睛看着她,很久都没有说话。忽然,他冷不丁地问:“你没给善卿戴孝?” 赵嬷嬷一刺,瑟缩地望了紫来一眼。 紫来平静地回答:“因为怕撞上王府的规矩,进门前摘了。” 王爷不说话了。 赵嬷嬷松了口气,赶紧低低地喊一声:“王爷……”似在提醒,该给紫来分配差事了。 王爷转过身,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赵嬷嬷迟疑了一下,自从王爷前两日提起紫来要进府,着她考虑,她其实已经跟执事嬷嬷商量过了,本来可以直接禀告,但是她有些犹豫。若不是王爷这样轻易就让紫来进了花园,若不是看见王爷不阻止紫来上秋千,若不是发现了王爷脸上那样的一种笑容,她不会犹豫,可是,现在,以她的经验,她觉得,这个女孩有些特别,或者,她要小心行事,否则,触怒了王爷,那可糟了。 “嗯……”王爷的声音有些不悦。 赵嬷嬷硬了头皮赶紧回答:“商量过了呢,执事嬷嬷说,应该还是要按府里的老规矩,从最基础的做起……不过,目前最缺人的,倒不是下层的那些事情……”她紧张地,却故意将话语拖得很慢,只想王爷插话进来表个态,她好见风转舵。 “那就按老规矩吧,”王爷淡淡地说:“都那些事缺人啊?” “杂役的活是厨房里洗菜的、切菜的,还有洗衣的;奴的活呢是打扫卫生、缝补的;婢的活呢,就是您书房里的随侍丫头,小鹊的婆家又来催了,她娘托人来说,小鹊舍不得府里,但丫头总得嫁人,所以,定了下月成亲,之前便是要走的了……”赵嬷嬷说得很详细。 “洗菜吧。”王爷并无多话,转头朝前走去。 紫来跟在赵嬷嬷身后,离开时还恋恋不舍地回望了紫藤好几眼。 去厨房的路上,赵嬷嬷猛然间话就少了,当下人的思维惯性,让她不得不多想一些人事。王爷的每一句话,都得细细揣摩。既然“就按老规矩吧”,那又何必问得那般详细?王爷始终对紫来还是另眼相看,他在为她做选择。洗菜?恩,这该是个无人倾扎的差使吧。赵嬷嬷飞速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下等的杂役,又是个女孩,估计厨工的安排就是让她洗洗小菜。赵嬷嬷觉得,此时自己不能轻举妄动,是否要适当地给予一些帮助,还得过段时间再说。 于是,把紫来交给厨工后,简单地交待了两句,就准备走了,回头想想还是决定多句嘴,反正做件好事总是不吃亏的。所以,又叫住厨工,加上一句:“着周妈晚两天走,先带她一带,也省了她初来因为不会做挨骂。” 厨工连连点头,自当照吩咐做。 赵嬷嬷稍稍安心了些,府里的老人都不是吃干饭,她只消多说这一句,看似平淡,厨房里却不会再有人敢为难紫来。 姑娘,自求多福吧。赵嬷嬷淡淡地瞟了紫来一眼,心想,不管她将来如何,我还是一贯的原则,不起害心,那世事也就许我一个平安了。 “谢谢您了,赵嬷嬷。”紫来出来相送。 “别客气,”赵嬷嬷稍微停了停脚步,继而轻轻说了句:“看姑娘你也是个实在人,嬷嬷就多句嘴,在府里,还是低调点吧,免得惹祸上身。” 紫来莫名其妙,又不甘心,便追问下去:“做的不好的地方,请嬷嬷明示……我真是不懂呢……” “兰夫人虽然没有回来,可是迟早是要回来的……”赵嬷嬷压低了声音说:“紫藤的秋千,府里是禁令任何人去坐的……” 骤然间,紫来明白了,她在初进王府的第一天,就忘乎所以地出了个头。坐了那秋千,王爷既没有发火,也没有阻止,倘若兰夫人回来,一定能嗅出异样,那时候,她就真成了粘板上的肉了。 这会是该死王爷的伎俩么? 一定是! 紫来恨恨地想,王爷和善卿虽然是知音,可是,他跟善卿最大的不同,就是善卿从不害人,而他,是任何时候都在害人,尤其是对她甘紫来! 换上了粗布衣服,紫来又开始了与水的亲密接触,虽然,用井水比不得她喜欢的溪水,但是,洗菜的时候,她也很清静,小小的后坪,只她一个人,按吩咐搬了菜来,择菜、打水、洗菜、送菜,她默默地做着,什么也不想。并不是她的那些抱负就此偃旗息鼓了,而是善卿才去世,她太伤心,暂时没有心力。 从来没想过,王府一天吃的菜,居然会有这么多。听周妈说的,王府不但女工有等级,男工也有,从上到下依次为书童、仆人、厮和伙夫;且不说管外事的外院(朝廷上的事和生意、田地、房产等事务),仅一个管内务的内院就有近两百人,分为上、中、下三个小院,各有厨房,上院的厨房只负责主子们的用餐,中院厨房负责主管嬷嬷、姑娘、书童、婢女和仆人的用餐,下院就是下等佣人的食堂了。紫来只负责洗中院的菜,百来号人,量也不少,偏生主管嬷嬷、姑娘和书童都还有别样的待遇,所以他们经常有些其他的需求,因此除了大件的洗事,每天零零碎碎的小样蔬菜还是不少的。 紫来每天五更不到就要起来洗菜,有时候到天全黑了,还未必能洗得完。因为那些算得上人物的,还要宵夜小吃,每样还都讲究新鲜。这样的生活,常常让紫来想起雅园的生活,那样精致的生活之下,原来是下人们如此的艰辛。她心里因此而有了更多的感慨,人与人啊,真的竟会有这么的不同……有的人,生来就是要被人侍候的;有的人,生来呢,就是要侍候人的……难道,这就是命么? 就这么想着想着,紫来只有无尽的苦笑。姑姑一定没有想到,她费尽心机地把自己送进王府,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她一定以为,紫来会被王爷当姑娘养着,却没想到,是这样两头不见天日地洗菜。难道,这就是命么? 紫来抬起手臂,拭了拭额头上的毛汗,看着木盆里清冽却漂着几片菜叶的水,有些恍惚。 不!我不信命! 她埋头下去,将水倒掉,再来一盆。 这样脏的菜,都可以被水洗干净,我为什么要这样肮脏和下贱地活着?! 手放入水中,又被柔软地包围,紫来轻轻一笑。若是换了别人,一定会犯愁,这可是要洗到何年何月去,可是紫来并不在乎,她在醉春楼里,也是这么洗过来的,对于她来说,只要有水,再枯燥的事情也会有生气的。 紫来将最后一棵白菜洗完,捋好放进菜筐,这才直起腰,将手指在围裙上擦干。她默默地端详起自己的手来,才不过十天的功夫,手就粗糙了很多,指甲因为择菜多了有些外翻,甲床因为长时间的浸泡也发白起泡,显出一种惨惨的颜色。 她在醉春楼里,也不是总下水的,洗完衣服还有晾衣和折衣的时候,这样下去,这手就彻底毁了。 “姑姑,我是美丽不起来了,还是保证干净着吧。”紫来叹一声,又把手放进水中,细细地清洗,然后提起,缓缓地甩,轻轻地握拳和舒展,然后,仔细地按摩起来。她很是郑重其事地做着善卿规定的手指保养程序,完全没有留意到小坪的柴门后,悄然地站着一个人。 紫来拦腰端起菜筐,送到厨房,问了厨工确定今天可以收工,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八张上下铺,脏乱不堪,紫来一头扎到自己床上,扯起被子盖住头。一屋子异样的气味令她恶心,杂役既没有身份也没有修养更不讲卫生,她没有抱怨的资格,只能忍受。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何时才是尽头,但是她真的开始害怕,有一天,她会被她们同化,变成真正的杂役,从里到外! 她离开雅园太远了,再也回不去了。 进入王府的第十五天,紫来周而复始地洗了半个月的菜。 这一天,府里要洗的菜出奇地少,紫来好奇地问厨工,原来是钱大人家里办寿宴,王爷向来交友广,愿意出头,一招呼来了各路豪杰,钱大人仆人不够,又向王爷借人,王爷大方,一气就抽调了三十人去钱大人家里帮忙,多数是内院的丫头,所以人一少,事就少,尤其是要吃的菜,也减了半。这一回扎实幸福了紫来,半天功夫就把事情全部做完了,好不清闲。 剩下的半天,紫来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这是紫来自进了王府头一回洗澡,要放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还可以过这样的生活,可是如今,她也熬住了。 夜晚静静地来临了,杂役们知道王爷不在,嬷嬷们也全随同帮忙去了,于是就象放羊一样都散了,打牌的打牌,闲逛的闲逛,中院的厨房做好晚饭后,几乎一走而空。 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了。紫来悄然地穿过长廊,来到了洗菜的小天井,她已经栓好了前后门,这厨房的后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抬头向天,她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可以仰起自己的头了。她看见月亮弯弯地挂在天空象一把镰刀,月光慈祥地洒落在小小的天井里,让她想起善卿的眼睛。她屈腿抱膝,用母亲最憎恨的姿势坐在井台上,出神地望着水中的弯月,水波荡漾,清清盈盈,就好像榈月在跳舞。 紫来缓缓地站起身来,再一次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幽声道:“我欲将心向明月,耐何明月照沟渠……”她黯然地低下头去,却感到消沉渐逝,涌起来的是渐浓的不屈。 我不要洗一辈子小菜!不要做王府里的丫头! 我绝不认命!我要拯救我自己! 她站得笔直,开始在脑海里飞速地搜索着一切与自己有关的人与事,寻找着可能出现的突破口—— 是的,她不应该忘记,这府里,还有个小飞侠! 厨工正在指挥着帮厨切菜,一回身只见紫来站在门边,于是说:“啥事?快说!不就赶紧去洗菜!” 紫来笑一下,轻声道:“我想打听个人……名字是昕阳,好像府里的人都叫他小飞侠……” 厨工一脸的肥肉忽然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吼道:“你认识他?还是他认识你?!” 似乎不妙。紫来尴尬地扯出一个笑脸,说:“是别人……一个和尚托我捎样东西给他……”她忙不迭地摆手:“我不认识他呢,他也不认识我……” “去洗你的菜!”厨工忽然暴喝一声,一屋子的人都吓了一跳,紫来只得悻悻走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似乎踢爆了火药罐呢。 毕竟已经是阳春三月,天气慢慢地暖和了,紫来在太阳底下用小刷仔细地刷着小黄瓜,不大会就觉得头顶发热,她正考虑洗完黄瓜就移道廊下去,却感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抬头一看,面前一个人,正弯腰取了她筐里的黄瓜,一边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咬着,一遍嘻嘻地望着她笑。这人长得很壮实,皮肤有些黑,方方的脸庞,额头很宽,眼睛大而圆,似乎有些面熟,却又不怎么真切。 紫来打量了他一眼,白色软缎的里衣,棕色锦缎的褂子,看来是书童了,气质却又不太象,但不管怎样,这样高的身份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看来,是饿慌了吧,还是来玩的? 紫来低头下去,继续手中的事,没有理他。 “嘿!”那人捋起袖子,在她对面蹲了下来,很放肆地打量着她。 紫来不响。 他嘿嘿一笑,伸手又取一根黄瓜,示威似地咬得更加起劲,眼睛里,笑意更浓。 紫来还是不理他,因为她知道,如果是挑衅,她越是反应激烈他就会更加来劲,对这样的人,只能是置之不理。 终于,他出声了:“挺沉得住气啊!” 紫来抽出手,提起水盆一倒,“哗啦”一下水泄出来,那男孩站起身,一缩脚:“弄湿了我的鞋可跟你没完!” 紫来面无表情地把水盆放下,起身,提起一桶水,故意很粗鲁地往盆里倒,水花又溅得四处都是,弄湿了那男孩的鞋面,于是男孩一跳而起,嚷嚷道:“我可没招惹你!” 还不快滚,不然我把你全身都弄湿!紫来在心里恨恨地说,叫你无聊,仗着自己身份高,来消磨我?! “你赶我走是吧?”男孩忽然笑起来。 紫来冷冷地扫他一眼,却发现,他的笑容愈发熟悉。 就在她一愣神间,男孩双手叉腰道:“你不是有东西捎给我吗?赶快拿来,我懒得跟你纠缠了——” 紫来再看他一眼,忽然明白过来,于是扬起下巴,笑道:“上次捎给你的弹弓呢,有没有回信给你哥哥?” “这次又是弹弓?!”男孩有些愕然,随即嘎嘎地笑道:“原来上次就是你啊。” 一句话,就消除了陌生感。 紫来不答,笑道:“你跟你哥哥,可不怎么象,除了眼神……你哥哥那么清秀,你这么……”她抿嘴笑着,却是不说。 “武大三粗?”昕阳直起脖子,拉长了声音。 “呵呵,不是,只是不象读书人,有点鲁……”紫来嘻嘻地笑道:“我原来以为,你们兄弟应该都很斯文,只不过你有点调皮而已。” “我本来就不是读书人,我喜欢舞刀弄枪。”昕阳嘿一声,做了个武夫的姿势道:“为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难怪人家都叫你小飞侠。”紫来恍然。 “幸亏你聪明,报上了我的名号,怎么,那厨工没欺负你吧?”小飞侠凑近过来。 紫来摇摇头,说:“只是我跟他问起你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有点狂躁。” “那是,”小飞侠晃了晃脑袋,不屑道:“他有一次打帮厨,我看不过眼,用弹弓射了他的脸,肿了大半个月呢。” 紫来陡然间想起了她提到小飞侠,那厨工脸上抽搐的样子,看来射得不轻,于是张大了嘴巴道:“你不怕他报复?” “我怕他?!”小飞侠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不是我吹牛,这府里,连总管都得让我三分……没把他赶出去,还得给我烧高香呢。” “得了,你就吹吧,”紫来好笑又好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呀?” 小飞侠笑了:“你猜我是干什么的?” 紫来老老实实地回答:“看你的穿着,应该是书童吧?” “怪不得,赵嬷嬷说你不傻,”小飞侠洋洋得意地甩甩脑袋:“我就是书童啊。” 紫来不信:“你说你不是读书人的,骗我?!” 小飞侠认真道:“书童不一定要伴读嘛,书房里有随侍丫环,我是给王爷陪练的,”他见紫来还是不明白,就说:“哎呀,就是陪王爷练武的贴身随从,除了王爷,没人可以指使我做事……” “王爷还会武功?”这个紫来可是从来都不知道。 “不但会,还好得很呢,”小飞侠说:“我的功夫,还是偷学王爷的,练了好几年了,不及王爷一半功力。” “你看——”身形一动,已经上了墙头,只可惜,身子没站稳,还在墙头上摆来摆去,摇晃几下,终于“普通”一声,四脚朝天地跌了下来。 紫来赶紧去扶,小飞侠却有些不甘心:“等我准备一下,再来一次……” 虽然只是三脚猫的功夫,紫来却真诚地说:“你能跳上去已经很不错了。” “你可别安慰我!”小飞侠一错身,又跃跃欲试。 紫来怕他跌坏了,赶紧拉住,说:“习武之人,最重要的是修德,其次才是功夫。” 小飞侠怔了一下,愕然说:“你怎么跟王爷说的一样?!” 紫来也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混帐王爷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人话?! “王爷说我正直、讲义气,才收进府里直接做了书童,”小飞侠看了紫来一眼,问道:“我哥托你捎什么了?” 紫来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说:“上次之后,我都没能再见到你哥……” 哦,小飞侠笑起来:“你这个狡猾狡猾的!” “不这样我能见到你吗?”紫来叹一口气:“在这里,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是偶然想起,你多少,还算是个熟人……” “你找对人了!”小飞侠热忱地说:“以后我关照你!” “你!”紫来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孩呢。” “我都十五了——”小飞侠颇为不屑。 两人坐下细细比对了一下,原来是紫来大他七个月,于是开玩笑:“你叫我姐。” “你跟我哥哥是那么好的朋友,我就认你为姐姐好了,”小飞侠爽快地说:“以后在府里,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 紫来撇一下嘴巴:“你比我还小呢,还是姐关照你吧。” “可我是书童啊。”小飞侠认真地说:“我能帮到你的,不信走着瞧!” “我相信。”紫来当然信服,别说在王府,就是天下,身份也代表了一切。 她笑着一拍小飞侠的肩膀:“以后姐就全靠你了!” “没问题!”小飞侠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预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第49章 择机会稳谋划遂心愿 心暗许有期盼幻未来 自从跟小飞侠结拜之后,紫来在王府里的日子好过多了,就连一贯凶神恶煞的厨工态度也平和起来,電子書()gj849a虽然还是天天洗菜,但紫来心情好多了,小飞侠常常会来看她,给她讲府里府外的事情,给她带些希罕的小物件和好吃的东西,生活再也不那么枯燥了。可是在紫来的内心里,却一直都躁动不安着,她已经洗了快一个月的菜了,却没有任何的改变,怎不叫她着急? 这天,正洗着菜,忽然一些水珠从头顶洒下来,一个声音怪腔怪调地喊道:“下雨了呢……” “这么大的太阳哪来的雨?”紫来不耐烦地摆摆手:“别闹了。” 小飞侠嘻嘻地凑过来:“姐姐心情不好?要不我叫人来帮你洗菜,我带你玩儿去?” “人家有人家的事呢。”紫来心里嘀咕着,我可不想躲懒,招得人恨。 小飞侠蹲下来:“我帮你洗。” 紫来这可不拒绝,猛地想起了什么,问道:“最近你怎么这么闲呢?老是过来?” “那是因为王爷老是出去啊,”小飞侠说:“他忙皇家祭祀的事情呢。” 叮!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紫来咬紧了嘴唇。 她慢慢地洗着菜,轻声问道:“知道祭祀什么时候开始吗?” “初八,”小飞侠掐着指头算了一下:“还有六天。” “王爷会带你去参加吗?”紫来又问。 “去过一次,一点自由都没有,还以为能见着我哥,结果连影都没看见,没意思,王爷再叫我去,我就说不去了……”小飞侠说。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紫来笑他大言不惭:“王爷还听你的呢。” “我跟王爷说话从来不用拐弯抹角,信不信由你,”小飞侠说:“王爷知道我是个直人,好像也没强求过我什么。” 紫来有些纳闷,这些天的接触,她已经了解了,小飞侠虽然没心没肺,却也不撒谎,于是停下手,好奇地问:“那你怎么跟王爷说的?” “我就说,一点都不好玩,可以不去不罗?王爷就说,随便你。”小飞侠两手一摊:“就这么简单,直截了当地跟他说贝。” 这样看来,王爷倒象是一个性情中人了,只是他给紫来的印象太过阴森狡诈,难以改观。或许,他玩心机惯了,简单的方式对他来说也还新鲜,或者,他只是比较喜欢小飞侠而已,所以能够容忍,对待兰夫人,他不也一样…… 反正,这个王爷就是个怪人,难以琢磨。 紫来闷闷地想,要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必须通过皇帝,除了进宫,就没有另一条路了,可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别说进宫,就连出府都不可能。但是,归真寺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宫外见到皇上的地方,上次她不就见到皇上并与之交谈了么?不知道皇上忘记了她没有,但是她非常迫切地想再加深皇上的记忆,哪怕是为将来的进宫扫清一切障碍也好啊。皇家祭祀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可是她没有资格参加。 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遛走?她可是甘紫来啊—— 紫来在默然间,深思熟虑了两天。 “你想你哥哥吗?”紫来轻轻地开了口。 想啊,小飞侠说。 紫来低低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趁王爷差你去寺里办事的机会,去看看他呢?” “祭祀时候跑寺里的差使,重要的都是宫里的公公,小跑腿也轮不上我们这样有身份的……”小飞侠傻傻地一笑:“这时候去跟王爷提私人要求,不是添乱?!” 小糊涂,什么时候这么清白了?!紫来乜了他一眼,干脆直了说:“姐想托你去寺里办个事。” “这时候?”小飞侠犯了难:“过了祭祀行不?” “一定要在祭祀之前,”紫来决然道:“急呢。” 小飞侠想了想,一拍大腿:“行!”一转头,又没了主张:“我该怎么跟王爷说啊?” 紫来想了想,说:“就照你平时的口气,直接说,王爷,我想念我哥了,方便的话准我个假,让我去看看他……” 小飞侠点点头。 “你回去等着,王爷一回来你就去说。”紫来说:“先给我把纸和笔弄来,我写封信。” 小飞侠应了,又转回来:“王爷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你想办法,一定要他答应。”紫来也不知如何应对,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王爷回了书房,刚刚落座,小飞侠就跟了进来,拂坐垫,递帕子,倒茶,好生殷勤。 “十次回来有九次,要另外差人去找你,只这一次,这么积极……”王爷忍着笑,一本正经道:“说吧,什么事?” 小飞侠搔了搔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声说:“我想念我哥了,方便的话准我个假,让我去看看他……” 王爷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笑了:“我要是说不方便呢?” “那怎么能不方便呢?”小飞侠急了,又看见王爷只是在笑,仿佛又受到了鼓励,摸了摸胸口,前襟下一封信,那可是紫来的嘱托呢,于是靠过来,厚着脸皮道:“我真挺想我哥的,王爷您就方便一次……” 不说真也就罢了,一说真可就假了。 王爷没有戳穿他,答应道:“明天一早我正好要去归真寺,你一块去好了。” 小飞侠欢天喜地地去了,王爷的脸上笑意渐浓渐渐变得玩味。 甘紫来,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这一个月,我什么也没做,任你发展,我就知道,你不会认命。不是我眼毒,而是我料定,象你这样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的。我倒要看看,你到底又动了什么心思,想耍什么花招?! 王爷在归真寺呆了整整一上午,快到中午了,在一尘大师禅房里小坐片刻,便做告辞,一尘一路相送。 “看到一切准备就绪,本王就放心了。”王爷说:“感谢大师亲自操持一切,辛苦了。” “惭愧惭愧,大的方面全部妥当,当然还有些小处,需要做得更细……”一尘轻声道:“小僧是个追求完美之人,对自己的事务,还有些不满意呢……” “哦,”王爷信步前行:“愿听大师细说。” 一尘娓娓道:“比如这祭祀大典的时候,按理都要提前翻修佛唱阁,以示对端定皇后的尊崇。我佛慈悲,端定皇后曾经也有旨意,翻修事宜准俗人参与,以助他们积修功德。因此,有意者,可以先告知寺中,由我们统一安排,尽量满足信徒们的心愿。” “今年呢,因为有信女早早就知会了寺中,要亲洗佛唱歌帐幔以修功德,小僧也应了,因此……”一尘面色赧然:“佛唱阁里的帐幔,到现在,还未能清洗……” “那信女为何食言?”王爷表情纳闷,心里却暗暗好笑。 甘紫来啊,甘紫来,你果然,是个好对手! 一尘向王爷一鞠躬:“只因身不由己。”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人来清洗罢。”王爷可谓是深藏不露。 “出家人不打诳语,当信守承诺,”一尘缓声道:“殿下有所不知,只要那信女不明言取消这个约定,寺里,就会一直等下去……” 他轻轻地叹道:“小僧也很是为难呢。” 王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身不由己的难处,小王可否说得上话?以解大师困局?” “小僧在此谢谢王爷了。”一尘深鞠一躬。 王爷哑然失笑:“谢我什么?” “谢王爷大义。”一尘回答。 “义从何来?”王爷哈哈大笑。 一尘默然道:“因为王爷已解信女身不由己的难处。” “此话怎讲?”王爷背剪双手,悠然问道。 “只因那信女,就是王爷府中的丫头。”一尘目光精矍地望了王爷一眼。 王爷笑了一下,明知故问:“谁呀?我认识么?” 一尘也波澜不惊:“正是善卿姑娘的徒弟紫来。” 哦,王爷淡淡地说:“准她来就是了,”悻悻地还有些不悦:“为何不能直接跟我说呢?难道本王会不准?!大师,你说,难道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王爷当然是通情达理之人。”一尘微微一笑,才松口气,却听见王爷又问:“她什么时候约下的呢?” 一尘稳了稳神,回答:“正月里,善卿送她来理佛的时候,早早就定下了约。” 王爷默默地朝外走去。 他很好奇,她到底凭什么,让一尘出面,来请君入瓮呢? 大意了,尽管有所防备,还是着了她的道。 就让你来寺里洗幔帐,看你还能蹦达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他好像应该恼怒,却忍不住发笑。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个游戏,真的是越来越好玩了。 第二天早上,紫来接到了王爷的特许,被送到归真寺洗帐幔,时限三天。 一尘大师的禅房里,紫来缓缓地,屈膝就要跪下,一尘赶紧伸手托住:“贫僧不能受。” “大师有大德,对我有大恩,为何不能受?”紫来问道。 一尘谓然道:“你托付我的,我办不到,当然就没有大恩。”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紫来笑道:“我已经如愿到了归真寺。” “你还想要的,我就办不到了。”一尘低声道:“孩子,适可而止吧。” 紫来惊异道:“我还想要什么?难道你也知道?” 一尘沉吟许久,才说:“你,想参加皇家祭祀,想见到皇上。” 紫来长叹一声,并不否认:“大师不愧是高僧。” “紫来,贫僧之力,只能许你三天,”一尘怅然道:“三天过后,你不可再有妄思,必须回到王府。” 紫来黯然道:“那我以后有难处,还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这句话永远有效。”一尘轻声道:“能帮的,贫僧自会尽力;不能帮的,也许你就必须找别人了。” “别人?”紫来冷笑一声:“除了我自己,还有谁会帮我?!” 一尘似乎不忍再听,轻轻地闭上了眼睛,捏起佛珠。 紫来顿了顿,说:“既然我有三天时间,还想请大师帮个忙。” “说吧。”一尘盘腿坐在榻上,捻着佛珠,没有睁开眼睛。 “我想用半天的时间出去一趟,一定会准时回的。”紫来说。 一尘轻轻地点了点头:“去吧。” 紫来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地这么轻易,于是奇怪地问:“你不问我去干什么吗?” 一尘摇摇头:“枉费心思,白忙乎。” 紫来怔怔道:“你这么这样说呢?”思忖片刻,黯然道:“在你们这些四大皆空的人心里,世人活着,为名为利都是枉费心思白忙乎,你这么说我,也不奇怪。” 一尘不答,嘴唇蠕动,捻珠念经。 “那我先去了。”紫来慢慢地退到门边,正要掩门,一尘的声音似磐石落下:“放下吧。” “我若放下就是地狱。”紫来绝然道。 唉—— 一尘叹息道:“三日之内,贫僧不再见你。” 紫来的手搁在门框上,咬了咬嘴唇。 “你怎么知道没有人会帮你呢?”一尘幽声道:“紫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紫来已经掩上了门,绝尘而去,她充耳未闻,再不肯回头。她不懂,她也不会去想,所以,听见了又该如何?世间太冷酷,她不指望救世主。没有人会帮她,除了她自己。 进了城,紫来便异常小心起来,她低头沿着墙角而过,远远地绕过了醉春楼,过街老鼠一般地溜过大街,来到一个小巷子,左顾右盼,频频回头,终是到了巷底。钻进熟悉的首饰店,紫来舒了一口气。 无所事事地转了一圈,顺便眼睛一瞟,店外小巷里并无熟悉的面孔,于是马上晃了出去,步履飞快地变成了小跑,几转几转,抄进一条很窄的岔道,又是几拐,这才进了一个小院子。 才到院口,就听见了朗朗书声,虽然低沉,却是如廉不错。 紫来一喜,我就知道,还没到他出摊的时候,他定然也会早起来念书的。几步迈上台阶,一把推开院门,小声喊道:“如廉……” 果然,如廉应声而出,看到紫来,很是意外:“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 紫来嘻嘻地笑着,走近,柔声道:“你还好吗?” “病了一场,才好,”如廉说:“马上就要春闱了,所以最近,就没出摊了,天天在家温书。” 哦,紫来担心地看了看他,确实,脸色不那么好,修长的身形愈见得瘦了,于是关切地说:“你可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如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脸有些涨红了。他手足无措地,忽然说:“她们说你已经离开醉春楼了……” “我现在在王府里当丫环,虽然是粗使丫环,但不管怎样,也比醉春楼好,至少,我已经不是官妓了。”为了稳住如廉,紫来必须撒谎,她不能告诉如廉,到现在她还没有落籍,否则,如廉会对她敬而远之。 果然,如廉非常高兴:“那恭喜你了,紫来。”话语里,竟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紫来苦涩地笑笑:“可是,我还是个丫环呢。”她的苦涩,并不仅仅因为如此啊,而是谎言后面的真相。 “丫环有什么关系呢,靠自己的劳力吃饭,清清白白的。”如廉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些神采,也有些兴奋:“要是找个男人能养得起你,就不用做了。” 你会是那个男人么? 紫来真想这么问他啊,可是,她不敢也不能,梦太真切,反而容易破碎。她微笑着,压抑着满腹的心酸,温柔地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我想,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一瞬间,紫来的鼻子有些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甜甜地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来,望如廉手中一塞:“给你!” 如廉马上明白了,慌乱地塞回来:“我不能拿你的钱……” “我们俩,谁跟谁呢?”紫来死死地揪住如廉,非得他收下:“如廉,你这就见外了,我们是朋友呢。你看,你病才好,需要钱买点滋补品调养,马上又要春闱了,你还不能出摊,那么你要生活,要吃好点,还要买书买纸买笔墨,没有钱怎么能行呢?” “上次收了你的,还没还呢。”如廉奋力抗拒,就是不肯接受。 “那是给你的,谁叫你还了?!”紫来急了:“如廉,我在王府里好不容易才出来一次,你若不收,下次见我不知是什么时候,等你要钱急用的时候,找我都没地方找——” 如廉愣了一下,终于不再推辞了,满脸通红地拿着钱袋,说:“将来等我挣到了钱,一定还你。” “我相信你能做到。”紫来深情地把手搁到了如廉的手上。 如廉看着紫来白皙的手,忽然一刺,脸红成黑色,正要缩手,却心痛地拉住了她:“你的手……怎么成了这样?” 紫来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她期盼着有一天能被如廉握住,却未曾料想会是这样的场景,如廉已经看见了她粗糙的手,再也不是从前葱样的笔直和白釉。她跟他学写字的时候,这双手,还被他夸过的,如今,却是一副备受摧残的模样。 “我……”紫来不得不说出实情:“我在王府里洗菜,从早洗到黑……” 如廉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他眼光里的痛惜令她感动,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紫来,这些,都是你洗菜挣的钱吗?”他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喃喃道:“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能改变你的生活……” 紫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等着……” 趁着时间还早,天气也好,紫来替如廉收拾了屋子,两个人说笑着,不觉到了中午。 “我给你做饭吧。”紫来挽起了袖子。 “不用了,你忙一上午了,”如廉说:“我那里,还有一碗早上的面,因为胃口不好,就没吃,我热一下,你吃吧。” “那你吃什么?”紫来心里暖融融的。 “我不饿。”如廉已经起身去热面了。 紫来坐下来,看着如廉到灶头去忙乎,此时此刻,她觉得很温馨。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在为自己做事,感觉多好啊。 面端上来,上面还盖着一个荷包蛋。如廉递过筷子,柔声道:“紫来,你吃啊。” 紫来静静地注视着那碗面,不知为什么,那荷包蛋总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总是让她想起前院里房东女儿那黑红的脸上成片的雀斑,她笑了一下,收回了思绪,说:“你真的不饿?” “我不饿,你吃。”如廉把碗又推近了些。 他早上就没吃,怎么可能不饿。紫来心头一热,说:“你撒谎呢。大男人,都没女人能扛。”一伸手,拿过一只碗:“我们一起吃。” 如廉也不推辞,两人头碰头地吃完,紫来开心地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 “我也是!”如廉还没笑开,先就红了脸。 他总是腼腆的,紫来不想他难堪,赶紧岔开话题:“那本《翠微诗集》,我还收得好好的,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如廉笑了一下,异常郑重地说:“好好保管,等我考中了,再去找你。” 紫来心底一动,她相信自己的耳朵,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如廉是个谨慎而胆小的老实人,他很少夸口,这句话,可以看作是对她的承诺。这是个双关的承诺,既是说去拿回自己的东西,也是许诺去找她——也许,就是娶她! 她多么希望他高中啊! 他刻苦、博学、英俊、老实、正直、能吃苦,还知道疼人,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么?他不高中,还有谁高中?! 紫来知道,他一定会高中的! 等他高中后来找她,她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他,虽然他会顾虑她是个官妓,可是她在王府只做丫环,很干净,他会心疼她的。善卿不是说过,如果是真的爱她,就会原谅和理解她,就不会介意她曾经的谎言。 只要他肯向向王爷讨要她,王爷碍于情面,一定会成全这段佳话。那时候,她就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多么令人向往的未来啊—— 只要他高中,哪怕是封个县令,那她至少,也可以做个县令夫人。 他还会升官,她甚至还可以依靠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他一定会理解她,一定会支持她的。 理想她不会放弃,但自己的爱情和幸福也很重要,毕竟,理想可以通过很多途径来实现,但爱情,错过了就不会再来。 首先,要保证自己活下去,然后,才能好好地活,再然后,才能谈那些理想,不是吗? 紫来深深地懂得,如廉,虽然不是自己全部的希望,但他,是自己最大的希望。 第50章 不明解铃系铃之玄机 却知这人那人怎取舍 回到佛唱阁里,已经傍晚,电子書()gj849a “对不起啊,我回来晚了……”不知是赶得急,还是先前兴奋的情绪没有完全退却,紫来的脸红扑扑的。 “没事。”凡修下了楼梯,轻声道:“我都替你拆下来了,不过今天已经洗不及了,还是等明天早上吧。” 紫来喜道:“谢谢你了。” 凡修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紫来默然片刻,问道:“你,是想问我做什么去了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凡修摇摇头:“主持已经嘱咐过了,对你的事,不问也不催。” “可是我觉得,你有话想跟我说。”紫来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凡修。 凡修弯腰拾起地上的幔帐,团在胸前,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都想帮你……” 紫来笑一下:“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你们,也只有这么大的能量……” “不是这样的,”凡修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很是惆怅:“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主持的话呢,谁能帮你?真正能帮你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紫来琢磨了许久,说:“我不就是系铃人?自己的命运,还得我自己亲自解铃。” 凡修缓缓地走到屋子一角,将幔帐拢成一堆,忽然说:“你不该,在无谓的事情上白费力气,在无谓的人身上浪费感情……” 紫来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凡修!?” 凡修立直了身体,却没有回头:“我什么也不能说。” “凡修!”紫来大喊一声。 凡修缓缓地转过身来:“每个人的命都是天意,不是么,紫来?” “不是!”紫来断然道:“我不信命!” 她决然道:“没有什么东西是不可以改变的!” 凡修显然没有想到她的态度这么激烈,怔了一下,然后,他轻声道:“天意不可违。” “你也想告诉我,我得不到,也做不到,是吗?”佛家是多么宽和仁厚啊,凡修虽是为自己好,说出来的话却一样令人窒息,紫来此刻已经是满腹绝望,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高高的屋顶,动容地说:“这里是端定皇后住过的地方,一定有杜皇后的魂魄,如果风清扬还在,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紫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几乎是一字一咬地说道:“木若不能秀于林,何必为木?我甘紫来若是一世不能出头,宁可去死!” “紫来……”凡修颤声道:“何致于执念如此?” “你不是我,你不懂我心里的苦;你不是官妓,你不懂,官妓的绝望……”她轻轻地摆了摆手:“不是我要自找苦吃,而是官妓之苦,甚于天下之苦……” 凡修默默地垂下手,柔声道:“阿弥陀佛!人各有志,不能强求。紫来,一尘住持说,你这次来的三天两晚,可以住在佛唱阁。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洗幔帐。” 夜已经深了,佛唱阁里安静得可以听见院外轻轻的风声。 烛影摇曳,紫来站在正厅里,抬头望着那“息心止步”的匾额沉思。空灵方丈给风清扬题写这个匾额,是希望她放弃红尘情爱,以社稷、以天下为重,紫来知道,自己远没有清妃那样的定力,她想要理想,也不愿意放弃爱情。所以,她一直坚持地认为,两者并不矛盾。 可是,兴奋的情绪退却之后,此刻,冷静下来,她开始想到一些先前不曾预料到的问题。 如廉,是读书人,而且是读死书的人,他是迂腐封建的,就像对她的身份,他可以容忍一个丫环,却不那么能理解一个官妓。这也预示着,如果将来有一天,她顺利地嫁给了他,他是不会喜欢自己的妻子去抛头露面,更别提去为废除官妓制度奔走呼号了…… 紫来的理智在提醒自己,要早做决断,可是,她不会放弃理想,也断然舍不得如廉。也许,我可以改变如廉,如果他爱我,应该就会为我改变……紫来的心里有着涩涩的希翼,虽然她知道困难重重,但是仍然渴盼着圆满。 纠结着,她把眼光投向“息心止步”的匾额。 我该息心理想么?不—— 我该止步爱情么?不—— 如果不能两全,我该如何抉择? 紫来端起烛台,缓缓地走进书室。烛光温和地投射下一大片光芒,照着古朴简单的家俱,还有那满满一壁的书。淡黄色的光晕使室内显出一番沧桑来,紫来缓缓地走进书架,早前那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对这一切都已经不陌生,但是放下了求知若渴的心情,今夜来看这书屋,又有了别样的感触。 在这样宁静的时光里,风清扬,会想些什么呢? 相比于紫来,她是多么幸福啊,有这么清静的地方让她衣食无忧,她不用为生活奔波,不用为将来犯愁,不用忍受世人的白眼。即便她要息心,这世间,还有个爱她的文举,可是我甘紫来呢,没有人爱,即便是找爱,都还是要找得这么辛苦—— 紫来缓缓地坐下,用胳膊撑住脸,搁在书案上,望着书墙发呆。 恍然之间,屋里弥漫开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地显出来:雪纺的白裙轻盈地飘着,发髻随意地轻挽,只系着一根白色的发带,站在立柱旁边,微笑。高高的额头,椭圆的脸,眼睛里,悲悯的目光,温柔又慈祥。她双手拢在腰际,缓步而来,高贵典雅,却又那么平和可亲。 紫来怔住了,喃喃道:“你是……风清扬……” 闻言,那女子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紫来陡然间,把心底深处最困惑的问题抖落了出来:“你说,我是选择爱情,还是理想?” 那女子眨了一下眼睛,徐徐迈步,依旧微笑不语。 “我该认命吗?”紫来又问。 那女子已经走到了紫来跟前,俯身下来,朝她伸出了细腻而白皙的手,抚向她的脸庞,温柔的声音仿佛春日里的阳光,呵气如兰:“你说呢,孩子……” 紫来看见了她的眼睛,美丽得无法形容,那波光如泣如诉,带着关切和深情,带着温和与鼓励,带着怜惜和同情,还带着温暖和善意……紫来忽然中有种想哭的感觉,好像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看到了母亲,她殷殷地靠过去,等待着投入这慈悲的怀抱…… “咚咚咚!” 叩门的声音惊醒了紫来,她睁眼一看,窗外已经大亮,自己还伏在书案之上。没想到,就这样睡了一夜。 “紫来。”凡修的声音响起。 紫来赶紧起身,拉开了门。 非常好的天气,阳光很好,涧水清凉,洗累了歇歇手,还可以欣赏满目的葱郁,遥望山脚下新蕊初绽的桃花林。 “多美的春光啊,”紫来说:“可惜,我在王府里天天洗菜,抽空只能看看天井上头那一块天空,大好的春光一片是遥不可及。如今,真的成了井底之蛙了。” “这不是还有两天嘛,今天洗幔帐,明天洗床帐,时间很充裕。”凡修提议:“回王府之前,你还有时间,可以去逛逛桃花林。我们归真寺里的桃花,开得可漂亮了。” 紫来仰起脸,往往桃林,忽然说:“我喜欢这里……如果有一天,我做到了……别无牵挂了,就到这里来,余生都为寺里洗帐幔。” 凡修一刺,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为什么要这样想?” “一尘大师不是想我皈依吗?你昨夜不也跟我说,每个人的命都是天意么?”紫来利索地扬起幔帐,抖入水中,说:“也许我就是个洗衣服的命,那么,能到寺里来洗幔帐,在佛祖脚下,与这么美丽的景色为伴,也是一件乐事,总比呆在王府里洗一辈子菜强吧……” 她点点头,呵呵地笑着,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挺好。 “你说,人真的有前生今世吗?”紫来斜着脑袋,问道。 凡修想了想,回答:“有的。” “那我前世,估计也是个洗衣服的丫头,”紫来顽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要不怎么,见到水就亲呢……洗衣服,还洗得这么好,天份啊……”她哈哈地笑起来,丝毫不认为这样表扬自己有厚脸皮的嫌疑。 凡修宽和地笑笑:“我不是得道高僧,不知道你前世是干什么的。不过……”他看了紫来一眼,低声道:“前世因,后世果。紫来,你今生所必须遭受的磨难,都是有原因的。” 紫来瞪瞪地望了他一眼,泄气道:“难道我过得这么苦,是前世造了许多的孽?!” “你人这么好,怎么会造孽?”凡修安慰她:“上天是最公平的……也许上天是先给你磨难,后给你幸福。你想啊,先苦后甜,总比先甜后苦好啊。” 紫来一听高兴了:“那倒是!” 一抖幔帐,忽然想起了姐姐说过的话“紫气东至,苦尽甘来”,我的名字,因此而来……这难道,有什么玄机么?她偷眼看看凡修,那家伙正认真地洗着幔帐,脸色平静没有丝毫的异样,紫来终于相信,这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味,不过是凡修安慰自己而已。毕竟,自己的生活,从目前看来,是没有任何的希望可言。 她埋头下去,提起了沉重的帐幔,费力地拎起水来。 张兆轩正匆匆地从归真寺操场上经过,急着下山,猛地眼睛一亮,大声喊道:“紫来!” 紫来才同凡修一道,在侧坪里晒完帐幔,此刻两人正提着空空的桶回去,冷不丁被兆轩一喊,紫来一惊,吓得桶都掉到了地上。定睛一看,竟是兆轩,于是嘻嘻地笑着,喊道:“兆轩哥,真是巧啊……”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不出门不打紧,一出门就遇贵人,这就叫运气啊! 不能参加皇家祭祀,能碰到兆轩,那绝对绝对是好事! 上天啊,你对我可真是太好了! 紫来心里激动得语无伦次,只差没马上跑到大殿里对佛祖磕头谢恩了。她脑海里飞速地计划着,要好好地抓住这次机会,脸上,却平静得好像什么想法都没有。 凡修看了他们两人一眼,猜到是朋友,于是说一声先去了。 兆轩走过来,劈头就是一句:“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也不捎个信给我?!” 紫来顿时黯然伤神:“我……怎么好捎信给你……”言下之意,我又不是你什么人。 “你这丫头啊……”兆轩伸手,指着她的鼻子,点了点,却也无法,只得重重地说了一句:“真是!叫我说你什么好?!” “那,那我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啊……”紫来不服气,又嘟嚷一句。 哦,兆轩醒过神来,拍拍脑袋,马上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塞到紫来手里:“这个拿着,以后再有什么事,到茂隆商行去找我,亮一下就行了!”随即又侧身问道:“知道茂隆商行在哪里吗?” “知道……”紫来缩了一下脖子,旋即又梗起脖子,大声说:“你还有理了?!我要去找你,一准就能找到?!你天天在家啊?!” “嘿!”兆轩直起了喉咙:“你个小丫头片子!非要跟我争个高低?!” “切——”紫来耸耸鼻子,别过头去。 兆轩愣了一下,呵呵地笑道:“你有道理,怕了你了。我不在家,他们看到玉佩,就会帮你的。” 紫来这才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不做声了。 “善卿的事,我听说了……”兆轩一瞥紫来,看见她眼眶红了,赶紧说:“本来马上就要赶回来的,但是祭祀用品不敢掉以轻心……我才回来几天,刚忙完,这不,正要去雅园看看……” “看什么看呀,都空了。”紫来沮丧地说。她心知,兆轩说的是实情,他的商行做的都是皇家买办,今天他到寺里来,肯定也是送祭祀用品,若非这样,她也碰不到他。但是,既然碰到了,既然他对她有情,她就必须把自己的境况告诉他。虽然无商不奸,但是兆轩这个人,还比较讲情分,从善卿的事上,紫来有感觉。所以,她要紧紧地抓住兆轩对自己的喜欢,以图后事。到最后,最坏的结局,无路可走的时候,兆轩,也不失为她的一个选择。何况,他还是太后的亲侄子,说不定接近皇上,还要他帮忙。 现在,希望能通过他,改变自己在王府的境况。 “你不是还在么?”兆轩说:“我准备去安慰安慰你。” “安慰个啥,我都没时间伤心,要你安慰个啥……”话是这么说着,紫来忽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兆轩慌了手脚:“哭什么罗?!别哭,别哭……” 他说:“有啥委屈,咱们回去说——” 紫来一听,哭得更厉害了,索性扯起嗓子干嚎起来,啊,啊,哭得好不伤心。 怎么哭成了这样?兆轩有些不忍:“你说话啊,哭什么呢?” “我回不去了——”紫来抹着泪,此刻,她想起了雅园,是的,她回不去了,这份伤心,是真切的。 “哎呀,”兆轩从袖笼里抽出丝帕,递过来,柔声道:“花魁的事我听说了,王爷不是把你带回去了吗,你就好好在雅园住着,就是没了善卿,其余的,不都跟从前一样?” 原来如此!诡诈王爷是这么蒙兆轩的呀,看我来戳穿他! “怎么会跟从前一样?!”紫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王爷把我带走,根本就没让我会雅园,我现在,在王府里头做杂役,天天洗菜,早上天没亮就得起来,晚上天黑了还洗不完……”她用丝帕捂住脸,擦泪的瞬间又偷偷地打量兆轩的神情,只看见他脸上变了颜色,愈发凄声到:“住的地方又脏又臭……要是姑姑知道,还不知怎么难过呢……” 兆轩的脸已经开始发青了,紫来趁热打铁,又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直戳到兆轩眼前:“你看看我的手,以后连琴都弹不了了,可惜了姑姑一番心血……” 兆轩看了紫来的手一眼,正要伸手去拉,紫来一缩,揪了帕子胡乱地擦着眼泪:“我真是命苦啊……我不活了……死了算了……”那么恶心的手,怎么能让你看见?只能说说,真倒了你的胃口,那可得不偿失。 兆轩一声不吭地听着,猛一下,抽身就走。 好!紫来心里大叫一声,奏效了,要去找王爷理论了……赶紧一错身,拉住了兆轩。兆轩想甩开她,紫来却死命地拉住。 “放手!”此刻兆轩的鼻子里冒出粗气。 “你不要去找王爷啊!”紫来慌乱而恐惧地喊道:“要是王爷把我送回醉春楼去做官妓,我,我宁愿洗一辈子菜……” “洗你个大头鬼!”兆轩忽然大喝一声,吓得紫来差点魂飞魄散,只有了出的气,没有了进的气。 看着紫来傻了,兆轩蓦地也息了火气,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没事吧?” 好半晌,紫来才如梦初醒地摇摇头,梦游般地问:“你要去找王爷吗?” 嗯,兆轩重重地点头。 “你,你打算怎么跟他说啊?”紫来吞了口唾沫,这着棋如果没走好,就会适得其反。 “要他看在善卿的面子上,好好待你。”兆轩瓮声瓮气地说:“如若不然,我买了你。” 真是个男人! 一瞬间,紫来很是感动,兆轩要买,说不定,王爷会放,可能性很大,这样紫来奔向幸福的路程就近了很多,跟着兆轩,虽然他年纪大点,可也是个好归宿。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紫来寻思着,她得留着时间等如廉。不是她贪心,而是她,有太多的不甘心。 紫来迟疑了一下,说:“其实,王爷并不是不顾情分的人,若不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他不会带我回王府,他要我洗菜,一定是有原因的,或者是想历练我,或者,是先前的事,他对我有成见,想惩罚我一下……”看一下兆轩,暗示他是上次打兰夫人的事情。 “我不想你们因为我而伤感情,再说,你这样一闹,王爷说不定,还会把一肚子气都撒到我头上,那样你走了,卧日子更难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还是放一段时间,看看再说吧……”她必须劝服兆轩,倘若兆轩向想王爷提出索要她,结果显然不太妙。 兆轩沉默许久,紫来的话,多少打动了他,他说:“你讲的也有道理,我贸然问他要你,说不定他还不肯。这个家伙,有时候就喜欢拧着干,你越想要,他越是不给,等你没兴趣了,他又随意了。”他想了想,说:“这样,我就跟他说说善卿,提醒他好好对你,怎样?” 紫来点点头,感激地说:“谢谢你。” “我就受不了你这一谢。”兆轩说:“我新近回得少,是因为太后想今年中秋回去省亲,这一趟出门劳师动众,着**持,所以事特别多。等她老人家省完了亲,我也闲了,再做打算……” 以前善卿在,他要顾虑善卿的心思,也知道紫来因为善卿喜欢自己的原因必不肯夺姑姑所爱。原本御医说善卿命不久矣,他就打算等善卿去了再跟紫来挑明的,现在善卿已经去世了,一切,都不需要遮掩了。 他看了紫来一眼,笑着,搓了搓手,低低地问:“紫来,你愿意吗?” 用善卿做的挡箭牌已经失效了,现在,她必须重新面对,但是,上天并没有将她赶尽杀绝,中秋之前的时间,春闱已出结果,官职也已分派,她想等如廉,那是大把的时间,非常宽裕。 紫来羞涩地笑笑,咬着嘴唇低下头去,把心底所有的狡黠都隐没了。 嘿嘿,兆轩见她如此模样,只当是应了,于是伸手来拉她:“走,我带你去跟王爷说去。” “不行呢,”紫来扭一扭身子:“王爷准我出来三天,是跟寺里佛唱阁洗幔帐的,今天才第二天,我得做完事呢……”她笑着,轻声道:“我做完三天就回去……你自己去跟王爷说……” 兆轩笑吟吟地看着她:“好。” “哎……”紫来又叫住他:“还有,你呀,别跟他说今天的事,和,以后的打算……” 紫来扭捏了一下,似是害羞:“省得他跟你拧着干。” “我有分寸。”兆轩说着,转身要走,又回头:“那玉佩,小心收好。” “是——”紫来拖长了声音,娇声应道。 她知道,她的转机来了。兆轩是个久经风浪的生意人,要说什么,怎么说,就象他自己说的,他有分寸。紫来知道,兆轩能办好这件事,她回到王府,就会知道答案。 至少,她有把握,不会再洗菜。 今天是元宵佳节,赶写了一点,加更以祝大家节日愉快! 第51章 兆轩说话境况得改观 书童指点深夜探花园 紫来回到了王府的时候已到掌灯时分,她渐渐地靠近睡觉的屋子,脚步渐渐地沉重,仿佛那让人难受的气味已经进入了鼻子,她异常厌恶,却不由自主地怀想起了雅园里香薰的绵柔,电子书()gj849a 唉,她在心底长叹一声。 “紫来——”忽然听到一声叫唤。 紫来回头一看,赶紧行礼:“嬷嬷好。” 来的正是赵嬷嬷,她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王爷吩咐,从明天起,你去浣洗室做事。还有,今天晚上你就住过去,不过浣洗室的杂役铺满了,你插进去暂时没地方住,先就睡柴房吧。” 她淡淡地瞟了紫来一眼,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 紫来屏住气,飞速地进了睡觉的屋子,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那个薄薄的小包袱,拔腿就走。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她兴奋得浑身哆嗦,不用说,兆轩的话奏效了,她解脱了。 可是,接下来,她似乎高兴得太早了。 “本来呢,都是杂役,但是浣洗室的活比洗菜好,而且,你专门负责清洗王爷的衣服,还有熨和折。虽然王爷天天洗澡,有时候,一天还要换几套衣服,但是总的来说,活不多,这个差使可是好多人想着呢……” 紫来赶紧说:“谢谢嬷嬷给了我。” 可不是我给的。赵嬷嬷漠然道:“活是个好活,但是住的地方呢,只是柴房。也不是不好,那要看你怎么想了……这样也好,也不能便宜都叫你占了去……人家心里也好受点……” 紫来默然地跟在后边,穿堂的风一过,有些凉意,她觉得,心底也渐渐地开始有些发凉,那刚刚转好的心情又慢慢地跌落了谷底。 柴门一开,果然,除了满屋子的柴火,什么也没有。 这怎么睡啊? 紫来忍了又忍,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谢谢嬷嬷。” “洗衣服不用起那么早,每天一更的时候,衣服就会送到院子里,到卯时,再加送一次,因为有时候王爷回得晚了也要洗澡的,这样你差不多辰时开始洗衣服,所以不用起早。柴房什么时候来人拖柴,你什么时候起身吧。”赵嬷嬷说完,用手指了指墙角:“那是雪夫人房里换下来的旧铺盖,按说也轮不上给你,应该是婢女用,但是天也晚了,想库房的人也回去了,正好,我作个主,不交了,也不新领了,就便宜你了吧。” “自己拾掇拾掇,”赵嬷嬷又看她一眼:“别说,你还真有点小运气呢。” “托嬷嬷的福。”紫来赶紧奉承一句。 赵嬷嬷很是受用,又把浣洗室管事的叫来交代几句便走了。 管事的老妈子也依样嘱咐了一些事情,自己去了。 紫来关上柴房门,发了一会呆,边焉焉地起身,拾掇起来。 总不能睡地上吧,她四处看了看,发现里面还有个小隔间,放了些装好的木炭,想来是冬天备用的,于是想了想,挪走几袋木炭,腾空了隔间最里头的那面墙,打扫一番,把柴垛垒好,做成一张床,铺上两捆引火的干稻草,跳上去坐坐,也还舒服,这才打开了墙角布包里的铺盖。其实也不算旧,还有九成新,但是王府的人讲究,说不要就得换掉。 紫来捏着铺盖,又感叹了一番,在雅园里,她过的,也是这样精致的日子啊,何尝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睡柴房,连张床都没有。 说是铺盖,其实也就是一床垫被,虽然薄了点,但是雪夫人的床想必很宽,所以这垫被紫来垫一半,另一半折过来当盖被,还是很不错的。 小小的隔间不足一丈宽,紫来所谓的床铺靠在一侧,另一侧还摆放着几袋木炭,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再小,也是自己的天地,何况再也没有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她还能享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睡在床上,稍稍侧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多么美妙啊。 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柴房里,她还找到一块小木板,把两袋木炭绑好,搁上木板,呵呵,又是一张现成的桌子,放在窗户下,把烛台摆上来,这个房间,也就像模像样了。 做完这一切,紫来又去井台上洗了把脸,这才踏实地上了床。 嬷嬷说的一点都没错“睡柴房,也不是不好,那要看你怎么想了……”既然柴房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糟,那洗衣服的活呢? 紫来无声地笑了,对于她来说,轻车熟路,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怎么样,洗衣比洗菜好,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来。 “嘿!”小飞侠探头进来:“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紫来笑道:“你跟她们都招呼过了?” “当然,你是我姐嘛。”小飞侠大咧咧地说着,在大木桌上坐下来。 “哎呀,你可别把我刚熨好的衣服给弄皱了,”紫来赶紧扒开衣服,嗔怪道:“有凳子不坐,非得上桌。” 小飞侠嘻嘻一笑,从袖笼里掏出一样东西,朝紫来一晃,又不让她看清楚,神神秘秘地说:“猜猜看!” “我没那闲功夫猜,”紫来低头忙乎着:“你爱说不说。” “跟你这人说话吧,就是这么没有情趣。”小飞侠叹一声,无可奈何地把东西往紫来手中一塞:“给你的!” 紫来一看,竟然是一盒水粉,哑然失笑:“你搞什么呀?” “你得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啊。”小飞侠认真地说。 “干嘛?”紫来莫名其妙。 小飞侠严肃地说:“说不定哪天,王爷就会看上你,你就能做姑娘,或者,做夫人……那可了不得!” 哈哈,哈哈,紫来快要笑岔气了:“你都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那是你的理想,可不是我的,我可不想跟这个王爷有什么瓜葛。 “嘿!”小飞侠生气了:“我可告诉你了,王爷是知道你的!你以为,这王府里几百个丫环,王爷能知道几个?亲自指差使的,又有几个?!” “你要好好把握机会!”小飞侠点了点紫来的脑袋,这话可不是他平时的腔调。 紫来不笑了,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小飞侠起了身,到门口四下看看,这才关上门,压低了声音,细细跟紫来说起了原委。 “你是善卿的徒弟不是?善卿跟我们王爷,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虽然她死了,可是她的影响还在……” 头一次听到这么老道的话从没正形的小飞侠嘴里说出来,紫来想笑,可是一瞥小飞侠,那可是一脸严正,赶紧忍住,竖起耳朵往下听。 “听说你到府里来,就是托善卿的福,可能王爷吧,只顺了她的心愿,把你带回来,一放也就忘到脑后去了……”小飞侠点了一下紫来的脑门:“你也是傻吧,也不经常到王爷跟前去晃晃,提醒一下王爷,还有你这么个人……” 他神秘兮兮地说:“你得感谢一个人,不然,你可能真得洗一辈子菜……”他说着,呵呵一笑:“当然,有我在,也不会让你洗一辈子菜……” 紫来故意慢吞吞地说:“那我不就是得感谢你,你明说不就得了,绕这么大个弯子,我顶烦你这样说话。” “不用感谢我,救你的不是我。”小飞侠瞪大了眼睛:“吓!是王爷的表哥张兆轩!” 啊!紫来夸张地惊呼道:“怎么是他?!” “就是他呢,”小飞侠对紫来的惊讶很是得意,他说:“前些日子,就是你去归真寺洗幔帐的那几天吧,反正你不在,张老爷来了,跟王爷在书房里,提到了你……我正好给王爷回话,一时没事,就凑墙根下听了起来,没想到,提到了你……” “好家伙,原来你来头不小啊!”小飞侠又点了一下紫来的额头:“可惜你太笨!活该洗菜!” “说啊,他们都说什么了?”紫来的心悬了起来,她太想知道兆轩跟王爷谈话的内容了。 “多是在说善卿,最后才提到了你。”小飞侠两眼望天,仔细回忆着: “我在外头采办的时候,听到善卿去世的消息,心里真不是滋味。”兆轩神色凄然:“虽然过年的时候,御医就说过,她大抵也就几个月的时间,但是,我真没想到,会这么快……” 王爷默然着,没有说话。 “我想着,紧赶慢赶,也得十来天才能回百洲,也就放弃了回来送她出葬的想法,”兆轩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她那个徒弟呢?她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丫头了……” 王爷还是没有说话。 兆轩依旧自话自说:“等我忙完了祭祀的事,就去找找那丫头,给她安排个好去处,也算是对善卿的一个交代。” “看不出,你还是个有心人啊。”王爷终于说话了,是恭维还是嘲讽听不出。 “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兆轩并不退缩:“多少大家都还是有点情分的,我没赶回来为她送葬,如今做这么件事,也是对她的一个心意,让自己心里好受点。” 王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兆轩沉默片刻,似在想什么,又问:“那丫头,紫来,原来是在醉春楼?洗衣服的吧?” “你就别操心了,”王爷终于拖起了长长的声音:“她在我这里——” “我就说嘛,”兆轩笑道“你小子,就是比我想得周全……” 王爷干笑了一声。 “在你府里做姑娘?还是婢女?”兆轩砸砸嘴道:“我记得那丫头舞跳得好,你不会,是把她放到教坊里去了吧?那也不错。既然到了王府,你肯定照顾得好,我就不用瞎操心了!”兆轩拍拍手,如释重负。 王爷没有说话。 “那丫头,琴也弹得好,我原来就听善卿说过‘醉春楼让她洗衣服,真是罪过,若是洗坏了那双手,可就真真是暴殄天物了’……”说到这里,兆轩忽然打住,喝了一口茶,说:“下回再来你家,把她叫出来,弹个曲子听听,今天没空,我还有事,先走了——” 风风火火中,已经不见了人影。 王爷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沉默着。 兆轩到底是精明人,紫来暗暗佩服一番,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王爷就把赵嬷嬷叫来,换了你的差使。”小飞侠说:“浣洗室早先缺人,但已经补上,你纯属额外增加的,王爷还特意把你划出来,专门洗他的衣服。你要知道,王爷的衣服从来没有安排过专人清洗,要洗,也是王爷、雪夫人和兰夫人的衣服归一个专人洗。如今兰夫人回了娘家,雪夫人进了宫,原先那人就还得加洗姑娘们的衣服呢……不过现在她也舒服了,王爷的衣服归你一个人洗嘛,她也少了不少活了……” “还有,告诉你个秘密,”小飞侠悄声道:“雪夫人的旧铺盖,也是王爷指给你的,他叮嘱赵嬷嬷要做得不露痕迹。” “王爷对你,已经很好了呢。”小飞侠说:“你该好好表现,让王爷对你另眼相看才是。”他顿了顿,更正:“不对!现在已经是另眼相看,要让王爷对你上心才是。” “我不晓得要怎样才能让王爷对我上心。”紫来故意说。 小飞侠认真地想了想,说:“至少,你要先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要是王爷哪天看到你,动心了……” “去你的!”紫来眼睛一翻,没好气地说:“我做杂役的活,他怎么看得到我?!” 小飞侠也犯了难,他苦思好一阵子,说:“这个,我想办法帮你。”踱过来,踱过去,说:“要找机会。” 呵呵,紫来心里好笑得紧,拼命忍住,装做无知地问:“王爷上心,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那可太多了,”小飞侠的眼睛一下子开始放光:“那你就可以当姑娘,说不定,还可以做夫人呢!我们府里,现在可是暂时没有夫人——兰夫人没回来,大好的机会啊!” “我不想当夫人。”紫来沉下脸来。 给混帐王爷当夫人,她从来没想过。就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她也不会要他。 “当姑娘你不想?就跟府里的小姐一样的……”小飞侠看着紫来:“不用洗衣服,不用睡柴房,有漂亮衣服,有人侍侯……” 紫来点点头:“这个可以考虑。” 小飞侠呵呵地傻笑了起来,仿佛眼前的紫来,已经是府里的姑娘。 “小飞侠,我问你个事啊。”紫来轻声道:“王府里的花园,怎样才能进去?” “我可以进去,主子们、管事嬷嬷、书童和姑娘可以随意出入,其他人一概不准进入。”小飞侠坐在桌上,晃荡着两条腿:“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进去看看……”紫来压低了声音说。 小飞侠眨了一下眼睛,说:“没什么好看的呢。” “好看,”紫来的眼前,闪过那片紫藤,她说:“我来的第一天就进去了,看见过。” “不可能!”小飞侠一摆手:“没有王爷的允许,你不可能进去的。” “是王爷准我进去的,还在里面分派了我的差使。”紫来停下手中的活,说:“我知道王府规矩严,但我就是想进去。” 小飞侠迟疑了一下,说:“那就只能,偷着进去了。” 紫来眼睛一亮。 小飞侠跳下桌子,悄声道:“你不怕?” “我要进去。”紫来坚决地说。 小飞侠忽然笑了:“你想进去干嘛?” 紫来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不肯回答。 “算了,我也不问了,你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花花草草的……”小飞侠说:“我告诉你个最简单的办法,晚上翻墙进去。” 紫来顿时有些犯傻,这个办法太简单了,而且直接,问题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你放心,晚上花园里绝对没有人,花匠没住在王府里呢。”小飞侠说:“要是哪个主子来了兴头,非得晚上进去园子,你远远地就能看见灯火,那么大的园子,还要我教你怎么躲么?” “园子没人看管?”紫来奇怪地问。 “有,”小飞侠说:“白天花匠都在,每天的活完了,天黑的时候,就把花园钥匙交给老邱,就是负责打扫内院亭街的那个哑巴,他就住花园边上的茶房里,主子们想夜里逛,丫环自然会提前叫老邱开门。完了,老邱再锁上,第二天早上,再把钥匙交给花匠。” “放心吧,他不是花匠,对侍弄花草没兴趣,只管着钥匙,”小飞侠说:“你只要是晚上去,准保没事……不过晚上又能看见什么呢?”他看紫来一眼,赶紧竖起食指:“哎!你可别为难我,要白天去看啊,那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府里有规定,我自己进去可以,但不能带人……” 紫来嘻嘻一笑:“今天晚上你就带我进去逛逛,如何?” 小飞侠连连摆手:“今天晚上不行,王爷每天都要练一会功夫,你没见我这几天白天都闲,那是王爷出去了,等他回来,还是要练的,今天晚上,一定也不例外。我要等着他回来,陪他练一会,那怎么能带你进去……” 紫来知道他不会撒谎,也就作罢,但是心念既起,却是象猫抓一样,止不住了。 紫藤,我的紫藤…… 夜终于深了,紫来一直等到浣洗室那头的寝室里蜡烛全部熄灭,才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一路摸着往花园而来。白天小飞侠已经带她溜耍着探过了路,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翻墙的地点,外头是竹子一丛,正好挡住他人的视野,墙根下还两块大石头,一立一躺,本是布景用的,却正好做了紫来的踏脚石。花园是矮墙,紫来一脚踩上石头,另一脚正好攀上那扇形的景观窗户,一用力人就上了墙,轻而易举地过来了。 这里头,正好一棵玉兰树,那枝桠如同天然的阶梯,让紫来顺溜就下来了。 夜色安静,紧张的紫来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激烈地跳动,借着月色,她很快,就找到了紫藤。 夜色皎洁,花影摇曳,月光中的紫藤,羞涩娇媚,整个花架都还蒙着雾水,仿佛看见紫来激动得热泪盈眶,那些叶片轻轻地抖动,向她呼唤,渴望着她重新投入它的怀抱。 紫来—— 她就这样,含着满腹的深情,缓步走向紫藤深处。朝两侧伸出双手,与无数的叶片碰撞、抚摸、滑过,这是肌肤的触摸,也是心灵的相通,他们要通过这个仪式认知一下彼此,这别后的重逢,欣慰却还是充满了忧伤。 我这么这么地想念你啊,你一直都在我心里。千山万水的惦念,还停留在分别的那一刻,别后这么多年,这么长的思念,就象你的新枝年年生发。你的思恋深藏在根里,没有了我便不再有花期;我的欢笑包含在你的花蕊之中,锁住了不再开放;没有了彼此,我们都不完全。 但是,我终于还是来了。 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我们永远,也不要再分开…… 延绵的紫藤就象一个宽大的怀抱,将紫来温柔地拥抱,她坐在秋千上,将脸轻轻地贴上紫藤熟悉的老枝。 从小,她就在紫藤下长大,紫藤的精魄仿佛在冥冥之中护佑着她,这株紫藤,是她所有快乐和力量的源泉。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她的心,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的安宁。 轻轻地,秋千荡了起来,她微闭着眼睛,脸上是痴痴的幸福。 忽然,她手指一弹,从紫藤的枝条了,她觉出了一丝异样。睁开眼,那头,有光在接近! 紫来飞快地下了秋千,绕到紫藤密集的盘藤处,蹲下了身子。紫藤浓密的叶片,悄然地拢起来,围住了她。 这么晚了还有人游园? 紫来紧张地张望着,期望他们不要往紫藤这边来,毕竟,这个季节,紫藤此处无花可赏。 一行人走近了,四个,后边两个提着两盏灯笼,应是仆人,打头的一个,让紫来大吃一惊,王爷!紧跟王爷的,正是小飞侠。 这么晚了,来干什么? 紫来恐怖地发现,他们前进的方向,竟然是自己这边!一时间,血都朝脑门上涌过来,紫来有些抓狂了,这可如何是好?要是被发现,王爷岂不是抓住这个由头,轻则重罚一顿,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重则赶出王府,重回醉春楼,那她的一切,也许又要重头开始…… 紫来忽然发现,王府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是,为了理想,她还是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脱离这个混账王爷…… 第52章 小飞侠仗义贸然求赏 甘紫来起舞受惊失鞋 電子书()gj849a 紫来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出。她看不真切王爷的表情,却紧盯着小飞侠,难道是他出卖了自己?可是,不应该呀,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会独自前来……片刻的慌乱之后,紫来马上冷静了下来,她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打无准备之战,那么,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她的思维绕过了一切,直接奔到了醉春楼,如果被送回去,并不是最糟,至少,她还有兆轩的玉佩。这么一想,她的心静了下来。 她不会让自己无路可走,因为她是甘紫来。 王爷已经走入了紫藤下,他吩咐道:“稳了灯笼,开始吧。” 于是那两个仆人,找到合适的位置,将灯笼插好,赶紧上前,摆好了阵势。王爷起步,对着两人,左边右边,稳稳的动作,见招拆招,一会功夫,动作渐渐加快,招式也多样了起来,衣袂之间,呼呼风声响起。 原来是练功啊。 知道他们的来意,紫来安心了,反正此刻跑也跑不掉,不如好好欣赏,于是瞪大眼睛,看起了热闹。 “刷、刷!”两下,王爷将两人打倒在地,有些不耐烦地说:“虽然只是要你们给本王热热身,但是总也不长进,下次还是换人吧。你们,从明天起,还到姚教头那里去学学,过一段时间再回来。” 那两个仆人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缩到一边。 “该你了。”王爷冲小飞侠扬扬下巴。 “嘿!”小飞侠一跃,近到王爷跟前,扬手便劈,王爷一躲,回手送肘,小飞侠也不客气,身子一斜,临堂扫腿过来,王爷轻盈地跃过,一个劈手朝小飞侠砍来,小飞侠抬起胳膊挡回去,极快的速度从下盘出拳,直指王爷的腰际…… “砰”的一声闷响,王爷被打中,后退几步,站定,笑道:“你倒是长进了。” “王爷轻敌了。”小飞侠得意洋洋地说:“我还有新招呢。” “都使出来。”王爷猛一下,招式凌厉起来,连着几掌,轮番劈向小飞侠的面门。小飞侠向后一闪,佘腰成弓形,双手着地,又是一侧身,踢向王爷。 好功夫!紫来大吃一惊,想不到小飞侠又这样的身手。 但是王爷显然功夫更好,他轻巧地躲过,抬腿罩着小飞侠的腰间一压,“普通”一下小飞侠就屁股着了地。他飞快地爬起来,起跳,手如鹰爪直直地探过去,王爷赶紧抬手护住头顶,就在这一刻,小飞侠飞起另一只手的胳膊肘,猛一磕王爷的下巴,巨大的冲击之下,王爷也往后一倒,跌坐在地上。小飞侠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飞腿由面而来,王爷急速地抬起双掌,顶着他的脚掌一推,小飞侠这一下,“嘭”更结实地坐到了地上! 哦哟!紫来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王爷起身,小飞侠也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两人绕着走了半圈,重又打成一团。 王爷先出拳,小飞侠一躲,又是佘腰成弓形,双手着地,就在王爷以为他又要侧身踢腿,身形朝一边摆去的时候,他忽然以手为支点,抬起双腿,朝王爷胸前一踢。王爷再次被踢得狠退好几步,小飞侠双腿落地,不慌不忙地直腰起身,呵呵一笑。 “学会使诈了呀。”王爷并不恼,走近,小飞侠赶紧一拳,王爷侧身右手轻轻地抓住他的胳膊朝前一带,小飞侠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前倾,王爷左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腰带,提起来顺势一送,小飞侠就往前栽去。 “叫你骄傲自满。”王爷说着,头也没回,看也不看,提脚朝后一踢,正中小飞侠的屁股,他就控制不住地,朝紫来隐身的盘藤处扑了过来…… 紫来惊得死命地往后缩,却无处可退,真能硬着头皮,看小飞侠穿透过来。 小飞侠这一扑,下意识地用手抓住了盘藤,脸却栽进了树叶中,猛一下看见对面一张人脸,骇得歇斯底里一声惨叫:“啊——” 紫来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低低道:“是我!” “怎么了?”王爷的声音在后边响起来:“你见着鬼了?” 小飞侠眼睛瞪得老大,估计已经吓岔了气,好半天还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王爷已经觉出了异样,他一伸手,抽出灯笼走了过来查看。 紫来急了,赶紧罩小飞侠脑门上敲了一下。小飞侠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见紫来一脸的急切,赶紧一缩脖子,转过身来,挡住了盘藤。 王爷打量了他一下,皱了皱眉头。 小飞侠装模作样地扭了扭脖子,说:“卡住了……” “卡住了,叫什么叫?”王爷的眼光,锐利地射到了小飞侠的身后。 “我不就是想,逗逗您么,”小飞侠嘿嘿地憨笑道:“也好,让您以后啊,别踢我那么重……这还好有藤挡着,不然,我还不吃一嘴泥巴……” 王爷忍不住笑了一下。 “您都表扬我有长进了,还赏我狗吃屎,太不义道了!”小飞侠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王爷吃吃地笑起来:“行,赏你别的,明天放你一天假。” “明天您去归真寺祭祀呢,我本来也没事做,放什么假?!成心糊弄我……”小飞侠心里是藏不住话的,嘟喃道。 “那你要我赏你什么?”王爷想了想,问道。 小飞侠迟疑了一下,说:“我有个好朋友……” 话一出口,紫来那敏锐的直觉就出来了,直呼不妙!这个没心机的家伙,肯定是想为自己换个好差使,这可糟了!王爷一旦知道自己和小飞侠私底下的关系,不但会对自己不利,还会连累小飞侠。 这个多事的小飞侠! 紫来暗暗地一跺脚,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 小飞侠有些迟疑,王爷静静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继续。 紫来却在祈祷,别说了啊—— “我那个好朋友,在府里做杂役,”小飞侠还是鼓起了勇气,向王爷提出了要求:“能不能升个……” 王爷不动声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挂起一个玩味的笑意:“升为什么?” 小飞侠紧张地摸了摸脑门,说:“她能干又听话,嘴巴甜,人又乖,长得也挺好看,王爷要是能见见她,就好了……”他看王爷一眼,疾声道:“王爷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王爷默然片刻,说:“我只问你,你想她升为什么?” 小飞侠看了王爷一眼,干脆直了身子,朗声道:“我觉得她至少可以去做您书房里的随侍丫头……” “至少?”王爷笑了一下:“那至多呢?又是做什么?” “当姑娘她都够格。”小飞侠本就是个直性子,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就懒得绕弯子了。 “你都帮她设计好了?”王爷哈哈大笑。 “小鹊不是回去成亲去了么,她也不会回园子里做事了。”小飞侠大咧咧地说:“反正书房里也要个人,我觉得她就挺好。” “她识字么?”王爷淡淡地问。 小飞侠一下子哑了,猛地想起紫来托自己要哥哥转交给一尘方丈的信,于是赶紧说:“会的,她识字的,还会写信呢。” 这个二百五啊!紫来一听,简直要晕倒。 王爷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说:“这样,我考虑一下。” “要不,您见见她吧。”小飞侠一听有希望,喜不自禁。 紫来默默地摇摇头,在心里感叹,小飞侠啊,你自不量力地想改变我的命运虽然是好心,可是,你总归还是太幼稚,怎么能当真呢?在醉春楼里,这样的话听多了,一准就是官场上的敷衍,只是不好当面拒绝而已。 “等祭祀结束了再说吧。”王爷已经提起了脚步,小飞侠紧紧地跟上,灯笼惨白的光虽然暗淡,还是照出了他脸上的兴奋。 紫来忽然有些感动,上天对她,其实还是不薄的,虽然她没有了榈月,没有了善卿,却又有一个小飞侠。不管能不能成功,他毕竟还是去做了,尽管差点捅了篓子,但他,做得这么尽心,相比于自己的多心,倒是无言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出头,一定好好地报答你,小飞侠。紫来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今天是皇家祭祀,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府里的人也跟从前类似的情况一样,各自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开始放羊(意即清闲无事,到处闲逛、玩耍)。 紫来手头上并没有多少事,一下就做完了,正闲着,小飞侠进来了:“姐。” “这几日,你都忙什么么,影都没见着?”紫来说:“王爷总是出去,你可告诉我你是陪他去了。” “没有,我到周记镖局去了。”小飞侠说:“今天也要去的,过会就走。几天没来了,挂念你,来看看。” “去干什么?”紫来好奇地问。 “我拜了个师傅,学功夫呢。”小飞侠说:“我得多学几招,王爷一高兴,就让你去书房了。” 不说则已,一提这事紫来就叫起来:“谁叫你贸然提出来拉?还说我会写信,要是王爷问你是这么知道的,你怎么回答?” 小飞侠显然没想这么深,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放心,怎么着,我也不会出卖你。” “千万不能把我给一尘大师写信的事情说出去啊。”紫来千叮咛万嘱咐。 小飞侠点点头。 紫来看他神色黯然,于是转开了话题:“我觉得王爷对你挺好的。” “王爷对谁都好,”小飞侠到底没心,马上多云转晴,嘿嘿地笑了起来:“你别怪我跟王爷说,我觉得,我要是把你的名字说出来,王爷铁定同意,你是善卿的徒弟呢,那王爷对善卿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好……当初就是怕她在府里受委屈,才为她修了雅园……”他后悔道:“我那晚,应该把你名字说出来,或者,当时就把你拉出来给王爷看看——” 一句话,急得紫来抓耳挠腮,她大叫一声:“你可再不要多事了!” 她说:“不准把我去花园的事告诉王爷!” 小飞侠吓了一跳。 “你不想我活了?”紫来呲起牙齿:“到此为止,我怕了你了!” 小飞侠不服气地撅起了嘴。 紫来见他不高兴了,赶紧说:“你去学功夫吧,那天晚上,呵!你还真棒!” “还说呢!”小飞侠一下跳脚起来:“我被你吓死了!”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去呢……”紫来吐了吐舌头。 那是。小飞侠说:“也不知道王爷怎么了,非要去那里练功,本来嘛,书房前头,专门有校场的……不过,王爷喜欢那株紫藤,每天都要去看一回。那天他没去,晚上回来就说要去那里练功,其实也正常……谁知道你在那里呢,幸亏我反应快……”他摸摸胸口,心有余悸道:“哎哟我的妈呀,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撞到紫藤精了……” 呵呵,呵呵,紫来笑道:“我可不就是紫藤精?!这次吓你,下次吓王爷!”吓死他,天下太平。她在心里说。 夜已经深了,星星眨着疲惫的眼睛,仿佛也在打瞌睡。紫来将小包袱背上,溜出了门。 悄无声息地爬进花园,她直奔紫藤,来到树下,好生兴奋。今天将自己里外清洗了干净,就是为了趁着王爷祭祀一天疲惫不堪倒床而卧的机会,好好地跟紫藤亲昵一番。 我今晚不会那么背吧,又碰到王爷? 不会的,她打听过了,王爷早上已经来过花园,才去的祭祀。而且,这么晚了,他累了一天,也该睡下了。 紫来兴冲冲地脱掉了外衣,只剩下肚兜,又飞快地,将紫蚕珠裙穿上,然后,她脱下了鞋,光脚站在青石板上。夜里的石板有些凉,却更加分明地让紫来知道,这不是梦。她终于又跟自己的紫藤在一起了。 “嘿,我回来了,”紫来兴奋的声音带着颤抖:“你好久,都没有看我跳舞了吧?今天,我跳舞给你看啊——” “以后,我会常常来的……”她温柔地抚摸着紫藤沧桑的枝桠,又亲昵地拂过那些沉默的叶片,轻声说:“我等着看你开花……” 月光如水般静默,茂密的紫藤架下,紫来跳起了舞。薄薄的丝裙在风里轻轻地飞舞,她尽情地跳着,象一团紫色的雾气,缥缈如仙子下凡。 “啪!”忽然,一声脆响,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危险的信号直达大脑,紫来一惊,蓦地停止了舞蹈,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起枝头的外衣,落荒而逃。 恐惧中,飞快地翻墙,一路狂奔回自己的柴房,掩上门,她按住自己的胸口,长吁一口气,一低头,却顷刻间魂飞魄散! 一双赤脚! 我的鞋呢……还在花园里…… 头皮有些发麻,微微有些凉意的夜风中,紫来的脑门上泛起了一片冷汗。怎么办?她迟疑了片刻,终于决定换下珠裙,回头去找。不能把罪证落下来,必须作到死无对证! 紫来离去后,紫藤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来。清淡的月光照着他英俊的脸,正是王爷。他手上,拿着一根折断的枝条。如果不是后退那一步,踩断了这根枯枝,发出那样一声响声,他可以默默地,把她这段倾情的舞蹈欣赏完毕。 可惜,真是可惜。 王爷有些遗憾地来到她刚才跳舞的地方,环顾一眼,缓缓地,又走近紫藤。 了行大师说过,这紫藤,是有灵性的,而紫来的舞蹈,也是有灵性的。不知道为什么,王爷心底有股强烈的感应,今年夏天的紫藤,一定会开花! 因为,他也如紫藤一样,听见了紫来的呢喃,她的那些轻语,她说“我等着看你开花……”紫藤不介意让他失望,也许,它不会令她失望。 它虽然在他的花园里,却不是他的,它属于她,她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所以,它一定,会为了她而开花。 王爷的心里,忽地冒出了这么个想法。 一步迈开,脚下突有些异样,软软的,不象青石板。王爷低头,看不真切,他弯下腰,拾起了一双鞋。 王爷眨了眨眼睛,亮亮的光彩好像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紫来的—— 他拎着鞋,慢慢地从紫藤架下走出来,走向紫来翻墙而逃的地点。刚在玉兰树下站定,忽然听见墙头外,又有了动静,他悄然地,隐身到了矮茶之后。 紫来,小心而利索地从玉兰树上下来,佝偻着腰,一路小跑到紫藤架下…… 好大的胆子,还敢回来找鞋子。 王爷的手指加重了力道,更是抓紧了手里的鞋。 尽管知道可能还有危险,但是紫来也顾不得了,她猫着腰,就着月光,在刚才脱鞋的地方细细地找着,却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我明明脱在这里的呀…… 紫来转了一大圈,还是两手空空,她一筹莫展地蹲在地上,寻思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不见了呢?隐约还记得刚才响声的地方,循声去找,也是什么也没有。出鬼了呢?她恐惧而张皇地四下张望,好一会儿,才确信没有其他人。她平复下狂跳的心,却疑窦重生。 难道是我听错了?可是,鞋怎么又不见了呢?难道,真是有人拿了去当罪证,自己现在已经东窗事发了…… 紫来沮丧了好一阵子,百思不得其解,万般无奈却仍旧是无计可施,于是只好悻悻地起身,耷拉着脑袋走了。 暗处的王爷,抽动着肩膀,轻轻地别过了头。 这丫头今夜,怕是吓得不轻,估计,那是睡不着了。 “你确信没有?”紫来紧张而小声地问。 “没有,我都找了三圈。”小飞侠说:“我还敢保证,在我进去之前,没人进去……花匠还没来,我直接从老邱那里拿的钥匙。” “那我的鞋呢?”紫来闷闷地问道。 “管它呢,一双破鞋,买双新的不就得了。”小飞侠并没有当回事。 “你知道什么呀,万一追查下来,知道我偷进了花园……”紫来说:“那可是大事。” “哎呀,一双鞋,能说明什么,你就说不是你的,那脚一样大的人,多了去了……”小飞侠说:“那人就是要举报你,也得拿了现场,不然,你就赖……这个都不懂?!” “可我只有那一双鞋!”紫来急声道。 小飞侠呆住,看了看她的光脚,随即说道:“难怪,急成什么样,那么大清早就叫我去找鞋……有那功夫,还不如直接叫我出去给你买一双鞋……” “这么早,哪来的鞋买?!”紫来急得团团转:“要是举报,这回该到嬷嬷那里了……糟了,会关门搜园子了……” 小飞侠一下也犯了难,两人正面面相觑着,门响了,赵嬷嬷的声音传了过来:“紫来。” 只当是来抓人的,两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小飞侠左瞧右看,端起桌上用来熨衣的一小盆水,对着紫来脚上一倒,把她下半截裙子全部弄湿了。 “哎——”紫来不由地叫一声,赶紧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 “赵嬷嬷找你慌什么慌,把水弄了一身,还不赶快把鞋脱了……”小飞侠使个眼色过去,然后就拉开了门。 赵嬷嬷正站在门口,平淡地看了紫来一眼:“王爷叫你去书房。”毫不意外地瞥着小飞侠:“王爷说如果你在,就一同去。” 这回死定了。 紫来灰灰地看了小飞侠一眼,垂头丧气地抬起赤脚,跟上赵嬷嬷。 迈过门槛,光滑的地板几步过去,就是枣红色的大地毯,中间的花色是白底绿叶的兰花图案,高雅又秀气。紫来不敢抬头,更不敢左顾右盼,只紧紧地跟着赵嬷嬷,亦步亦趋。 前方赵嬷嬷已经停下了步子,紫来赶紧也停住,羊毛地毯有些扎脚,她不敢吭声。裙摆一荡,在枣红的颜色中,那雪白的脚丫子非常扎眼,她忐忑着,悄然地将脚往后缩了缩,藏入裙中。可是,裙子太短藏不住,她只看见自己白白的脚趾瑟缩地勾起来,象此刻的自己一样,正猥琐地缩成一团。 “你跟她说吧。”王爷威严的声音来自正前方。 赵嬷嬷转过了身体:“紫来,从今天起,你做王爷书房的随侍丫环,身份是婢女。” 怎么不是问罪呢? 紫来还没反应过来,小飞侠先就赶紧从后边戳了她一下,然后喜滋滋地跪下,兴奋地说:“谢王爷!” 紫来这才醒悟过来,匆匆地跪下:“谢王爷!” :( 第53章 失鞋不追究有惊无险 意外升为婢共屋墨梅 “府里最近在翻修,房子紧张,那边呢,王爷的贴身丫环墨梅不嫌弃,愿意跟你一个屋子里住着,所以,你就先跟墨梅共一间房子,她睡里屋,你睡外屋,呆会让小飞侠带你去,”赵嬷嬷说:“除了你自己的私人物品,那些杂役的东西都不要带了,電子書()gj849a” “墨梅是姑娘,身份比你高,她肯跟你一个屋子,那是你的福分,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好好对待和侍候墨梅。”赵嬷嬷说着,看了王爷一眼。 “谢嬷嬷。”紫来这时候恢复了正常。 赵嬷嬷转过了身子,似乎是王爷做了个手势,她退下了。然后,小飞侠也退下了。 “起来吧。”王爷说。 紫来静静地站起了身。 “抬起头来。”王爷又说。 紫来慢慢地抬起了头,眼睛还是盯着地面。 “你可以随意点,”王爷说:“以后这书房,就是你的管辖范围了。” 紫来闻言,轻轻地转动一下脑袋,看了四周一眼,整洁而雅致,是总体印象。而王爷,就坐在屋子正中的书桌后面,望着她。他的脸上,是那一如始终令人费解的微笑,眼睛后边,好像还有眼睛,笑容背后,似乎藏着糁人的狡黠,让紫来感觉周身都是凉意。 王爷也正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她总是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让他无法琢磨,费劲却又看不透,不想却又止不住好奇。这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她却刻意地把自己弄得凌乱不堪,头发永远都是随意地挽着,让那些碎发遮住国色天香,哪怕是蓬头垢面她也无动于衷;这其实是个很精致的女孩子,她在洗菜的闲暇,还会细细地按摩自己的手指,就是睡柴房,也要拾掇得干净利落,这样爱惜自己的人应该就不会舍得让自己吃苦,可是,她还是放弃了花魁,任凭他那样又或都无济于事。这个女孩很现实很势利,甚至很市侩,可是她的舞蹈,由心而发,却充满了高贵和纯洁。 他看不懂她,也琢磨不透她,但是,他们的较量却已经开始。第一局,他输了,输给了她无比的固执。 是什么,让她不顾一切地放弃做花魁?不,他对那天在屏风后,听到的她跟善卿的对话并不全然相信,他的直觉,这个女孩,对这件事情,或者说,不止对这一件事情,还有其他的种种事情,都有更深的心机。 他的眼光缓缓地下移,看到了她湿了的裙子,还有光光的脚趾,笑意渐浓,他有了一丝戏谑:“你的鞋呢?” “回王爷的话,湿了,便脱了。”她平静地回答。 很冷静,就冲这点冷静,他更加知道她不简单。他淡淡地说:“你应该换双鞋,或者,就穿那双湿鞋来见我,不然,两只光脚,我会以为,你穷得只有一双鞋。” 话语里的讥讽一听分明,紫来有些恼火,她忍了忍,大方地说:“我本来就只有一双鞋,既然湿了,也就脱了,没想那么多。光脚也没什么不好,总之,是不会怕穿鞋的。” 好孤傲的秉性,依旧不改。王爷并没有因为她绵里藏针而恼怒,无声地笑着,顺手抽出一样东西甩过来:“正好,昨天有人举报,说是下人偷进了花园,人没抓着,只捡了一双旧鞋。我既不打算追查,留着也没用,送给你吧……希望合脚……” “啪”的一下,东西落在脚边,正是自己的鞋。紫来弯腰,一点也不客气地穿上,不卑不亢道:“大小正合适,谢谢王爷。” “我也算是成人之美了。”王爷说:“你下去,把自己安顿好再过来侍候。” 紫来一出书房,小飞侠赶紧跑了上来:“怎么样?” 紫来伸手一指自己的脚底,小飞侠看见鞋子低低地惊呼一声:“真到了王爷这里?!” “没到这里会在哪里?”紫来乜了他一眼。 小飞侠呵呵地笑道:“我以为,那紫藤真是成了精了,在替你做掩护呢。” “去你的!”紫来斜了他一眼,问道:“那个跟我一间房的墨梅,是个什么人?” “是个好人,是府里难得的、真正的好人。”小飞侠说:“她是王爷的贴身丫环,专门侍候王爷的生活。” 这么高的身份,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紫来好奇地问道:“既然是姑娘,那芙霜我还见过,雪夫人的贴身丫环岚雅我在归真寺也碰到过,可是王爷去过雅园好多回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墨梅?” “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小飞侠说:“王爷出门若是带夫人,跟去的就是夫人的贴身丫环,王爷出门若是不带夫人,那定然也就不会带自己的贴身丫环,所以啊,你见到了王爷,但是看不到墨梅。” “那她不是不出门了?”紫来摇摇头,心想,那不是跟坐牢一样?!做这样的姑娘,也挺没意思的。 小飞侠嘎嘎地笑起来:“你怎么这么傻,府里的姑娘就跟小姐一样,王爷不带,墨梅可以自己出门,更自由呢。” 哦,居然忘记了。紫来想了想,又问:“那我呢,就是婢女,能不能自由出门?” “不自由,但也可以出去。”小飞侠说:“只要嬷嬷同意就行了,”他补充道:“但是你是书房里的丫环,还得跟王爷告假。” 紫来已经到了高兴的边缘,被小飞侠最后一个补充送过来,马上就泄了气。 哎呀呀,要出去一趟还这么艰难,那想在春闱前去会一会如廉,又得放一放了。 一路说着话,到了一个小院子里,小飞侠一指东厢房:“那就是你的房间。”他几步跑过去,正要敲门,门自动开了,一个丫环探头出来:“小飞侠,你把人带来了么?姑娘已经等了许久了……” 小飞侠朝后摆摆脑袋,那丫环见了,赶紧道个万福:“紫来姐姐好。” 这主人调教得可真是中规中矩,紫来心里感叹着,进了房间。一进去,又吃了一惊,说是房间,却大得很,堂屋正中,端坐着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身着橙黄色的绫罗,看见紫来进来,笑着站起了身:“欢迎妹妹过来。” 紫来一看,这姑娘长脸圆眼睛,皮肤虽然不白但是五官端正,举止得体,有几分与众不同的气质。佛语说,相由心生。紫来想,长脸的人温柔,圆眼的人善感,看来这姑娘,人很好相处。因此心也放下了大半,上前行个礼去:“墨梅姑娘好,小婢紫来见过姑娘,承蒙姑娘不弃,收留在屋内,紫来一定小心相处,尽心侍候。” “到底是善卿调教出来的徒弟,果然是懂礼貌又知事理。”墨梅走过来,拉起紫来的手,笑道:“你都看见了,我有自己的丫环,不需要你侍候,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我们在屋里就不要讲什么身份,权当是个邻居。” 一番话,合情合理,听着极为舒坦,紫来正想恭维几句,好尽个礼尚往来的心意,墨梅已经牵她的手过去了:“虽然是住外间,可是一开门看见床铺,总是不好,姑娘家连个私密的小地方都没有,所以我就做了些改动,妹妹你看满意不满意?” 紫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了自己的房间,果然,是在堂屋的尽头,但是墨梅布置得很是巧妙,她将偌大的堂屋用高高的屏风隔成了两间,里外都挂上了厚厚的帐幔,不仔细看,只当是墙,细看才知道,帐幔靠近柱子处,留了个小门给紫来进出。紫来走进去,里头是别有洞天,宽宽的四方雕花床,挂着粉红的纱帐,衣柜、梳妆台、茶几配好来了小凳子,甚至连书桌和小书架都一应俱全,整洁大方。 “太好了,”紫来高兴地说:“姐姐真是想得周到,把我这方寸之地整得是物什齐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墨梅和善地说:“只要妹妹喜欢就好。” “真是太谢谢了。”紫来眼睛一瞄床铺,那么厚实的垫子,好看的锻被,睡上去一定会很舒服,她已经好久,没有那么甜蜜地睡上一觉了呀。此时此刻,一想到这个,骨头都酥了。紫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墨梅看着她毫不避讳的样子,笑道:“怎么,妹妹昨夜没睡好?” “我呀,自进王府,就没有踏实睡过一个好觉……”紫来疲惫地说:“姐姐给我布置的床铺,让我觉得好亲切啊,我现在,充满了要上去睡一觉的欲望。” 墨梅闻言,再也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没想到,紫来会是这么一个直率而单纯的女孩。 墨梅告诉紫来,因为有专门负责打扫卫生的奴,其实书房里的丫环并没有多少事,王爷在的时候,就在边上听候差遣,主要也就是些小事,磨墨、铺纸、取书、端茶送水、跑腿喊人、侍候王爷书画什么的……王爷不在的时候,整理一下王爷的东西,看看书房里需要做些什么,叫奴来做,缺了什么就报告嬷嬷……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紫来仔细地听完,良久,才感叹一声:“这不是太闲了?” “府里是不在乎多养人的,”墨梅说:“我每天做的事,都是王爷卧房里的事,就是侍候王爷起床、洗漱、更衣、洗澡、换衣、安寝,你看,他吃饭有丫环,书房也有丫环,练武有陪练,出门有随从,就连去花园,都有书童,我能做的,少之又少,加上王爷结交广,朋友多,经常有应酬,朝廷里的事、生意上的事,也是老在外头跑,他有多少时间在家里呢?我要做的事,更加少,根本就是个闲人。实在闲得慌了,就府里逛逛,出去逛逛,无聊得紧。” 唉,紫来轻轻地叹了一声,心里又冒出那句话,人与人,怎么就这么不同呢?有人终日为生计奔波,有人,却活得滋润闲得无聊。 “你叹什么呢?”墨梅好奇地问。 “没什么,”紫来搪塞过去,说:“我要回书房去做事了,王爷还等着呢。” 虽然对墨梅有好感,但是紫来知道,墨梅不是小飞侠,她对这个不了解的人,还是多点防备好。毕竟,她是王爷的贴身丫环,伴君如伴虎。 紫来默默地站在书房前厅的幔帐后,她挺直着背,却微垂着头,为的,还是王府的规矩从不让人昂首挺胸。此刻王爷正在里间的书桌上伏案写着什么,时而凝神,时而疾书,全神贯注的样子与往日见到的风流不羁迥然不同。 紫来已经站了近一个时辰了,她悄悄地将头伸出幔帐,偷偷地看了王爷一眼,王爷正写得起劲,她见状,将头使劲往后仰了仰,转一转发硬的脖子,又往后缩了缩身体,然后,轻手轻脚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反正他看不见,我正好歇歇,站得脚都酸了。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就象没有人一样。紫来的耳朵在寂静的空气中特别灵敏,似乎可以听见王爷的狼毫笔落在纸页上,写起字来沙沙的声音。 时间过得真快,到书房来已经半个月了,紫来将书房打理得井井有条。因为凭紫来的聪慧与能干,这么点工作量根本不在话下,她本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借整理的名目翻开王爷的藏书,但是自从祭祀后,王爷在书房里呆的时间明显地多了,紫来不能明目张胆地看书学习,只能闷闷地呆站着候命。 这段时间,王府的客人也明显地少了。以往有客人来,要谈朝廷里的正事,王爷都会让他们进书房,紫来正好借着回避的空闲出去溜个弯儿,透透空气,舒展一下佝偻的筋骨。这客人一少,紫来要呆站的时间就多了,如此一来,紫来只有巴望着,春闱赶快过去。 春闱一过,王爷手头也就没什么大事了,那么他,又开始寄情山水、游历人间、探寻芳名、赏舞听歌,紫来是巴不得王爷到外边去风花雪月,那样自己才自由快活呢。 当然,春闱一过,如廉的事情也就会有个眉目了,能不能中?紫来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只要如廉能中,她就必须开始下一个行动,以确保顺利风光地把自己嫁出去。如果没中呢?紫来没有想过。如廉一定要中的,她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都是向佛祖祈祷,如廉一定要中榜,他怎么可能不中呢?! 幸福仿佛在向她招手,只有一步之遥。 春闱,让她爱恨交织的春闱,牵动着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让她焦灼。 都是因为春闱。皇上钦命王爷做主考官,事情虽然有官员们操持,但是皇上终归还是只对王爷放心。由此可见他们兄弟的感情不一般,而且王爷的才学,必然也是皇上知晓的。 要说起王爷的才学,紫来是到了书房才了解的。以前在雅园,跟王爷谈话不多,并未涉及学识修养,她几乎没有见过王爷做什么诗词歌赋,甚至连他的一个字都没有见过,可是到了书房,她看见了王爷的藏书,那林林总总,丝毫不比佛唱阁里的少,而且涉猎范围是那么广,上到天文地理,下到诸子百家,一应俱全。 刚开始来的时候,紫来以为王爷收藏这些书不过是为了充门面,以示自己博学,但是在整理的过程中,她随手翻翻,却发现很多都有批注,褒贬之词犀利,颇有其平日言辞之气,一针见血的指弊,每每让紫来拍手叫好。他们之间,从未深谈,却似乎有很多相似的见地,紫来不得不承认,这个王爷确如善卿所说,博学多才,聪明大气。可是,紫来依旧很迷惑,因为当她的眼睛离开那些文字,面前的王爷,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狡诈叵测,这两个印象,这两种感觉,差得太远,让紫来一片混沌。 门外,一声轻响,紫来赶紧拉开门,一仆人凑近细语。 “什么事?”王爷问道。 “启禀王爷,骆大人求见。”紫来近前,低声道:“他说有要事相商。” “要事?!”王爷头也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他儿子的要事吧?” “不学无术的东西,还想中榜?!”王爷鄙夷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位置都叫他们这些白痴占了去,那有才学的,尽被排挤。难怪我皇兄,一天到晚都要对着这些酒囊饭袋!” 紫来憋不住想笑,怕被发现,赶紧低头。 “想中榜,凭本事考!别尽想着走这些歪门邪道!”王爷凛声道:“本王若是为他行了方便,那对天下的读书人,还有何公平可言?!” 好!这话说得真是掷地有声!紫来的钦佩油然而生,她欣慰地想,如廉不是没有学识,而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这样正直的主考官,满腹诗书的如廉一定能中。 “你去告诉他,本王亲自阅卷,该是如何就如何。”王爷冷冷地说:“有真才实学的,不需要商量;腹中无物的,赶紧去灌点墨水,省得丢他老脸。” 不知听了王爷的原话,这个纨绔子弟会不会真的喝下一嘴黑墨?王爷讽人的功夫,真是尖刻。紫来忍着笑,应了,赶紧退过去,告诉门口等信那仆人,这会功夫,王爷冷嗖嗖的话又追了出来:“从今日起到春闱公布殿试名册之时,闭门谢客,所有人等一律不见!” 掩上门,紫来回头看一眼王爷,他依旧在认真地看着上书,心绪丝毫没有被影响,平静而专注。 骆大人,可是刑部尚书呢。难道王爷不用顾忌这些人情关系么?他竟有如此强势和正直,却是紫来从来都不知道的。刚才话语中的鄙弃,让紫来深有同感。世事的不公平皆因私心,要做到向王爷这样秉公办事,需要多大的勇气,今年的春闱读书人能得到这样一个公正不阿的主考官,真是天下之幸。 不知为什么,紫来想起了一句话,无欲则刚。王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他有地位有钱有权势,他可以没有欲望、没有私心,也可以跟他们沉瀣一气,无论怎样,这对他都不会有丝毫的影响。一个人到了无所限制的时候,关键就是取决于个人思想了,也正因为这样,王爷的刚正就显得难能可贵。毕竟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够要求他。 他能这样强硬,是因为他是王爷,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官员呢?也许他就不会这样固执了,因为正直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或者,就是象父亲那样,粉身碎骨。 紫来想起了父亲,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如廉,因为如廉很象父亲,也是那么腼腆温柔的一个书生,好学上进,又能体恤他人。以前问起父亲的死因,母亲总是以一句“太傻”开头,却没了下文,直到从王爷嘴里听到真相,紫来才知道,并且坚信和钦佩,父亲是个好官,是个爱护百姓的好官。一个人要做到功成名就也许不难,但是要做到放弃功成名就而怀柔天下,却是太不容易,父亲做到了,所以,父亲是个好官。 紫来缓缓地靠在柱子上,有些失神。 父亲为了涂州百姓,舍弃了自己的生命,也把她们娘三带入了噩梦的深渊。可是,她从来,都不恨父亲,知道真相后,她更加佩服父亲。母亲能干,父亲性格柔和,是个妻管严,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平素没有半点脾气的男人,在关键的时刻不畏强权,敢于直言,尽管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尽管他拖累了家室,但是,他是个真正的男人。 就像刚才的王爷,铁骨铮铮,那也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紫来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想到了如廉,如廉也一定会是个好官,因为,他善良,还重感情。 春闱明日就开始了,这一次的春闱一定能改变如廉的命运,也一定要改变她甘紫来的命运。她离开幸福太久太久了,可是,她的渴盼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如廉,会是那个改变她命运、给她带来幸福的男人吗?他会是个有担待、真正的男人吗? 紫来满满的憧憬里,带着苦涩的忐忑。 因为她,始终,都是一个官妓呀…… 第54章 戒备斥真心失之交臂 喜悦焕希望转瞬成空 “诶……”電子書()gj849a 紫来正想得起劲,没奈何地转过身去:“王爷有什么吩咐?”心里却说,我没有名字啊,诶什么诶?! 刚一想完,王爷喊了:“紫来。” 紫来吓了一跳,这个家伙,怎么好像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似的。 “我让赵嬷嬷多给你两双鞋。”王爷说。 紫来想了想,轻声道:“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是应该的,如何还能接受王爷的打赏呢。” 王爷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感触,觉得她不贪是个好品质,但是基于从前对她的印象,又觉得她如此是另有所图,是有更大的索求,于是淡淡地说:“既然给了你,就受了吧。” 其实并不是打赏,但是要说到打赏,他还真应该赏她点什么。这半个月,她不声不响地,就把他所有的书籍都整理了一遍,分门别类,并建立了目录索引,造册装订。大类里分小类,目录上有备注,可见她细致入微。平日里研磨端茶,也是往往他一抬手,她就现成的送了过来,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着实有着善卿的体贴周到。对于一个书房的丫头来说,她这样已经做得好了,就这份精巧玲珑的心性,实如小飞侠说的,当姑娘也够格了。只是,她心机太深,总让他不那么舒服。所以,他不能让她有恃宠而骄的机会。 王爷漠然道:“这不是打赏。” “是不是都不重要,”紫来当然也不会在乎什么打赏,她说:“王爷这么忙,还要为奴婢这点小事挂心,真是令人感动。”这几句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毕竟刚才,她还在心里钦佩了他一番。 可是,这话到了他的耳朵里,就只听得出假来了。他怔了一下,习惯了她不阴不阳的顶撞,对她的讨好实在别扭,于是明说:“我只是看你还穿着那双旧鞋。” 原来是嫌我如此穿着丢了王府的脸面啊,紫来赶紧解释:“请王爷见谅,我穿,是因为那是姑姑给我做的鞋……如果您觉得不好,我就收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子,虽然旧了,但还是可以看出,当初曾经是一双多么漂亮的鞋。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善卿给她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她的表情落在他的眼底,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对于一个处处处心积虑、只想以后的人来说,追忆有什么用呢?她此刻提到善卿的这一脸悲伤,不过是攻心计,真要伤心,当初为何那样执拗于善卿让她当花魁的心意呢?说到底,善卿还不是为了她好。这一招无非是想让自己顾念善卿的情意,对她好一点而已。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对她心软,因为她巧言令色,根本不值得他同情。 默然间,他冷下了脸:“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调到书房来么?” 紫来低声道:“我想,是因为姑姑吧。”也许,还因为小飞侠,只是,她不能说。 “知道就好。”他的潜台词就是,别以为是你自己的能耐。 “你跟她,差得太远了,”王爷冷声道:“既然来了,就安心做,但是我告诉你,不可能还会再升,你在王府,做到死,也是个婢。”这已经很厚待你了,休要妄想从我这里得到更多。 紫来轻轻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她什么也不想说,这个王爷冷血并且喜怒无常,她早就知道。一瞬间,刚刚在心里萌发的好感又烟消云散,在她的眼前,在她的心里,他虽然不再象从前那样一无是处,但仍旧是个不堪之人。 你人再好,对我不好,也是个坏蛋!何况,你也不是什么好鸟! 紫来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巴。 “以后,我不提善卿,不准你主动提她。”王爷冷冽地说:“这是专门为你立的规矩,不要再让我提醒你第二次。” “是。”紫来顺从地应道,但是她心里,却忿忿。 这几日在书房,自己是如履薄冰,侍候得尽心尽力。就当是感谢他升她为婢的知遇之恩吧,紫来没奈何地想,横竖要在他身边做事,善卿说得对,她必须笼络他,这个王爷,她虽然不喜欢,却也得罪不起,在如廉发达之前,他还是她的衣食父母,就算如廉来要她,也得他放呀。所以,明智之举是拍好他的马屁。 为了现实,她始终要低头的,做人还是乖一点的好。她也想有父亲的风骨,可是现实的代价,她反复掂量,发现自己还是承受不起。 只有蹲得更低,才能跳得更高。紫来默默地安慰着自己。 她知道,善卿是他心里的刺,今天自己在不小心中,刺伤了他。那么,以后,不提也好。 “王爷,这是殿试的名单,”那官员恭敬地将奏折呈上来。 “皇上看过了吗?”王爷问。 “皇上已经御批了。”官员回答。 王爷点点头,挥挥手,让官员退下。 官员却没有走,又说:“王爷,皇上有旨,今年的殿试由您主持。” “怎么能由我主持?那是殿试!”王爷的声音有些高起来。 “皇上可能是担心在殿上发病,影响考试……”那官员轻声道:“太后也是这个意思。” 王爷没有吭声。 “最近皇上病情不稳,发病更加频繁了些……皇上已经拟好了题目,请王爷主持殿试。”官员又小声说:“皇上还说,殿试的阅卷,请王爷辛苦。如果能定下名次,则甚好。” 王爷想了想:“这样不妥,我可以代皇上阅卷,但是名次还是须皇上钦定。” “可是……”官员还想劝。 王爷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先回吧,名册放这里,我看看,明天一早你拿了去张榜。” 紫来在书房门外扒着窗缝瞧,眼见得王爷把参加殿试的贡士名册放在了书桌上,她的心思就转开了。 那上面,会有如廉的名字吗? 她从来不偷听书房里的谈话,只这一次,是个例外。因为这个官员进门的时候书房里还有客人,他就一直嚷嚷着要紫来去催,说是殿试的名册务必今晚交王爷过目,明日就得张榜。 王爷对名册审核得很仔细,直到三更,他才合上奏折,起身离去。走到外间,正好迎面紫来进来收拾书房,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细微的动作引起了紫来的警觉,她知道王爷是多疑的。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急迫而引起王爷的多心,紫来垂首默默地退到一旁,等王爷的身影完全隐没于长廊之中,她才扣上房门,紧张而兴奋地翻开了奏折。 密密麻麻一大片蝇头小楷,全是人名。紫来知道,这名册已经经过了官员们多番审核,但是王爷还要逐个勾划,可见他的小心和慎重。等紫来看到的时候,绝对是毫无疏漏了,那么,这上面的人,只要能有如廉,紫来心上的石头就能落地了。 她将烛台移近了些,轻轻地坐在了王爷的椅子上,虔诚地用目光搜寻,不敢漏过一个。细细地看着,用手指轻轻地划过那些熟悉的字,却是陌生的名。这么晚了,王爷累了,书房里不会再来人,她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找。 一页翻过,没有;两页翻过,没有;三页翻过,没有。 别急,紫来对自己说,后边还有那么多。 三页翻过,没有;四页翻过,没有;五页……后边的纸页渐渐薄了,紫来莫名地开始心虚起来,真的,会没有么? 老天啊,佛祖啊,别开这样的玩笑,一定,一定要有如廉啊…… 紫来的心开始是没着没落起来,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奏折的厚底版,这该是最后一页了。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忽然,她的眼睛一亮,禁不住浑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沈如廉”三个字,真真就在纸上头,她一下子裂开了嘴,无声地傻笑起来,欣喜若狂的激动淹没了她,片刻之后,她热泪盈眶,眼一眨,泪水落在了如廉的名字上,映出了淡淡的湿痕。紫来慌了,赶紧小心地拭去,只望着发呆,笑一阵,哭一阵,竟是痴了。 “王爷,这是殿试结果,附带了主审大人草拟的三甲的名次,还有前三十名的试卷,都一并给您送过来了。”官员将一包卷宗交由紫来呈到了王爷的书案上。 “如果没有争议,就按主审大人定下来的名次,呈报皇上。不过这前三十名,本王还是要仔细看看他们的试卷,不能漏掉了栋梁之才。”王爷说:“明天早上,本王同你一道进宫面圣,呈报名次,请圣上定夺。” 这个夜晚似乎特别的漫长,书房里灯火通明,王爷一直在阅卷,直到鸡叫三遍,他才唤人前来书房舆洗更衣。 官员早早地就到了,正等待着王爷一起进宫。 “还是喝碗粥再走吧。”墨梅弯腰替王爷扣上腰带,轻声劝道。 “不了,”王爷喊到:“紫来,把桌面上的东西收拾一下,交给李大人。” 紫来来到书桌前,看见那大红的奏折,三甲都在上面,她多想翻开看看呀,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只能跟所有人一样,等待着皇榜公布。 捧着卷宗出来,紫来忽然有了一计。她把东西递向李大人,却故意将手一侧,“哎呀”一声,东西掉了一地,卷宗她带向李大人脚边,奏折却抛远了些。李大人和她都慌忙去捡,她自然而然地,冲奏折而去。 奏折摊开在地上,看见了第一页,扫眼过去,一甲没有如廉的名字。紫来的手挨近了奏折,拿起来却故意只抠着底版,就这么一提,奏折全部打开了。 她飞速地一眼扫过,只看见朱笔划去了一个名字,红红地补上了一个“沈如廉”! 真的有他! 她飞快地合上奏折,递给李大人:“奴婢粗心,真是该死。” 李大人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红红的三个字“沈如廉”。 为什么是红字?是王爷朱笔写上去的么?那么一开始,他没有上榜?王爷的朱笔,是否预示着他上榜没有悬念?主审大人为什么没有推他上榜?那王爷又是为什么将他题名? 一喜之下,紫来又一惊。 这名册还要交由皇上定夺,皇上,会圈定主审大人的提名人选,还是王爷写上去的沈如廉? 就这样恍惚着,等她醒过神来,书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王爷,进宫去了。 如廉是否能中,还未可知。 紫来这一整天魂不守舍的,直到王爷晚上回来。 “皇上龙颜大悦呀,王爷,这都是您的功劳,”李大人满脸春光:“这回的春闱大试,王爷可是辛苦了,皇上真要论功行赏,您是第一。” “话不能这么说,所有的试卷,都是你们初阅,工作量之大,也是非常辛苦的。”王爷淡淡地说。 “春闱常有,但人才脱颖而出,当属这次为最。”李大人说:“无论出身如何,一律凭借真才实学,王爷这次,开清明之气,天下读书人皆因此而欢欣鼓舞。” 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 “就说那穷书生沈如廉,若不是王爷慧眼,岂能进三甲?早先主审大人也有争论,权衡再三,还是定下了卢大人的门生,到底是王爷重英才,还是把那沈如廉写了进来,最后皇上亲自阅卷,觉得还是他文采更为出众,这才一语定乾坤……”李大人感叹道:“想官场裙带关系,连绵上千年间,这不成文的惯例,只今时,让王爷给破了。那沈如廉,是何等的福份啊。” 紫来在窗外听得分明,狂喜之下已经是不知该如何才好。 如廉进了三甲,中了进士! 他出头了,紫来的幸福,就要降临了。 “紫来。”王爷在书房里唤。 紫来赶紧进去,端过羹汤:“王爷,时候不早了,你趁热吃点燕窝,滋补一下吧。” 王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紫来殷勤地揭开蒸盅,用小勺慢慢地搅动着羹汤,未几,摸摸盅壁,还是那么烫,赶紧取了纱扇,轻轻地朝着盅口扇起来。估摸着凉了,这才舀到小碗中,轻柔地递过来:“王爷,请用。” 王爷没有接,只是半是惊讶半是费解地望着她。 她以前也送羹汤,不过是揭开了盅盖,放在书桌上,估计差不多凉了,才会轻问一声:“王爷现在喝吗?”如果王爷不答,她不过就是把盖盖上,若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才会舀进小碗,也不过默默地放到王爷的手边。 今天这一番举动,似乎有些殷勤得过头了。 王爷想了想,似乎找到了答案,悠然一笑,接过了碗。 “你进府,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吧。”王爷说:“明天一张榜,春闱便是忙完了,我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书房可能会来得少些,你若是空闲,可以跟嬷嬷说一声,告个假,去看看你母亲和姐姐。” 紫来怔了一下,内心骤然间澎湃起来。王爷发话,多好的机会,她正好,可以借探亲的时间,去找如廉啊…… 王爷慢慢地喝着羹汤,浅笑,一直淡淡地挂在脸上。 他说:“我真是累了,要痛快地去睡上一觉。”将碗一放,迈着大步就走了。 墨梅回了房,想必是王爷已经睡下。紫来静静地等待着,里屋已经没了动静,她蹑手蹑脚地偷出了门。 又一次翻墙进了花园,紫藤花下,紫来对月叩拜:“谢谢佛祖,如廉中榜,我往日的夙愿,已经得偿,只希望上天能庇佑我,脱离这苦海,落籍从良,过回那有尊严的生活。” 她换上了紫蚕珠裙,欢快地起舞。 这是十五年来,她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幸福已经触手可及,希望,近在眼前。在她的舞蹈里,再也没有沉重和忧伤,取而代之的,是欣悦和向往。 明天,明天就是另一天了,那么多的东西,都可以重新开始。 紫来打着赤脚,跃动起来,她的舞步是那么的轻盈,身体在旋转翻飞,婀娜摇曳,婆娑妙曼,在衣裙的飘荡之间,仿佛夹带着她清脆的笑声,紫藤的树叶飒飒作响,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快乐,好像是和应着她的舞步,在浅声低吟。月光朦胧,银光遍洒,人与景如画,舞与光若诗,浮光掠影中一切恍惚仙境云海,她象从月亮中下来的精灵,带着紫色的轻烟,凝聚成团,瞬息之间又淡淡地散开…… 紫藤树陷入一片迷醉,整个花园都因紫来的舞蹈而痴狂。 一个修长的身影默立于暗处,静静地看着,仿佛石雕一般,一动不动。 紫来这回是直接走的大街,穿过小巷进小街,她再也不用拐弯抹角,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因为她觉得,已经不需要了。她是光明正大地从王府里告假出来的,她也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如廉。 到达如廉住处的时候,如廉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什么。 “如廉。”紫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紫来!”如廉一转头,激动地喊一声,手里拿着什么,兴奋地跑过来:“我中榜了!” “知道,”紫来微笑道:“我已经看过榜文了。” “你看,这是圣旨!我要把它供起来,”如廉指指屋里:“小云他们正在打扫屋子呢……” “小云?”紫来愣了一下,心忽地一沉,不妙的感觉涌上来。 “小云就是房东的女儿,他们一家,都在帮我弄房子呢……小云说,拾掇一下,不能让前来贺喜的邻居见笑……也得对圣旨恭敬……”如廉笑着,脸色发红。 原来房东的女儿叫小云,那个一脸雀斑的平庸女孩。紫来有些忧心地想,他们的关系究竟有多好,一家人都来帮忙搞卫生可能只是出于势利,但是能开口叫出“小云”这个称呼,应该不是一天两天这么简单。 “我们过去,到房东家厅屋里坐啊。”如廉拉了紫来一下:“院子里太晒了——” 进了房东的屋里,看见如廉熟络得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倒茶招呼,紫来的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如廉,你今后,有些什么打算?” “我?”如廉笑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等待朝廷赐封。” 紫来顿了顿,低声道:“我是问你个人,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如廉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有听懂。 “你,是不是该娶亲了?”紫来干脆直接问,眼睛,乌溜溜地盯着如廉,捕捉他脸上细微的变化。 如廉的脸一炸便红到了耳朵根,他喃喃道:“怎么问起了这个呢……” 紫来笑了一下:“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中意的女孩子?” 如廉的脸更加红了,他看了紫来一眼,嗫嚅着:“有……” “谁家的女孩?”紫来微笑着,眼睛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如廉。 如廉看紫来一眼,垂下头,似乎顾虑重重,好几次似乎鼓足了勇气,却始终没有把话说出口。 还害羞呢。紫来在心里暗笑,傻瓜,你不好意思当面说是我,就用手指头指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谁家的女孩?”紫来笑容依旧,心里却有些异样的忐忑。不,如廉喜欢的,一定会是我。紫来斩钉截铁地对自己说。她望着如廉,抱定了主意,不等到答案绝不放弃。 如廉终于抬起头来,有些歉疚地望着紫来,轻声道:“紫来,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说,自己不是他喜欢的人,只是个朋友?! 一瞬间,紫来的心里有些发凉,但是她不愿意往坏的方面去想,她把自己的思想固执地扭过来,对自己说,如廉只是面子薄,他无法当面表白,只能换个形式,用最好的朋友,来代替那羞于启齿的“喜欢”二字。 紫来的脸上挤出一丝别扭的笑意,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因为牵强在微微地颤抖,心悸中带着微微的疼痛,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反问道:“我们,只是最好的朋友?” 如廉再次低下头去:“紫来,你的钱,我会还的……” 紫来沉默许久,心意沉沉,竟是无话可说。若是有情,何分你我,自然无须还钱;无情又不想相欠,自然是要还钱的了。 “紫来,我说过的话,我都会做到的……”如廉抬起头来,望着紫来。他的眼睛是那么的坦诚,此刻却令紫来心碎。她丝毫也不怀疑,他是个好男人,可是,她付出了那么多,这个好男人却不属于她。 她不甘心! :( 第55章 望穿秋水等来一场空 官场黑暗懵然人不觉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还是紫来先开口:“你说过些什么,電子書()gj849a”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回想也是痛苦,不如,忘记。 “我说过,将来等我挣到了钱,一定还你。”如廉低声道:“我还说过,希望有一天,我能改变你的生活……” “紫来,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的。”如廉认真地说:“我不会让你,做洗菜的丫头。” “忘了吧……”紫来淡淡地说着,苦笑了一下:“你不用记着……”因为,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钱可以还,不还紫来不会讨要,还来紫来也不会拒绝,毕竟,她挣得那么辛苦,积攒得也那么艰难。可是,不让她做洗菜的丫头,谈何容易?如果她不能成为他的妻,就不可能凭他而改变命运。他若去王府讨要她,理由只是为了不让她再洗菜,王爷会笑的,可是,如果是去讨要一个爱人,讨来做妻子,那就大不相同了,谁都有善念,君子成人之美,以王爷的为人,准许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娶她。 现实,就是有这么残酷。相比与她,他似乎还有些幼稚。 “我会做到的。”如廉又一次诚挚地说:“紫来,你是个好女孩,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紫来凄然一笑,盯住了他的眼睛。嘴巴可以撒谎,但是眼睛不会,如廉若是因为想安慰她而撒谎,紫来也不会放在心上,甜言蜜语在醉春楼听多了,知道必然是兑不了现的,只消冷眼相看便可以了,不必为此激动,更不必为此浪费感情。可是,如廉的眼睛很清亮,眼光很真诚,正是这真诚,刺伤了紫来。 “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些话,才资助于你?”紫来的嘴角滑过一丝浅薄的凉笑。 如廉再次陷入沉默。 紫来缓缓地站起了身,她不想再呆下去,心碎地继续面对自己的失败。 “对不起,紫来。”如廉也站了起来,愧疚地说道。 紫来垂下头,默然片刻,抬起头来:“如廉,你没有对不起我。” “可是,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如廉喃喃道。 “怪你?”原来你也知道我怪你啊……紫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我怪你,又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他的脸忽然涨红了,声音也变得艰涩:“可是,我只能这样选择……小云……他们家,一直都不肯收我房租,小云,每天都给我一碗面,带个荷包蛋……你对我好,我知道……但是我只能选一个……” “你漂亮,还能在外边做事,能挣钱养活自己……可是小云,连门都不大出,也没人来提亲……我要是没中榜,走了也就走了……可是中了榜,怎么就能……忘恩负义呢……”如廉静静地抬起头来,低声道:“紫来,一粥一饭之恩,只有这一个报答的机会……我不能……” “所以你就只能辜负我?!”紫来恨声道。 忽一下,提高了声音:“你怎么没有报答的机会了?”她极度愤慨地说:“你打算怎样改变我的命运,让我不再洗菜,那么你就可以同样改变她的命运,让她富有,把她嫁出去!”她咬牙切齿道:“何必要赔上你的一生?!”也赔上我的一生?! 如廉沉默了一会儿,缓声回答:“你有的,她都没有。紫来,别人都欺负她,你不要再欺负她了……” 话一入耳,带给紫来的只有不平、愤怒、愤恨和无法明说的狂躁,她死死地瞪着如廉,就好像要吃了他。她猛一下,向前一步,梗过脸去,离如廉的面庞只有两寸的距离,她恨声道:“你应该反过来说,她有的,我都没有!” 她有健全的家庭,而我没有;她有同情她的沈如廉,而我没有;她有每天下面煎蛋的机会,而我没有;她有平民的身份,有自由有尊严,而我没有! 我,只是一个官妓! 难道这个卑贱的烙印,真的象花灵说的那样,一经打上,永远都无法消退?! 紫来在心里呐喊,可是,她始终,没有把真相说出口,在这样激动的时候,她还保持着这样的理智,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如廉会更加觉得她从当初接近自己就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已经输了,却不能惨败。这个时候,如廉已经做出了选择,说任何话,除了让自己更伤心更寒心,除了让他更看不起自己,其他的,都于事无补。 泪水蓄积在眼眶之中,就要喷发,可是,她扭过头去,死死地憋住,硬是没让它落下来。一转身,她拉开了门,跑了出去。 院子里,那个脸颊上布满的灰褐色雀斑的女孩,正端着什么迎面走过来,她显然被吓了一跳,惊讶而狐疑地望着自己,紫来忽然间止步,站定在了她的跟前。时候是正午,太阳光很是刺眼,紫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这就是那个打败了自己的女孩?她真是太普通太平凡,她哪里配得上如廉?紫来真的希望,如廉拒绝自己,是因为他要等功成名就再来娶亲,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她都会认了。至少,至少比她甘紫来强啊—— 可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孩,看她那一脸扎眼的雀斑!就她如此模样,在如廉的心里,自己还不如她,如果如廉知道真相,以自己官妓的身份,那就更不堪相比了。 她有太多的委屈,还有太多的不甘心,此刻,更多的,还是绝望。 紫来的眼光,缓缓地移到了女孩的手上,她端着一碗面,上面盖着一个荷包蛋,白白的边,金黄的心。 紫来终于忍不住,从胸腔里发出一声急促而释然的低笑声。 我竟输给了一碗盖蛋的面?! 多么滑稽,多么无奈,又是多么的悲凉—— 她的眼光,从碗里移到地面,就这样,默然地走了出去。 “紫来……”如廉叫着,想追出来。那女孩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袖:“如廉哥,该吃饭了,你一早起来都没吃东西呢。” 如廉只抬头去望,院门处空空如也,紫来已经不见人影。 紫来飞快地走着,一下子就到了大街上,她用袖子抹一把脸,吸一下鼻子,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她想忘记,可是脑海,还徘徊着刚才的情景,每一句话,都还那么清晰,甚至连如廉的每一个表情,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如廉是爱她的,紫来想这样安慰自己,可是,最终,她还是残忍地打消了自己的幻想。榈月的前车之鉴还在那里,榈月明明白白地说过,同情也是爱的一种。如廉选择了小云,不是因为小云可怜,而是因为他爱小云,所以才会怜惜小云;也不是因为小云对他好,因为紫来对他一点也不比小云差。他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借口,为自己的选择找借口,同时也为紫来留住最后一点颜面。因为他不能直接说,紫来,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我爱的,只有小云。那对紫来,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紫来在心里说,没有人可以毁灭我,即便你是如廉,也不可能。 不娶就不娶,没有了就没有了。想也是白想,不如就当什么事也没有。除了前后给过两次的,共计一百两银子,紫来想,自己并没有其他的什么损失。但这仅仅只是物质上的,精神上的呢?幸福曾经如曙光乍现,一转眼间又是黑暗如昨。紫来此刻浑身无力,她浑浑噩噩地走着,忽然听到一个人叫: “紫来——” 她抬头一看,面前的人,竟是花灵。 花灵穿着大朵牡丹团花的裙子,此刻正用细细的手指拈着桂花根糖,一边半伸着红红的小舌头轻轻地舔着,一边笑眯眯地看着紫来,她见紫来半天不言语,又说:“你回来看你姐姐?” 紫来回过神来,却惊觉,自己已经到了醉春楼门口。 “你姐姐出门去了,常州太守请了过去,说是给新近中榜的进士设了个宴席,要她去唱曲,得后天才回呢。”花灵说着,又认真地看了紫来一眼,细长的眼睛里,似乎一丝流光闪过:“你怎么了?” 紫来摇摇头,心不在焉地说:“那我就不进去了。” “上我那坐坐?”花灵笑着,伸手来拉她。 紫来摇摇头,耷拉着脑袋:“改天吧。”没精打采地就想离开。 “紫来。”花灵猛一下拖住了她。 紫来缓缓地回过头来,看着花灵。 花灵看着她,忽然说:“你从前的精气神呢?” 紫来眨眨眼睛,似乎有所醒悟,却依旧是一派迷茫的样子。我的精气神?咋了?她悻悻地转过身,也没心思跟花灵继续寒暄,游魂似地就朝前走去。 “你去哪呀?”花灵猛一下拽住紫来,拖得她一趔趄,差点摔着:“王府在那边呢!” 紫来抬头看了一眼路,折回头,又走。 花灵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失了魂了呢……”她食指轻轻地戳到脸颊上,似乎在琢磨紫来为何事伤神,陡然间,她恍然—— 紫来正夜游神一般地走着,猛地见身后一声大叫:“看好你的钱袋子!” 她瞬间好像清醒了些,回过头去,看见花灵正急急地冲她摇手,一忽儿又朝她拍拍自己的腰袋子。 醉春楼大红的门楣,此刻在正午的太阳光里发出炫目的光彩,那艳红就象鲜血,光鲜的同时也触目惊心。花灵脸上是真正的急切,让紫来的心因为感动而柔软。她望着花灵良久,轻轻地一下苦笑,将悲凉和沧桑都随着眼皮一眨,卷进了心底。 袁妈妈说过,青楼女子最经不起男人的骗,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唯独只一样,要看好自己的钱袋子,断不能做倒贴的蠢事!紫来的眼前,又晃过袁妈妈那张永远斜着眼睛鼻子的脸,上下两片薄薄的嘴巴皮,涂满了猩红的胭脂,正不停地掀动着:“男人不可亲,钱才是最可亲的,银子只要进了你的兜里,可就是你的了,虽然你叫它它不应,可它天生跟咱女人亲,它没腿,不会自己走;它死心,不会背叛你;只要你抓紧了,别给人,到死,它都跟着你……” 如廉会还的。不还,也就算了。 我就是倒贴了,又怎么了? 袁妈妈你这么精明,当年,不也倒贴过吗? 李大人已经进来了,王爷赐座,紫来却还站在边上出神,似乎什么都没看见,既不上茶,也不回避。 “嗯。”王爷重重地哼了一声。 紫来一惊,看过去,刚发现自己的失职,还未动作,王爷说:“你下去吧。” 紫来照规矩不声不响地退下,出了门,随手一带上,又是觉得神疲乏力,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头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想起心事来。 书房里,王爷跟李大人正在说话。 “三甲的官职,吏部都安排好了吗?”王爷问道。 “都差不多了。”李大人回答。 王爷点点头,说:“道通县令,是谁呀?” “是陈玖霖。”李大人回答。 “他不是新科进士呀,”王爷冷声道:“怎么回事?” “吏部做了调整,说陈玖霖政绩尚可,又多年在边远贫瘠地区,故这次做个调整。”李大人小心地回答。 “不是皇上有令,这次空缺的县令位置,一律安排新科进士吗?怎么吏部又私自做了调整?!”王爷愠道:“看皇兄身体不好几天没上朝,就想玩阳奉阴违的把戏?!” 李大人低着头,没有吭声。 “我早就料到,象这么富庶的县郡,一定会有人不甘心,要借各种名目染指的,所以一直关注这次的官职安排,没想到,他们还真有这么大胆子!”王爷凛声道:“除了道通县,另几个比较好一点的地,是不是也都做了暗箱操作?” 李大人迟疑了一下,将所有的安排和盘托出。 “啪!”王爷气急,猛地一拍桌子:“反了!真是反了!” 门外的紫来吓了一跳,诧异地朝门缝里望去。 “没想到胆子这么大!”王爷怒气冲冲地说:“我料定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七个县郡里,排上三、四个老官吏,再弄上二、三个关系户,把这个大人、那个大人的门生关照一下,总得留两个,哪怕是一个县郡给新科进士吧,结果一个也没有!” “太不像话了!”王爷盛怒之下,声音也高了起来。 “王爷息怒,王爷息怒。”李大人赶紧说:“其实原先,是考虑安排一、两个新科进士的,后来因为老的官员来要求调整的太多了,平衡不过来,就索性全换了……不管新分配的县郡是好是差,总之都换了,大家就没话说了……” “没话说了?”王爷冷笑道:“他们不比哪个富庶有油水可揩,哪个贫困无片金可捞?他们私底下不挤兑得更厉害才怪呢?!照我说,永远都平衡不了!因为他们的欲望,永远都满足不了!” 李大人只好闭上嘴巴。 “那新科进士呢?”王爷压下怒起,又问。 李大人说:“七个空缺的县郡都安排了老官吏,那又腾出了七个,不就再安排新科进士。” “这个先放一边,”王爷问:“这几个县郡,都安排了哪些新科进士?你把具体情况说一说,连带把进士们的背景一块带进去。” 李大人清了清喉咙,正要说,王爷打了个岔:“我在名次上删掉了卢大人一个门生,但是记得三甲里还有一个,那定的做什么?既然是吏部尚书的门生,当然会有一个好去处,我猜错了吗?” 李大人轻声道:“他担任江宁盐道司。” “肥缺呀,比县令都好。”王爷冷笑一声:“那个沈如廉呢?” 紫来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李大人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姜仁县令。” “哈哈,哈哈!”没有任何征兆,王爷忽然大笑起来。 紫来的心底一沉,瞬间便凉了下去。 李大人局促着,不敢言语。 “你说他,要关系没关系,要钱没钱,穷书生一个,又没投奔谁门下,不就只能派到姜仁县去——”王爷目光如炬地射过来:“他该是分得最差的一个了吧?” 李大人不言语。 “我听说,这次上了三甲的,都给吏部交了孝敬银子,所有的职位按好差排下来,二百两银子一个名次,交钱就上。是这样的吗?”王爷阴森森的话,象炸雷惊起在李大人头顶:“银子,就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李大人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王爷……王爷,小的不敢说啊……” “如此明目张胆地买官卖官,当我这个监国是摆看的吗?”王爷冷冽道:“吏部如此胆大妄为,倒底是欺我皇兄脾气好,还是欺他身体差?!连带着我,都没有放在眼里?” 李大人头顶汗流如注,不敢应答。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我知道你是没有这样的胆子,身为吏部中侍,也受多方关系的制约,有时候,明知不可为却必须为之,我能理解。官职要后天才公布,而你今天深夜造访,其实我知道你的用意。你希望我出手,来干涉和整顿一下这个事情,”王爷沉声道:“但是,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因为这件事情,我不会干涉,也不会过问。毕竟,我只是监国,而且,这件事情要是追查下去,必然会牵连到你,到时候,虽然公平得以伸张,但你却会被同僚排挤。” 李大人的头深深地低下去,细声道:“谢王爷体恤。” “李大人,你是个正直的人,本王知道,”王爷幽声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我自有安排。这样,你先回去,明天吏部还有一次讨论,你尽自己的职责,再提交个人意见,如果他们不能采纳,也就随他们去了。帐要慢慢地算,当务之急,是先平稳地将这次新科进士的官职安排好,尽快到位,余下之事,从长计议。” “下官听命。”李大人磕了一个头,退下了。 紫来轻轻地进了书房,王爷坐在案前,还在冥想着什么。紫来小心地站在一旁,等待王爷离去,可是,好久都没有动静,紫来也就松懈了,回想着刚才听到的谈话,默默地又想起如廉来。 姜仁姜仁,去了没人。这是俚语,因为姜仁靠近岭南,瘴气甚重,有苗人等几个蛮夷民族,不但穷,而且难治理,去那里做县令就跟流放差不多。 可怜的人啊,好不容易中了三甲,却是那样的一个去处。 紫来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抬眼,却看见王爷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她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去。 王爷什么也没有说,起身走了。 月光下的紫藤花藤蔓延绵,默然中饱含着温柔。 紫来轻轻地靠着老藤根部坐下,任时间在心事里一点点流逝。 今天夜里她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打乱了她本该平静的心。如廉选择了小云,那么,他就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可是,她为什么,还会替他不平和惋惜? 官员们假公济私,无法无天,王爷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决定坐视不理;李大人尚有一丝正气,却无能为力。父母早亡的如廉,一边苦读还要一边谋生,艰难可想而知,现在终于熬到了出头之日,却是这样一番不堪的境地。人家都在忙着送钱拉关系,他去懵然无知。 姜仁,一去千万里。虽然他伤了紫来的心,紫来是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他。可是冷静下来,抛却那些私人的怨恨,紫来还是为他感到心痛和可惜。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却为什么,不能得到一个良好的平台展现自己的才能?如此地左派,岂非要埋没了他?紫来可以想见,当如廉去到姜仁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寒心,他的学识,难道注定是生不逢时,难道,他也要怀才不遇,郁郁终生? 人总是要向现实低头的,如廉却象活在真空中,对世俗浑然无察。他不懂,紫来却知道,醉春楼里,道貌盎然的官员的见多了,贪赃枉法的事情听多了,二百两一个官阶,不稀奇。 可是如廉,就要被这区区的二百两耽误了。等到官职一公布,再想改变就不可能了。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可以斡旋。 紫来在犹豫,我要不要去告诉如廉? 第56章 怀仁爱不计前嫌相助 离苦海花落谁家由命 紫来默然地坐在紫藤树下,平静的月色,平静的藤叶,在这一片宁静之中,電子书()gj849a 告诉如廉这样的内幕么? 去?他对我那样绝情,就是要让他吃苦头!死在姜仁最好!反正他不是我相公,与我何干?! 不去?怎么说朋友一场,他免费给我看了那么多书,还教我写字,给我释文,勉强也够得上称为老师了,做人怎么能这样不讲交情呢? 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已立意跟他毫无瓜葛,何必又去趟这淌浑水?他才华得展是他的事,提拔荣耀也是那个小云得好处,与我何干?! 不去?他也算是一个良才,不给他一个展现才华的机会,于私太不公平,于公也是朝廷的损失。 左想右想,一时无法说服自己,苦闷地抚摸着紫藤的枝干,怅然道:“老紫藤啊,你帮我出出主意,我到底该怎么做?” 纠结之间,忽然想起了临分手时一尘大师说过的故事,一村菊香。(详见第41章) 一村菊香难道不比一院菊香好么?虽失却了一院的菊香,却更得了一村的菊香,舍小己为大家,这就是佛家的豁达啊。告诉了他,我又能失去什么?与我只是开口之劳,一句话而已,与他,却可以改变一生的命运,既然与己无损,何必不顺手施之?一尘大师劝诫我要心中无恨,广施善举,要以仁爱之心对天下、对众生,为何,我竟没有想到要放下怨恨呢? “要以仁爱之心对天下、对众生,”紫来忽然下定了决心,她朗声道:“老紫藤,我决定了,要放下怨恨,放下私心,即便他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我都可以好心相帮,何况,他还是个故人,还是个朋友,他还有那么横溢的才华。我不应该耿耿于怀自己的得失,而应该多为别人考虑,多从大局考虑,就事论事,而不是对人论事。” 她轻轻地笑起来,声音也带着轻松和欢快:“你说是吗?” 紫藤的叶子轻轻地摇起来,似乎在说,是啊是啊。 “明天一早我就告诉他去,”紫来轻快地跃上秋千:“等他筹了银子,换个好点的县郡,就可以很快做出成绩,得到朝廷的赏识……” 想到将来,如廉能够大展才华,她觉得很兴奋,两脚轻轻一点,就要荡起来,却忽地,又黯然。如廉是个孤儿,无亲无故,他到哪里去筹钱?就是小云家,也未必拿得出五十两银子。把实情告诉了他,除了打击他,还能改变这个事情吗? 紫来挂在秋千上思索良久,忍不住长叹一声:“老紫藤啊,现在问题不是我告不告诉他,而是我帮不帮他了……” 沮丧地下来,在藤下缓缓地踱了好几圈,陷入更深的犹豫。 拿我的钱出去? 不行,我存得那么辛苦,是为了给自己以后赎身的。她的耳边,一忽而又想了袁妈妈的那番话,钱还是在自己的口袋里安生些。她对他那么好,已经给了一百两银子了,非亲非故的,够意思了。可是,如果她不帮他,事情就没希望了。时间只剩下一天,俗话说,救急不救穷,如廉的事,比她急。 还是给吧,紫来一想到自己所有的积蓄都要出去,心疼得不行,她苦着脸不甘心地想,给他也不行,那得还。可是她也明白,要等他还清,还不到猴年马月……这样一来,自己赎身的事,又成了泡影。 紫来左右为难,重新陷入纠结。 忽然,她嘿嘿地笑了起来,得意地仰起脑袋,对紫藤说:“你说,关键时刻,我怎么就糊涂了呢?” 她心里想到的,正是张兆轩。既然如廉要娶小云,紫来没希望了,此路不通,那么,她该心无旁骛,全力去攻下兆轩那边,做不成官太太,那就做商太太。以前有个如廉,紫来是怎么想怎么不甘心随了兆轩,如今如廉决定了,她也死心了。反过来想,跟着兆轩也挺好,除了年纪大点,人还不错,又那么有钱,还是王爷的表哥,只要他开口要自己,王爷准给,自己嫁过去,还是正室,不但从此后衣食无忧,就连娘,那也是好日子应有尽有,说不定,靠了他的关系,还可以让姐姐落了籍…… 紫来此刻想得是美滋滋的,摇头晃脑一阵傻笑。 过了中秋,等兆轩忙完了,就会来跟王爷讨她。多好,呵呵,紫来暗忖,我都快成张夫人了,以后金子都大把的有,还在意这点小钱干什么?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有点不安。毕竟,事情还没成,夜长梦多,不可预计的因素的太多,能不能如愿还称不上绝对,可是,她已经被满满的希望和美好保卫,被兴奋冲昏了头脑,仿佛胜券在握,没心思再庸人自扰,一挥手,豪气地说:“就这么定了,老紫藤,我决定帮他!” “好人做到低,送佛送到西。”紫来欢快地跃上秋千,开心地荡了起来:“钱嘛,还可以慢慢赚的……” 她轻轻的笑声盘旋在紫藤树下,象银铃般清脆。 茂密的紫藤花下,偏僻的一隅,相同的地方,还站着那个修长的身影,一动不动。 门页轻响一声,小飞侠闪了进来,面色不爽:“姐,事没办成。” “怎么了?”紫来诧异道。 “那死小子不肯收,”小飞侠怨声道:“他说‘你不肯把自己主人的名字报出来,我更加不能收,倘使你家主人今后要叫我昧了良心做事情,我欠人情在先,怎好拒绝?万一做了,又违背了自己的原则,所以,这钱断然收不得’。” “真是个呆子!”紫来恨恨地一跺脚:“那些内幕实情,你都告诉他了?” “我当然是照你的吩咐,把那事先说了,才把钱送上的,只交他往吏部卢大人那里送。”小飞侠说。 他既然知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这么固执?紫来当然知道,如廉顾虑的很有道理,但是,没有可能啊,紫来怎么会让他去做贪赃枉法的事情?只不过,她不想让如廉知道送钱的是自己,却没想到因此而导致了如廉更深的顾虑,不肯接受。 “他当时听了,什么表情?”紫来问道。 “很惊讶,后来,又很黯然……瞧上去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蛮可怜的。”小飞侠说:“谁想去姜仁啊,那不是死路一条。” 唉,紫来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时无语。她想,如果直接就告诉如廉,是自己送的钱呢?也许,他也不会收呢,象他那样心性的人,不会想要欠紫来更多。 “姐,怎么办呢?”小飞侠巴巴地靠过来,小心地说:“要不,就算了……人情也做了,他不收,心意也尽到了,怪不得你……你看,这么大笔钱,还费你那么多心思……他不要,你正好,该还的还了,该收的收了,自己踏实……” 紫来乜了他一眼,愠道:“就想着你那五十两银子,怕我不还啊?!” “你欠我的没事呢,”小飞侠吓得缩一下脖子:“我这不是,担心你欠别人的……”‘ “那是我姐的。”紫来没好气地说:“她也不会催我还,你就省了这个心吧!” 小飞侠讪讪地住了嘴,过一会儿,看看紫来的脸色还是没舒展的,又小心地问:“姐,他是谁呢?你这么帮他,是不是跟他……”他瞪大了眼睛,呵呵一笑,神情之中有几分暧昧。 “他跟我认识,也算我老师吧。”紫来淡淡地应了一句。 “既然这样,就告诉他,是你送的钱好了。”小飞侠见紫来很漠然,也就没有深想。 “不行!”紫来猛一下提高了声音,连带着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太激动了,赶紧压低了声音,说:“今天你也见识过了,他是什么为人,要是让他知道是我的钱,肯定也不会收的。他不愿意欠别人太多……” “早知道他不收,你何必呢?”小飞侠忽然不满起来,似乎替紫来不值:“你说你,一大清早,东奔西跑,把四百两凑齐了,还非得跑大钱庄上去,把这些小碎银,换成这五十两一个的大银锭……忙乎了一上午,可好,人家几句话就把你给打发了,就这回绝的一会功夫,还没到中午呢……” 紫来默默地锁紧了眉头,她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么?如廉其实也是不想去姜仁的,但是,他不想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一个等级二百两,自己钱不够也就算了吧,非得那样强求,说什么比他排得好的,定然是已经出了二百两银子,他若想换,至少得比人家多,”小飞侠夸张地叫起来:“四百两呢?!你才三两银子一月的工钱,没落籍,楼里还要抽一两去,你说你借的吧,这要还到什么时候去?你呀,把自己这一生就这样给卖了,值得吗?” “人家还不知道是你呢……”小飞侠忿忿地嘟嚷着。 “行了,你闭嘴!”紫来斥道。 “你看看你,自己白白费心费神也就算了,还那么伟大,不想让他知道是你做的……何苦呢这是?”小飞侠跑了一上午白费功夫,这会当然是止不住牢骚多了:“要我说,横竖不能让他知道是你给的钱,那还要过他的手干嘛?干脆,直接送吏部去得了——” 小飞侠说的显然是气话,但紫来却倏地眼睛一亮! 是啊,如廉不收,那么为什么不可以绕过如廉,用他的名义直接送到吏部去呢? “好主意!”紫来一拍巴掌,兴奋地说:“小飞侠你是个天才!” 小飞侠莫名其妙,愣半天,不知道紫来是说真话,还是说气话讽刺自己。 紫来吃吃地笑道:“多亏你提醒,我竟没想到。直接送到吏部去,不就行了……” 小飞侠怔怔地问道:“那,谁去送?” “当然是你了!”紫来咧开嘴,半是讨好半是逼迫地笑。 “我不去呢,腿都跑细了……”小飞侠不乐意了:“再说,吏部卢大人还认识我呢,你叫我咋说?” “认识你,那就更好了呀,”紫来觑起眼睛,颇有意味道:“你身后,还站着王爷呢……” “可不能这样!”小飞侠叫起来:“要是王爷知道我冒用他的名义,还不劈死我?!” “我没有叫你冒用王爷的名义啊,”紫来狡猾地笑着,低声道:“你只消给卢大人说,这是你一个远方亲戚,请他帮忙,你还可以说,别让王爷知道这件事……”她冲小飞侠轻轻地挑了挑眉毛,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飞侠迟疑了一下,纵然不那么情愿,还是拎起了桌上的小包袱。 如廉的官职最终改派到了鹿稽县,这是可以分派的县郡中排名第三的地方。紫来知道,这不是送银子可以做到的,吏部看的,还是王爷的面子,因为小飞侠是王爷的书童,他们要讨好王爷,必然也要顾忌小飞侠。 唉,即便是做狗,也要做条有身份的狗啊。 紫来这样感慨,人家能卖小飞侠面子,看的还是主人的身份。 因为这件事的尘埃落定,紫来心情很好,又偷着到花园里跳了一次舞。 夏日来了,天亮得早,却黑得晚,日子渐渐地长了。 这天甘夫人来到王府,找紫来。 “娘,你怎么来了?”紫来奇怪地问,看母亲的神色红光满面,好像有什么喜事一般。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甘夫人兴奋地说:“你姐姐,要熬出头了!” 这真是个天大的喜讯。紫来喜道:“太守准了她从良?”心里却好生纳闷,这花魁要从良谈何容易?姐姐那么老实,母亲又无其他门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不仅仅是从良那么简单……”甘夫人笑吟吟地说:“不但可以落籍,还入了富贵呢。” 紫来静静地听母亲说下去。 “上回常州太守慕名请你姐姐去给新科进士的宴席唱曲,这席上,太守曹谦可看上她了,回来就跟秦太守说,要换了她去常州,秦太守不允,说是醉春楼的花魁不换,要么就收了去……本是一句玩笑话,只因那曹太守只有正室,从不纳妾。可谁知,酒席上人多一起哄,曹太守劲头上来了,当了真,当场就说要纳你姐姐为妾!”甘夫人说:“秦太守也就马上反口,说是他本来要收房的,一时疏忽说漏了嘴……” “于是那些个才子名士都较上劲来,非得看两人争个输赢,最后吵吵嚷嚷定下个规矩,蓝溪儿愿意跟谁就谁,让她敞开了选……” 紫来皱了皱眉头,文人们有时候就是喜欢心血来潮,玩点所谓的新事,聊以引导开化的世风,这对姐姐倒是个机会,但是,这可选的对象,却又都不是什么好鸟。 “你姐姐向来没主见,这回还算聪明,说要考虑两日,寻思着回来跟我商量,”甘夫人舒心道:“这回还真得谢谢那些雅士们,逼着两个太守写了字据,允你姐姐两日时间考虑,定好人选后即日落籍……” “你是怎么想的?”紫来问母亲。 “我想,秦太守有一个正妻六个妾,你姐姐若去,只能拍在第八,家里人多是非多,上头姐姐多,名堂多,而且,秦太守那七个老婆里,还有好几个花魁出身,要论姿色跟你姐姐有一拼,所以蓝溪儿也没有很强的优势;若还要论心机,那你姐姐肯定应付不过来的。迟早呀,都是她们碗里的菜。”甘夫人说:“那曹太守就不一样了,他只有一个正房夫人,从没纳过妾……你姐姐若是嫁过去,侍候一个总比侍候六个好吧?!” 甘夫人老谋深算地说:“所以,我就跟你姐姐说,还是跟曹太守。” “姐姐应了?”紫来问。 甘夫人点点头:“她历来都没什么主见,还不是娘做安排。” 母亲说的确也是理,紫来沉默片刻,问道:“那秦太守那里呢?” “他开始不干,想反悔呢……”甘夫人脸色一震:“还亲自找了你姐姐……” “他想逼迫姐姐?”紫来担心起来。 “那倒不是,”甘夫人说:“他只是好言劝你姐姐,无非是把自己跟曹太守一比,说自己比曹太守年轻,性情也好,如果跟了他,一定好好对她……就是这样。” “姐姐呢?”紫来只想知道蓝溪儿自己的意愿。 “你姐姐也有些迟疑的,毕竟要论长相、人品,该是秦太守出众些,要说背景,倒是基本相当……”甘夫人分析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什么背景?”紫来插了一句。 甘夫人漠然道:“秦太守是太后的亲侄子,曹太守,是当今贵妃娘娘的姐夫,还是丞相的女婿,他的妻子,是丞相的女儿、贵妃的姐姐。” 紫来一听,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曹太守的这个妻子,有丞相和贵妃撑腰,气势该是不小。如今官员纳妾成风,互相攀比,那曹太守从不纳妾,内里原因呢,也许跟这个妻子有关。惶然中,紫来那要命的直觉又来了,曹夫人,似乎不是什么善类。 秦太守的家和曹太守的家,不是龙潭就是虎穴,都是危机重重啊。 紫来不禁,为姐姐悬起了心,她忧心忡忡地说:“这个事,是要好好合计才是。” “合计什么呀,已经定了,”甘夫人说:“你姐姐,明日就动身去常州曹太守家了。” 紫来吃了一惊:“姐姐自己去?曹府不来人接么?” “来了一个下人带路。”甘夫人满不在乎地说:“纳妾不都是这样,你还指望热热闹闹大队人马迎娶?!不就是带过去,领进门,给正室夫人磕个头、敬个茶,这就成了。” 紫来默然了,尽管母亲说得有道理,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的感觉还是那么不好。 “哎呀,能离开醉春楼就是脱离苦海了,那曹府的日子再难过,也不过是侍候一个正室夫人,说到底,你姐姐也成了个主子了,别看这过门的时候寒酸,没什么颜面,但是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好歹也是官太太,还是二姨娘,……不能事事都求完美,得往远了看……”甘夫人说着,轻轻地推了紫来一下:“你姐姐出嫁,也是个大事,能不能跟王爷准个假,让我们娘俩一同把她送过去?” 紫来想了想,说:“我尽量。”王爷喜怒无常,不知道他能否准许。 “不是尽量,是一定。”甘夫人重重地说:“这是喜事,你也只有一个姐姐,王爷不会这么不通情理的。” 说完,甘夫人又叹了一口气。 紫来笑道:“娘,你不是说喜事吗,又叹什么气呢?” 甘夫人瞥了紫来一眼,带着怨气低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 “你姐姐,就是听话,当了花魁,这才轮上了个这么好的机会,可是你呢?什么都要自作主张,不肯照娘的安排去做,要是你也做了花魁,不也能碰上这样的好机会?!”甘夫人喋喋不休地数落道:“如今可好,这里呢还只是个丫头,那里呢还没有落籍,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就连出去一趟,还要跟这个说好话跟那个说好话……要是你什么时候也能听话,象你姐姐一样,重新做回主子,娘,也就不叨叨你了……” 紫来不做声。 甘夫人语重心长地拉住了女儿的胳膊:“紫来,你还是听娘的吧,你姐姐走了,醉春楼又没有花魁了,你回去吧,当花魁……不用侍候人,妈妈还得给你面子……机会也多,就是找不着太守,咱还可以选些条件好的,若是秦太守要纳你,那也不坏,你比姐姐心眼多,去秦太守家里,也能对付。咱不在王府里做丫头,啊?” 紫来的脑海里,一忽而回想起秦太守的长相来,长得圆圆方方,留着两撇小胡子,白白净净…… 她斜斜地扯了一下嘴巴皮子,哎哟,就他,省省吧,要我去做老八,我还不如嫁了兆轩做老大。 甘夫人轻轻地凑了过来:“娘回去,就跟袁妈妈打个招呼,让她去找秦太守?” 紫来看了母亲一眼,低声道:“娘,丫头虽然卑贱,可也比官妓好,我宁愿呆在王府做丫头,也不愿意去醉春楼陪笑。”她知道母亲不耐听,却还是想借这个机会表明自己的态度,勾下头去,又说:“我不想去给人家做妾。” “你?!”甘夫人脸色一凛,生气了:“你就是劝不动是吧?!” “娘——”紫来拖长了声音道:“我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把姐姐安顿好吧……” “嘿!”甘夫人火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你姐姐现在我是可以不操心了,你凭什么不用**心?!你还要犟下去?!” 紫来见母亲生气了,赶紧住嘴。 “嫁了你姐姐我就来管你!我还管不得你了?!”甘夫人说着,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补更昨日一章。 敬告各位读者,从下周起结束休假,因为工作繁忙,更文恢复到从前的进度,改为每周五更,每更3000字,即每周15000字、每章分上下两节。 第57章 想心事玄机深重难解 斗心机暗战层层揭痛 紫来静静地趴在书案上,灰溜溜懒洋洋的,电子書()gj849a红漆木的架子上,一盆兰花,开得甚好,幽香淡淡扑鼻,但是紫来却嗅不出个什么来。旁边立着的书架上琳琅满目,曾经她对这几个书架是欣喜若狂,只为了她找到了可以慰籍自己的好东西,可是现在,这些书都失去了应有的吸引力。 眼光无所事事地斜过去,看见那个景德镇的彩瓷大花瓶,上面清亮的釉色,描画的是层峦叠嶂,奇峰秀美。王爷书房里的物件都是精品,没事的时候紫来喜欢细细地赏玩,可是现在,她没了心思。 唉,紫来叹着气,默默地盯着那壁上悬挂的两幅字画,不自觉地,眼前模糊起来,只觉得那字画就是如廉代写书信的招牌,恍惚之间,又到街口,看见如廉坐在招牌下,边读书边等生意。 泪水静静地滑落下来,紫来终于哭了。 她的伤心,能跟谁说?她对如廉寄予了那么大的期望,她把一生都押上去做了赌注,付出感情,付出金钱,付出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祈求,谁知道,结果却要印证最不幸的一句话,希望愈大,失望愈大。 她以为自己计划得那么精细,而一切看上去,都在预定的轨道走着,没有出任何的意外,好像全都在她的控制之中。可是,她恰恰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如廉的感情。也许,她什么都可以左右,用权谋去改变或者推进,但是,唯独他的感情,她无能为力。 是的,她输给了一个不如自己漂亮不如自己聪慧的女孩,输给了一碗盖蛋的面,输给了他们日积月累的相处。这件事,越往深处想,就越象榈月的故事,如此雷同,就连那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的借口,都是如此相似。 可是,紫来还是忍不住伤心,她低低地问道:“榈月,你觉得,我可笑吗?” 是的,榈月,你知道吗?我似乎又在重复你的老路,或者说,我在重复着自古以来那些对爱情怀有幻想的官妓的老路。在现实面前,爱情算得了什么?无独有偶,男人都是理智和现实的,绝少会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女人的感性注定了她们对爱的纯粹,而男人的理性,看更重的是生活,生活永远都凌驾在爱情之上。 紫来用手指拭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那又为什么不会是这样? 如果她是如廉,她也会愿意找一个让自己省心的妻子,毕竟,男人要拿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追求事业,而不是耗费在一个女人身上。如廉娶小云,轻而易举,但是他若想娶紫来,先不说官妓这个身份,单是开口向王爷索要,就要费不少的周章。小云家虽然是一介平民,却也无债无拖累,而紫来呢?就是王爷肯放,赎丫头也是要出钱的,如廉哪来的钱?如此种种,无怪乎,如廉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困难似乎很多,但是放弃,只能是一个理由,那就是,他不够爱她。因为不够爱,所以他才会因为困难而却步;因为不够爱,所以他不愿意为她去争取;因为不够爱,他才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去走。 紫来的爱情,就这样在现实的面前被打击得一败涂地。 我能怪他吗?紫来问自己。 不能,人都是自私的动物,换了我,也会做这样的选择。谁都有选择的权利,任何人的选择都是有理由的。不能担待就不要说爱,爱归根结底,都不是一个轻松和简单的字眼,紫来终于明白,她是没有资格去追求爱情的,因为她连自己生存的问题都没有解决,拿什么来谈爱?! “何谓真情何为爱,未曾开始已茫然……”紫来长吟一声,陷入深深的惆怅。 她思忖着,缓缓地提起笔,随手在信笺上写下: 青红抱蕊候春风,风过南岗不复还。 纵是明朝念意萌,哪知今花心已残。 多感事态人不古,年年岁岁思断肠。 莫道真情休言爱,只道遍野无潘郎。 她想了想,拟上了题目《北岗问春》。 如廉啊如廉,我这样一腔深情地等着你,谁知你一如春风,不至北岗,只过南岗再不回头,你知道我的心意,却仍然选择辜负,也许在你的心里,还对我愧疚,可是,我心已残。世风如此,人心不古,可怜这些痴心的青楼女子,都跟我一样,为爱而伤,年年重复如此的老路,岁岁断肠。莫要再诘问上天什么是真情,也不要轻易说爱,早该知道,这遍天之下,再也没有那个重情重义的潘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真爱了。 如廉啊如廉,佛说凡事都有因果,那就算我前世欠你一段情,今生来还你。我尽我所能,再不相欠。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再无瓜葛。 紫来轻轻地搁下笔,怅然自语:“也许今生,已不可再见……我帮你,不是因为还对你存有幻想,你已不能,给我的命运带来什么改变。我只是,遗憾这不会再有的少年情怀,惋惜你的才华,可怜你,跟我一样的卑微。你无助时,我尚能伸手,可卿薄命,谁可相扶?” 她是多么希望,有个宽厚的肩膀可以倚靠,不用再这样苦苦地挣扎和求索。可是上天,终究不肯垂怜。如廉就此从她生命中消失了,可她,还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所以,她只能坚持,只能坚强。紫来无限悲凉地悟到,人之所以坚强,是因为,没有什么依靠。这就是紫来生活的真实写照。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复又泪下,眼泪,噗噗地跌落在信笺上,润湿了几点。她呆呆地望着信笺上的诗,又一次神伤。 心意已经尘封,生活却还必须过下去。她不但是个丫头,还是个官妓,兜了一个大圈子,居然还是回到了原地,没有丝毫的进步。 陡然间,她想起了一尘的话“枉费心思,白忙乎”。 到底是高僧啊。紫来一惊,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似乎知道她寄希望于如廉,似乎知道最后她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锁紧了眉头,细细地回忆一尘说过的每一句话,很自然地,她就想到了那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什么意思呢? 一尘的声音又似磐石落下:“放下吧。” 佛法竟然如此高深。紫来恍然,一尘的话意,不过是告诉她,她自己就是系铃人,只要心里放下了,一切的心结都会随之解开。不用担心,我已经放下了,紫来在心里,再一次给自己鼓劲,如廉虽然让我伤心,但也不能让我从此一蹶不振,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我是谁呢,我可是甘紫来,打不到的甘紫来—— 可是这么想着,紫来那敏锐的直觉又一次冒了出来,好像在提醒她,想错了,不是这个意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紫来咬紧了嘴唇,冥思苦想一阵,依然不得要领。 她把胳膊支起来,手掌撑住脸,放弃了对一尘话语的解读,等有时间再想吧,她对自己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考虑下一个目标,谁呢? ——兆轩 要依母亲的意思,回去做花魁,她一百个不愿意。要照母亲的安排,到秦太守家里去做老八,她是死都不会去! 紫来一下子,就想到王爷说过的话“从长计议”,是啊,这些都不急,当务之急的是要跟王爷准假,去送姐姐蓝溪儿。 王爷呢,时候不早了,王爷今天怎么没来书房呢?紫来一边起身,一边想,他不是说过,春闱结束后,他要好好休息休息,散散心么?兴许,天气好,他出去走动去了。折好自己提诗的信笺,紫来一抬头,顷刻间吓得魂飞魄散! 该死的王爷,就站在书案的旁边!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屋子里异常的安静,静得可以听见紫来的心跳,短暂的停止之后,渐快渐重地敲打起来,咚咚!咚咚!咚咚…… 王爷一直就这样,一言不发,平静地,注视着紫来。 紫来却是心虚气短,思绪也在这一瞬间是杂乱不堪、随处乱飞。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都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他会怎么想?接下来,他又会做什么? 王爷居高临下的威严里,紫来在拼命地压抑慌乱,虽然她的眼睛盯着地面,但她频频起伏的胸口正显示着她内心无比的紧张,王爷看到她拿着信笺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嘴角略微地扬了一下,滑过一丝浅笑。 紫来终于开口了:“王爷,您来了……”随即将手落下来,捏着信笺悄悄地往后藏。 他似乎知道,她其实是想问,您什么时候来的?但是,她不敢。所以,他淡然却又宛若尖利地回答道:“我来了很久了。” 很久?!紫来心头又是“咚”的一声重锤。 还没稳住神,王爷的话轻轻地,却又惊雷一般地炸过来了:“手上是什么?” “没,没什么。”紫来愈发将手往后缩,但是她知道,躲过去的概率几乎为零。 王爷很温和,但是却令人恐惧,他淡淡地说:“拿来看看。” 紫来傻了,这回是真傻了,傻得连自己该怎么做都没了主张。 王爷平静地,微微侧身,从失神的她的手中,抽过了信笺。展开,看一眼,然后,看她一眼。他把信笺折好,握在了手中,背剪过双手,不说话。 紫来无法,默默地跪了下去:“听凭王爷责罚。” “如何要罚?”他悠然而问,声音都带着俯视。 “不知王爷进来,未曾相迎,也未尽责侍候。”紫来低声道。 “还有吗?”王爷很平静。 紫来想了想,说:“不该私自动用王爷的物品……”丫头怎么能用王爷的笔墨纸砚呢? “就这些?”王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异常,也不带任何情绪。 紫来不语,她不知道下文是什么,但是她知道,王爷绝非善类,尤其是对自己。如果她回答就这些,王爷说不定会发火,再给她捏个什么罪名出来,但是,除了这些,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罪责。 头顶上细碎地一声轻响,是王爷展开了信笺,他轻声念道:“青红抱蕊候春风,是什么意思?” 紫来脑袋一下炸了,她深深地低下头去。王爷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看便知。而府里,是容不得私情的,哪怕是丫头思春,一旦被发现,都是要打板并逐出府去。紫来在心里一声长叹,完了—— “哪知今花心已残,又是什么意思?”王爷正在玩味诗中的字句。 紫来的脑袋勾得更低了,她本来还跪得直,这会已经俯下身去,将双手撑到了地上。 “抬起头来。”王爷的话里,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紫来无法,只能重新跪直,缓缓地抬起头去,却不敢,去看王爷的眼睛。他是王爷,而她只是个丫头,她的命,握在他的手里,他要她生,她便生,他要她死,她便是死,哪有条件可讲。她从前是多么的不屑于他,可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有些畏惧他。紫来知道,是身份,他的身份注定了她的屈从,这是现实,在现实中,不管紫来多么的不情愿,还是必须低头。 她的脸上,还有风干的泪痕,浅浅的亮亮的,挂在那里。 “你是因这诗里的春风而流泪么?”这个王爷阴森,永远都喜欢用清浅的话语来刺扎别人内心敏感的痛处,他说:“你不为自己流泪,却为他流泪?” 紫来顿了顿,回答:“我流泪,是为了祭奠爱情。”既然他已经猜到了,她也不想再否认。最坏的结果,打一顿,逐回醉春楼,一切从头开始。此刻紫来的心里充满了悲哀,什么叫从头开始?我一直都在原地,一直都在开始,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头。 “爱情?”他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他无意嘲讽,只为问而问,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小丫头的眼睛从来都好像是长在头顶上,似乎什么男人都看不上,一瞬间,竟然鼓足了勇气来跟他讨论爱情,还用了这么个词——“祭奠”。她知道什么是爱情吗?啥事都没经历过,什么都不懂。所以,想起她那想当然的爱情,他觉得好笑,仅仅只是好笑而已。 她听了却有些忿然,只因我低贱,就连爱情都不能懂了吗?于是,她冷声道:“请问王爷,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王爷怔了一下,说:“两个人相爱,那才是爱情,一厢情愿,不算。” 紫来默然片刻,却问:“那么你跟姑姑,是爱情吗?” 王爷徐徐地坐下,沉吟道:“我们,该是知己,比朋友多一点,比爱情少一点。” “你甚至,连爱情都不愿意承认吗?”紫来沉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酸涩:“可是你却知道,她爱你。” “我很喜欢她,我也欣赏她,但是,那不是爱。”王爷默然道:“我承认,我知道她爱我,但是,那是她的爱情,不是我的。” 紫来忽然感到锥心的疼痛,为善卿。难道善卿倾尽了一生的感情,得到了只不过是她自己的爱情,而不是王爷的?! “你对她也有爱,但是,你不敢爱,因为她官妓的出身,因为她跟先皇的过去,因为她比你大……所以,你甚至不愿意承认,难道不是吗?”紫来终于直视了王爷的眼睛,她想知道,那眼睛里,能否隐匿对善卿的爱。 他迎着她的目光,皱皱眉,说:“如果说这番话的是善卿,我不会辩驳,因为我不想她难过。但是,善卿永远都不会说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我的心思,她也懂得,喜欢与爱的区别……” 紫来轻声道:“难道你就不曾被她感动?” 王爷依旧清淡:“感动也不是爱。” “那什么才是爱?”紫来紧紧地逼过来,声音低而锋芒直。 “不在乎她是官妓出身,不在乎她跟先皇的过去,不在乎她比我大……”王爷幽声道:“娶她。” “那才是真爱。”他笑了起来:“如若不然,便不是真爱。我说我不爱她,只是喜欢和欣赏她,你如果一定要坚持认为这就是爱,那我只能跟你说,我不娶她,是因为不够爱她。” 好一句不够爱啊。 紫来只觉得胸口生痛。他不够爱善卿,申春不够爱榈月,如廉也不够爱她甘紫来!那么,这些便都不是爱情,因为一个人的爱情不算爱情。 “有些事,有些人,不值得你流泪。”忽然,他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沈如廉,不适合你。” 紫来当时正在吞口水,想把胸口的疼痛压下去,被他这一句话活生生呛住了,差点没背过气去。一时间,人如木头,心已抓狂,头皮阵阵发炸。 他,竟然知道沈如廉和她…… 紫来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书房里已经空无一人,王爷早就走了,只剩下自己,还跪在地上。 她缓缓地站起来,却觉得不可思议。 一切竟然象一场梦。她入神了,王爷进来没发现,然后被王爷发现了情诗,跪下来苛责,却是讨论了一通爱情,最后,王爷一句“沈如廉,不适合你”竟把自己吓傻了去。 紫来定了定神,她想起自己今天犯了很多的错误,除了王爷问起她自己回答的,她还生了私情,她还顶撞了,她还破坏了他定的规矩,主动提起了善卿,多罪累加,王爷就是动用私法处置了她,也不为过。 可是,混账王爷怎么就走了呢? 什么也不追究了么?不可能,紫来想,最多明天,对自己的处罚就会下来了,她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也做好了回醉春楼的准备,当晚,就收拾好了行装。 第二天一早,王爷来到了书房,看见紫来,破天荒地打了个招呼:“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紫来平淡地回答。 王爷笑着,目光锐利地从她脸上滑过,测测道:“怎么会睡得好呢?”你真安心? “我想,兴许王爷是好心,开导我不必为沈如廉那样的人难过。您说得对,那不是爱情。想开了,自然睡得好。”紫来脸上波澜不惊,她不想回醉春楼,她要做最后的努力,讨好他,留下来。 “真的吗?”王爷有些诧异地望着她,心道,这个丫头还真是棵不死草,一个沈如廉还没让她悲痛欲绝,自己一顿威吓也没有吓得她屁滚尿流,倒还如此镇定。 真是不简单。越是玩下去,越是好玩了呢…… 他叵测地笑着,阴声道:“你是怕我把你逐出王府吧?”讨好卖乖,当我看不出来?! “随便王爷好了,”一丝侥幸也被他点穿,紫来无计可施,只得放弃,却还是忍不住心底的气,不阴不阳地说:“我本就是醉春楼的丫头,光脚的,怕什么……” “我是准备让你回去做花魁。”王爷看着紫来的脸,说。 她默然了,花魁?!不,她不想。 我知道你最怕的就是这个,不到最后,我是不会用这个来打击你的。 王爷嘻嘻地笑了一下,说:“我不想落个苛责的名声,这样吧,给你个赎罪的机会……”他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漠然道:“再过几天,我要去庐山散心,你跟着去侍候,侍候得好,就既往不咎,如何?” “王爷还是把我送回醉春楼吧,”紫来说:“这个机会我恐怕用不上。” 拒绝?!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看我让步以为有资本恃宠而骄,想跟我谈条件?王爷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不去?” “我姐姐要嫁了,我得去送她,”紫来如实道:“王爷还是把我送回醉春楼吧,那里至少出行自由。” 他默然片刻,问道:“醉春楼和王府,你更喜欢哪里?” 哪里都不喜欢。她想这么回答,但是话到嘴边转了回来,变成了一句:“其实都差不多……”话一出口,忽然又觉得不对,怎么王府会跟醉春楼差不多,这不是找死吗?她赶紧自圆其说:“到哪里都是官妓,同样都是做丫头,对于我来说,差不多……” “你巴上如廉,是为了从良吧?”王爷的刁钻总是让紫来深恶痛绝的,他冷不丁发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头的风格,很让紫来头疼。说什么话题就什么话题,又扯什么如廉?! 紫来很烦躁,索性大方地承认:“是。”既然他都知道,我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他很懦弱,知道你是府里的丫头,没有胆子来跟我要你,”王爷的话刺得更深:“他一直都不知道,你还是官妓没有落籍吧?” :( 第58章 刺痛处王爷次次更甚 嫁姐姐紫来深深感触 紫来乍一听,电子書()gj849a “他要是知道你是官妓,恐怕吓得连面都不敢见你的了——”王爷似在自语,却更分明地点向紫来的痛处。 这个王爷真是个鬼魂,怎么什么都知道,就连紫来心里那不可告人的小九九,他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我其实挺好奇的,如果一切没有变故,到时候,你要以什么方式来说出实情呢?”王爷的笑容更加玩味,渐渐地,变得阴森。 紫来的脸微微地有些发白,她再沉得住气,毕竟还是年纪尚小,阅历不足。令王爷一眼,就看穿了心底。果然,她是有预谋的,从一开始接近如廉,学字、借书、讨教、资助,一步步地,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只等待着放榜的一天,好让她飞上枝头。那小子迂腐而单纯,当然不是她的对手,醉春楼里出来的丫头,那谋定而后动的功底,到底逃不过王爷的火眼金金。 紫来此刻无话可说。她其实并没有答案,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想好,要怎样跟如廉开口说出实情,她害怕,正如王爷所说,她害怕一开口,如廉就会避之不及。那样,她会比现在更不甘心。心伤本可以忘却,她已经立意要忘却,他却非要抽茧剥丝地问个明白。 “你怎么就把希望托付给了他呢?”王爷还在自话自说:“我也佩服你,居然还有几分眼光,料定他会中榜……” 紫来的心头开始滴血。那些不堪回首的从前,那些让她满是憧憬的希望,都伴随着如廉的身影晃动,提醒着她,不管她多么努力,离幸福,始终都那么遥远。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王爷咄咄地看过来,逼视着她,如泰山压顶。 紫来依旧不答。 王爷等了一会,愠道:“问你话呢——” 紫来漠然道:“喜欢他能中榜。” 呵呵,王爷笑起来:“你能掐会算,知道他一定中榜?” “赌一把而已。”紫来更加漠然。 她在顺着自己的话说,王爷阴测测地觑了一下眼睛,忽然笑得灿烂了:“你还准备嫁给那个结巴小子的……呵呵,你蛮会安排自己的,你到底准备了几条路?如廉之后,还有哪个冤大头?” 紫来又是一刺,忽然觉得很是恐惧,这个王爷长着天眼么?他显然什么都知道,那么,他今天敞开了说,是意欲何为?想对付自己?紫来在一瞬间,拿定了主意,绝不能让王爷看到自己内心的真实,否则,更加会变本加厉地害自己。 你怎么不去死呢! 紫来在心里恨恨地骂道,脸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 “我来猜一猜,下一个是谁?”王爷很认真地思考着,那表情着实令人费解。 不,不能让他想到兆轩身上去。否则,他一定会使坏。紫来在心里坚定了这个看法,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她傲然道:“不用瞎猜了,我告诉你。” 王爷笑嘻嘻的,望着她。 紫来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说:“下一个,是秦太守,如果我回醉春楼去做花魁,就一定想办法,去做秦府的老八。”这也是事实,不过,是甘夫人希望的事实。 “哈哈,哈哈!”王爷仰天大笑:“你就是修炼成精,能瞒过所有人,也休想骗过我!” 他伸出一根指头,指向紫来:“我告诉你,我会读心术。我知道,你不想当官妓,也不想丫环,还不想当妾室。” 此话瞬间在紫来心头激起了惊涛骇浪,她不知道自己最后的三条底线是如何被他知晓的,但是她已立意不让王爷看透内心,于是平静地说:“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楼里好些姑娘都是这理想。” 王爷不笑了,紫来的话,真真假假,说分明不分明,说含糊不含糊,他愈发地觉得,她厉害。 于是,他不说话了,看着她,揣摩她,许久之后,他很认真地问:“你到底,喜欢他什么?” 我喜欢他什么?好学,刻苦,上进,善良,温和,勤俭……紫来扪心自问,得到的,却是个出乎自己意料的答案,如廉,象父亲。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紫来的人,是紫来的一切,失去他这么年的遗憾,让紫来渴望重新回到他的怀抱。她希望找一个象父亲那样的丈夫,补偿她失去的一切,爱,和地位。 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淡紫的光碎了,仿佛浸在水中,缓缓地漾起伤悲,那样浅,那样凉,那样的断肠。 王爷眨了眨眼睛,他一直以为,她不相信爱情,他认为她会知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就应该包括,在得到终极的荣华富贵之前,不应该对任何人感情用事,但是,他没想到,她似乎是真的爱如廉。到底,是爱情太美好,太具又或力,还是,她竟然也会怀有真情。 “沈如廉带着新娶的媳妇上任去了。”他微笑,心说,我看你到底有多坚强,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意退去,一笑置之。 这一笑的淡然,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她似乎,已经放下了,可是,那么多钱?!他记得,她是出奇的节俭,也是有几分吝啬的。 爱情的力量,真的有这么伟大?! 王爷有些叹为观止了,却又有些颓然。情势急转而下,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是把她打击得不行了么,怎么这会,她又傲傲地站起来了。 这个丫头,真是硬朗啊。 王爷眼珠子一转,回到了正题:“你不肯去庐山,那就回去做花魁吧。”看看你怎么对付。 紫来急得背心出汗,却硬着头皮撑着:“我是下午就走,还是明天?” 皮球踢过来,王爷不能不接,可他,还没打算要她走呢。虽然不喜欢她,他的那个计划,已经执行起来了,这丫头能过了如廉这事这一关,下面还更好玩呢。她如此坚强不摧,让他更有斗志,怎么能就走了呢? 就是有心留她也不能让她知道了。王爷沉声道:“明天一早。”他自有安排。 紫来的心终于跌落了下去,她无奈地接受了现实,低头下去:“是。” 书房里很安静,王爷看书,紫来站着。 “你姐姐的事,我听说了,”王爷放下书,饶有兴趣地说:“怎么她没有选我表哥秦太守呢?” 紫来如实回答:“姐姐没主见,家里定下的。” 哦,王爷看了紫来一眼。难道她真的想回去做花魁,嫁秦府去做老八,所以,主张姐姐去常州?! “曹太守的夫人,不太好惹啊。”王爷说:“我倒是觉得,她不如跟了我表哥。” 一听王爷这话,紫来本来就因为蓝溪儿而郁郁的心上更加担忧,只说:“已经定下了,过两日便送过去。” 王爷复又拿起书看,什么也不说了。 第二天一大早,紫来没有去书房,跟墨梅道过别后,挽起自己的小包袱就出了房间。墨梅好心,一直劝她去跟王爷说个好话,只说王爷会答应她留下,但是愈到走来,紫来愈是坚定了心意,以她的卑贱,到哪里不都是一样,与其让王爷一会好言相向,一会厉语相逼的,反复无常地整来整去,她还不如走。 尽管未知前路是什么,但是她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回头。 紫来一路穿过长廊,走向内院门,却惊讶地看见,高高的门楣下,王爷背手而立。 “你整理了书房,本王有本书找不着了,你回去找了给我,再走。”王爷说。 紫来不知有诈,问道:“什么书?” 王爷说:“《翠微诗集》。” 紫来皱起了眉头,王爷的书架上,她翻过了不下十次,从来都没有一本什么《翠微诗集》啊。 “你去找,找着了你再走。”王爷一本正经地说。 紫来复又侧头仔细回想了一番,确信没有,于是正色道:“王爷,你没有那本书,如果有,目录上就肯定收了,你只要翻翻目录,就会发现,真的没有。” “兴许,你造册的时候就落下了。”王爷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一定有的。” 紫来默然了,她迟疑了一下,说:“这样吧,王爷,我也不找了,我那里有一本《翠微诗集》,等我回家取了来给你,如何?”如廉的书,他们似乎有过约定,紫来应该保管好,等他来取书,但是一切都变了,等待也变得没有意义,那不如,送给王爷。 “本王要你的书干嘛?”王爷不依不饶。 “那我去买本新的给王爷。”紫来无心恋战,只想尽早离开。 “那也没必要,”王爷说:“这样吧,给你三天假期,你去送过你姐姐,再回来好好找。” 紫来闻言,轻轻一叹。没有的书,怎么找?想留的时候,他阴阳怪气,如今打定主意走了,他又开始唱那一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这个王爷到底想搞什么?! 叹的一声,愁肠百结,竟是那么真切。王爷怔了一下,她真的,不想呆在王府呢。 这天醉春楼里喜气洋洋,张灯结彩,袁妈妈早早就在大红门楣上贴上了一张“楼里有喜”,闭门谢客,把楼里布置得就跟嫁女儿一样。大红的灯笼,红红的绸子,新修剪的花草,新铺的红毡,连过年的物什都摆了出来,还像模像样地供着三牲。 袁妈妈穿着艳红绣花的大褂,喜滋滋地在楼里穿来穿去,时不时还用手整整自己发髻上的大红牡丹绢花,扯了小手绢扭那么一下。 “妈妈,人家蓝溪儿出嫁,你疯扫个什么劲?”花灵从二楼探出头来,嘻嘻地打趣:“穿得跟个老媒婆似的,谁看你啊……” “我给我自己看的!”袁妈妈嘴角一撇:“老了老了就不兴一身红,我还就这么穿,你怎么的?!” 花灵风摆杨柳一般从楼上下来了,扯了袁妈妈的裙子,夸张地说:“哎哟,敢情这是你当年给自己准备的嫁衣吧,藏到这时候才翻出来……” 袁妈妈怔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马上又回复了笑脸,只低低道:“还真让你说着了……既然准备了,总要穿一穿……咱楼里,总归也嫁了个花魁出去,比老了象我这样好……”一瞬间,吸起了鼻子:“挺高兴的!” 花灵看着袁妈妈,忽然拍了她一下:“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袁妈妈一抽,赶紧笑起来:“花灵,赶明妈妈把你嫁出去,也穿这一身,沾点喜气。” “好啊!”花灵嘻嘻地笑着:“等我们都嫁了,妈妈你一个人守空楼啊。” 袁妈妈闻言,环顾一遍楼里,忽而幽声道:“空了才好呢,空了好……” 花灵直直地看着她神伤,忽然喊道:“新娘子来了!” 果然,蓝溪儿穿一身红彤彤的嫁衣匾被推搡着出来了,姑娘们拉拉扯扯闹成一团,嘻嘻哈哈相互打趣着,中间众星拱月般衬着蓝溪儿。 “都别闹了,得赶紧上车,误了吉时可不得了!”袁妈妈很有气势地大喝一声。 众人一噤,随即有热热闹闹地乐开了花:“袁妈妈,是送嫁呢,你还当是平时训话。” 袁妈妈喜滋滋地笑着,脸上成了一朵花,她喊道:“快点,把盖头拿过来。” 紫来赶紧抽身,却看见花灵已经走进了喜桌,紫来走过去,花灵端起了托盘,那红绸黄穗的盖头铺在漆盘里,煞是好看。花灵静静地看了一眼,然后,把托盘递过来:“给你。” “你送过去。”紫来把托盘轻轻地推回到花灵手上。这一刻,花灵激动得浑身都开始微微地颤抖。她端着托盘,轻轻地蹭了蹭紫来,低声道:“我摸一摸,行吗……” 紫来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看着花灵巴巴的眼光,紫来点了点头,花灵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抚上去,同时也笑起来,眼睛里的光彩亮得耀眼,表情却傻得让紫来心悸。 “想摸的,都来摸一下吧!”看着这一切,一贯细声细语的蓝溪儿忽然大声说:“姐妹们,希望你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福气。” 于是,所有的姑娘一拥而上,笑嘻嘻地争夺着,都将手伸向了托盘上的盖头。 紫来抬头,默默地看了姐姐一眼,蓝溪儿兴奋而喜气的脸上,挂着善良动人的微笑。紫来也忍不住笑了,姐姐是善良而温柔的,希望佛祖能保佑她一生幸福。 众人闹将一阵,甘夫人才拿起了盖头,一眼,正看见袁妈妈眼巴巴地望着,于是招呼道:“妈妈,我们一起来给她盖吧……” 袁妈妈大喜过望,颤抖着双手扯过了盖头的另一块边,她深深地望了蓝溪儿一眼,微笑着,将盖头抬过头顶,落了下去…… 盖头落下的那一刻,站在蓝溪儿身后的紫来,明明白白地看见了袁妈妈眼中的热泪。那心底久违的疼痛,丝丝缕缕,又开始漫上来,她渐渐地感到,身体被疼痛禁锢,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我们要是官妓?! “紫来。”花灵推了紫来一把:“你愣着干什么?蓝溪儿都上了喜车了。” 紫来这才匆匆地赶出来,看见前头的红幔喜车已经放下了车帘,袁妈妈站在后头母亲坐的马车旁,正掀起车帘,殷殷地跟甘夫人说着话:“这是楼里嫁得最好的姑娘了,太守家的二姨娘,好多年了,别说二姨娘,就是做四、做五,人家都不待见……做花魁虽然风光,能入个正规人家多好啊,这往后啊,脸上都有光了……蓝溪儿是有福之人,多少姑娘想都不敢想呢……” 袁妈妈拉着甘夫人的手,可劲地说着,语速又快,仿佛一肚子的话太多,得抓着赶紧:“你可要好好叮嘱蓝溪儿,到了曹府,一定要跟夫人处好关系,什么都忍着……啥事都尽着她,没事别出门,别在府里到处走,别说闲话牙根……就是曹太守喜欢,多去了几日,赶紧就催了他去夫人房里住几天……凡事小心……丫环们也别得罪,尤其夫人房里的丫环,使点钱去……” 甘夫人频频地点着头,说:“这几日妈妈说得多了,蓝溪儿也听进去了,妈妈放心……” 紫来默默地垂着手,站在一旁,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只是盯着袁妈妈那不停地翻动的,猩红的两片薄薄的嘴巴皮子发呆。袁妈妈其实不是那么唠叨的人,她精明强干风风火火,从来就没有温情的时刻,可是此时,她的殷勤和唠叨,除了让紫来感动,更多的,还是让紫来感到了彻骨的沧桑和悲恸。一个韶华尽逝的青楼女子,即便她只剩下了残破的梦,却还是那么的不甘心,她唠叨,唠叨的是她曾经梦想过的生活啊…… 为什么,天下要有这样的可怜人?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她们不可以拥有常人的幸福?青春和美丽只能是卑贱? 为什么,她们要是官妓?!我们要是官妓?! 鞭炮声响了许久,马车已经远去了,醉春楼的姑娘们还站在街面上,招手相望。 直至马车不见,姑娘们还没有散去。 一地绯红的碎屑中,袁妈妈挽着花灵,站在人群最前头。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喜庆里,不愿意苏醒,只轻轻地拉起了花灵的手,梦呓般地说道:“多好啊——” 她再说一声:“能嫁了,多好啊……”忽然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花灵也哭了起来。 所有的姑娘都哭了起来,抱成一团。 紫来缓缓地放下车帘,望了母亲一眼。 甘夫人正看着她,在紫来的眼光中,她垂下了眼帘:“她们多是羡慕蓝溪儿啊。” “都是可怜人。”紫来轻轻地说。 甘夫人又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她虽然落了籍,但也曾是官妓,大女儿蓝溪儿这次也算熬出头了,只有小女儿紫来,还那么不上不下地挂着。她心里半是欣慰,半是担忧,不由得幽声道:“你也,就快满十六了呢……” 紫来静静地靠在马车上,不知在想什么,目光炯炯,出奇地亮。 “紫来。”甘夫人喊了一声。 紫来看着母亲,忽然说:“娘,要是没有官妓制度,就不会再有官妓了。” 甘夫人嗤之以鼻:“那罪官的家眷,去干什么?” “为奴为婢不行吗?”紫来说。 “行——”甘夫人悻悻地拉长了声音:“你梦见是什么就是什么。” 原来是讽刺自己说梦话。紫来不满地斜了母亲一眼,不说话了。 “你呀,有心思想那些不搭边际的事情,不如好好想想自己的以后。”甘夫人抢白道:“自己都管不了,还想管天下,你以为你是谁?!” 紫来撅了一下嘴巴,别过头去,却还是不服气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见的。” “你回醉春楼当花魁,是我最容易看见的!别的,我还真见不着!”甘夫人狠狠地瞪了一下眼睛:“做人别那么好高骛远,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娘,”紫来轻声回嘴:“人各有志……” 话没说完,甘夫人就来了脾气,照着紫来头上一个爆栗子:“你姐姐不好吗?她听我的话不好吗?你一个官妓,要有什么大志?!” 紫来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差不多一天的紧赶慢赶,黄昏时分,终于到了常州曹太守府。 紫来下得马车来,只看见府门大开着,鎏金的匾额上挂着一朵大红花,府门两旁的石狮子上也分别挂上了大红花,除此以外,即无乐队,也无人众,只五个仆人立在门边,装束简单,似也无放鞭炮的意图。探头望去,那府里也是平常的模样,见不到什么特别的装点,青青的石板路进去,连块红毡都没铺,跟早上醉春楼的喜气洋洋比起来,太过冷清寂静。 一个领头的人迎了过来,听见随车的下人恭敬地喊了声:“管家。” 甘夫人赶紧上前,从袖笼里偷偷地塞过去一包银子,低声道:“请您多关照。” 管家看了她一眼,接了银子,说:“把姨奶奶接进去吧。” 便有丫环过来,从车里搀出蓝溪儿,甘夫人也紧紧地跟在后边,往府里去。紫来正要抬脚,却看见管家伸出手来,拦住了甘夫人:“你就不必进去了……” 再次敬告各位读者:作者休假结束,下周开始上班,因工作繁忙,更新回复以往频率,即每周五更,每更3000字,每章分为上、下两节进行更新,一周内尽量保证完成15000字,谢谢大家理解。 —— 第59章 愤加急痛训不孝女儿 稍安心又劝重做花魁 甘夫人怔了一下,脸色微变,诧异着却马上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探询道:“这是?” “夫人说了,姨奶奶领进门就可以了,毕竟只是纳妾,而且纳一个官妓,也不是什么很挣脸面的事情……”管家低声道:“所以,就没有设宴席,也没有摆仪式,電子书()gj849a” “你请回吧,夫人的意思,想必你也懂了,”管家也是公事公办,但话语倒是平和:“按说,是要从偏门进的,夫人明理,准予从正门进,其他的,你就不要计较了,说句不耐听的,你女儿这样的出身,能进太守府的门,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份了……” “那是,那是。”甘夫人连连点头,带着谄媚的笑,说:“我们怎敢还有什么要求,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这就走,这就走……” 退了几步,想了想,又上前,涩涩地拉着管家的衣袖,轻声道:“她年纪还小,不太懂事,请您多关照,多指教,尽量知会她讨了夫人的欢心……” 管家默默地点了点头。 甘夫人就站在门外,忐忑而又可怜兮兮地望着蓝溪儿被搀了进去。 看着姐姐绯红的背影,走得那么小心翼翼,紫来的右眼皮忽地跳了一下,她心里,早先那隐隐的不安渐渐重了。 自蓝溪儿进去后,管家也跟着进去了,甘夫人和紫来就被冷落在一旁,再也没人理会。曹府的大门缓缓地关上,就连下人也不多看她们一眼,视若无人。 甘夫人黯然转身,对紫来说:“我们回去吧……” 紫来上前扶住母亲,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响,门又开了,不过,只开了半尺见方,管家斜出了身子:“诶,那……留步一下……” 甘夫人赶紧又笑起来,疾步过去:“管家,您还有什么吩咐?” 管家迟疑了一下,回头望望,自是无人,便飞快地闪了出来,这才小声说:“夫人您可是,原来涂州知府甘大人家的……” 甘夫人瑟缩了一下,说:“小可正是甘知府的原配……不过,他……我……” “哎呀,夫人,我是刘伯的儿子啊,您不记得我了?”管家低声道:“我爹,原来在你们家侍弄花草园子的……记得吗?” 啊,甘夫人如梦初醒:“那,你爹还好么?” 紫来也一惊,看着管家的面容,确实跟当年府里的花丁刘大爷相似。她记得那个老大爷,年轻挺大了,走路都慢吞吞的,只能做点浇水、修枝的轻活,但父亲从来就不嫌弃他,只说能遇上就是缘分,善事还要找着去做,如今寻上门来了,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我爹爹,已经作古多年了……”刘管家说:“他在世的时候,经常念叨你们呢,那时候,我爹供我外边求学,年纪大了,别人都不肯收他做工,还是甘大人心善,带回府里做点轻松活计……我们家,多亏了你们。”他说:“你们家出事后,爹没地方去,也供不了我了,所以索性我也就不读书了,四处做活养家,您想啊,一个读书人,能做什么,还不是那些有点出息的同窗举荐,就给曹大人做事,干了几年,大人也还喜欢,就做了管家,从他当县令过来,一直到太守,也在这府里呆了快十年了……” “前些日子,听到了太守纳妾的事,”刘管家说:“原来那新来的姨娘,竟是大小姐蓝溪儿,心里好生激动啊……不过得知你们的近况,这心里……唉,我也帮不了什么……” “哪里,哪里,”甘夫人说:“以后蓝溪儿在府里,还要您关照。既然是旧人,这些事,我都只能指望着您了……” “夫人这样说就见外了,”刘管家轻声道:“我一定好好照顾小姐。”顺势从袖笼了拿出甘夫人先前塞过去的那包银子:“这个,不能要您的。” “您怎么这样啊?”甘夫人急了:“您无论如何收下,就算您自己不要,拿去替蓝溪儿打点其他人也好啊……” 刘管家听她这么说,想了想,便收下了。一眼看见紫来,便笑道:“这是二小姐紫来?啊,长大了,真漂亮,小时候,我见过你的,喜欢穿着紫裙在紫藤花下跳舞,还要打个赤脚……”呵呵,他说:“跳得真是好看!”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进府的,是大小姐蓝溪儿吧,记得小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肯定更漂亮了,那么乖巧又听话……”刘管家回身看了府门一眼,压低声音道:“夫人啊,怎么把小姐送这来了?或许,秦太守那还好些……” 甘夫人一措,脸都白了。 这话,听上去,似乎不妙。 紫来顿时开始心发紧。 “管家,这话如何这样说?”甘夫人此时,声音都开始发抖。 “我们家这么多年,太守都四十了,从来都没纳过妾,不是他不想,而是……”管家压低了声音:“我家夫人,好生厉害,极不好相处……今天您都看见了,正门进,好似大度,表面上做得溜光的,那是给别人的看的,内里啊,可是狠着呢,一点不露痕迹的……” “我先知道是您,都不敢表露分毫,只怕夫人多疑。”管家的声音更低:“现今偷偷出来见您,就是想告诉您,想大小姐在府里好过,您要做的,就是忍着,别来看她……说了,您可别见气……” 管家面露难色,却还是直言道:“因为您的身份,夫人觉着丢脸,只怕她心里不痛快,拿了别的事找茬,让小姐难过……” “不见气,不见气……”甘夫人的声音里已经哽咽,嫁了女儿就跟没了女儿一样,这大户人家的门可真是不好进。 “有什么事,我会给您偷偷捎信的,”管家宽慰道:“夫人您别担心,我会尽量照顾好小姐……” “没事,没事,有您关照我就放心了。”甘夫人说着,就屈膝下去:“请管家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管家连忙把甘夫人拖起来,说道:“赶紧走吧,我也不能耽误太久,得去看看小姐了,还要去给夫人进茶……” “您去忙,您去忙,”甘夫人急急地将他往门里推:“您尽管去,我们马上就走。” 这一头,拉了紫来,惊弓之鸟一般地去了。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回程上,甘夫人这回虽然是称心地把蓝溪儿嫁了,来这一趟心里却堵得慌,只闷着一句话也不说,眼瞅着一处发呆。 “娘……”紫来轻轻地唤了一声。 甘夫人看了紫来一眼,低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这曹府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纳个妾这般冷冷清清,没得仪仗没得宴席,就连正房夫人,都根本没现面……”甘夫人怅然道:“原先娘来的时候,想过她们的不待见,想过简单的操办,也没想到是这样不济,倒仿似,我们是叫花子似的……连个门,也不让进……” “算了,只去想蓝溪儿进了规矩人家,以后能过好日子了,别的,就都不要计较了,”甘夫人叹一声:“谁叫我们是官妓呢,这么下贱,难怪人家嫌弃……”她凄声道:“若不是你爹犯浑,请什么命,我们如今也都是有身份的人,娘是知府夫人,你们也都是小姐,寻个人家那也是百里挑一……” 甘夫人发一会儿呆,又忧虑地说:“那夫人,说得这么厉害,娘真是担心,你姐姐,一个人到了那里,可怎么是好……连个照应都没有,受了委屈,跟谁说去……娘就是想着,就是担心,都还不能来看她……嫁了女儿就跟没了女儿一样……” 嫁了女儿就跟没了女儿一样……紫来听着这话,心一沉,憋屈着绞得痛,于是不高兴地说:“娘,别这样说,多不吉利。” 甘夫人抖了一下,噤声片刻,又垂下泪来:“娘如今也不知道,许了曹太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的蓝溪儿啊,你那么老实,娘这回舍了你,也只能求菩萨保佑,让你吃得好、穿得好、过得好……娘就是损了十年阳寿,死了都甘心了……” “娘,”紫来见母亲如此难过,便安慰道:“你也别那么担心,不是还有刘管家吗?” 甘夫人脸上这才显出一丝轻松来,感慨道:“是啊……也只有想到这点,我才稍稍安心……” “当年刘伯到府里来,我是不乐意的,不能干太多活,也不能干太重的活,跟白养个人有什么两样?可是你爹说,自己能有一碗饭吃,便施别人一碗汤吧,他若不是家里困难,何苦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做事?于是也就收到府里去了,老人家虽然事情做得不多,倒也憨厚,做事尽心……”她看紫来一眼,说:“记得吧?他还教你种花来着……” 紫来点点头,问道:“怎么他那个儿子,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却好似见过我?” “那时候,只听刘伯说起过,他儿子在百洲城里读书,家里穷,为了省路费,三、四年才回去一趟的。许是那时候回去到府里找他父亲,正好见着了你们。”甘夫人说:“别说你,就是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 紫来点点头。 “真没想到,当年你爹种下的善果,如今给了你姐姐福祉,”甘夫人低声道:“人呐,还是要多做善事……那要是做十件,苦难时能回报出一件,也是福气……” 紫来低头不语,心里想起了父亲,鼻头直发酸。 甘夫人猛地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回去可别跟袁妈妈说实话,妈妈要是问起来,一定要高兴地回话,就说一些通常的情形,有个仪式,小摆了几桌,人家也还客气,只说我们怕人家嫌弃,没吃饭就回了……” 紫来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吭声。 “唉……”甘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声:“你可不要说娘虚伪,你要知道,这楼里,多少姑娘看着呢,就期盼着蓝溪儿嫁好了,给自己一个念想……若是她们知道连门都没让进,这心里该是多难受……仿似自己的将来,都还是让人看不起……” 紫来怔怔地望着母亲,忽然认真地说:“娘,我以后嫁人了,一定请你堂堂正正上座。” 一说起这个,甘夫人猛地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扇了过来:“上什么座,你尽会痴人说梦!你若是能顺顺当当嫁人,娘就是死了也甘心了!”旋即厉声道:“姐姐嫁了,楼里也没花魁了,你老老实实跟我回去,明儿,我就叫妈妈去跟秦太守说,找了王爷,让你回去做花魁!” “娘!”紫来着急地叫了起来。 “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养我吗?现今姐姐嫁了,我也不能来看她,她积蓄的银子还得自己做打点用,我就得靠你养了。你本事,倒叫我看看,你是怎么养我?” 甘夫人伸出手指头,一边使劲地戳着紫来的脑门,一边气势汹汹地数落道:“以前你要由着自己来,姐姐给你做挡箭牌,只说你小不懂事,现在姐姐嫁了,轮到你养家了,不是成天说自己会有出息吗?我问你,出息呢?出息就是在王府里做丫头?!你那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工钱,怎么养我?!动辄口出狂言,风风光光地养我呢,我要是病了,你就只能抓两副药来!敢情病得长一点,连郎中都请不起!若不是王爷仁慈赏了间屋子,我靠着你,只能去喝西北风!” 紫来被母亲点得头发晕,车子空间小,又无处可躲,缩着脖子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娘,你不会这么惨的,你自己不是还有点积蓄吗?” 甘夫人一听,更加来火:“我就是有,我也不用!我留着给自己买棺材!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要等你买棺材,我只能被破席卷了扔到乱葬岗去……” “你是我女儿,你姐姐养得我,你养不得?!”甘夫人越说越气,罩着紫来的脑门就一下:“叫你自私!叫你不听话!叫你自以为是!” 紫来想躲,又明知躲过了母亲会更生气,只好偏偏头,看母亲一眼,苦着脸道:“我没说不养你……” “你拿什么养我?我只问你拿什么养我?!”甘夫人的声音猛地高亢起来,带着极大的愤慨:“你说你做的那些事!”她指着紫来,似乎是恼火到了极点,却猛地忍住了不再继续往下说,只将手指在空中虚虚又重重地点了两下,恨声道:“只没让我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好歹我答应了你姐姐不追究,我也就不戳穿你……可我告诉你,再有下次,我非要把你生吞活剥了不可!” 甘夫人尖利地叫着,瞪着血红的眼睛,张牙舞爪地把紫来吓得心惊胆战。母亲这是怎么了,从来没有看见过她这幅模样,仿佛要吃人一般。她瑟缩着靠到了车板上,心里寻思着,什么事啊,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事啊,又不肯说明,似乎是姐姐求了情,可紫来却如坠雾里,什么都不知道。 我又闯祸了?我可什么也没干啊—— 她心里还一百个委屈呢。 甘夫人的脾气终于发完了,闷声闷气地收了尾:“我不求你贴心,你自小就不亲我,只跟着你爹后头转……你要是有你姐姐一半懂事一半听话,我何苦老是唠叨你呢?!” 紫来这一路,也被母亲唠叨得无计可施,只得耷拉着脑袋,黯然地说:“娘啊,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甘夫人一怔,忽地戚然。 从前她做知府夫人的时候,虽然精明,却还是宽和的,正如紫来所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刻了呢?是这卑贱的身份,让她的心灵,让她的行为,都变得乖张起来。从前,那个温和的夫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火气说来就来,脾气说发就发,对世事毫无办法只能气急败坏地骂人的妇人啊。 回不去了—— 想起过去,甘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静静地捂住了脸,凄凉地哭起来。 紫来看着母亲哭,束手无策,只能任由悲伤,也将自己一点点掩埋。 清晨的昭山笼罩在一片轻雾中,如黛的山林清灵润泽,遥望山顶的归真寺,明黄的琉璃瓦不甚分明,令庄严的庙宇凭添几分神秘,远望层峦叠嶂,只见云雾飘渺,仿佛幻象迭起,如同身临蓬莱仙境;近看水雾氤氲,仿佛仙气缭绕,树也朦胧,路也幽深,竟不似人间。 甘夫人带了紫来,进入了寺里。 “前面可是紫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紫来回头一看,母亲已经开腔:“一尘大师,早上好。” 紫来鞠身行礼。 “上来给佛祖烧香吧,”一尘说:“正好,老衲也要去大殿。” 甘夫人轻声道:“我想求支签……” 一尘沉吟片刻,低声说:“夫人,依老衲看,还是莫求了吧,万一不是好签,岂不是要辗转难眠,难得安生?!” “不求我更不安生啊。”甘夫人说。 上大殿,烧香,祈福,然后,甘夫人端起了签筒。 紫来迟疑了一下,说:“娘,我们许个愿,如果姐姐日子好过,我们自来还愿就可以了,签么,就不必求了。” 甘夫人迟疑了一下,还是闭上眼睛,默念一阵,摇起了签筒。 “刷,刷,刷,刷……”这支签,竟许久都没有摇落下来。 甘夫人脸色有些发紧,俯身又是磕头,又是默念,执起签筒,再摇。 “刷,刷,刷,刷……” 忽然“啪”的一声,跌了一支签下来。甘夫人如释重负,拈起了签,正要起身,紫来赶紧接了过去:“我去求解吧。” 她拿了签,直奔解签台,一尘大师正站在那里。 “大师……”紫来缓缓地递过签去,一尘接了,查翻片刻,低声道:“是下签,你,还要看签文么?” 紫来浑身一震,回头紧张地看了母亲一眼,压低了发抖的声音:“大师,求你了,随便给我一个上签的签文……” 一尘默默地望着她许久,终于提笔,写了一张小纸条。紫来接过来一看,感激道:“谢谢大师!” 甘夫人已经过来了。 “娘!”紫来兴奋地转头,高兴地喊道:“你看,是上签!签文说,本命顺畅皆是福。” 甘夫人大喜,顿时笑逐颜开,拿着签文喜不自禁,完全没有看到身后紫来那凝重忧虑的神情。 “夫人,”一尘走过来,轻声问道:“有件事,不知夫人还记得么?” “什么事啊?”甘夫人问。 “老衲的师父慎知方丈,曾经交给过您一样东西,说是要在紫来满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交给她,夫人您还记得么?”一尘说:“师父临终嘱咐老衲和师兄了行,一定记得提醒您。” “记得记得,我不会忘记的。”甘夫人说:“那东西我保管得好好的,会按期交给紫来的。” 一尘瞥了紫来一眼:“她快要过生日了吧?” “是啊,”甘夫人说:“过了端午就差不多了,也就只有两个月了。” 一尘点点头:“听师父说,紫来出身在紫藤盛开的季节,当年夫人家请师父过去的时候,紫藤开得正艳,师父对那一院子紫藤印象深刻,说是从未见过那般动人的花事……” “是啊,我们家那棵紫藤,开得特别的好……只是,现在不知归了谁家,那紫藤,也不知如何了……”甘夫人想起曾经的家园,黯然神伤。 “哦,”一尘幽声道:“只有现时拥有的主人,才知道那紫藤好不好啊……”眼睛,只深深地,望向了紫来。 紫来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回来的时候,甘夫人的心情好多了,也异常难得地,没有数落紫来。 “这签真是好呢。”甘夫人把纸条打开看看,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仿佛她就此可以对蓝溪儿的未来安心了。 紫来一肚子忐忑和忧虑,分毫也不敢表露出来,只附和着母亲道:“姐姐是有福之人呢,叫你别担心。” “不担心,”甘夫人说:“非得今天到寺里求了这签,我才真的安心了。” 紫来笑了一下。好在机灵,换了签文,不然,对姐姐的担心还不要了母亲的命。 “你明天就要回王府了吧?”甘夫人问。 “是的,三天假,已经结束了。”紫来回答:“明天一早,就要回王府去。” “王爷对你如何?”甘夫人又问。 紫来说:“还好。” “什么叫还好?”甘夫人不死心,追问。 紫来想了想,说:“他对我谈不上特别的好,但也不是特别的坏,一般般吧,反正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把我带进王府,也没安排什么粗活,只是在书房里做婢女,也算是跟在他身旁了。” 甘夫人点点头:“到也不差,但你总不能做一辈子丫头。” 紫来没有说话。 “紫来,听娘一句话,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离开王府吧。”甘夫人殷切道:“娘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把你安排好……” 紫来看着母亲,看见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看见她鬓角早生的华发,良久无言。 她不知道该怎样劝服母亲,就像母亲不知道该怎样劝服她一样。因为她们是母女,有着同样的固执。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60章 无声斗法狡诈计胜计 明知故问阴险话含话 王爷进来的时候,紫来正在查看书架上的书,于是王爷就问:“那《翠微诗集》找到了吗?” 根本就没有,怎么找得到?紫来心里哼一声,却淡定地回答:“電子書()gj849a” “取过来瞧瞧。”王爷说。 紫来就抽出一本书,送了过来。 王爷接过来,眉毛无声地跳了一下,真是一本《翠微诗集》!我根本就没有这本书,她怎么变出来的。他面无表情地翻了翻,发现并不是一本新书,想了一下,马上便知道了内里玄机。轻轻一笑,悠声道:“去,端个火盆来。” “天气这么暖和……”紫来觉得奇怪,都四月天了,他冷么?但是,她没有往下说,做丫头,只要按吩咐做事就可以了,不需要问那么多。何况,她觉得,这个王爷这么冷血,是需要用火盆加点温度的。 火盆端进来了,紫来特意架到了王爷脚边,然后一脸漠然地站在旁边,只冷眼看着,这王爷要怎么个烤法。 王爷知道她是故意作怪,有些不满地瞪了她一眼,但随即,又阴阴地笑起来。他从凳子上转过身子,面对着火盆,然后,他不急不忙地拿起了那本《翠微诗集》,轻轻地扯下一页,丢到了火盆里,随后,他望着紫来,开心地笑,似在挑衅。 紫来脸上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隐忍。 他锐利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看到了衣袖中她露出的半截捏紧了的拳头,他更加悠然地笑起来,慢慢地扯开书,一页一页地,丢进火盆…… 你不吭声,我看你不吭声!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拖拖拉拉地烧着书,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瞟着她。只看见,她那紧紧的拳头,居然慢慢地,松开了,变成无力的垂落。 她知道,无法阻止,所以放弃了么? 自此,一直到书被烧完,紫来都没有吭声。 “不用火盆了。”王爷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说道。 紫来便面无表情地俯身下去,端起火盆,退出去了。 他望着她的背景,有些纳闷。 书烧了,她如此镇定?她不心疼?这可是沈如廉的书,他们,还有约定呢?难道,她真的死心了,要忘记如廉?还是,她顾忌自己的身份,不敢出手阻止?或是,她将心底的恨,更加深地隐藏了? 一瞬间,他想起了她紧握的拳头。 她是愤怒的,也是着急的,可是,她忍住了,什么表示也没有。 她竟这么能忍?! 王爷越来越觉得,紫来有一种骇人的能量,她的心机很可怕,因为隐得很深,因为无法揣测。 她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真有意思,王爷吃吃地笑出了声。没有什么比棋逢对手更有意思的事了。 紫来端着火盆走在长廊上,她望着盆里的一堆灰烬,心头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这本书说没有便没有了,就像她在如廉身上寄托的希望,珍藏了这么久,就这样戏剧性地化成了灰烬。这难道真是命么?注定如廉不会跟她有所交集,嫁他的希望成空,连他留下的书,也要消失。上天也许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告诉自己,他跟她没关系,也不应该有关系。 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难道仅仅是为了告诉她,男人不可相信,爱情不可相信吗?还是为了告诉她,什么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她只能靠自己?! 该死的王爷就像个魔鬼,他为什么非要在书房里找一本根本就不存在的书呢?而又为什么,那本书,要跟如廉送的一样呢?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吗? 紫来找不到因由,只能说,这是个巧得不能再巧了的巧合。 《翠微诗集》是一本少有的书,名气不大,失传也许久了,如廉说过,市面上决计是买不到的,有收藏的人也决计不肯轻易出手,因此才可以称之为孤本。如若不是书珍贵,她何苦非要霸着如廉的?读书人爱书啊,她拿了他最心爱的书,当然就是等着他来找她。 今天这事也是鬼使神差的,她本想捉弄王爷一下。你刁难我,想借书丢了为名来惩罚我,你还就不知道,我手上,正好有一本这众里难寻的《翠微诗集》,我拿了来,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也让你,吃一回哑巴亏。她心里当时,还得意地哼哼了几下。 谁知,王爷更刁钻,竟然就当着她的面,把书烧了。 紫来是又心疼又着急,可她能说什么?王爷问过她的,也是她自己说找着了,既然是书房里找着的,那就是王爷自己的书,他烧他自己的书,紫来有什么资格阻止?到头来,紫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最后吃哑巴亏的竟然是自己!紫来心里这个恼啊,却也无计可施。 她看着王爷烧书,起先就跟烧了自己的肉一样,反是愈往后,她愈不急了,想开了。不就是一本书嘛,不就是如廉的书嘛,她反正也不打算同他有什么联系了,也不指望他改变她的命运了,那什么所谓的约定也没什么意义了,留这一本破书干什么呢?还不如烧了干净,一了百了,从此心无挂碍。 也好,紫来对自己说,既然一切都是枉费心思白忙乎,那就彻底忘记。 此刻她端着火盆,面上被烤得热乎乎的,心里却无比的轻松。 忙乎了一上午,袁妈妈终于有空坐下来歇口气,才端起茶杯,外头就说甘夫人来了。袁妈妈赶紧说请,就看见甘夫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糕点自楼梯处过来,不由得笑道:“妹子,你这个干啥呢?几个大熟人,还这么客套……” “没什么,一点心意而已。”甘夫人笑吟吟道。 袁妈妈接过糕点,放在桌上,眼角含笑着,悠声道:“妹子啊,你这是有事求我啊。” 甘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妈妈精明人,我是瞒不过的。这次来,就是想请你,去求求太守,跟王爷说说,让紫来回来做花魁……” 袁妈妈低头沉吟一阵,然后定定地看了甘夫人一眼,说:“妹子啊,你也知道,紫来不愿意呢。” “她才多大,她不懂事。”甘夫人说:“哪能由着她呢?” “妹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二丫头呀,不是寻常的人物,”袁妈妈幽声道:“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是不会看走眼的,她呀,不会是你我可以想得到的那点出息……” “她?除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都不知道!”甘夫人没好气地说:“我以前要先顾着蓝溪儿,如今只用操心她一个人,说什么,也不能任由她胡混了。” “我只想,让她回来做花魁……”甘夫人轻声道:“要是能碰上蓝溪儿那样的好机会,也嫁了她去,我就是现时就死,也闭眼了。” “做花魁?”袁妈妈闻言,轻轻地笑了一下。 甘夫人见她如此表情,赶紧说:“妈妈,你不会不允吧?本来比试那天,她就略逊蓝溪儿,按说,这蓝溪儿走了,轮也是先轮着她的……” 袁妈妈轻轻地摇了摇头:“妹子啊,要照我说,不管论什么,她都该是这楼里名正言顺的花魁,就妈妈我这双眼,不走岔的……比试那天,若不是她成心相让,蓝溪儿只怕远远不及。紫来啊,她不当花魁,自然有更深远的想法,这*门,进来容易,出去难……妹子,听我一句劝,随她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管不了也顾不上。现时你是为了她好,谁知她将来埋不埋怨你?她不认命,就算你牙齿说出了血,她还是不会认命,非得等到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她也就服气了……” “等她服气了,年纪也大了,到那时候,可怎么收场?”甘夫人急道:“这*门,已经生就在其中,要出去,也得凭运气,她不想进由不得她,她想出去也不那么容易,既然一条道要走到底,怎么着也得好好地走下去。” 袁妈妈轻叹一声:“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妈妈,”甘夫人求道:“你就别讲这些了吧,我只问你,能不能帮忙去找太守?” “我可以去找太守,但是太守会不会跟王爷说,王爷又能不能答应,我就说不准了,”袁妈妈沉吟道:“你可要想好了,在楼里当花魁,真比在王府做丫头强?” 甘夫人迟疑了一下,随即绝然道:“回楼里。” 袁妈妈怔怔地望着她片刻,轻声道:“那好吧,我去找太守。” 紫来轻轻地茶斟上,盖上茶盖,垂首退到一旁。 王爷停下了手中的笔,低沉道:“紫来,我问你个事,希望你如实回答。” 紫来细声道:“请王爷问。” “你愿意做花魁,还是愿意做丫头?”王爷搁下笔,望过来。 紫来一惊,不知该怎样回答。王爷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突兀。她拿不准,到底该按心里真实的想法回答,还是要故意说反话,以免他察觉自己的恐惧而再捏住短处。 他默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他知道,她虽然不喜欢王府,但也害怕回去做花魁。可是,这样的问题出来,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必须有一个回答。他很好奇,她会怎样回答?真话,还是假话? 难耐的沉默之后,紫来说话了,轻轻的一句:“请问王爷,您为什么会带我来王府?” 他非常明白,她这么问一句,还因为他定下的规矩,她不能主动提起善卿。她没有提起善卿,善卿却在这个问题的答案里。聪明的丫头啊。王爷心中一震,她不正面回答,回避了他的锋芒,也隐藏了自己的心事,却把善卿抬了出来,她在提醒他,是他答应了善卿的。其实这内里的潜台词,就是一句“你答应了善卿,怎么可以反悔?!” 这个丫头,真不是一般的狡黠。 “我为什么带你来王府?”王爷淡然道:“这个问题,跟我问你的,有关系吗?” “我只是问你,你自己,是愿意做花魁,还是做丫头?”他更狡诈,把弯绕过去,直奔主题。你一定要回答。 紫来看他一眼,细声如初:“您说呢?” 厉害!三个字,皮球踢回来,滴水不漏。王爷在心里惊诧了一下,凌厉道:“你跟本王,捉迷藏?!嗯——”威严顿起。 紫来静静地又看他一眼,四两拨千斤:“王爷您是知道答案的。” “我知道什么?”这时候,他开始觉得有些好笑。她不敢说出答案,说明她顾虑很多,她在戒备他。 “您无所不知,您是王爷。”紫来话里,有谄媚,但怎么听,都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她想讨好求饶?还是讽刺?王爷悄然冷笑:“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想的呢?” “您觉得我会怎样想,那我就会怎样想。”紫来还是牙关紧咬,只字不漏。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出乎意料地点穿了她的心思:“你怕我抓到七寸,对你不利?”犀利的眼光刺过去,看见她眼里的浅紫有些张皇。 她没有回答。 他知道,接下来,任凭他怎么问,她都不会再说一个字。沉默,是她惯管用的武器。一到这时候,他也就玩不下去了,还是她那句话,她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于是,他只能收兵,漠然道:“昨日太守问我,你姐姐嫁了,可否让你回去做花魁?” 紫来垂下眼帘,她心里异常紧张,却不愿意被王爷看出来。 “你猜我怎么答复的?”王爷停顿了一下,那沉默就如同一块磐石,重重地压上了紫来的心头,难耐的等待之后,王爷平淡地说:“我跟太守说,现在不行。” 现在不行?紫来心里打了个旋。这个王爷,太叵测。 “我要告诉你,紫来,”王爷沉声道:“你别以为,我答应了善卿,就一定会把你留在王府里,你总是会离开的,但不是现在,而是将来的某一天……” 紫来抬起眼睛,看着王爷。他的面色一贯的阴沉,找不到答案。他掌握着她的命运,她不知道他要把自己送往哪里,但是那不可预知的恐惧,已经摄紧了她的心,因为她很清楚,他对她,没有善意。 深夜的花园里,紫来孑然一人立着,冥思苦想。 今天王爷的话,增加了她内心的忧虑。王府不能久留,那么,去处会是醉春楼么?或者是别处,但绝不可能是皇宫。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同墨梅的对话。 “紫来,我其实,在府里也呆不了多久了,”墨梅幽声道:“我都十九了,年纪老大了,虽然我也舍不得离开王府,但是姑娘大了,总是要嫁的……王爷说,等我满了二十就不留了,备了嫁妆,把我嫁了……” “嫁谁呀?”紫来傻乎乎地问。 墨梅低声道:“多是王爷指婚,不过有心仪的,也可以说。” 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王爷会这么开明?” “当然。”墨梅一下说溜了嘴,脱口而出:“那芙霜不就是……” 紫来耳朵尖,马上追问下去:“芙霜怎么了?” 墨梅却又不想说了,笑了笑,细声道:“在背后说别人,好坏都是是非,不太好呢。” “那你有心仪的人吗?”紫来嘻嘻地笑着,心想,看我等下又把你绕回去,看看芙霜到底是怎么回事。 墨梅黯然地摇摇头:“我十岁就进府了,府里有规矩,不能有私情;再说,做姑娘这么些年,心境高了,眼界更高了,府里的也看不上;平时又出去得少,接触的面也小,别说年纪相仿的男子,就是男人,都难得碰到几个,哪来的心仪男子啊……”她看着紫来:“你虽然是书房的婢女,身份没我高,但是在书房里,还能看到一些王爷的客人,哪像我,整个就是在起居室里活动,难不成王爷还会把客人带进寝房?” 说的也是,王府的仆人,职责是很森严的。紫来点点头,好奇地问:“你没有,那芙霜怎么会有?” “芙霜本来就不是府里长大的,而是王爷从外边带回来了,过来的时候都十六岁了;而且她进府后也没有跟我们一起,而是单独在教坊里。你也知道,教坊的歌舞伶是经常要出去表演的,她们也比我们多很多接触达官贵人和社会名流的机会。”墨梅说:“芙霜其实也是个实心人,那时候没有结识王爷的时候,在秦淮河畔青楼私馆里就有一个相好的,后来王爷把她带回来,那人变卖家产,也追到百洲,芙霜暗里还偷偷跟他来往……” “王爷不知道吗?”紫来大吃一惊。 “王爷知道,也就严加看管,杜绝他们往来。”墨梅说:“只是,隔得了距离,却隔不了心,芙霜心里,始终放不下他。” “那后来呢?”紫来忍不住想笑,墨梅想不说,却还是不知不觉被带了出来。 “后来啊,你都知道的,芙霜跟善卿教徒弟,到期比试花魁,王爷做出了承诺,若芙霜胜出,就给她自由之身……”墨梅看了紫来一眼:“你输了,所以芙霜就自由了,王爷说话是算数的。” “那怎么又跟心仪之人扯上关系了呢?”紫来奇怪了,芙霜自由了,跟谁也是自由,还需要王爷开明吗? “你有所不知,”墨梅说:“府里给姑娘自由,只有一种方式,就是嫁人。嫁了你就出府了,自由了;不嫁你就出不了府,也没有自由。” “虽然王爷按照承诺是要给芙霜自由,但规矩还是规矩,芙霜就必须嫁人。”墨梅说:“王爷给芙霜选了个相公,可惜,芙霜不愿意,她就冒死跟王爷提出,要嫁原先那人……” “我们都为她捏把汗,不晓得王爷会怎么动怒,结果呢,王爷只是劝了劝她,但是她非要,王爷也就答应了,让他们完婚。”墨梅说:“难道从这件事里,你还看不出王爷开明?!” 那是开明。紫来由衷地感叹,真是看不出呢。 “你知道,王爷是怎么劝她的吗?”墨梅看着紫来,面上有些凝重。 紫来呵呵地笑道:“还不是要她听自己的话,嫁给自己为她选的人。” 墨梅瘪瘪嘴,摇了摇头:“王爷只说了一句话。” “这么酷。”紫来说着又笑起来。王爷话是不多,但是每一句,都一语中的,犀利见血,她很好奇,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爷说,他不适合你。”墨梅轻而怅然地吐出了这句话。 紫来猛地一震,她想起,王爷跟她提到沈如廉的时候,说的,也正是这样一句话。 “他怎么知道适不适合?!”紫来有些不屑,芙霜和那人是否合适王爷怎么会知道,我和如廉是否合适王爷又怎么会知道! “我们原来也这么想啊,可是,后来好像真的验证了王爷的话语……”墨梅的话渐渐低沉,换成了叹息:“前些日子,府里有人去秦淮办事,回来说,芙霜又到了青楼私馆唱曲……说是那人成日风花雪月不务正业,到底是坐吃山空,家里没了生活来源,芙霜只得重操旧业……” “想芙霜,在府里过的日子,那是多么逍遥,如今,竟被打回原型,”墨梅戚然道:“原来,她只念着那人的情,看他为自己变卖了家产追过来,于是也时常与周济,不曾细想他的为人,如今真嫁了,随了他,发现情种虽是个情种,却也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把家里的吃光喝光,便只会在炕头上唉声叹气,真真还不如一个女流……” 唏嘘一阵,忽然直起腰来:“哎呀,我跟你说这些干啥?背里说人,总是不好的……” 本来还想打趣墨梅也是个实心人,稍稍抛砖便引出了玉,好好地调笑她一番,但是听到芙霜的现状,紫来沉重得一个字也说不来。芙霜满心希望奔前程,谁知,前程竟被深情误,复又堕入风尘中。这跟自己是何其相似,紫来只觉得心意沉沉,令她浑身无力。 墨梅见她不语,又说:“所以啊,我既然没有心仪之人,还是听王爷安排的好,不管嫁了谁人,只要是王爷相中的,应该差不了。” 紫来有口无心地应了一句:“谁知道王爷有没有这般心思……” 墨梅甜甜地笑了:“你别以为王爷只对芙霜另眼相看啊,但凡是姑娘和书童的亲事,王爷都要亲自过问的。”她看了紫来一眼,有些赧然:“不过,以下的仆人,他就不会管了……” 他不管婢?谁要他管!紫来可没当回事。 “等我走了,你想办法升姑娘吧。我觉得,你已经很够格了——”墨梅亲热地揽住了紫来的肩头:“要是你做了府里的姑娘,那好日子,可大把的有,将来呀,王爷也一定会给你安排个好去处……” ——( 第61章 未进山再提如廉动怒 同行路首忆蒙古往昔 想到这里,电子书()gj849a 混账王爷会给我安排个好去处?!看今天他那一脸阴森,保准就没好事! 他到底打算把我弄到哪去?紫来的第一直觉,真真就是醉春楼。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带她回王府,只是善卿的遗愿,人前他必须去应承,但是,时间一久,人们会忘记,到那里,他自然也就无须顾忌,直接把她送回去。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带她回了王府,却不肯解除她官妓的身份,让她既为官妓也是丫头,有必要吗?何况,他要让一个官妓落籍,易如反掌。但是,他偏偏就是不做,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紫来知道面对这样严峻的形势,自己必须调整战略,否则,迟一步,会步步受制于人。 她脑袋里的想法飞速地旋转起来。 原来是想把王府作为进宫的跳板,更想依托王爷的举荐顺利接近皇上身边,现在看来,不太可能,因为紫来发现自己根本就掌控不了这个王爷,这个王爷也不可能举荐自己。既然这条直接的路行不通,那就只能迂回取胜了。 紫来头一个想到的可以利用的人,就是张兆轩。不,也不能说是利用,毕竟,她对他,还是有好感的,还是比较满意的。嫁给兆轩,她可以做正室,给自己和母亲好的生活,而且,她还可以凭借近水楼台的关系,接近太后和皇上,去实现自己那个终极的理想。 理想和自己的婚姻,或者说是爱情,应该是不冲突的。紫来又一次对自己说,我要实现理想,但是,我也不想放弃自己的婚姻和幸福。 她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如廉。嫁了如廉,她或许会得到幸福的婚姻,却将离理想更远,因为如廉不可能帮她铺就通向理想的路,她只能做一个安分的夫人,安分地相夫教子。但是如果嫁了兆轩,她是红顶商人的夫人,能够以太后外甥媳妇的身份经常走动于宫廷之中,那么她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近皇上,劝说皇上,她甚至有希望拉动兆轩一块去做这件事情,也就是说,从目前分析,兆轩是能够让她离理想更近的人,跟兆轩的结合,不但能解决她对自身婚姻幸福的追求,也有助于达成她那蛰伏许久的理想。 或许,这就是天意,上天不愿意她放弃理想,所以,上天拆散了她和如廉,而把她,引向了兆轩。 紫来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玉佩。 端午节就要到了,她希望,能够让兆轩提前向王爷索取她。这一次,她再无旁骛,也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急切。 因为,她不想回到醉春楼去。 逼她的,不仅仅是王爷,还有母亲。母亲好像从来都不理解她,母亲总是爱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到她的身上,好像她还是个几岁的孩子,没有思维能力。母亲为姐姐选的那条路,紫来不敢苟同,但是姐姐除了这条路,似乎也无路可走。 紫来在心里叹道,蓝溪儿,你自求多福吧。 她默默地将手搭在紫藤的老枝上,轻声道:“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努力的!我要忘记如廉!我会重新开始!我一定要做到!” 她的爱情,要为幸福而存在。如果幸福决定她必须去爱兆轩,那么她就会去爱。 甘紫来,永远都是现实的、理智的和冷静的。 王爷的庐山行终于成行,因为还是王爷的婢女,紫来必须按照王爷的吩咐,随侍左右。这次王爷带了侍卫二十人,随从二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经过几天的行程,已经到达九江境内。 时候已到中午,王爷的马车缓缓地在酒肆门前停住,当地官员派来的领路人恭敬地对小飞侠说:“大人,马上就要进山了,乡下地方简陋,附近只有这一家酒店,早上便吩咐准备好了薄酒小菜,希望王爷不要嫌弃。” 紫来这时也下得马车来,只见一间全是用碗口粗的木头搭建而成的酒家,茅草的顶棚是新换不久的,但是木墙色暗而重,已经是有些年月了。门廊前一个大院子,左边是放好了料草的马厩,右边是一畦绿油油的菜地,不知种了些什么菜,墨绿在下,浅绿在上,整齐地列着队,煞是讨人喜爱。菜地那边,已是山脊,黄石上长满了绿色的青苔,潺潺的流水跳跃着下来,象一挂小瀑布。 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高耸入云,隐隐绰绰如含羞的少女,开阔处只见云海 紫来挺起胸,深吸一口气,这乡间的空气里蕴含着青草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 身后的马车上传来响动,紫来赶紧转过身,王爷已经下车了。他悠声道:“未进山已感山情,此番若不来,定然要抱憾终身,”转向紫来,轻声笑道:“你说呢?” 似是在将军,你先前,还不肯来呢。紫来看他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 王爷打量着她,忽然说:“你多大了?” “今年满十六。”紫来回答。 王爷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看一番,说:“我怎么老是觉得,你不象个小姑娘……” 紫来不说话,因为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从内心来说,她并不喜欢跟王爷对话,因为象王爷这样东一下西一下,表面柔和内里犀利的风格,她并不喜欢,何况,他还喜欢话里带话,很是让人费神,又尤其,喜欢扎着她的心说话,叫紫来是又反感又无奈。她想抽身走开,但是身为婢女,又不能走开,只好心里厌烦着,面上还要装出一幅等着王爷继续往下说的架势来。 “你真是不爱说话呢,从来这一路上,跟我同车几天,不是非说不可的话,你是不吐一个字。我还真是奇怪,象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都是爱说爱笑的,可是你呢,不说话也就算了,还一幅表情漠然到底。想想你到王府来的这段时间,除了例行应答,就是同我理论的那几分咄咄……我怎么看你,怎么就象是宋词……”王爷顿了顿。 紫来忽然有些好笑,宋词?他的比喻细想还真是非常的恰当,冷冷清清的,写个美景本来诗情画意吧,还偏要说理,让好好的兴致瞬间就变得沉重起来。 “我原来以为,你这样是为了让人关注你,总得别具一格吧,才能吸引别人。可是现在看来,全然不是这样,眼前,是春暖诗境,芳菲庐山,可是你的脸上,依旧是我上春节上看到的木雕,垂着眼帘,平平淡淡。”王爷似乎在探究她的内心:“我不相信你不会笑,我也不相信你无话可说,是我令你全无谈兴?还是,你根本就不屑于同我交谈?” 紫来低声道:“王爷,您多心了。如您所说,我只是,不爱说话。” “可是你跟善卿,很谈得来的。”王爷当然不相信。 紫来依旧低声道:“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很熟悉了,话才多点。” “难道我们不熟悉么?”王爷的话,让紫来想起四个字“大言不惭”。我们的熟悉从何谈起?既无感情也无交情,只是主仆,只能是例行公事。但是他并无自知,依然在“不惭”:“你在雅园将近一年,在王府,也快三个月了,进书房的时间虽然不长,却是我在书房呆得最多的一段时间,我们……”他用手指了指了自己紫来:“还不熟悉?” “是熟悉。”紫来回答。心里却说,王爷,知道什么叫咫尺天涯么?我们,就是这样的状况。人很近,心很远。 她的话让他无言。这个厉害的小丫头,口是心非的功夫日渐精纯,低眉顺眼中,尖利的话锋隐藏,每每都能堵住他的话头,让他没有办法继续,毫无破绽的软中带硬,令他气恼之极却又无法发作,瞬间之下,冲口而出:“你跟如廉,也是这样无话可说?” 紫来脸色一紧,知道王爷就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明白他非要安排自己同来庐山,原来是为了一路上好刺激自己来取乐。对付这种事情,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紫来低下头去,闭紧了嘴巴。 王爷却不肯罢休:“这一路上,你不说话,也不笑,到底在想什么?” “王爷,”小飞侠已经瞥见王爷脸色不好,紫来急需帮助,于是跑了过来:“酒菜已经上桌,请王爷入席……” “一边去!”王爷低而重地吼道:“所有人都退下!” 小飞侠一看形势不妙,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暗暗地用力挤一下眼睛,给紫来一个警告,招呼所有人退下了。 紫来开始掂量,王爷恼了,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在她的印象中,他一贯阴森持重,应该不会因为自己这样的程式性回答而怒火中烧。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心情不好?不会啊,一路上情绪尚可,而且如此好的景致放在眼前,多少还是应该有几分兴致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王爷低低地吼了一句。 紫来终于明白了,原来是恼怒自己不肯说实话。她顿了顿,问道:“王爷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王爷的火气消了些。 紫来淡淡地说:“假话就是,我在想,要怎么样才能更好地侍候好您……” 鬼扯!还是像模像样的鬼扯!王爷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真话呢?” “真话就是,”紫来抬眼看了王爷一下,轻声道:“我怎么这么倒霉,跟您一道……” 听上去确实象是实话,她是不想来的,原来还是因为自己啊。王爷终于笑出声来:“跟我怎么就倒霉了?” 紫来盯着脚尖,黯然道:“您老是要提我不想提的人。” “沈如廉?”他居然又说了出来。紫来忍不住呲一下牙,烦躁。 “你还没有忘记他?你就那么喜欢他?”王爷好奇地问。 “我就快忘记了,可是您呢,老是要提起。”紫来见王爷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些:“请王爷还是别提他吧。” 王爷轻轻地撅起了嘴,探究地盯着紫来的脸,少顷,微微一笑,问道:“你跟他在一起,也是这样没话说?还是,同善卿在一起一样,话多?” 紫来摇摇头:“我也见不到他几次,每次去了无非也就是请教什么问题,借书什么的,时间不长,说不了多少话。” “以后有什么问题你请教我好了。”王爷抬起手指,摸了摸下巴:“他,不是已经……” 如廉走了,也许今生都看不到了,他终究不是我的。一想到这里,紫来又很黯然,她怔怔地恍惚着,根本没听见王爷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在酒家的干泥坪里出神,忽然一声鸟鸣,打破了寂静。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王爷皱着眉头,盯着紫来的脸,想捕捉上面细微的变化。 唉,紫来此刻真是想死,他怎么还纠缠这个问题呀,如果自己没有记错,他已经问了三次了!不想提不想提,他还老提老提,烦死人了! “我不知道!”紫来大声说道,带着几分不耐烦。 王爷惊诧一下,随即笑道:“你敢对我发脾气?” 紫来立即意识到了不妥,顿时僵了脸色,闷闷地看着王爷。 “不知道你一贯以来,是清淡,还是低调?脾气似乎挺好,”王爷揶揄道:“怎么一提起他,就这么气急败坏?!” 紫来猛地沉下脸去,当真爆发了火气,尖声叫起来:“叫你别提他!” 王爷抽动着笑起来,露出整齐白净的牙齿,呵呵,呵呵,越是故意:“沈如廉——” 可恨!紫来反眼一瞪,怒道:“你再提他不如直接把我送回醉春楼!” 忽一下,王爷不笑了,他端正了身子,正色道:“吃饭去。”一措身,先自走了。 雅室里,饭桌上已经摆上了满满一桌子菜,官员一脸小心,等着王爷落座。王爷扯了一下长褂下摆,坐下,随即指指身边:“你们也来。” 小飞侠拉了紫来的衣袖,赶紧坐下。屁股才一挨凳子,紫来又站了起来,乖巧道:“奴婢侍候王爷用膳……” “叫你坐就坐。”王爷说:“吃饱了好上山,这山路,可不那么好走。” 紫来依言坐下,望着那桌上的菜,琳琅满目,尽数的山珍野味,心底才生感慨,就听见王爷在问:“你在想什么?”她一抬眼,正看见王爷清凉的眸子,望着自己,晶亮的瞳仁里一抹炯炯的精光,让她心底一颤。竟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在想,这么多,怎么吃得完。”紫来小心地回答,刚才的一幕还在脑海里后怕,若不是王爷心情好,能任由她发脾气?! “这是你嘴巴想的,不是脑袋里想的。”王爷不客气地指出来,她在撒谎。 紫来刺了一下,涩涩地有些脸红。 王爷夹了一筷子菜,又问:“你在想什么?” 紫来迟疑片刻,小声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爷听罢,缓缓地放下筷子,沉吟几许,吩咐道:“从下餐开始,我们三人限于六个菜,侍卫每桌限于十个菜。”说罢,一言不发地端起碗,吃起饭来。 虽然在王府里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但这并不是紫来第一次与王爷同桌吃饭,原先在雅园,这样机会也是有过几次,紫来也不过同这次一样,埋头不语,自行吃完。她扒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还想着跟从前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开,可是等她放下碗,却发现自己的预案不能付诸实施。 因为,王爷正看着她,不但如此,王爷还说话了:“你吃得太少了。” 难不成他看着自己吃的?紫来偷偷地看了王爷一眼,眼光收回来的时候,正好落到王爷的碗上,那碗里,竟然连一粒米都没剩!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些,因为不相信,她认为自己看错了,不得不睁大了眼睛验证了一下,就这功夫,又听见王爷在笑:“我吃了三碗呢,你才一碗……” 于是她的眼光就停在了王爷的碗上,果然干净得没有一粒米,吃得这么快?这么干净? 看见她的表情,王爷的眼光也缓缓地落到了自己的碗里。 “你喜欢听故事吗?”王爷忽然侧脸看向紫来,柔声问道。 紫来蠕动了一下嘴唇,却没有发出声响。 王爷悠悠地笑着,温和地说:“山路漫长,看景之余,我给你讲讲故事,聊以打发时间,如何?” 紫来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这个王爷反复无常惯了,却搅得她稀里糊涂。从前脑海里的他阴森叵测;可是书房里的他,博学多思,公义正直,处理政事收放自如;这会,他如此体贴又细致,就连脸上的笑容,都被这庐山美丽的雾气浸润得温柔起来,似这里的空气般清爽,似这里的太阳般灿烂。 她在恍惚之中,想起了善卿曾经说过的话“他那么优秀,优秀得世间已经找不到同样优秀的女子来匹配”……真是这样的吗?她不知道,历来清晰且精于分析的头脑,竟然变得如此愚钝,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但是至少,她明白了一点,象姑姑善卿那样温柔聪慧的女人,能如此深情地爱上这个男人,他总该不会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 进入山道,蜿蜒的青石板象蛇般延绵,两旁时而高山林壁,时而山溪流潺,郁郁葱葱的草木掩映着未知的前路;转出或然是两壁峡谷如削,直逼而来,压仄突兀;或者又是豁然开朗,一片清明;要么就在林荫中穿行,听鸟鸣声声,心旷神怡中一突而又见身侧竟是高高的悬崖,一路摸索石壁牵腾前行连小腿肚子都紧张得打颤。置身山中人渺小如蚁,慢行拾阶倒也逍遥。青山绕云雾,曲径通幽处,遍眼可见山花烂漫,正是芳华四月春。山崖险峻,峰峦奇拔,危崖千仞,苍松如虬,美景如诗如画。 十个侍卫前头探路,另十个断后,前后拉开很大一段距离,把王爷、小飞侠和紫来清清静静地安置在了中间的警戒范围内。三人一路慢悠悠地上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紫来渐渐地落后了,到底是个女孩子,比不得男人,更比不得天天习武的王爷和小飞侠,加上中午吃得少,这下紫来感觉体力有些不支了。 王爷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看。小飞侠回身过来,正要开口,王爷说:“你前边先走。”小飞侠几步就没见了影子,王爷折身下来,走向紫来。 “王爷,您先走,不用管我,”紫来面有惭色:“都怪我,拖累你们了。” “没事,”王爷说:“慢慢走,本来就是出来散心的,边看边走,不用那么赶。”他说:“就在这里歇歇再走。”面朝那空旷的山峦,背手而立,极目远眺。 紫来站定,轻轻地拭了拭额头的汗。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凉,她深吸一口气,舒缓了紧张。 “你从来没有爬过山么?”王爷好奇地问。 “小时候,也爬过,不过是小山,没这样高。”紫来费力地在脑海中搜索着曾经的记忆,那些模糊的影像,始终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忧伤。 “你父亲……”他想了想,换了种说法:“你们家出现变故的时候,你多大?” “七岁。”她低声回答。 “从那以后,就到了醉春楼?”王爷又问。 嗯,紫来点点头。 “你一直洗衣服?”王爷转过头,看着她。 嗯,紫来点头。 “是妈妈只给你吃这么多,还是你饭量小?”王爷可能嫌脖子扭得难受,索性转过了身体,面朝紫来而站。 原来是为中午的事相问啊。紫来轻声回答:“是我吃不下。” “为什么?”他的眼光一直停留在她脸上。 她没有回答。 “为什么吃不下?”他问得很执着。 她依旧不语,只默默地望着远山。 就在她以为,他会以身份和权威相逼自己回答的时候,他淡然地说出了她心底真实的答案:“心里太多事,盛满了,所以吃不下,是吗?” “你这么小的年纪,怎么会这么多心事?”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问话出来却又不需要她回答,直接就转入了另一个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愕然地转头,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依旧清清浅浅地笑着:“知道我的碗里为什么那么干净吗?” 紫来在心里惊叹一声,他竟然观察自己的一个眼神,就知道了自己所想。 “我其实,也不喜欢浪费,因为,我也过过苦日子,挨饿、受冻、屈辱、恐惧……”王爷背剪起双手,转过身,再次面朝云雾中默立的山峦,声音轻淡如风云:“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母亲怀着我,带着哥哥,跟父皇到蒙古去做质子……” 告各位亲爱的读者,从本周一起,恢复原来的频率,每周五更,每更3000字,谢谢理解! —— 第62章 讲故事和盘托出用心 说景观厚积薄发博学 上 王爷的故事很长很长,听得紫来的心很重很重,还未等王爷落音,她就先一声“唉”叹了出来,而后,电子書()gj849a 身为皇子,也会有如此不堪回首的际遇,天命真的如此不可违吗?为什么,要有这么多的磨难呢?她想起了佛语,人生轮回,活着便是受罪。不是这样的痛苦,就是那样的痛苦,不到死,不会止歇,痛苦难道真是跟每个人生而俱来,并且与生命同存的吗?那,做人究竟要如何去超脱?只能是看透生死,才能超离烦忧吗? 王爷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脸,那脸象白瓷般反射着细釉的光彩,微微颦着的眉含着淡淡的悲伤。他的心轻轻一动,她真实的凄然,是为他吗?他柔声道:“你在想什么?” 她侧头望过来,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象此刻这样,这么近这么清晰地看到过她的脸、她的眼睛。 她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庞,额头高高的,宽宽的,虽然还垂着些碎发,仍旧可以看出大气的轮廓;眉毛前锋低,慢慢往上,略呈一字,到眉峰处一个润弯,斜斜地拖下来,使本来刚阳的气质顷刻间变得柔美;笔直的鼻子线条流畅,娇小的鼻头微微内收,鼻翼平平地斜落下来,勾勒得非常柔和;红润的嘴唇轻轻地闭合呈“一”字,唇型略长,合在她脸上却刚刚正好,不厚不薄,加一分减一分都不行;椭圆形的脸上,白皙的皮肤丰润含水,颊上是淡淡的飞红,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呈现出一种嫩嫩的粉色,仿佛吹弹可破。 王爷的眼睛,停在紫来的眼睛里,象着了魔。 她眼睛是小片女贞子树叶的形状,圆润有型,晶莹清亮,说妩媚又带着隐隐的罡气,说威严又含着深深的俏丽。尤其是那眼珠子,黑中带着淡淡的紫色,显得高雅而又魅惑,清傲而又迷蒙,仿佛有种摄人的精光,在里面游走流动,吸引着他的魂魄,又或他去捕捉。 王爷楞楞地盯着紫来的眼睛,只觉得自己迷失在那片淡紫色里,透过那淡淡的紫色,他依稀又看见了那年夏天,灿烂的花事;他一见倾心的紫藤花,怒放在紫来的眼中,湮没在那片淡紫的色彩当中…… 忽然,紫来眨了一下眼睛,淡紫不见了。王爷回过神来,他默然许久,似在等待紫来开口,可是,紫来一直没有开口。 他抑制不住地,又去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眼睛里就象有一股清泉,流光闪动,带起心波粼粼。 他猛地有些不安起来,极快地收回了眼光,匆忙间找了一句话岔开自己的失神:“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不剩饭?因为那些常常饥不果腹的记忆,所以养成了不浪费食物的习惯。” 她无言地,看着他,脸上漫起丝丝的怜惜。 “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却控制不住自己眼光的游离,那淡紫一瞬间已经投射进了他的心底,这一低问,仿佛是怕惊散她眼里的淡紫光晕。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他心底一颤,那样分明地读懂了她的眼神,那样淡的忧伤,却是那么绵长。她低低的声音,象微微的风一样送过来:“苦尽甘来,多好啊……” 他眼睛里晶亮的光彩一闪,轻轻地笑了,但是她,却在他的笑容里转过了身去。 远处,依旧是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似有仙山,又似有深渊。紫来不知道,她有没有王爷那么好的运气,能够等到苦尽甘来,她的境况一如往昔从未改变,甚至,没有一丝可以改变的征兆,让她的心,沉重得就像注入了铅。 “我哥哥因为在蒙古那么多年的遭遇,性情变得很消沉,遇到什么事,都是戚戚忧忧的,动辄就是悲观地去想,悲观地去做……怀柔也许是一个君王需要的品质,但若是太过了,就容易被大臣们左右朝纲,那些官爷们,都厉害着呢……能用你想都想不到的伎俩,变着法子逼迫你……我哥哥常常被气得发晕……”王爷低低地说。 紫来点点头。她还记得书房里,王爷和李大人的一番对话,看样子,这些难缠的大人们是在欺负皇上软弱。想来皇上身体不好,也是被这样气的。 “我虽然身为监国,非常憎恨大臣们这样的作为,但是即便是看不惯,提哥哥着急,却也不能插手太多,毕竟哥哥才是皇帝,很多的决断还必须他来做。不管他做了什么样的决定,我内心是赞成还是反对,都必须维护他。”王爷说罢,转身朝前:“我们慢慢走,边走边谈。” 紫来缓缓地跟上。 王爷斜过身子,看紫来正提着裙子,慢慢地上阶梯,于是说:“把裙摆扣在腰带上吧,这样就不妨碍走路了。忘记提醒你了,该是要穿短装出来的,明天换了吧。” 紫来依言,好歹把两只手腾了出来,不用老提溜着裙摆,人也轻松多了。 “蒙古也不是什么都不好,那里的草原就很美丽,一望无垠,到这个时候,也就是春天,望不到头的嫩芽铺满原野,远看是一片浅浅的翠绿色,近看,就如诗里描写的‘草色遥看近却无’,因为蒙古寒冷,春天比我们这里来得晚些。等草都长起来了,遍野就会开满了格桑花,地没有边际,天也没有尽头,格桑花成片地生长……到夏天,那就更漂亮了,草长得茂密又窜得老高,绿油油象块厚实的地毡,人若躺下便不见了身影,成群的牛羊、马匹,还有一地的苜蓿花,就象漫地低飞的紫色蝴蝶……我们最惬意的事情,就是刁着苜蓿花在草地上打滚……我娘很喜欢这两个季节,她会采很多花插在帐篷里,让我们那四处透风的破帐篷变得很有生机……”王爷在回忆中泛起微笑。 “秋天的草原啊,那又是另一种意境,黄草衰败一地,四处风沙,让人的心情也变得凄凉。蒙古的冬天来得早,雪往往也下得很大,我们这里下雪的时候,大家都只顾着好玩,赏雪作诗,当年我们全家,一见雪就犯愁,雪下早了备草料的时间不够,雪下久了怕牲口饿死,雪下大了人出不去,雪下小了变成冰冻,那就更加麻烦……”王爷皱起的眉头凝结起忧虑,似乎又回到了过去的岁月:“那么冷的冬天,我们都没有衣服穿,娘好不容易用破毡缝了两双鞋,虽然不经水,但是踩雪却还好。娘自己舍不得穿,先保了爹爹,哥哥也担心我生病,把自己的给了我,那么冷的天,脚上就包块破布去拖草料……” “如果没有经历那样的患难岁月,我们兄弟或许没有这样的感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的身份那么卑贱,哥哥却很是懂事,跟着爹娘去做事,不管多累从不说什么……我四岁的时候,娘还生了一个妹妹,可惜日子太苦,没东西吃,娘没有奶水,小妹妹冬天里冷一场,病了没钱治,就夭了……从那以后,哥哥对我更加地好起来,似乎是怕失去我这个弟弟。家里好不容易有肉吃了,他也总是先尽着我,有时候被蒙古人叫去帮工,赏了点什么好吃的,也是都给了我……所以你看,我就比他个子高,也比他身体好……他瘦得,仿佛风都吹得走,只是如今,好些了。”王爷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了,哥哥的病根也是因我闯祸而落下的(详见第13章)。我总是想,我还能给他什么……只要我有的,我都愿意给了他去……” 紫来将头低下去,感觉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这样艰难的岁月,这样懂事的哥哥,怎不叫人伤感?王爷的话,虽然说的是他自己,却也是说进了紫来的心里。这一刻,她想起了姐姐蓝溪儿,也是这般的懂事,这般地心疼她这个妹妹。世间的亲情,都是如此的相同,也是如此的无私。如果将来有一天,她能出头,那么她有的,她也都愿意给了姐姐去。 为什么世间,要有这么的可怜人,要有这么多的磨难呢?佛祖那么慈悲,为什么不能让人们过得幸福一些呢?如果每个人都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多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紫来的眼前,会老是晃动着那茫茫的雪原,那个单薄瘦弱的孩子,穿着单薄的衣物,在风雪中穿行。她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脸,那脸被冻得通红,却充满了倔强,仿佛对生活负气着,不肯服输。 这多象自己啊,在痛苦中面对坎坷的前路,艰难地跋涉,苦苦地求索。 紫来的泪一忽儿涌了出来,为自己,也为那个小小的孩子,根植于她内心那无以言状的心痛,忽然就象王爷口中那漠北的沙尘暴,呼啸着席卷而来。 她抬起衣袖擦过脸颊,小心地不弄出声响,但是等她一抬头,却看见王爷正回身,认真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王爷别过了头去,继续朝前走着,幽声问道:“你跟你姐姐,感情好吗?” 嗯,紫来应了一声,赶紧抹干净泪水,心里嘀咕道,他怎么说着自己的哥哥,又转了我姐姐头上,好像知道我在因为他的话想念姐姐一样。 “你为什么老是不说话呢?”王爷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子。 紫来只得也站定,隔着三个台阶的距离,不远不近。 这次王爷似乎并不强求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也是个话不多的人……” 紫来承认,王爷的确话不多,在雅园也好,在王府也好,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夸夸其谈。不过他今天,话似乎不少。 “你不说,就只能我说了,总不能这一路上,象木头一样,傻傻地爬山吧。”王爷淡淡地笑了一下,又说中了紫来的心思。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62章 讲故事和盘托出用心 说景观厚积薄发博学 下 “说点开心的吧!”王爷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们继续走——” 他再一次,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格桑花吗?” “我们做质子的时候,是蒙古国的贱民,进不了好的牧场,電子书()gj849a而我们分属的那个蒙古贵族曾经带兵攻打藏地,也俘虏了很多的藏民,我们就跟藏民住在一起。藏人是信佛教的,他们最喜欢的花,就是格桑花。”王爷解释道:“在佛教中,莲花是象征花,格桑花是信物花。在藏密佛教中,她十分神圣,因为藏人相信,当格桑花不再生长时,佛法就没有了。” “‘格桑’为藏语,即好时光之意,是幸福的意思,格桑花也叫幸福花,是象征着爱与吉祥的圣洁之花。”王爷说:“格桑花色彩艳丽,有很多种颜色,红色、粉色、黄色……它开的时间短,但花期很长,随着季节变幻,颜色也会转变。它美丽而不娇艳,柔弱但不失挺拔,喜爱高原的阳光,也耐得住雪域的风寒。它年年都会如约来到草原上,为人们带来好时光,也带来幸福。” “据说格桑花由格桑活佛变成,是可以给人们带来吉祥的花,藏民称其为吉祥花。”王爷说:“藏民中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所以,渴望回家的藏民,总是会在盛开的格桑花中仔细地寻找,期望能找到八瓣格桑花,借助它得到运气,让自己回去故土。” “我喜欢格桑花,它虽然是一种生长在高原上的普通野花,却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杆细瓣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风愈狂,它身愈挺;雨愈打,它叶愈翠;太阳愈曝晒,它开得愈灿烂。”王爷说到这里,再次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紫来一眼:“我喜欢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寄托了人们期盼幸福吉祥的美好情感。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它曾经支撑着我们顽强地活下去,它给我们希望,它告诉我们只要熬过去了,就能得到幸福……” “我给它起了个别名,叫不死草,”王爷呵呵地笑起来:“我总是对自己说,要象格桑花那样开放。” 紫来闻言,也不禁轻轻地笑了一下。 王爷话锋一转,又沉重起来:“我不会放弃希望,可是哥哥,却从来都不认为还有希望。那些被奴役的屈辱彻底毁灭了他,即便是做了皇帝,他还是那样悲观而消沉……” “我总是想,一定有什么,能够改变他,让他看见希望,让他快乐起来。映雪是他最爱的女人,她能让他快乐,却不能给他希望,因为映雪本身也是个很文静怯弱的女人,她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无法影响和改变哥哥。”王爷停住了脚步,再次回过身来,看着紫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找,我想找一个,能影响和改变哥哥的人,能用自己顽强的斗志鼓舞哥哥,能不断地给他希望,从而改变他的心境……” 紫来眨眨眼睛,王爷可谓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间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这样一个合适的女人,就会把她送到宫里去,送到哥哥身边,做他的妃子……他一定会喜欢她的,因为她充满了活力,充满了斗志,她面对挑战的百折不饶会让哥哥受到极大的震撼……”王爷低沉道:“如果是个男人,野心太大,就会扰乱江山社稷;而且哥哥的戒备心重,不会让这样的男人进入朝堂的。所以这个人只能是个女人,可以在后宫里翻江倒海,但必须受到本王严格的控制,不能干政,不能妄图篡夺映雪的后位。” 他盯着紫来的眼睛,缓声道:“只要她够能耐,是可以凭本事做贵妃的。” 紫来默默地看着王爷,她只有两种感觉,一是这个王爷好霸道,居然还要管皇上的后宫家事;二是这个王爷太理想化,能这么听话又能顽强抗争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她既然能在后宫翻江倒海,王爷又岂是那么容易能控制她的?如果贵为了贵妃,谁能料想她不想做皇后呢,既然身份那么高了,还要乖乖听王爷的么?不管怎么说,紫来都觉得心思缜密的王爷这个构想象痴人说梦。母亲总是说自己幼稚,看样子,王爷比自己还幼稚。 “你在想什么?”王爷探究过来。 紫来镇定地回答:“王爷真是想得周全。” 哼,王爷从鼻子里嗤笑道:“这么好的景致,这么坦诚的话语氛围,你居然用这么假惺惺的话语来打发我。” “没有啊,”紫来用一幅虔诚的表情撒着谎:“王爷兄弟情深,打算得这么深远,我实在是佩服。” “你觉得不可能是吧?”王爷嘴角又浮起那叵测的笑,他说:“我会做到的,你等着看好了。” 紫来轻轻地笑了一下,她才不会相信呢,只有笨蛋才会相信。 王爷看见她的表情,带着十二分的怀疑,他不禁轻轻地摇了摇头,看样子,她什么都没有听懂。 “紫来,你在善卿那里,是学过些诗词的,我考考你……”王爷说:“匡庐奇秀甲天下山,这句话是谁对庐山的评价?” 这也难得倒我么?紫来张口就答:“白居易。” “那除了白居易,还有那些人,为庐山之景写过诗?”王爷又问。 “从司马迁的《南登庐山》,到陶渊明、李白、白居易、苏轼、王安石、黄庭坚、陆游、朱熹等,至少有近十人为庐山写过诗。”紫来捏着手指头盘算了一下。 “记性不错。”王爷嘉许道:“书本上的难不倒你,你已经把我书房里的大部分书都翻过了。” 紫来吃了一惊,以为他不知道呢,结果是什么都知道。 “我要问书本外的了,”王爷想了想,问道:“庐山因何而称为奇秀?” 这真是把紫来难住了,她既没有游历的经历,对地理书籍也不怎么感兴趣,因此颇不上心这些景观的介绍,不过是对了书本上诗词,做了些遐想而已。 呵呵,王爷得意地笑道:“读书岂能因爱好而有所偏好,那所学必然不全。还是我来告诉你吧……” “庐山是“外险内秀”,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有险峰、幽谷、瀑布、云雾等典型景观。所谓春如梦、夏如滴、秋如醉、冬如玉,名士们都把其比作一幅充满魅力的立体天然山水画。” 王爷抬起手指,轻轻地点说:“说险峰,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五老峰是险峰之奇,李白有诗‘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五老峰并列耸立在鄱阳湖之滨,如同五位巨人,巍然俯视天下。在五老峰险崖之前,还有一排“五小峰”,如旗幡,如荀柱,如金印,如吼狮,如船首,各显奇态。说幽谷,便有康王谷、锦绣谷、东谷、西谷、莲花谷、栖贤谷等,不但构成了庐山幽深秀丽的美景,还形成了“万顷松涛”、“乱云—飞渡”等奇异景致。春季‘雾飘花香’,冬季则‘玉树琼花’,风光诱人。” “说瀑布,庐山瀑布众多,气势磅礴,最有名的当属三叠泉,李白的千古绝唱《望庐山瀑布》,始出于此。”王爷问:“背得出吗?” 紫来朗朗道:“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王爷点点头,又说:“庐山云雾之奇,久享盛名。含鄱口的‘雾鸣天籁’、小天池的‘瀑布云’、大天池的‘梦幻云海’、狮子崖的‘佛光’等,都是不可多见的奇特景象。” “说庐山,还有两大特殊的景点,我们也会走到,”王爷娓娓道来:“东林寺建于晋代,为佛教领袖慧远和尚和门徒创建,慧远创建的‘净土’学说,成为中原佛教的重要宗派‘净土宗’的思想来源,同时也使庐山成为中原南方的佛教中心。”王爷侧身问道:“你去归真寺学过佛法,知道净土宗吗?” “知道,”紫来回答:“佛教分为三个宗派,分别是密宗、净土宗和禅宗。” 王爷满意地点点头:“在那之后,又有竺道生,弘扬了佛教的《涅槃经》,开创了“顿悟成佛说”,庐山因此又成为闻名中原的南方涅槃学的中心。” 王爷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景点就是白鹿洞书院。朱熹在白鹿洞书院开创了中原讲学式教育的先河。他以儒家传统的政治伦理思想为支柱,继往开来,建立了庞大的‘理学’体系。自此,‘理学’成为中原政治文化的主体思想。” 王爷说完,回头望着紫来悠然一笑,体贴地问:“要休息一下吗?” 紫来轻轻地摇头,头一次,她有了想听他把话继续说下去的欲望。如果他不那么阴森,不那么尖刻,不是非提如廉不可,她觉得他,也没有那么讨厌。 第63章 言慧者幸福温情瞬间 话试探无果险堕深渊 上 “为读书而读书,電子书()gj849a”王爷轻声道:“游山玩水,也是有学问的。” 我不是,一直都在读死书么?!紫来信服地点点头,只道世人都说王爷喜游乐,谁知游乐之中,也有学问呢。她不由得轻叹一声道:“愚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慧者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禅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王爷听罢,沉吟片刻,答道:“景自在,人自悟。” 紫来登时大吃一惊,问道:“王爷也修佛法?” “偶有涉猎,只为自修。”王爷悠然一笑:“方才听你那样一说,有所感悟。” 紫来的敬佩油然而生。这个王爷,真是不简单呢,学识修为,处处皆在自己之上,而平日沉稳不炫,以致今日刮目,更让紫来自惭。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她一贯清高自负,却未曾想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只一王爷,已叫她自叹不如。 恍然之间,又想起了善卿的那句话,“他那么优秀,优秀得世间已经找不到同样优秀的女子来匹配”…… “你是何者?”见紫来想得入神,王爷悠然而问:“愚者,慧者、禅者,你是何者?” 紫来默然片刻,回答:“愚者。” “为何?”他兴趣更加浓厚。他以为,她会说自己是禅者。 她却长久地沉默着,不应答。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为她不能告诉王爷,她看不透生死,她还有太多的欲望,所以她肯定不会是禅者;她还在痛苦中沉沦,无法淡泊,也无法豁达,所以她肯定不会是慧者;活在俗世,痴缠于富贵,纠葛于身份,那难道还不是愚钝之人? 他等待着,却不见她回答,于是不再追问,微微一笑:“那我呢?你认为我是何者?” 她沉吟道:“慧者。” “为何?”他爽朗地大笑起来。 “知而不言,帷幄于胸,具大器也,是为慧者。”紫来缓缓地说道。 他微微地怔了一下,她的表情依旧清淡,不似恭维,他想笑,却没有笑。这个姑娘,虽然心机深重,却也沉稳而聪慧,也是有才之人,正如善卿所说,放在醉春楼也好,放在雅园也好,都可惜了。 王爷轻声道:“你当真对我评价这么高?”心里却说,希望有一天,你不要恨我。 紫来不答,只缓步向前。 夜间居于山间客栈,九江衙门里的人甚是细心,只怕他们出汗着凉,先就备好了洗澡水,安排先洗澡后吃饭。王爷让小飞侠侍候,紫来则回到房间收拾自己。 泡在澡盆里,紫来感到难得的舒适,尽管爬得慢,还有山风清幽,林荫蔽日,她还是出了一身透汗。此时舒缓下来,在水中温润地泡着,倦意一扫而空,劳累也丢了踪影,来日皮肤的惬意似乎也赶跑了那长久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沉重。她想起了日见所见的美妙景色,虽然大部分的美景还在后边,但是她也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同时心里也庆幸自己到底是来了庐山一趟,不虚此行也是托了王爷的福。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感谢王爷,却也有些纳闷,墨梅不是说过,王爷出门其实并不喜欢带丫环,而且那么多丫环,他为什么偏偏要带自己呢?如果说是随身侍候,应该是墨梅更加合适才对。她隐隐地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自己好好地思考,找到王爷的动机很重要,毕竟,出于保护自己的目的,紫来必须戒备一切人等,而王爷始终,都不是善类。 可是,紫来心里的看法正在慢慢地动摇。王爷不是善类吗?不可否认的是,她从来都没有见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说王府里吧,等级森严,规矩严明,但对谁都一样,通过这样的管理方式,是不难窥见王爷治理与统治的才能的。朝廷的事,紫来不懂,但是官员们到书房来议事,对王爷都是俯首贴耳的,这里面纵有身份的原因,但紫来知道,王爷的做派公正强硬,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今天下午这一路而来,她看到的完全是另一个王爷,温和体贴,思维敏捷,学识渊博。也许,这才是善卿深深迷恋着的王爷吧。 也许,我不能说他不是善类。 紫来慢慢地浸入水中,用手扒住木桶,让身体轻轻地浮起来,放松地漂浮在水中。水,总是让她觉得亲切,它给她干净,令她亲近。她用手撩起水花,然后拨弄得水在桶里形成波浪,轻轻地推过来,又推过去。水汽淡淡地浮起来,铺散在她的脸上,让她的鼻孔都觉得有些甜腻的潮湿。她难得有这样闲适的时光,也难得有这样闲适的心情,玩玩水,想想不那么沉重的心事,有一丝甜美的情绪从心底涌起,让她觉得时光都好像停止了,而她,渐渐陶醉…… 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么? 紫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心在微微地颤抖,因为感到了幸福。 穿戴好衣裙,紫来匆匆地拉开门,她有些急,因为怕王爷在楼底下久等自己吃饭。谁知一开门,就看见王爷站在楼梯的拐角,静静地看着她。紫来有些傻眼了,还未开口,就听见小飞侠说:“都等你好一会了,你们女人就是麻烦!” 王爷什么也没说,提步下楼。 紫来赶紧跟上去。 一落座,只看见桌上确实只有六个菜,很大一盘,份量很足,红红绿绿,一阵香味扑鼻,勾起了紫来强烈的食欲,只觉饥肠咕噜,恨不得立马抓了就用手往嘴里送。 “上饭吧。”王爷说:“澡一洗,更是饿了。” 这里王爷才扒了四五口饭,紫来已经吃完一碗,动作飞快地伸手又端过一碗,小飞侠忍住不吃惊地叫道:“紫来!” 紫来便怔了一下,停住了手。 王爷笑起来:“昕阳,你怎么连饭都不让人家吃饱呢?” 小飞侠嘿嘿一笑:“我看她那模样象是饿伤了,吓一跳呢。” 王爷淡淡地看了紫来一眼,随即提筷夹菜,将一根鸡腿送到紫来碗里:“也不能光吃饭不吃菜,要多吃点肉才能抗饿。” 紫来端着碗,半天没有言语。 第二日,天刚亮,有人敲门。 紫来打开门,九江衙门的人托着一套衣服:“王爷吩咐,给姑娘送套短装用以爬山。” 紫来不禁心头一念,这个王爷,还真是细心啊,知道自己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爬过山,定然是没带短装,居然派人送了来。 王爷带着小飞侠走出了客栈,迎头就看见紫来站在小坪里等着,上身是半长的深蓝色短褂扎根暗红色腰带,下身是黑色的裤子,小腿还扎着绑腿,头发挽了一个单髻,脸庞上再无碎发遮蔽,显得干净利索。从头到脚,男孩子装扮,活脱脱一个小厮的模样。 紫来看见王爷出来,略微躬身,微微一笑。 王爷打量着她,忍不住赞道:“真精神!叫他们去找衣服,虽然不是女装,倒也合身,穿出来,竟然也有别样的味道。” 小飞侠也笑呵呵地说:“紫来,这下咱们可成一对书童了。” 紫来两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去。 雾气渐散,只有淡淡的一层霜,清新的空气中含着依稀的水汽,清晨的太阳升起在头顶,柔和的金黄在霜气中折射出五彩的颜色,好像彩虹在绚烂。 这天依旧是徒步登山,走着走着,小飞侠就不见了,潮润的山道上,只剩下王爷和紫来。走了大半个时辰,王爷不说话,紫来也不开腔,两人默默前行,仿佛不相识的人。 “善卿说你学习很刻苦,”王爷到底抗不住沉默,开口了:“为什么?” 紫来轻声回答:“因为不想浪费光阴。” “其实……”王爷想说其实以你的身份,但是最终他还是没说,只说了后半句:“不用学那么多东西……” “学了总会有用,”紫来说:“也许,有一天,这些所学能够改变命运。”她自然而然地把这话说出来,并非没有顾虑,而是昨日的长谈,让她渐渐地放下了一些戒备。 王爷眼睛一亮,是的,这是她的心里话,她终于承认想改变命运了。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只消他说出心里话,便能获得她的信任。王爷心里暗笑着,面上却平静地问道:“你想改变命运么?” 她长吁一口气道:“谁愿意一世栖身青楼?!” “那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生活呢?”王爷不动声色地问,越是快要接近真正的答案,他越不能显出急迫,因为这个女孩太精明也太警惕。 告诉他真正的所想吗?自保的意识还是占了上风,紫来迟疑一阵,终于还是说:“离开青楼,过平静的生活。”她是要离开青楼的,也是要过平静的生活的,但是这平静的生活,一定要是富贵的。她说了真话,有选择性地说了一部分真话。 他一下便听出了话里的谨慎,于是顺着往下说:“平静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嗯,是普通百姓,是衣食无忧,是家有盈余,还是荣华富贵皆有呢?” 她当然是想选最后一个,但是话不能这么说,只淡淡道:“走到哪算哪,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真是狡猾,王爷笑笑:“在我府里做姑娘算不算?”我就不相信,你没有向上爬的心,现在是婢女,难道不想做姑娘? “当然算,”她违心地说,却真心地补上一句:“如果能除去官妓的身份……” —— 第63章 言慧者幸福温情瞬间 话试探无果险堕深渊 下 他心底已经在窃笑,此番话如管中窥豹,观一点而知全身,此时他对她高而大的欲望已经了然于胸,她想要的,不仅仅是除去官妓之名,她还有更多、電子书()gj849a 紫来在默默地等待,这是她贸然之下的一个赌博。她多么希望,这样看似坦诚的话语能打动王爷,让他在这美丽的情景中、在这美好的氛围中猛然萌生怜惜之心,许她落籍。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必须抓住机会一试,哪怕只有零点零一的可能,她也不能放弃。机会不会常常都有,所以她才必须学会自己去创造,然后紧紧地抓住。 言语之中的暗示带着怯怯的企求,他承认,这个女孩有着无以伦比的聪明,她善于创造机会也精于抓住机会,比如此刻,她就用美好来逼迫,令他不忍打破这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和谐。而这一刻他是有些招架不住,为景心动,为情心动,真的是心软了,但是他终究还是克制了自己。她越想要,他越不能给。他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不能给她任何希望,就是要让她一点点地陷入绝望,然后,他再看她坚强地从绝望中爬起来,或者,颓然地在绝望中沉沦。如果,她还是那么不屈,他会按照计划,送她入宫,送到哥哥的身边;如果,她陷入绝望不能自拔,他或许,会伸手拉她一把,任她自由远去。 于是,他什么不说,只埋头去爬山,把满心的不忍和那一丝歉疚累积在脚步上,缓缓前行,把她细细的话语慢慢地抛弃在山路之上,努力地不再去想。 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紫来的心慢慢地沉到底,她知道,他还不够仁慈,也许她不应该有侥幸,不应该在他身上寄予太大的期望。 可是,她不甘心,她还要再试一次。 山道很漫长,近一个时辰的寂静。似乎有暗暗的潮涌在他们之间流动,却始终没有掀起波澜。 “谢谢您,王爷。”紫来鼓足了勇气,说道。 王爷慢悠悠地问:“谢什么呢?” 紫来低声道:“谢您带我来游庐山。” 哦,王爷淡淡道:“我知道你读过许多书,府里的丫环,能跟我说得上话的不多,所以就把你带出来了。用不着谢,我只是为了给自己解闷而已。” 他知道,她没有放弃,不动声色地在验证自己在他心目的地位,在寻找新的突破口。可是,他已经立意,不会给她任何的机会。 紫来怔了一下,有些黯然。王爷说的在理,她原来猜想,同来庐山是否是王爷对自己另眼相看,多少有些喜爱之情在里面,现在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 “谢谢王爷赐衣之恩。”紫来又说。 你以为我体贴就是对你有好感?我不会给你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会。王爷冷冷地回答:“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你走得太慢,拖累我既定的行程。” 她一下哑了。原来如此啊,没有用心,甚至连顺带都不是,不过是考虑到他自己的方便。紫来的心里悄然地滑过一丝感伤,原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多心多想不过是白思白打算。她悻悻地,放弃了争取机会的打算。王爷对自己并无特殊的好感,这个时候冒险再试,只会增加他的反感。 于是,心绪复又陷入沉重中,再也无话。 倒是王爷,又开口了:“你和你姐姐,感情很好吧?” “是的。”她的语气,平淡无奇。 “你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吧,都玩些什么呢?”他斜看她一眼,心想,不会是老在院子里荡秋千吧。 “还不都是玩女孩子爱玩的。”紫来的话里明显的敷衍。 他有些问不下去了,于是岔开话题:“善卿说你很喜欢吃莲子羹。” “不是我……”她张嘴而来,马上又后悔。因为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回答,因为这样否认他必定会追问的,其实她并不想多话,只消“嗯”一声就可以省却不少答话的麻烦。 果然,王爷追问起来:“那是谁喜欢吃?” 既然如此,说也无所谓,紫来回答:“是我姐姐蓝溪儿。” 哦。王爷又问:“你原来不吃的,是因为想念她,所以才爱上的吧?” 怎么连这个他都知道呢?紫来索然地回答:“也可以这么说。” “你们抄家的那天,就是打翻了莲子羹,一口也没吃上?”王爷又用惯用的手法,轻巧地剥开了她的痛处。 紫来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一阵生痛,她淡然道:“是。”怎么善卿姑姑什么都告诉他呢?也难怪,姑姑那么爱他。现在好了,换了他知道这些,来折磨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什么感觉呢?”他低声问道,似乎是非要这样来刺激她。 紫来漠然道:“记不得了。” 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站住,笃定道:“不可能。” 心痛就这样扯着她的胸口,痛得她生出恨来,她也猛地站住,疾声道:“我记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因为那碗莲子羹,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在我有生之年的每一天,天天都给姐姐吃莲子羹!”她的泪水随着话语夺眶而出,她所有的愿望都是伴着她的噩梦而生的。 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激动,一瞬间的愕然之后,他吃吃地笑了起来。你还说你想过平静的生活?你还说走到哪算哪?你明明是有目标的,天天一碗莲子羹,那可不是普通人家供得起的……给姐姐一碗莲子羹,那么你拥有的,肯定更多…… 紫来就这样绝然愤恨地瞪着他,瞪着他止住笑。 他忽然轻声道:“这么奇特瑰丽的山水景观,还是爬山吧。”一转身,走了。 走几步,回过头来,又说:“心事很重的时候,累一点,出一身汗,心情就会好很多……” 紫来看着他远去,理也不理,折头一屁股坐在路旁的大石头上,眺望着远处,默默地沉思。 这个王爷真是个异类,阴险叵测,她的直觉一点都没弄错。哄也不亲,拍也不亲,谄媚没有用,扮可怜也不领情,又臭又硬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她越想越窝火,忍不住抬起脚朝着边上的一块石头狠狠地踢过去,“啪”的一下,石头飞出去,堕入深渊。她愤然地想,要是能把那混账王爷象这块石头一样踢得无影无踪,该又多么大快人心! 她忽然起了好奇心,那石头掉哪去了?于是小心地靠进悬崖,往下看去,黑压压挺吓人。紫来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抖抖索索地有靠近了些,朝下扔去,眼巴巴又不见了影,竖起耳朵,半天没听见声响。 乖乖,真是深不可测啊。紫来又伸头去看,却倏地想起榈月来,那榈月跳下去的悬崖应该没有这么高,可是榈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勇气跳下去呢?底下黑黝黝的,好吓人啊……紫来再探头去看,却在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缓缓地下坠,面容朝上,那脸庞,弯弯的娥眉,睁着水波样的眼睛,还有嘴角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笑…… 粉红的人儿,轻轻地启开嘴唇:“紫来……” “榈月——”紫来冲动地大喊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抓—— 忽然,背上的衣服被揪住,狠劲地往回一抽,一声低喝炸雷般惊响在耳边:“你不要命了!”紫来懵然间,就被甩到了阶梯上。 王爷此刻真是有些气急败坏了,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紫来诧然地抬过头来,大睁着眼睛,仿佛如梦初醒,过了一会,才说:“我看到榈月了——” “你看到鬼了!”王爷大喝一声,再次用力地把将紫来提过来,踏实地按在石壁上,这才回头心有余悸地朝悬崖下看了一眼,说:“这里太阴森,快跟我走。”他不由分说地抓住了紫来的手臂,拖起来,直往前行。 紫来还有些楞楞地没有回过神来,嘟嚷着:“榈月怎么会在这里呢?” 王爷回过头来,剑眉倒竖,满脸愠色,还微微有些发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他定了定神,气咻咻地说:“今后再也不准离开我半步!” 紫来被王爷半拖半扯一路跌跌撞撞走了好半天,直到来到宽阔地带,王爷才放开她。 一大片阳光正灿烂地洒落下来,照着平平的石板,旁边一颗青松,孤单地立着。 王爷将双手拢在胸前,看紫来气喘吁吁,愠道:“你干什么?!” “我……”紫来嗫嚅道:“我就是好奇,看一下……” 王爷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什么地方都去乱看?!也不管危险不危险!那是万丈深渊,你以为是小跳台?!” 紫来缩了一下,不做声。 “为什么不跟上我?”王爷的口气缓和了些。 紫来低下头去。她想说,我讨厌你,可是她不敢说。 王爷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那个地方,也是一个景观,叫鬼回头,常常有游人在那里出事的……怕你害怕,没有跟你介绍……” 第64章 说鬼勾魂黑夜受惊吓 恍见慈父抱拥情凄切 上 紫来一噤,電子书()gj849a 王爷看着她明显地抽搐了一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还知道害怕呀?!想想这个丫头胆子也太大了,非得吓住她不可,否则这一路上怎么管教。于是沉声道:“你就不怕榈月来找替身?” “我们是好朋友,她不会害我的,”紫来轻声道:“也许榈月去的地方,是极乐世界呢……或者,她也想带我去……” “胡说些什么?!”王爷低喝一声:“榈月已经下土为安,如果你真看见了榈月,也是孤魂野鬼幻化而成,专门来迷惑你的。” 可紫来忽地一下满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瑟缩地望了王爷一眼。 不吓你,看你不跟上我,还敢落单!王爷只差捧腹大笑了,却忍住笑意再次恫吓:“你去看那下面,鬼都记住你的样子了,你若再离开我,他们就会找你。” “我不敢了,”紫来吓得舌头打结,缓一口气,却有忐忑地问:“怎么跟你在一起,他们就不找我了?” 是王爷嘻嘻一笑:“我是男人,还是王爷,我身上有王者之气,鬼害怕。” 蜡烛灼灼,晕黄的光照着房间,却似乎隐隐绰绰地有些影子在晃动,不甚分明,紫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黑地映在墙上,看着有些骇人。紫来默然地坐着,却周身不自在,夜里丝丝的凉意渗进衣服,好像有一双冰冷的手在抚摸她,她打个寒战,心里发毛。 不要去想,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鬼回头的那个深渊,还有榈月的笑脸。真的是野鬼幻化出来勾魂的吗? 此刻,王爷已经不在。紫来听见了自己沉重而短促的呼吸,她微微地颤抖着,执起蜡烛走近床边,短短的距离,不知怎地觉得那么漫长,走了许久竟也没到……她恍惚地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逼近,紧紧地闭上眼睛,小腿肚子都害怕得还是颤抖。 野鬼认识她,来找她了—— 紫来猛地睁开眼睛,我不怕!爹说过,世间没有鬼,鬼在人心里。她骤然一转身,惊魂之下,身后果然什么都没有。紫来缓缓地舒了一口气,摸着胸口说,别自己吓自己。 才定下魂,忽然又听见“啪”一声,惊得紫来魂飞魄散,拿着烛台呆站如木雕,好半天醒过神来,麻着胆子循声望去,才发现是窗户正被风吹得在窗棂上弹来弹去。 明明关好了呀,怎么就弹开了。 紫来纳闷地嘀咕着,拿着烛台走进窗边,忽然,一个黑影扑面而来,紫来下意识地往后一躲,人跌倒,烛台也“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地上,屋内顿时漆黑一片,紫来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啊——” 隔壁房间传过来急促忙乱的动静,门似被一脚踢开,王爷急切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紫来!”慌乱地寻找,却在黑夜中迷失。 小飞侠急急地拿了灯台过来,屋内一片明亮,只见紫来双手抱头缩在地上,蜷成一团…… “紫来!”王爷疾步走近,拉起紫来,丝丝缕缕的碎发后边,她眼睛里紫色飞散,眼神溃散仿佛六神无主,脸发青,嘴唇苍白,一派恐怖万分的神情。王爷轻轻地按住她的肩头,只觉得她浑身筛糠似的发抖,于是低声唤道:“紫来……” 她仿佛没有听见,眼睛发直地盯着一处,什么也不说。王爷默默地抓住她的手,只感到指头如冰针,寒凉刺骨,顿时心里一紧,斜过身子不由自主地把她搂进怀中,急切地问:“紫来,你到底怎么了?”抬头喊道:“侍卫,侍卫!” 纷沓的脚步声,大群人涌入房间。 “仔细搜查客栈周围!”王爷大声命令:“昕阳,加灯,把房间各处都点上灯!” 房间内四处点灯,亮如白昼。 王爷半跪在地上,拥着紫来,隔一会儿,才轻轻地摇晃她一下,柔声问:“好些了吗?” 感觉怀中的人出了一口长气,终于把憋住的精神给释放出来了,紫来的声音还在发抖:“鬼,来找我了……” 唔……她无助地哭起来。 王爷复又紧紧地抱紧了她,一言不发,紧紧地抱着。 她被他的手臂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抱得那样紧,手臂传递过来的力量压迫着她的背,让她相信身后看不见的地方除了他的手臂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即便有,他也能,替她挡住。他的手掌扎实地拢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温暖了她的肌肤,让她不再寒冷。她被有力地局限在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沉稳的心跳,那声音令她安心。她的脸贴在他的衣服上,那衣服她曾经亲手洗过、熨过,熟悉中带着亲切。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象冬天的炭火盆燃烧时候散出的那种味道,暖和、醇厚,还有些若有如无的甜腻,带着淡淡的、淡淡的汗液的味道,厚实就如午后的太阳光,铺洒下来,环绕过来,让她因为恐惧的狂乱心渐渐地踏实,慢慢地平静。 这个陌生的怀抱,突如其来,宽厚温暖,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这个久违了的拥抱,温柔中带着疼爱,是紫来失去了多年,也寻找了多年的呀,她内心的渴望喷薄而出,冲动地,回抱住了他,用力地抱,肆无忌惮地钻进他怀里更深,动情地喊道:“爹爹——”瞬间泪如泉涌。 爹爹—— 他一怔,眉间一抖,无言,更是用力地抱住了她。 这是梦吗?还是野鬼的幻化?能重回爹爹的怀抱,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她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悲伤,再也不用担忧。七岁失去的怀抱,九年的苦苦寻觅,多少次暗夜里思念的哭泣,换一次野鬼的幻化,瞬间也是满足,明知是假的她也愿意飞蛾扑火。 “鬼啊,你也是懂人心啊,你知道我最想见的人,”她悲恸地哭着:“你别变回去,再让我抱一抱……” “爹爹,你带我走吧,哪怕是深渊,哪怕是地狱,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愿意……”她紧紧地抱住他,将脸死死地贴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任眼泪恣意地流下来,凄切地唤道:“爹爹呀,我是你的紫来啊,我好想你啊……是你回来了么?你来看紫来了么……” “我不在意你是鬼,不管你是哪个野鬼,只要你变成爹爹的样子,我都跟你走……”她的眼泪象小溪一样流淌,她喃喃道:“我是你最爱的紫来,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一直抱着哭泣得颤抖的紫来,始终没有说话。 不知哭了多久,紫来终于缓缓地松开手,她紧紧地闭着眼睛,眼泪却还是从眼皮下流出来,她说:“鬼啊,我不看你,你再变个爹爹的样子给我好么?” 王爷没有吭声。 “你别吓我……我数三下,先摸一摸……如果是我爹爹,我再睁开眼看看……然后,就随便你……”紫来虽然闭着眼睛,泪却流得更汹涌,她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地探向前,放在了王爷的脸上,缓缓地,移动…… 她摸不出是不是父亲的模样,却摸出了眼睛和鼻子嘴巴,知道是个人的模样,于是,她抖抖索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王爷的脸。 紫来不解地望着,半晌都呆望着王爷。他的脸多英俊啊,方正的国字脸,浓黑的一字眉,眼睛略圆稍大,带着虎气,有些含而不露的威严;眼角微微上扬,俊秀又显机警;鼻子高直;嘴唇薄而唇线上翘,仿佛永远都带着微笑,正是能说会道的仰月口。 英俊又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不是爹爹呢? 失望啊,泪水刹那间又蓄满了眼眶,她张嘴说道:“鬼……”你怎么不变成爹爹?嘴一张,眼泪又似落叶纷飞。 “我不是鬼,我是王爷。”他沉声道。 对面,那淡紫色的眼睛里,亮光渐渐地消退,忧伤重重地漫上来,紫来失神地望着王爷。 王爷眨了一下眼睛,温和地问:“刚才你看到什么了?你父亲?” 紫来木然地摇头,她还沉浸在刚才被父亲拥抱的幸福中,不愿意醒来。 “你被什么吓住了?”王爷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一片迷蒙和茫然。 紫来怯怯地低下头去:“窗户不知为什么开了,我拿着烛台去关窗,忽然,一片黑影朝我脸上飞过来……” 王爷听了,沉吟片刻,起身走近窗台,朝外看去,远处灯笼一片,是侍卫在巡查。照理衙门的警戒很严,山前山后都是事先勘察过了的,不应该有他人,就算是刺客,那也应该是冲他而来,不可能会是紫来。而且刺客如果被紫来发现,断然不会留下活口。那一会儿的功夫,以侍卫的身手,也不可能逃脱。 他回过身,站定默然片刻,然后抬头望向屋顶,继而悠然一笑。 他招手叫紫来过来,指着屋顶上面:“你看,那是什么?” 紫来一看,黑黑的一小坨,再一细看,原来是一只倒挂的蝙蝠。 “紫来,你白吓了呢,一只蝙蝠!山里常有蝙蝠的,这东西昼伏夜出……”小飞侠呵呵地笑起来:“定然是它躲在窗框上,你拿灯去惊了它,就飞进来了……虚惊一场。” 紫来涩涩一笑,默默地看了王爷一眼,看到他脖子到胸襟那里润湿的一大块,惊魂一瞬的恐惧虽去,但心事,也重重地堆积了上来。 “昕阳,既然没事了,你下去休息吧。”王爷说:“把侍卫们也都叫回来。”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64章 说鬼勾魂黑夜受惊吓 恍见慈父抱拥情凄切 下 小飞侠退了出去,電子书()hjs8aa 屋内很亮,但是有很安静。王爷缓缓地吹灭四处的灯,只剩下桌上的一盏,他执起灯台,边说边转身:“不早了,睡吧。” 身后并没用动静,紫来站在那里没有动。 王爷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可紫来正沉默地望着他,四目交汇,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害怕和欲言又止的不舍。 他缓缓地回身,把灯台放在她床头的小柜子上,低声说:“经过这么一闹,是鬼也被赶跑了。” 紫来默默地勾着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呆呆地坐着,出神。 是他站在床边,沉吟片刻,忽然说:“你睡吧,我守着,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她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他点点头,示意她睡。 紫来迟疑了一下,终于脱下了鞋,将脚抬上床铺,刚要探手去扯被子,他已经俯身提起了被子,轻轻地盖在了她身上。她愕然地看着他,他却一脸平静,只说:“把被子盖好。” 紫来默默地被子捋好,依旧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王爷。 “我不是鬼呢,”他忽然笑了起来:“有我在,鬼不敢再来了……我是王爷,身上有王者之气,鬼害怕。” 她眨了眨眼睛,怯怯地问道:“你怕鬼吗?” “不怕。”他笑得更厉害了,虽然狡猾又市侩,但到底还是个孩子,白天的一个玩笑,真是把她吓着了。 “那你怎么知道鬼是怎么想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被子里伸出手指,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提,预备随时蒙住脑袋。 他露出奇怪的神情:“我哪里知道鬼是怎么想的?!” “我在山谷下看到榈月,你说不是榈月,是鬼……是孤魂野鬼幻化而成,专门来迷惑我的……”紫来嘶嘶地吸着凉气:“你怎么知道鬼会变成榈月,而且是要来迷惑我……” “鬼都是这样的,它若不变成你最爱的人,怎么能把你引诱了去?”王爷思忖着说:“不是我知道鬼怎么想的,而是鬼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鬼怎么会知道我想什么?”紫来把被子提过嘴巴,只露出鼻孔出气。 “它当然知道,它是鬼啊。”王爷看她吓成这样还抑制不知好奇心,更是好笑,于是逗她:“要不,我把鬼叫来问一问?” “不要!”紫来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过了许久,才又轻轻地拉下来,露出骨碌碌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查看。 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今晚上肯定就睡不着了。王爷拖长了声音道:“好了,本王在这里,鬼是不敢来的,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闭上眼睛睡觉!” 黑亮的眼睛里,紫光扑闪了几下,她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还没等王爷移开眼光,她又睁开了眼睛,问道:“鬼会到我梦里去么?” 王爷怔了一下,安慰道:“别怕,你若是做噩梦,我就叫你,醒了就没事了。” “我不怕它去梦里,”她却出乎意料地回答:“它要是在我梦里,变成爹爹就好了……” 他柔声道:“你很想你爹是吗?”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她用力地点点头,深情地说:“我最喜欢爹爹了,他读好多书,懂很多知识,说话慢条斯理,总是那么温和,从来不发脾气,他喜欢看我荡秋千,每次只要他在家里,一定会在架子下推我,让我荡得高高的,好像在飞一样……” “我喜欢看爹爹读书和写字的样子,那么专注,脸上好像还挂着微笑,有时候我偷偷地跑进书房去看他,他都没发觉,连我爬到了他的椅背上,他都不知道……我就趴在他脖子后面学猫叫,吓他一跳,他也不生气,只是不看我,拿了手中的笔朝后点点画画,画我一个大花脸,然后他就会说,天上有个仙女被王母娘娘罚到我们家里来做花脸猫,名字叫小紫来……” 一切都好像随着述说回到了过去,那美妙的时光历历在目,紫来忽然嘻嘻地笑起来,望着帐顶,仿佛看见父亲慈爱的面容,渐渐地,那面容淡淡地化开,又徐徐地变成另一个熟悉的脸庞,重叠过后,渐渐清晰,如廉…… 紫来依稀间又见街口的书摊,如廉正在看书等客,她恍惚着,轻声说:“我第一次看到如廉的时候,他就是在书摊旁边,那么专注地读着一本书,那神情,象极了爹爹……” “他总是让我想起爹爹,也是那么修长高挑的身形,也是那么和善微笑的模样……他说话的语气,斯文腼腆,好象爹爹,就连他看书的样子,侧着头,抬眼看我的那一下,那眼神,那神态,都那么象,那么象……”她的声音慢慢地忧伤:“我以为,他是上天对我的补偿,夺去了我最爱的爹爹,上天拿一个如廉来偿还我……可是……他不是爹爹,爹爹是不会弃我而去的……” 她使劲地晃了晃脑袋,也晃走了伤心,晃散了眼眶里的水汽,重又变得冷静。 “爹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还记得那天,他出门时抱我一下,我搂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心里觉得好轻快又舒服……”她的眼泪终于还是滑落了:“等我长大了,才知道,那种感觉,应该叫做幸福……” 她吸了一下鼻子,飞快地抹去泪水,然后望着王爷说:“你……让我想起爹爹……” 她缓缓地把头转向里面,幽声道:“你身上有爹爹的味道……爹爹身上的味道,就是这样的……那天他最后一次抱我的时候,我记得那味道……”她默默地用被子捂住脸,想压抑,却还是忍不住心痛的抽泣。 王爷默默地望着她,片刻的沉寂之后—— “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你爹。”王爷吃吃地笑着说:“如果你愿意,以后直接叫我爹也行——” 她满脸泪痕地侧过身来,看他一眼,愕然。她那么动情地说着,竟然没有打动他,没有打动也就罢了,还这么没正形地开玩笑,比起自己在山道上为他蒙古屈辱岁月洒下的同情之泪,这个家伙,也太没心没肺了! 紫来忿忿间,陡然悟出,他是在调侃自己。她恼了,愠道:“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一个鸡蛋砸到城墙上没破,砸到你脸上破了!” —— 他确实皮厚,被这样抢白,还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比喻,这叫什么比喻?这么损他!亏她想得出,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啊—— 她斜着眼睛,看他笑得那么纵情,直恨得咬得牙齿吱吱响。 王爷笑了好一阵,才慢慢地止住笑,俯身轻轻地拍了拍被子里的她,柔声道:“既然不开心,就不要去想了。” 他脸上有一种难得的柔情,带着怜惜和疼爱,紫来一顿,心因此而微微颤抖,恍惚间,有种奇怪而又奇妙的感觉从周身蔓延,她赶紧抓了被角来擦脸,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王爷悠然一笑,唤道:“紫来——” 紫来望过去,眼睛里还有水意,也还有些些的躲闪。 王爷微笑着,猛地象想起了什么,变戏法似地从袖笼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出来,递过去:“你认得这是什么?” 这是个什么东西? 紫来拿在手里,端详着这个奇怪的东西。象牛头的形状,只有半个手掌大,是陶土烧制而成,暗红的外表很沉厚,上着一层发亮的细釉,上面有一个大一点的孔,下面的两面有八个孔,前六后二。紫来把玩了一下,数着那九个孔,然后才不确定地说:“是埙吗?” 王爷点点头。 “怎么会这么小?”紫来奇怪地问。 “这是特制的牛头埙,埙有很多种形状,除了传统的卵形埙,还有葫芦埙、握埙、鸳鸯埙、子母埙、牛头埙等多种类型。”王爷解释道:“埙有雅埙、颂埙之分。你们通常看到的是雅埙,形体较大,状如鹅蛋,音响浑厚低沉;我这是颂埙,一般状如鸡蛋,形体较小,发音高于雅埙,音质更清丽悠扬。”他看一眼紫来,问道:“你对埙了解多少?” 紫来想了想,说:“我只知道,埙是《诗经》中所载的29种乐器之一,常常和一种用竹子做成的吹管乐器篪配合演奏。《诗经》里就有‘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这样一句话,意思是说兄弟两人,一个吹埙一个吹篪,表达和睦亲善的手足之情。” 王爷嘉许地点头道:“能知道这个就不错了,你还读过《诗经》?” 紫来轻轻点头:“楼中乐坊里,有时候唱古词,我觉得好听,为了找出处,就读了《诗经》。” “为了奖励你能认出这么难认的埙,我吹首曲子给你听。不过,条件是,你闭上眼睛……”王爷说着,把埙凑进了嘴边。 紫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稍稍的停顿之后,轻灵的旋律响了起来,流畅的长吟浅浅地飘荡,那么轻盈地散开,好像一个个音符都有了生命,在紫来的眼前和耳边跳动,活泼如山涧溅起的水珠,四处轻点;温柔象山间的薄雾,如烟无形;那清灵却仿佛带着无穷的穿透力,如温和的笑脸,一点点地印在她的心上。她从来没听过如此悠扬美丽的乐曲,柔韧地摇摆,绵长地回荡,她觉得她已经不是自己,身体象云朵一样地飘了起来,飞上云端,看见纯净湛蓝的天空,看见无边墨绿的山峦,看见薄纱一样的人间…… 她仿佛,是天境的仙女,踩云而过,莲步轻移,俯视红尘漫漫……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王爷凝神地吹着,一曲又一曲。 紫来在王爷动听的埙声中静静地睡去。 —— 第65章 小飞侠真心出馊主意 甘紫来深入评真君子 上 紫来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房间里非常安静,她坐起身,四处张望,除了床头柜上燃尽的灯,电子书()hjs8aa她怔怔地坐着,陷入不确定的混沌之中。 昨夜,真实地发生过什么? 她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还有,悠扬的埙声,那旋律,是世间至美,仍旧响在她的耳边。 可紫来眨眨眼睛,觉得不可思议,昨夜的情形简直让人无法相信。那个和善的男人,象父亲一样的慈爱,真的是那个冷血王爷?那美妙的音乐,静气宁神,真的是王爷吹奏出来的吗?那么,他不但博学,还多才,通音律,会武功,他还有什么不会的? 难怪善卿姑姑会说他,优秀…… 紫来才下楼梯,小飞侠就在底下的厅堂里叫了起来:“快来啊,粥都凉了。” 是紫来赶紧加快脚步,走到桌前,躬身道:“王爷早安。” 王爷并没有看她,点点头,说:“吃吧,等会就出发了。” 紫来悄悄地看了王爷一眼,王爷的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紫来想了想,端起了碗。 饭后,又是一路徒步登山,小飞侠三下两下跳着就想往前赶,王爷叫住了他:“你每天都单独行动,好歹也跟我们一块走走。”于是小飞侠放慢了步伐,与紫来并排走起来。 王爷还是还跟他们挨着,渐渐地,就一个人走到前头去了,中间隔着两三丈的距离。 小飞侠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王爷,忽然轻轻地拉了拉紫来的衣袖,紫来刚一停步,他又示意紫来不来停,只细声问道:“昨天晚上……” 紫来诧异地望着他,说话怎么只说一半? 小飞侠“嗯?”抬了抬下巴,随即用胳膊肘顶顶她,涎着脸嘻嘻一笑。 紫来更奇怪了:“你想说什么呀?” “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王爷……”小飞侠眼睛瞪得大大的,扯着嘴巴笑的同时,眉毛也好像抽筋一样跳来跳去。 紫来一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登时脸红成了关公,没好气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 呵呵,小飞侠赶紧“嘘”一声,压低声音道:“吹完曲子之后,你们哈,没干些什么?!” 紫来恼了,飞手一下拍在他脑门上:“你找死啊!” 小飞侠摸着脑门,悻悻道:“做了就做了,恼什么呀?大户人家里头,这种事情都很常见呢……你不承认就算了,还有什么好害羞呢?我是替你高兴呢,这下回去,不是夫人也是姑娘了……” 紫来吃了一惊:“跟王爷……那个……才能做府里的姑娘?” “不是的拉——”小飞侠拉长了声音:“我们府里没有这样的事呢……” “那你说什么做了,回去不是夫人也是姑娘了?”紫来有些不相信他的话。 “我骗你干啥呢?!”小飞侠说:“我们府里是没有这样的事,那些姑娘,可都是正经的姑娘家……不知道王爷想不想,但是府里就是没那些个别家的龌龊事……也不是没有过王爷喜欢的丫头,但是以前兰夫人在啊,她那个厉害呀,凡是王爷多看了两眼的丫头,隔天就给撵出去了……也许王爷是想的,可就是没机会啊……”小飞侠说完,捂住嘴,嘻嘻偷笑。 紫来好奇地问:“王爷很怕兰夫人吗?” “不怕!”小飞侠止住笑:“兰夫人怕他。王爷要是语气重一点,兰夫人就哆嗦。” “那撵丫头出去,王爷不生气?”紫来更好奇了,如果小飞侠说的是真的,只有王爷发一句话,兰夫人敢撵丫环?! “王爷很少发火,最多也就是语气重一点,”小飞侠说:“你是没见识兰夫人的本事,她就能分清王爷是真发火还是不那么生气,如果不是那么生气,她就撒娇啊,哭哭啼啼,闹啊,要死要活的,王爷给她整得没办法,也就懒得跟她计较了,还不是撵了就撵了。要是真生气,她就不吱声。” “要说撵丫环,王爷说也说过几次,后来兰夫人闹腾得厉害,他也就懒得管了,结果兰夫人见他没什么激烈的反应,就撵得更厉害了,所以啊,这府里,基本没有王爷很上心的丫环,也没那些破事……”小飞侠说:“不过,王爷真的生过一次气,是为了芙霜。” 紫来认真地听着。 “芙霜刚来的时候,并不在教坊,而是住在府里,一来就是姑娘的身份,王爷请了琴师教她,有空还亲自经常去她房间,她唱歌,王爷吹奏。琴瑟和鸣也就那么几天,兰夫人恨起来了,有一天趁王爷出去就要将芙霜扫地出门。人都拖到大门口了,可巧王爷回来了……”小飞侠吐了一下舌头:“吓!王爷那脾气发得,轰天雷一般,非让芙霜进府,要押送了兰夫人回娘家。兰夫人哭得泪人一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把额头都磕破了,王爷正色告之,以后府里的姑娘她无权驱赶也无权呵斥,兰夫人应了,并口口声声发下毒誓,王爷才松了口,还是罚她跪了两个时辰。” “从那以后,王爷就把芙霜送到教坊去住了,想是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兰夫人再刁难。兰夫人因为那件事,不敢再管姑娘,行为也收敛了不少,府里的丫环们这日子才好过一点。不然她这成天疑神疑鬼的,丫环们也真是难过。”小飞侠呲呲地吸着凉气:“就王爷带你来庐山这事啊,兰夫人要是在府里,准是红着眼睛等你回去,只差尽早找个机会把你劈了,除非你能当了姑娘,她就没办法了……” 小飞侠看着紫来,嘻嘻地笑:“你真是能耐呢,唱那么一出……呵呵,只要哄着王爷上了床,那不是什么都好说……今儿或许还只能做姑娘,明儿可就是夫人了,那可是主子啊……” 紫来眨了眨眼睛,瘪一下嘴巴:“你就美吧。” “我美啥,我是替你美呢……”小飞侠笑得直冒傻气。 紫来一下拉长了脸,凛声道:“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做。” 小飞侠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真的假的?姐,你跟我,就别藏着掖着了。” “不骗你,真没做什么。”紫来严肃地说:“昨夜,我真是被王爷说的什么鬼幻化成熟人的事吓坏了,王爷见我害怕,就陪了我一下,我睡在床上,他坐在床边,说了一会话,然后他就吹埙给我听,然后,我就睡着了。” “就是这么回事。你都听见了,他的埙声,我不知道什么停的,反正他吹着吹着我就睡着了。”紫来说:“等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我的被窝里除了我自己,动都没动过。” :( 小飞侠怔了一下,纳闷道:“可是,可是天刚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看见王爷从你房间里出来……” “天刚亮的时候?”紫来心里一颤,不知为何有些感动。他守着我,一整夜? 小飞侠以为她不相信,信誓旦旦地说:“我醒来时天快亮了,因为王爷也有早起的习惯,我想应该早于他,先下去等着,于是收拾完就拉开门准备下楼,谁知刚把头伸出去,就看见你的门打开了,王爷低头走了出来,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 “后来等了一会,我就下楼了,坐了没多久,王爷就下楼了,我估计他只是回房间洗了把脸。”小飞侠又凑近了窃窃地问道:“真的没做?” 紫来摇摇头,坦然道:“真的没做。” “咳!”小飞侠猛地握拳一锤手掌,低声埋怨道:“你傻呀?那么好的机会,不做?!” 紫来莫名其妙地望着小飞侠,不知他什么意思。 “你看看,那么煽情的夜晚,王爷还为你吹埙,一个大活人就坐在你床边,王爷啊,那可是帅气的王爷呀,多少小姐想他想断了肠,要她们献身都会奋不顾身的,那叫一个扑过来,你呀你,一个人躺被窝里,睡着了!”小飞侠眼见一个天大的好机会被紫来浪费,气得哼起来:“你就软绵绵地抱住王爷,那么一下……不就成了?!” 紫来听着,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逗小飞侠:“说清楚啊,那什么一下?” “就是,就是……”小飞侠搔搔脑袋,压低声音道:“抱着他,亲啊……脱他衣服……”猛一下红了脸,却狠狠地白紫来一眼:“你还是醉春楼出来的,你不知道?!” 紫来仰起脖子一阵大笑,差点没笑得岔过气去,她捂着肚子,抹着眼泪,说:“你可以去当醉春楼的鸨母了,这功夫,接客居然也可以霸王硬上弓……要你去教楼里的姑娘,那醉春楼铁定关门大吉……只要你小飞侠出手,从此,天下无妓……” 小飞侠闷闷地听着,不服气地说:“我不是,没经历过嘛……” “你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都想些什么东西?!”紫来笑得东倒西歪,只好扶住山壁,喘着气说:“亏你想得出?!我抱得住他么?还脱他衣服,他有功夫,一下就可以把我甩山底下去……” “谁说抱不住?!”小飞侠梗着脖子叫起来:“昨天晚上,不是抱得好好的,你抱着他,他也抱着你,你抱紧了,他也抱紧了……还抱了那么久……屋里那么亮,我还在屋里呢!你们都当我是透明的啊,我小飞侠的眼睛难道是长着出气的,不是看东西的?!”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65章 小飞侠真心出馊主意 甘紫来深入评真君子 下 倏地一下,電子書()hjs8aa这下轮到她做不得声了。 “我看呀,王爷就是喜欢你的,不然,他还不推开你?我从来都没有看他这样抱过哪个女人,就是兰夫人,有时候当着下人想抱王爷,亲热一下,王爷都推开……”小飞侠压低了声音说:“还有,我早就想提醒你,王爷带你来庐山,肯定是有用意的……依我对王爷的了解,他不会无缘无故带你来庐山的……” “姐,你该把握机会……”小飞侠脸上带着十分的凝重,异常认真地说:“飞上枝头变凤凰,就在一瞬间……” 紫来望着他,不语。 坤“昨天,唉,昨天已经那样,就算了,”小飞侠懊恼而可惜地挥挥手,警惕地四下望望,然后轻声道:“还有几个晚上呢,想办法,争取把王爷拿下……” 看小飞侠一脸与年纪和身份极不相称的严肃,如此郑重地教育自己如何改变命运,紫来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又怕他继续唠唠叨叨,于是赶紧忍住笑,也装出一幅很服帖的样子说:“我记住了。” “姐啊,不是我说你,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幼稚了!”小飞侠虽然在紫来的心目中只是个半大的男孩子,此刻却自负地称着大,大言不惭地说着,一转身,跃上阶梯,回头又说:“其实你长得很漂亮的……比芙霜、兰夫人,甚至雪夫人都漂亮……心好,嘴甜,人也仗义,我觉着,你一定能当王妃!” 王“你一定要加油!”他用力地握拳,措了一下胳膊,似是在为她鼓劲。 紫来默默地望着小飞侠的举动,幽幽一笑。 多么动听的话语,多么美好的愿望啊,那真心不用听就能感觉得到。可是,我做不了王妃,因为我不想做王妃,就是想,也轮不到我。 但是,我要加油,一定要加油!把自己好好地嫁掉,实现那个关系天下官妓的理想! 紫来和小飞侠一路走走笑笑,比跟王爷在一起自在随意得多,时间也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主峰山顶。 “王爷!”小飞侠喊一声,几步就窜了上去。 紫来慢慢地走上去,只见眼前一片开朗,群山延绵都在脚下,那一刻,视野的冲击直达内心,仿佛心底的沉重也如那山峦,都被抛弃在了脚下,只剩下空气和浮云,轻荡在心间。极目远眺,是浩瀚的云海翻滚,天尽头,漫漫无止境。苍穹广阔,宇宙宽广,人是多么的渺小,而她,细小就如世间的一颗尘埃,辗转漂泊不起眼,悲喜也无足轻重,可是,虽然卑微而渺小,尘埃也有尘埃的感受。是在阳光下舞蹈,还是随雨滴流向沟渠,她虽然不能抗拒大自然,却始终怀着美好的希望,因为,尘埃也有尘埃的追求。 她长久地感触着,不由轻声叹道:“吾贱且辱……” 四个字轻轻从口中一出,王爷忽然就着她的话头,朗声念道:“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于觞,追而送之江之浒,饮食之。” 紫来一顿,复挺直了胸,大声道:“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值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 紫来身子站得笔直,字正腔圆,饱含着感情背诵着:“存义假令零陵二年矣。早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讼者平,赋者均,老弱无怀诈暴憎,其为不虚取值也的矣,其知恐而畏也审矣。” 王爷和着她的声音,一起念道:“吾贱且辱,不得与考绩幽明之说;于其往也,故赏以酒肉而重之以辞。” 背诵毕,紫来心潮澎湃,许久不能平静。 “柳宗元的《送薛存义之任序》你怎么会这么熟悉?”王爷有些好奇地问。 “我六岁就会背了,”紫来淡淡地回答:“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文章,他常常默诵,所以我就学会了。” 王爷默然片刻,问道:“那样啊,六岁?照本宣科。你知道文章的意思吗?” “知道,”紫来一口气不停就说了下去:“河东人薛存义将要离开这里了,我准备好了酒肉,赶到江边为他饯行。” “并且告诉薛存义说:‘你知道地方官的职责吗?他们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奴役百姓的。凡是靠种地生活的人,拿出他们收入的十分一来雇佣官吏,目的是要官吏公平地为自己办事。现在的官吏拿了百姓的钱,而不好好给百姓办事的,普天之下到处那是。他们哪里只是不好好办事,而且还要贪污、敲诈百姓的财物。假若家里雇一个仆人,他接受了你的报酬,却不好好干活,而且还盗窃你的财物,那么你必然很恼怒而要赶走他,处罚他。现在的官吏大多是像这样的,而百姓却不敢像对待怠工又偷东西的仆人那样,尽情发泄自己的愤怒和驱逐责罚他们,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民与官同主与仆的情况和地位不同啊。虽然情况和地位不同,道理都一样,究竞应该怎样对待我们百姓?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能不感到害怕而有所警惕吗!’” “薛存义代理零陵县令两年了。在这期间,他清早就起来办事,夜里还在考虑问题,勤勤恳是,尽心竭力。使打官司的得到公平处理;使纳税的人得到公允的负担。无论老少都对他心不怀欺诈,面不露憎恨,这证明他确实没有白拿百姓的钱,他是懂得不好好给百姓办事还要敲榨百姓财物的可怕而有所警惕的。” “我现在是受贬谪、地位低下的人,不能参与考核官吏政绩的优劣而提出应该升降的意见;因此,当薛存义将要离开的时候,我为他饯行,并写了这篇赠序。” 她的头微微地昂着,全然没有平时说话的低顺,平声略扬抑,单薄的身体里散发出凛然的气势,仿佛正气满怀,无所畏惧。直至说完,她依旧昂首挺胸,转向王爷,好像自己不是丫环,而是一位士官大夫。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这不是柳宗元大夫的大作,而是甘紫来大夫的大作。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揶揄道:“怎么一背起这篇文章,你就变了个人?” 紫来认真地回答:“我爹爹说,好文章是有风骨的,读也好,背也好,都不可猥猥琐琐,辱没了文章,是罪过。” 怪不得,她用这样的气势来背诵,为这篇文章增色不少。王爷的笑容里有多了几分嘉许。 “你六岁就懂了这其中的意思吗?”王爷问。 “虽然爹爹一句句解释给我听了,但是我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只是长大了,我时常也会自己思考,方觉得柳公伟大,”紫来由衷道:“唐宋八大家,柳宗元为第一君子。” “这倒新鲜了,”王爷有了兴趣:“敢问其因……” “唐宋八大家,‘韩柳’并称,世人都推韩愈为八大家之首,这是论文采,但是要论政见胸襟,却不如柳宗元。”紫来侃侃而谈:“两人都是正直官员,几经贬谪却不输其志,遭贬期间著作大量流世名篇,且心忧国家天下,都可谓是君子。但是在政治上,韩愈关注的主要是一点,在教育方面深入研究,说到底,还是在为上权服务;唯柳宗元,想到了普通百姓,提出了一个与众不同的意见,即‘官为民役’。” “这篇《送薛存义之任序》就很全面地阐述了他的观点,心存敬畏方为官。他能深入地思考民与官的关系,作为一名官员,他时时关心着国计民生,惦念着百姓疾苦,深深思考着官与民之间的社会关系,能够从自身反省,即便不能改变官场现状,仍坚持以官为民役自警警人,难道其心境不比韩公高?心胸宽大何人能及?”紫来说:“相比之下,韩公重局部,柳公重全局;韩公重社稷,柳公重百姓;韩公重生发,而柳公重基础和实质。自古以来,官场互相倾轧、以邻为壑成风,而今,‘受其直怠其事’‘又从而盗之’的官员又何其之多?能‘达于理’并生‘恐而畏’之心的,又何其之少?此番,更显柳公的难得。因此,我说,柳公为八大家第一君子。” 王爷沉吟良久,缓声道:“有道理。”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这是你爹爹告诉你的吗?” 紫来摇头,说:“我自己的见解。” 王爷笑道:“那我再问你,你认为,为官的实质是什么?” 紫来迟疑了一下,王爷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于是鼓励道:“但说无妨,言者无罪,这山头,只有你、我、昕阳三人,说过即过,绝不追究。” 紫来想了一下,抬头道:“官应为民所役。” “说下去……”王爷再次毫不掩饰地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 第66章 言精辟论点官为民役 悟冷血无情天下无信 上 “所谓‘民安则国安,電子書()hjs8aa’民为天下之基,民供养官员,也供养皇上,只有让民得到更多的实惠,才能惠及官员和社稷。民安则国安,民富则国富,与其藏富于库,不如藏富于民。”紫来轻声道:“其实民本思想古而有之,《尚书》说:‘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共。’《孟子》中明确提出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晁错在《论贵粟疏》中说:‘民贪,则奸邪生;贪,生于不足;不足,生于不农;不农,则不地著;不地著,则离乡轻家,民如鸟兽……君安能以有其民哉?明主知其然也。故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畜积,以实仓廪,备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欲致其高,必丰其基;欲茂其末,必深其根。要想把墙垒得很高,就必须把根基打得扎实,要想让树长得茂盛,就必须把树根扎得很深。”紫来说:“民乃一切之基础,感民情,扶民弱,顺民意,得民心,则天下昌隆,进而社稷久安,由此,内可以树民尊、拢民心,外可以吸民归、强国格。官为民役,实则强基固本第一要务。” 王爷沉思着,问道:“官,如何为民役?” “官为民役,首先要有平等的观念,官吏与百姓必须是一种和谐关系,尤其不能将‘官’的意志强加于‘民’的身上,一切顺应自然。《时令论》中有述,‘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就是说一切要按客观规律办事,就是要“顺天致性”,老百姓的自由权力是不应该随便剥夺的。柳公在《种树郭橐驼传》一文中也说‘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意思是我并不能使树木活得长久,长得茂盛,只不过能顺着树木生长的自然规律,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展罢了。)‘顺天’就是要尊重客观规律,不能凭主观意愿办事;“致性”就是要让每个主体得体自由的发展,不能让外力强加其身。”紫来认真地说道。 坤王爷默然片刻,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论断理解成为,无为而治?” “老子提出的无为而治,可以看成是这个论断的基础,但是,我说的并不是完全的无为而治,”紫来说:“官员应站在平等的角度,尊重百姓的权力,然后进行有效的引导,百姓有选择的权利。比如,在世风之上,官员就应推崇良善的风气,遏制奸淫盗匪等不良习气,给百姓以清明世界。” 王爷点点头。 惟“官为民役,其次是要准确定位官与民的关系,前提是以民为主。古人论述的官民关系都是一种官主民,民从官的关系,比如荀况在《大略》中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礼记》中说‘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但我认同柳公的观点,民应为主人,吏应为仆役,‘主人’有黜罚‘仆人’的权力。”紫来说:“吏之俸禄从何而来?民予供给。众所周知,天下道理,养之则有权役之,役不满者,徒可换之。尤其贪官污吏,侵占百姓所得,焉有役人窃盗主财之理也?” 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道理确是这个道理,只怕士大夫们听了,会气死当场。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官为民役,第三是‘民自利’,即民应该有决定自身自由发展的权利。在《晋问》一文中,柳公认为传统的‘利民’这一民本思想不是真正地为百姓着想,只有实现‘民利’才是理想的政治思想。‘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即百姓依靠自己的力量,为自己谋求利益。‘利民’者,‘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而民乃后焉’,就是说‘利民’者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将百姓的利益放在后面的。而主张‘民利’者则是‘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故其人至于恬而愉’,就是说‘民利’是将百姓的‘恬’、‘愉’放在第一位的。”紫来想了想,解释道:“百姓想做什么,必然是出于自身的需要,从事一些劳作,取得利益,但是这样做或许就会损害朝廷或官员们的既得利益,在这个时候,朝廷和官员就必须为百姓利益让位,这就是民利。” 王爷看着紫来,发现她嘴唇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于是说:“既然已经讲到这里,何必遮掩,不如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紫来顿了顿,继续说道:“万艾年间,我父亲甘谦策身为涂州知府因筹集粮饷不力,被先皇在朝堂之上直斥,革职查办,他本可选择沉默,以求自保,却坚持为百姓力争,秋粮不可全数用于充饷,否则饥民遍野,危及社稷……先皇盛怒,将父亲斩首于午门。” “父亲所为,当是‘民利’。百姓交粮不积极,主要是因为他们不情愿。朝廷当时出兵攻打蒙古,并非蒙古主动进犯,我方不得不应战回击,而是先皇为一己之私,欲洗质子之辱,加之群臣体察帝意,为巴结逢迎而极尽怂恿之能事,使先皇下定决心,一意孤行,大军出征蒙古。但百姓并非都是愚民,乍想便明缘由,心有怨而不能言。而其时,先年大旱,百姓此年才缓过气来,朝廷又要征粮,百姓若如数交出存粮,则自身难保,长冬难逃饿死之命,故而消极抗旨,迟迟不愿交出粮食。” 紫来说:“暂且不提抗旨砍头的罪过,就百姓自身的考虑来说,如果真是蒙古进犯,为保自身不受战火涂炭,百姓必会咬牙交出征粮,以供大军,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蒙古可打可不打,若是考虑百姓过冬,先皇应该打消出征之念。可惜,先皇执意为之,在我父亲死后,派员强征粮食,致使当年冬天饿冻丧命百姓比比皆是,哀鸿遍野,怨声载道,背民心,逆天意,必惹天怒,非但没有征服蒙古,反而兵败,割让边境三郡。” “若是先皇能明白官为民役的道理,先百姓的利益,后朝廷和自己的利益,又何来如此悲剧?将那些百姓的生命和中原三郡之地都做了自己一念的牺牲品……”紫来叹息着说完,朝着王爷缓缓跪下:“我辱且贱,不该妄议朝廷之事,不敢为罪父申辩,更不敢诋毁先皇,请王爷降罪。” “起来吧,”王爷幽声道:“我既说过,言者无罪,当然就不会追究。” 紫来默默地站起来,低头无言。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那时候,你还小呢。”王爷问道。 紫来踌躇片刻,回答:“我本不知道父亲被斩的原因,因母亲从来都不愿提及。是那日在归真寺冒雪赏梅,王爷说起了事情经过,我就想弄个明白……因为后来在王爷书房里做婢女的便宜,翻看了一些宗卷……” “所以,你就有了这样的见解?”王爷轻声问。 “嗯,”紫来点点头:“我思考了许久,才有这样的看法。任何事情,都应该轻观其貌而究其实质。” 生于患难,少小老成啊。她的思想虽然激进,却也成熟。王爷在心底轻叹一声,说:“知道吗,这不是你一个女孩子当想的事情……” “我知道,”紫来低声道:“可惜,我不是男儿身……” 王爷好奇起来:“你若是男儿身,又当如何?” “是男儿,”紫来缓缓地抬起头来,清晰地吐字:“当以为民谋利为己任。” “进官,以实现你那官为民役的抱负?”王爷定定地望着她。 “那不单单是我的抱负,也是我父亲的抱负。”紫来严肃地说:“柳公与父亲,皆有以人为本、无忘生人之患的博爱情怀,他舍生取义,我也会。”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王爷说:“虽然我并不了解你父亲,但是我相信,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能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必也是正直无私之人。 “谢王爷。”紫来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若是男儿,必然从政,也会去为民请命,子承父志……”王爷微笑道:“可你现在是个女孩,又当如何?” “理解父亲,然后把这些想法放在心里,”紫来低声道:“首先我要好好地活着,照顾母亲和姐姐,尽为人子、为人亲的责任,然后……” “然后什么?”他淡淡地问道。 紫来轻声道:“尽自己所能,为天下辱且贱的女子,谋一个将来。” 王爷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善卿房里听到的谈话—— 善卿奇怪地问:“那么紫来,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势?富贵?还是……” 紫来猛一下挺直了背,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要皇上,废除官妓制度。” 善卿怪异的声音从喉咙里响起:“这是沿袭了几千年的制度,紫来,就凭你,凭什么啊……” “对,就凭我!”紫来再次挺直了脊梁,她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我宁愿放弃一切,也要为天底下身为官妓的女子,争一个将来!” :( 第66章 言精辟论点官为民役 悟冷血无情天下无信 下 那时候,王爷不过觉得,这是紫来因为榈月的遭遇一时有感而发,電子书()hjs8aa此时此刻,听到她并未说明具体事由的这句“尽自己所能,为天下辱且贱的女子,谋一个将来”再想起紫来当时的话语,王爷忽然明白了,紫来的理想,真的是想废除官妓制度。她不是男儿,不能为官,不能实现为民谋利的抱负,那么作为女孩,她也没有放弃这有关天下的抱负,誓言要为官妓女子,争一个将来。 王爷又想了紫来作的那首《满江红》,只一句“道不平,强权恃弱质,唤天良”,道尽了她的心酸与渴望。一个弱质女流,能以他人的遭遇来思索事情的本质,已属不易,紫来竟还能吧改变现状作为己任,那已经是感天动地了。能有如此悲悯的情怀,唯有怀大爱者方能做到,佛祖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要废除沿袭了几千年的官妓制度,谈何容易? 且不说这事是否可行,但她甘紫来,胸襟与胆识都是如此惊人,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可是,她的能量又如何?她能做到吗?或许,将来的某一天,在遍体鳞伤之后,她只能看着理想破灭。 昆王爷的心里悄然萌生出一丝怜惜,他默默然转身,面向浩瀚苍穹。 不说官妓制度,先说官为民役吧。 “取唯民主义以为政本,一切轻君而重民……”王爷在心里幽幽地长叹一声,紫来,别说上古几千年做不到,就是往后上万年,也是做不到的啊,你父亲的理想虽然美好,却注定成空,而你的理想,亦是那么美好,但也,注定成空…… 囱“王爷,”正当王爷在山顶凝神而思的时候,紫来说话了:“忘掉刚才的谈话吧。” 王爷转过身来,轻声道:“为何?” “因为这些都太理想化,不切现实。”紫来低声道:“人皆自私,官吏尤甚,以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现状,官为民役不过是空想……” “记得我小时候,读过张养浩的《山坡羊》: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当时我不明白,亡百姓苦是能想到理由的,但是兴,为什么百姓还苦呢?父亲说,如果天下安定,皇家定要大兴建设,劳民伤财,百姓的日子一样不好过。”紫来轻声说:“自古以来,明君间或无数,但是能做到官为民役的,从未有过。对于皇帝来说,权力是至上的,岂容民自利?” “所以天下百姓,并无奢求,只愿能得一明君,关心百姓疾苦即可。”紫来怅然道:“普天之下,触目可及,尽是可怜之人。” 难怪心重,原来整日里忧国忧民,自己的事情,都还没整好呢。王爷想着甚是无法理解,于是长吁一口气,他淡笑着,似是安慰紫来,说道:“我若是皇帝,必善待百姓,竭力做到民自利。” 紫来正微微地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王爷的话语轻飘入耳,她不过嘲屑一笑,这怎么可能?他既不可能是皇帝,就是当了皇帝也不可能做到民自利。 :( 王爷默然地望着紫来站在平台边缘,她孤单的身影挺拔而倔强,固执得就像石岩缝里钻出来的那棵青松,带着傲然的风骨,俯视群山。 紫来,从来都是孤单的,她没有知音,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前行。 下山的路上,一路沉寂。 王爷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姐姐,嫁过去了,还好么?” 紫来心头一刺,应付似地回答:“还好。” 王爷猛地一下站定,有些不满地回过身来:“除了讨论学识政见滔滔不绝,你就真的没有一句多话可说?” “请王爷忘了刚才的话吧。王爷不是自己说过,说了就过了……”紫来并未停步,平淡地说着,越过了王爷身边。 小飞侠赶紧跟上去,使劲捏了一下紫来的胳膊:“好好回王爷的话。”然后脚底抹油,一溜烟走了。 紫来依旧不紧不慢,匀速走着,但王爷却一直站在那里,慢慢地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站住!”王爷喊道:“前头是山北面,没有太阳,你不怕了?” 紫来没奈何地,停住了脚步。 王爷个子高脚也长,几步就赶了上来,与她并排走着,说道:“还没有人敢敷衍着跟我答话。” 紫来默然不响。 “什么叫还好?”王爷不依不饶地问。 紫来深吸一口气:“还好就是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王爷偏要杠上了:“你必须回答。” 紫来终于站住了,仰起头来,望着王爷:“你为什么老是要问我,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王爷忽然变得出奇的固执。 “如果我愿意说,自然会告诉你,如果我不愿意说,你问了,我也不会回答。”紫来的眼睛里有些隐含的怒火。 “你为什么不愿意回答?”王爷刨根问底。 “因为回答会让我去想那些事,想起那些事我不开心。”紫来直通通地回答,她的忍耐就快要达到极限了。 “为什么想起来会不开心?”王爷继续追问。 “因为我娘曾经是个官妓,因为姐姐是个官妓,因为我也是个官妓,曹府把姐姐带进去,没有仪式没有礼炮也没有宴席,甚至连门,都没让我们进!”她盯着他的眼睛,恨声道:“你满意了?” 他慢悠悠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答‘还好’?” “因为我讨厌你问这样的问题!”她忽一下抬高了声音:“更讨厌你纠缠着问个不停!” 他怔了一下,然后说:“你就是讨厌我,是吧?” 紫来没有吭声,她太激动了,只能用沉默来压抑。 他本该生气,却笑了:“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更深地沉默,令他感到更深的戒备。 他嘻嘻地涎着脸道:“需要我出面,去跟曹夫人打个招呼,对你姐姐客气点吗?” 她脸色一紧,眼光也一紧,不知道他说真的,还是反话。正在心里紧张地分析,他敛去了笑容,冷冷地说:“我问,是想看看,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现在看来,你不需要任何帮助。” 紫来一听,心里登时就懊恼起来,脸上却淡淡地,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她对自己说,王爷不过是说说,故意让自己后悔罢了,警戒自己今后必须好好答话,不得敷衍他。 可是,她的脑袋就是好使,顷刻间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王爷,您是真的想帮我吗?”紫来缓和了口气,脸上也堆起了笑容,连她自己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变脸之快,这是醉春楼的修为,还是逼出来的,她不知道。 嗯,他答着,走着,没有回头,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 “那就请王爷许我落籍吧。”紫来忽然冲口而出。 王爷象被绳子猛地拽住了一样,突然停下了脚步,以致于身体骤然一措,似乎对紫来的话促及不防。他没有回头,却无声地锁紧了眉头。 “我愿意当牛做马侍候王爷,以报王爷大恩大德。”紫来缓缓地跪下去,看着王爷。 王爷的背影索然而立,久久都没有开腔。 甘紫来—— 她到底还是开口了,从一开始,她就象头眼睛放着绿光的狼,悄无声息地蹲守,却虎视眈眈地寻找着任何一切可能的机会,到底,还是让她找着了!她精明入微,又处心积虑,竟会如此奸诈地制造和把握机会,想来那山顶的一番论谈,或许准备许久,早就烂熟于心了,只待来把自己请君入瓮。一路前行,欲擒故纵,心机丝丝入扣,让人在防不胜防的同时又毛骨悚然。 何曾见过如此不择手段的女人?! 王爷缓缓地转过身来,双手背后,冷冷地说:“你以为,我带你来庐山,一路上几番关心,包括昨夜对你的照顾,还有今日山顶的几句嘉许,都是你可以提要求的资本?!” “你只是一个丫头,还是个官妓,在本王这里,永远都不会改变,”王爷的话就像腊月里的寒冰,冷得刺骨:“今日事,此番行,回府即视同无,日后休得再提。” 话语入耳,等于是宣判了死刑,紫来的心头遭受重创,她拼命地忍住泪水,低声问:“王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难道你不知道原因吗?”王爷凛声道:“你辱且贱,不可改变……” 她默默地低下头去,望着地面的板石,心碎得就像在手掌中蹂躏得成团出汁的花朵,不成形。绝望,比任何时刻都深切的绝望,将她紧紧地禁锢,她终于明白,冒险的结果就是失败,自己太心急,这个冷酷的王爷,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王爷大踏步地朝山下走去,他不想回头,这个女人手段非常,他担心自己那一丝不忍,会让她奸计得逞。 紫来缓缓地站起来。失败了,又怎么样呢?她又试过一次了,不后悔。从今天起,她不会再对王爷抱有任何的期望。他再博学,再多才,再优秀,对她来说,都是无关;他再温柔,再体贴,再细致,对她来说,都是虚伪;他不是知音,不能懂她,他不是善类,不会帮她,他永远都是王爷,高高在上的冷血王爷。 她差点就打开的心门,也从此紧紧地关闭。 善卿姑姑教她的最后一课,她还记得,天下无信。是的,天下无信,从前,是她太幼稚。 :( 第67章 玄说不识庐山真面目 自请离了书房去浣衣 回程的山路上,王爷一个人走得飞快,電子書()hjs8aa晚间再回客栈吃饭,王爷也是话语无几。小飞侠终于觉出了不对劲,等王爷吃完离开后,他忍不住问紫来:“今天在山顶上,不是说得蛮投机的吗,这是怎么了?” 紫来没有说话。 “姐,我说句让你不高兴得话,”小飞侠往前凑了凑,低声说:“王爷好像故意冷着你呢……” 紫来默然片刻,细声道:“你以后,千万别在王爷跟前主动提我。” 可“怎么了?”小飞侠觉得事情突然,而且非同寻常:“你闯祸了?” 紫来摇摇头,说:“别问了,说了你也不懂。” “啥叫我不懂?!”小飞侠差点没叫出声来,赶紧又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就把王爷给得罪了呢?肯定出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紫来淡淡地笑了一下,问道:“你觉得王爷是好人吗?” “当然,”小飞侠说:“他救过我呢!对下人也都还宽厚,再说了,你都把他气成这样了,他还没打你,也没罚你,还没说要把你轰出府去,这不算好人?!” 好人?!只怕是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坏水的伪君子。紫来放下了碗筷,轻声道:“我吃完了,回房去了。” 安静的夜,没有了那美妙的埙声,更显漫长。紫来不敢熄灯,因为昨夜的恐惧在心里还是有些瑟瑟。她辗转反侧良久,睡不着又害怕,索性起身下了楼来,大堂中还有店小二,去说会话,困了再回房,最好一落枕就睡着,也省得胡思乱想吓自己。 见紫来坐下,小二赶紧上前,倒了杯热茶。 紫来想了想,问道:“小二,你们这里,那个鬼回头,是怎么回事啊?”反正也是怕,不如问清楚了,也好死个明白。 “鬼回头?”小二莫名其妙:“什么鬼回头?” “不是你们庐山的一个景点吗?一边是峭壁,下面是深渊,昨天我们经过了来着……”紫来纳闷地想,你说不定还天天经过呢,如今反倒来问我。 “啊?”小二低头想了好一阵子,说:“我家世世代代都住在山下,我在这客栈做了十年了,每个月下山回家一次,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说,我们庐山有个景点叫鬼回头啊……” 紫来吃了一惊,顿时醒悟过来,是那个诡诈王爷吓自己的。她恨恨地一咬牙,你去死吧!随即起身,蹭蹭地上了楼,一翻身进了被窝,越想越是气恼。这个王爷,居然把自己当个活宝,就这么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忽然间明白了,王爷不许自己落籍,并不是他没有能力,也不是他不舍得,而是他不愿意。他就是为了控制住自己,好好地玩弄! 善卿是因为迷恋他,才把他想得那么完美,我怎么会被姑姑的看法所影响呢,他优秀?!这个世界一切恶毒的词语都累积到他身上,也不为过! 紫来愤然地想,想玩我?偏不给你玩! 此后几天,王爷和紫来都是各行各路,互不搭理,就连同桌吃饭,也是目不斜视,让小飞侠一个人夹在中间好不尴尬,却又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形同陌路。 而后终于出得山来,九江衙门的官员到进山时的酒肆备下宴席相送。一行人才进小坪,就听见矮篱笆外边起了一些小小的喧哗,那衙役高声道:“此间官府包了,要落脚到别处去——” 紫来回头一看,忽然惊喜地喊道:“一尘大师!凡修——” 那篱门之外,果然是风尘仆仆的一尘,他身后,是背着包袱的凡修。见到紫来,两人合掌道:“阿弥陀佛。” 紫来拔腿跑了出来,对衙役说:“不得无礼。” “姑娘认识啊,”衙役见是王爷的贴身丫环认识,口气好些了,却依旧不让他们进去,只说:“这里官府包了,要招待贵客,你们既然是出家人,随便吃点什么就好了,寻别处去吧。” 一尘不急不恼,整了整袈裟,缓缓问道:“请问小官,招待什么贵客啊?” “王爷!”衙役神气地一仰脑袋说:“当朝监国,煜王爷!” 一尘颔首道:“果然是贵客。”回头对凡修说道:“那我们别处去吧。” “方丈,这方圆十里,只有这一家酒肆了。”凡修为难地说。 一尘幽声道:“不吃也无妨。”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怎么能行呢?”话音刚落,王爷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尘大师这是要到哪里去啊?”说话间,他已经站到了一尘的跟前。 “贫僧准备去东林寺拜会住持。”一尘回答。 “相请不如偶遇,大师一路辛苦,如果不嫌弃,就请跟小王一起用餐吧,如何?”王爷微微地鞠身,态度甚为恭敬。 说话间,一大堆官员已经跟了过来,只看着王爷如此礼遇一个和尚,奇怪却又都不敢问。 “算了。”一尘淡淡道:“或者贫僧去别处,或者就在外头,等王爷用完餐,我们再进去。” “大师这分明是教训我不会调教官员啊,”王爷眼光一转,对身后一干人道:“你们知道他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着,王爷朗声道:“这是皇家寺院归真寺的住持师父一尘大师。你们可知道归真寺是什么地方?那是太祖端宁皇后长大的地方……”众人连连点头,王爷又说:“皇家寺院的住持出行,地方首辅都必须出迎,这些规矩你们可懂?” 众人已经甚是惶恐了,连声道:“下官不才,怠慢了,请大师恕罪。” “莫要狗眼看人低啊。”王爷斜斜地望了那守门的衙役一眼,便稍稍退后,面向一尘,伸出手臂做了个请先行的手势。 “阿弥陀佛。”一尘赶紧还礼,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徐徐入得席来,一番寒暄。 王爷说:“我们出山,大师进山,早知道,何必不邀了同行,也免了旅途寂寞。”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只是办点事情。”一尘道:“游庐山么,不必了。其实贫僧已经来过多次,景已在心,无须再观。” “哦,”王爷便好奇地问:“庐山的雄、奇、险、秀,敢问大师,您对庐山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 一尘沉吟片刻,答曰:“宋代苏轼题诗,已道尽贫僧感触。”眼光与王爷轻轻一碰,似有一抹精光闪过。 王爷皱了皱眉头,说:“《题西林壁》?” “正是,”一尘颔首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他微笑着,望着王爷,低沉地重复了一句:“王爷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话意似有他指,却又不甚分明,王爷有些茫然,想了想,便又对一尘说:“大师,这两句诗词我懂呢。” “你不懂——”一尘长长地叹道:“此刻,王爷眼前有一座庐山,却未可知,自己心中也有一座庐山,两山皆在,王爷却看不明……” 一尘一边说着,一边似无意地瞥了紫来一眼,紫来正低头而坐,望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默默地出神。此刻,紫来仿佛只喝茶,心无其他,其实正竖着耳朵听呢。 这话可说得王爷没头没脑的了,他愕然地望着一尘,许久都未开言。 “完一事而应明一理,登一山而应获一悟。做完一件事情,便应该得到一些经验,明白一些道理;游一座山,就应该获得一些感悟。”一尘问:“王爷此次庐山行,有什么感悟?” 王爷思忖道:“庐山不愧为天下奇观。” “见景还是景,王爷此行乃一虚行。”一尘悠声下了结语。 紫来正喝着茶,听一尘这么一开口,心底一惊,大师可真是敢说呀,也不怕王爷生气。 “这是为何?”王爷没有生气,只是疑惑。 一尘淡然道:“山还是山,心还是心,无有任何的改变,难道不是虚行?” 王爷随即离座,拱手请教:“请大师明示,小王愿听其详。” 一尘指指凳子,示意他坐下,这才轻声问道:“山在,你可曾因其险而拒其秀?可曾因其远而拒其奇?可曾因自身渺小而拒其雄?” “当然不会,”王爷说:“所以我慕名而来。” “贫僧还没说完呢……山在,你慕名而来,是有倾慕之心,心有爱则向往,身随之则前来。”一尘缓缓地按住了他的手,深深地望他一眼,幽声道:“心在,你未曾自知。” “此话怎讲?”王爷纳闷。 一尘思忖着,低声道:“王爷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相信自己的心。在王爷的心里,定势已经形成,即便是眼睛看到了变化,心也在进行选择性的取舍。就如同你游庐山,世人之前都认定了的风景,你也是这么看过去,即便发现了那风景与众不同,你也只认定先前之说。你可知,世人未必都看全了风景,他们说此间秀,即便你发现了它本该雄大于秀,你敢说服自己,敢否定世人和先人吗?” 一尘的话沉稳无奇,却渐渐地带出了咄咄逼人的话锋:“你有发现,却不敢承认,连自己的心都无法认可,谈什么心在?王爷此番,是有眼观景,无心看山。” 话直白如一重锤,紫来都被一尘的大胆吓得瑟缩了一下,她寻思着,王爷会恼羞成怒吗?静静地等待片刻,耳畔没有任何的动静,偷眼去看王爷,却见王爷沉默着,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庐山的景,本无定势,你看它奇,它就奇;你说它秀,它就秀;哪管人家去说它雄和险?!自己的感悟才是真的,何必非得人云亦云,”一尘放缓了语速,悠悠道:“王爷啊,你虽然聪明盖世,却也逃不过凡尘俗世、俗念凡心的蒙蔽。” “大师真是高人!”王爷恍然大悟,由衷道:“小王佩服!” “贫僧话多了,让王爷见笑。”一尘合掌:“阿弥陀佛。” “听大师一番话,胜读十年书。”王爷说:“进山之时,还曾浅论过佛法,当时还有些自得,现时比起大师来,可就是班门弄斧了。” “浅论过佛法?”一尘微笑道:“如何论的,能否说与贫僧听听。” “大师不要见笑,”王爷说:“进山时,有人云,愚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慧者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禅者,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我回答,景自在,人自悟。” 紫来一听,知道是说自己,一尘又不是不认识她,王爷却没有提到名字,显然,是在刻意回避和疏远。紫来心下有些黯然,于是低头默默喝茶。 “呵呵,”一尘轻笑道:“王爷果然有些慧根。” “后来因了这一话头,我问那人,愚者,慧者、禅者这三者,她是何者?她自认为愚者。我便又问她,我为何者,她答我是慧者。”王爷笑着说。 “哈哈,哈哈!”一尘大笑。随后问道:“王爷,何为慧者?” 王爷说:“她说我,知而不言,帷幄于胸,具大器也,是为慧者。” “哈哈,哈哈!”一尘复又大笑。 王爷奇怪地问:“大师为何发笑?” 一尘止住笑,低声道:“贫僧若是直言,必有冒犯。” “只论佛法,何来冒犯?”王爷说:“大师但说无妨。” 一尘沉声道:“知其愚者,当为慧者。” 王爷冥思片刻,接着说道:“自认慧者,当为愚者……”他长叹一声,说:“今日此桌上,三者皆在。” “王爷不但聪明,而且豁达啊。”一尘点头称道,随即,又淡淡地瞟了紫来一眼。 紫来闻言,默默地低下头去。一尘的话,已经警醒了王爷,知道自己愚蠢的,就已经是慧者了,而王爷也已经明白了,自认为是慧者的,反而是愚蠢之人。其实,她当时跟王爷说的时候,并没有想得这么透彻,不过是就表面论表面罢了,并无深意。那个时候,她是真心诚意地认为,王爷是个慧者。 豁达?一尘大师这是在提醒王爷么?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尘大师此番点拨,虽然让自己开了窍,但是王爷,定然会认为自己早先就埋了心机讽刺与他,回府之后,这一路的新债旧债,都会一起算。 与紫来的忐忑相反的,是王爷的平静。他缓缓地说:“回京之后,改日再登门向大师讨教。”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一尘点点头。 此时间,菜也纷纷上桌了。王爷招呼道:“大师,请——” 一尘举箸,忽而转向紫来:“你明了么?” 紫来不解地望着一尘。 一尘微微一笑,高深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出了山,再看罢。” 从庐山回来的路上,王爷没有再坐马车,而是独自骑马。紫来知道他是刻意疏远自己,也只能装作不知。小飞侠虽然跟紫来在车里呆了许久时间,却始终未见紫来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也就不便再问。一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走了几天,回到了王府。 书房里,很安静。王爷在看书,紫来在外屋候着。 回来也差不多十天了,王爷对庐山之行始终只字未提,好像也没有要跟她算账的意思,但是紫来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并且随着日子的推移越发明显了。虽然他经常来书房,却基本上不跟她说话,当然,他不说,她更不会说。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死耗着,两个人都难受。 紫来想,还是自己乖巧点吧,反正到了端午,兆轩来要人,她不定就离开了,也不在乎这几个日子做什么事了。扳着指头数一下,还有十三天。紫来对自己说,就这么办吧。 王爷将书翻过一页,眼角余光里,紫来已经轻轻地靠了过来。 哼,又想玩什么花样?!王爷在心里哼了一声,只当没看见。 “王爷,”紫来轻轻地开口了:“我知道您不想看见我,这样吧,还是让我回浣衣室去,这样您也舒心。” 怎么,将军?以为我不会把你送回去?!王爷冷冷地说:“这样也好,我跟赵嬷嬷说一声,下午你就过去吧。” “谢王爷。”紫来说着,静静地退了出去。 咦,真过去?放着好好的婢女不做,要回去当杂役?她这又是搞什么?王爷望着她的身影出门去,有些诧异,随即一想,原来还想跷尾巴,想我亲自跟你说好话,留你别去。做梦吧?!你去你的,我懒得管你。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将视线重新转到了书上。 紫来回到了浣衣室做事,也搬回了柴房。过了几日,她以看母亲为由请假出了府,拿着兆轩的玉佩找到茂隆商行,给兆轩留下一封信,这才安心地回了王府。余下几日,自是本本分分洗衣服,别无他想。 就要过端午节了,王府里很热闹,书房里却很冷清。 为了摆个姿态出来,告诉紫来这世上没了她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紫来前脚一离开书房,王爷后脚就换了婢女过来。这婢女也是赵嬷嬷精挑细选的,府里的老人,颜面干净,手脚利索。可是不知为什么,王爷一到书房,见了这婢女,就写字也不是,看书也不是,横竖就是不熨帖。可是这婢女,小心又乖巧,他也找不出什么纰漏,愈是这样,心头愈是焦躁,只捣鼓得坐立不安。 这死丫头,真是沉得住气呢,都快十天了,听说安分得很呢。她不是想本王亲自去找她回来么?怎么这一过去,竟如泥牛入海一般,无声无息的,不似往常那样整出点动静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呢? :( 王爷在书房里踱过来,踱过去,猛地想起,赵嬷嬷说她前些日子请假去看了母亲,这他就更加想不通了,紫来的母亲一直都在女儿的选择上施加压力,紫来如今又成了杂役,回去定然会被母亲骂死,难道她真的那么能扛? 王爷摇摇头。不,不会的,甘紫来不是省油的灯,她这么冷静平淡,一定是在运作什么新的计划。她是绝不会甘心做官妓,并且洗一辈子衣服的。 王爷缓缓地停住脚步,沉下心来。 甘紫来,我干脆来个静观其变,看看你意欲何为。 正想着,忽然赵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爷,兰夫人又传书信来了……” 王爷想了想,说:“进来。” 赵嬷嬷进来了,小心地禀告:“刚才谷府的管家来了,送来了兰夫人的书信,说是要亲自交给您。” “不看!送回去!”王爷心情正烦躁,一挥手就支应了。 “王爷,管家说,兰夫人在家里要死要活的,您就是不接她回来,好歹也看看,回封信去,他也好跟兰夫人做个交代。”赵嬷嬷劝道:“每次送了信来,您都说不看,直接送了回去。这回……” 王爷不屑地抬起头来,这回怎么了,还跟以往有什么不同?! “这是兰夫人的血书……”赵嬷嬷举起了手中的信:“管家说,夫人已经真心悔过了,才会写这样的悔过书,请王爷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 血书?!真是不消停。王爷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了兰夫人那一脸的娇笑,夫妻一场……他顿了顿,说:“拿过来看看。” 展开一看,果然是血书,斑斑血泪,哀哀哭求,甚是可怜。王爷读完信,半晌无言。 “马上就要过端午节了,大大小小一拉子事,都得一应俱全,”赵嬷嬷察言观色,见王爷面有不忍,于是说:“以前府里,都是兰夫人主事,今年她不在,只恐哪里疏忽,让王爷见责。” 王爷缓缓道:“你先下去,我考虑一下。” 他默默地拿起信,细细地读下去,大学士的女儿还是有几分才气的,字里行间凄婉动人,悔过若真如其所述,确也诚心。把兰儿赶回去那么久,依她的个性,固然是天天以泪洗面。他虽然不那么爱她,却知道她是很爱他的。这几年来,日日相处,她在的时候嫌她呱躁,一天到晚地黏糊着,只要他回了家便不肯离开半步。那一下突然把她送了回去,没有了兰儿在府里闹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这么清静,他竟然有些不习惯。晚间想想她,也还是有些挂心,毕竟夫妻一场,他也不是个无情之人。 女人吃醋,本来也是司空见惯,她若不爱他,也不会吃醋。兰儿错就错在,不该去雅园闹腾,打了善卿。其实要说错呢,也不是很大的错,只是善卿身体本就不好,受不得那一打,血糊糊的令他盛怒。 王爷琢磨着,兰儿回谷府,也有四个月了,这期间,老是送求谅信来,起先他是余怒未消,故而不看,这后来,善卿病故,接着春闱,忙乱之下,又把兰儿给忘脑后了。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忽然就想起,紫来当时不也痛下重手,打了兰夫人吗?这个丫头,真是大胆!连王爷的侍妾也敢打。严格说来,兰儿打了善卿,紫来打了兰儿,其实也扯平了。 王爷的眼光,定定地落在手中的信上。 对不起大家了,昨日太忙,忘记更新了,今天补上,不好意思。 第68章 怜母亲紫来心生愧疚 见王爷昕阳达成共识 上 兰儿的血书有些触目,電子書()hjs8aa她爱他,她想回到他身边,而他,也有些想念,有些不忍心…… 不知为何,王爷的眼神游离起来,他幽幽地,就想起了紫来当时的模样,那回头看他的一刻,恶狠狠而杀气腾腾的眼神望向自己,凌厉如刀……他的心莫名地一紧,然而就在一瞬间,他却又想起了庐山上,他看到的那双眼睛。晶莹清亮,妩媚俏丽,那淡淡的紫色,隐隐约约,高雅而又魅惑,清傲而又迷蒙…… “紫来……”王爷不由自主地唤道,良久,无人应答,他一醒神,发现书房里空无一人,而自己的手中,正拿着兰儿的信。 王爷忽然一惊,这该是想兰儿是否要接回来,我怎么就想起紫来了?再一想,他又一惊,显然最近这段空闲的时间里,他在紫来身上花的心思,已经完全超过了兰儿,怎么会这样呢? 捆他紧紧地揪起了眉头,她是如何象妖精一样,在悄无声息中攫取了他的魂魄?他的心骤然一沉,醉春楼里出来的丫头,经过了郭伦和善卿的调教,魅惑男人的功夫,可真是非同一般。 我岂能被她迷惑,受制于她? 王爷当即收敛心神,高声道:“来人,接兰夫人回府!” 拎我是堂堂王爷,自有夫人陪伴,何必去受一个官妓的魅惑,又岂须为了一个丫头花费心思?! 兰夫人热热闹闹地回了王府,一回来,王府的气象便大不相同。仆人都紧张了起来,做事不敢偷懒,闲话不敢偷说,就连那平素穿过长廊的不急不慢,都变成了小步疾跑。兰夫人是个有兴致的人,当然这兴致,也是为了留住王爷在家里。不是今天赏月,就是明日观灯,或者张罗了数十盆昙花,拉着王爷秉烛赏花;有时候,招了教坊的过来唱曲跳舞,隔天指不定又是府里搭戏台,总是花样是应有尽有,层出不穷,将王爷的行程安排的满满当当。 即将到来的端午,兰夫人更是花了心思,找来丫环们用彩纸彩线扎粽子形状的门帘,渲染过节的气氛。先是用彩纸折个小小的,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的一个菱形,然后用彩线缠了,在把一个个缠好的小粽子穿成条状,然后一根根地拉门框上,垂下来,就是门帘了。劳师动众地鼓捣了几天,终于是把兰夫人卧房里里外隔间出挂满了小粽子。兰夫人喜滋滋地拖了王爷去看,王爷很是赞赏了一番。 这一切,都跟紫来无关。她静静地窝在浣衣室里,每天就是周而复始地洗衣、熨衣,除了等待兆轩,她已经别无他想。 “紫来,你姐姐捎了十两银子回来,要我们好好过节。”甘夫人说着,将锅盖揭开,端出一碗饺子来:“趁热吃。” “我不饿呢,娘。”紫来说:“你吃吧。” “吃吧,娘自己包的。”甘夫人笑嘻嘻地说,心情是难得的好。蓝溪儿能送钱回来,证明她过得不坏。 紫来吃了一惊:“你学会做饭了?” 甘夫人笑着点点头。 紫来看着母亲,却蓦地感觉有些心酸。甘夫人未出嫁前,父亲是小吏,家有祖产田地,家境虽然不很富裕,但很殷实,有长工有老妈子,她是没有下过厨房的。后来嫁给紫来的父亲,甘夫人随丈夫一路升迁,县令夫人到知府夫人,更是手未沾过油盐。就是被贬为官妓,到了醉春楼,也还是楼里管饭。如今自由了,却要自己亲自操持吃食。紫来无端地产生了一些负罪感,她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母亲,却从来都没有让母亲过过什么好日子。 甘夫人将碗推过来,殷殷道:“尝尝……我跟隔壁那小婶子学的,韭菜馅呢,你最爱吃的。” 紫来拿起了筷子,低声道:“娘,对不起。” “我难得畅快一回,你就别歪歪捏捏了,”甘夫人说:“就快过端午了,我也不会大过节的发你脾气。” 紫来夹起饺子,咬了一口,虽然有点硬,还很咸,但是很香。 “你在王爷书房里,干得怎么样啊?”十天半个月才见一次,甘夫人当然要问问女儿的近况。 紫来一听,当场就被梗住,半个饺子也卡在了喉咙里,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她有些慌乱,害怕母亲知道自己有擅做主张回去当杂役了,那不单是饺子吃不成,估计脑门上又得挨几个狠狠的钉包。 还好甘夫人没有看她,只顾着自话自说:“上回求了袁妈妈去跟太守说,让你回来做花魁,可想王爷不同意……后来娘也去打听了,你在书房里做的婢女,只是比府里的姑娘低一级,要是你努力做,当了姑娘……当年芙霜那架势,可了不得……娘也想通了,反正王爷不放,你就做婢女吧,赶明能当了姑娘,应该是比在楼里强……” 嗯,紫来点头应着,不敢抬头看母亲。 “听说王府里的兰夫人回来了,这个女人真是厉害呢,去年打善卿的时候,王爷不是罚她回娘家半年,这现如今,才四个月呢,就给折腾回来了,”甘夫人悻悻道:“紫来,你性格戗,躲着点,可别跟她起冲突,这个女人,我们得罪不起……” 嗯,紫来咬着饺子应道,心里却想,母亲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唠叨了。 “最近我少有到楼里去走动,也拿了些活计回来做,就是缝补的活吧,唉,一做才知道,不服老还真是不行,这手也硬了,眼睛也看不清了……”甘夫人叹道:“就要成废人了。” “娘,别做了,”紫来说:“你就在家里休息休息吧。” “总得挣点钱,不能坐吃山空,”甘夫人看了紫来一眼,低声道:“我也不能指望上你。” “你手上那点积蓄先用着,等用完了,我自然养你。”说这话,紫来很是心虚,她借小飞侠五十两银子,到现在还了五两不到,拿什么来养娘?可是,话也只能这么说,不然,娘要问起钱的事,她可怎么回答。 “你的钱也不多,自己用吧,”甘夫人幽声道:“府里该笼络的人还得打点,想当姑娘,必须要下本钱的。娘的事,自己操持。” :( 紫来听着母亲的话,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甘夫人探头一看,见碗底空了,于是问道:“好吃吗?” “好吃。”紫来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下次我回来,你还包吧?” 甘夫人笑道:“好。” 端午节到了,虽然兰夫人一早就拖了王爷去凌霄河上看赛龙舟,但是王府里仍然很繁忙,因为晚间兰夫人还要跟王爷赏月喝酒对曲令,邀请了许多客人,这些事情早早就布置了下来,因而大家更加忙乱。唯一清静的,可能就是浣衣室了,因为与招待事务没有直接的关系,做完自己份内的事,姑娘们也都舆洗干净,在府里串联了起来玩闹。 外间喧哗一片,紫来静静地坐在浣衣室里。 自从她留了信之后,兆轩没有一点消息。她不确定,兆轩有没有回来,会不会在百洲城里过端午,她觉得自己有些失策,先两天就应该提前去茂隆商行问问,有个回信也好让自己心里有底。只要她开口,兆轩一定会去做的,问题就是,他到底回来了没有…… 紫来正想得脑袋开花,忽然听见一声轻唤:“姐……” “小飞侠?”紫来奇怪地问:“王爷和兰夫人都不在家,你没跟府里的人一块去玩啊?” 小飞侠坐下来,不屑道:“年年都过的节,还不就那样。” “想你哥哥了吧?”紫来笑道。 小飞侠没有说话,脸色沉寂。 紫来眼睛转了一下,说:“你帮姐一个忙,姐跳舞给你看。” “你会跳舞?”小飞侠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你别忘了,我是善卿的徒弟呢。”紫来说:“你要是帮了忙,我就跳给你一个人看。” “好!”小飞侠跳起来。 “嘘!”紫来招手叫他到了跟前,这才小声道:“你拿着这个玉佩,到城里的茂隆商行去找掌柜的,问他张老爷回来没有,看了信没有?回来告诉我……” “什么信?”小飞侠好奇地问。 “你管那么多干嘛?”紫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只要这样问,他就明白了,会告诉你的。” 小飞侠接了玉佩,又警惕地说:“你可是答应了,跳舞给我看的!莫等我办好了事,你说你不会跳?!” “哎呀,敢骗你,我有几个脑袋啊。”紫来挥挥手:“赶紧去!” 也就两个时辰,小飞侠打了回转,告诉紫来,张老爷还没回来,一直都没看到信,掌柜说,等张老爷五月十九回来,一准把信交给老爷。 紫来一喜,心上的石头也落了地,她就知道兆轩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只要他一回来,她的苦日子就熬到头了。这么一想,心里喜滋滋亮堂堂的,一跃上了熨衣的大木板,得意洋洋地跷起腿来。 第68章 怜母亲紫来心生愧疚 见王爷昕阳达成共识 下 “诶——”小飞侠叫起来:“你答应我的,跳舞呢!” 一说到跳舞两个字,紫来的脚板就开始发痒,这么高兴的时刻,電子書()hjs8aa她想了想,说:“这会花园里有人吗?” “人多呢,”小飞侠说:“那晚上王爷和夫人不是在花园里赏月么……这时候,肯定一堆人在绑灯笼啊,架桌子什么的……” 紫来听罢,一下子泄了气。 捆“跳舞跳舞!”小飞侠催起来:“瞎扯花园干什么?!” 紫来悻悻道:“我只是想到花园里去跳舞……” “明明知道不可能,至少今天不可能,”小飞侠猛一下手指头戳过来,点着她的鼻子:“你不是不会跳舞,想找借口赖掉吧?!” 拎紫来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随便哼个什么小曲,我跳吧……” 小飞侠一跳上了大木桌,扭捏半天,才说:“我只会哼那个什么……汉宫秋月……” “你哼吧,小声就行了,”紫来说:“我记得旋律的。” 小飞侠咧开嘴嘻嘻一笑,摇头晃脑就低吟起来,紫来就脱去了鞋子,站在屋中间那小小的空地上,轻轻地提起了步子…… 声音本就低浅,渐渐地,就没了,小飞侠静静地半张着嘴,望着舞蹈着的紫来。她其实不需要他的哼唱,没有音乐她的舞步也有韵律,那无声的旋律在四周飘荡,象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托着她的脚步,因此她才会显得那么的轻盈。在她婀娜的舞姿里,小飞侠头一回看见了月亮,亮亮的月亮静静地浮在云朵的后面,温柔的光芒照着黑的夜色,月光的轻盈与黑夜的沉重相互交替辉映,都在紫来的舞步里再现。他还能,看见一个妙龄宫女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水边抚琴弄月,含着淡淡的愁绪和浓浓的悲伤,他仿佛也变成了一缕轻幽的月光,梦游般地走近那个女孩,看她在月下弄琴的手指,白皙修长,看她的脸,缓缓地抬起来,如此神似一个人…… “姐你是个仙女啊——”小飞侠惊呼一声,醒过神来,却看见紫来正垂首站在跟前。他使劲眨眨眼睛,如梦初醒,竟又恍惚了半天,才说:“我看见那个弹琴的仙女,就是你呢……” “什么弹琴的仙女,刚才我看你走神了,凑你眼前瞅了瞅呢,”紫来故意愠道:“舞是你吵着要我跳的,等我真跳,你又不看了……真是扫兴!” “我是看你跳舞才走神的,你跳得真是太好了!”小飞侠从桌子上跳下来,兴冲冲地说:“那教坊里的姑娘,都不如你,走,让王爷看看,王爷最喜欢听唱歌看跳舞了……说不定一高兴,你就飞上枝头了……” 紫来摇摇头。 “怎么了,姐?”小飞侠急急地扯住她的袖子:“去吧,我先跟王爷说,再叫了你去跳,你看今天晚上,花园里多好的月色,你要是能献舞一曲,准保让满席的人都眼睛发直,王爷爱才,一定让你去教坊,你就解脱了!” 紫来微微一笑,轻声道:“我跳舞,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给自己看,给真正的朋友看,给会欣赏的人看,只有心思纯净,我才能,跳出干净的舞……”她低头片刻,才又望着小飞侠,缓缓地说:“总有一天,我会要离开王府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我离开之前,我还要跳一次舞给你看……”她默默地将眼光移向他处,声音也飘渺起来:“我要在月夜,花园里的,紫藤花下,为你单独跳一支舞……来作为告别。” ——( 小飞侠觉得话里似乎含有玄机,却无法猜透,只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一定要月夜,紫藤花下呢?” 因为,我也要向它告个别,告诉它,我虽然走了,但是会永远地记得它,希望它从此后年年枝花繁茂,那样即便是我看不见,也能感受得到,也能梦见花开的盛景,知道,它还是我的,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小飞侠见她怔怔地不答话,于是又问:“你喜欢那紫藤是吗?我听王爷说过,那好像是从涂州知府院子里移栽过来的,你爹原来不是涂州知府吗?你叫紫来,那是你家的紫藤是吗?”忽一下叫起来:“那天晚上,你躲紫藤后边,差点没把我吓死!是去看紫藤?” 一抹忧伤划过紫来的脸颊,她伤感地说:“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那是我的紫藤……小时候,我年年都在紫藤花下跳舞……现在,当我站在紫藤下,就好像回到了从前,这里不是王府,而是我的家,有爹爹……”紫来再一次微笑着说:“我喜欢那样的氛围,在月光下,紫藤的影子里,在花香中跳舞……象个仙女……” 嘿嘿,小飞侠憨笑道:“你就是个仙女,我怎么看你怎么是!” 紫来羞怯地一笑,低头下去,嗔怪道:“你怎么也学会哄人了?” “哄着你下次再跳舞给我看啊。”小飞侠嘻嘻地笑着,低声说:“今天晚上,等兰夫人他们散场了,我们去花园?” 紫来皱了皱眉头。 “去吧,再跳一次,这里的不算,”小飞侠巴巴地说:“求你了,姐,下次再要办事我绝无二话,如何?”见紫来还是低头不语,于是低声吼吼起来:“今天端午,过节呢!” 紫来想了想,点点头。 夜已经很深了,花园里终于散场,花圃处,一地狼藉。因为是过节,又熬得晚,仆人也都懒心懒意,随意带了些大件出去,剩下的就堆在花园里,预备等第二天再来收拾。所幸宾客是为了赏月而来,所以坐的是开阔地带,并没到紫藤架下来。 小飞侠带着紫来,偷偷地翻过了围墙,蹑手蹑脚地来到紫藤架下,四处查看一番,确信没人,这才放松下来。 “还好没云,不然这么点弯月,我怎么看得清?!”小飞侠找个了树墩,坐下来:“跳吧。” 紫来不急,从背上解下包袱,说:“我去换衣服,你别偷看……” 小飞侠哼哼道:“我看你干啥?我转过去,你出来叫我,不然我不回头。”他一扭身,挪转了屁股,背向紫来。紫来看了他一眼,穿过小坪,走到藤叶后边去了。 ——( 跳个舞,还要换衣服,真是瞎讲究!小飞侠不屑地想着,女孩子就是麻烦。百般无聊中,抬了眼,无所事事地四下梭溜起来。忽然,他发现有些不对,对面那隐约处,似乎有个人影。可是,半天一动不动,又象石头。他纳闷着,不对啊,我来过花园啊,那地方,绝对不可能有那么大块石头,难道,是月光在晃,我眼睛花了? 不行,我得看看去,不搞清楚是什么,晚上睡不安,净梦见鬼了—— 哪来的鬼?上次不就是紫来! 小飞侠起了身,壮着胆子走过去。紫藤茂密的叶片后面,似乎真有什么活物。小飞侠伸手欲拨叶片,想了想,还是缩回了手,远远地,绕了过去,才一转过去,忽然就象被施了定身法,站在那里成了块石头,动也不会动了。 他看见了什么? 王爷正站在紫藤的西北角下,藤叶后面,侧身望着他,目光炯炯,食指轻轻地竖立在嘴唇前面。 嘘—— 小飞侠怔住片刻,赶紧靠过去,低声唤道:“王爷,您这么晚了,还在花园里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王爷低低地反问一句。 “我……”小飞侠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来看紫来跳舞。”他心里还是有小九九的,告诉王爷又何妨,他正希望王爷能看见紫来跳舞,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 王爷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却故作严肃:“她怎么能进来?好好的规矩怎么就乱了?!” 小飞侠急了:“王爷您可别罚她,我拖她来的。” “不罚她可以,”王爷用手指捏了捏下巴,思忖着,狡黠地说道:“这样,你还回原来的地方,就当没看见我……既然碰上了,我也看看她跳舞。但是,你不能告诉她,否则,我就罚她!” 小飞侠嘻嘻一笑:“那成。” “永远不说!”王爷严正道:“否则我随时兑现。” “打死也不说。”小飞侠只差没对天赌咒了。 王爷抬了抬手指,示意他快走,小飞侠骚着脑袋,乐呵呵地走了。 “你跑哪去了?”紫来四下探望,没看见小飞侠,猛一下看他转出来,又惊又气,低声埋怨道。 小飞侠偷偷地瞄了眼西北角,支吾道:“我走远点,省得你疑神疑鬼的,怕我偷看你换衣服……” 紫来瞪了他一眼,小飞侠忽然“咦”一声长叫,拉住了紫来的手臂,扯开来:“哇,这裙子……啧啧……好看,月亮不够亮,下回点了灯来看……” “哎呀,你要不要看跳舞了,都这么晚了,明天我还要洗衣服呢。”紫来骤然把手抽回来。 “看看看,”小飞侠赶紧说:“你可要好好跳!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跳!” 紫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小飞侠已经意识到自己就快说漏嘴了,赶紧补救:“难得让你做一回自己喜欢的事,就着月光,在你的紫藤下面跳舞,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享受,好好地跳……” 紫来轻轻笑道:“这个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 “跳吧!”这下轮到小飞侠催促她了,他一折身,又回到树墩处坐下,想了想,却慢慢地蹲在了树墩旁边。 王爷,我可不能挡着您了,您可得睁大了眼睛,好好地看啊…… 那头,紫来已经开始跳舞了。 头微微地仰起,她看见了弯弯的月亮,还是小时候看到的模样,紫藤就在头顶上,象从前的感觉,一切都没有改变,她的紫藤她的家,她紫色的纱裙,雪白的赤脚…… 轻纱飞起来,淡紫色的精灵再一次从月亮里下来,降临凡间…… ——( 第69章 有心下台奈何不领情 嬉闹时刻水泼归家客 日子在紫来的等待中过得很缓慢,从端午到兆轩回京的时间虽然只有十多天,电子书()hjs8aa紫来日复一日地呆在浣衣室里,面对着王爷的衣服,不是洗晾,就是熨折,小飞侠若是不来,那就连嘴巴都可以成天不开。 她不想在府里走动,因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在王府中久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兰夫人回来了,紫来虽然足不出门,却总能从打水的井台上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无非是兰夫人又如何如何发威了,又如何如何得瑟了,又如何如何风光了……这些都跟她无关,但是她知道,兰夫人是个厉害角色,自己跟王爷去过庐山的事情不会不被兰夫人惦记,那么尽量避开兰夫人,是明智的。紫来可不想,在兆轩要把自己带走的最后的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什么事端。 将衣服慢慢地抚平,拉直袖子的线条,折好,匀称地翻上三次,一件长褂就变成一尺宽见方的标准模样。紫来轻轻地将双手从衣服下面探进去,抬起来,摞到那叠衣服的最上面摆好。这就完成了今天的工作,呆会,自会有人来取。 她的眼睛扫过王爷那一叠衣服,目光在那件淡青偏白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王爷的衣服很多,但是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件衣服,穿得也最多。紫来记得他穿这件衣服的样子,挺拔的身姿,不胖不瘦,白净的脸庞加上深邃的目光,在淡青色的衬托下,有些冷傲的卓尔不群,胸口绣着一个圆圆的白色飞龙图形,越发显得器宇轩昂,贵气逼人。 魁少年王爷,英挺俊秀,要论长相,他也可称得上是无可挑剔。要论学识,他也不在话下。只是,好好的一个人,非要那么狡黠阴森、喜怒无常,紫来可真不喜欢。她想,他要是,能够温柔一点、宽和一点、体贴一点,该有多好啊……象,就象如廉那样…… 紫来猛地抽了一下,该死!怎么又想起如廉了?她不由得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王爷的衣服,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如廉从脑海里拍走。眼光依然在王爷的衣服上,最上面,是王爷一件深蓝色的长褂,滚着暗红的边,褂子上绣着麒麟踩云的图案。她记得,这是王爷带她去庐山的时候穿过的衣服,她的思绪开始有些收拾不住了…… 也许,她不能说他不宽和,毕竟,她发表那样惊世骇俗的观点,反动得足可以杀头,但是他并没有追究,让她说完,然后,就这么过了。也许,她不能说他不体贴,庐山之行,一路的点点滴滴,都是他不露痕迹的体贴啊。至于温柔,紫来想,除了父亲的怀抱,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哪个男人象他那样抱过自己,王爷的怀抱很温暖,也很安全,在那个孤独而恐惧的夜里,她曾经为此深深地感动过。 粮在今后的人生中,谁能给予她一个这样的怀抱?让她不需要再假装坚强,也无需害怕。 “偌大的王府,还没有王妃呢……”善卿的话,忽然清幽幽地响起来:“王爷是想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做王妃……”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紫来眨了眨眼睛,她不想欺骗自己,那个温柔的怀抱,确实让她怀念。可是,她也是真的希望,那个怀抱如果,如果不是王爷的,该有多好啊。 “我只不过,想你替我陪着他……”善卿柔弱的话语,带着哀伤的企求,反反复复地萦绕过来“我只不过,想你替我陪着他……” “我只不过,想你替我陪着他……” “我只不过,想你替我陪着他……” 不!紫来在心里说,我不能陪他,我有自己的生活,姑姑,你爱的,不是我爱的。我不相信爱情,并不代表我不渴望爱情,只不过现实太残忍,不会让我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为了尽量减少自己的痛苦,我只能选择、也必须去爱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而这个人,永远也不可能会是王爷。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我们之间有太大的距离和太多的障碍,还有太深的鸿沟。 我要爱的人,只能是兆轩,因为,我要嫁给他,所以,我会爱他。 她收回了心神,利索地将大桌面的东西收拾好,就坐了下来。 五月,正是春的鼎盛,阳光和煦带些潮气,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端午过后雨水少了许多,天气渐入初夏,开始有些燥热起来。这正是花儿挂蕊的好时机,因为土壤注满了雨水,被阳光一照,气温升高土壤中的肥料就开始发酵,作用于花根,那养分源源不断地进入茎叶,结苞绽蕾已经是蓄势待发了。 紫来知道,紫藤要开花了。 这几天夜里,她每天都会到花园里去看紫藤,架子上已经挂满了花蕾,虽然没有开放,已经煞是壮观。架子本来搭建得不算矮,但是紫藤的花枝一串串地垂下来,正好从头顶扫过,高处紫来还可以立直身子,到了矮藤处,可就只能佝偻着腰了。她一边埋怨着花匠只顾着那些奇花异草,没有把她的紫藤照料好,一边只能自己找了花匠的工具来,象当年家里的老花匠刘伯教的那样,替紫藤修枝剪叶,把垂落的枝条挪上去,固定好松动的藤蔓,在不那么真切的月光中,充满期待地抚摸那些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你一定要开花啊……”她总是轻声对紫藤说:“你看我是这么的想念的,这么难,才来到你身边……” 她靠着藤条上,用很温柔的声音,回忆她们曾经相处过的美妙时光,有时候,她轻轻地唱歌给它听,她说:“你开花吧,我想看看你开成原来的样子……好让我,能在花香里跳舞……” “我就要过生日了,能得到慎知方丈留给我的东西,到时候,我就带过来给你看,”她说:“我会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裙子,紫蚕珠裙,你见过的,跳一支最漂亮的舞给你看……” 紫来缓缓地抬手,撑起脸庞。 她知道,紫藤一定会开花的,它等待了那么久,积聚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她么? :( “咚咚!”门响了。 紫来赶紧起身,一拉开门,却有些吃惊:“墨梅……” 来人正是墨梅,她笑笑着,瞟了一眼屋里,说:“我请你住了我的屋子,你都不打算让我进去坐一下?” 紫来笑道:“只要你不嫌寒碜,随便你坐多久。” 墨梅也不客气,裙摆一扫就进了屋子,环顾一眼,说:“条件虽然不好,但收拾得真利索。” “怎么,你闲着不出去逛吗?想起来找我?”紫来奇怪地问。 “不是,王爷下午要换了装出门,非得指着穿那件深蓝色的长褂,着了我来取。”墨梅的眼睛溜溜地停在了紫来的脸上,她说:“王爷今天心情似乎不错,紫来,我带你一同去,跟王爷说说好话,就不用洗衣服了……我们又可以住一块了,”她四下看看,同情地说:“你看这里,哪里住得人呢?” 紫来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谢谢你,墨梅,其实比起其他的事情,我还愿意洗衣,挺好的,清静。” 墨梅怔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取了衣服折回身,忽然说:“哎呀,我怎么忘了,下午岚雅要回来的呀,王爷不等她了么?” “岚雅?”紫来好奇地问:“就是原来雪夫人的贴身丫环吗?她不是进宫陪雪夫人去了?” “快别这么叫了,”墨梅赶紧压低了声音说:“雪夫人已经被册封为皇后了。” 紫来心头一热,禁不住笑起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终归是件好事。 “你笑什么?”这下轮到墨梅奇怪了。 紫来一怔,于是装傻道:“我笑了吗?我平时也还不就是这个样子?” 墨梅狐疑地瞪了她一眼,说:“这次岚雅得了特许回来,王爷是要问她,想留宫里还是愿意回来,或者嫁人……这么重要的事,我竟忘了提醒王爷了!” “哎呀,王爷要想问,随便哪天进宫去问不就行了,不一定非得今天在府里问嘛。”紫来大咧咧地说。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墨梅说:“王爷就是担心在宫里问,她顾忌雪皇后的感受,不方便说真心话,回了府里至少随意些。” 原来如此,紫来点点头,好奇地问:“雪皇后很凶吗?”难道是象兰夫人那样多心又容易嫉恨?可是她记得,在归真寺里曾经见到的雪夫人,是很贤淑平和的样子啊。 “就是因为雪皇后不凶,岚雅或许才不好意思让她知道自己想离开,怕雪皇后难过……她要想走,还得悄悄跟王爷说,王爷又得另外找个借口,领了她回……反正复杂着呢……”墨梅说着,叹口气:“都说什么样的主子喜欢什么样的丫环,你说雪夫人吧,温柔又贤良,挑中的岚雅,也是个处处为人着想的;那个兰夫人啊,选中个如冰,活脱脱就是自己的小翻版,主仆说对上眼就对上了眼,真是天生一对……”忽一下噤了声,讪讪道:“莫说是非。” “呵呵,”紫来忍不住打趣道:“你是王爷的丫环,是不是也跟王爷一样,喜怒无常,又阴险叵测?” “谁说王爷喜怒无常,又阴险叵测了?”墨梅猛一下板起了脸。 紫来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一时间有些慌了,匆忙间找了个借口,说:“我是说,假设王爷是个那样的人,你是不是也随了他的秉性……” “王爷不是那样的人呢。”墨梅这才缓和了脸色,说:“我倒是想能跟王爷秉性一样呢,又大气又随和的。” “我觉得你就是大气又随和的。”紫来一边嘴里说,一边心里想,那王爷,可没随了你这好秉性。 墨梅听她这么一讲,高兴了,咧嘴一笑,端起衣服告辞而去。 紫来望着墨梅远去的背影,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她应该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去见见岚雅,如果能够结交到她,那是最好。将来倘使能进宫,至少她们会是熟人或者朋友,她可以依靠岚雅接近皇后。退一万步说,就算岚雅要出宫,对她将来没什么帮助,至少她可以通过岚雅多少知道些皇后的事情,这对将来总是会有好处的。因为墨梅是个不多事也不妄议的人,她要说岚雅是个那样的人,一定错不了。 紫来的眼睛飞快地转着,她一定要想个办法,单独跟岚雅说说话,否则,只是见见面,意义不大。身为杂役,是不能去上房乱走的,除非姑娘传唤。紫来想到是否需要开口请墨梅帮忙,把自己叫过去引见一下?墨梅跟岚雅一定很熟,那样看在墨梅的面子上,岚雅一定会多跟自己聊聊的。 可是这样做虽然有好处,却不见得稳靠。因为墨梅虽然人不坏,但是紫来并不了解墨梅,她如果把自己急于接近岚雅的意图让墨梅知道,难免不让墨梅生疑,也许墨梅就会怀疑紫来的动机。为什么要接近岚雅?为了皇后。那为什么要接近皇后?一环一环接下去,紫来的心思就会全盘暴露,这显然会让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万一被王爷知晓,那个混账王爷,凡事都要跟她对着干,绝不会让她好过的。 而且,去上房见岚雅并不是上策。首先墨梅会一直在旁边,紫来想套近乎,也不太可能。她若对岚雅太热乎,又怕墨梅见气,毕竟女孩子心眼小;就算墨梅真的大气,自己一反常态的热情,难免不让墨梅生疑,接下来,还是会怀疑她的动机。最后的结果,还是让她得不偿失。 紫来折回来,关上门,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绞尽脑汁地想。 不能去上房,那就,让岚雅来浣衣室。可是,这是杂役呆的地方,姑娘如何会来? 紫来的步子兜兜转转,走得更急了。 王爷正在书房里画画,墨梅走了进来,禀告:“王爷,衣服取回来了。” 王爷没有抬头,问:“她不肯来?” “那些话,我都说了,”墨梅轻声道:“她说,比起其他的事情,她愿意洗衣,挺好的,清静。” 王爷皱皱了眉头,又问:“姑娘一般不去浣衣室那种地方,她没有起疑?”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我确定她没有起疑。”墨梅回答:“怕她多心,我还特意跟她说了会话。” 王爷轻轻地抬了抬手指,示意墨梅下去。 墨梅迟疑了一下,问道:“王爷,您下午还出去吗?”思忖着,该是要提醒岚雅下午回府。 “不出去了,”王爷很干脆地回答:“等岚雅回来。” 原来王爷记得啊。墨梅不再多话,缓缓退去。 王爷慢慢地抬起头来,闷闷地微撅起嘴唇,似乎被什么事情难住了,又悻悻地有些气恼。 甘紫来,你个小丫头片子,你到底是真喜欢洗衣服,还是想玩什么别的花样?! 他是想玩她,没想到,引进局了,被耍的人却好像是他自己。她那边安安静静,平平淡淡,自是巍然不动,他却拿她毫无办法。他有些后悔,不该同意让她回去浣衣室,现在,她离开了书房,也搬出了墨梅的房间,不但脱离了他的视线,也快脱离他的控制了。 他已经没有心思继续作画,将笔重重一搁,却没想,打翻了墨盘,墨水一下便溅到了袖子和侧腰之上,他烦闷而又无奈地“嗯”了一声,将画纸揉成一团,吸了桌上的墨水,刚要喊丫环来换衣服,一扯染了墨的袖子,便又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弄脏了衣服? 这衣服,都是她亲手洗的呢,每一件,都是她亲手洗的,用香熏了,熨过,折好了的。 他缓缓地坐下来,看着自己的衣服。 以前总是出门,里外衣服一天通常换个七、八套,如今出门明显少了,一天最多也就四套的样子,数量是不多,可是今天溅上了墨汁,她要怎么洗,才能洗得干净?! 他忽然想起了兆轩的话“醉春楼让她洗衣服,真是罪过,若是洗坏了那双手,可就真真是暴殄天物了”,不,那应该是善卿说过的话。管它谁说过的话,他的眼前,只浮现出一双白皙的手臂,浸在水中,拿着衣服搓挫揉揉…… 给你个婢女你不做,非要去自讨苦吃,怪谁呢?! 王爷真是恼了,不由忿忿地想,还愿意洗呢,挺好的?!那你就继续洗! 他猛地站起身,喊道:“来呀!” 丫环跑了进来。 “换身衣服。”王爷话一出口,忽然又改变了主意,语句一转:“这件衣服我不喜欢,直接扔了,不用洗了——” 岚雅轻轻地进了书房,垂手而立:“王爷。” “回来了,”王爷正在写字,停下手看了她一眼,问道:“上次提议的事,考虑得怎样了?” 岚雅细声道:“皇后刚刚才册封,还需要适应,宫里也没有她贴心的人,我是想,现如今带了两个小宫女,等她们顺了手,我再走……娘娘也就不会那么思念我了……” 王爷点点头,说:“也好,那你需要多长时间?” “一年行吗?”岚雅低声说:“不知道王爷选中的那家……”她脸一红,不说话了。 “呵呵,”王爷轻声地笑道:“放心,能等你的。”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谢王爷。”岚雅赶紧躬身行个礼。 “雪儿好吗?”王爷沉吟道:“我上个月进宫没看到她,只听母后说她胖了些。” “是啊,”岚雅笑道:“脸都圆了,她说要控制一下,皇上说还要再胖一点才好……” “皇上常去吗?”王爷问得漫不经心,眼睛却犀利地刺过来。 岚雅点点头:“常去的。” 王爷放下笔,又问:“那,有什么好消息?” 岚雅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回答:“现在还没有呢……太后已经吩咐御医开了药,皇上和皇后同时都在调理。王爷放心,御医说并无大碍,只是时间问题。” “母后管着,我也放心了。”王爷说:“皇家子嗣事关江山社稷,是件大事。” 岚雅迟疑了一下,说:“我今天回来,太后也要我提醒王爷抓紧……” 王爷的眼皮倏地抬起来,看着岚雅,却皱皱眉头,不说话了。 岚雅似乎感觉到了王爷的不悦,赶紧说:“等皇后有了好消息,一定尽快告诉王爷。如果王爷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去跟你的姐妹们聚聚,喜欢什么,就带点进宫里去。”王爷挥了挥手。 岚雅出了书房,迎面就看见墨梅站在拱门处等着,于是笑吟吟地过来,挽住墨梅的手臂,说:“我可是想死你了。” “可不是!自从你走了,我无趣得很,”墨梅亲昵地说:“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我一早就巴巴地望着,只想王爷早点问完话,我们去房里说说体己话。” 岚雅笑道:“我差人先送到你房里去的那些糕点呢?那可是皇后特意点了给你的……” “我还没回房呢,先只顾着站这等你了,”墨梅说着,脱开手,借势就行了个万福,嘴里甜腻腻地逗岚雅:“谢谢皇后娘娘!谢谢岚雅嘴里省点残羹剩饭……” “去你的,没正经!”岚雅笑着,轻轻地拍打了墨梅一下。 两个人你来我往,小小地打闹一阵,墨梅这才正色问道:“你怎么回王爷的?” 岚雅垂下眼帘:“我说,还想再陪皇后一年。” “哎呀,那你的如意郎君可就要被别人抢走了!”墨梅故意低声地咋呼起来,取笑岚雅:“过了一年,早是别人的新郎了,你可上哪再去找个一模一样的啊?” 岚雅不知有诈,急急辩白道:“王爷都说了,他等得了的——” “哈哈,哈哈!”墨梅拍手,笑得前俯后仰:“都说宫里是心机重重,你怎么还是白纸一张,说什么都当真呢?!” 岚雅这才醒悟过来,气恼地伸出手指,就要掐墨梅:“还叫你捉弄我?!” 墨梅赶紧躲,在长廊里小碎步跑起来,抱着柱子转着圈:“你来,来呀……” 岚雅恨恨地追,咬牙切齿誓要拧一下墨梅,哪里肯放过她,一直追着,就到了长廊尽头,过了白墙的拱形门洞,就进了上院了。 “抓不找吧?”墨梅故意恼她:“等我先回了屋,准保把门一关,自己先享用了那些点心,让你一个人在外头干着闻香流口水……” ——( “你这会美吧,等会就要疼得哭了——”岚雅狠着说话的时候,还是那么软溜溜的,只身子没放松,只对了墨梅扑过来。 忽然,“哐当”一声响,就撞上了什么,只见一个铜盆跌落在地上,一盆水就罩岚雅的腰间淋了下来,裙子全湿了。 小飞侠的手还是端盆子的姿势,只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全身湿了大半的岚雅,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第70章 巧设计谋面见憨岚雅 路出意外领教刁如冰 “小飞侠!”墨梅低低地叫起来:“你好好的,端盆水出来干什么?” “我,我出汗了,才打水洗的脸,预备去泼了……”小飞侠无辜地说:“岚雅姐姐跑过来,撞我盆子……” “哎呀,看我们来了,你就走远点嘛……”電子书()hjs8aa “不怪他,”岚雅轻声说:“是我撞了他。” 魁嘻嘻,小飞侠陪笑道:“姐姐们啊,我真是冤枉呢,我是不该这时候洗脸,可是我也没想泼岚雅姐姐身上啊……” 墨梅撅着嘴,乜了他一眼,扯了岚雅的裙子:“你看看,都弄湿了,难不成等会湿着回宫?!” “我补救,我补救!”小飞侠忙不迭地说:“我带姐姐去浣衣室,一会就能熨干了。” 圃“别去了,”墨梅说:“你换我一身衣裳,我们抓紧时间说说话呢。” “不用多久,一下就好,”小飞侠飞快地拖起了岚雅的手臂:“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讲究着呢,不喜欢穿别人的衣裳……” “我有新衣裳,一次都没穿过的……”墨梅也叫起来。 “不是……”岚雅看了墨梅一眼,说:“墨梅不是别人,我……” “本来很简单的事,搞那么麻烦干什么?!”小飞侠已经不由分说,推搡着岚雅朝前走:“穷客气什么!有这功夫,裙子都弄干了!” 墨梅还想说什么,那头小飞侠已经半推半拉把岚雅弄出去好远了。 岚雅回头对墨梅说:“一下就好,你先去房里吃点心,等着我。” 墨梅也就算了。 小飞侠吃吃地笑道:“好东西还躲着我吃,你们两个姐姐,看成亲的时候我怎么闹洞房!” 岚雅一听急了,赶紧说好话:“我给你留了呢,小飞侠你可不能整我……” 小飞侠侧过脸,窃笑着,不说话了。 “紫来!” 听到小飞侠在外面叫,紫来飞快地起身,拉开了门,果然,她看到湿了裙子的岚雅真被小飞侠催赶着,走过来。 “快点,把岚雅姐姐的裙子给弄干!”小飞侠冲紫来挤挤眼睛,然后又对岚雅说:“姐姐,这是专门给王爷洗衣服的丫头,新来的,你不认识,叫紫来……” 岚雅看了紫来一眼,忽然怔住:“咦?是你——” 紫来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微微带些诧异地望着岚雅。她们曾在归真寺里有过一面之缘,紫来当时只顾着留心雪夫人,并未多看雪夫人身后的丫环,也就是岚雅。今天这样的近距离,才让紫来有充分的时间端详岚雅。 岚雅的额头很高很宽,圆圆的脸,皮肤虽然不是很白,但是很细腻,显得特别的干净,她的眼睛不大,象柳叶的形状,眼角微微上扬,最特别的是嘴巴,中间肉嘟嘟,两侧明显地翘着,而上唇中央又似乎是垂下了一块肉赘,别人闭上嘴巴,唇线只直直的线条,她的唇线中间弯曲而两头翘起,显得特别丰润。因此整个人看上去,就是很圆润的感觉,仿佛性格也如人般敦实。 “我们在归真寺见过啊,你不记得了?”岚雅说:“那天下大雪,你和一尘大师,还有王爷在后山赏梅,雪夫人带了我去找你们……” :( 紫来释然地笑笑,点点头。 小飞侠赶紧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王府的浣衣室并不像外面,熨衣的工具显得高档精巧得多。醉春楼里熨衣,用的是平底小口的木炭瓦罐,两头套上木把手,搁在润润的衣服上来回的推,这样就能把裙子熨得平整,但是如果动作不熟练,或者熨斗里面木炭放多了,就容易把裙子熨坏甚至烧得焦黄发黑。王府里熨衣很科学,熨斗是单手可拿的,另一个手则可以同时折衣和翻动。平底铮亮的铁板熨斗,里头依然有个装木炭的小瓦罐,但是在瓦罐和铁罐之间,隔了一层水。外面一层的铁罐是口小底平大,而里面的瓦罐是悬空嵌在铁罐里的,其余的空间就注满了水,为了防止水开溢出来浇灭炭火,嵌瓦罐的那四个铁边上还分别凿了几个蒸汽小孔,蒸汽若是大,就得赶紧夹几块炭出来,免得水沸出来弄得滴滴答答。 紫来做事向来细致,她一般不会把水注满两个罐子之间的空间,而是留下一点空隙,这样水就能一直保持沸腾,又不溅出来,水温也高,就能熨得又快有好。 岚雅已经褪下了裙子,穿着长长的中裤站在那里。紫来赶紧接过来,铺在大桌面上,飞快地拿起预先准备好的熨斗,麻利地做起来。 岚雅看着她娴熟而轻巧的动作,细声道:“你这里,熨斗总是随手就可取用的吗?” 紫来心里打了个旋,不紧不慢地回答:“不是呢,今天是姐姐来的正好,我才替王爷熨完衣服,还未收拾,”她很自然地朝墙角抬了抬下巴:“你看,我熨衣备的炭盆还没端出去呢……”她不动声色地说:“要是炭盆端出去,熄了火了,姐姐要熨衣,准备的功夫都要好一阵子。” 岚雅侧头一看,果然,墙角上一个小炭盆,虽然还有细条的坨炭在燃烧,但是火势已经减弱,想来紫来是准备收场了的。 紫来眼角一瞥,见她望向炭盆,于是顺势过去,用火钳夹了一些燃得很旺的炭放入熨斗中,一边宽慰她:“虽然火势不旺了,但就这点余炭,帮姐姐熨干裙子还是没有问题的。”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岚雅似乎是在怀疑什么,但是,她必须装作无知无觉,而且还要尽量做得自然。 岚雅的目光转回来,静静地落到了紫来身上。 此刻紫来是沉默的,她虽然心潮翻动,却只能让自己保持全心熨衣的神情,仿佛心无旁骛。她的手指,细长,白净,轻巧地翻动地裙褶,从上之下,熨得甚是仔细。可是她的心思,却不尽全在上面。这个计划应该是天衣无缝,小飞侠已经完成了任务,那么接下来,紫来知道,她不能太主动,因为之前的话,岚雅已经起疑。 岚雅毕竟是姑娘,她再本份,却不见得傻。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慢慢地熨着,她在等待,这么长的时间,她们之间不可能一直沉默,她必须,让岚雅先开口,而她,却必须一贯如常。善卿说过的,欲速则不达,“你就是想要,也不能太急迫,柔待之,慢近之,缓取之……” 浣衣室里很安静,只偶尔听见,炭盆里,细细的“哔啵”声,那是坨炭燃烧时发出的炸响。虽然侧头不见岚雅的表情,但是紫来能强烈地感觉到,岚雅的目光正深邃而安静地看着她,用心地看着,仔细地端详。 紫来依旧沉默,专心致志地熨衣。她的脸白白的,在丝丝缕缕的碎发之后,静默如同一面浮雕。 “你的手,长得好漂亮呢。”岚雅忽然说话了。 紫来侧头望望岚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我以前,曾经偶尔听王爷和雪夫人提起过你……”岚雅低声道:“雪夫人说,你是稚气的面容,沧桑的心事……” 紫来怔了一下,惊愕地望了岚雅一眼,再次垂下头去,沉默地熨衣。她心里,又开始翻腾,我们只在归真寺里见过一面啊,雪夫人怎么会这么说?! “想知道王爷怎么说你的么?”岚雅的话语里带了些笑意,但无恶意,好像是想要寻一下开心,逗逗紫来。 紫来侧过头去,又看了岚雅一眼,还是没出声。 “真的是呢!”岚雅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说,你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紫来再次侧过头,静静地望了岚雅一眼,又回头继续熨衣。王爷说的是事实,她不喜欢说话。 “哎呀,我真的从来没来见过你这样的人呢,你还真的是有这么不喜欢说话?!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居然连个为什么都不问……”岚雅缓缓地伏在了桌面上,看着平静的紫来,慢慢地敛去了笑容:“怎么了,你不高兴了么?我并不是取笑你呢……” 紫来看着岚雅,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岚雅这又开始笑起来:“你怎么会这么不喜欢说话呢?” 我需要说话吗?紫来心想,今天,我只要你跟我说话,只要你说,说什么都无所谓。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岚雅忽然说,然后,瞪大了眼睛,安静地望着紫来。 紫来只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熨衣。她正抬起左手,想翻开裙摆,忽然,一只圆润柔软的手覆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按在热潮潮的裙子上。 岚雅的头,轻轻地探到跟前来,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让紫来感动的真诚,她低声说:“是官妓又怎么了?难道官妓不是人么?你大可不必自卑,这世上,有许多人,卑贱的不是身份,而是人格……” 紫来吃了一惊,她诧异地望着岚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紫来知道,岚雅的善意没有任何的别有用心,她也许,只是听王爷和雪夫人提到过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官妓,才说这些话来安慰自己。即便是这样轻轻的一句,紫来的心里,还是感到非常的温暖。 岚雅顿了顿,继而又低声道:“我娘,也曾是个官妓……” ——( “她也不爱说话,”岚雅轻声说:“所以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说话。” 紫来心里微微一颤,低下头去。原来岚雅的身世竟是如此,无怪乎,她对自己,有种天生的亲昵,因为从母亲的身上,岚雅也延续了官妓们类似的心结。 “我娘,快三十岁才被我爹买回家做了个续弦,生我的时候,我爹都四十了,本来开了家豆腐店,家境还是宽裕的,后来一场大火,把家给烧了,爹爹眼睛被熏瞎了,娘也被砸坏了腿,那时候,有鸨母来家里,要游说爹娘让我去青楼挣银子养家,娘死活不肯。也是机会好,邻居有个大叔在王府里做杂役,就介绍了我进来做事。”岚雅跟墨梅不同,墨梅秀气,岚雅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话语也多:“我来府里先做的婢女,跟雪夫人打过几回交道,后来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雪夫人就让我做了贴身丫环。” 岚雅呵呵地笑道:“我觉得自己运气挺好的,虽然是做丫头,可是生活已经跟小姐差不多了,每月的月钱给了爹娘,剩下的小部分,都还用不完,雪夫人待我又好……” 紫来望着岚雅,笑了一下,她不难猜到雪夫人为什么喜欢岚雅的原因。雪夫人那时候在府里,郁郁寡欢,而岚雅朴实开朗,所以雪夫人才会特别喜欢她。 “紫来,”岚雅的眼睛笑起来象弯弯的月牙,特别好看:“我先已经进宫了,墨梅比我大,估计要不了多久也是要嫁的了,你去做王爷的贴身丫环吧,那可是府里的姑娘啊……” “刚才跟墨梅在一起,她也这么说来着,”岚雅拉了拉紫来的手:“要是雪夫人还在府里就好了,她也很喜欢你呢……”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归真寺碰到你?我在雪夫人身后,你可能都没留心看我。我当时看见你啊,就觉得好有眼缘,雪夫人后来还跟王爷说可以把你要到府里来,我就想,等你来了,一定要交你这个朋友……王爷说你是官妓,雪夫人当时还连说了几个可惜……” 岚雅爱说爱笑正是这个年龄的特点,只有紫来跟她们显得那么不同。她静静地听岚雅说着话,只是微笑。 “我看到你的第一个感觉,就有些怪怪的,觉得似曾相识,后来还是雪夫人说,看见你,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紫藤花……”岚雅嘻嘻地一拍巴掌:“真是的呢!到底是雪夫人有见地,我心里就想,可不是么?!” “你的眼睛,好像是紫色的呀……上次我就发现了……”岚雅的眼睛乌溜溜地盯着紫来看:“你长得真是漂亮,第一眼看的时候,就是漂亮,往后边越看啊,就越是漂亮……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呢……” 岚雅的夸耀毫不遮掩,倒让紫来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紫来……嗯,你的名字好听又好记,”岚雅由衷地又将紫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跟你人好配的。” 紫来再也不能对岚雅的赞扬受之无愧,而无所回报了,赶紧说:“你的名字也很雅致啊。”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那是我娘起的,我娘读过好多诗书,不象我爹,大老粗一个,”岚雅说着,脸上划过一丝凄然:“若不是我外公被贬,我娘也是个千金小姐,不会沦为官妓……我娘配我爹爹,强过好多,唉……不过爹爹对娘很好,我娘说,虽然话是说不来,但是爹爹是好人,有恩于她……” 岚雅说着,缓缓地坐下来,细声道:“紫来,你还这么小,才十五岁吧?你好好做,王爷是好人,有一天,他一定会帮你落籍,到时候,你就自由了,那大把的好日子……要是做了府里的姑娘,王爷会帮你找婆家,那都是好人家……” 话一入耳,紫来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岚雅的话是多么实在,这一瞬间,勾起了她深埋的心酸。青春,很快就会消逝;自由,还是那么遥遥无期;嫁人,好日子,她也想啊…… 岚雅静静地望着她,忽然看见紫来的脸颊上淌下清泪,她惶然地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忐忑道:“你不要见气,我,我不是有意要刺伤你的……我,我真的是好心……” 紫来赶紧抬起手臂,用袖子拭去眼泪,吸吸鼻子,回头望着岚雅轻轻一笑:“我没事呢,知道你是为我好,别想太多……” 岚雅歉意地一笑:“以后我不说了,不该惹你伤心。” 紫来笑着,轻轻地搁下熨斗,提起裙子:“岚雅姐姐,可以穿了。” 岚雅将裙子穿上,一看屋里,问道:“这里没事了?” “没事了。”紫来说:“你回上院,我自己收拾。” “回来再收吧,”岚雅亲热地拉起了她的手:“跟我一起去上院,我带了好多宫里的糕点,墨梅在房里等着呢!” “我……”紫来迟疑了一下,她现在的身份,可是杂役。 岚雅一下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于是说:“我带你去,不怕!再说了,你还跟墨梅住了那么久呢,还觉着生份啊?” “墨梅姐那可是没话说。我去。”紫来说着,解下了围裙。 岚雅喜滋滋地拖着紫来出了浣衣室,小飞侠不知从哪一下就蹦了出来:“怎么,想甩了我躲着去吃好东西?!” “我正要叫你呢!”岚雅招呼道:“一起去,快点!” 三个人一路热热闹闹地朝上院过来,穿过长廊,就快到拱门了,忽然听到一声尖脆的叫唤:“哎哟,这是谁呀?” 紫来停下脚步,抬头一看,面前一个穿着黄色飞红色团晕图案薄纱裙的女子,瘦条条地站在长廊中央,一手兰花指提着丝帕,另一只手的食指细细地绕着、放开,反复把玩,她梳着斜斜的刘海,双髻头,鬓角两个小辫,结着五彩的缎带。粉红的腮,嘴唇很薄,下巴尖尖的,眉毛又细又弯,悬在眼睛上头,显得有些突兀而尖利,那眼睛似乎在看她们的同时又四下瞟着,不管怎么看都带着坏坏的不安分。 来者不善。紫来心里咯噔一下,那敏锐的直觉一下子便冒了出来,这个人,定然就是兰夫人的丫环如冰,在府里能这般张扬而尖酸的,只能是她! ——( 果然,小飞侠悄悄地在后边拉了拉紫来的袖管,提醒她注意点。 岚雅不动声色地移到了紫来的前面,故意带着些高兴的语气喊道:“如冰啊,好久不见了呢。” 呵呵,如冰干笑两声,说:“岚雅你还记得我啊,真是难得。” 紫来轻轻地皱了皱眉头,这个人,真是刻薄得可以了,想人家主动打招呼,人家招呼了,却还要挖苦。 “我今天获准从宫里回来看看,给你们带了些糕点回来,放在墨梅房里了,我马上就拿给你。”岚雅并没有见气,反倒更加客气地对待如冰。 呵呵,如冰再次干笑两声,脆声道:“你特意给我带的?会放到墨梅房里?哼,我看,不碰到我,你是不会这样说的吧?!” 你既然知道,还不见好就收,还要点穿,以为这样就显得你聪明,而不会让你没脸吗?人家凭什么要给你带东西,碰上了分一点给你,那是客气!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紫来低垂着头,望着地面,在心里冷笑。 岚雅依旧宽和地解释:“我本来要亲自去给你送的,王爷急着问话,就让婢女先送了过来,预备王爷问完了话,再去墨梅那里提了给你送过去……” “王爷问话问了这么久?”如冰并不领情,脸上虽然还挂着笑,话语却夹枪带棒:“你可真是有面子,一回来,王爷就迫不及待地要见你,还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这往后,是想出府嫁人,还是留府里做夫人啊?” “王爷只问了我几句话呢,”岚雅还是没有生气,耐心地解释道:“我回来的路上,被小飞侠不小心泼湿了裙子,就到浣衣室去熨干了,所以耽误这么久。” 哦——如冰拉长了声音,乜了小飞侠一眼:“小飞侠,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是王爷的书童,就敢跟宫里来的过不去?!” “没有呢,”小飞侠陪着笑脸:“已经被墨梅姐狠狠地训了一顿了……” 如冰带刺的眼光一下掠过小飞侠,停在了紫来身上,冷嗖嗖地说:“不知道规矩么?你是个杂役,还敢往上院来?!” “我叫她来的,给墨梅取些衣服去洗。”岚雅说:“墨梅这个家伙,说她今天懒得动弹。” 如冰上上下下将紫来扫视了一通,万分不情愿地皱着眉头,鄙夷道:“杂役呢?!这么脏……污了上院的空气!都是墨梅,老是要做些不合规矩的事!” “我会好好说说墨梅的。她可能有些不舒服,如冰你就通融一下吧。”岚雅面色平静,话语柔软。 如冰这才一侧身,脸朝上方仰起,写满了乖张,似乎就是同意放他们过去了。 岚雅赶紧对紫来使了个脸色,急急地越过了如冰身旁。 如冰斜着眼睛看着紫来过去,拧着眉毛,嫌弃地撅了撅嘴唇,厌恶地拎起帕子捂着鼻子,忽然叫道:“岚雅——” 岚雅回过头来:“还有什么事吗,如冰?” “等会给我的糕点,千万别拆封,”如冰朝岚雅扬起手帕,仿佛在吩咐一个下人,眼睛乜着紫来:“不能叫她去送!收了衣服,赶紧出上院……想起她,我晚饭可怎么吃得下去?!” 哼一声,风摆杨柳地去了。 今日更一大章。 昨日在家大病一场,故而提醒大家:春寒料峭,请大家注意千万别感冒! 第71章 惋惜糕点反受人奚落 掩饰身份偏被人戳穿 小飞侠呲了一下牙齿,嘟嚷道:“德性!” “電子書()hjs8aa”岚雅轻声道:“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紫来点点头,对这种人,只能敬而远之。 岚雅回过头来:“紫来,你没事吧?” 魁紫来笑笑。 “如冰就是这样的,”岚雅说:“王爷宠兰夫人,兰夫人又跟她贴心,在府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身份还比她高呢!”小飞侠不服气地说:“雪夫人原来就在兰夫人之上,现在,还是皇后了……如冰?她是什么东西?!” 朴“见了面,就和气点,不见了,也用不着去想她。”岚雅说:“何必跟这种人生气?!” 三人进了墨梅的房间,小飞侠还在气咻咻地嘀咕,无非是对如冰的态度异常表示不满。墨梅三言两语就问出了经过,也是闷了半晌才说:“这个时候,她怎么不在兰夫人房里,偏要来搅我们的兴致……”一抬头,看见岚雅在分糕点,正把一个最大的、最好看的绿缎盒子抽出来,于是叫道:“你还真的要亲自给她送去啊?” “是啊,”岚雅说:“刚才都说了,自然要做到。” “你不嫌看到她烦啊。”墨梅闷声道:“随便使个婢女去好了……” “如冰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既然说了,当然要做到,不然她较起真来,非但拿了糕点不领情,还会连累那送糕点的婢女,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送。”岚雅说:“我现在就去,估摸着,她还会特意等着我呢。” 墨梅不悦,却也无可奈何:“你去吧,早些回来,我们等你一块吃。” 紫来一听,心里当下就转开了,岚雅刚才说自己是来取墨梅衣服的,万一如冰真有那么无聊,站在那里等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到时候不是又会挖苦岚雅,于是赶紧说:“墨梅姐,你拿件要洗的衣服给我,我也得赶紧回去了。” 墨梅愕然地望着紫来,忽然愠道:“你们都怎么了?!一个如冰,把你们吓成这样?!” “唔,唔……”小飞侠嘴巴里塞满了点心,赶紧咽下,说:“就是,怕她个球!” “我不想让岚雅姐为难……”紫来想起如冰尖酸的样子,实在是没必要去招惹她。 “算了算了,”岚雅顺手提了件衣服给紫来,说:“就当我们是怕她。”飞快地,扎了一小包方正的糕点,递到紫来手上:“用衣服包住,回去再吃。” 墨梅气恼地一跺脚,坐下去,半天不吭声,鼓了腮帮子,恨声道:“还不如早先王爷把兰夫人驱回娘家的日子,一院子都好过!” 小飞侠嘟嚷着:“嚣张!看我哪天不找点苦头给她吃!” “好了呢,”岚雅说:“都莫生气了,我去去就来。” “那我也走了。”紫来挽起衣服,紧跟着岚雅出了门。 才穿过小坪,岚雅正要跟紫来分手往如冰房间去,就听见如冰那尖脆的声音传过来:“岚雅,你还真来了,担不起呢——” 俩人抬头一看,如冰正站在拱门处,摇着小手绢望着她们嘻嘻地笑。 “我是就给你,还是送你房间啊?”岚雅宽和地问道。 “拿来吧。”如冰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随身的婢女到岚雅的手上去取,然后笑道:“我就坐院里吃……” 岚雅没有交给婢女,径直朝如冰走过来。紫来紧紧地跟在后面,她心里很明白,岚雅这样做的用意,是怕如冰为难自己,所以一定会等自己走了,岚雅才会告辞。 果然,如冰并没有理会岚雅递过来的点心盒子,而是一伸手,拦住了紫来:“把衣服给我!” 紫来不由地往后缩了缩,细声道:“如冰姑娘,这是脏衣服……” 如冰冷笑一声,猛地一抽,“啪”的一声,那一小包点心掉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下等人,见什么都喜欢顺手牵羊!”如冰尖利的声音响起来:“你胆敢偷东西?!” 岚雅赶紧解释:“如冰,是我给她的……” “岚雅你就是心软,好心能得好报?你的好报就是再府里做丫头?!”如冰刻薄地讥讽道:“想糊弄我?!” 岚雅说:“真是我给她的。” 如冰冷冷地哼一声,朝紫来吼道:“跪下!” 紫来迟疑了一下,跪下。岚雅不忍地看着,终于忍不住说道:“如冰,得饶人处且饶人……” 如冰恨恨地剜了岚雅一眼,对婢女说:“把点心盒子打开!” 婢女赶紧扯去红色的封纸,打开了糕点盒子,如冰这里也飞快地扯下麻绳,打开了岚雅送给紫来的点心纸包,两下一看,如冰的鼻子里,尖利而夸张地哼道:“岚雅,你居然给我和这个臭丫头送一样的糕点?!她也配?!” “还是你,根本就把我等同于她了?!”如冰气势汹汹地吼道:“我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带糕点来给我吃?!”一时怒从心起,抓起手上的纸包就朝紫来甩过来,正打在紫来脸上,飞得一头、一脸、一身、一地的糕点碎屑。即便是这样,她还是没有解气,抢过婢女手上的盒子,猛地朝地上一掼,寒着一张脸,怒视着岚雅。 岚雅一僵,脸色发紧,渐渐地潮红,她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 “怎么了?”一个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紫来耳朵一惊,是王爷! “王爷!”如冰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就开始告状,起先还是述说,渐渐地带了哭腔,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紫来跪在一旁,一边听着如冰声情并茂的申述,一边心想,墨梅说的,什么丫环配什么样的丫环,可真是一点都没错,如冰和兰夫人这两主仆,活生生就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世间再也找不出比她们更般配的了,堪称绝配! 她心里一边泛着鄙视和冷笑,一边为岚雅担心,王爷会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王爷安静地听如冰讲完,沉吟片刻,说:“你先去兰夫人那里,这里本王自会处置。” 如冰斜了岚雅一眼,哼了一声,带着得意走了。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紫来的眼睛余光瞥到王爷向前走了几步,双脚在糕点盒子边停下不动了,紫来有些紧张地想,王爷是就此宣布处罚岚雅?还是问一问岚雅,到底是不是如冰说的那么回事? “你虽然是府里的姑娘,可也是皇后娘娘的人。”出乎意料的是,王爷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他说:“难得回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别放在心上。” “是。”岚雅应了,却踌躇着,还是不走。 紫来埋头跪着。 王爷看了紫来一眼,对岚雅笑了一下:“去吧。” 那双黑色的缎面靴子,停到了紫来的跟前。他说:“你起来。” 紫来依言站起来,低着头。 “不敢看我?”王爷的声音威严地响起在头顶:“为什么?” 紫来迟疑片刻,低声道:“因为王爷讨厌我。” 王爷微微撅起嘴,点点头,说:“去吧——” “我是下人,请王爷先走。”紫来说。 王爷不动,看着她。虽然没有言语,意思却是很明显,你先走。 紫来的小算盘落空,只得缓缓地弯腰,捡起了墨梅的衣服,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惋惜地扫了一眼那完好的糕点盒子。岚雅的心意,宫里的糕点,多难得啊。 王爷无声地笑了:“你是舍不得那盒糕点吧?拿去吧。” 紫来的脸泛红着,又捡起了地上的盒子,微微一躬身,飞快地走了。 他注视着她远去的身影,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她清高,却更现实,所以,才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 花园里,紫藤的架子上,沉甸甸地挂满了一串串淡紫了花苞,每一朵就绽得鼓鼓的,仿佛就要破开。 “王爷,您又来看花了?”花匠躬着身子。 “今年能开花吗?”王爷低声问。 花匠迟疑着,回答:“往年不也都是这样,挂满了花苞,眼看着就要开花,可是,哪年不是这样呢,一夜过去,再来看时,满架子的花呀,未开先调,一地残英,花容永寂……” 王爷默默地凝视着花架,心想,今年,你会开花吗? 还是,跟往年一样,一夜之间,花蕊尽谢?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地浮起了些许的希望,今年应该是同往年不同了,如果说紫来真是它的主人,那么她回来了,它就应该开花,不是吗? “姐!”门开了一条缝,小飞侠闪了进来。 紫来笑道:“难得见你来一次这么早啊。” “我比你想象的还早呢!”小飞侠说着,从袖管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紫来凑近,鼻子一抽:“好香啊——” “今天九如斋头屉出的烤香鸡啊!我特意为你去买的,起了个大早,赶过去的时候,天还没亮呢,”小飞侠把纸包打开,推到紫来跟前:“还热的呢,快吃!” “你对我这么好啊?”紫来眼珠一转,笑吟吟道:“要我帮你洗衣服?” “去你的吧,”小飞侠翻了个白眼:“我的衣服从来不要自己洗,我们书童有人洗的!” “那你凭白无故买鸡给我吃?”紫来讪讪道:“你莫不是想催债,我可真是没钱啊……” “你们女人,就是名堂多,喜欢瞎想!”小飞侠没好气地说:“今天特意买鸡给你吃,一不要你洗衣,二不要你还钱,三不要你做其他,安心吃吧!” “你怎么说了,”紫来两手一摊:“那我更不敢吃了。” 呵呵,小飞侠谄媚一笑:“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紫来不知所以,有点紧张:“说!” “你答应过我,等你过生日的时候,紫藤会开花,你再跳舞给我看的……我天天掰着指头数呢,”小飞侠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今天你过生日啊,五月十六……” 紫来静静地看着小飞侠,许久,微笑着回答:“好,今天晚上,花园里,我跳给你看……” 她是应该好好地跳一次舞给小飞侠看,在兆轩跟王爷要她之前,在她离开王府之前,这是她能给这个最好的朋友唯一的回报,用她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来给予回报。 小飞侠开心地笑起来:“你自己吃,上午我还要陪王爷出去一趟,等会先去书房里拿了东西,然后就去马厩给王爷牵马……就是因为不敢耽误了王爷的时间,又还惦念着给你买个烤鸡过生日,所以早早就起来了……” 紫来甜甜地望着小飞侠一笑,如果说她的人生还有什么幸事,那么能有一个小飞侠这样的朋友,绝对已经让她无憾了。 小飞侠前脚才走,后脚赵嬷嬷就来:“紫来,你娘来看你了,在后院侧门等着。” 哦,紫来应了,急急地起身,却看见赵嬷嬷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她觉得有些不对,忐忑地问道:“嬷嬷,您还有什么交代么?” 赵嬷嬷顿了顿,说:“你回浣衣室的事,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娘?” 紫来一怔,脸色有些发白。 “你娘跟门房说,她找王爷书房的婢女紫来……”赵嬷嬷低声道:“你,还是换身婢女的衣服去见她吧……” 紫来一措,忽然明白了,赶紧谢过赵嬷嬷,然后在浣衣室里随手捡了套婢女的衣服,套在身上,抱着小飞侠送的烧鸡和那个宫里来的装糕点的绿缎盒子,就出了门。 “抓紧着啊,兰夫人还等着燕窝呢……”如冰斜着眼,刁着眉毛,不满地数落着厨役:“每天早餐定在辰时,燕窝一定要子时发透,上屉蒸满三个时辰,然后小火保着温,兰夫人随时叫吃随时送过来,你可好,平素天天都还正点,今天就要出纰漏?!成心让我不好看啊?!” “就是你们懈怠,才会让兰夫人差了我亲自来看!”如冰说着说着,火冒三丈:“这么脏的地,是该本姑娘来的吗?!你们就是故意的?!”她咬牙切齿道:“等这事过了,看我怎么跟你们算账!” 厨役吓得一头的汗,连声赔礼道歉:“都是照姑娘吩咐做的,不敢差池一点,是昨夜火工病了,犯着晕不小心让火熄了半个时辰,想着变了味,赶紧重做一份,这才晚了……请姑娘原谅,跟兰夫人解释一下……下回绝不敢了……实不是要跟姑娘为难,小的们谁都没有这个胆子啊……姑娘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生这贱气,气坏了您这金贵的身子骨……” 如冰听着他们好话说了一箩筐,脸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又是数落一通,才捏着鼻子出了厨房。刚走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正一路小跑,经过长廊。如冰眼尖,马上认出是岚雅护过的那个杂役丫头,再一看,居然穿着婢女的衣服! 好大的胆子!她一声哼还在鼻子里冒泡,忽然又看见,那个丫头的腋下,夹着岚雅送给自己,却被自己丢到了地上的绿缎点心盒子! 贪嘴的丫头!居然敢捡自己不要的东西!这火急火燎的,是赶着往后院,敢情是想把偷来的东西夹带着送出去啊! 嘿!反了反了!如冰登时气歪了嘴,提了裙子带着丫头就追了上去。 好个臭丫头!岚雅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不顾规矩,冒身份穿衣服,还偷捡我不要的点心,今天被我抓住,叫你不死也要脱层皮! 紫来来到侧门小院,正好碰到小飞侠在吩咐马夫替王爷备鞍,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一抬眼,正好看见母亲站在院子中央,于是兴奋地喊道:“娘——” 甘夫人回过身来,笑着喊紫来:“看娘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是韭菜饺子吧。”紫来笑道。 甘夫人点点头,说:“昨儿你姐姐就叫人捎信回来了,再三叮嘱我,今天你过生日,见了面再是错,都别骂你……”她揭开食盒盖子:“尝尝,还是热的,准备比上次的还要好吃,娘现在都包出经验来了……” 紫来拗不过母亲,伸出指头拈了一个塞进嘴里,边嚼边赞:“好吃!好吃!” 甘夫人满心欢喜地看着女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纸包,插进紫来的胸口处:“这是当年慎知方丈留给你的信的东西,等下再慢慢看,小心收好了啊。” 紫来摸摸胸口,放踏实了,这才笑着:“娘,我也有好东西给你。”她把烧鸡拿出来:“九如斋的头屉烧鸡,朋友给的,我拿来孝敬你。” 烧鸡?声音远远地飘到小飞侠耳朵里,他忍不住探了头来看,那个熟悉纸包,可不是自己才给紫来的。他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紫来呀,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呢。 “你过生日,自己吃。”甘夫人看了一眼烧鸡,包好了又推过来。 “你吃,我那里还有一只呢。”紫来的话语又飘进小飞侠耳朵里,这下他真的忍不住发笑了,撒谎都不脸红啊。 甘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紫来一眼,这才把烧鸡收下了。 “这里还有一样好东西呢,”紫来兴冲冲地把绿缎点心盒子拿出来:“这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点心,你尝个鲜……” “宫里的?”甘夫人瞪大了眼睛,新奇道:“你哪来的呀?” 紫来顿了顿,谎称:“我在书房做婢女,事做得好,王爷赏的。” 小飞侠笑呵呵地挂在马厩的横栏上,远远地看着紫来编排,心道:我看你演戏呀,一点也不必跳舞差…… “哦,赏的,”甘夫人高兴地说:“看样子,王爷对你不错啊。” “怎么个不错法?要不要我来告诉你啊——”一个尖脆的声音刺破了小院里和谐的气氛,小飞侠一惊,如冰的身影已经越过了他的跟前,朝紫来走过去,在离甘夫人和紫来一丈距离的地方站定,斜着身子,刁钻地笑着。 甘夫人诧异地望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不知所以。 这个臭娘们,想为难紫来!小飞侠一急,顾不得许多,腾地一下跳了出去:“如冰,兰夫人到处找你呢!” 如冰乜了小飞侠一眼,哼一声道:“那,烦劳你去告诉兰夫人,我处理好了这件事,再回去跟她详细汇报!” 小飞侠急得直跳脚,又无可奈何,一心怕紫来吃亏,只得站旁边看着,倒把备好马该去向王爷回话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 “你是她娘?”如冰绕着甘夫人慢慢地走了一圈,傲慢地问道。 甘夫人看她的模样,知道是府里有点身份的,当然不敢怠慢,于是拘礼道:“回姑娘的话,我是她娘。” “她跟你说,她在书房你当差?”如冰冷笑着,望了紫来一眼。紫来沉默着,低下头去。 甘夫人看了紫来一眼,没有说话。 如冰从胸腔里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双肩细小而频繁地耸动着,碎声道:“告诉你……她,是府里最卑贱的丫头,洗衣服的,杂役……”她伸手一指紫来,尖尖的食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然后,她咧开嘴,阴森森地笑道:“这身衣服,定是趁浣衣的便利,从浣衣室偷出来穿上的……虚荣!” “这么一点破面,还想贴金?!”如冰嘴角挂着斜斜的冷笑,将食指伸出来,转过去,指向甘夫人,冷清清地宣布:“你女儿,是个——贼!” “如冰姐,留点口德呢。”小飞侠忍不住插话道。 “难道她不是贼?”如冰冷笑道:“你看看她穿的,不是她的衣服,只这一桩,也就算了,可惜啊……”她故作姿态道:“你问问她,她手里那个点心盒子,连带着里面的点心,是不是都不是我扔了的东西?” “你拿捡的垃圾来孝敬你娘?”如冰咯咯的笑声,象尖刀插入紫来的心脏:“你们娘俩,都是贱货,所以也只配,捡些垃圾当宝贝!” 甘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中的点心盒子也摇摇欲坠,仿佛拿不稳了。 紫来终于抬起头来,强压着怒气,冷冷地望着如冰。 如冰篾笑着,晃荡起来:“你读过书吗?知道‘不知羞耻’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如冰!”小飞侠终于也按捺不住地叫到:“你别太过分!” ——( 如冰回头看了小飞侠一眼,根本不理会他的不平,反而冷笑着在甘夫人和紫来跟前绕来绕去,继续说道:“你女儿不但是个贼,狐媚的功夫也了得,才多久功夫,就勾搭上了书童……瞧,我只是说说,迫不及待就跳了出来……哟,还比她小吧……急着用了,老少不分……嘻嘻,嘻嘻……到底是醉春楼出来的,就是耐不住寂寞……老的甘为下贱,小的风骚浪荡……” 紫来的脸一炸便红了。 甘夫人的脸却白了,蓦地手一松,点心盒子应声掉到了地上。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72章 母女会面刁事又冲突 紫晶现世遗信含玄机 小飞侠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忽然胳膊被人一拉,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马夫在悄然地拖自己,他正想挣脱,却看见马夫的身后,电子书()hjs8aa王爷朝他别了别下巴,小飞侠只好按照王爷的示意,跟着退出了侧门院子。 “叫你备鞍,怎么去了这么久?”王爷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只顾着在这里看热闹,连自己的职责都忘了?” “您没看见如冰好过分!”小飞侠憋红了脸:“我真想揍她!” 王爷微微地侧身,朝后院看了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魁“命贱也就人贱,人贱还不自知!”如冰的眼睛,斜斜地刺过来,从甘夫人手中的油纸包上一掠而过,继而又是刻薄地说:“那是什么?!从厨房里偷出来的油荤吧?杂役的地,倒还是有些好东西可以偷得!见什么就想要什么!你看看,在浣衣室就偷衣服穿,隔壁是厨房,厨房也不放过,只一听了有人找,立马就顺手牵了东西出来,整着吃了就要去赶死似的……” 紫来紧紧地咬住了牙关,因为对愤怒的竭力压制,她身子一颤,默默地捏紧了拳头。 甘夫人的脸色变成了青灰色,在如冰尖锐苛责的话语声中,她无言以对,只死死地,盯住了紫来的脸。 瀑“我马上就要去禀告兰夫人,象你女儿这种下三滥,可真是个人才,我们府里小,容不下……”如冰嘿嘿地恶笑道:“要不,你现在,就把她带了回去,省得说我们王府里刻薄了她?!” 嘻嘻,如冰吃吃地笑着说:“现在领了回去,不过就是走了,若是我告诉兰夫人,那只能赶出去的了……你女儿是这么要脸的人,为了这张破脸还偷身衣服穿,若真是让大家知道是被王府轰出去的,那还不要死要活?!别说我不厚道,我可是,给了你们一条好路走啊……” 她笑着,嘴唇微微地突起来,撅成娇憨的模样,食指在下巴上轻轻地划过来,划过去,好似心情特别地畅快。 甘夫人横眉倒竖,羞辱交加,“啪!”的一声,重重地把手中的油纸包摔到了地上,狠狠地瞪着女儿。 “娘!”与此同时,紫来也低声叫了起来,她心疼地弯腰,欲捡起烧鸡。 “还捡!”甘夫人低吼一声。 紫来终于委屈地说道:“这不是我偷的!这真的是朋友送给我的!” “这衣服是你的?!”甘夫人指着紫来身上婢女的衣服,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也变了形:“你敢说,这是你的衣服?!” 紫来咬住了嘴唇,她理屈,也词穷。 “你为什么要撒谎?!”甘夫人怒道:“我从前都是怎么教你的?!让你虚荣!叫你撒谎!好让我这个做娘的,站在这里被人指着鼻子数落?!” 紫来默默地低下头去。 “你做不好,才叫从婢女贬成了杂役,还不告诉我?!”甘夫人指着紫来,气急攻心之下,手指都开始颤抖:“你越发长进了,还学会偷东西了?!” “我叫你偷!”甘夫人飞步上去,罩着紫来的脸庞就是一耳光!只听一声脆响,紫来的脸上,登时红起了五个手指印。 紫来站在那里,只是将被母亲用力扇过去的脑袋拧了回来,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你就是这样自欺欺人?你叫我别管你,你可管好了你自己?!”她颤抖着声音,想到自己为紫来的操心,想到此刻的屈辱,不禁悲从中来:“你还嫌我们甘家,丢人丢得不够多吗?!你还有脸出门,我都没脸活在这世上,如今就是一头撞死了,见了你爹,我怎么交待?” 甘夫人气恼交集,一边说着,一边热泪长流,她恨恨道:“与其让你在这里连带我丢人现眼,不如打死了你,我也撞死,让这世上干净了,我也甘心了——”她说着,又是用力地一下,罩着紫来的头打下来,直扇着紫来跌坐在地上,还未等紫来反应过来,甘夫人又是几下,打得紫来的脑袋“嘭嘭”作响,头发也蓬得乱糟糟的。 紫来一声不响地趴在地上,任母亲打着,不出声,不躲避,也不遮掩,更不还手。 如冰笑吟吟地看着热闹,幸灾乐祸,又得意洋洋。 在甘夫人的厮打中,忽然,一个信封从紫来的胸口掉了出来,如冰手疾眼快,弯腰一把抢在手中,飞快地拆开,扯出一个物件,随即大声叫道:“快来看呀!她身上还有从府里偷出来的宝贝!” 甘夫人骤然间停住手,看着如冰手中晃荡的那个物件,脸色煞白。 紫来忽一下爬起来,警备地望着如冰,顷刻间,压抑的怒气顷刻间就要爆发出来,那带刀的眼光中显露出杀气,她伸直了手指,一步一步地,走向毫无戒备,还在四下里张扬喧嚣的如冰…… “干什么呢?”千钧一发之际,王爷慢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身影也缓缓地踱入了院子中央。 如冰一转头,眼睛针刺一般地盯住了王爷身后的小飞侠,觑了一下,泛起狠光,你敢把王爷叫来?!随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飞侠漠然地回望着如冰,毫不惧怕地仰起了下巴,仿佛在说,老子不怕你! “我一大早,要出门的好兴致都被你们搅了!”王爷极其不悦地说:“备鞍的忙着看热闹,也不管本王是不是等得烦躁;兰夫人等着吃早饭,如冰,你还在这里闹腾……” 如冰一看阵势不妙,赶紧一缩脖子,说:“禀告王爷,我是看见这丫头偷了府里的东西,趁她娘来,想夹带着出去,才跟着逮了过来。” “不错,警惕性蛮高的嘛。”王爷的话,象讽刺又象真的,阴森森有些瘆人。 如冰赶紧一指紫来:“她身为浣衣室的丫头,偷穿婢女的衣服……” 王爷看了紫来一眼,没有说话。 “她还偷厨房里的荤品……”如冰朝地上的油纸包努了努嘴。 “你放屁!”这下王爷在跟前,小飞侠也开始仗起势来:“这是我今早上从九如斋买回来给紫来吃的,不信你去看看那油纸上,是不是印着九如斋的名号……”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你买了给她吃的?”如冰可不是吃素的,马上反唇相讥:“你怎么不买了给我吃?你是书童,不知道府里的规矩?” “府里不得有私情!”如冰再次用那尖利的声音叫道:“你们两个男盗女娼……” “够了!”王爷低吼一声:“如冰,这种事情,口说无凭,你做事要注意分寸。” “他凭什么买给她吃?!”如冰自认为抓住了小辫子,死活不撒手。 小飞侠满不在乎地说:“她今天过生日呢。我就买给她吃!我用我自己的月钱,碍你什么事了?!”他得意地啷当了两下:“你,有人愿意买给你吃吗?” “听见了?”王爷对如冰沉下脸。 “哼,”如冰扭了扭脖子,又说:“王爷,你看那个糕点盒子……” “这个我知道,不要你多嘴。”王爷飞快地打断了如冰的话。 “还有这个!”如冰岂能善罢甘休,冲王爷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和物件:“这一看就是个稀罕物件,她这穷酸样,怎么会有这个,还不是偷了府里的?!” 王爷淡淡地瞥了如冰手中的东西一眼,伸手。 如冰挑衅地看了紫来和小飞侠一眼,忙不迭把东西一把塞进了王爷手心,然后,阴测测地笑着,只巴望紫来这一下死得快。 王爷一接过去,就感到一小块东西沉沉地落在手心里,凉沁沁的,他缓缓地展开手心,把面上揪成一团的信封拿开,就看见一块半个拇指大小的紫色水晶,呈不规则的菱形,静静地栓在一根土黄色的结线上,正搁在自己的手心正中。 他左手缓缓地提起结线,正对着太阳,在一片黄色的光晕中,紫水晶剔透得象一块冰晶,从中心透出的紫色,愈往外愈淡。他盯着那深紫的心,忽见万道阳光一聚,化成精光一闪,从紫水晶中间穿过,仿佛是一根晶莹的冰棱从中点开了花,将太阳的金光分解成了璀璨的彩虹,斑斓的色彩散开,却又在骤然之间缩紧,就在他一凝神间,那五彩灿烂的光辉突然聚成金光一束,利剑般倏地朝他眉间打来! 王爷一惊!避之不及,只觉得眉间一热,刹那间一切消失不见。 紫水晶,依旧还是那颗紫水晶。垂在他的指尖之下,一动不动。 王爷长久地凝视着,那淡淡的紫色,让他想起了紫来的眼睛,也是这样的紫色,象清雾一般的弥散,却象精光一样的矍铄。 他缓缓地,复又将水晶收入掌心,然后,看到了右手上那个黄纸的信封,似乎是有些久远的东西了,连红色的条封都褪了色彩。他略微迟疑一下,抽出了信笺: 水精花灵,念魄归心;紫晶复位,前缘始贵。 物不离身,情灭自生;紫气东至,苦尽甘来。 老身受命代为保管小姐护身符,今小姐已满十六岁,该物归原主。信中八句箴言,还望切记!若有难处,请于归真寺找了行,了行若去,还找一尘。只需报上甘府小姐,芳名紫来,自当有僧应答。 落款:方外之士——慎知。 王爷面色沉寂,心上却是大吃一惊。 慎知是得道高僧,圆寂已经多年,而这显然是他的亲笔所书。令王爷惊异的并不是慎知对紫来的另眼相看,而是在信中,慎知已经算尽身后之事。他知道等紫来长到十六岁,他必然先行圆寂了,所以才会有预见地嘱咐紫来去找了行,他甚至还能知道了行也会离开归真寺,连了行之后的住持会是一尘,都推算得清清楚楚。 紫气东至,苦尽甘来…… 甘紫来,名字应该是来源于此。这是紫来的东西不假,如慎知信上所说,是紫来的护身符,在她满十六岁的时候给她。是啊,刚才小飞侠不是说了吗,今天正是她的生日。 王爷静静地望着信笺,良久无言。 慎知当年给她起的名字,就如这信里不曾言明之处,满是玄机,却无从考究。受命代为保管?受谁的命?谁又能命令慎知?归真寺的长老,从这个小女孩出生开始,就关怀备至,到底为何?这颗紫水晶,到底有什么神秘的力量…… 王爷还在冥想,甘夫人已经跪下了,哀声道:“王爷大量,原谅小女紫来吧,她不懂事……不过这东西,真的不是她偷的,是我刚刚给的,她的生日礼物……请王爷高抬贵手,还给她……” “我知道。”王爷说:“你起来吧,慎知大师的遗信里,写得很清楚。” 甘夫人才起身,还没站稳,如冰一看偃旗息鼓了,生怕拿王爷亲自治紫来成了泡影,又开始叫嚣:“王爷,那信说不定是伪造的!这些下九流的人,诡计多端呢!慎知老和尚早就死了,拿个死人出来,对笔迹都找不着北……” “慎知大师的名号,是你随便可以叫的吗?”王爷再也没有耐心听她说下去,背剪双手,冷冷地说:“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王爷,今天的事,要是兰夫人问起来,我怎么回复呀?这可是内府的事……若我没有按实回报,不告诉夫人处理的意见,夫人会生气的。”如冰可不想不整出个结果就这么走人。言下之意,内府是兰夫人的职责范围,她今天不为自己,也一定要为兰夫人要个说法。 “你就如实告诉夫人,你是如何信口雌黄的,就行了。”王爷讥讽道。 “我怎么信口雌黄了?”如冰不服气地嚷起来:“王爷你偏心,我找夫人给我做主!” 王爷猛一下转过身体,阴沉着脸,逼视着如冰,一言不发。 沉默了片刻,如冰梗起脖子,还要说话,王爷已经愠怒:“你是兰夫人的陪嫁丫环,我没闲心管你,来呀,带给兰夫人去管教!” “走吧,如冰姑娘。”内院的管家已经跑过来了。 如冰一刺,脸色都变了,只看见内院的管家使劲朝自己摆手,寻思着王爷真是发火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才扯着手帕,忿忿地低头跟着去了。 :( 王爷的眼光,静静地落在紫来身上。她本来就喜欢弄些碎发垂在额前两侧,被甘夫人劈头盖脑一顿打,头发更是凌乱,衣服上,也满是灰尘。此刻,她低垂着头,以手代梳子,轻轻地捋了捋头发,将碎发默默地撩到耳朵后。 王爷走了几步,捡起了地上的油纸包,交给甘夫人。然后,他折身,再次捡起了绿缎的糕点盒,端起来,打开,十二块糕点虽然被甩得脱离了原来的凹洞,但是依旧很完好。 她竟然,一块都没舍得吃。他端着盒子,缓缓地走到甘夫人跟前,丝毫也不忌讳地从盒子里取了一块点心,自顾自地吃起来,复又望着甘夫人笑道:“虽说是清明世界,可是本王这府里,也并不是没有刁钻之人……” 他转头朝向紫来,抖了抖盒子:“你也来吃一块——” 紫来默默地望了他一眼,走过来,缓缓地伸手,拿了一块点心,吃起来。 “味道不错。”王爷品味着,点头,复又将盒子扎好,交给甘夫人。甘夫人表情复杂地接过盒子,看看王爷,又看看紫来,良久无语。 紫来站在院子里,端着母亲留下的食盒,看母亲缓缓地离开,那背影有些疲惫,已经不在挺拔,微微地佝偻着,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被生活所迫,让紫来在默然间心酸。 娘,真是对不起,我都十六岁了,还让你操心,还是没能象自己保证的那样,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是,我一定会的,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黯然地转身,一抬头,却看见王爷,正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她迟疑了一下,躬身行个礼,准备绕开回浣衣室。 “你的东西不要了?”王爷淡淡地问。 紫来只好,在王爷跟前站定。他若伸手给过来,她接了,自然马上离开。可是,他并不急着给,只是慢吞吞地问:“今天你过生日?” 是,她回答。 “这是什么?”他指着她手中的食盒。 她回答:“是我娘包的饺子。” “给你吃的?”他忽然来了兴趣,伸手来取。 “已经凉了。”她往后一缩,似乎并不领情,好像也不愿意给他吃:“王府厨房里的饺子比这好吃多了。” “那不一样。”他不依不饶,没打算放弃:“我正好饿了。” 她淡淡地说:“刚才,你不是吃了一块点心吗?” “那只有一块,怎么能饱?再说我解了你的围,你用几个饺子谢谢我,难道不应该?”王爷呵呵地笑着,看紫来依旧闷闷不乐,诚心逗弄她。 她想了一下,把食盒朝他手中一措,转身就坐到了马厩的横栏上,无所事事地扯着马厩里的草料,陷入重重的心事中。 今天的事情有些意外,她忽然之间很后悔,不该贪图小便宜,不该去可惜那一盒子糕点,如冰说的也没错,自己怎么那么贱呢?要沦落到去捡人家丢掉不要的东西?可是,那是好东西,也没有脏,丢了多可惜呀……但是怎么样,也犯不找让母亲跟着自己丢脸啊……紫来心里很难过,她想给母亲好生活,可是最终却还是只能用捡来的东西打发母亲。 他端着食盒,并没有揭盖,只看着她发呆,过了好久,才低声问:“你怎么过生日还这么不开心?” “我娘以前是不会做饭的……”她长吁一口气,又不响了,心事再次陷入黯然,因为她又一次无奈地发现,除了让母亲的生活陷入更糟的境地,其他的什么,她都改变不了。沉默半晌,她耷拉着脑袋丧气地跳下横栏,忽一下发现面前的人是王爷,不禁吓了一跳。 他看着她眼睛忽地一阵猛眨,身体还小小地抽了一下,随即笑道:“你以为,是在跟小飞侠说话?” 她沉默着,再也不肯开口了。 他也沉默一会,忽然问道:“你娘打你,为什么不用手臂拦一下,躲开也好啊?” 她怅然回答:“让她打吧,打完,也许她心里就舒服了……” 他的心里猛地一刺,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讪讪道:“你不知道疼啊?” “疼?!”她长叹一声,摸了摸头,还在隐隐作疼,于是颓然道:“疼的。” 还知道疼啊,他想笑,却蓦地有些心酸。于是默然间,转了个话题:“为什么舍不得那盒糕点?” 她轻声道:“那是岚雅的一片心意……再说,我娘她,从来都没有吃过宫里的糕点……那么好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 果然,他司空见惯的东西,她却不忍暴殄天物。到底,还是个苦孩子出身。此刻的她,再次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蒙古的岁月,没有尝过食不果腹滋味的人,是不知道珍惜食物的。 他静静地望着她,她却沉默地盯着地面,丝毫也没有感觉他的期盼,始终都不肯抬头。 他终于放弃了等待,缓缓地展开了手心,紫水晶,默默地躺在掌心之中。他伸出手指,拈起了结绳,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伸臂轻轻地挂上了她的脖子。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头侧着探过去,手臂小心地绕过她的脖子,手指扯着结绳认真而仔细地在她脖子后边打了一个结,把紫水晶挂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他收回手,望着她,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真漂亮。 她眼里闪过一丝警惕,更多的是诧然,与他对视一碰,她就闪电般地避开了眼光。 “我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那就亲手给你带上这颗紫水晶,也算心意吧。”他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白而整齐的牙齿闪着润泽的光彩,显得可亲又灿烂。 “谢王爷。”她飞快地半蹲下行个礼,逃也似的拔腿就走。 “紫来,”他也飞快地转身,叫住了她:“还有信呢——” 一转身,她匆匆伸手,欲从他手中抽了信离去,他却紧紧地捏住信封,看着她用力抽取,就是取不走,于是吃吃地笑将起来,没有征兆地,忽然低声道:“回书房来做婢女?下次就无需再骗你母亲了……” 她默然地缩回了手,索然地站在那里,低头沉默。 他的心缓缓地往下沉去,因为他知道,她的沉默从来都不是默许,而是抗拒。 僵持也是无果,他无声地,将信递过去,她紧紧地抓了,飞快地跑了,甚至连头都没有再往后别一下。 :( 第73章 独观舞惊见应声花开 暗忖信恍悟命之注定 王爷一路沉默地走着,一路入神地想着慎知大师的那封信,不知不觉,电子書()hjs8aa小飞侠牵着马跟在后边,终于忍不住了,问道:“王爷,你今天不是要去尚大人那里吗,怎么我们兜来兜去,老在这岔胡同里转圈啊?” 王爷这才如梦初醒,说:“那就,去尚大人家……”抬了脚步就走,又听见小飞侠在后边叫:“王爷,您这是去哪呀?” “尚大人家啊……”王爷摆摆手:“走——” 小飞侠无可奈何地跟过来:“王爷,尚大人家是那边。” 魁王爷一措,这才发现方向错了,折回身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李大人请吃宴席,是今天晚上?” “是啊。”小飞侠说:“前日他亲自来邀请,您不是答应了吗?” 王爷点点头。 瀑“王爷,”小飞侠轻轻地靠过来:“晚上您出门,我可不可以不跟着啊?” 王爷看了他一眼,小飞侠堆起笑脸:“今天晚上放我假吧,王爷,我私人有点小小的事情。” 王爷皱了皱眉头,似乎不太愿意。 小飞侠低头掂量了一下,还不如说实话,兴许王爷会答应,他只是想去看紫来跳舞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说不得的?!拿定了主意,小飞侠说:“我约好了紫来,今天晚上去看她跳舞。她说,她喜欢在紫藤花香里跳舞……” “这有什么好看的,”王爷淡淡地说:“府里的紫藤,每年都是这样,挂满了苞就是不开花,难道今天晚上就会开了?还花香呢……” 小飞侠听王爷这么冷淡,心里也就认为那天晚上紫来跳舞,王爷不过是凑巧碰上,而且,并没有看上紫来的舞蹈。这对积极拉线,一心想通过得到王爷的喜欢而把紫来推上姑娘位置的小飞侠来说,这个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一下子,他也很丧气。于是讪讪道:“说不定能开呢,您不是也说过,那是她们家的花么?!” 王爷戏谑道:“你怎么知道,你问过紫藤花了?” “紫来说会开的。”小飞侠向来没有心机,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王爷心底忽然一动。他慢慢地踱着步子,说:“跳舞有什么好看的……改天吧,今天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差你下午赶往知樟县,那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回得来。” “王爷……”小飞侠心不甘情不愿地嚷起来。 “是正事呢。”王爷一本正经地说道:“办好了,我下次带你去看大戏,或者,赏银二十两。” 小飞侠为难地搔了搔脑袋,不情愿地说:“我要是错过了今晚,没看见紫来跳舞,也没看见花开,那不是亏死了……” “那简单,等你回来,我令她跳给你看。”王爷不屑道。 “别……”小飞侠说:“你说过的,我们的秘密,不能让她知道。”要是紫来知道小飞侠偷偷地怂恿王爷来看自己跳舞,而且还跟王爷攻守同盟,那不会用熨斗把他给烫熟了去。小飞侠再有胆,也不敢把紫来惹毛了。 “那行,我保密,你乖乖地去办事。”王爷的腔调公事公办:“我们不去尚大人家了,我回府写封信,你尽快送给知樟县令,说不定,今夜还可以赶回来。” “那是最好!”小飞侠跳起来:“我马上去。” 夜色渐渐地降临,小飞侠快马奔入知樟县令府衙,喊道:“王爷密信!” 知樟县令拆开信函,匆匆地看完,随即客气地招呼道:“贵客不得怠慢,请赏脸吃顿便饭。” 小飞侠一听,连忙说:“信已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还要赶回去呢。” “哎呀,既然来了,天也黑了,您路上也是要吃饭的,不如就在下官这里吃了,路上也好一鼓作气啊。”知樟县令竭力挽留。小飞侠想想也是,便跟着县令进了屋子。 县令安顿好小飞侠,赶紧叫来管家。 “老爷,什么急事啊?”管家小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县令也是一头雾水:“你赶紧去准备酒席,记得一定要多拿点酒过来……” 管家应了,转身欲走,又回身过来,低声问道:“老爷,王爷信上写什么呢?” 县令细声道:“王爷信上说,务必将送信的客人留宿一晚。” 月亮又圆又大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中,就像个白色的瓷盘,没有一丝瑕疵,周边是淡淡的白晕,润泽如珍珠的光彩。空中只有几缕淡淡的云,就像蚕虫刚刚吐出的丝,漫天的星星争相眨着眼睛,如同黑绒上缀满了绚烂的珠宝。 端午过后,长久的雨水歇了,连续几天的晴日,到了夜里,泥土还返上来太阳的气息,只是入夜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浅浅的水汽,显得湿润温和。跟着就快到夏至了,气温也升高了,没有丁点的凉意,微风幽幽地拂过,就象美人迤逦,凭空就让人多了几分遐想。 夜色柔美,温度怡人,静默的紫藤架,被在暗夜中呈现深黛色的叶片一层层地覆盖,阴影中垂落着一簇簇的紫藤花,一朵一朵叠加起来,如同倒垂着的小小山包,每一朵都象一个小铃铛,似乎在安静地等待着,谁的纤手来轻轻摇晃,等待着那开花的召唤。轻幽的月光飘起进架下,给花朵镀上了一层光晕,淡紫又套上幽白,仿佛是蓝莹莹的蓓蕾,冷光清幽中饱含着即将怒放的热烈。 王爷静静地站在花架西北角上等待。他特意外调来了侍卫,毫无动静地包围了花园,除了紫来,无人可以进入。 今夜小飞侠定然是回不来了,但是王爷知道,紫来一定会来。她一定会在生日这天,来赴紫藤花的约会,来开启紫藤沉睡的心魄。 花开,她等了许多年了,他也一样。 今夜,是紫藤花的盛宴,也是她的精灵之舞。这样的机会,这么难得,他真的不愿意跟别人分享,所以,小飞侠才不得不要留在知樟一夜。他只想,跟她,静静地拥有这个安静的、美丽的夜晚,看紫晶复位,看花灵回归。 终于,墙角那边,有了动静。王爷安静地,一动不动。 紫来缓缓地走进了花架之下,就在王爷立身的藤叶之外,她停下了脚步,解下背上的小包袱,铺在地上,然后,她背对着紫藤,同时也是背对着王爷,缓缓地褪去了杂役标志的布衣。月光是这么的清亮,王爷清楚地看见了她雪白的肌肤,晶莹得如同月光。 她换上了紫蚕珠裙,把布衣轻轻地搁在低处的藤条上,又弯下腰,脱去了鞋子。 紫藤的架子几乎是一个椭圆形,占据了王府花园的东南角,几乎四分之一的面积。在架子的正中间,有一块空间,没有牵藤,还铺了青石板,原本是留下来预备安上石桌石凳,以供歇凉赏花的,可惜紫藤一直未开,也就一直空着。月光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钻进来的空隙,投影在这个空间里,正好是个大大的圆形,如同一个天然的舞台。 周遭是紫藤密匝匝的花幕结成的帐帘,头顶是天幕高远星空璀璨,身在此间,沐浴着月光如灯。紫来缓缓地走到青石板的中间,抬头仰望月亮,月亮圆圆的脸庞似乎在朝她微笑。她全身都浸透在月光中,白得透明的皮肤,黑得发亮的头发,紫得象烟的蚕裙,缀着的紫珠反射着点点微弱晶亮的光芒,还有她的颈间,土黄色的结绳上,垂落的那颗紫水晶,正发出幽幽的冥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流动。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今天,我十六岁了,”她忽然说话了,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低低地说:“紫藤啊,你开了花,给做我的生日礼物吧……” 他的耳边响了藤叶飒飒的声音,仿佛有风吹过,藤叶在轻轻和风摆动。 “我就要走了,”她柔声道:“但是不管我还在不在王府,都希望你年年开花,只要你开花,我就能感觉到……不管我到了哪里,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他依旧静默,如石雕一座。 她略一沉吟,在心中开始了哼唱,无声的韵律好像带了生命一般地开始飘荡,她轻轻地扬起了手臂,开始了多姿的舞蹈。今天的舞姿里,再也没有悲伤,再也没有绝望,平和如水面无波,清浅象活泛的小鱼,自由自在,希望点点迸发,欢悦在心底蹁跹…… 他的眉头微微地皱起,这韵律,这节奏,这舞语,似曾相识?!他恍然间,想起了庐山顶上,他用埙吹奏的曲子。是她有灵犀么?还是对乐曲的天资聪慧?她那时只在曲声中沉沉睡去,可是,此刻她跳起的曲律,正是那同一首! 王爷默默地从袖笼中掏出牛头埙来,凑近了唇边。 “呜——”他跟上了她的节拍,也进入了舞蹈的韵律。 紫来投入地跳着,心底的哼唱,渐渐地变成了耳边的曲调,她在尽情中分不清虚幻和真实。庐山顶上,那夜的埙声,在她的耳畔,也在她的心田。 在埙声中,她没有忧伤,也没有沉重,美丽清灵就如同蓬莱的仙子,她拖着长长的飘带,滑走在云端,她掠过瑶池之上,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紫色的纱裙,手执一枝白莲,翩然而过。瑶池的水面,雾气缭绕,她的面容,久久地映在水中,眼睛,还在裙子留下的紫色阴影中,在波光中微微荡漾…… 他的埙声渐低渐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心底的曲子哼唱结束,她的舞蹈也停止了,可是,飘得感觉没有停止,身体没有重量,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朝月亮飞去—— “让我听听花开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展开双臂向后,敞开胸怀,朝着月亮,挺起了前胸,就是那奔月的姿势,她从心底,用最温柔,最动情的声调,长唤一声:“开花吧——” 此时此刻,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月光聚成了一束,飞快而精确地缩点入紫来胸前的紫水晶中,然后,顷刻间,紫水晶发出耀眼的光芒,一片紫色象王爷手中的折扇猛地抖开,“刷”地射出,以紫来为中点,呈放射状铺开到整个的紫藤架中,然后,光束瞬间不见,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一切陷入沉沉的寂静。 与此同时,王爷的耳边,听到了细微的、密集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声响,他下意识地一扭头,目之所及,紫藤花正在开放!一个个花苞颤抖着,竭力地撑开了花瓣,绽放的刹那,竟然还腾了些些紫色的雾气,仿佛是突然用力,惊散了花上附着的碎碎的尘埃。 王爷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听见自己胸中传来一声长长的赞叹:太美了—— 紫藤,真的开花了! 紫来也听见了这悉梭连片的声响,她贪婪地闭着眼睛,听着这令人心悸的颤动声,久久地陶醉。 终于,她睁开了眼睛。 花开的盛景,久别重逢!她的紫藤,在她的召唤声中苏醒,用花开给她庆祝生日。她欢喜地跑入花架之下,打着赤脚四处雀跃不止,激动地拥抱着每一簇花枝,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每一朵花,她的快乐随着花开而降临,重新渗入她十六岁的生命。 紫来欣喜地跳上了秋千,她轻轻的笑声响起在风中,随着秋千荡来荡去。 夜渐渐浓了,月亮都仿佛来了瞌睡,扯过薄云遮住了脸,星星眨着倦怠的眼,闪烁也变得无力。紫来依依不舍地悄然离去。 王爷缓缓地走近还在摇摆没有停下的秋千,紫来的浅笑声似乎还在空气中漂浮着,她随秋千荡起在身后的紫色轻烟似乎还没有散去,他抓住秋千的藤条,恍惚失神。 这是梦吗? 她是月亮的精灵,是紫藤花仙,还是花精? 王爷再次想起了慎知信上的那几句话:“水精花灵,念魄归心;紫晶复位,前缘始贵。物不离身,情灭自生;紫气东至,苦尽甘来。” 这几句话里到底有什么含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些景象。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完全可以断定,这株紫藤确如了行所说,是有灵性的,而且,它属于紫来。 这是紫来的紫藤,她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王爷永远都记得,紫来温柔的那一句“让我听听花开的声音……”,如此让人心悸,那话语里莫名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显然,是说给它听的;它显然,是能听懂的;她显然,也知道它听得懂。也许,是经年的关爱,让紫藤附着了人的灵气,紫来的舞蹈,泽被和滋润了紫藤,爱和快乐,甚至于她的笑声,都是紫藤的肥料,都与之息息相关,不可缺少。 那一声动情的长唤:“开花吧——”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王爷尚能体会话语中经年的期待与相思,何况这一方灵物。 它为她沉默,也为她花开。只有人花合一,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王爷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走入月光中,用手掌轻轻地托起了一朵娇蕊。淡淡的紫色,柔弱而丰盈,娇嫩又新鲜,颤颤巍巍地蜷缩在他的掌中,半开的淡定,象极了她眼睛里的神韵,固执的,忧伤的,隐忍的,清幽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朵,仿佛带着生命,仿佛来自她的内心。究竟,她是花的灵魂?还是,花是她的灵魂? 水精花灵,是暗示紫来是水的精灵、花的妖精吗?他从来都不怀疑她喜欢洗衣服,她站在水边,那由衷的喜爱,是装不出的。她那么喜欢水,那么亲近水,要说他是水的精灵,他信。那么,她是花的妖精吗?传说中的花精是要吸人魂魄的,可是她,却拒他于千里。她不需要采阳补阴吗?她不害人,也不吸血,怎么生存?她是为情而生的吗,来报前世的夙愿,所以,才会为了如廉付出一颗心,才会舍了那样多的一笔银子,那到底是爱,还是报答?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王爷隐隐有些忿然,如廉真有那么重要?让她舍了修行来追随?! “花无邪气……”了行的声音忽然响起,穿破了时空。王爷不由得回忆起了了行当时的表情,淡淡的微笑,似乎有什么了然于胸,又似乎有什么天机不宜泄露。如今再次回想,只觉得他的笑容里,满含了意味,竟是冲自己而来。 花无邪气,就不该是妖精。若是妖精,也不可能得到归真寺长老的眷顾。 王爷无奈地想,甘紫来,也许,你是花仙吧。你掌管着紫藤,只有当你来到王府,只有你和紫藤在一起,念魄归心,才能唤醒紫藤,让它怒放。 十六岁,紫晶复位。王爷想起了紫来颈前的那颗紫水晶,它在紫来的舞蹈中积聚了月亮的光辉,也释放了紫藤的灵气,但是它那里面,隐藏的,仅仅只是这一个秘密吗?它能带给紫来怎样的庇佑?是平安,是快乐,还是始贵的前缘? 甘紫来,甘紫来,王爷在心底默默地念着,紫气东至,苦尽甘来…… 他骤然一惊。 何谓紫气?古代以为祥瑞之气。附会为帝王、圣贤等出现的预兆。《南史?后妃传下?梁武帝丁贵嫔》中有载:“贵嫔生於樊城,初产有神光之异,紫气满室。” 后有紫气,前有始贵,莫不是说,紫来注定是有进宫封妃之命?!这么一说,王爷倒是有些明白了。慎知为何会关注紫来?一尘为何会承担教化之责?那归真寺中的佛唱阁,岂是凡人可以进去的? 恍然之间,王爷想到,也许,紫来生下来,就属于皇宫。她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命运在冥冥中牵引。上天早早地就选好了她,将她引向皇宫,是要安排她去做什么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庐山之巅,想起了她那小小的胸腔里君临天下般的气度……她的聪慧,她的好学,她的老成,她的清傲,她的心机,她的政见,她的狡黠,她的隐忍,都是命运赋予她的基础,甚至于她那官妓的出身,也无非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严格的说,她或者,比映雪更适合当一位皇后。 她一定,是上天指派而来,要改变什么的。 既然上天选择了她,那么上天就会给予她,所以,在十六岁之前,她完成了积累,那么十六岁之后,或许将由他,把她最终送进皇宫。 这跟之前王爷想把紫来送进皇宫,去改变和影响哥哥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命运就是设计得这么巧妙。那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他们都是棋子,彼此做着命运的推手。 可是,上天怎么会知道,设计得再好,也总是会出意外的。问题在于,他在动摇。秉策会好好爱她吗?不会的,秉策重情,他已经有了一个深爱的映雪,他分不出再多的爱来给紫来。紫来会甘心屈居于映雪之下吗?不会的,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她的目标不是最高,而是更高。只要她起了心,映雪就绝不会是她的对手,那么将来,王爷自己,会站在哪一边? 映雪?还是紫来? 他的心忽然开始揪扯。 不!他不能送紫来进宫,因为那样会害了他视如亲姐姐的映雪;他断不能送紫来进宫,因为秉策心里已经容不下第二个女人,那会葬送紫来一生的幸福;他万万不能送紫来进宫,因为秉策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他可以为了兄弟之情让出江山,可是,他舍不得真爱的女人。 因为,他喜欢她。 王爷长叹一声,好一个“物不离身,情灭自生”,仿佛就是一句谶言。紫水晶的出现,唤醒了花开,也唤醒了他的爱。他曾经对她有那么多的成见,她也一直在成见当中对他退避三舍。他不该爱上她,她是命运选定属于皇宫的人,是他选定送给哥哥的人,他一直冷眼望着她的浮沉,望着她不屈地挣扎,从未援手。他不是个做事半途而废的人,他对她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一切,怎么能就此出现戏剧性地改变?! 他对她的爱,是从何时开始生长出来的? —— 是一支舞?是那次的一凝眸?还是,今夜花开瞬间的感染? 不过是一次场景的渲染和熏陶,这不是爱,不过是对她有些怜惜罢了。 王爷缓缓地垂下手臂,走出紫藤架下。繁花在身后喧嚣地开着,热闹,却无声,似有无数双眼睛尾随着他的身影,安静地望着,淡淡的,寂寥无言。 天色已经大亮,花匠走了进来,他先看见王爷,正想打招呼,忽地怔住,惊诧地张大了嘴巴—— 这样壮观的景象,他从未见过。 薄薄的晨雾中,好一片繁花似锦,怒放在王爷身后,仿佛,他身在紫色云端。 第74章 索丫环王爷顿悟内因 听分明兆轩绝断念想 小飞侠趴在大木桌上,懊恼地说:“我就不该被他软化一说,端起了杯……” 紫来将衣服翻过来,边折边说:“别叨叨了,电子书()hjs8aa” “我心想就喝一点点,不然人家也没面子,谁知酒竟然那么醉人……”小飞侠自是不甘心。 “哎呀,我懂你的意思,”紫来说:“就这几天,我找个时间,专门去花园里跳给你看,行了吗?” 魁小飞侠咧开嘴,呵呵一声傻笑,随即又沮丧道:“那我也还是,看不到开花了……” “花不是在那里,开得好好的?!”紫来听着好笑。 “我是说,我没有亲眼看到花是怎么开放的!”小飞侠嚷嚷道:“今天一大早,我回来,就听见府里到处说,紫藤昨儿一夜开满了花!一定是你跳舞的时候开的,你都看见花是怎么开的了,我都没看见!啊——”他更是气恼地大叫一声道:“我悔死了我呀!” 欺“花不就是那么开的……”紫来鼓起腮帮子,将双手指头撑开拢在一起,然后往两旁一撒,意即,就这么简单。她在心里幸福地笑着,傻瓜,我也没看见花开,我是用听的。 “懒得跟你说!”小飞侠白了她一眼,说:“一点都不浪漫的家伙!” 他转过身,站起来,说:“我去看过紫藤了,好漂亮啊……太漂亮了!从来没想到开花会这么漂亮,从王爷把它移栽回来,府里的人就都说也不知王爷怎么了,那么钟爱那株紫藤,可惜不管他怎么上心,紫藤就是不开花。” “你说不开就不开吧,索性连花苞都不要结,彻底断了人的念想,也好图个清静。偏生它呢,年年都挂上满咚咚的花苞,让人盼着开啊,眼睛都望穿。多少次,看着看着就要开了,只一夜,全部焉了,凋谢得满地都是,好像就是成心要跟你恶作剧。你想看,诶,就要看到了,还偏看不到!”小飞侠两手一摊:“你看恼人不?!” “本以为指望不上了,今年它居然就开花了!”小飞侠兴奋得眼睛放光:“紫来,你没看见啊,满架子的花啊,就象紫色的云,飘满了花园……啊——太不可思议了!” “到处邀了去看紫藤,府里热闹得就跟过节一样!”小飞侠激动得唾沫四溅:“要不是王爷制止,只怕满朝文武百官都会跑过来看的……就连雪皇后,都动了要回府看花的念头呢……” 紫来淡淡地一笑,问:“王爷为什么要制止?” 小飞侠纳闷地回答:“王爷说,它爱清静,太闹了,会惊了它。” 紫来悠然浅笑:“他倒是个知花人。” “王爷可喜欢那紫藤了!以前没开花的时候,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的,那上面的秋千,也从来都不许人坐,”小飞侠说:“今天兰夫人还想坐来着,王爷差点发脾气了,兰夫人吓得声都不敢出,花园都没敢多呆……” 紫来眨着眼睛,定定地看了小飞侠一眼。 “姐,你什么时候再跳舞给我看啊?”小飞侠巴巴地问:“莫等花开过了……” “花期长着呢,”紫来笑道:“就这几天晚上,到时候我提前告诉你。”后天,就是五月十九了,兆轩会回来,会跟王爷来要她的,那时候,她就该要离开王府,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临行前,无论如何,是要在花香里,给小飞侠跳支舞的。 “那,”小飞侠凑近了,低声道:“你一定要记得去坐坐那个架子下的秋千。” 紫来诧异:“为什么?” 小飞侠晃了晃脑袋:“兰夫人不能坐,你能!我就是想你去坐一次!” “坐了就能升官发财?”紫来调侃他。 小飞侠忽一下伸出食指竖起来,正色道:“我觉得吧,除了王妃,王爷不会允许任何人坐那秋千。你去坐,先把那位置坐了,也许你将来有一天就是王妃!” 哈哈,哈哈,紫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觉得?你怎么不觉得坐上去能当皇后啊?!”她一边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心想,我早就坐过了呢,还不是个官妓。 “秋煜!”人未到,声音先至。王爷从容地放下笔,抬起头来,进来的正是兆轩。 “哎呀,这趟出去,可把我累坏了。”兆轩一屁股坐下,就抱怨:“只等头批彩蚕出货,哎哟,我头发都要等白了。” 王爷笑道:“你哪年不是这样等啊?怎么今年就这样难熬了呢?” “你不知道哇,我是天天梦见善卿啊,”兆轩仿佛很苦闷,端起茶一饮而尽:“我怎么好跟别人说,只能憋着,回来找你讲。” “人在的时候,你木头一样,人没了,你倒害起了相思病。”王爷笑起来:“要不要,我跟你介绍门亲事啊?保管你满意。” 兆轩眼睛里似乎藏着精光,嘴里笑着:“说说,谁家的小姐?” 王爷故作玄虚:“不急,暂且搁置,先把你肚子里要对我说的话一吐而快吧。” “先说谁家的小姐!”兆轩皱起眉头,揪扯着他的手臂。 “你先说。”王爷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有求于我,游戏规则该我来定。否则,拉倒。” “行,行——”兆轩无法,答应了。 王爷伸出手掌,做了个请的姿势。 兆轩埋首半刻,这才认真地说:“我这趟出去,你说怪不怪,从到桑田的那天晚上开始,就天天梦到善卿……而且,每天都是同一个梦……”他眨眨眼睛,望着屋顶,似在回想中思考:“她不说话,只是摊开手掌,拿着一个紫色的蚕茧,朝我走来……” “于是我天天想,就是没找到答案,”他说:“忽然有一天,我想起来了,她的那个徒弟,不就是叫紫来么?原来,她是放不下那丫头啊……” 兆轩一拍大腿:“这就更怪了!自从我琢磨出来后,那天晚上又做梦,我就开口了,问她,你是不是要我帮你照顾紫来?她倏地就不见了,而且以后,我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王爷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淡去,他静静地盯着兆轩的眼睛,没有插话。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兆轩并不看王爷,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过了一会,他转过头来,迎着王爷的眼光,严肃地问:“那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王爷收回眼光,冷淡地回答:“在浣衣室洗衣服。” “哦……安排得也不算差呀,她原来在醉春楼,不就是洗衣服的,现在,活比原来还少了……”兆轩说着,话锋忽然一转,直奔主题而来:“要不这样,你把她给了我吧,反正你府里丫环多的是,也不少一个洗衣服的……我带了去,对善卿有个交代,也好安心……” “嗯?”他轻轻地推了推了王爷的膝头,脸上浮起微笑。 王爷笑笑,站起身来,背向兆轩,许久都未答复。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这就是紫来的计划,跟着兆轩离开王府。所以,她不用对他曲意奉迎,而是甘心做一个浣衣女,确切地说,是暂时甘心做一个浣衣女。她从来都没有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因为她聪明,知道他对她的厌恶,所以她不做无谓的努力。既是拒绝回他的书房,也是为了把自己隐藏得更深,不让他察觉她的用心。是的,他差点就被她不露痕迹地瞒天过海了。 兆轩不会无缘无故来要她的,这个计划她已经实施很久了,而他毫无察觉。什么梦到善卿,什么手握紫蚕,都是鬼话,他了解兆轩,书没读多少,生意人的狡猾却淋漓尽致。此刻,王爷想到了上次,上次兆轩也是借善卿说事,以善卿的情分委婉地劝自己更换紫来的差使,那个时候,他就应该警觉,可是,他疏忽了。 是什么让他大意?是一贯的错觉,是她表面的低顺。他一直以为兆轩喜欢善卿,直到兆轩说起梦境的时候,他还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最后一句要她,就让他恍然大悟了。放那么多烟雾弹,绕那么大个圈子,为的,全然都是紫来。 紫来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兆轩在善卿的眼皮子底下喜欢上了她?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又是怎么联系兆轩的?她用什么方法说服兆轩来要她呢?她离开书房,离开他的视线,离开他的防备,隐没下去,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 这个女孩子竟然有这么厉害!安然若素之下的翻云覆雨,只是浣衣就能有如此能量,他日若是给她一个尊贵的身份,那还不翻天覆地! 知道她有心计,却未想到她的权谋如此令人震惊!这样小的年纪,就知道这样来安排自己的未来,知道当机立断地取舍。舍了权倾朝野的王爷,接近更容易得手的目标,这份关于现实捷径的抉择,和迅速低调的动作,王爷始料未及,让他在吃惊的同时,不禁暗暗心生佩服。 他早就起疑了,料定她不会甘心洗一辈子衣服,果然…… 耳边,又想起五月十六,她生日那晚,对紫藤说的话“我就要走了,但是不管我还在不在王府,都希望你年年开花,只要你开花,我就能感觉到……不管我到了哪里,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那么温柔的声音,他从来都没有听过,她对他,一贯公事公办,语调或者平淡或者冷淡,甚至尖刻,却从来都未曾温柔。她心底一定是有温柔的,可惜,她的心门不为他而开。 王爷眉间一凛。 这些种种,都只能证明紫来已经背着他,在暗地里跟兆轩达成了攻守同盟。 所以,今天兆轩,才会来要她。 一路的风尘仆仆,早上刚进屋,这还未到晌午,兆轩就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奔来了。由此可见,兆轩,是喜欢她的。 一个浣衣的丫头,他向来大方,本来是可以随便就给了兆轩的,可是,这个丫环,不是别人,是紫来。他怎么会给兆轩??他连皇宫,都改变主意不打算让她去了,怎么还会让她离开身边?!非但如此,他还要彻底地,绝了兆轩的念头。 “给不给,你倒是给句话呀!”兆轩嚷起来:“一个丫环,你那么小气干什么?!大不了,你要什么,我跟你换!” 王爷缓缓地转过身来,悠然一笑:“不是我不给……” “那就是给罗?!”兆轩喜出望外,站起身来。 “你听我把话说完,”王爷不紧不慢,缓缓地坐下,掀起眼皮,一股犀利的光射过来:“你想娶她?” 兆轩一措,脸色有些不自然起来,他默然着坐下,没有回答。 “如果你不是娶她,只是给善卿一个交代,我可以把她给你。”王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兆轩,阴声道:“我跟善卿的交情,你不是不知道,可我为什么,只让她做一个浣衣的丫头?你知道为什么吗?” 兆轩深深地看过来。 王爷缓缓地垂下眼帘,揭来了茶杯的盖:“她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单纯……心机太重……”他冷凛地望着兆轩,慢而清晰地说:“确切地说,她心术不正。” 兆轩的眉头一皱。 “做个丫头,无关紧要。”王爷端起茶杯,眼睛还看着兆轩:“要做张夫人,不合适。” 兆轩眉毛跳了一下。 “这样吧,”王爷喝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低声道:“我让你看看,她本来的面目……” 紫来被婢女叫到书房见王爷。一进门,就看见王爷坐在外间,正在慢悠悠地喝着茶。 “紫来,”王爷沉声道:“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个事要问你。” 紫来垂首听着。 王爷看了她一眼,说:“刚才兆轩来了,跟我说,想要你。”他瞥了她一眼,她依旧保持着开始的姿势,低头鞠身,没有动弹。但是他知道,她已经快被等待已久的喜讯击晕了。 紫来的心脏忽然一下加快了跳动!今天十九,兆轩说话真的算话,只要回百洲城就马上来要我! 王爷停顿了一下,轻声道:“我没有马上答复他,我跟他说,还要问问你自己的意思,看你愿不愿意。” 紫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王爷在说话吗?这么长的时间,这好像是头一次听他嘴里说出人话来。她狂喜之下,心更忐忑,这是真的吗?! ——( “如果你愿意,我就马上把你送过去。”王爷的话,每一个字都那么真切。让紫来真实地知道,不是梦。 王爷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在前头:“你愿意吗?” 紫来怔怔地抬起头来,看着王爷。她无比的紧张,嘴唇发干,舌头都好像不听指挥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脑袋里,依旧残留着那一分顽固的理智。这会是圈套吗?王爷,应该不会这么好的…… “如果你愿意,我就马上把你送过去。”王爷又轻轻地重复了一句,嘴角划过一丝叵测的笑意。 不管是真是假,这个机会,都不能放过,风险大收益也大,再冒险也值得一试! 紫来抱定了主意,稳了稳神,回答:“我愿意的,王爷。” “可是,”王爷的脸上泛起玩味:“兆轩说,他不过是想把你要过去做丫环……为了顾及善卿的情分……” 哦,紫来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兆轩当然只能这么说,因为如果不这么说,王爷是不会放人的。 “我把都尉家的小姐介绍给他了,他很满意,”王爷故意把话语说得很慢很慢,一边,死死地盯着紫来的脸:“你到他家做丫环,跟在王府做丫环,有什么两样?要我说呀,不如不去……” 紫来的心缓缓地凉了,她黯然地垂下眼帘,望着地面,有些失神。兆轩答应了都尉家的亲事?我去做丫环?怎么会这样…… 王爷默默地皱紧了眉头,她,真是想嫁给兆轩呢。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绝不放紫来走。 忽然,她抬起头来:“王爷,能让我见见张老爷吗?” “为什么要见他?”王爷不动声色地问。 紫来没有回答,低下头去。 王爷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你以为,见他一面,就能改变他娶都尉小姐的心意?” “紫来,我知道你耍了些手腕,让兆轩喜欢上了你,他虽然做生意是把好手,但是讲感情,却不是你的对手,毕竟,你是跟郭伦学过媚功的,要勾引他,有的是办法……”王爷阴测测地说:“也许他是喜欢你的,但是喜欢,并不是男人娶你的唯一理由。” 她猛一下抬起头,望着他,脸色发白而带着愤然。 “我佩服你的心机,能在善卿的眼皮底下行事,”王爷冷声道:“我只是替善卿委屈,对你那么真心,你却在她想嫁的人身上打主意……” 这简直是血口喷人,王爷难道不知道善卿喜欢他自己,善卿根本就不可能也不想嫁给兆轩,王爷怎么会这样胡言乱语?!紫来愤愤地回敬道:“我更佩服你指鹿为马!” “我劝你,做人不可无情无义,会受报应的。”王爷根本就不理会她,继续说道:“若你不是仗着跟善卿的关系在府里上窜下跳,我还是可以让你来书房做婢女的,但是你不要以为做了书房的婢女,就可以诱惑我,成为王府的夫人!象你这样处心积虑的做法,只会适得其反。” “你说什么?!”紫来怒道:“我诱惑你?!” “庐山之行,那天晚上,你为何主动抱着我?声泪俱下求我陪你一晚上?妄想利用我的同情造成即成事实。要不是昕阳一直在旁边,你的诡计就得逞了!”王爷的话,象针一样扎过来:“我承认,你对付男人有一套,但是,要知道适可而止!” “你闭嘴!”紫来又恨又急,又羞又恼,她绝声道:“我就是随便嫁一个男人,也不会跟你!” “所以你就把算盘打到了兆轩身上?!”王爷厉声接口道:“因为他比我好对付!” “对!”紫来毫不否认:“我就是想嫁给他,离开王府!” “你根本就不喜欢他,你只是利用他!”王爷步步紧逼过来。 “是!”紫来一口承认:“喜不喜欢有什么重要?我就是利用他带我离开王府,利用他的家产让我过好日子!” “你看中的就是他有钱!你休想利用他!我岂能让他被你耍了?!”王爷冲里间大喝一声:“兆轩——” 紫来一下傻了。看见兆轩冷着脸从里间出来,她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天旋地转中,她听见心底绝望的一声长叹,完了—— 她木然地,看了王爷一眼,心中顷刻间了然。他从来都没有什么好心,一切,都是预备好了算计她的!是她太急切,才会上了当。我怎么会忘了呢?善卿姑姑的最后一课,天下无信啊—— 她悔恨交加地望向兆轩,用残留的最后一点希望,望向兆轩。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无妄之灾,将她推倒了绝望的深渊,可是,她还是期望着,兆轩的爱,能挽救一切。然而,她从兆轩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的情意,他沉默,也冷漠,只用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眼神,盯着她。她回望着他,但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从前的欢喜和爱意,只有寒意深深。 兆轩冷淡地看着紫来。他从来没有想到,她真是王爷说的那样的人,心机深重,虚荣势利,无情无义。单纯,是装出来的,为的是利用;亲昵,是装出来的,为的是给自己谋一个将来。真相,如此地不堪一击,毁灭了她,也摧毁了他的信任。她的眼里,还有悲伤,还有欲言又止的委屈,可是,他不再动容。秋煜说得对,她不适合做张夫人,也不适合去张府去丫环,他就是不应该,跟她有任何的关系。 兆轩静默地站了一会,决然而去。 “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紫来不甘心,一把拉住了兆轩的胳膊:“你听我解释……”尽管此时此刻,做什么都是无谓的挣扎,可是她,不愿意就此放弃啊。 他轻而绝然地抽回了胳膊,冷漠地回答:“我为什么要听你解释?!”一扭头,走。 “兆轩!”她大声喊道。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迟疑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喜欢我吗?”她轻轻的声音飘过来,涩涩的。 他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毫无留恋地大踏步地离开,眼睛一闭,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颤抖着,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幽怨地吐出一句话:“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我愿意爱你啊,我会爱你的,我是爱你的,为什么,面对我的爱,你们一个个,都选择离去?难道,爱不是唯一可以留住你们脚步的理由? 王爷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看见紫来最后徒劳的努力,看见她目送兆轩离去的绝望,看见紫来无法自持的摇摇欲坠,看见眼泪从紫来眼眸中悲恸地滑落,他一直沉默。直到,直到她轻声的那一句“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传来,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了控制不住的悲伤。 庐山之夜,她凄切地抱住他,也是这样喃喃的一句“我是你最爱的紫来,你怎么舍得丢下我……”她想对父亲说的话,说给了他听。 她爱父亲,父亲舍下了她;她爱如廉,如廉也舍下了她;她爱兆轩,兆轩也舍下了她。她用满腔的爱等待的,她想要的,都毫无怜惜地舍弃了她。 王爷头一次,对紫来感到了,无法言状的愧疚。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75章 失希望舞中欢乐不再 想心事一日连犯两错 紫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浣衣室的,她不单是大脑失去了思维,连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一路仿佛飘着回来,腿脚都不听使唤,双眼发直地进了屋,身体落在床上,便整个沉陷了下去,電子书() 希望,终于全部消失殆尽。这一次对紫来的打击,更甚于如亷。如亷那时候,其实她心里是有感觉的,只是不愿意承认,可是这次,她真的是对失败没有一点思想准备,她以为,一定能成。可是,一定的结果怎么就会变成了截然相反呢? 现实,总是太具有讽刺意味,紫来费尽心机的盘算,换来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大的失败和打击。她想不明白,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兆轩就这么走了,他不会再索要她,不再对她存有好的印象,也不会再回头,现今的她对他来说,已经是弃若敝屣。他们从本来毫不相干的人,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地。而她幻想中,那灿烂辉煌的未来,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腊紫来缓缓地闭上眼睛,感觉两行温泪,顺着冰凉的眼角滑落。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她沉沉地睡去,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黑。紫来缓缓地坐起来,靠着墙壁,屈起双膝,用手抱住,蜷缩成一团。她的耳畔,似乎传来了母亲厌恶的声音:“你怎么又这样坐?跟条丧家之犬一样!活得没有一点人的精神!”她愈紧地抱住了自己,将头埋入膝盖和胸腔之间。 娘,我现在,真的是条丧家之犬了。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我还是做不到,还是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肩到底,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缓缓地抬起头来,眼睛里迸发出浓浓的恨意。 王爷!混账王爷!她从来没象现在这样恨他!是他算计了自己,他故意的,他有权力给她自由,但是他不给;他能放手把她送给兆轩,可是他不肯;他诋毁她,污蔑她,捉弄她,他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毁灭她! 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愤怒象电流一样贯穿了紫来的全身,她浑身一震,站起身来。 我要离开王府,一定要离开王府!哪怕,是回去醉春楼。 夜很安静,月亮依旧又圆又大,月光还是那么清幽,洒落在地面,紫藤上象挂了一层洁白的霜。花儿朵朵,静默如止水。 今夜,她会来吗? 王爷不知道结果,但是他依然在等待。甘紫来是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倒的,即便她爱兆轩,那爱也不应该会比对如亷的更重,那样她都能爬出来,这次,也一样。 远远地,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王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他知道,紫来来了。 紫来缓缓地走到紫藤架中央的青石板上,站定了,抬头去看月亮。月光温柔又慈祥,抚摸着她,安慰着她,倍感孤独和伤心的紫来此刻就象一只受伤的小狗,她想哀鸣,却发不出声音。 她环顾四周的花朵一眼,那些伙伴都安静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她舞蹈。紫来换好了裙子,脱下了鞋子,抬起了手臂,试图起舞,可是,她没能成功,手臂最终缓缓地垂落,她低下脑袋,望着地面,眼中渐渐地擒满了泪水。 “你知道吗?”忽然,她说话了,带着委屈和伤心,却还是那么的温柔:“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我想改变……可是,我没有做到……” 紫藤的叶片开始飒飒作响,仿佛想安慰她,却无法出声,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我?”她哽咽着,却忍住了眼泪:“如果我生而为木,为什么不可以秀于林啊——”她长长的声音悲怆地拖过,就象绝望的北风呼啸过草原,风过处,一片凄凉。 轻轻地一声微响,紫藤的花瓣离开花萼,落下一片淡紫,忧伤地飘落在紫来的脚边。紫来缓缓地蹲下,捡起来,心疼地说:“你为什么要凋谢呢?我只是伤心,伤心而已……” “虽然我很不开心,但是我希望,你好好地开着……”她随手一下,将花瓣轻轻地抛向空中,它轻盈的身体,被清风托起,旋转着,又往下落,快到紫来的肩头,她忽然就势一挥手,跟着身子一转,跳起舞来。花瓣在她的袖风里忽上忽下,忽远忽近,如同吸附着她的身体,同她一起翻飞跳跃,不知道是她遥控着它,还是它引导着她,她们渐渐地溶为了一体,在花海中畅游…… 清淡的月色中,如烟的紫藤花下,她赤脚起舞,紫裙如梦一般翻飞,寂寞的舞者只跳给自己看。一个人的迷醉,是心底所有悲伤的聚集,这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孩,她想坚持着不流泪,眼泪却在胸前分崩离析。眼泪飞散在月光之中,象心的碎片,离开她的脸庞,越渐小,越渐细微,越渐成尘,最后化为了烟。烟丝丝缕缕地浮起,将她的悲伤,一点点地漫散在月光中,穿透了月光,渗入了紫藤的花心,花儿朵朵,垂下了花瓣,瑟瑟地抱紧了花蕊。 她还在舞蹈,舞步中已经没有了快乐和希望,只有哀伤,无以复加的哀伤是那么沉重,压垮了紫藤怒张得花瓣,它承受不起,颤抖着,强撑着,终于,花瓣黯然而不舍地,轻轻地脱离了花萼,投向大地的怀抱。静默中,紫来还在舞蹈,可是紫藤却开始凋谢了,一片、两片……纷纷洒洒,抑制不住地,花瓣如紫雪般落下,地面顷刻间满了,厚厚一层淡紫的荧光铺洒在她的脚边。在月色中,她停止了舞蹈,孑立,满地落英亦随着她的舞风归于纹丝不动,倍显凄清。 她缓缓地蹲下来,细细的哭泣声,象花瓣渐渐地沉没下去,渐渐地,没了声息。 它是她的心,她没有快乐,它也就没有生命。 王府里的紫藤热闹地开过,在一夜之间,竞相凋谢了。就象它忽然怒放一样,它出乎意料的凋谢,也在王府里引起了不小的一股骚动,但是最终,一切归于寂静。毕竟,它只是一丛花而已,看它开放,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开过了,生活还要继续。 紫来依旧每天如故,在浣衣室里洗王爷的衣服。她很安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大半个月的时间缓缓地过去,她请假回家了一趟。 ——( 茂隆商行在最繁华的长平街上,有一个很大的店面。紫来虽然只是第二次来,但是掌柜的已经记得她了,这会见她进门,赶紧迎上前:“姑娘,您来得真是不巧,我们老爷昨天出门到江南去了,不过这次时间不长,约摸十天左右便回……” 紫来缓缓地垂下头去,她知道,兆轩不想见她,必然吩咐了下人,所以,有这样的托辞也很正常。只不过,她今天,不是来见他的。误会既然生成了,多说也是无益。她从袖笼里,拿出兆轩给的那个玉佩出来,默默地递给掌柜。 “姑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去做,您尽管开口……”老掌柜温和地说。 紫来轻轻地摇摇头,说:“我没有什么要办的事,只请您,把这个还给张老爷就行了。” “有事办事,这个您还是留着。”掌柜推过来。 紫来微微一笑:“谢谢掌柜,我已经用不着了,张老爷也知道的。”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缘尽就该止步,纠缠胜过无耻。紫来毕竟还是个有格的人,她虽然已经落败,也还是丢不起这个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那么兆轩对她的印象,到底是好是坏,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紫来进屋的时候,甘夫人还在床上,听隔壁的刘婶说是病了好一阵子了,紫来看着母亲缓缓地被子里坐起来,脸色不是很好,于是问道:“看郎中了吗?” 甘夫人点点头:“看了,只说是老病,春天发了出来,调理一段时间就会好的。” 紫来看了母亲一眼:“那你吃饭怎么办?” 甘夫人没有吭声,轻轻地摸了摸胸口。 “在隔壁的刘婶家搭着吃好么?”紫来轻声道:“每月给她一些银子,可以吗?” 甘夫人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我不能天天照顾你,也不能老是请假回来看你,你自己要多保重。”紫来将母亲的被子捂紧,尽量柔和地说话,不让母亲看出自己内心的焦虑和不安。 “你去吧,”甘夫人低声道:“好好用心做事,能有机会升上去做婢女,就该更加努力点。” 紫来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姐姐最近有信捎回来没有?” 甘夫人摇摇头:“没有也是好事,她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家里也不该要她操心的。” 紫来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递给母亲:“买点好东西吃,补补身子,等病好了,再省钱也不迟啊。” 甘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那,我就走了。”紫来起身,看看母亲,有些不舍,却又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 “紫来,”甘夫人忽然叫住她:“府里要升婢女,是不是也要打点呀?” 紫来怔了一下,还未开口,又听见母亲说:“你要是需要钱,娘这里还有一点……” “你留着自己用吧,”紫来低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合计,你若是不好,我也没心思。”她只能找个这样的借口来搪塞母亲,不然,依母亲那爱操心的性情,又要抓住她唠叨个不停。 甘夫人听她这么说,安心了些,毕竟还知道提出来“合计”这个词,再也不是那么自以为是,也算是有点长进了,她长吁一口气说:“恩,也好,到底是满了十六的人了……” 从家里回来,紫来越发心事重重。姐姐那里,没有一点消息,她心里的不安越见浓重;母亲这里,又是病了,拖了那么长时间,似乎不是什么小恙,她只觉得母亲有什么瞒着她,可是她没有时间去细问,最近发生这么多的事,她仍然无法从颓废中自拔,甚至也没有心思去细问。 如亷走了,兆轩这里也指望不上了,她的前路又陷入茫茫中,她该怎么办?总得要找一个出路啊,不然,自己的青春就这么耗尽了,母亲那里,她也没尽到孝心。紫来的心情异常焦灼,她头一次感到无助,不知还能想到什么办法,该怎样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忽然,她闻到了一股糊味。下意识地一提手,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心不在焉,往熨斗里加多了木炭,不知怎么地溅出了木炭星子,火花已经把王爷的衣服烧穿了好几个小洞。 紫来怔怔地望着烧坏的衣服,良久无言。 书房里,赵嬷嬷将事情汇报了一遍,王爷听完,淡淡地扫了跪在地上的紫来一眼,说:“你连衣服都洗不好,还能做什么呢?” 紫来一声不吭,他掌握着生杀大权,要怎么处置都可以,她奈何不了,只能承受。 王爷默然片刻:“我答应了善卿,又不能把你怎么样……这样,你洗不好衣服,还可以回书房。” 赵嬷嬷诧异地看了王爷一眼,这也算惩罚?! 紫来却没有半点兴奋。不,只有离开王爷越远,才会越安全。这个王爷阴险卑鄙,紫来不想以身犯险。她想了想,低声说:“请王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衣服洗好的。” 赵嬷嬷又诧异地望了紫来一眼,这个丫头脑袋进水了吧,婢女不做,还做杂役?! 王爷的眉毛拧到了一处。你就这么喜欢洗衣服?! 沉默中,还是王爷发了话:“那就回去做事吧。” 紫来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浣衣室,从刚才王爷的话里,她已经很分明地感到王爷想要自己回到书房去。什么原因她猜不到,但是她很清楚地知道,王爷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这更加增添了她的担心,今天躲过去了,王爷定然也不会善罢甘休,余下来的日子,她只能处惊不动,见招拆招了。 她一筹莫展地坐下,闷闷地想到,在王府里,如何能躲得开王爷?!除非离开,可是离开,又能到哪里去呢?路似乎只有一条,她是官妓,只能回醉春楼。 醉春楼…… :( 紫来正想着,小飞侠就跑了进来:“姐!你闯祸了?!” 紫来没有说话,继续埋头想心事。醉春楼…… “你真是走运呢,王爷今天心情好,所以才没有罚你,”小飞侠说:“你知道不?云南用缅玉给太后雕了个大型的龙凤呈祥屏风,准备运进白洲来给太后庆贺寿诞,太后很高兴,亲自看了玉雕的图样,准备让王爷去亲自护送回来……” “去云南,你知不知道?那可是个好远的地方,据说美得跟仙境一样,王爷一直想去就没抽出时间来,这下正好……”小飞侠美得冒泡:“王爷说,带我同去,哈哈,哈哈……” 混账王爷要走,那可真是个好消息。紫来估摸着,去云南路途遥远,少说也得三、四个月。太后是中秋节省亲,秋分过生日,日子差得不太远,估计,王爷最快也就是在中秋之前赶回来。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不用再面对他,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到这里,紫来的心里终于舒了一口气。 “姐,你怎么了?”小飞侠见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脸色有异,便问起来。 紫来支吾道:“没什么,只是,我娘病了,所以最近做事有些心不在焉……” “哦,”小飞侠看了她一眼,担心地问:“要紧吗?” “听隔壁刘婶说是病了好一阵子,我娘开始想扛过去,后来渐渐重了,才找了郎中,吃了药好些了……”紫来想到母亲的病,不禁愁肠百结。 “那现在谁照顾她啊?”小飞侠关切地问。 紫来摇摇头:“没人照顾,只这次我回去,才讲好到刘婶家里搭着吃饭,不然,她病着,还要自己起来弄……”话没说完,长叹一声,没了下文。 小飞侠想了想,说:“姐,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拿给你娘去吧!” “我还欠你四十多两银子呢,不能再借了,”紫来摇头道:“你自己留着,日后娶媳妇吧。” “我也不缺银子,上回去知樟送趟信,王爷一高兴,就赏了二十两,我的来路比你宽泛些,以前的银子,你有就还,没有就算了……”小飞侠大咧咧地说:“我这里先给你十两,让你娘安心养着身子,算我孝敬她的……”小飞侠说着,站起来,掏出银子,塞给紫来。 紫来塞回去,不接。 “就算我去看你娘,打个红包吧!”小飞侠又塞过来。 “说了不要,再给我生气了!”紫来狠狠地将银子往小飞侠手心里一顿,别过脸去:“以后我什么话都不跟你说了!” 看样子打死都不会接的。小飞侠想了想,说:“要不,去跟王爷求求情,让你回书房做事,那样,月钱高些,而且,运气好还能得额外的赏银……” 紫来不满地瞪了小飞侠一眼,刚才还正为这事犯愁呢,他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小飞侠急了。 “我的事情,我自己考虑。”紫来闷闷地低下头去。 小飞侠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说:“王爷在家呢,我得先去了,你想开些啊,过会我再来看你。” 紫来还在苦思冥想,久久寻不到良策。 醉春楼…… 忽然一下,她豁然开朗。 一直以来都抗拒回醉春楼,其实反过来说,那并不是死路一条。王府虽然富贵,富贵却与她无关,而且她被禁锢于此,被王爷关在笼子里戏弄,难有转机。醉春楼虽然龌龊,但是,只要她有足够的能耐保护自己,那么她将获得更多的机会,接近官吏,结交权贵,而且,她还可以赚很多的钱,供养母亲,不论是给自己张罗个丈夫,还是给自己存钱留后路,都比王府有着更多的便利。 母亲之前提出来的想法,并非不可取,是她太固执。紫来在默然间,为自己想好了一条万全之策。 我岂能就此向命运低头,我是甘紫来,打不垮的甘紫来! 紫来明白自己必须尽快走出第一步,那就是——摆脱王爷的控制,所以,她必须抓紧谋划。她的眼光,缓缓地落在了大木桌上,终于,她把墙角的炭盆踢了过来,抓起王爷的一件长袍,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王爷站在紫风亭上俯视花园,目光,静静地落在紫藤上,半晌没有偏移。 小飞侠一看,心里了然,于是低声道:“它今年既然已经开了花,明年也一定会开的。” “你倒是会说话呢。”王爷笑了一下。 “王爷,奴才有事禀告。”赵嬷嬷悄然上前。 王爷转过身,一下便又看见了紫来,她勾着脑袋,似乎知道犯下了大错。 “还不跪下。”赵嬷嬷轻声督促,便躬身朝向王爷:“浣衣室的紫来,就在刚才,又把王爷您的一件长褂烧去了大半截……” “一个上午,连犯两错,该如何处置,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赵嬷嬷说。 王爷默默地皱起眉头,费解地望着她。 这个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小飞侠只恐紫来吃亏,赶紧跪在王爷脚边,求情:“请王爷看在她一贯衣服洗得好的份上,饶了她吧……她因为她娘病了,心里着急,才会做事不上心,请王爷不要罚她……” 王爷想了想,问赵嬷嬷:“照规矩,该当如何?” 赵嬷嬷迟疑片刻,回答:“逐出府去。” 紫来望着地面,微微一笑,那就,逐回醉春楼吧。 王爷默然地盯着紫来乌黑的头发,他已经全然明白了,她是故意的。故意挑战他忍耐的极限,故意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姿态,故意逼他在逐于不逐之间做个决断。她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好进一步根据他的态度,重新规划自己的打算。 聪明的女孩啊—— “我也想把她逐出去呢,”王爷悠声道:“可是,我答应了善卿的,把她留在王府……” 听到这话,紫来心里忽地一沉。王爷的话,似乎不妙。难道她算错了吗?他不是要整她吗?她隐隐地渐然想到,他好像没打算让她离开王府,而是为了把她留在身边继续玩“捉放曹”的游戏,象逗只小白鼠那样耍弄她。 最悲惨的是,她猜对了。 :( 王爷说:“紫来,你洗不好衣服,可以回书房,当然,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继续洗衣服,但是,你可以放心,我对善卿的承诺,一定要兑现,不管你出什么样的错,本王,都不会让你离开王府。” “你想做什么,自己跟嬷嬷说。”王爷转过身,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 第76章 娘病重无奈求援姐姐 降噩耗人亡且羞辱 紫风亭内,王爷秀颀的身影挺立着,朝向花园,他的眼光,電子書() 这个时候,善卿是最好的挡箭牌。她总是那么懂他而且体贴,甚至还能这样未雨绸缪地为他预留下这样无可挑剔的借口。 王爷并不否认自己喜欢紫来,但是紫来的心机让他顾虑重重,他觉得,自己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对她的喜欢,那样,现实而势利的她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象对待兆轩那样,抓住一切机会,去夺取正室的位置。他对她的喜欢,显然,还没有达到可以让她做王妃的那个程度。他也不希望,有个现实、势利又市侩、狡诈的王妃,一个兰夫人已经够了。他有夫人,喜欢的女人也不少,春风一度的那些,更是多了,紫来于他,不过是比平常的女人多出一点喜欢,离理想的爱人,那还差得太远,在他心目中,甚至还没有达到兰夫人,更没有达到善卿的地位。 既然我已经先行屈尊请你回来书房,那么,我也不在乎让你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你送回醉春楼。仅此而已,这并不能成为你加强算计并升迁的资本。 腊紫来又一次无可奈何地回了浣衣室。 这一次图谋,又以失败告终。 “姐,你不可以再犯错了。”小飞侠担心地说:“今天赵嬷嬷带你离开后,王爷很不高兴,绷着一张脸,半天都没有说一个字。若是你以后再犯,估计善卿的面子也救不了你了——” 肩紫来揪着眉头,没有吭声。若是再犯,他能把我逐回醉春楼,倒是再好不过了。 日子在平静中又过了三天,紫来的焦灼有增无减。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王爷不打算放她走,也没打算给她更好的日子,而她想要离开王府的急切却在与日俱增。她必须尽快回到醉春楼去,因为今天早上刘婶捎信过来,母亲的病日渐重了,已经起不来床,紫来需要钱。世上她只剩两个亲人,姐姐那里她管不了,但是母亲这里,她必须照应,可是,母亲吃饭需要钱,看病需要钱,吃药需要钱……而她,已经捉襟见肘。 贫贱之家,最来不得的就是病。紫来现在终于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不好意思再开口跟小飞侠借钱,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借,可是旧债未清,怎好开口?她想到了醉春楼里的姑娘,多数都会肯借,可是,她面子薄,开不了口。 百般无奈中,紫来只好提笔给姐姐蓝溪儿写了一封信,要钱也好,求援也好,目前她唯一能指望的,也就是姐姐了,毕竟她的境况,要比她强些。信给了脚夫,紫来是天天求,日日求,只盼了姐姐捎钱回来解了这一时的燃眉之急。 时间又过去了五天,刘婶将母亲的药方送了进来,上面第一行就赫然列着人参一支,就这五付药,没有十两银子是抓不回的。紫来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又无计可施。正焦躁间,忽然听见有人喊:“紫来,后院侧门有人送信给你!” 紫来一喜,撒腿就跑了出去,果然,是脚夫捎来了姐姐的十两银子。紫来只顾着赶紧去药铺抓药,什么也没来得及问,等到了药铺,抓药的空隙,忽然想起姐姐怎么只捎了银子没有回信呢,虽然心底有些疑惑,却又惦记着给母亲送药,匆忙便走了。 第二天早晨起来,紫来的右眼皮一个劲地跳,她心里惶然,只担心家里出事,整个上午都是魂不守舍。好容易熬到了中午,事情做完了,正准备去跟赵嬷嬷请假,忽然婢女来传:“紫来,王爷叫你去书房。” 真是!紫来恨恨地一跺脚,回家的打算又让他搅了,就连这么点小事,他都要跳出来坏我的事! 恨归恨,却还是必须要去的。硬着头皮进了书房,一进门,就看见王爷在书架上到处翻找什么,看见紫来进来,便说:“那本《漱玉词》呢?你整理后,放在哪里了?” 紫来走过去,躬身翻了几下,抽出一本书来,递给王爷,脚底仿佛擦了油,就想退去。 “哎——”王爷叫住她:“你写的那套目录不知弄哪去了,重新写一份给我。” 紫来点着头,身体往后挪,只想离开书房。写一份新的,不用非得今天吧?! “现在不能写吗?”他觉得她有些怪怪的,避自己好像是在逃瘟神。 紫来顿了顿,说:“浣衣室的事情还没有做完……” 撒谎!这都中午了,我要洗的衣服有那么多吗?他盯着她,不费吹飞之力就发现了她的异样,他懒得戳穿她,只吩咐:“现在就写,浣衣室的事情,叫赵嬷嬷安排。” 紫来无法,只得不情愿地坐下,铺开线扎的空白目录册,拿起笔,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自己怎么毫无顾忌地坐到了王爷的椅子上?她一惊,急速的站起来,谁知手中的笔又不听话,莫名其妙地掉了下来,将目录册上团了一大片墨迹。她匆忙地将笔搁好,提起团坏的纸页,四处找余出的宣纸边料来映干,谁知悬手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她一恼,索性将团坏的纸页撕掉了,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右手又去拿笔蘸墨,这可好,一伸手竟打翻了笔架,“哗啦”一声看着笔架合着一架子的笔从桌面上坠下,她左手飞速去捞,却又撞跌了砚台,只听“啪”的一声,砚台摔得粉碎,墨汁也溅了一地…… 在满地的狼藉中,她惶恐地抬起头来,看王爷一眼,王爷正奇怪地望着她。 紫来稳了稳神,低下头去:“请王爷责罚。” 王爷轻轻地伸手过来,将她面前的目录册翻了个个,说:“反了呢,没发现?” 紫来一下哑然。 “坐下,写吧。”王爷折身,从柜子里重新拿出一方砚台,一块条墨,洒上点水,站在紫来的对面,轻轻地推磨起来,他笑道:“能让本王亲自砚墨,侍候写字的人,这世上,可没几个……”一抬手,却看见紫来拿着笔,正眼睛直直地盯着砚台发愣。 “紫来!”王爷低低地喊了一声。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回过神来,看着王爷。 王爷凝视着她,低声问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紫来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心里,慌得很,那感觉非常熟悉,充满了恐惧,象极了父亲出事那天的症状,仿佛是什么不好的征兆……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门口,赵嬷嬷小心地进来了,眼睛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紫来的心猛一下冲到了喉咙里,一下站起来,脸色异常紧张,执笔的手,微微地颤抖。 王爷皱着眉头看紫来一眼,转过身,问道:“什么事?” 赵嬷嬷低声道:“紫来家里出事了,她姐姐回来了……” 出事?!姐姐…… 紫来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强自按下的不祥之感终于应验了。她飞快地站起身,还没等王爷答话,一错身就朝外走去,刚越过书桌转角,却不知为何脚兀地一软,若不是被王爷拖住,她就会拐到地上了。抓着桌边,紫来硬撑着站起身来,她拨开了王爷的手,白着一张脸,朝门口走去。 蓝溪儿,你可不能有事,娘还病着,你若出事,不是要她的命么? 才到门边,紫来又是一拐,差点摔倒,她扣住了门框,站起来,越过门槛,却“哐当”一下扑倒在了地上。她喘着粗气爬起来,浑身颤抖着,一路趔趔趄趄,朝院外跑去。 赵嬷嬷低声跟王爷说了几句话,王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静静地看着紫来的背影,默然片刻,跟了上去。 才到长廊,迎面碰到小飞侠,还笑眯眯地跟紫来打招呼,那紫来眼中哪里还看得到人,只眼睛发直,晃晃悠悠地,只顾只地朝前走。小飞侠纳闷着,赵嬷嬷赶紧上前跟他咬耳朵说了几句,小飞侠脸色大变,赶紧追上前搀起了紫来,半扶半带地朝外跑走去。 王爷加快了步伐,紧紧跟在后边。 才到云通胡同口,远远地,就听见了母亲肝肠寸断的哭声:“蓝溪儿……你怎么能死啊……我苦命的女儿啊……没天理啊……你这么老实又懦弱,怎么就容不下你啊……” 紫来一下怔住,呆呆地站住,倚靠在胡同斑驳的墙壁上,大脑一片空白。 蓝溪儿,死了? 太阳光白花花地照着眼前,紫来感到阵阵的眩晕,她的眼前,又浮现起那大红的嫁衣,姐姐的脸,凝固在盖头放下的那一刻,美丽着,微笑着……多让人艳羡的运气啊,落籍从良,嫁入官宦之家…… 怎么能就死了呢? 紫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不了,曹府不喜欢,逐了出来罢,怎么就死了呢? 初夏的气温温润燥热,紫来浑身冰凉地站在太阳下头,瑟缩在胡同的墙角下,紧紧地贴着墙壁,墙壁被太阳晒得滚烫,她却寒冷刺骨,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在盘旋,你怎么能死啊?你怎么能死啊?你怎么能死啊—— 她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继续朝前走,如果可以回头,她会用十二分的力气,来抗拒这必须面对的一切。 “让我死了,换我女儿活着啊……”甘夫人的颤声又响起在长空,满是悲戚和绝望:“老天呀,你怎么能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依靠墙壁撑着身体的紫来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蛇,软软地滑到了地上,缩在墙角,再也起不来。她的手指死死地抠住了地面,她的眼眶却抠不住眼泪,低头向下,地面上,模糊一片,只有她的眼泪,象雨滴一样地落下,溅起浅浅的灰尘,是那么的卑微和无力。 小飞侠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爷静静地站在后边,看紫来跪在墙角,双手撑地,无声地哭泣。她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哭声徘徊在她的胸腔里,渐渐地变成了狮子一样的低吼。 小飞侠眼圈也红了,求援似地看了王爷一眼。王爷轻轻地摆了摆手,小飞侠退后了。 “老天爷啊……你给我句话,这到底是为什么啊——”甘夫人的长嚎又从胡同那头传过来。 紫来猛地一震,忽然就抽抽鼻子,抬起衣袖一抹眼泪,站了起来。她左右开弓,用飞快的速度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胸膛,走向家里。 小飞侠惊异地看着紫来瞬息之间的变化,觉得不可思议。刚才还失魂落魄,浑身无力的,这会说振作就跟铁板似的了?! 王爷的嘴角划过一丝凉笑。 甘紫来不愧是甘紫来,她永远都是理智和坚强的。这个时候,母亲已经垮了,她不能垮,非但如此,她还要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撑起整个的家。姐姐已经死了,她是母亲的主心骨,所以,她必须镇定,必须坚强,她必须强忍悲痛安慰母亲,并操办姐姐的后事。 这是个懂事的孩子,与其说她冷酷,不如说她克制,这份坚强让人无法不心酸。 院门推开,小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凄然的神色,袁妈妈正在低头擦眼泪,花灵默默地上前,搀住了紫来,众位姑娘也都过来,红着眼睛,逐一轻轻地拍拍紫来的肩膀,握握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安慰。紫来紧紧地咬着颤抖的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却控制不住泪水如注。 大家缓缓地让出一条路来,花灵搂着紫来的肩膀,一步一步捱过来,紫来一眼就看见母亲坐在地上,抱着浑身盖着白布的姐姐蓝溪儿…… “姐姐!”一瞬间,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大喊一声,扑过去—— 众人皆不忍见,无不拭泪。 甘夫人还在哀哀地哭泣,抱着蓝溪儿的身体轻轻地摇晃。 紫来跪在地上,恸哭着,看着姐姐。蓝溪儿紧闭着双眼,脸色青白,虽然还是美丽的面容,却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紫来不忍再看,轻轻地提起白布,盖上了姐姐年轻的面庞。 甘夫人将眼泪鼻涕分不清的脸庞,紧紧地贴上了白布之下蓝溪儿的脸,凄声喊道:“蓝溪儿啊……” 紫来徐徐地站起来,冷冷地问道:“曹家来人了吗?” “二小姐。”曹府的管家,刘伯的儿子抹着眼泪过来了。 “请你看在刘伯的面子上,告诉我,”紫来的眼泪一忽儿涌出来,她飞快地擦去,问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前几日,你们家里不是捎信过去,说甘夫人病了,要钱医治么?大小姐其实自己手头上也没什么银子了,就差了丫环把自己的一根簪子拿出去当了十两银子,送回来解急……”管家说着,看了紫来一眼。 紫来点点头,管家又说:“后来这事被夫人知道了,就抓了她打,说她吃里扒外,拿了曹家的东西接济娘家,大小姐只能申辩是自己原先的首饰,不是曹家的东西,夫人哪里肯听,趁了这个由头往死里打,着她招到底还偷拿了府里什么东西出去,事关名节,大小姐当然不认,断断续续打了三个时辰,到了下半夜,就没气了……” 竟是被活活打死的! 紫来只觉得心里生生地被剜着痛。懦弱的姐姐,该是怎样求饶啊,那曹夫人,就任地狠得下手,这样欺负她!蓝溪儿花一样的年纪,这样年轻,被打死,这样痛苦的死法,谁能想到啊。三个时辰,多么漫长,无助的姐姐,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就这样煎熬着,无法解脱。她仿佛听见板子声,啪啪地下来,每一下,都打在自己心上,那撕心裂肺的痛,让紫来无法自持,她猛一下捂住脸,痛哭起来。 甘夫人一听,呼号着又哭得死去活来。 “我姐姐怎么可能偷东西?她历来老实,而且,陪嫁带过去的银子,也不少了,她犯不着去偷……”紫来太委屈,为姐姐的百口莫辩。 “唉,大小姐当然不会偷东西,”管家说:“这不过是曹夫人的借口,想找了把柄,让大小姐死得名正言顺,省了人家说她闲话。” “那就没有地方讲理了?”紫来愤然道:“如今姐姐没承认,她凭什么用私刑伤人致死?!” “二小姐啊,”管家低声劝道:“这世间,没有天理。曹夫人的背景你不是不知道,没有证据又怎么样,她一样使了丫环说谎,整个人证物证就都全了,大姐姐承不承认,都没有意义……” 是啊,世道就是这么黑暗。紫来有再多不平和愤怒,都只能归于无奈,她好不容易忍住心头的悲愤,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道:“这才嫁过去几个月?姐姐带过去的陪嫁,当花魁时的积蓄,也不少了……怎么竟变成要当首饰了?” 袁妈妈这时也抽噎插话道:“至少也有一千多两银子……” “你们有所不知,曹夫人厉害,挑岔子总都是些堂而皇之的道理,训了是家常便饭,说着要打也是经常的事……夜里,常听见大小姐偷着哭……老爷不敢出头,那些下人看脸色,自是不给好果子小姐吃……大小姐不敢跟你们通信,就是写了信,都是拣好听的说,怕你们担心……我又能说什么呢?告诉了你们,也改变不了她的境况……” “府里的下人都欺负大小姐老实,知道她怕夫人,明里暗里就用了各种由头来讹她的钱,大小姐为了买个平安,也就认了,加上平日里还要讨好夫人,经常送礼,那头夫人生的孩子,公子、小姐的打点也不能少……这一来二往,钱哪经得起花呀……” 刘管家叹了口气:“大小姐的钱很快就花完了,没有了钱,下人也给脸色……日子慢慢窘迫起来,经常当些首饰,即便这样,差出去的丫环也都要克扣她一些……这次呢,因是当了十两,大小姐没肯分于丫环二两,那丫环恶骂着,告到了夫人那里,夫人见大小姐也没有多少油水可榨了,便是可劲了打……老爷想求情,被夫人喝了回来……我们更是不敢做声……打到下半夜,人就没了……” 刘管家一张嘴,哇哇地哭将起来:“曹夫人这次就是成心的,要把她打死……连着打了三个时辰……哪个好人经得起这样的打……那个惨啊,惨啊……” 甘夫人一听,登时大哭:“我苦命的蓝溪儿啊——” 紫来忍住泪水,问道:“姐姐平素当东西,都是给丫环分成的?十两她们就要提走二两么?” 是,管家点头。 “这次姐姐怎的不肯了?”紫来叹息着,姐姐呀,你既能忍,又为何忍不了这一次了? “二小姐啊,”刚刚已经平息下情绪的管家忽然再次控制不住地哭起来:“这已经是大小姐最后一根金簪了……她若再给丫环二两,就不能给你们捎回来十两了……这可是救命的钱,若不是把她逼到了这个份上,她又何必不给自己买个平安呢?” 紫来咬紧了嘴唇,泪水却还是夺眶而出。她瞥了地上的姐姐一眼,只是躺在一块门板上,于是,她凄声道:“他们家主仆合伙讹了我姐姐一千多两银子,到头来,就用这么一块门板打发了姐姐,连副薄棺材都不给?!” 刘管家默默地哭着,频频摇头。 “送回来干什么?!”紫来忽然怒道:“她已经进了曹家的门,就该埋进曹家坟地,凭什么还要送回来?!也让大家看看曹家葬妾的场面啊!” “二小姐快莫说了,”刘管家赶紧伸出手,制止紫来道:“若是叫给曹家处置,那还不是一卷破席丢到乱葬岗?!还不如给送回来啊,自家人疼的,自家人操办……” “以什么理由送回来?”紫来红着眼睛,咄咄地逼问:“既是娶了去的,休书呢?!” 刘管家迟疑了一下,说:“我照实说了,二小姐你可别生气……” 紫来望着他。 “曹夫人说,没生养,又是个妾,还是官妓出身,没有进曹家祖坟的道理……” “官妓就不是人了?!”还没等管家说话,紫来陡然间怒不可遏地吼了起来。 管家默然了,不语。 “她还说什么了?”紫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厉声追问:“她还说什么了?” 管家见紫来如此激动,摇摇头,不肯再说。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77章 血奠苍天甘夫人殒命 祭拜亲人甘紫来明志 袁妈妈和花灵见状,赶紧拖开了紫来,遂低声跟管家说:“你们也是熟识的,这会送了蓝溪儿回来,你就要走,今后也不知还能见否,不如都说了吧……也算死了个明白……紫来年纪小,容易冲动,你跟我们说……” 管家长叹一声,压低声音说:“曹夫人说,官妓就是贱命,贱就该知道贱,不要来污了曹家的门庭……能收了入门已经是恩慈,还偷东西,既是官妓又做贼,贱胚就是贱胚,叫她们自家收尸,否则扔了喂野狗吃……” 紫来虽然隔得远,却句句听得分明,羞辱和愤怒一下冲积到脑门,她死命地挣脱着花灵和刘婶的圈禁,狂喊着:“她说谁贱?!谁还贱过她!她说谁是贼?!她诈了我姐姐的钱,我姐姐还成了贼?!” 猛一下,花灵就被紫来甩在了地上,紫来挣脱了刘婶的拉扯,直接就冲进屋里,寻了菜刀举着冲出来:“没地方说理是吧?!我就去曹家砍了那个老妖婆!” 魁众人一拥而上,拖的拖,扯的扯,抱的抱,按的按,总算是把紫来摁到了地上,她嘴里还在咆哮,電子书() “紫来!”袁妈妈大喝一声:“你冷静点!” 紫来哪里冷静得下来,瞪着眼,呲着牙,吐着粗气,就像要吃人的狮子。 疏“你去砍她,你进得去曹府吗?被人捉了,你也得死!”袁妈妈喝斥道:“你娘谁来管啊——” 仿佛当头棒喝,紫来终于停止了挣扎,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甘夫人放下了蓝溪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紫来一骨碌地爬起来,定定地看着母亲,手里仍然紧紧地握着菜刀。甘夫人走到紫来跟前,忽然“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娘!”紫来大惊,目瞪口呆地望着母亲,不知所措。 “娘只求你这一次,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娘再也不管你——”甘夫人抱住紫来的双腿,颤声道:“忍了吧!认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我们斗不过老天!认命吧,紫来,娘已经去了一个了,娘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了……”她高声地,绝望地喊道:“你认命吧,孩子啊——谁叫我们是官妓啊——” 紫来在母亲悲恸的喊声中绝望地仰面朝天,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汩汩而出,母亲的哀声击中了她心底最不能承受之重,手臂无力地垂落,菜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还能再说什么?她的悲愤全部被母亲的伤心击溃,她只能无语对苍天。这世道的不平啊,谁能还姐姐一个公理?!全部的理由,只因我们是官妓,就该被人看不起,该被人欺负,该被人羞辱?!生而为人,为何不能平等共生?!为什么,要有人为的等级?为什么,要让生命背负这样的沉重?为什么,不可以给她一个公平正义?! 紫来不甘心,不甘心! 谁能自认会比姐姐更加温婉善良,谁能自认纯洁高贵更甚于她,谁能自认美丽多才比她更多?究竟是什么抹杀了这一切,让红颜变成薄命?这不该存在的官妓制度,这不该烙印在身上的官妓之印,这不该强加给青春和美丽的羞耻之名,何日才可以彻底地停止伤害?这世上的女人们,难道,还活的不够辛苦和沉重么? 紫来痛恨,痛恨这一切! 我要认命吗?我为什么要认命?!即便是斗不过,我也要抗争!我就是让老天知道,哪怕力量微薄,哪怕折戟沉舟,哪怕以卵击石,我也要抗争,我绝不会认命,让它肆虐如入无人之境!我就是要抗争,只要有我,就一定还有来者,只要生生不息,就一定能撼动泰山! 紫来心里不屈的意志象烈火一般燃烧起来。 “我不认命——”紫来愤怒地仰天大喊一声,低下头来,看着母亲,她轻声而坚决地说:“我可以忍,但是,我不会认命!总有一天,我要做到!” 甘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缓缓地起了身,凛声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认命。”紫来轻声说:“官妓不该是我们的命!” 甘夫人凛冽的眼神望着女儿,忽然,她垂下了眼帘,缓缓地转过身,泪水缓缓地滑下脸颊,她低声说:“是你写信问姐姐要钱的?” 紫来心底一颤,应道:“是。” “你不该去问姐姐要钱,不过娘知道,你也是没有办法了,才会想到她。”甘夫人转过身,平静地望着紫来:“娘有钱。” 紫来愕然,心底一声叹息,娘啊,为什么? “在娘的枕头底下,有七十两银子,”甘夫人幽声道:“娘不拿出来用,不是小气,是因为……”她的眼圈再次湿润:“一个呢,娘想逼一逼你,让你知道,钱来的不容易,不要轻易假手于人;二个呢,娘不舍得用,想留给你,以后去办正事……比如,打点打点,在王府里当个姑娘什么的……” “娘没想到,逼到最后你没有办法,去找姐姐……”甘夫人看看地上的蓝溪儿,再次垂泪:“这样,也好,蓝溪儿解脱了,彻底解脱了……没有这个事,曹夫人迟早也是要对她下手的……” 甘夫人转过身,面朝紫来,红肿着眼睛,犀利的眼神刺过来,严正地问:“你还借了姐姐的钱呢,钱呢?” 紫来缩了一下脖子。帮如廉的时候,她是问姐姐借过钱的,哀求姐姐保密,姐姐也答应了,娘竟然知道? “借了多少?”甘夫人的声音异乎寻常的平静,不知是压抑着怒气,还是早就了然已觉得不该生气了。 “一百多两……”紫来的声音象蚊子哼哼。 “还了多少?”甘夫人淡淡地追问过来。 紫来艰难地吞了口唾液,说:“没还……” 甘夫人凄然一笑,轻声道:“你给姐姐跪下,告诉姐姐,那钱你用去干什么了?那么大一笔钱,到哪里去了?” 紫来在姐姐跟前跪下,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众人都默然着,面面相觑。 “你给了沈如廉,那个街口代写书信的穷书生,人家中榜了,走了,不要你了……”甘夫人平淡的声调,不急也不气,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情:“你以为,姐姐替你保着密,人就都不知道了?若不是你帮他筹了钱,他哪来的银子孝敬吏部,可以改派?!醉春楼里的客人都是些什么人?姐姐不说,还管得住人家的嘴?你当楼里那些姑娘都不知道这事么?!” 紫来的脑袋里轰然一响。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花灵会拍拍腰间,对她说“看好自己的钱袋子”;为什么袁妈妈那一套关于钱比男人更亲的教导,训姑娘的时候眼睛老瞟着自己;还有送嫁姐姐回来的路上,母亲愤慨的那一句“你说你做的那些事!”原来她们都知道,只是,都没有说穿…… “我是听着了风声,一准知道你到蓝溪儿那里拿的钱!我去问你姐姐,蓝溪儿还叮嘱我千万不要跟你提起,怕你丢脸……”甘夫人淡淡地说着,虽然不象往日那样声色俱厉,却比抽了耳光更让紫来难受。 甘夫人一脸泪花花地望着紫来:“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紫来迟疑了一下,觉得不应该骗母亲,也该对姐姐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她低声道:“我,是有些喜欢他……我不知道是不是爱,我只知道,看见他,我就会想起爹爹……帮他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那时候,不知道钱来的如此艰难,不知道以后用钱会这么困难,不知道,到死,都还欠着姐姐的…… “沈如廉,别把他跟你爹相提并论,他比起你爹,差的太远……你爹若不是有情有义之人,又怎会忧国忧民?”甘夫人的话痛心疾首,满含着绝望,也满含着凄凉:“你给了他钱,好了他,你苦的时候,他到哪去了?!他很快活,他连你甘紫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认命,娘也不要你认命,你的命是自己的,娘管不了。以后,你做什么,都要对自己负责,不要去连累别人……”甘夫人缓缓地走进紫来,抬手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姐姐,最担心的就是我打你,从今往后,娘再也不打你了。我们甘家,只剩你一个了……你以后,要好好地活着……紫来,那钱,娘留给你,还有这屋子,你都要用在自己身上……记住了啊?” 紫来听着这话,心头一阵悸动,娘这话,怎么好像诀别一样?她抬起头,看见母亲正微笑望着自己:“娘也有错,不该生病,不该逼你,更不该拖累你们……” 紫来怔怔地望着母亲,遥远的被淡忘的记忆忽然就回来了,父亲在世的时候,母亲就是这个样子,温和清淡,若不是那一场变故,若不是沦为官妓,母亲不会变成尖利暴躁。 甘夫人缓缓地走到了院子中央,站定,抬头望天。 “老天爷——”甘夫人忽然发声,仰天长呼:“你不长眼睛枉为老天!” 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不知道甘夫人孱弱的身体哪来这么大的气劲。 “相公啊——”甘夫人又一声长呼:“你为什么要为民请命啊?你忧国忧民,谁管你的妻儿啊?你若好好做你的知府,蓝溪儿要是嫁了,谁个不是心肝一样的疼着她啊——” “涂州百姓啊——”甘夫人一声高过一声:“你们都受过甘谦策的恩泽,他为你们而死!你们倒是站出来,替她女儿说句公道话啊……你们都帮我问问老天,怎么给天下清官一个交代?!以后谁还敢替天行道?!” “缘何是这样的下场?!”甘夫人手指长天,悲恸地呼喊道:“老天,你灭清门之后,你害忠良之家,你绝良善之人!你长了眼睛胜似无,你算什么老天!” “老天,你听见了,我的女儿甘紫来,她说她不认命!”甘夫人尖利的声音刺破了长空:荡出很远:“因为你瞎了眼,你不配做天!紫来不信命,她打不垮!我们甘家,都是硬骨头!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根,也是硬扎的!” 晴朗的天空骤然间暗了下来,云层飞快地流动,乌云密布,惊雷炸响,仿佛被甘夫人的话语激怒了,正在发威,似想把她恐吓回去。 眼泪从紫来的脸上恣意流淌下来,母亲的绝望,窒息了她的悲伤,却苏醒了她骨髓之中的叛逆。 甘夫人捏紧了拳头,薄弱的身体对着苍穹,迎着轰隆的雷声,拼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地喊道:“我丈夫为涂州百姓,可谓尽德!我女儿薄命如斯,尚知天良!老天你此番灭我甘家,只剩我一个女儿,你若不予福报于她,我便要以血为怨,奠你恶名!”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长空,也盖过了雷声,直指天顶,声音过处,忽然一道霹雳闪电划过,将浓浓乌云拨开,只见一道金光刺破厚重的黑幕,如箭贯穿而上,射向苍天尽头。 言毕,甘夫人大口吐血,直至最后一口,仰面躺倒,登时气绝身亡,至死都没有闭上双眼。 “娘——”紫来号哭着,扑到母亲身上。 与此同时,黑云压下来,“哗”,刹时大雨倾盆而下。 紫来只记得,她亲手合上了母亲怒睁的双目,她还帮母亲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她的面前,就是人来人往,她只看见人影晃动,只知道别人摆布着她,其他的一切,在她的记忆中,都是模糊…… 三天以后,她在自己的家里,在母亲睡过的床上,从混沌中醒转过来,回了王府。 她站在书房外,看着屋檐上的雨水,象帘子一般地落下来,还有些恍惚。 姐姐蓝溪儿的笑脸,还在眼前晃动,她细细的声音总是好像怕惊动蚊子“我相信你以前是个仙女,真的”;不会做饭的母亲,亲手包的饺子,那香味似乎还在喉咙里;姐姐没了,挨打的时候不会再有人求情;母亲说过,今后都不再打她了…… 她想哭,眼里却没有泪,那些泪都被恨压制着,变成了干涸。 ——( “紫来,你可以进去了。”婢女小声叫她。 紫来缓缓地踏进屋里,跪下,磕头三个,说:“谢王爷出手相助,让我母亲和姐姐入土为安,免她们被弃于乱葬岗,成为孤魂野鬼。” “起来吧。”王爷的声音从书案后温和地响起来。 她站起身:“安葬的花费,我会还给王爷,不够的,请王爷准许我用月钱抵交。” “有件事,因为你这几天精神不好,就没有事先告诉你,我把你父亲的坟也迁了过来,跟你母亲合葬了,就在你姐姐的边上。”王爷说:“那块墓地,花了五百两银子。” 紫来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王爷希望我怎样还?” “不用还了,”王爷说:“我钦佩你父亲的为人,那是我的心意。” 紫来复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过了头七,还要去挂新坟,”王爷说:“那天下葬,你晕晕乎乎的,想必也不记得路了,到时候,还是我带你去吧。” 紫来没有吭声。 “需要准备什么?”王爷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你的家人,都喜欢吃些什么呢?我让厨房准备。” 紫来默然片刻,回答:“红烧狮子头,香菜饺子,莲子羹。” 王爷轻轻地点头,却看见紫来的神情象在梦游。 “紫来,”王爷轻轻地喊了一声,她做梦般地抬起头来,听见他说:“节哀顺变。” 王爷为甘大人一家选的墓地是块风水宝地,位于一个小丘陵上面,后面靠着一座大山,前面绕着一条清溪。丘陵上边都是半人高的灌木,被人细细地砍出了一条小道,铺上了碎石,一看那印迹,都是新鲜的,路刚开出来不久,应该就是那天出殡用的。 出殡的那天下着大雨,紫来悲伤过度,几乎是被拖着上的山,也没有仔细看,今天王爷陪着来,将周遭打量一番,紫来心忖,这样的墓地,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五百两买得到的。坟包铺了青石,四周也都砌好了,简洁大方,古朴庄重。 她跪下,将食盒里的东西摆好,点上香,烧着纸钱,喃喃道:“爹爹吃狮子头,娘吃饺子,姐姐喝莲子羹……”她静静地望着那碗莲子羹,忍不住泪下:“蓝溪儿,我说过,将来有一天,我一定,天天给你喝莲子羹……我会努力做到的……” 她夹起饺子,想起了母亲:“娘,你包的饺子,真的很好吃……我以前不听话,老惹你生气,现在我愿意听话了,我会听你的话……”母亲总是要她认命,末了她的不认命,却成为了母亲的骄傲。紫来始终不会忘记,当母亲最后跟苍天叫板的时候,会用那么自豪的语气“紫来不信命,她打不垮!我们甘家,都是硬骨头!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根,也是硬扎的!”谁会想到一贯趋利避害的母亲,也会有这样的勇气!让紫来深信,自己的血液中,天生就流淌着不屈。 她抬眼,望着墓碑,缓缓地伸出手,摸着那上面殷红的三个字“甘谦策”,深情地说:“爹爹,我长大了,我找到紫藤了……但是我要离开它,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要保佑我,一定要成功,那样,天下,就不会再有母亲和姐姐这样的悲剧了……” 她默默地站起来:“你们都舍下了我,是想让我没有牵绊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全心全意爱我的人,我要做的事,也就必须豁出了命去干……你们都不在了,有些东西,我也不需要了……” 她的手,深情地从每一块墓碑上摸过,含着泪,揣想他们的模样和曾经幸福的生活。她的家,已经不复存在,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已身在另外一个世界,但是,她知道,他们永远都看着她,看她如何去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诺言——那个关于天下官妓女子的理想。他们爱她,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成全她。离开她,亦不拖累她,让她可以全心全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管愿不愿意,紫来都在用一种冷酷的方式长大、懂事,她终于明白,放弃,也是一种爱,比拥有更加难得,也更加无私。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一直巴望着让爱情和理想同时存在,那么,在这一刻,她彻底地放下了爱情,选择了理想。她有没有爱情有什么重要?她的爱情是为了寻找好归宿而存在。她有没有好归宿有什么重要?母亲已经不在了,姐姐也已经不在了,她不再需要照顾她们。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要去实现理想,不惜一切! 王爷默然地盯着她,良久无语。 忽然,身后响起了纷沓的脚步声,紫来回头一看,看见醉春楼里姑娘正在袁妈妈的带领下,拿着奠品走过来,看见王爷,纷纷行礼。王爷知趣地走到一旁去了。 大家看到紫来,都上前默默地抱她一下,以示安慰。 “紫来,其实你娘,一直都是欣赏你的……”袁妈妈看着坟茔,幽声道。 紫来微笑道:“我知道。” “以后多来看看我们,”袁妈妈侧头望了一旁的王爷一眼,忽然扯了一下紫来的胳膊:“把握机会……”看样子,王爷今天可是单独陪紫来来的呀。而且,出殡的事,也都是王爷出面操持的。袁妈妈是过来人,已经猜出了些什么。 紫来默然地摇摇头。 “你摇头,是以后要跟我们划清界限,还是……”花灵笑着朝王爷努努嘴:“对他没兴趣?” “我始终是你们中间的一个,划什么界限?!”紫来悠然一笑:“我想回楼里呢。” “别跟我抢头牌!”花灵一下虎起脸道:“你守着这个英俊王爷就行了!” 袁妈妈白了花灵一眼,低声问紫来:“你真是这么想的?” 紫来认真点点头。 袁妈妈狐疑地盯着她,半天没有言语,低头半晌,才问:“为什么?” “我需要一大笔钱。”紫来言简意赅。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袁妈妈想了想说:“你若再回来,不可能再洗衣服,只能做花魁。当然了,你需要钱,洗衣的丫头也挣不了钱。” “我回去做花魁。”紫来正色道。 袁妈妈一下怔住,叹道:“你娘原来想你做,你死活不依,现在她依了你了,你又要回来了……这叫怎么回事啊?”她真是搞不懂,紫来这个丫头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思维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有我的打算。”紫来脸上的神情很凝重,让袁妈妈更是疑窦重生,她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紫来微微一笑,缓缓地放开了袁妈妈的手,她大踏步地走到山包上小平台边缘,站定,挺起胸,背起双手,放眼远方连绵山峦,低沉道:“轩漠徒徙凌云志,舍去胎骨换苍生!” ——( 第78章 傻兆轩醒悟明争暗夺 精王爷示好旁敲侧击 “什么意思呀?”电子书() 花灵想了想,说:“好像是说,不惜以死去实现远大的志向。” 袁妈妈定定地望着紫来,好像有所觉悟。 紫来还背手站在平台边缘,沉静地望着远山,她的脊梁挺得很直,仿佛钢钎一般,有种孤傲的决然。山风迎面吹来,吹起了她的衣裙,吹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全然地显露在风清气正的朗朗乾坤中,清明的神情无暇而淡定。她眨一下眼睛,嘴唇静静地抿着,肃气顿生。 魁她回头,眼光幽幽掠过亲人的坟茔,随后,望着袁妈妈和众姐妹轻轻一笑。 花灵忽然呆住。她回眸的一笑,真是温润和善,那淡紫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真心真情,是从容和大气,是极致的美丽和宽容博大的慈悲。花灵恍然间,想到了一个词,般若法眼……这还是自己熟悉的紫来吗?不,这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紫来了,尽管她还是粗布的衣裳,尽管她的性情还是一贯的沉寂,尽管她还是从前那样不修饰容颜,可是她的美,已经无法掩饰,就像尘埃下的明珠,渐渐地显露出莹白的光芒,洁净清新,璀璨夺目。 “轩漠徒徙凌云志,舍去胎骨换苍生!”话语随风轻轻飘进王爷的耳朵,他静静地看着紫来的侧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庐山之巅,她那虽轻而掷地有声的一句“尽自己所能,为天下辱且贱的女子,谋一个将来。” 镤他的眼光,环顾过围绕在紫来身边的这一群官妓女子,在她们的姹紫嫣红中,紫来是那么清淡朴实,她虽然别具一格,却始终还是把自己放在她们中间。她们不见得懂她,但她心里,始终装着她们每一个。他记得,紫来说过“首先我要好好地活着,照顾母亲和姐姐,尽为人子、为人亲的责任,然后……”然后,就是为天下辱且贱的女子,谋一个将来。这些辱且贱的女子,当然就包括这一群官妓,包括她长眠于地下的母亲和姐姐,包括她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甚至她不认识的其他人。现在,她已经不需要去尽为人子、为人亲的责任,那么,她要做的事,就只有“轩漠徒徙凌云志,舍去胎骨换苍生!” 紫来呀,你怎么会如此固执而不屈呢?王爷的心里,滑过一声深深的叹息。你以为,命运真的会因为你的不屈和坚持,而改变么? 茂隆商行,兆轩下马进了后堂,脱下披风,正在喝茶。 老掌柜进来,将玉佩放在他的手边,说:“那姑娘又来了。” 兆轩拿起玉佩,皱起眉头,问道:“她说什么了?” 老掌柜回答:“她只说,把玉佩还给您,还说她已经用不着了,您也知道的。” 兆轩怔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老掌柜又说:“最近,那姑娘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兆轩掀了一下眼皮。 “早些天,那姑娘的姐姐,就是原来醉春楼的花魁,曹太守的妾,听说是被正室夫人打死给送了回来,她母亲伤心过度,当场吐血而亡……”老掌柜说:“听说死前怨气冲天,愣是把老天逼得下雨了……哎哟,后来听人家议论才知道,这家人,就是当年为民请命,被先帝斩于午门的涂州知府甘谦策的家眷,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好官呐,可怜……” 兆轩默默无声地把玩着玉佩,抹了一把脸,忽然起身:“我去王府。” “秋煜,”兆轩一落座,就直奔主题:“紫来呢?” “做事啊。”王爷淡淡地回答。 “让我见见她。”兆轩直来直去。 王爷淡然道:“只怕她现在没心情见客。” “是她不想见,还是你不让她见?”兆轩的话音,忽然锋利起来。 王爷静静地,略带愠怒地瞪了兆轩一眼。 兆轩吸了口气,沉声道:“你喜欢她,是吗?” 王爷的眼光,犀利地刺过来。 “你不觉得你有些卑鄙吗?”兆轩冷冷地挑破了最后一层纸。 王爷悠然一笑,有些痞气:“你在这方面不是一直都很迟钝么?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兆轩颇为自得:“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王爷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你聪明,我也不傻,”兆轩说:“好你个一箭双雕啊。你那一计,使我对紫来的印象一败涂地,也使紫来对我再不抱任何希望。” “我还有连环计呢。”王爷悠然一笑,尽显叵测。 “拉倒吧,你还想跟我做媒?!”兆轩说:“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还就是不要。” 王爷嘻嘻地一笑,痞气顿现。 兆轩未曾深想他笑容里的意味,只追着问:“紫来现在干什么呢?” “浣衣室洗衣服。”王爷坦然道。 兆轩皱起了眉头,随即笑道:“既然还是洗衣服的丫头,就给了我吧。” “不给。”王爷回答得很干脆。 “那我买。”兆轩说。 “不卖。”王爷更加干脆。 “诶,你小子有病啊,”兆轩有些冒火了:“要么你自己用,你不用就送人,给我!” “我当然用,你就不要争了。”王爷吃吃地笑道。 “你让她洗衣服……你不少洗衣服的丫头,”兆轩说:“算了,你成全我,你表哥我还没问你讨要过什么东西……”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王爷阴测测地笑道:“她现在,连见你都不愿意呢。你信不信?” 兆轩叹口气:“我信。” “是了,你都信不是么?!那我还告诉你,洗衣服也是她自己选的,我想让她不洗,还真不行。”王爷说着,皱了一下眉头。 兆轩低下头去,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那要是,她愿意跟我走,你给不给?” 王爷只笑,不说话。 “你给不给?”兆轩逼问过来。 王爷晃了一下脑袋,就是不答,反而冷不丁问道:“你怎么发现上了我的当?” 兆轩悠然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往案几上一摆:“就是这个东西!”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奇怪地望着他。 兆轩呵呵一笑,说:“她把这个,交给老掌柜,让还给我。” “她是善卿的徒弟,难道她不知道这个玉佩值多少钱?”兆轩低声道:“来之前,我听过她家里发生的事了,她还玉佩的时候,母亲正病着,急等钱用。如果她真有那么现实,而且市侩、贪婪,她可以把这个玉佩当了……” “即便照你说的,她很有心计,还玉佩只是在耍手段,那么,她也可以拿着玉佩叫老掌柜帮她……她没有在商行拿钱,也没有到醉春楼去借钱……所以,才会因为区区十两银子连累了姐姐……”兆轩沉声道:“她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她不贪财,也没有处心积虑,她不但有傲气,还有骨气。” “我是个粗人,不象你读书多,那么多花花肠子,光用来算计人了……但是看人,我还是会的,”兆轩说:“你为什么要诋毁她?堂堂王爷跟一个丫头过不去?你不肯给,又不肯卖,你不是跟她过不去,你是跟我过不去。你就是希望我讨厌她,离她远远的。所以,我断定,你喜欢她!” 兆轩一口气说完,马上又接一句:“以前我就喜欢她,现在我比以前更喜欢她了。这可真得谢谢你——” 王爷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 紫来才把衣服晾好,下得平台,就看见小飞侠垂头丧气地进了浣衣室,连忙招呼他进了屋子,问道:“你怎么了?” “别提了,”小飞侠懊恼地说:“云南我去不成了。” “王爷不带你去了?”紫来心里闻讯一沉,可别是王爷也不去了。 “哪里,就是王爷不去了,我才去不成的。”小飞侠瓮声瓮气地说:“太后娘娘改旨意了,着朝廷采办,就是那个茂隆商行的东家张老爷去……” 兆轩去?紫来暗忖,他去其实也合适,朝廷采办,又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去护送押运玉雕,也是职责所在。 “我就搞不懂了,本来王爷蛮想去的,后来怎么就变了主意呢……”小飞侠嘀咕着:“今儿散朝的时候,午门外碰见张老爷,还冲咱们王爷嚷嚷,什么‘你小子玩阴的,请太后懿旨,有本事保她一世见不着我’……好像是王爷跟太后提出要张老爷去的,偏生这张老爷还不领情呢……见谁呢?还一世呢?!” 紫来听到兆轩的名字,有些受刺激,赶紧岔开道:“那王爷呢,就不去了?” “不去了,”小飞侠说:“王爷让我陪他安安生生在家里呆着。” 哦,紫来一下子泄了气,他竟然不去了,那她的计划,怎么实行?!她闷闷地坐下,端起盒子,将香料一点点地塞进锦包里,眼睛看着,手动着,心里,却在全神贯注地想,机会会出现在哪里呢?老天呀,你帮帮我,让王爷离开王府吧,哪怕只一天…… “紫来……”身后一个声音轻轻地响起。 小飞侠呀,看见我烦他还越不消停了!紫来头也没抬,不耐烦地说:“喊什么喊,有事就说吧——” 身后有传来一声轻轻的浅笑,依旧在唤:“紫来……” 紫来将手中的锦包重重地往盒子里一搁,边转身,边气咻咻地说:“没看见我在做事啊!” 忽一下,她没了脾气,只瞪着眼睛望着,面前的来人,是王爷。 王爷四下看看,慢慢地坐下,说道:“我刚才,让昕阳出去了,你在想什么呢,都没有发觉……” 想你怎么不出去晃荡了呢!你以前,不是老是不沾家吗?现在怎么会要小飞侠陪你安安生生呆在家里呢!紫来在心里嘀咕着,却不敢说出口。 王爷静静地望着紫来,指指对面的小凳子:“你坐。” 紫来拘谨地坐下,低头盯着脚尖。 沉默了一会,王爷问道:“兆轩给你一块玉佩了是吗?” 紫来点点头。 “你还给他了?”王爷又问。 紫来点点头。 “为什么要还给他?”王爷好奇地问。 紫来低声道:“本来就是没有关系的人,何必再牵扯。” 王爷一怔,好冷酷的紫来啊,爱得再深,放手的时候,还是这么决然。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既然是他给的,又不是偷的,那么需要钱,怎么不去当掉呢?” 紫来沉默了一会,回答:“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东西,他又没说不要了……”她迟疑了一下,有些后悔道:“早知道姐姐也拿不出钱来,我也会把它当掉……” 他闻言,忍不住想笑,紫来就是现实,要是兆轩听了这话,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忍了笑,说:“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兆轩……” “告就告,”紫来把脸一别,不屑道:“要当我面跟他说,我还跟他讨要,不是给了我么?等我再到手了,第一件事就是当掉!” 这话可真是孩子气,王爷呵呵地笑道:“你真想跟他当面再要,我就叫他来!”话一出口,兀地后悔。 紫来吃惊了,飞快地扫了王爷一眼,倏地低下头去。 屋里陡然间陷入沉默。 王爷的思想经过了几轮权衡,终于,他还是说出了实情:“昨天,兆轩来过了,他说想见你……” 紫来猛地一怔,抬头望着王爷,一瞬间,他就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是有些喜欢兆轩的。王爷的心莫名地一紧,他心里更加激烈地斗争着,终于,还是说了:“我对他说,你现在可能谁都不想见……但是,如果你真的愿意见他,我可以安排……”他不能让紫来误会,他在阻隔和破坏他们,他不能,再让她越离越远。所以,他必须冒一次险,因为照他对紫来的了解,照紫来还玉佩的做派,他赌紫来不会见兆轩。这样,他不用再背负欺骗她的名义。 紫来定定地望着王爷,她有些拿不准,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跟兆轩说,我谁都不想见,是在拒绝在兆轩,他既然算计我在先,当然不希望我找到机会跟兆轩解释误会,那样,他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可是,他为什么又说,他可以安排我见兆轩?他是在示好,愿意放我一条生路,还是,兆轩做了什么给了他压力?紫来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谁能给王爷压力?!连太后和皇上都未必能给他压力,兆轩算什么?! 或者,他是在套自己的心里话;还是,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进一步打击自己,让自己明白就是给机会解释,兆轩也不会相信自己!可是紫来的直觉,在告诉自己,王爷似乎真的不是这么龌龊的打算,反倒,有一些些的真诚在里面。 紫来缓缓地低下头去。 王爷,一直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许久之后,紫来沉沉地叹了口气:“不见了——” 王爷悬着的心终于应声落了地,他顿时轻松起来,问道:“怎么不见了呢?” “还有什么意思呢?”紫来淡淡地说:“爱一个人,却不相信她,你觉得,那是爱吗?” 是这样啊……王爷想了想,轻声道:“其实,他不适合你。” 又是这句话,说如廉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结论来着。紫来凉笑道:“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不过就是年纪大些罢了……能娶个官妓做正室,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没有爱,又怎么能走出这一步?就冲这一点,值得爱,也值得嫁。” 他默然地望着她,小小的年纪竟有这么深刻的见地,虽然实在,却也沧桑。 “那你到底是找丈夫,还是爱人?”王爷笑问。 “有区别吗?”紫来认真地回答:“不是丈夫,没有结果,有什么必要去爱?!” “爱,不一定要有结果的。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重要。”他想了想,说:“比如善卿……” 紫来冷冷道:“没有结果就不要去爱,那样痛苦的只有自己。姑姑太傻。”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道:“如廉和兆轩,你更喜欢谁?” “有区别吗?”她再一次用了同样的一句反问,声音更加冷冽:“都是没有结果的,都不值得浪费感情。” “紫来……”他轻轻地笑道:“你都没有打算去爱,怎么能知道会不会有结果呢?”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爱?”她不服气地觑了一下眼睛:“明知没有结果还继续?!我不是姑姑——” 笑容缓缓地从脸上退却,他低沉而缓慢地说:“不去想结果,只去爱……那才是真正的爱……” 她眨眨眼睛,微微皱着眉,似乎没有听懂。 “真爱是不顾一切的,因为它无法克制……”王爷深深地盯着紫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爱,由不得你去选择,也由不得你回避……” 紫来望着王爷,有些恍惚。真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相信爱情! 两人就这样,淡然而平静地注视着,不再说话。 静默中,王爷的眼睛忽然从紫来身上移开,他起身,沉声道:“我正好去江南几天,看你最近心绪不佳,想一同去散散心吗?” 他要出去?!紫来的心陡然间狂跳起来。上天助我啊,只要他离开,我就有机会! 她迟疑了一下,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回答:“谢谢王爷,我,实在没什么心情出去。” 王爷显然没想到她会拒绝,顿了顿,有些尴尬地说:“不去也好。” 紫来以为王爷就要离开了,她也站起来,微微躬起身体,准备恭送王爷出门,谁知一等半天,王爷站着动也没动。她疑惑地抬起头来,却又看见王爷正看着她,紫来一惊,赶紧低头。 “回书房去吧。”王爷的话语很温柔,甚至还带着一些期求。 紫来没有抬头:“洗衣服挺好的……” “紫来……”王爷徐徐地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步过来,紫来勾着的脑袋离王爷的胸口只有一尺了,她甚至可以听见他胸腔里发出的低沉的轰鸣声:“你是不是恨我?” 紫来低声否认:“没有。” “你讨厌我,是吗?”王爷的话里,有些失落。 紫来想承认,但是她知道承认了就是找死,于是违心地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王爷并不傻:“你为什么,总是离我远远的?” “您是王爷,高高在上,我只是一个丫头……”紫来王顾左右而言他:“距离当然无法逾越。” 鬼话!王爷嗤笑一声,说:“如果可以选择,你甚至不想看到我吧。” 真是聪明!紫来心想,既然知道,还问我干什么?!嘴里却乖巧地回答:“不是的。” 唉,王爷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成为朋友?象你跟昕阳一样?”你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你愿意,把我当成亲人也可以的。 啊?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跟我做朋友?可能么?紫来既惊讶又好笑,默然片刻,圆滑地答道:“只要王爷喜欢,紫来什么都可以照吩咐做。”只要你命令,象这样谈话,就很“朋友”了。 臭丫头!王爷在心里恨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只好说:“好吧,下次有空,本王再找你说话。” “承蒙王爷看得起,紫来一定奉陪。”紫来言不由衷地回答,只巴不得他赶快离开。 “甘紫来!”没有任何征兆,王爷忽然就恼了,提高了声音:“你糊弄谁呀?!” 紫来措了一下,随即委屈着,听上去却又是不阴不阳地说:“我哪有胆子敢糊弄您呀……” 头顶上,王爷在喘粗气,似乎怒气就要在一瞬间爆发,但是转瞬之间,他平和了语气:“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紫来一措,这可是难住她了,可是,这个时候,不回答或者没答好,都会让自己死得很难看,她急速地转动着脑筋,支吾道:“王爷您呀,英俊,博学,多才……”糟了,没词了,紫来有些慌了,赶紧含糊地接上:“总之,很好……” “真是这样的?”王爷似乎不信。 紫来抬起头,认真地说:“真的,不骗你。”她实在搞不懂,一向自负的王爷这是不自信么?向自己验证什么呀?她说的,就是大多数人眼里的王爷,比起善卿心里的王爷,还不及十分之一。 对视之下,无声的笑意在嘴角漾开,他微笑着问:“比兆轩如何?” “那怎么比啊,”紫来转了一下眼睛,说:“他跟你不是一类人,人是直爽,可是也粗,年纪比你大,还没你帅……”这个倒是大实话。 他笑得极是开心,得意之下,又问:“那,比沈如廉如何?” 第79章 心急切紫来一反常态 欲雪耻如冰挑事生非 她面上忽然一紧,有些失神,随即,颇有顾忌地看了王爷一眼,淡淡地说:“電子书()” “哪里比他强?”他眼睛一直盯着她,丝毫细微的改变也逃不过他的锐利。 “身份比他高,钱比他多,人比他聪明……”她眼皮缓缓地垂落,眼光怅然地落在地面一个点上,声音渐低,竟是无语了。 “可是,你还是无法忘记他……”王爷轻声问:“为什么呢?” 魁为什么呢,紫来更加失神,眼前,只浮现起那个小院,浮起那一碗盖蛋的面,浮起那个双颊上满是雀斑的姑娘的脸,她虚虚的声音,带着沉沉的凄清:“他让我知道,现实是多么残酷,男人是多么理智,而我有多么失败……不管我怎么努力,有些事,永远都不会改变……” 王爷的心,随之微微地颤了一下。 紫来却抬起头来,低而清晰地说:“王爷,你也想看见我失败是吧?”她仰起头,无畏地望着他,更加直接地问道:“你也想让我明白,有些事,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是不是?” 镤他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想再藏着掖着了,索性,摊牌吧。紫来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抬头,平视着王爷,沉声道:“不管我想要做什么,你总能猜到,然后破坏掉,你不就是想,把我放在手心里玩么?你是王爷,我只是一个官妓,你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我想怎么样都不可以。但是王爷我告诉你,我甘紫来,不怕你!我现在无牵无挂,就是烂命一条,你做好也罢,做歹也罢,即算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但是我还有一个选择,你永远也无法阻止!” “王爷,你可以阻止我去死么?!”紫来咄咄的话语锋利地刺过来,她眼睛里的紫色渐渐加浓,呈现出一种冷凛的刚烈:“得饶人处且饶人,如若不然,鱼死网破!” 甘家的硬骨头啊,宁折不弯…… 王爷万万没想到,他打着高高的招安旗帜过来,得到的下场就是被紫来恐吓和要挟!她原来早就知道他的计划,竟然可以一直装傻,一直忍着,如同跟他推手太极拳。这个丫头,到底是什么事,会惹得她如此急切地叫板呢?!她已经不屑与跟他暗暗较量了,仿佛披上了铠甲的士兵,就要冲锋陷阵,可是,她怎么知道,王爷已经准备鸣金收兵了呢? 即便如此,她还是,小看了他。 王爷默然片刻,决然道:“我不会让你离开王府的。” 他的精明远远超出她的预料,她再聪明,也不如他诡诈。烧坏衣服,是一个试探;这次的顶撞,是底线的交换。他几次三番,很努力地想让她回到书房去,回到他身边,可是她固执地选择洗衣服,始终将自己放在一个厚厚的茧中。他可以理解成,这是她用安全的距离保护自己,可是,既然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就不该激怒他,她并不是没有感受他的善意,那么,她为什么,会如此直白,而且又迫不及待地跟他宣战呢?他已经悟到,她根本不是怕回醉春楼,而是想回去!因为,在知道他不会送她回醉春楼之后,她为什么还要激怒他,答案只有一个,激怒他,责罚她,然后,如愿出府。 为什么?他需要一个理由。 她的亲人已经故去,她已经不需要钱了,那么,是为了方便见兆轩吗?不,如果还对兆轩存有侥幸,她是不会归还玉佩的。回去醉春楼干什么呢?不想再当丫环?不,她当丫环比做花魁更有滋味。那么,是为了自由吗?真的是讨厌他? 王爷有些挫败感。为什么自己的好,她总是领受不了呢?他对她很差吗?真的留不住她吗?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兆轩,还是如廉?! 王爷气恼异常,却强自压下,只冷而坚决地说:“你就是选择死,我也要把你埋在王府里。” 紫来气急败坏地瞪着王爷,心道,好啊,不放我,那你就等着鸡飞狗跳吧! 紫来坐在长廊上,望着上院那头,往常这个时候,如冰一般都会出现,亲自去厨房催兰夫人的燕窝,紫来就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果然,如冰出现了。紫来赶紧抱住胳膊,靠在长廊的柱子上,假装瞌睡。 如冰一路扭着过来,猛一下,看见长廊上有人在打瞌睡,一下瞪大了眼睛,她正愁没人送自己跟前挨整,出门就逮上一个,不是正合她意! “那是谁呀?大清早,居然敢偷懒!”如冰大喊着:“跟我把她捉了!” 随从的丫环一拥而上,摁住了紫来,紫来假装受惊,看见如冰,赶紧求饶:“请姑娘饶了我这回,我不是故意的……” 如冰岂有轻易饶人的习惯,当即一看,又是浣衣室的紫来,随即一脸坏笑:“你娘没打死你,还在府里闹腾?!这回,又落我手上了吧……” 紫来缩到一旁,说:“请看岚雅姐姐面上,饶我一次。” 还敢提岚雅?!不知道谁提府里其他的姑娘,我跟谁急呀!如冰拧起嘴巴,哼一声道:“跪下!” 紫来被夹着跪下。 如冰笑着,挽起了袖子:“听说你吃耳光从不躲的,我也试试……”她一扬手,扇下来! 谁知紫来手更快,猛一下,就扣住了她的手腕,站起来暗暗一用力,整个把她反了过来,如冰动弹不得,撅着屁股,扭着胳膊,啊啊地叫了两声,立刻放声骂道:“你居然敢还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紫来冷笑着,照着她屁股就是一脚踹过去,如冰“扑通”一声扑倒在地。丫环赶紧去扶,如冰高声叫骂着爬起来,回身就要打紫来,紫来转身就跑,瞅准了就往王爷睡房奔去! 如冰哪里吃过亏,这一次可是丢了大脸,她愤愤地憋了气,非得抓住紫来大卸几块才罢休,当即提了裙子,带了一队人,哗啦啦就追。 紫来一边小跑,一边回头看,只等如冰落下的距离不大了,这才疾跑几步,猛地一把推开王爷的房门,用极其夸张的语调喊着:“王爷,救命!救命啊!” ——( 王爷刚刚起床,正在墨梅的侍候下穿衣服,刚伸直了手,等待墨梅扣腰带。忽然紫来跑了进来,顺势往他身后一躲,双手端住他的腰,从他胳膊后面朝外看。 如冰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看见王爷,忽地站住了,不敢近前。 看见紫来跑进来,王爷吃了一惊,再看见如冰一干人进来,他便默然地,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有墨梅,担心地望着紫来,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惹如冰?紫来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往王爷睡房里跑,除了墨梅和侍候的丫头,连兰夫人,都没进过王爷的睡房,这是禁地。 “来呀!来呀!”紫来仗着王爷在跟前,也嚣张起来,一个劲地伸出头去,瘪嘴扬眉,挑衅如冰。 如冰气得脸色发青,却对王爷颇有顾忌,不敢上前。 紫来在王爷身后,侧着脑袋,朝如冰吐了一下舌头! 如冰气得眼睛跟铜铃一样大,只差没扑上来用牙齿咬紫来,可是王爷还是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她也无可奈何。 呵呵,紫来得意地笑。 “王爷!”如冰开腔了,气愤地告状:“紫来一大早就在长廊上偷懒打瞌睡,被我抓住了,要罚她,她不听管教,还打了我——” “那你想怎样?”王爷淡淡地问。 “请王爷把紫来交给我,我要让兰夫人罚她!”如冰脸色涨得通红:“以儆效尤。” 王爷缓缓地侧身,望着紫来:“你愿意跟她去吗?” 紫来忙不迭地摇头。 “你也看见了,她不愿意跟你去,回吧。”王爷悠然道:“你情急之下闯入我睡房,我也不追究了。” 如冰咬着嘴唇,发出憋屈的一声长哼,仿佛杀人般地剜了紫来一眼,悻悻地退下去了。 嘻嘻,嘻嘻,尽管抿着嘴,紫来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畅快的轻笑声。这会,如冰肯定回到兰夫人跟前哭诉去了,紫来最怕的,就是她不去告状呢。 王爷缓缓地转过身,朝向紫来,严肃地说:“这里不是你可以来的地方,下次不要这样了。” “你罚我吧。”紫来说得很认真。 王爷斜斜地望了她一眼:“怎么罚?” 紫来幸灾乐祸地望着王爷笑,瞪圆了眼睛,眨了眨,仿佛在将他的军,难道,你不知道要怎么罚?! 墨梅目瞪口呆地看着紫来,她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刁钻诡诈的丫头,是平日里低调稳重、从不惹事生非的紫来。 王爷没有做声。他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不该让她知道自己不想送她回醉春楼,这下好了,所有的主动权都到了她手里,他反而一点辙都没有了。 “王爷,”紫来恢复了认真的神色:“这下得罪如冰了,她肯定不会饶过我,你一定要把我调回书房啊,不然我就死定了。” 王爷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行——” “王爷,”紫来还没完:“如冰会跟兰夫人告状,你要么就跟兰夫人说不追究了,要么就今后不管到哪里都带上我啊,不然我就死定了。” 王爷默然片刻,拉长声音说:“好——” “王爷,”紫来今天是耗上了,没完没了起来:“这样还是不够稳妥,你要在府里宣布,以后你不在家的时候,谁也不可以动我,包括兰夫人……谁都有大意的时候,你要是一疏忽,我不就死定了?!”她涎着脸,嘻嘻一笑。 王爷静静地注视着她,长吁一口气:“可以——” 呵呵,紫来傻傻地笑着,转了个小圈,在屋子里四下看看,忽然大发感慨:“这房子好漂亮啊!”她两步三步一跳,就蹦到了王爷床边,一屁股坐下,随即用手拍拍床褥:“这张大床睡上去一定很舒服!” “紫来!”这回是墨梅真急了,紫来仿佛中了邪,性情大变,越来越没正行了,王爷脾气再好也有个限度的,真要是王爷发起火来,看她有几个脑袋。 紫来看看墨梅,一点也不理会她使的眼色,反而跳起来,得寸进尺般地对王爷说:“王爷,要不我们俩换地方睡,你去睡浣衣室,我来试试这里……” 王爷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你想睡就睡啊。” “你说真的?!”紫来马上靠过来,竖起食指,极其认真道:“不要反悔哦!” “你不要反悔。”王爷的笑容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紫来可不是吃素的,她马上,转变了策略:“嘻嘻,王爷,不如,让我做姑娘吧?”哼哼,你不是说我只能做婢女,我就要出个难题给你! 王爷抿嘴笑,不答话。 紫来开始媚笑,柔声地撒娇:“那还不如,直接做夫人,嗯……”哼哼,还不生气,那我继续耍你! 王爷吃吃地轻笑起来,还是不说话。 “要不,”紫来顺着竿子往上爬:“直接让我做王妃得了?!”她冲王爷扬扬下巴,仿佛在说,怎么样啊,行不行啊?心道,真能挺,也真能装,现在还能笑得出,只怕是心里都恨不得把我嚼碎了吃掉吧! 墨梅的心都提都嗓子眼,她看着王爷的笑容,心想,完蛋了,紫来,你脑袋里哪根线搭错了呀,找死呀—— 王爷干脆抱起了双臂,望着紫来笑。 紫来晃荡着脑袋,说:“做王妃嘛,看在你这么帅,脾气又这么好的份上,我就吃点亏,勉强,乐意……” 话没说完,人忽然一下就横着被提溜了起来,紫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爷揽腰放到了床上,他笑道:“你自己说要睡的啊,可不是我强迫的。” 紫来一下变了脸,赶紧翻身坐起来,红着脸愠道:“谁睡你的破床?!” “怎么是破床呢?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这张大床睡上去一定很舒服!”王爷开始捉弄她了。 紫来侧身就要下来,王爷一把拉住她,顺势坐在床沿上,双臂抓着紫来的胳膊,将她往床上一压,一脸坏笑道:“本王什么都可以满足你,包括睡这张床。” 紫来窘得脸都涨成了紫色,想跳起来,又被王爷制住动弹不得,便大叫道:“你玩够了没有?!” “是你闹够了没有?!”王爷说着,敛去了笑容,也松开了手。 紫来慌乱地跳下床来,气咻咻地瞪着王爷。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王爷正色道:“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会罚你。” “你罚好了!”紫来一句话顶过去:“睡房不可以进我也进了,你的床不可以睡我也睡了,如冰不可以得罪我也打了,怎么样?!有本事你把我轰出去!” 王爷沉声道:“信不信我把你关柴房里,饿上三五天。” “我好怕哦!”紫来呲牙瞪眼哼一声,提腿就走:“我一定等你来关我!” “甘紫来!”王爷在后面喊道:“你自己说要回书房的,今天就去跟我写目录!” 紫来早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走了。 紫来脚步轻盈地回了浣衣室,端出王爷的衣服,来到水台边,刚弯下腰准备舀水,眼角余光就看见一席花色的裙摆荡了过来,在自己斜面款款地停下…… 很熟悉和愤怒的气息从空气中浮起,如冰! 嘻嘻,紫来窃笑着,假装不知,微微侧身,顺势舀了一盆水,反手照着就是一泼! “啊!”一声尖叫之下,如冰已经是落汤鸡一般,从头到脚,全部是湿答答水淋淋。愕然片刻之后,如冰狂叫道:“甘紫来!死蹄子!” “我不知道你在,我只想把地面冲干净……”紫来大声叫屈,一边往水台后面躲。 “给我抓住她!”如冰歇斯底里地叫道:“往死里打!” 旁边的人拥过来,紫来甩起手中的铜盆,拳打脚踢,奋力地左突右突,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包围圈,撒腿就往书房跑。 “甘紫来!”如冰尖利的声音,贯穿了整个下院的天空:“我要扒了你的皮!” 紫来一扭头,操起手中的铜盆,瞅准了方向狠狠地一扔,只听见“哐”的一响,铜盆仿佛铁饼一般呼啸着飞过去,正好砸中如冰的额头,她哼都未及哼一声,仰面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 下院里死一般的寂静。等到众人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如冰扶起来,如冰捂着额头,只剩下嚎啕大哭的力气了。 紫来一口气跑进了书房,关上门,随即又弯了腰,从门缝里朝外瞅去。刚才是一个突发事件,并没有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是想惹恼如冰,让兰夫人对自己反感,以便出面逐自己出府。但是她没有想到,那个铜盆会真的砸中如冰!这下好了,兰夫人不但会想办法整她,也许会想办法杀了她!紫来觉得自己玩得有些过了,有些事情,显然超出了她想要达到的程度,这预示着,会给她带来一些不小的麻烦。 希望不要适得其反才好。紫来心里有些忐忑。她张望了好一阵,发现并没有来人,暂时放下了心,这才直起身来,转过背,正好看见王爷坐在书桌后看着自己。 王爷站起身,移开,指指自己的凳子:“过来写目录吧。” 紫来默默地走过去,准备好书册,坐下。她拿起笔,心里想着,这回,如冰一定到兰夫人那里告状去了,打了如冰伤的是兰夫人的面子,兰夫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带着如冰来兴师问罪的。 书房里,马上就会成为紫来浴血的战场了! 兰夫人刚刚梳玩头,戴上珠花,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忽然—— “夫人啊,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如冰抱着脑袋,号哭着进来了。 兰夫人秀眉一颦,缓缓地转身,厉眼一扫,只看见如冰浑身湿漉漉的,发髻耷拉着,双手抱着脑袋,狼狈不堪地哭着进来了,她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如冰抽噎着,缓缓地放下手,兰夫人顷刻间就看见她额头上青了好大一块,于是脸色一沉,那里如冰已经跪倒在地上,开始数落起紫来来…… 兰夫人一言不发地听完,漂亮的脸上阴云密布,僵硬得如同铁板一块,仿佛刀都砍不进。 如冰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于是继续添油加醋:“夫人,甘紫来就是故意来叫板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您是管家的夫人,她分明就是挑衅您的权威,仗着王爷,还想骑到您的头上!我看她,就是想取代您!” 兰夫人脸色愈发难看起来,渐渐发青。她凌烈的眼神一刺,低沉道:“王爷?” “早上我就看见紫来在长廊上打瞌睡,准备治她的罪,她不但反抗,动手打了我,还跑到王爷的睡房里去躲……后来我看王爷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又怕夫人难做,所以就忍了,没吭声。”如冰一边偷眼瞟着兰夫人的脸色,一边更是可劲了挑拨是非:“她凭什么进王爷睡房?!连夫人您,都不能随便进去呢!您没看见,她当时,还揽着王爷的腰,就从王爷抬着的胳膊下面,伸出脑袋,吐出舌头来气我……” “哼——”兰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 “王爷什么都不说,我寻思着不能让您为难,所以就退出来了。刚才,我去浣衣室找她,本是想好好规劝她凡事要遵守规矩,以后不可偷懒……谁知这恶人,竟然一边骂着我,还捎带着骂您,泼我一身水,我气得要抓她来见您,她就用盆砸了我,然后跑了——” “她跑哪去了?”兰夫人慢悠悠地问,声音虽低,却很明显地感到是在压抑怒气。 如冰尖声道:“她以为仗着王爷的势就了不起了!还不是跑书房里去了——” 兰夫人默然着,似乎在思考什么。 “夫人,您要是不管,以后这内院,可就没人能管得了她了……”如冰一看,知道兰夫人是顾虑王爷,于是眼珠一转,怂恿道:“王爷是个讲道理的人,就算他喜欢这死丫头,明摆着没道理的事,他还能护短?!再说了,您还是夫人,管家的夫人,您管丫头,是正常的,难道王爷还会为了一个丫头跟您起争端?!” 兰夫人只默默地坐着,没有吭声。 如冰急于报复紫来,又害怕兰夫人打退堂鼓,便更加尖刻地说:“夫人您以前管教丫头,王爷哪次跟你争论过?他不会为了一个丫头跟您过不去的……您若忍了,这府里,以后就是她甘紫来的天下了!人都会说,夫人您怕紫来,只怕最后的结果,她成了真夫人,您只能在丫头之下!” 如冰这话非常刺耳,兰夫人恼怒地皱起了眉头。片刻之后,她缓缓地站起身来:“走,跟我去书房。” 各位读者,明天会有更新去,清明三天家中有事,不更新。 —— 第80章 掩盖真意胡说中真相 使计反间哪得出反果 紫来这里找出从前的草稿,正开始眷写目录,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王爷一下,王爷正背手站在一旁,电子书()紫来赶紧收回目光,抄写起来。 不一会儿,她竖起的耳朵里就传来了一些脚步声,虽然未听见人声,但来的人似乎不少。紫来暗忖,一定是兰夫人来了!她心里飞快的转着,然后抬起头喊道:“王爷……” 王爷看着她,没有说话。 紫来笑了一下,细声道:“王爷您来看看,这样写行么?” 辣王爷靠近了些,瞟了一眼书册上紫来的笔迹,点点头。 门外脚步声渐渐地近了,紫来顿了顿,又喊道:“王爷……” 王爷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虍紫来涎着脸一笑:“您看我的字,写得漂亮么?” 王爷微微弯下腰,认真地看了一眼,说:“不错。”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到了门口—— “王爷,”紫来一抬头,轻笑道:“烦您过来看看,这个楦字是这么写的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王爷跨过来一步,站到紫来身边,然后,他弯下腰,仔细地去看那个字。紫来提着笔,看着王爷的脸缓缓地靠近,停在她的头边,眼睛望着那字,似乎在考虑,是这么写的么?一瞬间,紫来看见他的侧脸,很是英俊,又配上极其认真的神态,根本没有想到紫来这么做是有其他的目的,那一本正经让紫来忍不住想笑,就在她笑意强忍不住就要展开的瞬间,王爷的眼睛还盯着那字,忽然说话了,低低的声音平静而悠哉:“你闯大祸了?” 紫来一刺,还未回答,王爷身子未动,却侧过了脸来,距离紫来的额头只有半寸,他望着她轻轻一笑,眉毛微微一扬,眼睛亮晶晶的一闪:“想借用本王一下?!” “别动!”紫来眼光一转,望向他的脖子后面,随即用手搭上了他背上的衣领,说:“你衣领上有个小虫子,我来替你赶走它……” 就在这一瞬间,门“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一行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兰夫人看见王爷站在一旁,正弯腰就向紫来,而紫来坐在王爷的位置上,正用手勾着王爷的脖子…… 此时此刻,兰夫人简直要眼中喷火,口中吐血!若是意念也可以杀人,她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把紫来不知道杀了多少万遍了! 紫来轻轻地放下手,王爷默默地瞥了她一眼,缓缓地直起身子,问兰夫人:“你来干什么?” 兰夫人僵硬的脸色忽地一转,变成了微笑,她莺声到:“王爷,我是来找紫来的。”眼光慢慢地,移到了紫来身上,那笑意中的冷凛和怨毒,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紫来感到了泰山压顶般的怒气正在逼近,她知道自己不能太嚣张,这个时候必须要恭顺些,不然,兰夫人不会让她如愿回醉春楼,而是直接让她死! 紫来瑟缩着,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身,仿佛惧怕得很,小心地躲到了王爷的身后。王爷很高大,紫来近距离地站在他后边,就整个只见王爷的背部,看不见前头那一堆人了。 看你们飞刀耍棒,我当逍遥自在。紫来很放松地,盯着王爷衣服上细细的花纹,抱着玩耍的心态,等着听一出好戏。 “什么事?”王爷的话语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跟如冰起了些冲突,当然如冰可能态度不好在先,所以我想把事情问清楚,再做个处理。”兰夫人此时显得非常平和,话说出来也满是道理:“毕竟闹腾的动静有些大,府里都传开了,不处理有失体统,规矩始终是规矩嘛……但是如冰是我的丫环,我也不能偏听则暗,因此,要带了紫来去问个话。” 此番话于情于理都是无懈可击,似乎王爷不让她带走紫来绝对是说不过去的了。紫来光听着,已经感到了兰夫人的厉害。如果说上次大闹雅园,紫来看到的是兰夫人剽悍的一面,那么这次,确是截然相反的明理。这个女人在王爷跟前时而委婉,时而娇媚,时而明理,时而刁蛮,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该疯的时候疯,该闹的时候闹,却每次,都能把分寸拿捏得极好。她忽然有些明白王爷为什么会宠溺兰夫人了,兰夫人会见风使舵,又会讨好卖乖,还会投其所好,更会趁胜追击、见好就收,这样精明又乖巧的女人,想抓住男人的心实在不是难事。 紫来突发奇想,兰夫人啊,真应该去做官妓!再合适不过了! 她胡思乱想着,思绪漫天飞舞,唯一该想却没有去想的,就是王爷会不会把她交给兰夫人。似乎,她不用去担心这个问题。 王爷默然片刻,依旧是语气平淡:“这是小事,小姑娘打打闹闹,你就别跟着掺和了。” 紫来一听,煞是好笑。这个王爷,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兰夫人嘴里的“兹事体大”变成了“小事一桩”,竟是要兰夫人注意身份,别跟小姑娘们闹腾。 那头,兰夫人没出声。 这边,王爷也不发话。 “王爷……”如冰说话了:“不是打闹啊……” 王爷冷淡地堵上一句话:“那就是你打她罗?” “不是,”如冰急了,辩解道:“我是带她去兰夫人那里,找府里规矩处罚。” “何事要罚?”王爷慢吞吞地问。 “早上她偷懒,躲在长廊里打瞌睡!”如冰大声说:“她还擅闯禁地,进了王爷您的卧房!” “你不也进了?”王爷悠声道:“若是衣服没有洗好,可以说是偷懒;她只要洗好了衣服,打打瞌睡又何妨?” “王爷你偏心!”如冰委屈着,气恼地叫道。 “难道我罚你了?!”王爷顿了一下,轻声道:“如冰,你的态度我很不喜欢。”他转向兰夫人:“我说的在理吗?” 兰夫人迟疑了一下,回道:“王爷说得对。” “你该要先管好自己的丫头,再来理论别的事。”王爷冷声道:“没事就出去吧。” 如冰自是不甘心,兰夫人却沉默着,拧了一下她的胳膊,将她带了出去。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缓缓地转过身来,望着紫来,低声说:“如冰为了早上的事,去浣衣室找你麻烦了?” 紫来点点头。 “不是她,你不会来书房?”王爷依旧看着紫来。紫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他长吁一口气:“以后,你可不能离开我半步,不然,她准找你算账……”他似乎为此很是苦闷,还有些烦躁,仿佛不情愿随处都要带着紫来,可是谁会知道,在他心里,却暗暗有些高兴。 紫来一反常态的闹腾,不就是要把自己惹烦了逐她回醉春楼?可是,她还知道小命要紧。按照道理,如冰说紫来偷懒并不为过,他其实也应该,把紫来交给兰夫人,让她吃吃亏,也历练历练她。可是,他还是袒护了她,内里的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让兰夫人知道自己对紫来另眼相看有什么不好?这样一来,兰夫人势必更会将紫来视为眼中钉,紫来为了安全,也不得不更加粘紧他,毕竟,能救她的,只有他。 紫来已经回到座位上,他看着她,却发现,她正抿着嘴,在偷着乐。 “你笑什么?”他不知道紫来心里怎么想的,这个时候不去害怕,还有心思笑?! 紫来抬起头来,嘻嘻一笑:“王爷,我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 故弄玄虚!王爷笑道:“什么秘密?” 紫来嘻嘻一笑,却是不答。晃了两下脑袋,提笔写字。 王爷伸手,捏住了笔端,不让她写。 紫来抬起头来,神神秘秘地笑,说:“你真的想听?还是不要说了,会吓死人的。” 神神叨叨!王爷沉下脸,命令的口吻:“说——” 她怔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几步跳开,站在书桌前面,没皮没脸地笑了起来,低低地说:“你,喜欢我!”然后,歪着脑袋,带着天真,静静地瞪着他。 王爷吃了一惊!脸色飞速地一凛,变得异常严肃。 紫来却不为所动,反而吃吃地笑道:“你刚才为什么救我?你就是偏心!你不舍得送我回楼里,因为你喜欢我!”她眼里闪过一丝狡诈,虽然她很明白,王爷不可能喜欢她,救她,也不过是挑起兰夫人的怒火和妒火,好借兰夫人的手来整她,这不过是王爷捉弄她的计划而已,但是,她只能这么说,出奇才能制胜! 她看出来了?她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爷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想否认,可是,他马上改变了主意,笑道:“是啊,我喜欢你。”他断定,她不过是虚张声势。 骗谁呢?紫来心里冷笑一声,随即走近了,巴巴地站在桌前,柔声道:“王爷,你娶我做王妃吧……”一句话,就戳穿你的假戏! 果然,她看到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透出寒意来,不禁趁胜追击道:“只有做了王妃,身份比兰夫人高,她才拿我没辙……” 原来如此,现实和市侩啊……没了如廉,没了兆轩,你终于,想对我下手了!王爷悠然一笑,答道:“那须太后懿旨呢,不如,先做夫人?”我知道,你不会愿意做夫人的。 “我呢,不太喜欢做妾。”紫来嘻嘻地笑道:“王爷你还是考虑一下,做王妃么,我马上就可以答应你啊。” 想得真美!王爷也沉得住气,滴水不漏地回答道:“那我,就认真地考虑一下好了。” 紫来眨眨眼睛,抛过来一个媚笑,然后,她转身:“今天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书房里的事,你自己打点吧。”言语里,颇有恃宠而骄的味道了。 王爷并没有阻挡她离去,眼睁睁地目送她的身影袅袅婷婷地出了房门。 她的忽然转性太唐突,疑点重重,他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是想要回醉春楼的。可是刚才的一幕幕,让他的想法动摇了。没有了亲人的拖累,她的势利,对权势的追求也就无所顾忌,发挥得淋漓尽致了。是魅惑他,还是勾引他,实质都说明她的目标,已经转向了王妃之位! 他承认,他喜欢她,但还不至于为了她神魂颠倒。她真是聪明啊,怎么看出他喜欢她的?要她回书房,还有今天的袒护,他似乎做得太过,痕迹明显了,才会让她发现真相。而后,她沾沾自喜,还是有些她利令智昏了,她以为,自己至此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来跟他提要求?! 这个女孩,心太大,目的性太强,也太幼稚。 王爷默默地坐到了椅子上,他要好好想想,自己是否,要跟她保持距离,让一切,恢复到从前两不相干的状态? 紫来缓缓地走在回浣衣室的路上,她不知道今天这一招险棋能否为自己赢得下一步的主动。这个王爷真不是一般的聪明,竟然可以看穿自己的心思,当紫来听到那一句“我不会让你离开王府的”,震惊之下,不亚于是被宣判了死刑,但是,她不会放弃。只要是能掩盖自己想回醉春楼的真实目的,紫来都愿意冒险一试。 他绝对不可能会喜欢她,他所有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要打击她,看见她的失败。就象今天,他的偏袒,也是故意而为之!她一定要说他喜欢她,什么都往这上面赖。只有强自认定他喜欢她,她才能名正言顺地做出那些魅惑他的举动,显示出她要当王妃的野心,这样,他就会因为她的居心叵测而反感,就会离开她远远的,就不至于还可以随心所欲地捉弄她,她安全了是其一,其二,得罪了兰夫人和如冰,接下来,更重要的,她要给她们修理自己创造机会,如果王爷跟她太近,她们反而下不了手,那样紫来要出府也遥遥无期了。 要顺利达到目的,在兰夫人恨自己的同时,也要让王爷远离自己,只有具备了这两个条件,紫来才能如愿回去醉春楼。 上天保佑,让一切进入预定的轨道,不要再有任何的偏差。 紫来在心里暗暗地祈祷着。 ——( 夜渐渐地深了,紫藤架下,紫来坐在秋千上,兀自出神。 整整一个下午,浣衣室出奇的安静,王爷没有来,兰夫人没有出现,如冰那里也悄无声息。但是紫来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王爷最讨厌有心计的人,最讨厌恃宠而骄的人,最讨厌野心勃勃的人,偏生紫来就做出来了,所以,他开始鄙弃她,紫来深信,至少这几天,王爷很烦看到自己,如果他还要叫她去书房,那么去一次,她就要提一次做王妃,哈哈,直到他愤怒为止! 兰夫人那里,自然在做计划、找机会,等着跟她算账的。兰夫人是个精明人,今天王爷的态度,已经有所警示了,兰夫人虽然又恨又气,短时间内也不敢轻举妄动的。因为如冰是个沉不住气的家伙,她都没来浣衣室,只能证明兰夫人对付紫来有更长远的打算,所以不在乎这一时半会。 可是,怎么才能让王爷离开王府呢?哪怕一天都行啊…… 这个机会不单单是紫来在等待,兰夫人和如冰,更是等得心焦。 紫来轻轻地一笑,用脚点地,缓缓地荡了起来,她现在没有那么着急了,因为王爷不可能永远不出门,他不远行,也要上朝的,到时候,如冰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如冰! 天上挂着一个弯弯的月牙,紫藤架下寂静无声,紫来晃荡着,渐渐地加快了速度,呼呼的风声响在耳边,身体随着秋千轻盈地飞了起来,仿佛穿越了时空隧道,回到了从前,涂州知府府第,夏日怒放的紫藤花,团簇着她…… 西北角,月影下,一个修长的身影,默立。 这几日,浣衣室里异常的安静,紫来安心地等待着,如冰一定会来挑衅的。 “砰”门忽然被用力地推开,紫来将王爷的衣服对折过去,悠然一笑,来了—— “甘紫来!”如冰尖利的声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美妙,紫来缓缓地回过身来:“有事吗?” 如冰把手中的裙子往桌上一甩:“替兰夫人把裙子熨了!” 紫来淡淡地瞟了一眼,不卑不亢地说:“王爷有令,我只负责洗他的衣服,其余的,自有人做。” “夫人的命令你敢不受?”如冰脸上荡起恶笑。 “哼,”紫来故意气她:“是夫人的命令大,还是王爷的命令大?” “你休想拿王爷来压我!”如冰登时变脸,气势汹汹地说:“甘紫来,王爷今天可不在家,你的死期到了!” “我死不了,”紫来不阴不阳地反驳道:“我要是死了,等王爷回来,你们都得给我陪葬,所以,你最好祈祷我长命百岁。” “你以为你是谁?!”如冰尖叫道:“死不要脸的东西!” “你对我客气点啊,”紫来笑道:“如冰,或许,等王爷回来,我就是夫人……哦,不,也可能是王妃了……” 呵呵,如冰忽然笑了:“在王爷回来之前,我劝你,还是先给夫人熨衣服,等王爷回来,你做了王府,我,或者夫人,再替你熨回来,如何?” 紫来也傲然一笑,不屑道:“你说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如冰笑得甜腻腻的,一看就知道没安好心,但是紫来心里一转弯,就接下了衣服。她心知,这件事里定然有诈,她必须入套。 才把衣服摆上大木桌,刚一摊开,忽然就发现裙子一大块焦糊的印痕,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如冰在喊:“居然把兰夫人最喜欢的裙子熨烧了!”随即高声道:“来人呀,把这个死丫头给我带出去!交给兰夫人处罚——” 该来的,终于来了。紫来轻轻地舒了口气,任由她们扭了,一路拖到了前厅。 兰夫人正在喝茶,看见她们押着紫来进来,嘴角扬起冷冷的笑意。 紫来被摁在地上,低头不语。 如冰当下剥瓜子一样,哔哔啵啵就把事情叙述了一遍,兰夫人浅笑着听完,柔声道:“紫来,是这样的吗?” 紫来不语,心想,反正我都准备好了,随你们怎么栽赃陷害。 “你熨坏了我最喜欢的裙子,按理,该赶出府去,”兰夫人美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不过,我吃斋念佛,是个信女,当然不会那么苛责,所以,你放心,不会赶你出去,也就是,小小地惩罚你一下……” 紫来一听,有些急了,怎么不赶我出去呢?她脑门一热,便嚷嚷道:“想罚我,你做梦!有本事等王爷回来发落!你不敢把我逐回醉春楼,不就是知道王爷喜欢我,怕把我赶出去了,等王爷回来不好交代!传出去,人家还要说你嫉妒成性!我告诉你,有王爷在,我不怕你!” “小小年纪,又是个官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我堂堂王府夫人,犯不着跟你这样不入流的人计较……”兰夫人缓缓地盖上杯盖,轻声道:“就算你说对了,我罚你也是事出有因,那是正当的,就是王爷回来了,我也如实禀告……” “呸!”紫来吐一口唾沫过去:“你若是敢罚我,我就狠了劲要骑到你头上去,将来要你给我洗脚!有本事你把我送回醉春楼,我死了,你也别想好看!” “哟,你还真以为,王爷会让你王妃?!”如冰讥讽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兰夫人抬起衣袖轻轻地掩住嘴唇,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王爷会让一个官妓当王妃?!是我听错了,还是你做白日梦啊?” “他答应了我的!”紫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定了,反正怎么说能惹恼兰夫人,她就怎么说,不趁这当口起事,等王爷回来可就结局难料了。 兰夫人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地笑道:“他答应了?你以为我会信你胡扯?!”一挥手,冷冷地吩咐:“熨斗拿来了吗?” 丫环赶紧将手中的熨斗抬了抬。 “听王爷喜欢你,不过是一时新鲜,你想做王妃,那也不是没有可能。我这个人很大度,如果你真有那个本事,我一定尽心尽力侍候你……”兰夫人阴测测地笑道:“如冰说,你是小有几分姿色的,王爷喜欢有特色的女人……不知道,在脸上熨个印子,算不算特色?你会不会,凭此而成为风华绝代的煜王妃呢……” 如冰无声地笑起来,很是解气,又很是阴森。 好歹毒的兰夫人啊!紫来恨恨地望着丫环把滚烫的熨斗端了过来,她暗暗地憋足了力气,将力量运集到手臂上,准备突然发力挣脱了丫环的压制,再大闹一次王府。此刻,她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鱼死网破—— 熨斗渐渐地近了,紫来看见了熨斗中心红得发亮的木炭,她的脸上,甚至感觉到了热腾腾的火气,她聚集了全身所有的力量…… 各位读者,清明三天家中有事,不更新,谢谢理解。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81章 只顾逃命狂奔人虚脱 日照紫晶神陷同一梦 如冰阴笑着,走到紫来后面,猛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往后一揪,紫来头皮都好像要被揭掉了,剧痛之下,仰起了脸,眼睁睁地望着两个丫环抬起熨斗,渐渐地挨近……紫来猛地一下用力,双臂一抽,挣脱开来,顺势扭过身子,照准如冰的小腹狠狠地一锤! “啊!”如冰一声惨叫,电子书() 众人都没想到这样的变故,在愕然之中,紫来朝后飞起一脚,踢翻了熨斗,木炭和开水顿时四处飞溅,所有的人都尖叫起来,四散躲开,趁这当口,紫来撒腿就往外跑—— “抓住她!”兰夫人在后边大声喊道,紫来顾不得回头,一溜烟地奔向侧院,夺门而出! 坤她飞快地跑着,却漫无目的,跌倒了爬起,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疲倦,一直跑,一直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让她想起秋千上的速度,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王府!永远地离开王府! 街面上很热闹,两边都是小摊贩,逛的人也多,有些走人不开。王爷刚刚下朝,见天气好,人多又恐骑马碍事,也就让小飞侠牵着马跟在后面,自己一路信步,四下走走瞧瞧,倒也悠闲自在。 为忽然,他听见一个妇人在尖声骂人:“赶着去投胎呀,撞了人你不知道啊?” 循声一看,王爷竟然看见了紫来,一脸发白,满身灰土,从闹市中张皇地穿过,跌跌撞撞,却奔得飞快。王爷陡然间便觉得不对,府里出什么事了?还没想到由头,就听见街那头传来一阵嚷嚷声:“往那头跑了,快追!” 王爷未及细想,回头翻身上马,一看那头,正是自己王府里的护院,拿着棍棒追过来,他嘱咐小飞侠:“去把他们拦住,就说我叫他们全都回去!”双腿一夹,骑了马就朝紫来逃跑的方向追去。 紫来腿长,体力也好,这会又是逃命,跑得飞快,穿出闹市慌不择路,闷着头一顿瞎跑,也不知拐到了那条道上,正跑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忽然踩着了一块石头,脚底一滑,“扑通”一下就五体投地,摔了个狗吃屎!这下满身的劲也泄掉了,挣扎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紫来往周围一看,竟然已经出了城,这会自己正置身在去往昭山的林荫道上。紫来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冒烟。她惊魂未定,摸着胸口,竖起耳朵,好不容易听见后边没有追赶声了,才稍稍安下心来…… 忽一下,浑身一震,仿佛惊弓之鸟又听见了弦的响动,她惊恐地望去,只见树木茂密,路那头,似有人影过来,马蹄狂奔的声音已经绷紧了她脆弱的神经!紫来又惊又怕,爬起来又跑,到昭山去找一尘,他或许可以帮她,可是,紫来才试图起步,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力气了。 她硬撑着,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沉重的双腿,朝昭山小跑,踉踉跄跄…… 王爷已经看到紫来了,她躬着身子,还在跑,却明显地体力不支了,速度很慢,脚步踉跄,没几步,摔一下,爬起来,力气渐微…… “紫来!”他急切地大喊一声,在他的喊声里,她软软地跪下去,伏在了地面上。 是谁,谁在叫我…… 追上来了么…… 我真的,真的跑不动了…… 王爷一跃下马,走到紫来跟前。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看见侧脸,闭着眼,满是灰黑的痕迹,深一条浅一条的印痕,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蹲下去,轻声唤道:“紫来……” 她的眼皮动了动,掀开了一半,蠕动着干裂的嘴唇:“水……” 王爷四下看看,忽然想起这条路上,是有一条小溪的,就在前边不远,于是轻轻地抱起紫来,凭记忆找去。果然还是找到了,赶紧把紫来放在溪边的草地上,用手捧了水来喂。 凉水往脸上一淋,进了喉咙,紫来终于醒过神来,喘气好一阵子,挣扎着起来,扑向溪边。王爷怕她掉进水里,赶紧拉住,紫来只用手抠着溪边的石头,把脸扎下去喝了个痛快,这才“啊——”一声长叹,软软地斜倒在草地上不动了。她仰面躺着,闭着眼,眉头紧锁,鼻子和嘴唇中发出重重的喘息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拢在小腹上,还在微微地颤抖,似乎非常难受和痛苦。 王爷默然地望着她片刻,从袖笼里掏出丝帕,蘸了水,轻轻地拭她的脸。 “走开!”她猛一下抬手,打开了他,虽然无力,却依然愤怒和激动。忽然,她翻转身,哇哇地呕了起来,把刚才喝下的水都吐了出来。然后,她痛苦万状地摸着胸口,又爬到了水边,俯身下去…… “慢慢喝,”他缓缓地蹲下来,伸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体力透支了,补充水分就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猛。” 她抬起了头,望着远处,过一会,又伸手掬了些水,送到嘴里,喝得细碎。 “好些了吗?”他低声问道。 紫来没有回答,望着流淌的溪水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自己恢复了,这才晃悠悠地站起来,找了棵树,靠着坐下去,闭目养神。 “你跑什么呢?”悉梭的草响,他也坐了下来,声音离得很近,也很轻,带着这林间清风样的温柔。 她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答,她心里正在翻江倒海,她只想对他狂吼一声“你让我离开王府!”可是,她不能说,因为她越是想,他就越是不会让她得偿所愿。 “你这是想跑到哪里去?”他望了一眼道路,就快进山了,问道:“是想去找一尘大师吗?” 她依然不答,闭着眼睛无动于衷。 “傻丫头,”他望着她疲累的神态,幽幽地说:“你跑了六、七里地了,知道吗?”怎么会不虚脱?! 她还是一动不动,王爷怔怔地望着她的脸,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抬手,小心地用手指捋开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面容安静,眉头却还是揪着解不开的结。王爷站起身,缓缓地脱下长褂,盖在了紫来的身上。然后,他从袖笼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埙来,凑近了嘴边…… 弯曲的黄土道路,两旁是高高直直的杉树,山林一丘接着一丘,很是茂密。溪边上,一块小小的草地,马儿放了缰绳,悠闲地吃着草,偶尔刨动着蹄子,打打响鼻,紫来盖着王爷的长褂,躺坐在树下,疲惫地进入了梦乡。王爷只穿着中衣,坐在草地上,守着她。寂静的山林里,溪水潺潺地流着,悠扬的埙声在王爷的唇间低沉地响起,和风一道轻舞着,带着芳草的青气,飘进了她的梦境……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一池碧水,浩瀚无边,清冽的水面上,还飘着淡淡的如烟的水汽,晕染着镜子一般的平静,分不清是水在雾中,还是雾气倒映在水里。池边,长长宽宽的青石板台阶,一直延伸到水底深处。青石板过去,从远远处,岸边繁茂的紫藤花结藤过来,变成了水中的倒影。满架的花朵开得正艳,只见花雾,不见绿叶,淡紫若蓝,笼罩着氤氲水汽,长长的花束垂落到了水面,象一位倚水洗头的姑娘,正垂散了头发,侧身拂下来。 周遭是如此的安静,一双白皙的脚,缓缓地探入水中,水面轻轻地荡漾开来,晃动中,那细长匀称的小腿拾阶而下,渐渐浸没到腿脖子,清澈见底的水下,只看见半截美丽修长的腿和白白的脚趾,随着水波晃荡。一个木盆放下来,一双雪白的手从盆里拿出衣服,浸入水中…… 紫来轻轻地抬起头,望着头顶的紫藤花嫣然一笑。阳光炙热,美丽的紫藤伸出胳膊,为她搭建了个遮阳的棚子,有阴凉,有美景,还有花香……她将盆中的衣服一股脑翻倒在水中,舀了满满一盆水,吃力地端着,走到岸边,给紫藤浇水。她把盆子放在地上,伸手入水中,掬起水,抛向紫藤花,水过处,花瓣轻轻摇曳,沾了水,洗去了尘埃。她雪白的赤脚旋转着,裙摆带起了紫风,在她跳跃的舞步中,花架下洒起的水象大滴的雨点,纷纷扬扬飞向紫藤,淅淅沥沥地落下,她银铃般的笑声,在花架下飞扬开来…… 忽然,她听到熟悉的乐曲声传来,那么悠扬的曲调,仿佛是王爷的埙声…… 她如同被下了蛊,那乐曲有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她循声而去。再入水池,默默地站定,四下里什么都没有,那埙声似乎来自水下,将水面的波纹吹皱,象一个同心圆,缓缓地扩散。 她轻轻地低下头,看见水下,连绵的紫藤花,淡紫淡紫透着无限的清灵和温馨,她恍惚地想,是谁在吹埙? 水面在晃动,仿佛会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可是她等了好久,还是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就一直站在水中,等待…… 树叶在头顶飒飒作响,溪水欢快地流淌,阳光从树荫空隙照过来,都变得分外柔和。王爷轻轻地放下了埙,望着熟睡的紫来。她的头微微地斜着,靠在树干上,清风细细地拂过来,拨开的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眉头终于散开,脸上似乎还有淡淡的笑容,纯净得就像紫藤新绽的花蕊。 他的眼光缓缓地移下来,看到了她雪白得有些透明的脖子上,那土黄结绳上紫色的水晶。风吹过,树枝摇曳,晃动的一刹,阳光正射在紫水晶上,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得王爷一觑眼。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见了一幅景象—— 碧绿的水池,水雾氤氲,怒放的紫藤花下,一个赤脚的女孩,边洒水,边舞蹈…… 王爷吃了一惊,那个身影,好像紫来啊! 倏地一下,景象消失了,王爷的眼前,只有树荫和小溪,只有紫来沉睡的脸庞。他默默地望着那颗紫水晶,陷入了沉思。又一道风吹过,阳光再次穿过树叶的间隙,射到紫水晶的正中,亮光一闪,王爷再次看见—— 一个女孩,看清楚了,正是紫来…… 她赤脚站在水中的青石板台阶上,满脸好奇地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忽地,她眼睛一亮,清澈见底的水下,青石板上,有个什么东西映射着阳光,在闪闪发亮,被水下的暗流,或者说,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向自己脚边…… 紫来弯腰捡起来一看,土黄色的结绳上,挂着一颗紫色的水晶,晶莹透亮,象极了紫藤花的颜色。 好漂亮啊—— 她惊叹一声,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只听得水面上,埙声又起,仿佛是在对她说:“送给你的……” 一切就象做梦一般,忽然一下,就跟出现时的毫无征兆一样,瞬间又什么都没有了。王爷恍惚着,莫名其妙,却又禁不住疑虑重重。 这是幻觉吗? 他分明看得真切,那是紫藤,那是紫来。可是,他又觉得有些不象,是了,他清楚地记得,他看见了那个女孩的脸,她有一张跟紫来一模一样的脸,但是,不同的是眼睛,那个站在水里,拿着紫水晶的女孩,没有紫来这样的眼睛,确切地说,是没有紫来眼睛里的淡紫色…… 她不是紫来,那么她是谁?她又为什么,会拿到那颗紫水晶? 王爷可以断定,那颗紫水晶就是紫来脖子上挂着的这一颗,这世间,断然找不出第二颗来。 紫水晶啊,谜一样的紫水晶,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的秘密? 他的眼光,缓缓地落在紫来的脸上。 多么纯洁的面容,真的很美。尽管她闭着眼睛,但是他一下便能想起,她的眼睛,仿佛嵌入了他的心底,淡淡的紫色,淡淡的迷蒙,象迷失在紫藤花深处的梦一样…… 紫来晃晃悠悠地醒来,一睁眼,便看见王爷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正望着自己。她飞快地收回眼光,发现自己盖着王爷的长褂,于是赶紧起身,把衣服递过去,随即看看已经西斜的日头,定了定神,问道:“什么时候了?” “该是申时了。(注,下午3点到5点之间)”王爷回答着,穿上了长褂。 紫来吃了一惊,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颊。 王爷将她上下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说:“不错,睡了一觉,恢复得挺快。” —— 紫来自嘲道:“命贱,自然也就能扛。” 王爷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说:“接下来,去哪里?” 紫来低头沉默。 “想去归真寺吗?”王爷说:“我陪你去吧。” 紫来摇摇头:“现在寺里都快关山门了,不好再去打搅。”她耷拉着脑袋,慢慢地从草地上挪到了道路中央。站定了,竟然很是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 “回去吧。”他提起脚步。 紫来低下头,只听见胸腔里不可抑制地传来一声长叹。还是要回王府去啊—— 她默然地,跟在了王爷身后,才一抬脚下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脚板竟然又痛又麻。她悄悄地走到路旁,脱下鞋子一看,虽然没有起泡,脚却是肿了起来,尤其是左脚,竟然肿到了脚踝,怪不得,把鞋子撑得满满当当的。她一声不吭地穿上鞋,慢慢地走着,尽量轻轻地下脚,却还是忍不住一跳一跳,走路的姿势怪异得很。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脚肿了吧?”随即把缰绳一拉:“你骑马。” 紫来呲呲地吸着凉气,说:“我不会骑。” 他定定地望了她一眼,说:“那我背你。” “我还是骑马吧!”她飞快地说着,一瘸一跳地过去,攀住了马鞍。 他不露痕迹地笑了,走上前,端住她的腰肢,她一下扭开,警惕地瞪着他。 “我不举你,你怎么上去?”王爷垂下手臂。 紫来顿了顿,不响了,王爷又靠过来,轻轻一托,将紫来举上了马背,然后他说:“抱紧马脖子就行了。”紫来从来都没有坐过马,头次上架,正摇摆得厉害,一听这话,赶紧就虎虎地贴上来,抱紧了马脖子,死死地箍着,姿势非常滑稽。 王爷笑笑,转身牵了缰绳,慢慢地朝前走着。他不时地回头看看,她始终紧张未曾放松,扒拉着马脖子,却被马的鬓毛弄得自己脖子痒痒,于是四下拱着,左右都不自在,模样煞是痛苦。王爷终于忍不住了,笑道:“骑马实在是件很帅气的事情,怎么被你整成了这般狼狈?!” 紫来悻悻道:“难道你第一次骑马就很帅气?!摔下来还不跟啃地似的!” “你嘴里怎么就没有一句好话呢?”这话可真不耐听,王爷有些气恼。本想抢白她开始瘫软下去的时候,就是啃地,忍了忍,还是没说。 “这怎么不是好话呢?”紫来耸了一下鼻子,高声道:“虽然姿势难看,我好歹还坐稳了。你若吹牛什么第一次就可以骑着跑,鬼才信呢!” “骑马就是要胆大,只消骑上便跑,一下子就能学会。”王爷说:“我那时候,从来不坐着走,爬上马背就是跑……” “反正你也会了,想怎么吹都行,”紫来说:“信不信由我。” “不信?”王爷眼珠子一转,说:“我给你来个现身说法……”伸手一拍马屁股,枣红马便撒开蹄子小跑了起来。紫来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路东倒西歪地尖叫着,终于“啪啦”一下跌了下来,她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气哼哼地说:“你个缺德的……” 王爷赶紧几步走过去,绕到紫来跟前蹲下,笑嘻嘻地说:“还没加速呢,也不会摔多疼,学骑马就是这样,多几个回合,便会了……” 还要多几个来回?!紫来一听,血都冲上了脑门,当即恼羞成怒道:“你要死了?!没事成天就想着作践我?!”顺手抓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朝王爷扔过去,王爷机警地一偏头,躲过了这飞弹,却砸中了马。枣红马受了惊,嘶叫一声,飞也似地跑了。 王爷转过头来,这下真是急了:“你把马打跑了,怎么回去啊?” 紫来一脸怒气,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跌得生疼的屁股,一手撑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说:“我走回去,死不了!” 他默默地看着她走出了一截路,忽然几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还是我背你吧。” “别碰我!”她余怒未消,狠狠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这样走下去,会伤了骨头的,”他说:“你以后,还想不想跳舞了?” 紫来怔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我背你吧,”他说:“算我摔了你认罚。” 紫来想了想,还是举起了双臂。虽然不愿意被他背着,但好歹,强过走路,也强过坐马。 王爷背着她,慢慢地走在土路上,太阳象金黄色的蛋心,在身后缓缓西落,林荫下一片清凉,他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跑出来?” 她没有吭声。 他也不再追问。两人这一路,竟然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城门口。 “王爷,雇顶轿子吧。”紫来轻声道,堕了身子就往下滑。 王爷只好放下她,回身望着她,许久都没有言语。 紫来四下张望,然后自作主张地招手喊道:“喂,轿夫——” 轿子进了王府,紫来掀起窗帘,远远地就看见兰夫人等一干人迎了出来,她暗暗地叹了口气,心想,既然已经开始了,没有达到目的,还是要继续下去。 刚停稳,轿帘一起,紫来就看见了王爷的脸,他站在轿子前头等着她出轿,而那头,兰夫人刚迈过前院的门槛。紫来想了想,柔声道:“王爷……” 王爷迟疑了一下,靠近了过来。 紫来深吸一口气,望着王爷,轻声道:“我,一身都疼,你,能不能,抱我进去?” 这个请求太大胆,王爷怔了一下,他盯着她的眼睛,那淡紫色的眼睛里,有许多的忐忑,还有些许的瑟缩,还有一些他道不明的讯息。王爷迟疑了一下,俯身下来,抱起了她。紫来也默不作声,小心地捏住了袖子扯到掌心中,轻轻地,环住了王爷的脖子,尽量不去接触他的皮肤。 俩人身影转过去的一瞬,紫来看见了兰夫人寒冰一样的脸色,刀子一样的眼光,又在顷刻间将紫来凌迟了几万遍。 王爷似乎没有看见兰夫人,抱着紫来,直接进了院子。 “王爷,您回来了。”兰夫人的声音脆脆地响起来,依旧是柔和平静。 真是厉害呢,这个时候出声,想告诉王爷她都看见了,不想被当做透明的。紫来在心里冷笑一声,若是别的女人,发现丈夫移情别恋,大多选择沉默,可是兰夫人偏不愿意装聋作哑。由此可见,今天晚上,她是要跟王爷摊牌的了。 王爷缓缓地转过身来。紫来知道他要说话,但是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可是,这回王爷开口说的话,真是让她始料未及,他沉声道:“谷幽兰,我郑重地警告你,不管紫来做了任何的错事,都不准你动她一根毫毛。一切,都必须等我回来发落。” 兰夫人刹那间脸如死灰。 :( 第82章 查心机纵情急止疏远 计中计谋划渐步实现 善卿在茶厅里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从茶叶原态鉴别,到煮茶、品茶,电子書()喝什么茶,用什么样的茶杯,换了一套又一套,不过一个时辰,茶厅里已经溢满了茶香。 善卿说得细致,兆轩也听得认真,只有王爷,已经坐不住了。他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的,为了不把一切做得太过刻意,事先根本就没跟兆轩说明白,兆轩也就是为茶而来。但是在王爷的想法中,以善卿的聪明,是能够猜到的,可是善卿却一板正经着,让王爷不得不认为是自己在场,她要保持自己的矜持。 于是,三巡过后,王爷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他把折扇一合,打断了善卿:“我想起你那个洗衣服的徒弟来了,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傀善卿头也不抬,忙着斟茶洗壶:“有些进步。” “真是难为你了,”王爷吃吃地笑道:“你们说茶,我看看她去——” “小丫头还是没学会那些规矩,怕会冲撞了王爷,又喜欢乱跑,听说你们来,我把她给锁房间了,王爷还是不要去了,省得失望,不如年后台上审验。”善卿微笑着,邀请道:“陪我们品茗如何,这才是雅事啊。” 诏王爷呵呵一笑,将军道:“怎么我感觉你有点怕我见她似的?!” “王爷想见,我不会拦着,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怕什么呢?”善卿幽声道:“只怕见了,还是失望,我只愁难得听你奚落呢……” “那我岂敢奚落你啊,”王爷一听,不知善卿是故意示弱,别有他意,只以为是小丫头顽劣,她还没有降伏,怕自己见了笑话她而难堪,于是接口说:“那算了,还是等你认为我可以一见的时候,我再见吧。” 话一说完,王爷有犯了难,此借口没了,那如何再找其他借口,真的要不尴不尬地坐在这里当配衬一天?正想得入神,忽见兆轩起了身:“哎呀,实在忍不住了,我喝了一肚子茶,方便去呢……” 善卿随即叫身边丫环道:“冬梅,你带客人去。” 兆轩前脚一走,王爷就靠近榻前,问道:“善卿,你觉得我表哥如何?” “好啊。”善卿漫不经心地回答。 王爷嘻嘻一笑:“他家里什么都有,就是缺个女主人。”他一侧身,坐在了善卿对面,眼睛,炯炯地望过来。 善卿头也没抬:“王爷,喝茶呢,茶具和茶必然是匹配的,就象乌龙,必须用紫砂的器皿,才能品出醇厚;龙井,必须用白瓷,才能显出雅致;而碧螺春,则必须用青花瓷,才有回味悠长……若是龙井配了紫砂,难免有些不伦不类,那茶还是茶,喝在嘴里就变了味,倒反让人觉得糟践了紫砂的壶……”善卿轻轻地杯中剩余的残液一泼,微微一笑:“王爷也是讲究之人,必然是不会这样喝茶的。” 王爷脸上一刺,默然片刻,呵呵笑道:“你是龙井,他是紫砂壶,这个比喻,倒是绝妙。”他将手中折扇一合:“罢了,我也不做剃头挑子,该是如何就如何,”一抬眼,笑嘻嘻道:“他可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奔请教而来,饭,你还是要请我们吃的。”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自然。”善卿嘴里清淡地回答,心上已经如释重负。 王爷默然片刻,幽声道:“你为何,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命如飘萍,只随波逐流而去,”善卿谓然叹道:“书曰,争为不争,不争为争。我么,听天由命。” 王爷定定地看她一眼,问道:“你可愿意屈尊这里由我照顾?” 善卿柔柔地笑道:“王爷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我也已经用行动证实,愿意接受王爷美意,王爷这会,又何必来问我呢?” 王爷伸手,折扇一点善卿,随即裂开嘴,哈哈几声大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问世间女子,还有谁,能聪慧如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一天,王爷会知道有这么个人,更胜我一筹。”善卿的话里,满是玄机,却点到为止,不肯继续。 哦,王爷来了兴趣,偏头冥想着,好奇地问道:“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善卿故意卖个关子,留足悬念。 王爷忽然吃吃地笑道:“哦,知道了,你说你徒弟。” 他居然猜到了?是真还是假?善卿心头一惊,却佯装出一副惊异无比的神情,愕然地望着王爷,好半天,才悻悻地说了一句:“你换了谁说不好?偏要是她?!” “不是啊?”王爷旋即笑了起来:“要是她,那才真的吓死我呢——” 使诈啊!善卿莞尔道:“既然我们说的都不是她,那就换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那天,你跟太守提的条件,说这次训练花魁可以,但花魁选出来,必须归你,是真的么?” “那当然。”王爷将折扇一摆,摇将起来,悠然道:“你一心要成全芙霜,我也没意见,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也还尽心,可是她走了,我的教坊谁来撑头?自然她训练出来的,就得给我留下。” “照王爷这么说,芙霜的徒弟一定会是花魁,但这花魁又被你收入了府中,那醉春楼,不是还是缺……”善卿笑起来:“你怎么跟太守交代?” 王爷轻摆几下扇子,淡淡道:“不是还有你的徒弟?” “你也知道,她做不了花魁的。”善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王爷诡异地笑道:“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能跳几个漂亮的舞,就是给她一年的时间,能练出来,最多也就算个头牌,”王爷阴测测地笑道:“我只答应太守帮他训练一个花魁,但是他也答应花魁归我,我带走了人,太守要选你这个徒弟做花魁,我不点头,能成么?那剩下的,醉春楼到底有没有花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环一环,这样深的心计,着实让善卿想起了奸诈二字。不过,人生在世,不都如此?你不算计人,人就算计你,这也是为了自保。善卿看了王爷一眼,如此精明的王爷,能让他载跟头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能敌手?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你就安心地住着,徒弟么,也不用真当什么事,能成啥样就啥样,本来也没什么指望。”王爷漠然道:“总之劫后余生,自己过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善卿点头道:“你也一样,王爷。” 呵呵,王爷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善卿,我们俩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没有你,兴许,也就没有了我。” “相比之下,我欠王爷的更多,”善卿幽声道:“我会尽我所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说过了,太过了,这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要再提了。”王爷利落地将手一摆,打断了善卿的话。 善卿顿了顿,又问:“雪夫人,最近如何?” “她还不是那副样子,成天不说一句话,对我爱理不理的,”王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懒得看到她呢。” “唉,她也是个可怜人……”善卿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王爷的脸色:“其实,也许,你可以换个方式……” “她既然是你的夫人……你们还是可以……女人都是这样的,”善卿小心地说:“等有了孩子,她也就死心了,安心了……以后日子过顺了,不就那么回事……” “这世上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碰她!”王爷愠道:“他从来都不相信,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他!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结果他呢,为了报答我,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过来,这算什么?象个男人所为么?把我都给看轻了,难道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让他的?!当初若不是因为母后下跪哭求,若不是念及当年……我就原封不动把新娘退回去,连王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你又何必这样迁怒于雪夫人……她心里,也苦……”善卿低声道:“王爷历来都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么独独到了她这里,就性情大变了呢?” “我就看不得她那副样子,成天苦着一副脸,心里想着他,嘴里还要应承我,怕我生气传到他的耳朵里,又责怪她没有侍侯好我;但若我对她稍微好一点,又害怕得要死,生怕我碰了她。”王爷将手一挥:“我对她,根本没兴趣!” “他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受,一道圣旨塞过来,你是皇帝,给了我不能拒绝,那我还就不让她当正妃,看你心疼不心疼?!何必呢,到头来,三个人都痛苦。”王爷闷声道:“就说她江映雪,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就是不喜欢我,也不可能爱上我,有点骨气吧,也好过我天天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难受!” 善卿怔了一下,怅然道:“你确定么?我原来以为,她不过,是觉得本来自己应该是皇后,却降了格,最后,你竟连个正妃的名份都不给她,只道她失落……” “那你可有些误会她了,”王爷轻叹一声:“她是真心爱秉策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她都从来没隐瞒,也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若不是秉策要求她这么做,她是不会嫁给我,嫁过来,她也知道,自己是秉策用来补偿我的……”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为了成全自己所爱的人的心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偏生这个男人还对她不好,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王爷猛一下将折扇往案几上一丢,不屑道:“我不碰她,不正是她心里希望的?!她巴不得成天阶的不看到我!我要不是为了顾忌哥哥的感受,早就把她移送别院了,还准她杵在我府里,看着就窝心!” “原来王爷还是怜惜她啊——”善卿轻轻地笑了。 “你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爷默然道:“她想抗争,却没有勇气,纵然我想帮她,可是她又宁可逆来顺受……”他默然片刻,低声道:“想秉策,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来是个性情软弱的人,这辈子,好不容易硬起来一回,却是逼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弟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你若坚持不要,他又忧心皇位不保;要了吧,他心心念念的,放不下。对映雪好了吧,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唉声叹气;不好吧,他又觉得对不起映雪,也唉声叹气……” 善卿静静地望着王爷,忽然说:“其实,你很心疼你哥哥……可是你们俩兄弟的性格,怎么差别那么大,他虽然是皇帝,却那么优柔寡断……”心道,他这性格,实在也不适合当皇帝。 王爷默然道:“那时候,我父皇,虽然是个皇子,却是宫女所生,出身低贱,当年蒙古大胜,要求以皇子去做质子,皇爷爷在陈皇后的怂恿下,就把父皇交给了蒙古人。父皇二十六岁走的时候,本已有五个儿子,正妃和其他人不愿陪同,只有身为小妾、怀有身孕的母亲带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秉策执意跟随。谁知父皇到蒙古后,陈皇后相继把我另外四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其他妃嫔所生儿子全部害死。也是报应,在十年中,陈皇后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夭亡了。到这时候,皇室正脉,也只剩下父皇,和我们俩兄弟。” “眼看皇位无人能继,老臣们这才谋划把我父皇接了回来即位。”王爷低声道:“当时是瞒着陈皇后,偷偷地把我们一家弄了回来,为了防止陈皇后迫害,我和哥哥、母亲三人就寄居在丞相江部松家里,一直到三年后,父皇顺利登上皇位,我们才搬回宫里。” “也就是在那三年里,我们兄弟跟映雪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候哥哥十八岁,映雪十四岁,我十三岁,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小不点,到是映雪,很喜欢秉策。那时候的秉策,文静儒雅,不发病的时候,安静又好学……” —— 善卿吃惊道:“皇上,皇上有病么……” “他有羊角风……”王爷缓缓地说:“发起病来的时候,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但是不侵犯别人……不发病的时候,跟常人无异,很好的……” “他小时候没有这个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这样……”王爷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小时候,在蒙古,不懂事,又调皮,蒙古人不准我们读书,都是父皇和哥哥教我。有一次哥哥正教我看书,被一个蒙古人看见了,他抢了书不算,还打了我们,我当时不服气,就搬了个大石头,坐在他每天必须经过的树上等他,预备他一过来就砸他一下。结果,那人来了,也不经砸,就那么一下,竟然被砸死了。” 善卿禁不住啊一声,急道:“可闯大祸了——” “是啊,”王爷叹口气:“我吓坏了,跑回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大堆蒙古人,问是谁干的?一家人吓得哭成一团,我哪里还敢做声,那些人就砸啊,于是哥哥站起来说,是他干的。这样,蒙古人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别人告诉我们,说哥哥遍体凌伤、浑身是血被丢在河滩上,母亲当场昏死过去。我和父皇把他背回来,只剩下一口气……从那以后,哥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隔不了半年,就要发一次羊角疯,一说是受了很大刺激,另一说,是被打坏了脑袋。” “可是,无论怎样,哥哥都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那天的经历,只是性格,就变得跟父皇一样的悲观……”王爷静静地闭上眼睛:“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决然道:“别说皇位,就是别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给他!” “可是,他却投桃报李,拿一个江映雪来回报我!”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善卿见他愤恨,赶紧倒了一杯茶,劝慰道:“熄熄火,他也是一番好意,拿他最心爱的人,换你你最心爱的东西……” “我就不喜欢他这样!”王爷依然愤霾:“他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我什么都给!皇位,皇位算什么?!” “他,只是太不自信了,”善卿幽声道:“我也知道,你恼火,不是其他的缘故,却是恼火他不信任你……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你若不要江映雪,他就觉得你还觊觎皇位,必然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尽管你不情愿,还是接受了,也难为你了……成日里,还要游手好闲,好叫他安心……” “他管他的天下,我当然只能游手好闲,也不全是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生活很滋润,挺好,挺适合我的。”王爷嘻嘻一笑:“幸亏他只有我一个兄弟,对我的行为,也是包容得很啊。” “那不单是对你,对天下百姓,皇上也还是很眷顾的,看得出,是个怀柔之人,”善卿说:“只不过在蒙古生活十年,那些屈辱的烙印,还是影响了他的性格,心性,消沉了些,象你说的那样,悲观的看待一切……” “映雪这事,他也办得不咋的,不只更加给自己添堵?!”王爷哼一声,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真是活该!” “先皇不也是这样,生活经历么,总是对一个人的精神产生重大的影响。”善卿柔声道:“也许你哥哥,最重要是要重新获得自信。” 王爷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也许,正因为你的深刻和机智,父皇才会那么喜欢你。” 善卿苦笑道:“谁知道,圣上的喜欢,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王爷若有所思道:“是啊,从你来说,从映雪来说,都未必定论啊。”他忽然呵呵一笑,又痞气道:“你和父皇若是有子嗣,那先今的皇帝,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善卿看他一眼,木然道:“王爷又来取笑我,这些事情换了别人来说,我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来说,要是你,唉……这不是明里取笑么?” 王爷哈哈笑道:“是了,我不过是逗你的。”他吃吃地笑道:“父皇在蒙古十年,担惊受怕,郁郁寡欢,早就不行了,如若不是那样,回中原后,后宫那么多妃子,再添几个兄弟姊妹不也很正常,可惜,到了,还是只我们兄弟俩……” 善卿眨眨眼,自斟一杯茶,喝下,细声道:“你母后也是知道内情的,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呢?其实我跟先皇,也不过就是说得来而已……也许他觉得跟我说说话,也是个安慰……” “你是说我母后计较?”王爷笑起来:“你也是女人啊,善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母后,当然知道内情,但是,她也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可以容许丈夫的身体逢场作戏,却不能容忍他的心离开自己。你要知道,在蒙古十年,母后是父皇唯一的依靠,他很害怕失去母后,可是后来你出现了,你让父皇的心从母后身上转移了,父皇虽然跟你无夫妻之实,对你的痴迷和依恋却超过了母后,恰恰在这一点上,你跟其他的妃子不一样,所以她可以容忍妃子们,却视同你如眼中钉。” “是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忘了……”善卿恍然笑道:“难怪当年王爷阻拦太后让我殉葬的时候,会那样说,什么让我们到地底下去成全了……嘻嘻,王爷真是……让善卿想不服气都不行。” 王爷呵呵一笑,长袍一提,将右腿一跷,晃荡起来,得意洋洋。 善卿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也,正经点啊,这样,难免不让人家误会……” “母后和秉策都不说我,他们,谁敢?!”王爷根本不在乎。 虽然真是狂妄,却也是真性情。善卿说:“看得出,皇上很疼你。”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嘛,”王爷说着,放下腿,坐正了:“他从小都很疼我,小时候,吃不饱,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我,所以,他一直都很瘦……” 善卿定定地望着他,忽然说:“其实你们兄弟俩,彼此心里,都把彼此看得很重,只是,你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因为看得太重,顾虑太多,才不知道如何表达……” 王爷低头下去,不答。 半晌,善卿忽然叫一声:“你表哥呢,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今日更新6000字,补更上周五的,谢谢。 ——( 第83章 传闻中带传言含计谋 知心人知心语说秘密 紫来溜进点心房的时候,正好所有的人都到大厨房里去忙乎王爷的中餐去了,電子書()她先是痛快干掉了一碗酸梅汤,然后端出了一碟云片糕,一边用手抓了往嘴里塞,一边还到处翻腾着,看见抢眼的,只要是认为好吃的,先就手忙脚乱地抓到大盘子里,径直端到案几上,然后在甜品罐里用鼻子搜罗一阵,又分别舀了几碗莲子羹、碧玉汤、珍珠丸子出来,摆满了一桌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吃将开来。 善卿平日里虽然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但要求也是苛责得没法说,为了能让紫来保持最好的状态,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严格的要求。正如善卿所说,饿着唱饱着嚎,但凡是唱歌和跳舞之前,决计是不会让她吃饱的,睡前,也一定是忌食甜品的。所以今日,善卿无暇顾及她,却是让紫来捡了个空子钻,放开肚皮将这些平日里只准尝尝味道的糕点来了个大快朵颐。 紫来埋头在盘子里,正吃得风卷残云般畅快,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她仿佛头顶长了眼睛,直觉来人了,并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抬头! 果然,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型魁梧但不臃肿的汉子站在跟前,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略微有点黑,两只眼睛大睁着,正圆溜溜、活络络地望着自己。 傀紫来从发丝后,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一下大声道:“你想吓死我啊?!”随即忿忿地嘟嚷道:“不就是偷着吃点东西,你去告状好了!” 那人嘿嘿一笑,问道:“怎么,你娘没把你喂饱?” “你知道我娘是谁?切——”紫来脑袋一偏,不屑道:“我娘根本不在这里!你张嘴就是错!” 诂那人纳闷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自语道:“是哦,看你穿成这样子,也不象丫环……” “我是小姐!”紫来愤然道:“你吓到我了,这样没礼貌,在哪里做事的?去把管家叫来——” 那男子呵呵一笑,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声道:“你看我象做事的?” 紫来斜着眼睛瞟他一眼,忽然看到了他腰带上的玉配,跟善卿的这一个多月,可不是白费的,她一眼,就知道那玉价值不菲,再一细看,可了不得,这汉子衣服的布料,乍一眼看上去平凡得很,细看却宛若纱丝,这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紫来一激灵,陡然间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心里的想法飞速旋转。首先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张兆轩,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暂且不去追究,但是凭直觉,紫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有必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次,紫来马上想到,既然是王爷做媒,而他也来了,证明他有意,并且不在乎善卿曾是官妓的身份,若换成自己,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再次,既然善卿不愿意,她倒是很愿意,先把他抓在手里,做个候补,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他有钱啊!而且,模样也不讨厌。最后,紫来要想的,就是怎么样在这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最短时间内,给他留下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去回味,以待来日! 她苦苦地,急切地思索着,要怎样,打入他内心?象善卿那样温婉?不行,刚才自己恼火而贸然的一张口,已经原形毕露了,这会该怎么办?她倏地,想起了榈月曾经说过的话“越是世故的人,愿意喜欢单纯的东西,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希望能得到某种补偿……” 紫来一咬嘴唇,暗暗拿定了主意,他不是精明的官商么,我就干脆给他来个简单通透吧,只看这一招,能否出奇制胜。 兆轩见她忽然低下头就不做声了,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不能温柔,不能睿智,还不能绝色,那我就可爱好了。紫来抬起头来,嘻嘻一笑,涎着脸道:“我不管你是哪里做事的,反正你不能告诉我姑姑……你若告诉她,我就说,你跟我一同偷吃……若你替我保密,我就另外包一大堆糕点送给你吃,而且,你下回要还想吃,我们再合伙过来……”横竖,我是不知道他是张兆轩。 这小丫头,鬼精得很呢,先是贿赂,怕是不成,还邀我一同偷吃。兆轩心里偷笑,面上却忍着,认真道:“我想想啊……” “这有什么好想的,”紫来瘪瘪嘴:“难道你平时,还有这样的糕点吃?!” 他呵呵地笑,不答,却问:“我可以不告诉你姑姑,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姑姑是谁?” “善卿啊。”紫来傻兮兮地笑道:“你是新来的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本小姐就可以罚你。” “你若罚我,我就把你偷吃的事告诉你姑姑。”他也不是吃素的。 紫来乜了他一眼,无奈道:“算你厉害,成交!” “不过,你说话可要算数!”紫来马上又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他的鼻子。 他笑起来,肩膀抽动。 “很好笑吗?”紫来恼了。 “当然好笑,”他边笑边说:“我笑我这么一大老爷们,居然被你一小丫头点着鼻子数落,这要传到外面,我还怎么做人……” “被我数落,是你的荣幸。”紫来说着,站起了身:“我要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交谈甚欢,还是应该见好就收。 “喂,”兆轩见她要走,急声问道:“你姑姑怎么不让你吃东西呢?” “她是为了我好,要我保持身材,好好跳舞。”紫来斜斜地一回头,咬牙道:“今天你要告了状,我跟你没完!”伸手又是一食指,狠狠地指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丫头,虽然是虚张声势,却也满彪悍的啊。 兆轩静静地望着她远去,悠然一笑,有意思。 “兆轩,你跑了哪里去了?”王爷见兆轩进屋,一腾而起。 “我以为能找到回来的路,不就把丫环差走了,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丫环在外头等着不是?”兆轩说:“结果一出来,几转几转就晕了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还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下人,才找到茶厅。” “不过这一转,发现你这个院子,还真是不同凡响。”兆轩赞许地说着:“想不到姑娘对园林艺术,还有这样深的造诣。” ——( “过奖了,”善卿淡淡地说:“这都是出自王爷的手笔。”不软不硬地,就告诉兆轩,她跟王爷的关系不一般,他是否理解成暧昧,她就管不着了,只想把他尽快打发了,好让自己保持清静。 王爷微笑着点点头,并不否认。 这时丫环进来,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一行人就过去了前厅。 菜已上齐,薄酒三巡,王爷忽然问道:“你的小徒弟,不一同么?” 善卿轻声回答:“怕她失礼,安排在自己房间里吃。” 失礼?依她的禀性,自然是啊。兆轩闻言,禁不住会心一笑,浅浅的笑容瞬间湮没,却没能逃过善卿的眼。 善卿眼睛一眨,望着兆轩,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着王爷:“既然王爷这么惦念她,吃过饭后,一起去楼里看看?”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丫头啊!要是真又看见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兆轩听着,忍不住又是一笑,只夹菜吃饭,默不作声。 “还是下次吧,”王爷说:“听说你把上善楼给她住了,还改了个名,叫什么来着?” 善卿默默地从兆轩身上收回眼光,顿了顿,说:“青云楼。” 王爷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道:“你野心不小啊——” 善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意味深长。 紫来把裙带仔细地系上,转过身:“走吧。” 丫环却没有象往日那样,朝前领路,自站着,不动。 紫来一抬头,看见善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屋里,她平静地望着紫来,但是紫来已经在一瞬间,直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今夜善卿的身上,蛰伏着怒气。 “今天你休息呢,不用去练舞了,”善卿缓缓地坐下,绵声道:“你或者觉得,不用练,你也可以出师了?” 紫来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紫来,你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姑姑调教了。”善卿柔声道:“要不,你明天,就回醉春楼去吧,继续洗你的衣服,等待谁来赎你……或者,直接去竞选头牌……” 紫来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惶然道:“姑姑,我做错什么了?” “我等着你自己来告诉我。”善卿的话语里,寒气逼人。 紫来不可抑制地开始心虚,难道,白天的事情善卿知道了?可是,她和张兆轩的相处,除了他们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有确切把握,张兆轩绝对不会说出来。可是,善卿的表情,分明是洞察了一切。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有的是耐心,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是我理想的徒弟,我只能,早早地,把你换掉。”善卿冷淡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那么我也什么都不说,明天,你就回醉春楼。如果你说,我也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是怎么知道的,然后,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紫来低下头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蚊子哼哼一样地开了口:“我说,姑姑……”她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善卿静静地听完,半晌,才徐徐开口:“你的想法,倒也实在。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显然而见,你比与你同龄的人,更加现实,也更有忧患意识。” “可是,你的理想,就仅仅只是嫁给有钱人,做个正室?!这样你就满足了?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你都不放过,眉毛胡子一把抓?”善卿幽声道:“我原来还为你感到痛心,现在看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还,高看了你许多,许多……” “你也读过《三国志》,你该知道卧龙、凤雏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故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如此看轻和作践自己呢?”善卿说得很慢,仿佛就是为了刻意地让紫来听清楚和记得每一个字:“你做我徒弟一天,我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和谁见面,交往到什么程度,都必须事先经过知会。如果你做不到,可以随时走。” “你和张兆轩,不合适,也不可能。”善卿绝然道:“今后不许跟他有联系!”就算张兆轩有心,紫来有意,她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从她看到紫来的第一眼开始,不管是她,还是命运,都注定了,紫来,只能是属于那个他! 就在善卿的话语里,紫来的眼前,忽然闪现起自己小院的匾额,那斗大的三个字“青云楼”。 青云—— 该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善卿的理想,或者这次,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紫来闷声道:“对不起,姑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那好吧,”善卿漠然道:“你去月影台,跪一个晚上,好好反省自己今天的行为。” “是,”紫来顺从地回答,看善卿起身,忍不住又追问道:“姑姑,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真是那个家伙出卖了我,那就证明,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自己抱有希望。 还真是个认死理的人。善卿看紫来一眼,说:“很简单,我们吃饭的时候,王爷提起了你,我说,不让你去吃饭,是因为怕你失礼,张兆轩笑了一下,他笑的意味很明显,知道你会失礼,那他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认定?若不认识和了解你,笑什么呢?然后我为了试他,主动提出让王爷他们来看看你,他又笑了一下,证明,他还是很希望见到你的,至少,不讨厌你。” “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得意啊?”善卿冷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阅历不够,有很多事,慢慢的,你就会懂了。这能算什么?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男人的心理?其实你的自以为是,已经把自己定位于他们的玩物,或者说,他们正把你等同为玩物。现在你还可以自鸣得意,但将来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并且深深地后悔。” 她幽声道:“姑姑告诉你,小聪明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紫来一刺,脸通红。 上弦月,如钩,挂在空中。 紫来笔直地跪在月影台上,善卿在院门边站了一会,缓缓地离去。 “上姑娘,真是要小姐跪一晚上?”丫环轻声问道。 善卿冷冷地回答:“是的。” “那她明天的功课……”丫环想求情。 “明天,”善卿漠然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达不到标准一样要罚。” 丫环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善卿沿着青石板路默默地走着,她的心思,很复杂。 关于张兆轩的到来,善卿做梦也没有想过紫来会有这样的心机,按说她这样小的年纪,能这样敏锐地的把握住到手的机遇,实在是很难得,这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 紫来会动脑筋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她潜意识中的敏锐,竟然能快速地引导她作出决策和行动,这个时候的紫来,就象面对猎物的豹子,静息无声,却虎视眈眈。按说,这应该是好事,紫来能具备这样先天的精明,是难能可贵的,更加意味着,她是一个可造之才,可是,善卿的心情,却随着脚步渐渐沉重。 今天,紫来又给了善卿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也让善卿感到了极度的忧心,她担心紫来的聪明,会反被聪明误。紫来的自负,膨胀得让紫来忘记了,男人不是傻子。她还担心紫来钻牛角尖吃亏,也许最终紫来想要的,不会属于她,就是属于了她,也不见得适合她。这些,紫来都知道吗?不,她不会知道的,因为,她还太小,对世事了解得太少。真到了那一天,紫来该如何面对?她真有那么坚强,能承受得起么? 如果这些善卿都有办法应付,那么,善卿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紫来违逆自己的心愿。紫来,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善卿甚至可以断定,为了实现目标,她甘紫来或者就会不择手段。那么,这样一个忍耐力和爆发力都堪称可怕的女孩,会甘心将来自己对她的安排吗?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她不是卜师,算不出未知之事,被王爷称之为一言成谶的那句话,说的,其实是她的希望,她的心愿啊。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紫来,让紫来在他的生命里,代替她,安享她渴望得到的,他的爱啊—— 可是王爷,王爷啊,阴晴不定,亦正亦邪,连她都把握不了他,紫来,又如何能掌控他的爱? 现在善卿唯一的安慰,就是今天紫来表现出来的异常的精明了。 希望,永远是有的。 善卿缓缓地踏上了长廊,月色如水,照着廊边的花草,这朦胧的景色,让她想了那个月夜,想起了圆月背景下,紫来的舞蹈。 那样美伦美奂的舞蹈啊,紫色的精灵…… 她猛地,想起了王爷的话“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王爷为什么要把紫来指给我做徒弟?他的随意后面,是故意。 答案是,他曾经看过她的舞蹈,然后,他带善卿去看了她的舞蹈。 善卿记性不差,她记得,那天晚上,王爷说过,“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可同时,王爷也说过,“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善卿紧紧地锁住了眉头。 这个王爷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摸不透。他立意要让紫来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却又没想过要她做花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瞬间又浮现起那日夜色里,王爷脸上的表情,那种阴沉,还有那句“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让善卿不寒而栗。 这里面,似乎,不,不是似乎,善卿已经肯定,绝对有阴谋。 可是,王爷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善卿苦苦地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来,那就是,搞不好王爷想做的,就是把紫来训练成天下第一,却不打算给予她花魁的名号。 因为,善卿知道,抛开别的不说,单就王爷历来的为人,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没地方可去,他想照顾她,那绝对是毋庸质疑的。可是这真为自己着想的后面,掩盖的,是他对紫来的关注。 善卿猛然间想到,就是今日,王爷前来,带着张兆轩,实际上也不过是瞒天过海。做媒是假,想看紫来是真!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见过紫来真实的面目,而他的居心,显然也不是出自爱,但也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对紫来舞蹈的动心。 舞蹈?舞蹈! 善卿猛地一惊。太后不是喜欢芙霜的舞蹈么,紫来的舞蹈,该是要胜过芙霜的。难道王爷,是想用紫来代替离去的芙霜,或者,他想要把紫来送给太后?! 可是,讨好或者送给太后,又是为何?他已经有了太后的溺爱和皇帝哥哥的纵容,他还需要什么? ——会是皇位么?! 善卿缓缓地停下脚步,在长廊上坐下。 既然心里还放不下,当初为何要放弃呢?倘若王爷真的要做,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她是见识过王爷的手段的,就象当年的大太监王伦,想杀王爷,不过迟了一着,就反被王爷送掉了命。从这方面来说,柔弱的皇帝,根本不是王爷的对手。取或不取,决定权在王爷手里,可是,他依然决定了放弃。 今日的对话中,似乎还有端倪。 兄弟情深,因为相互体谅,出了一个江映雪,谁知相互尴尬,还是因为这个江映雪。 那么,有没有可能,哥哥把自己最爱的江映雪给了弟弟,弟弟要把天下第一的女人送给哥哥呢,相互补偿?!这时候,太后的喜欢,能让孝顺的哥哥领情。 :( 善卿的脸色徐徐地舒展开来,答案似乎隐约可见。所以,王爷会问起上善楼的改名,他想必已经知道,改成了青云楼,他内心里一点也不亚于现在善卿心里惊异,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而善卿,却已经歪打正着了。 王爷为人,看似狂野不羁,实际心机深重。结合一切来判断,善卿已经可以肯定,今日做媒,王爷并不抱希望,他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他没能如愿看到紫来,虽然如此,却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善卿微微一笑,她知道,隔不了几天,王爷还会来的。 既然他来,她就还有机会试探。 本周已完成三更。本文即将进入vip。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84章 希望再现舞中表新意 如愿被逐话中见阴厉 时间又安静地过了几天,善卿从书斋旁经过,看见紫来正在张先生的指导下进行对联的学习,她在窗外站了一会,低声吩咐丫环:“课程结束后,电子書()” 对联,应该放在下个月学习,如果不是紫来聪颖,那就是张先生在敷衍。善卿必须时刻关注,紫来的精明要想成熟,必须有丰厚的知识底蕴。不管能不能成为花魁,知识都是必须具备的,能够塑造和改变紫来的,马虎不得。 正想着,管家匆匆地走过来,低声道:“上姑娘,茶行送茶来了,但是银毫暂时没有货,还要等几天。” 善卿问:“还要几天?” 居“三天后送过来。”管家回答。 善卿点点头:“那就行。”银毫是王爷最喜欢喝的茶,但是善卿知道,王爷要想做得不留痕迹,就绝不会这样性急,而她,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是,她必须要先制订出应对措施,如果,如果王爷真是打算把紫来送进皇宫,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赭“先生,这几天,小姐学业如何?”善卿轻声问道。 张先生非常高兴地回答:“上姑娘,小姐的基础超出我想象许多,聪明又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啊。这几日,教的对联,安排的是十天的教程,不过五天,小姐就已经将方法运用得很灵活了,我准备再巩固两天,就开始教诗词。不过从小姐的情况来看,诗词也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不到半年,我就教不下去了,上姑娘还是要提早时日,另请高师。” 善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何谓高师?” “文豪之辈啊。”张先生说:“一般的先生,已经教不下了,还怕会耽误小姐。” 善卿好生惊异,这张先生,是京师第一流的名师啊,竟然推荐文豪来教紫来,这是否意味着,紫来的文学素养,在半年内就可达到头牌的水平?!她想了想,问道:“先生需要我从几时开始准备换老师?不知你又有什么推荐人选?” “初冬时节,必须更换。”张先生沉吟道:“上姑娘声名在外,以姑娘的修为,一定有许多文豪的至交,姑娘就提前谋划,选定一个吧。” “的确是认识许多名人雅士,可是,谁会合适呢?”善卿为难道:“好象谁都可以,又好象,谁都不合适……先生,你有好的建议吗?” 张先生沉吟片刻道:“论诗词,当属蒋子期,论曲艺词牌,当选方鲍安,要论心性音律,应推郭伦,不知上姑娘更倾向于哪个方面?” “蒋子期孤傲,未必肯屈尊为师,郭伦温和,却又嫌太过风流……”紫来交给他,即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善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方鲍安,向来修身养性,他的安静随和,可能更适合调教个性分明的紫来,可惜,他擅长的是音律,紫来不可能,只凭舞蹈立身啊……”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能用来支撑舞蹈的寿命太短了,这不该是紫来的立身之本。 张先生微微一笑:“上姑娘,我建议你都去请,能来的,都来。” 善卿默默地皱了一下眉头。 “面对各样的人,也是小姐必须的功课,”张先生认真地说:“虽与小姐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可以确定,小姐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能抗拒诱惑的。” 善卿偏头一想,也是,三个人都已婚配,紫来已发誓不为人妾,他们,再有才学,也进入不了她的视野。无论如何,张先生的话有道理,试一下也是值得的。 “上姑娘,我估计,其余两个人可能都没有问题,”张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但是蒋子期,你就算有能力说动他,他也会要先考学生的……” “小姐过不了他的考试吗?”善卿纳闷道。你不是,一直在说她如何的聪明好学么? 张先生看善卿一眼,明白她的疑惑,低声道:“他性格乖僻,考题也是千奇百怪,完全随心所欲,没人猜得到,也没人拿得准……当年丞相之子江舜平想拜师门下,他给出的考题就是一个字——止,江舜平苦思一个时辰,一言不发,沮丧而去,据说现在还没能把题目破出来。” 善卿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张先生叹道:“上姑娘,你还是先找关系,能面见到他的话就成功一半了,其他的,就看小姐的造化了……” 善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影台上,紫来还在舞蹈,善卿的目光渐渐地移开,落到池塘里有些衰败的莲叶上,心想,王爷真是沉得住气,已经立秋了,还没有半点的动静。 你想以静制动,我偏要,以动制静。 善卿淡淡一笑,也许,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那就要联合紫来,一同对付,我不相信,等你爱上了她,还会把她送往皇宫?! 现在善卿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紫来了解秋煜王爷。 紫来已经洗完了澡,着了雪白的中衣出来,看见善卿还没走,于是问道:“姑姑还有事么?” “你累了?”善卿笑道。 “没呢,”紫来说:“姑姑陪了一天,我是怕姑姑累了。” 真是乖呢。善卿悠然道:“今天兴致忽然来了,想同你拉拉家常。” “是说姑姑的过去么?”紫来兴奋得两眼放光。 “我的过去?”善卿又好笑起来:“你想从我的过去学到什么东西吧?可惜啊,我是算走运,一路走到花魁并没受什么波折……” “你是说,你天生就是花魁?”紫来笑呵呵道:“姑姑,大言不惭了。”这个时候的她才表现出了与年龄相当的稚气。 “谁愿意天生是花魁?”善卿苦笑道:“这不是我的幸运,反而是我的不幸。” “就算我先前没有波折,跟皇上扯上关系后,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磨难,皇宫,不是个良善之地……”善卿低声道:“真正要说我的故事,应该是从先皇把我带回京城开始……” 待善卿故事讲完,紫来默然许久,才说:“外人只觉得你风光,没想到你也是在太后的手里几次逃生……运气固然重要,可是……”紫来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为什么要救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也许,他觉得,他欠我人情吧。”善卿笑了一下,回答:“或者也可以说我救了他的命。”围 紫来就更加奇怪了。 “世事都是很复杂的,对皇宫的事我其实一点都不懂,那个机缘,也是恰好,也许,只能说是命运对我的眷顾吧。”善卿说:“那夜,皇上为朝廷的事烦心,忽然想起要同我谈谈心,缓解一下压力,于是命内侍偷偷把我带进了宫。我们俩人正说着话,太监大总管王伦忽然急着求见,皇上不想扫兴致,欲敷衍着不见,他竟然擅自闯了进来。为了不让皇后知道来抓现场,皇上只好把我藏进衣柜。我在衣柜里听见王伦历数秋煜王爷的种种不是,怂恿皇上将他处以极刑。” “我听得心惊肉跳,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大太监太霸道,哪有劝人父亲杀儿子的?后来他竟然说,他已经召齐了御林军,只待皇上点头,今夜就将王爷正法。”善卿说:“我想,这不是逼宫么?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不妥……” “皇上并不傻,他听了之后,只说考虑一下,但王伦并不罢休,站在殿上不走了,非等皇上发话。”善卿低声道:“最后皇上说,你到殿外去,一个时辰后,朕给你答复。” “皇上找你商量了?”紫来问道。 善卿点点头:“他问我怎么看,我说,王伦现在既然能逼迫你,那将来,新皇稚嫩,他也能逼迫新皇,这天下,到底是皇上家的天下,还是他王伦的天下?!” “是因为你对王爷的了解,觉得王爷不是王伦说的那样的人?”紫来问:“所以你站在王爷这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只风闻过而已。”善卿说:“我不过觉得这个王伦,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那皇上怎么说?”紫来继续追问。 “皇上想了很久,才说,秉策文弱,王伦好控制,所以,才要杀秋煜。”善卿淡淡道。 “皇上竟然知道?”紫来惊呼道:“那他该怎么办?” “王伦带了御林军来,明为劝谏,实为逼宫,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善卿说:“但皇上性格懦弱,又怕王伦铤而走险,让朝廷陷于动乱,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由此可见,先皇,是深知秋煜聪明的,”善卿忍不住叹道:“他的聪明,可真是不一般……” “他……”紫来本想切一下,又不敢扫善卿的兴,只好忍住,说:“他怎么个聪明法?” 善卿微微一笑:“皇上把王伦喊进来,说,朕愿意惩处秋煜,但听说王府护院都是誓死效忠王爷的,怕节外生枝,还是先带进宫来,朕亲审一番再动手,也好过外人口舌。” “王伦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他一听,马上问,这么晚了,如果王爷不相信,不肯进宫怎么办?”善卿顿了顿,说:“先皇说,他要是不信,你就跟他说,皇上说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皇上把脖子上的一个挂件给了王伦,说是从蒙古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脖子上,王爷一见,一定相信。” “于是王伦就拿着东西去了,一个时辰之后,在王府里,王爷拿到挂件,微笑之间,王伦已经人头落地。随后,王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御林军尽数逮捕,皇宫换禁,然后第二天朝堂之上,所有王伦党羽一律处死。” 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么?”善卿悠声道“先皇交给王伦的那个挂件,是王爷小时侯在蒙古亲自用牛角刻了送给先皇的,先皇从不取下,而且为了让王爷相信,王伦当时说了先皇交代的原话,就是告诉王爷,皇上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其实王爷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头,皇帝的命,都在他手里,那么王伦,就是要逆谋。”善卿长叹一声:“想那王伦,还在迷糊间,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王爷,确实聪明啊。紫来沉吟道:“那这就奇怪了,既然这秋煜王爷这么有能耐,精明强干,手段霹雳,怎么最后,反倒丢了皇位?” “每个人都有弱点,王爷的弱点嘛……”善卿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拐了个弯:“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当皇帝,实在很容易,可是一他已经立意要让,也就另当别论了。” “让?!”紫来忍不住想笑。这可能么?有皇帝不当,那不是白痴,亏这个王爷还那么聪明。分明是卖乖。 善卿别过头,望着紫来,缓缓道:“我要说他重感情,你一定不信。” “他?!”果然,紫来夸张地大叫一声,不说话了,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不了解他,当然会这么想。”善卿说:“要先说让皇位,你一定不信,不如,我就从他府中的两位夫人说起吧。” 紫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善卿。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又入瓮了啊。 “王府里,没有王妃,只有两个夫人,一个叫江映雪,是原来的江丞相之女,另一个,叫谷幽兰……”话才一开头,就被紫来打断了:“这倒真是两个好名字……” “别插话。”善卿嗔怪道:“要说让皇位的事,就必然要先说到雪夫人江映雪。她与皇上两情相悦,却被皇上赐婚给王爷,这里面,故事就多了。”不等紫来问,善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皇当年,原本是属意把皇位传给秋煜王爷的,在与秋煜王爷一番长谈后,就定给了秉策王爷。因为在先皇找秋煜谈话之前,秉策王爷也找过秋煜,不过是感叹自己这一生的凄苦与绝望,当时秋煜王爷一言未发,而后就有了让出一说。” “后来秉策感念弟弟的真情,同时也是为了补偿秋煜,就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原本定为皇后的江映雪赐婚给了秋煜。据说拟写圣旨的时候,皇上痛哭流涕,江映雪收到圣旨后,只说了一句,一定遵照圣旨,偿还皇上心愿。”善卿感叹道:“可怜他们俩人,是情投意合,却如此违心天隔,一个要补偿弟弟,一个要成全情人。”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秋煜不要不就得了……”紫来歪歪嘴角:“反正礼节到了,他来个顺手推舟,不是大家都满足了心愿?!这事不就结了。” “你呀,真是想法太幼稚了。”善卿说:“秋煜一开始,抵死不受,后来太后亲自来求,一语点穿,他若不受,哥哥的江山都将坐得战战兢兢……” “如此这样,王爷只好受了,一方面,他要领皇帝的情,让哥哥皇位坐得安稳,不担心自己有怨气、不服气,另一方面,他不喜欢映雪,也知道映雪不想自己碰她,所以也就按找皇帝的意思,娶了,给个名号,既不封为正妃,也不与她有夫妻之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府里。”善卿笑道:“这俩个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都不太想看到对方,看到了,又必须维持客气和谐的表面,总之感觉怪怪的,所以,王爷不是很爱回家……” 紫来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有点同情他们俩个人了。” “雪夫人和王爷么?”善卿问道。 “不,是皇上和雪夫人。”紫来说:“王爷是活该,他要碍于情面,不肯明说,只能怪自己,还怪得了别人?本来么,他是可以做解铃人的……” 善卿无奈地摇摇头。紫来对王爷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深。 “那个谷幽兰啊,又是谁赐的?”紫来笑嘻嘻道:“太后么?想王爷那么浪荡的人,怎会愿意正正经经娶个亲?总是要个制得住他的人,才能要求到他。” “那你又错了。”善卿说:“错远了——” 紫来瞪着眼睛望过来。 “这个兰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谷正钪的女儿,也是几次偶遇对王爷满心倾慕,一心要嫁给王爷,找人做媒不成,被王爷拒绝一时想不开,就在家寻死,好在被救过来了。后来王爷知道了,说,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这样就把她娶了过来,也是夫人的名号,在雪夫人之后。” “听说这个兰夫人,真是个厉害角色……”善卿说:“王爷只要一进家门,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在外面若有相好,则使尽一切手段拆开,要是家里有王爷属意的丫环,也是各样方法排挤,不弄出门去不罢休……”说到这里,她看紫来一眼,心道,紫来,她才是你真正要防范的人。 “那王爷也不碰她么?”紫来好奇地问。 “碰啊,王爷一回来,必然是留寝她那里的。”善卿说:“她可能是太爱他了,所以容不得别人分他半点爱。” “她当是个宝呢……”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看见善卿,赶紧把后半句“我怎么看还是不咋的”给吞进了肚子。 善卿定定地望着紫来,忽然问:“我说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发现什么?” 紫来纳闷地望着善卿,问道:“那姑姑,跟他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我没听出来……” “那夜我信口跟先皇的几句话,后来理所当然地被王爷知道了,于是王爷从此后对我另眼相看,他说我救了他,不过是客气,后来他几次救我,就是真的了……”善卿说:“我欠他的更多,你说是救命恩人也行,说是知己,也对。” 紫来嘎嘎地笑道:“你不耻于给他做知己?” “很荣幸呢。”善卿正色道。 紫来忽然狡黠地笑道:“姑姑,我猜你有点喜欢他。” 善卿默然片刻,坦然道:“不是有点,而是很喜欢。我很喜欢他,可惜,我们年龄有差距,他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很遗憾。这辈子,终于碰到一个心仪的男子,却差距太大,遥不可及……”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紫来耸耸鼻子。 善卿顿了顿,不答,只说:“别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你,你发现什么没有?” “发现了,已经问你了啊。”紫来说。 善卿怔了一下,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点紫来的额头:“你真是笨!” “他喜欢你么?”紫来赶紧问道。 “他喜欢跟我说话,同他父皇一样。”善卿愠道:“你老盘问我什么?!你就没发现他什么?王府里的什么?!” 紫来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讪讪道:“他王府里也好,他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善卿一下埂住,她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考考你的洞悉能力。” 紫来摇摇头:“姑姑,你直接说答案吧。” 善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府里,没有王妃。” 紫来吃吃地笑起来:“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里面,有玄机!”善卿正色道:“王府为什么没有王妃?皇上赐的当不成,爱王爷的也不行,那难道你没有想过,王爷是想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做王妃?!” 紫来什么也不说,看着善卿。她不知道善卿为什么要提醒自己,这似乎不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虽然紫来可以看得出善卿是喜欢王爷,但同时,她也知道善卿已经放弃了努力,因为善卿跟王爷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不但年龄差距太大、世俗约束太深,而且王爷根本没那意思,善卿也没有想成为王妃的想法。可是,她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在暗示自己,可以成为王妃?那倒是符合紫来的理想,是正室,还尽享荣华富贵。这可能么?就是可能,那个王爷啊,既无法让紫来感兴趣,也不会对紫来感兴趣。 官妓的出身,最终的归宿,怎么可能是王妃? 天方夜谭啊—— 紫来虽然不说话,却在心底说,我不做无谓的努力,不会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王妃的位置虽然诱人,但不是我的,我不去想。 今天6000字,本周五更完成,下周因为家中有事,可能停更一周。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85章 重回醉春楼运筹帷幄 约见榈月墓直言相拒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电子書()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阑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赣“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赤裸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你不用放弃,自己留着穿吧,你穿一定很好看!”紫来乖巧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榈月看着紫来,低声道:“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那么,你帮我办件事……” 紫来点点头:“你说。”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86章 故人信物换庇佑承诺 默然运作自水到渠成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電子书()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阑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稿“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赤裸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你不用放弃,自己留着穿吧,你穿一定很好看!”紫来乖巧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榈月看着紫来,低声道:“既然你喜欢,就拿去吧……那么,你帮我办件事……” 紫来点点头:“你说。” 第87章 出险招见奇效一面而红 谈中庸破旧题心悦诚服 榈月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紫来:“请你去驿站,电子書()”定定地望着紫来小心地把信放进前襟,怅声道:“我约他,今晚一更,凌宵河畔相见……” 紫来轻声问:“他会去么?” “会的,”榈月忧伤道:“他追随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约他相见……”她的声音渐渐悲伤起来:“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顿了顿:“你很爱他……”想了想,又说:“他,也很爱你……对么?” 居“是……”榈月并不否认,却说:“爱,又如何呢?”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今晚,我带你一同去……”榈月静静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所有的一切,我都希望,你能保密。” 赭“你放心,榈月姐。”紫来说。 “去吧。”榈月点点头,待紫来就要出门,忽然又问:“你知道怎样见着他吗?” 紫来纳闷道:“直接说名字不就得了?” “这样你是见不到他的,”榈月微笑道:“你就说,醉春楼花魁榈月送拜给帖给继任的秦驰远太守……” 送拜帖给秦太守?这关那个严申春什么事啊?紫来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是他,”榈月缓缓地转过身去,凄然一笑:“他,是秦驰远的首席幕僚……” 原来竟是一个这么厉害的角色,为太守处理日常事务,安排打理一切,决定太守的日程,甚至可以左右太守的决断!紫来望着榈月悲伤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叫,爱又如何—— 驿站,一个下人把紫来领到了偏房,让她候着。 紫来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少顷,一个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紫来抬头,看见了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度,面相开阔,肤质清爽,颇为干练和儒雅。 紫来一眼就断定,这就是榈月心仪的男人。象榈月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喜欢的,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她是那么的了解他,知道该怎样说,出现的,就一定是他! 他在几步开外看着紫来,对她毫不怯弱的眼神微微有些惊诧,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问道:“拜帖呢?” 很持重呢,还是,虚伪?紫来在心里哼了一声,并不起身,依旧坐在凳子上,漠然道:“没有拜帖。” 他默然之间,眼神已略显几分犀利,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打算发火。 这威仪,做给谁看呢?紫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马上从怀里掏出信来,一边,轻轻往案几上一拍,一边说着:“我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严申春。”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告辞。” “你是榈月的丫环,她教导你这样没有规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话语,音调柔和,语意却很刺人。 紫来猛一转身,笑道:“我不是她的丫环,我不过是醉春楼一个洗衣服的小丫头,从来都没有人教导过我什么,我生就这副样子,你若讨厌,可以把我逐了出去……”逐出醉春楼,我梦寐以求!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这个权力! 满以为他会恼怒,不料此人却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她信任你,总是有理由的……” 那语气,竟是如此地宠溺,冲着榈月,甚至超乎了亲人与情人之间的感情,只要她喜欢,他便喜欢。仿佛因为榈月,紫来已经被他爱屋及乌,无论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语,他都不会追究。那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全都在这一句话中溶化出了点点温情。紫来一怔,陡然间悟到,这个严申春,和榈月当真不是简单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心心相通,但是表面上,却又好象隔阂深重,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缘由呢? “紫来,”榈月缓缓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缓缓地转了个圈,问道:“你看我这样子,好看么?” 紫来望着榈月。醉春楼的花魁,从来都是品貌、德艺双修的,没有合适的人选,花魁的位置是宁可空着,也不会将就。两年前,榈月一来就当上了花魁,而在此之前,醉春楼已经四年空缺花魁了。随随便便打扮一下的榈月,尚且美丽不可方物,今天这样精心的一装扮,看得紫来都失了魂。 乌黑的发挽成新月髻,两支翠玉的簪子,斜插一根淡兰色的步摇,鹅黄的轻衫披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颈,一条白润的珍珠项链垂下来,柔美不张扬。腰带上,挂着一副玉做的配环,走一步,轻响几声,脆脆的,轻轻的,象她说话一样温柔。简简单单的装扮,高贵典雅。还有那张脸,淡淡的脂粉,黛眉红唇,眼睛里,水样的波光流转着,闪耀着希望,还有深深的忧伤…… “好看么?”榈月再问,竟然显出些忐忑。 紫来长吁道:“你象个仙女!美极了……” “哦,”榈月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唇边两个梨涡,舒心道:“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心里没底了……” 紫来顿了一下,忽然说:“榈月姐,我从来没见你这样紧张过……” 榈月愣了一下,笑笑,一忽儿,笑容淡去,只剩下惆怅:“女为悦己者容啊。”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紫来。” 下得楼来,正好碰见袁妈妈,一见榈月朝外走,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边柔声道:“乖乖,都这么晚了,告诉妈妈,这是谁约见啊?” 榈月微笑道:“妈妈真是关心我,听说继任的太守今夜去凌宵河边会友,我也去转转,看能不能撞上个偶遇……” 袁妈妈做大悟状,欢喜道:“我就知道,你聪明!”一斜眼,看见紫来,脸色马上变了:“你又干什么去?!” “我叫她陪去的,想先差她看清楚了,我再装成无意的过去,这样就不惹眼了……”榈月不动声色地说:“妈妈,要是我亲自去打探,那就不是偶遇了……” 袁妈妈一听,恍然道:“是呀!”复又一瞪紫来,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好生侍侯姑娘!不听话回来我就收拾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装作害怕的样子,一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跟着榈月走了。 “你看看你,要出去还是没把那头给我整理好,成天就是鸡窝似的,丢了榈月的脸,还要丢我醉春楼的脸……”袁妈妈还在后边骂着。 紫来一躬身上了马车,嘟嚷道:“真是罗嗦!骂我有瘾呢!改明儿落到我手里,罚她成天不许说话!” “别这么狠,”榈月幽声道:“她生来也不是这样子……听说,袁妈妈当年,也是醉春楼的当家花魁呢……温柔美丽……” “就她?!”紫来怪叫一声,忽然想起,已经四十的袁妈妈,确实是风韵犹存啊,依稀还有当年的精致,只是那骂人的嘴脸,可就跟温柔二字相差太远了—— “这青楼里,每个女子都有一部血泪史啊,”榈月低声道:“你知道吗?袁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痴情,她资助过一个秀才,还替他生了个孩子,这个秀才后来中了进士,并没有象承诺的那样来赎袁妈妈,不但翻脸不认她,还把孩子抢走了……袁妈妈跳河自杀,被人救起,从此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紫来陡然间哑了,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压下来,有些呼吸不畅了。过了半天,她才喃喃道:“既然她自己这么可怜,又为何倒过头来逼迫我们这些一样薄命的人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官妓楼,她不逼人,官府逼她……你没见过外面的青楼,那才是骇人听闻……醉春楼,已经算是天堂了……”榈月忧伤道:“其实,袁妈妈,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凶残的……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 紫来一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榈月,仿佛在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娘啊,可能么?! 榈月轻轻一笑:“有机会的话,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夜色中的凌宵河畔,看不见更多的诗情画意,只有杨柳浅滩,清淡的灯笼光下,濯濯流过的河水。 一个壮实的身影,面朝河水,背手而立。 紫来轻轻地停住了脚步:“榈月姐,我在这里等你。” 榈月点点头,走上前去。 紫来迟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柳树后面。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榈月停下脚步,低低地唤道:“春……” 他呵呵一笑,说:“我终于做到了,还是要让你,永远都在我的视野之中……我要看见你,要随时随地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力劝秦太守调任白洲城,就是为了我?!”榈月幽声道:“犯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徐州,难道我就不能,一声不吭地跟到白洲?”他默然道:“你可以为了我离开徐州,我就不能为了你来到白洲?!” “是,秦驰远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你只要能劝动他,就一切事情可成。”榈月凄声道:“这就注定,我怎么躲你,都躲不开……” “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让我守护你?”他激动而不甘心地叫起来,与白天紫来看到的持重完全两回事。 “你能改变我的生活吗?”榈月决然道:“你不能!” “那么你就不该,知道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榈月戚然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么?我每时每刻都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我不想过的生活……看见你的风光,对比自己的猥琐……” “除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钱,宠你,这样不好么?”他低低的声音,象企求。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明明知道的!” “宝贝……”他喃喃道。 “算了,”她轻轻地摆了摆手,抑制下情绪,缓缓地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轻声道:“我知道,还是那个原因……因为我的出身,会给你的前途,蒙上污点……” “我要求的太多了……因为我不想做妾,就是做妾,你也不会娶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声音异常伤感:“你不会休妻的,我知道……” “我妻子,对我很好,她很崇拜我,很依赖我……离开了我,她的生活,一定会很悲惨……”他站在她对面,有些沮丧:“我的儿子,还小,也不能没有亲娘……我就是从小没有亲娘,后母虐待我……” 她无言而同情地望着他,别过头去,缓缓地给他找了个台阶:“我也怕呢,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这些事情,若不能处理好,你还会这么爱我么?” 他如释重负,附和道:“是啊,相处总是容易产生矛盾的,距离也许才是美……” “你其实,也很爱你妻子。”她忽然冒出一句。 “不,”他马上否认:“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榈月飞快而低沉地接上一句:“同情也是爱的一种,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怜惜?” 他默默地,不响了。 榈月轻叹一声,抬起脚,缓缓地褪下鞋子和白袜,把双脚浸入河水中,一言不发。 他盯着徐徐流过的水,盯着水下白鱼一般轻轻的摆动的,她的脚。忽然蹲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榈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回一缩,他却没有放手,还是握着,抬头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 “宝贝……”他的手,柔柔地从她脚背滑过,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凝视着他,低低地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的手,轻柔地在她脚上抚摩而过,柔声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高贵的,”他充满深情地唤道:“宝贝……” 她浅笑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用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他絮絮道:“无论你到哪里,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中……” “总有你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颜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悲伤。 紫来轻轻地挑起车帘,望着远处,严申春始终站在哪里,目送她们的马车远去。直到人已溶入月色,紫来才放下车帘,一回头,只看见榈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好象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了一样。 “你一直在柳树后边偷看,都听见了?”榈月仿佛洞察秋毫。 紫来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好奇心不小。”榈月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吧?” 呵呵,紫来涎着脸道:“可以问么?” “不用问了,我都告诉你好了,反正……”榈月说:“今天不说,以后也不见得有机会了,让你知道,也能让你学点东西,最好以后能利用这些,给自己多点机会……” 榈月缓缓说道—— 我本是大学士周镇川家的小姐,父亲是先皇宠臣张宰相的门生。家里鼎盛的时候,车水马龙,父亲在众多学生中,看中一个出身贫寒的弟子,欲将我许配给他为妻。这个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严申春。父亲对他褒奖有加,认为他品行端正,好学上进,重情守礼,一经提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家中女眷,也是常常在内院窥探指点,仿佛他已经是周家女婿。 然而,周家还未开口,严申春就已奉父命成亲,后来,在父亲的举荐下,又举家到异地谋生,慢慢的,消息就少了。 这事无非是周家惆怅,似乎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是,偏偏,还有枝节。 张宰相原来一直拥护秋煜王爷,却不知最后皇位归了秉策王爷,新皇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头一批就把张宰相一门清理了下去,其中就包括我父亲。全家死的死,散的散,我被充为官妓,送到教坊研习。 也就是当时担任御史的秦驰远到台州视察,台州郡守为了讨好巴结,将官妓中最上等的货色送了出来,这其中,就有我。也就是在那天,我在宴席之上,重逢了申春。这样的场合,我能怎样,只当作不认识他,而他,大醉。 接下来,御史出人意料地在台州长住一月,而我却并未再被叫去侍侯酒席。有一日,所有的姑娘都出去了,教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在绣花,申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榈月,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走近绣架,她却恍惚还在梦里。 他轻轻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柔声道:“知道么?当年在学士府里惊鸿一瞥,我永生难忘……家里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你过得如何?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好好地照顾你……”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生就了美的容颜,似乎就注定难以得到真心,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是当年父亲嘴里那个,端正的少年?抑或者,他不过,就是想得到她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奶奶,她很凄惨……我给她入的敛,临死前,她告诉我一个秘密……”他低声道:“你父亲,原本是想将你许配给我的,是么?” 她一噤,水气不可抑制地浮起在眼底,却依旧埋着头,不动,冷冷道:“她骗你的,想你改变我的处境而已。” “你奶奶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轻轻的一句话,挑开了全部的真相:“你不是做好了嫁衣的,嫁衣呢?”纵使她想隐藏,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抄家的时候,都没了。”低头,抽线,绣花,当做无事人一般。旧事重提了无益。 “你只当做不认识我,对于当年的事,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说穿,你就预备永远不提的,是不是?” 她一刺,针一抖,扎中了指尖。 还在痛之间,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心疼道:“没事吧?”拿着她的左手翻过来,欲看针刺的中指,却又蓦地一惊! 她左手的掌心,一颗痣。 他无言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掌,也是一颗痣,除了不是同一个手掌,它们的位置、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榈月!”他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掌覆在她的左手掌之上,叹道:“这难道是巧合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熟悉的陌生人。无论从哪一方面说,她都应该拒绝甚至是抗拒他,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那错过的因缘际会,他本该是,她的夫婿。他怎么能知道,内堂之下,在他浑然不觉之间,她已揣想过他,千万遍。 “一段相思惹旧恨,半点情缘捉弄人。芳心以为梦已碎,却遇君子长安城。蓦然相见无一语,忽地双双满泪痕。公子公子今安好,声入呜咽不可闻。” 榈月说—— “我以为,他找到了我,就能带我走,可是最后,我发现,他不能。因为他有前途,必须重视自己的名誉,而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哪怕是娶我为妾,也会损害他一世的官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也是个谨慎而重名声的人,我,不能妨碍他。” “那他,怎么能说,是真爱你呢?”紫来嘟起嘴巴,心里说,假心假意。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榈月幽幽道:“除了名份,他努力地,给予我一切他认为好的东西,他想要我开心,想要我安全,所以,他要把我留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以保证我不受伤害,做什么,都由着我……” “可是,我很痛苦……”榈月伤感地说:“我们身份的悬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们天天相见,却不能在一起,永远都不能在一起,所以,我要离开他……”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88章 激将名士现身斥小人 出题再破留情赢高师 “在台州,他守着我,可是我却知道,他不会象台州郡守讨要我,总要一天,電子書()”榈月说:“后来,他果然跟御史走了,我就料定,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找什么借口把我讨要到御史辖区去,于是我提前一步,跟徐州知府提出要去那里。徐州知府一口答应,把我接了去,谁知前脚一去,后脚,他就游说秦御史跟太后娘娘说要到徐州去做知府,而且居然办到了……” 他竟然是真的追随着榈月满世界跑,紫来真是大吃一惊。 “我一度,很迷失,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我,不得不下决心离开他……”榈月轻轻地将头靠在车架上,闭上了眼睛,说得很慢:“还记得那年斟山暴乱吗?徐州也受到了冲击,那天晚上,叛军攻进了徐州城,他与秦知府一道出城,还安排了人来带他夫人和我走……可是,我和他夫人的马车从不同的门出城,却同时落到了贼寇手里……”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本来就喜欢结交各路朋友,又肯帮忙,人脉甚广。那日率兵前来讨要,那贼寇手下二当家的,昔日曾经受恩于他,于是应允,可以放回家眷一名……” 居“他定然是要回了自己的妻子,舍弃了你?!”紫来叫一声。 榈月轻轻地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样……” 天很蓝,白云朵朵,操坪里,榈月和严夫人被同时带了出来。 赭这是榈月第一次看见严夫人,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她的耳边,又飘过申春的话语“我妻子,对我很好啊……”然后,她看见了,严夫人怀中的襁褓。 她应该,比自己更爱申春吧?申春就是她的天和地,没有了申春,她就是个死字。可是,没有了申春,榈月却还能自己坚强地活下去。此时此刻,榈月望着严夫人,有些出神。夫人,多么尊贵的称呼,可是她,只能被人唤着姑娘,在青楼之中,一世,都是姑娘,老了,就是妈妈。 她静静地站住,望着申春。 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自己的女人,他会怎么选? 她看见了他脸上隐忍的难过,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那疼痛,几乎令人窒息。 不,我不要他为难,我不要,亲口听他说,他要带走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放她走,我留下。”榈月听见自己虚弱而单薄的声音,响起在操坪里,好象被太阳晒得嗡嗡作响。 他眼里的痛,刹那间传递到她的心间,但她,别无选择。缓缓地转过头去,她走向匪首,决然道:“我留下。” 魁梧黝黑的匪首盯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严夫人已经被送上马车,离去了。申春还站在那里,说:“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榈月顿了顿,折身过去,停在几步之外,欠身道一万福:“先生不必谢我,我也受过先生恩惠,如今一并还清了……”一句话,将他们的距离生生拉开,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恩德。 他望着她,嘴唇蠕动着,仿佛在喊,宝贝…… 可是,她绝然地转过身,再不回头。 房间里,很昏暗,随着门上的铁链一阵响,门一开,光线顷刻间刺了进来,屋子里亮敞敞的,四个带刀的士兵分立两旁,匪首进来了。 将配刀往桌上一摆,他坐下来,瓮声道:“你知道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榈月默然道:“随便好了。” “哼,”匪首黑黑的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嘲讽道:“我忘了,你是个官妓。”他揶揄道:“陪过老爷们,可没陪过强盗吧?!” “随便好了……”她漠然道。 他一挥手,士兵退了下去。 他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很爱他是吧?” 她没有回答,表情僵硬。 “是个妓女,还这么痴情,不是找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告诉你,这些官老爷,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自私得紧呢——” 他一掳,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让爷舒服了,就少让你受点苦……” 黑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匪首从榈月雪白的颈间抬起头来,望着她,柔声道:“你是第一次?” 榈月闭上眼睛,别过头,不答。 “你叫什么名字?”那黑脸的汉子又问。 榈月有些不耐烦了:“我是个官妓。” “我总不能叫你官妓吧?”汉子想了想,说:“我叫郑昌海。你叫什么名字?” “榈月。”她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很好听的名字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轻声道:“给我做夫人吧,我一定好好疼你。” 她蓦地一惊,望向他,心里陡然间,百感交集。 “他对我真的很好,在山上那半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榈月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和甜蜜。 “后来大军围剿,不是把他们灭了么?”紫来小心地问道:“那郑昌海?” “大军分两路围剿,他在山下受了伤,但逃脱了,我在山上,就被逮个正着……”榈月轻松地笑着,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让我回来做官妓,我当然不肯回徐州,就要求到白洲城来……就这样到了醉春楼……” “没想到,严申春还是跟了过来……”紫来一想到姐姐蓝溪儿在罗太守这里差点落籍从良,一换太守所有的工作又要重新来过,不由得心生怨恨。这个严申春,还真是多事! “是啊……”榈月怅然道:“我一直躲,他一直跟,我以为,他这么爱我,我还有希望,经过了上次的分别,他应该会要知道珍惜,可是,到今天,我才是真正绝望了……” 紫来静静地转向榈月,她知道,刚才在河滩上的一席对话,平静的话语里,榈月是多么的心碎啊。榈月不得不通情达理,因为如果那些原因要从严申春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更加的难过,所以,她才会,好似那样平淡的,自己来提起答案,而阻止他开口。 “他舍不得前途、舍不得名声、舍不得地位,还有妻子和孩子……”榈月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不想做妾,不想跟别人分享他,可是……就算我愿意,竟还是连妾也不能做……他就是要把我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看着我,爱着我,却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就是自私!”紫来忽然不屑道:“还不如那个强盗郑昌海——” “是。他,是个懦夫……”榈月的泪水轻轻地滑下来:“可是我们,又如何不是懦夫呢?谁能做到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呢?” “所以,紫来,我告诉你,千万要避免让自己爱上别人……”榈月缓缓地捂住了脸:“能不爱尽量不爱,男人的爱,都很现实,甚至不会因为你的痴情而感动一分一毫……” 紫来呆呆地望着榈月,良久无言。 清早,紫来再次敲响了榈月的门。 “进来吧。”榈月的声音除了平时的温柔,还有不小的欢快。 紫来进来,掩上门,忍不住打量起榈月来,她的表情啊,怎么好象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心碎的痕迹,居然一丁点,都看不出来?! 榈月看着她盯住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紫来一下就傻了,变化太快,跟不上节奏。 “风月中人,就是要学会做戏,”榈月悠声道:“戏做多了,真和假,自己都分不清了……醒了,当是梦着,醉了,当是醒着……有意思……” 紫来看着榈月,好生纳闷。 榈月笑着,指指屋角的箱子:“那些东西,都是我清理出来留给你的,趁现在还早,赶紧搬到自己房间里去,别让人看见了……” 紫来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搬到房间,这才回过神来,咀嚼一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榈月说,东西是留给她的,难道,预示着,榈月要走? 榈月想走是必然的,可是,她怎么走?严申春会让她走么?她又往哪里走? 她想了想,打开了箱子,看到了书和一包衣服,还有什么?一小包首饰! 紫来忽然想到,榈月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她昨夜,去见严申春的时候,不是说过么,这是第一次约他相见,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我跟袁妈妈说了,今天你不用去洗衣服,专门侍侯我一天,”榈月坐在梳妆台前,说:“我还跟她说,今天的衣服累到明天,还是你洗。这样,明天你可以洗一天的衣服,我知道,你就喜欢在溪边耗时间……” 紫来嘻嘻一笑:“谢谢榈月姐。” “今天新太守上任,晚上,全部的官员都会来醉春楼喝酒对词牌……袁妈妈很忙,可是我们白天却没什么事。”榈月嫣然一笑:“我带你去归真寺。” 紫来欢喜道:“太好了!” 今天归真寺的香客并不多,按照榈月的说法,官太太们都随丈夫去新太守家贺礼去了。难得的清净,紫来倒是喜欢。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大殿,迎头正好碰上方丈了行大师。 “榈月姑娘。”了行打招呼:“有日子没看见姑娘了。” “心思太烦乱,不敢扰佛祖清修,今日心境平和了些,乃敢过来。”榈月说:“师父在正好,我要捐功德。” “那好,老衲就在殿外等你。”了行说。 “师父别去殿外,我还想求签呢。”榈月说:“就在签桌旁,如何?” 了行点点头。 榈月站在蒲团前,良久,终于跪下,嘴里喃喃有词,念毕,连着九叩首,这才拿起了签筒。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好半天,才跳出来一支签。 榈月捡起来,走向了行:“师父,你帮我看看,是支什么签?” 了行翻开签书,默然半天,不声响。 “是支下签,对吗?”榈月的神色,很是凄然。 了行迟疑着,点了点头,说:“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师父不用劝我,我知道的……”榈月低声道:“我自己都知道,这很过份,佛祖是不会答应我的……” “那……”了行问:“姑娘还要解签文吗?” 榈月无力地答道:“不必了……” “那,”了行又问:“姑娘还捐功德吗?” “捐!”榈月毫不迟疑地回答。 了行摊开功德簿,提笔:“姑娘自己填……” “不留名了,”榈月轻轻地合上本子,从袖笼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出来,说:“师父你看看,能不能给大殿的佛祖重塑金身啊……” 哇,重塑金身,那得多少金子啊?紫来一砸舌,兀自呆了。 了行清点了一下,说:“只需给佛祖周身重刷一层金粉,够了,还有多呢……” “那就再塑观音、弥勒佛和罗汉吧……”榈月轻声道:“这些钱,全部用来给菩萨塑金身……” 了行点点头,欲言又止:“姑娘……” 榈月抬起头来,忧伤地望着了行。 “姑娘,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吧,莫要强求。”了行柔声道:“放宽心啊,佛祖慈悲,姑娘所求之事,再难,佛祖也会放在心上,好好权衡定夺的……” 榈月眼圈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即使今世没有福报,来世佛祖也会给予你的……”了行沉吟着,想安慰榈月。 “可是……我没有求来世,我只求今生……”榈月凄然道:“我用来生换这一世,如若不行,那就用永生永世不再跟他相知、相识、相见来换……只换这一世……” “我知道我很贪心,我知道佛祖一定不允,所以,我宁可放弃来生,宁肯放弃永生永世,可是,佛祖还是不允……”她喃喃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难道我前生还有债,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今生?!我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谁能告诉我?!” 了行悲悯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算了,我也不求了……”榈月恸声道:“那就放手吧,求菩萨让他放手吧……” “阿弥陀佛。”了行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眼见得榈月失魂落魄地离去,紫来也禁不住黯然神伤,她默默地一回头,望着大殿的佛祖,不禁悲从中来。 佛祖你不是慈悲么,为什么,不肯了却榈月的心愿呢?她用来换的东西,都是掏心挖肺了,为什么,还要是这样无望的结局…… 一瞥之间,只看见了行,正站在门边精矍地望着自己,紫来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复一看,了行确实是望着自己。她正奇怪呢,只听见了行喊一声:“紫来——” 紫来吓了一跳:“你怎么认识我?” “你一进门老衲就认出来了,”了行微微一笑:“老衲当然认识你,你的名字,还是我慎知师父起的呢。” 紫来眨眨眼睛,了行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自语道:“时间过得真快,就要满十五了呢,我看看,那眼睛里……唔,还在啊……投生往复,还是心性不改……” 听他莫名其妙地唠叨,紫来一头雾水,那里又惦记着榈月,因此没有时间跟他纠缠,赶紧抬脚走了,只听见了行在身后喊道:“紫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到寺里来找老衲……老衲答应了师父,好好关照你的……” 关照什么?难道你还能帮我从良?!紫来哼了一声,跑远了。 醉春楼里人声鼎沸,新来的秦太守带着大批官员,正在饮酒作乐。袁妈妈在官员中穿梭中,忙得不亦乐乎,满院子的莺声燕语,一阵高过一阵。 紫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边看着,问道:“榈月姐,我看见严申春了,哪个是秦太守啊?”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那个,白白净净……”榈月还在梳妆,头也没回。 哦,看见了,就在严申春的边上,确实很年轻,还很养眼呢。长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贵气而有威仪,确实是副官相。紫来吃吃地笑道:“小白脸似的……”她眼光一转,看见秦太守的边上,还坐着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看年纪,比秦太守还小,但气质非常之好,一看就是个人物,尽管年纪不大,但看严申春和秦太守的举止,却是对他相当的尊重。这个人是谁呢?紫来心里又犯了嘀咕,小模样,还长得蛮俊俏的拉…… “还耐看吧?”榈月说话了:“这秦太守啊,姑姑是当今太后,姿容出众,他妈妈是当年江浙数一数二的美女,就冲这个,他也该长得不赖啊。” “我要是你,我就勾搭他!”紫来傻笑。眼睛一斜,又看着那坐席正中的年轻人,寻思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他有六房姨太太,你想排第几啊?”榈月笑起来:“其中三个做过花魁……” 哎呀,妈呀!紫来一吐舌头,说:“算了,侍侯不起。”想一下,又问:“他可以娶花魁,严申春为什么不可以?” “怎么又提到他了?”榈月叹口气:“秦太守有太后撑腰,什么都不怕,申春,还要维系名声呢……” 什么狗屁名声,又不能当饭吃!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问道:“姓秦的,怎么没看上你?” “或许看上过吧,”榈月想了想,说:“不知道申春用什么办法劝他了……反正他不怎么我……” “你也算因祸得福了。”紫来问道:“如果可以选,你愿意继续爱申春,还是去给秦太守做妾?” “都不干。”榈月笑得颇为玩味:“我另有打算。” 紫来坏坏地一笑,刚要说话,“乖乖啊,要开始了呢,准备好了没?”袁妈妈急燎燎地在敲门。 “就好了,”榈月说:“一杯茶功夫,你直接开始就行了。” 袁妈妈屁颠屁颠地去了。 “紫来,”榈月招招手:“你过来。”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子,说:“我的东西,都散尽了,只剩下这个镯子,是申春送的。既然要跟他了断,我也不想留着,送给你吧……” “我不要呢,你们定情的信物……”紫来慌忙推辞。 “我是想还给他的,但是不行,他会起疑,他太聪明了,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榈月压低了声音,说:“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他能帮上你,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他,我想他会帮忙的……如果事情太大,他万一不肯,你就把它当面给摔了……总会有效果的……”榈月重重地捏了一下紫来的手。 紫来想了想,接过了玉镯子。她知道,榈月要走,就在今晚。 丝弦的声音响起来,榈月微笑着站起了身:“紫来,我走了……” 紫来静静地望着她。 “对了,那件紫衣,波斯商人说,下一次水再穿,会更飘逸。”榈月从她身前走过,顺手一下,又把紫来的头发拨乱了些,然后轻轻一笑:“别轻易让人见到你的脸……” 门页大开,榈月袅袅的身影飘然下楼,到了舞台之上。 很多年之后,紫来都还记得那夜榈月跳的舞,凌波微步,轻盈美丽,袖摆撩动间,仿佛云卷云舒,身形旋转,如同仙子下凡……那样美丽的舞蹈,似乎是榈月的绝唱,她用无言的躯体,婆娑的舞步和婀娜的身资,述说无尽的心思。 紫来知道,她是跳给他看的,这是她最后的舞蹈。任座下那么多的人,她只跳给他看,而且,他能懂。 这一夜,官员们通宵达旦,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上,醉春楼乱做一团。 花魁榈月神秘消失,事先没有半点迹象,事后,也无从寻迹。 紫来端着一大盆衣服,从纷乱的楼里穿过,去到小溪边。 榈月姐,真替你高兴,你终于离开他的视野了,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越爱你,你就越痛苦,离开,开始全新的生活,虽然遗憾,却不用再痛苦。 榈月成功了,紫来知道,她离开,不是醉春楼呆不下去,而是因为他让她窒息。紫来在心里为榈月祝福,她其实可以猜到,能帮助榈月的,只能是郑昌海。榈月虽然是个薄命人,却也有这等福气,紫来想,男人,就该是敢作敢当的,那才叫爷们! 可是,紫来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花魁榈月的离开,将她自己推向了前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89章 和盘托出真相正相反 大意轻敌输局在自负 ()紫来挑着一担衣服,两天的,整整四筐,穿过醉春楼后院的小门,不过十步,就来到溪边,電子書() 这世上,还有比在溪边洗衣服更令她开心的事情了么?没有人吆三喝四,没有人吵吵闹闹,没有人指手划脚,没有人管她,只有满眼绿的山色,满眼清冽的溪水,她看见一件件美丽的衣服,在自己的手里变的清亮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风尘的味道,让它一心从良的女主人,又可以多出好多希望。这样多好啊—— 这世上,没有比水更美妙、更神奇的东西了,无论什么,它都能洗干净了,干干净净。 紫来站在溪边,双手插腰,抬头挺胸,将右手朝前方一挥:“让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然后昂起头来,右手一握拳,大声说:“我喜欢!” 居这气势,就象沙场点兵,真是过瘾! 紫来自我陶醉一番,这才蹲下来,在筐里翻检着,找出那个小布包。一抖,仿佛紫云一片飞过,她喜孜孜地披在身上,跳到大石头上,在溪水里照了正面照侧影,骚首弄姿,孤芳自赏不亦乐乎。折腾了好半天,欣赏了个遍,还是爱不释手。忽然想起榈月走时叮嘱的话,当下就决定,先把自己这条紫裙洗了再说。 溪水清澈见底,她将裙子挽到膝盖上边,站到了水里。双腿泡在凉沁沁的水中,那个惬意,无法形容,比炎热的夏天吃了冰镇的莲子羹还要爽啊!一忽而,紫来又想了那个夏日,想起了打碎在地上的莲子羹,想起了姐姐当时愕然而痛惜的神情…… 赭“蓝溪儿,我发誓,将来,我一定让你天天吃莲子羹,冰镇的……你等着……”她喃喃道,片刻凝神,收拾起思绪,站定了,抬手一扬,紫裙散开,象一片紫色的云轻轻地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着,微微震颤。她略微提起领口,然后顺势缓缓往下一按,水漫过丝翼,她纯熟地,将衣服一收,整个轻丝全部从水中贯穿而过,直起腰提起来,紫色已经变深,更加的显得神秘莫测。而她的手腕,是那么白,在太阳光下,仿佛透明…… 后院有个小坪,搭着根根竹篙,都是用来晾衣服的。紫来选了个遮阴又通风的口子,把自己宝贝的裙子晾好了。因为她知道,好料子都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的,她太喜欢这条裙子了,她一定好好地爱惜它。 紫来靠在门框上,望着自己的裙子一阵心满意足的傻笑,这才摇头晃脑地走到溪边,开始洗院里的衣服。 毕竟是累了两天的衣服,数量还真是不少,紫来洗洗刷刷,不觉也干了一天,中午的两个馒头早就消了,这回到太阳快落山了,放觉肚子咕咕叫,还是赶紧收了衣服回去吃饭吧。 这第一个收的,当然还是自己心爱的紫裙。手一触及轻丝,一瞬间,她心里,又冒出个主意来。 隔着这条两丈多宽的小溪,除了一块浅滩,后院的对面只有座大山,没什么人烟,紫来洗了几年的衣服,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人。今天,太阳光暖融融的,手脚不停的她又出了些汗,紫裙在那里挂着,在风里飘来荡去似乎对她发出了无尽的诱惑。她多想,把它穿在身上啊,可是,就这样穿,不是辱没了她这条美丽的裙子? 洗澡! 穿上这条美丽的裙子!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跳舞! 紫来想了想,斗胆就下河洗了个澡。正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太阳的余辉晒干了头发。她望着河边那块丈许大小宽敞的平石,眯缝着眼,忽然笑了。 这该是个多好的舞台啊—— 她可以趁着没人,做一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从溪水面上传开,到大山那边,被满山的树叶反向一推,又折返回来,哈哈,哈哈……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一双白净的脚,踏上了平石,紫来小心翼翼地把紫色的裙摆放下来,纱样的轻丝马上随着清风洋溢起来,就象徜徉在飘渺的云彩上一样。紫来欢快地笑着,旋转起来。她想起了榈月的舞步,想起了榈月的身姿,美妙的,轻盈的,她被清风托起来,又被气流放下来,跟绿色的空气一同起舞。草的青气,花的香气弥漫在她的舞步里,她雪白的赤脚在平石上轻点跳跃,手臂柔美地翻飞,带起紫色的飘带,翻腾起流畅的线条…… 这个世界,除了青山碧水,再无其他。她尽情地舞着,尽情地跳着,没有章法,却和谐自在,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尽情地绽放着她的美丽。不记得身处何地,不记得时间,不记得身份,也不记得世间的纷杂,她闭着眼睛,只是个纯粹的舞者,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希望,紫色的精灵不知道疲倦,带着烟雾一般的迷蒙,从漫天红色的晚霞里,一直舞到月上柳梢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迷醉的跳过舞,她仿佛还在知府府邸的紫藤树下,那开满了花垂下来的藤条,层层叠叠,繁花象梦一样凄迷,她好象还在梦中,但这一刻却很真实。她好象做到了,进入了记忆,回到了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满院子的紫藤花啊,她打着赤脚,冰凉的青石板地面,还是从前,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象个仙女一样,在淡淡的紫色里旋转,幻化成一抹重重的色彩,飞起来…… 她不想停,她多想,永远地留在这样的梦境里,紫色的,美丽的,永恒的,她的梦…… “王爷……”下人轻轻地喊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他的沉醉。 大树下,灌木后边,身型挺拔的青年男子回过头,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转过去,盯着河边平石上那个跃动的身影,清淡的紫色,在夜色中,在月亮圆圆白白的背景下,象一缕淡淡的云彩,晶莹飘渺。 “她已经跳了快两个时辰了……”下人低声道:“月亮都上来了,王爷该下山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男子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舞者。 “看不见下山的路了……”下人小心地嘀咕了一句。 “不许点灯。”男子猛一回头,低喝道。 下人吓了一跳,说:“没呢……” 飘带顺着紫来的手臂往两旁一展,终于缓缓地垂落,她保持着侧身半蹲的姿势好久,才徐徐收身站立,仿佛还沉醉在刚才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默默地垂下双手,站定,望着潺潺的溪水,惆怅万分。 身后远处,醉春楼灯火辉煌,隐约有歌舞之声传过来,她无限烦闷地捂住了耳朵。不想回头,更不想回去。与其非得逼着她去肮脏,她宁可,就这样饿着清灵,至少,她是干净的,那生而俱来的洁癖,让她无法容忍空气中,哪怕是一丁点零星的铅华之气。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紫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要做官妓!不要做丫环!不要做妾!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投地!要好好地、尊贵地活下去!” 山上的男子闻听此言,慢慢地把双手背到了后面。少顷,他轻轻地勾了勾手指,下人赶紧凑过去,他微微侧头,低声问:“能查到她是谁吗?” “这里应该是醉春楼的后院……”下人答道:“查得到的……” 男子的唇角略过一丝叵测的笑意:“洗衣的姑娘——” 他悠然一转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扇几下,忽而吟道:“纸醉金迷皆远去,月下独舞浣衣女。不甘身贱情堪怜,何处落花竟由人?” 醉春楼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楼中所属的姑娘都到齐了,站在天井里,老妈子和丫环则站在楼梯下和门廊里,黑压压一片,竟有百人。 “你们都知道,楼里出事了,”袁妈妈抬高了声音:“榈月不见了,我们的花魁,大变活人不见了!” “她跑不了的!”袁妈妈狠声道:“这两天没找到,并不代表我们会放弃,总之一天不把她找回来,就一天不罢手!我警告你们,身为官妓,没有太守的文书,谁都别想离开醉春楼!谁要想把榈月当榜样,就是一个死字!” “都听见没有?!”袁妈妈大吼一声,紫来吓得一抽,河东狮吼啊,这如何跟榈月嘴里那个温柔的词语联系得起来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0章 暗中关注究因不明说 小事负气恶声讹重金 ()袁妈妈坐下,犀利地扫了一眼全体,沉声道:“十四岁以上的姑娘,包括丫环,电子书()其余的,散了。” 紫来刚刚移动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蓝溪儿,却发现姐姐正心惊肉跳地望着她,当即轻轻地点点头,示意蓝溪儿不要怕。 袁妈妈环顾四周一眼,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今天下午,太守会带了人,来选花魁……” 紫来偷眼一瞥,看见那边的花灵脸上漫起了柔媚的笑容,不禁在心底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当花魁?!选了三年都没选上,难道这次就能如愿以偿?做梦吧你,比起榈月姐,你差太远了,也就是勉强当个头牌。 居“有意的,先到妈妈我这里报个名,只要有想法,妈妈都安排下午进行比试……”袁妈妈说:“不过,你们也知道,花魁要求甚严,从来都是宁缺勿滥的,各位要有心理准备……” 袁妈妈说着,站起了身:“下午没事的,都来观战,教坊的,也都过来学习一下,看看花魁的要求到底有多苛刻——” 一个老妈子过来,低声在袁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袁妈妈一听,赶紧就朝外走取去,说:“太守叫我去一趟,商议选花魁的事,你们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赭紫来长吁一口气,望着蓝溪儿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你报名么?” 蓝溪儿颦眉道:“我听娘的。” 紫来默然地摇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花灵尖利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阿来,赶紧去把我那件粉红的裙子洗了,你得保证下午会干,我要穿着选花魁的,你若办不好,我就告诉袁妈妈!” 紫来非常不痛快,却又不能表露出来,悻悻道:“好,我这就去洗,第一个就洗你的那件,行吗?” 花灵斜着眼睛,不相信地望着紫来。 紫来看了姐姐一眼,说:“我洗衣服去了——”一勾头,径直走了。 下人带着袁妈妈穿过太守府,进到后院花园,亭子里,严申春站着,秦太守正和一个身着淡黄色起暗纹锦袍的男子在下围棋,两人正值酣战,秦太守根本没功夫知会袁妈妈。袁妈妈毕竟是阅历丰富之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当即乖巧地站在一旁,默默无声地等着。 一局终了,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秦太守一拍大腿,说:“终还是下你不过……” 黄袍男子呵呵一笑,用一种倨傲的声音说道:“本王只用六分气力跟你比试。” 袁妈妈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人既然自称本王,难道是王爷?如此大言不惭,太守依然无事人一般,看来,这个王爷非同小可啊。 严申春轻轻地恩了一声。 秦太守入得耳,抬起头来,看袁妈妈一眼,说:“袁满笛,先前罗太守移交的时候跟我说,你如何能干,如何了得,怎么我这才一来,花魁就不见了呢?” 袁妈妈听这头一句,就知道来头不善,赶紧低了头,不响,只恐一不当心,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反倒惹恼了太守。 那王爷又是呵呵一笑,没正形地揶揄道:“纳花魁为小妾,不是你的一大嗜好么?人家闻风而逃,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要纳榈月,还用等到现在?!”秦太守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又转向袁妈妈:“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么?” “暂时还没消息。”袁妈妈勾下脑袋。 “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哪去?”严申春默然道:“许是,被什么人掳去了——” 袁妈妈一听这话,如同救命,赶紧顺着下来:“是啊,我也寻思,怎么会这么蹊跷,事先竟没有一点征兆,想必对于榈月来说,都是意外……”只有这样,才能洗脱榈月本人和醉春楼的罪责啊。 秦太守皱了皱眉。 黄袍的王爷忽然哼一声,嘴角一裂,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嬉笑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往榈月自己要逃的上面去想呢?故意的吧——” 袁妈妈不说话了。 严申春沉默片刻,说:“也有这个可能,所以,一定要把榈月找回来问个究竟,也好分清罪责。” “这个等找到她再说吧,”秦太守没耐心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一下结束了话题,说:“那花魁也不能空着啊。” 袁妈妈赶紧回答:“已经照您的吩咐,下午就选。” “楼里要能选得出,那在榈月来之前,怎么还空了四年?!”秦太守轻轻一句话,重重地扎了袁妈妈一下:“你若真有举荐的那么能干,四年的时间,选不出一个,也调教不出一个来?这妈妈,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了?” “是我失职,”袁妈妈陪着笑脸:“那不是,教坊里,也没有好师傅么……都是尽心教了,也有天资聪慧的,可就是要当花魁,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又不能凑合,还得官爷你们说了算的……” “没有好师傅……”秦太守沉吟着,看了王爷一眼,忽而笑道:“这不是,又转到你那里去了……” 王爷笑着,看了秦太守半天,就是不答话。 “煜弟,就等你一句话了,”秦太守笑着将军:“你总不能,看着你表哥我,堂堂一个太守,招呼来往同僚,连个象样的花魁都拿不出手?!” 煜弟?! 这两个字如雷贯耳,这下袁妈妈是听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少年王爷,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太后的小儿子秋煜,号称无边风月、狂荡不羁的煜王爷! 煜王爷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不答腔。 “你有办法的,莫要敷衍我了。”秦太守伸手一拍他肩头:“把你看家的宝贝拿出来使唤一下。” “那是私宅之人呢,”煜王爷仿佛很不情愿:“我家里训练歌伶班子的,不跟外边来往……” “哎呀,难道我是外人?”秦太守依旧陪笑道:“算哥哥我求你了……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煜王爷垂下眼帘,良久,掀起眼皮,嘻嘻一笑:“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帮我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秦太守一拍桌子。 煜王爷随即呵呵一笑,玩味地勾勾手指,示意秦太守过来说话。秦太守凑近一听,微微有些愕然,继而恍然一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就是了。” 煜王爷也爽快,当即折扇一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紫来刚要出门,一头就扎在刚进门的袁妈妈身上。 “你又去搞什么?!”袁妈妈心情不好,猛一下看到紫来乱糟糟的头发,更加来气,劈头盖脸就咆哮起来:“衣服洗完了没?!” “洗好了,这是替花灵去买胭脂,下午用的。”紫来缩了一下脖子,紧巴巴地解释。 哦,还知道好好打扮一下,也算争气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袁妈妈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知道,花灵想当花魁,已经四年了,可是照袁妈妈自己心里的标准,都还有差距,这下午,能不能当选,估计又是空。 可是,楼里出色点的,也只剩花灵了。这要是选不出个花魁,秦太守那里,可是有好果子吃的。 调教个花魁,从小到大要花多少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的?模样要好,身段要好,要聪明好学,要通音律,要会跳舞,要能诗词,要善处事,还要有媚功,半点都含糊不得。若是出身好的小姐被贬为官妓,起先基础就好,那就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偏偏楼里这几年,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坯子。那也得是块好糙玉,才雕得成玉啊,难道巧手还能把泥巴雕成金子?! 一想到这里,袁妈妈就觉得一肚子火直往上窜,榈月这个鬼东西,对她还要怎么个好发,还是要逃,如今连累自己都骑虎难下。 晃一眼,就看见紫来随意挽起的发,丝丝缕缕垂在面上,乱七八糟的样子,袁妈妈气不打不处来,尖叫道:“你把头发弄利索了就会死啊?!” 紫来一听,大势不妙,走为上策,赶紧拔脚就逃,一跨脚,正好揽着门槛,“普通”一下就是一跤,慌乱地爬起来,呼啦啦就跑。 袁妈妈见她不但乱七八糟不收拾自己,还遇事就乱冒冒失失,不禁越看越恨,当下抬脚取了鞋子扔过去,怒声追着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侧身躲在立柱后面,看花灵掐着兰花指走台步,不禁想笑,还没笑出来,忽然眼睛一瞪。 那袁妈妈领着秦太守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正是那天那个中座的年轻男子。秦太守谦让着,处处让他先行,而他,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紫来暗忖,这不是客人,而是身份在秦太守之上的某人。 她好奇地望着他,二十左右的年纪,个子偏高,不胖不瘦,一身淡蓝的锦缎,更是衬托出他的肤色白净,眼睛略圆稍大,带着虎气,有些含而不露的威严;眼角微微上扬,俊秀又显机警;鼻子高直;嘴唇薄而唇线上翘,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五官非常周正英俊,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却又仿佛还带着痞气;身型端正,步伐平稳,却又周身透着狂荡。执一把折扇,随意之间开开合合,得心应手好不潇洒。 公子哥儿——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估计又是个中看不中用,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眼睛一转,懒得再看,直接盯住台上,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那公子一眼,小模样,确实不赖。 四位头牌,依次登台,琴棋书画说唱舞,一一比试。 袁妈妈在底下看得紧张,偷眼一瞧秦太守和煜王爷,都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叫苦不迭,完蛋,估计是没看上。 果然,秦太守与煜王爷对视一眼,说:“还有吗?” 袁妈妈额头都渗出毛汗来,答:“还有,不过,比这四位略次些……希望还是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带上来吧。”煜王爷一挥手,不多言。 这一溜六个,依次登台,好不容易表演接近尾声,秦太守忽然恼了:“够了!” “还有吗?”他看袁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袁妈妈一噤,不敢说话了。 煜王爷将折扇一摆,打开,风雅地摇动几下,微笑道:“驰远哥,这结果,你预先又不是没有想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必为难妈妈呢?” 秦太守虎着脸,不响。 袁妈妈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下面的就不用看了,”煜王爷悠然一笑,对秦太守说:“我替你发号施令了,可有僭越?” 秦太守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入正题吧。” 煜王爷略微抬头,依旧淡笑着,望向袁妈妈,沉声道:“去把院里所有的姑娘都集中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1章 提赎身花灵惧盼交加 索重金袁妈皮厚忍骂 ()袁妈妈一招手,所有的姑娘都往天井里聚过去,蓝溪儿见状,赶紧拉了拉紫来:“电子書()” 紫来乜她一眼:“姑娘过去,我是丫头。” 蓝溪儿一怔,松开了手,想了想,只好自己过去。侧身的瞬间,紫来一把拖住了她,低声道:“听我一句,别太出头……” 蓝溪儿一迟疑间,紫来又是用力一拉:“别出头!”蓝溪儿神情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末了还是点点头,过去了。紫来悄悄地把脖子一缩,往后院溜去。 居选花魁,关我什么事?!趁机我去躲个懒。 一路到了后院,自然是清静,先就找了个阴凉的树下,坐了,觉得还不舒坦,索性转到另一头常青藤下,抱着脑袋仰躺下,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觉得有些不对,恍惚之中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一堆人,各个大眼小眼地看着自己,当下一吓,“扑通”一下就从藤条上摔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眼就看见袁妈妈拉长的脸象紫色的茄子,于是赶紧一缩脖子,耷拉着头,抄着手,也不敢说话,只磨蹭着脚板,想往后溜逃。 赭“你个死蹄子……”袁妈妈已经上前了,举手就打。 “妈妈别打,我的衣服已经都洗完了呢……”紫来勾下腰来,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行了——要教训你的姑娘,也别在我们跟前。”一个和悦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磁性,却也有些浪荡的味道,他的口气略带不屑,又很乖张:“这楼,到这里,就算参观完了?” “是的,王爷,后面就出院子了,外头只有一条溪。”袁妈妈回答。 王爷?!紫来吃了一惊,怪不得,说话的口气老大呢,这个王爷,真还是很年轻啊。 “看看去。”王爷倒是好兴致,抬脚便走。袁妈妈赶紧跟上,这一会,又顾不上紫来了。只一得空间,紫来悄然就溜进了放杂物的小屋,只想着躲过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默然间,又觉得好奇,不禁趴在窗子上,透过木窗栏,望外边瞧去。 只看见一行人出了后院的小门,那王爷走在最前头,个头高高,背板挺直,身行偏瘦却不显弱质,似乎精干结实的样子,但由略带飘逸之风采,至少从后边看,也可称之为翩翩少年。 王爷走过去,不过十来步,就是一条小溪,两丈宽的水面,清澈见底,蜿蜒而去,似碧带绕着对面连绵的青山,王爷在溪边略站,然后一跃上溪边的大平石,直盯着对面的山上。少顷,复看一眼溪水,眼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随着浅浅的波纹晃动,不由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背着双手,感叹道:“这里,确是别有一番洞天啊……” 紫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我的地盘呢,容你胡来?!别有洞天?要不咱俩换换,你来洞天洗衣服,我去做王爷?!切—— 一行人又穿过后院,往前边来。 “善卿,你不是说,这天下的公妓之馆你都去过,惟独醉春楼没有来过,所以今天,在选花魁之前,我要先带你参观了这里……”王爷说:“这个楼是先皇的钦点之作啊。” “确实名不虚传,”善卿说:“怪不得秦淮才子徐辰阶曾有言说,天下之馆,只一醉春楼。” 王爷悠然一笑:“当年若把你送到这里,应该也不算辱没了吧?” “当然不能说是辱没,但能得自由之身,不是更好?!”善卿轻轻一笑:“当日如果不是王爷仗言,善卿岂有今日的自在?王爷之恩,没齿难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爷说:“我已经答应我表哥了,你若帮他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这个人情就算还了我了,今后也不许再提了。” “是。”善卿恭声道。 “煜弟你偏心啊,”秦太守笑道:“那芙霜还要选个弟子呢,你怎知道她调教出来的不是花魁?怎么早早就给善卿定下了呢?” 王爷顿了一下,问道:“花魁只能一个?” “当然,花魁只能一个,落选的可以做头牌,头牌可有四个,这是先皇就定下的规矩。”秦太守说:“善卿和芙霜各选一个弟子带着,到时候还要比试,才能定下花魁啊。” 王爷沉吟着,点点头,望向善卿和芙霜,说:“那你们可要好好选,更要好好教。” “不如这样吧,我出个主意,”善卿想了想,说:“我已是自由之身,暂居王府,芙霜妹妹还是府中歌伶,若她挑的弟子,能胜我徒弟选为花魁,那就请王爷赐予她自由之身,不做府奴?” 王爷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芙霜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我看可行,”秦太守一拍巴掌:“重赏之下必倾全力!我醉春楼花魁有着落了!” 王爷呵呵一笑,颔首认可。 芙霜脸上一忽而如释重负,再投眸善卿时,已经是满含感激。 “既然刚才秦爷说王爷偏心,那善卿也就先让一步,”善卿笑着对芙霜说道:“妹妹你先选,等你选剩了的,我再挑。” 芙霜一惊,说:“那怎么好意思。” “哈哈,哈哈,”王爷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皆有些摸不找头脑。 王爷折扇一合,指向善卿,眼光锐利,唇角却依旧笑意盎然:“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帮芙霜……若芙霜得了自由之身,岂有留下之理?可是,你是暂住,随时可走,那我王府教坊之中两个出色之人若都离开,今后我要赏舞听曲,找谁去呀?” “不成——”王爷拖长了声音道:“这样吧,善卿,两人之中选一花魁,若芙霜的选中,芙霜可走,但作为惩罚,你就得留在王府,不得我命,不得离开……如何?”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可以。” “你既决意让芙霜先选,我也答应,”王爷眯缝起眼,笑吟吟道:“那既作为交换条件,你的弟子,由本王指定……” 芙霜紧张地盯着善卿,善卿却又还是微微一笑,说:“可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裂嘴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回头吩咐袁妈妈:“把你楼里所有的姑娘,包括粗使丫头全都叫上,正院里给她们选弟子。”他望着袁妈妈微微一笑:“一个都别漏,就连那洗衣的,都别藏了掖了……”眼中精光一闪,袁妈妈愣神之间,人已远去。 紫来从屋门后小心地探出头来,确信后院已经没有人了,这才傍着墙角出来,侧身一带门,慢慢地回头,却猛地尖叫一声。 袁妈妈正叉着腰,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后。 “妈妈,你这样会吓死人的……”紫来吞了口唾沫,说:“我的衣服真的洗完了,不信你检查一下……” “所有的姑娘都去前院,你怎么不去?”袁妈妈目前的口气还算平和。 “我就是个丫头……”紫来嘟嚷道:“我选也选不上,何必去讨笑话呢……” “唉,由不得你了……王爷有令,都得去,粗使丫头,洗衣的,都不能落下……”袁妈妈忽然叹一声,看紫来一眼,骤然间又恶声道:“撒开你俩脚丫子,赶紧给我走!再给我磨叽,打断你两条腿!” 去前院啊,莫名地,紫来就开始心底发虚,她还想往后缩,袁妈妈一狠劲,拽了她就拖了出去。 天井里密集地站了约莫六十多个女子,袁妈妈用力地戳了一下紫来的后背,紫来一呲牙,赶紧就站到了人群后面。袁妈妈飞脚上了前,来到王爷座前,俯身道:“都到齐了,一个不缺。开始了么?” 王爷点点头。 “都退后,”袁妈妈一挥手:“按列队的顺序,六个一组上前来,排一横队,一个个依言做……完了就边上候着……听见没有?” 那底下细细的“听见了”传来,参差不齐。 紫来脚底抹油,几下几下,不露声色就溜到了队伍最后头。她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前面那么多姑娘,无论是论什么,都在自己之上,要选的话,到前边也就都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何况,这越看到后头,审的人就越疲塌,能看中自己的概率,自然更小了。她的目标,当前就是当个小丫头,纵有鸿韬伟略,也不是要做花魁。 紫来觉得今天无非是给袁妈妈个面子,来走走过场的,这才安心地偏了头,自认为无事,放心地朝前面望去。 这下,可算是看见那少年王爷了,可不就是榈月跳舞那天座在正堂中间的男子,他是个王爷!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一字型的剑眉,鼻梁高直,眼睛象杏核,眼角稍稍上扬,显得机警而傲慢,国字型的脸,下颌宽而巧,颇有威仪,唇薄而长,唇角上翘,仿佛总是挂着揶揄的笑,象在得意地嘲讽一切。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纨绔子弟而已。 切—— 紫来由在心里鄙视了王爷一番。 再去看秦太守,据说已近三十,却显得比较年轻,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皮肤白净,眼睛跟王爷长得很象,比王爷的显得大些,眼神也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犀利,更柔和些,就是唇略微厚了点,圆圆的脸显得很富态,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唇角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很合适,下巴厚实,确实是有福之人。整个看上去,总体感觉很憨。 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呢,紫来想,若能打动他,说不定,姐姐蓝溪儿从良的事,比在罗太守手上还好办些。 太守边上,坐着严申春,一副安稳持重的模样。 哼,假模假式的,丢了榈月姐,其实就掉了魂了,一天借着太守的命来盘问袁妈妈找人的结果好几遍,估计心里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面上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紫来撇撇嘴,什么玩意儿。 眼光一转,随即一亮,紫来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套用袁妈妈的口头禅,乖乖,侬的个人,真真地长得乖呢…… 王爷旁边坐的两个姑娘,那可真是绝色啊。一个是年纪略长的,典雅高贵,眼若含波,脸如鹅蛋,肤似凝脂,唇同樱桃,笑面桃花;另一个清丽怡人,秀气瓜子脸,媚眼细长如丝,唇小且薄,娇小的身躯,纤弱无骨的样子,让人只想起盈盈可握。 紫来只盯着这两个女子,一下就失了魂。 哎呀,天底下,还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原来只道榈月已经美到了极致,没想到,人外还有人,天外还有天!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座上的两位女子,却是四只眼睛只盯着这前排的队列。 六个姑娘排成一横排,站定,依次出列。 先是看仪容,站好,抬头挺胸;再看身姿,就是转一个圈;还要抬举双臂,跳跃一下,做几个姿势,这是看舞姿;然后执信笺念文字,听声音,到一边弹琴半曲,查音律;尔后是写字,画画,对词牌,如果略微引起了王爷和秦太守兴致的,还要当面出题考文才。就这么几个程序下来,好象也没什么深度,跟之前上等姑娘和头牌选花魁剑拔弩张的气氛比起来,平和得多,远没那么苛责。 紫来想,这好象不是选花魁啊。正纳闷见,听见上座说话了。 “善卿,芙霜,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王爷缓缓地往背垫上一靠:“不过十一列,这都第四列了……” 那典雅高贵的女子一开口,轻软如珠玑:“我们正在仔细地看呢。”轻笑一下,转向瓜子脸的女子:“说好了,芙霜妹妹先选,她不开腔,我岂能夺声?” 芙霜轻轻地摇摇头,娇婉的莺声响起:“再看看吧……”似乎略有失望。 又几列下来,随着芙霜玉手轻指,檐下,就站出了几个女子。 紫来一见,刚为自己肯定落选松口气,却看见芙霜的手指停在了蓝溪儿身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发起慌来。 眼见姐姐也站到了檐下,紫来有些急了,连忙对蓝溪儿使起了眼色。 蓝溪儿看着紫来,无奈而又一筹莫展。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终于到了最后一列了,紫来在袁妈妈的指令里抬起头来,眼睛却死命地望着地下,就是不抬眼帘,额上七、八缕垂下来的头发,正好盖住了脸不用看,紫来都知道袁妈妈正狠狠地用眼睛剜着自己,只恨没把她这颗没梳好头发的脑袋拧下来。紫来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硬撑着,居然也无事地躲过去了。 前面几个轮过了,到紫来,先把那几个动作硬邦邦的依葫芦画瓢地做了,轮到执信笺念文字,她晃了晃脑袋,望着地面,说:“我不认识字……” 感觉到狐疑的眼光透到了身上,紫来耷拉着脑袋,继续说:“我不会弹琴……后边的,都不会了……” 片刻的沉静之后,“嘿嘿,”王爷轻轻地笑出了声:“你不会?” “啪”的一声,折扇合上,指向紫来,还是王爷那个不屑一顾的声音:“她是楼里干什么的?” “洗衣服的丫头……”袁妈妈迟疑了一下,说:“她不行呢,除了洗衣服,什么都不会,又笨又懒,你们都看见了的,刚才还在后院里偷懒睡觉……” 呵呵,王爷又笑了一下,说:“站到一边候着。” 没选上就让我走吧,还要候着?紫来心里隐约,觉出有些不妙,却又不怎么分明,只好仍旧哑着,听他们摆布。 “芙霜,你选中了没有?”秦太守问道。 芙霜默默地扫视了一圈檐下的女子,眼光,静静地落在一个粉红衫子的姑娘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瑟缩着,细声答道:“蓝溪儿……” 蓝溪儿?!紫来骤然一惊,想也没想,猛地大喊一声:“不行!” 喊声一出,就知道惹了祸,那里袁妈妈已经跳脚起来,罩着她就打:“不知好歹的东西,行不行由得你?!” “别打了,”芙霜平静地说:“让她说说,为什么不行?” 紫来一顿,开始冒汗了,这究竟是哪里不行啊?!不说出个理由,就死定了!急中生智,她把心一横,说:“蓝溪儿有狐臭……” 闻听此言,大家都皱了皱眉头。身有异味,当然不行。 “蓝溪儿绝对没有狐臭,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堂下忽有一人跪下,说道。 “娘——”紫来着急地喊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望着母亲,别让姐姐做花魁! “你从小就嫉妒姐姐什么都比你强,但也不应该诋毁她。”甘夫人望着紫来,目光坚决。她分明是理解了紫来的意思,却还是要坚持着,一意孤行,而且,还有阻止紫来。 “娘——”紫来恨恨地喊道,无奈而绝望。 甘夫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紫来,只说:“可请姑娘给蓝溪儿验过身子,绝无味疾。” 善卿默默地望着甘夫人片刻,眼光转向紫来,再也没有移开。 芙霜的徒弟定下了蓝溪儿,紫来只觉大势已去,她愤恨地拧过头去,不愿再看母亲一眼。 甘夫人平静地站在一侧,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先前说好的,可是算数?”王爷扬声道。 “当然算数。”秦太守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来:“楼里的姑娘,让芙霜挑一个最好的带着,善卿呢,由王爷指定,一年之后,再来比试……” “芙霜的弟子已经尘埃落定,”王爷嘻嘻一笑:“善卿,我可要给你乱点鸳鸯谱了。” 善卿不说话,笑一下。 王爷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一抬,缓缓地指过去,停在一个人身上,自语道:“什么都不会才好呢……一张白纸……” 紫来正耷拉着脑袋替姐姐懊恼,猛一下听到这句话,一抬头,只看见催命符一般的折扇指着自己,头皮开始发麻,糟了!大祸临头了! 正着急间,忽地瞥见袁妈妈拉住了善卿的袖子,说:“善卿姑娘,你若挑她,这赌局准输,不如求求王爷,换了别人,那再次好歹也能成个头牌,总好过你白白教她一场,末了,还要丢了你的脸面和一世英名……” 紫来陡然间又看到了希望,心思还没活络开来,就听见善卿慢悠悠地回答道:“无妨。” “善卿姐姐,你可要慎重。”芙霜在说:“我想赢你,也得赢得光明正大不是?!” “善卿,要不你再想想,这局是已经定了,若弟子也这么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王爷倨傲的声音此时多了些体贴。紫来心里一掂量,他好象,对这个善卿很照顾呢。王爷说:“你若真觉得不行,那本王收回成命,还是准你自己重新选过……” 善卿默然片刻,轻轻地起了身,缓缓朝紫来走过来。 紫来想躲,可是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善卿的声音,温和媚人,吐字如兰。 紫来低声回答:“甘紫来。” 善卿顿了顿,双手抬起,玉般的手指,捋开了紫来面上的碎发。 她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的修饰,却美丽得摄人心魄,精致得无以伦比。凌乱的发丝之下,谁能想到,天颜如此惊人! 这张脸,太容易让人失魂落魄,所以,才不能轻易示人啊。善卿看了许久,才徐徐地按下心头的惊诧,柔声道:“抬起眼来,看着我……” 避已无可避,紫来只能,深吸一口气,望过去。她看见,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 善卿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柔之下是深藏的精明异常,只一眨的瞬间,似乎还有丝丝的良善,她的眼神仿佛有无比的穿透力,一下就能看到紫来的心里。 可是,紫来看不到善卿的心里。 善卿看到了一双带着淡淡紫色的眼睛,若有若无,却象梦幻般迷离着。 天哪…… 善卿在心底绵绵地长叹一声,可怜可叹啊,你本应该是天上的精灵,为何竟堕入了凡间…… 善卿望着紫来,悠悠一笑,收回了手指,也放下了紫来额前的碎发,看着一切恢复原状,原来,还是一个卑贱的丫头,在官妓之楼洗衣服,乍一眼看去,跟常人无异。 善卿恍然之间,只觉沧海桑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92章 赎银齐奈何太守不许 怜姐妹跪求王爷相助 ()“真是可喜可贺啊,”袁妈妈亲热地揽住了甘夫人的肩膀:“想不到你的两个女儿,都这般好命,你的后半生,可是有靠了——” 甘夫人笑笑,眼睛淡淡地瞥过紫来,电子书() 这哪里逃得过袁妈妈锐利的眼神,当下看了,只是笑道:“做丫头,有做丫头的好,当花魁么,有当花魁的好……不到这一步,当然是不会知道的……”话语,竟似说给紫来听的。 紫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居“能给她俩当徒弟,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呢,”袁妈妈在紫来对面坐下,兴冲冲地对甘夫人说:“你们可知道她俩是谁?” “呀,”她一拍巴掌,扬声道:“我没必要跟你们兜圈子,索性就交了底了……” “蓝溪儿的师傅,叫芙霜的,是秋煜王爷府上的歌伶,王爷私宅教坊里的头儿,论歌论舞论乐器,那都是名满天下,若说王爷请客,看他是否待见,客人是否尊贵,就只需看佐酒时芙霜有没有出场现艺……”袁妈妈砸巴着嘴,说得唾沫四溅:“别说一般人休想见着她,就是太后喜欢,也不过每年几个大节、过生日的时候,王爷才带进宫去表演呢……” 赭蓝溪儿听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要说色艺俱佳,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本是秦淮河畔青楼私馆里的姑娘,只因王爷夜游淮河,听见她在弹琴唱歌,王爷细听之下,说了一句,音绝天下,可惜毁于常师。那官爷听话听音,当即就把芙霜买来送给了王爷。后来王爷倾心调教,这芙霜果然一唱天下成名,也传为了佳话。”袁妈妈啧啧道:“哎呀呀,由此可见,秋煜王爷着实厉害,芙霜再有天赋,也得碰到他这么个伯乐,还得他精通音律,能一手调教她啊……” “可见,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甘夫人默然道:“想名扬天下,还得有运气,有机缘啊。” “可不是么,”袁妈妈说:“要不是碰到王爷,芙霜不就是个下妓,比我们地位还差一截呢,在秦淮河上漂泊一辈子,不也还是寂寂无名,哪能有今日的风光?!” 听她们的口气,竟是那么的羡慕,紫来哼了一声,不屑道:“再风光,不也是个歌伶?!” “天下歌伶多了,能混到她这样子的,也叫登峰造极了,”袁妈妈晃晃脑袋,艳羡不已道:“听说她在王府里过的日子,那可跟宫里的娘娘有得一比,独居小院,一群丫环侍侯着,天天银耳润喉、燕窝养生……那排场,那讲究,可了不得……” 紫来冷冷道:“这么好的日子,可我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想做个自由之身呢。”紫来不过是没有点穿,芙霜选了姐姐做徒弟,不就是巴着姐姐选上了花魁,她好获得自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袁妈妈轻轻一笑:“芙霜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一直等着她呢,没有成亲……这芙霜,表面柔弱,内心里,也很坚持的……” “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真是死心眼……”甘夫人叹道。 “这就是那王爷的不是了,为什么不能成人之美?!”紫来冷声道:“哼,还伯乐呢,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凭什么就要成人之美呢?!”甘夫人听紫来阴声阴气地说了半天风凉话,终于忍不住生气了,抢白道:“难道你花钱买的东西,自己又花了心思调教,只因为别人喜欢,就要送掉?!” “对!要是我,我就送掉!”紫来顶撞道:“他就是自私!罗太守不也是这样,明知道别人不愿意,还非要死抓着不放?!那些郡守,不都是这样掐着我们这些官妓的脖子?他们凭什么?不就是手里有权么?!就能把我们不当人看!” 说到激动处,紫来“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愤然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蓝溪儿吓得一梗,说:“紫来,你疯了……” “啪!”的一下,袁妈妈的巴掌就照头上排下来:“你找死啊!小丫头片子!让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你吊起来打!” 紫来被袁妈妈这一拍,也醒过了神,又见母亲虎视眈眈的样子,心知失言,赶紧耷拉下脑袋,不作声了。 “哎哟,就你这个样子啊,可怎么调教?不知那善卿姑娘,到底看中了你哪点?还是煜王爷,成心不想让她离开王府,故意选了你,来做这个由头……”袁妈妈长呼一声:“不到最后,还不能下结论,到底是你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还是她吃了个猛大的亏……” 紫来默默地将嘴角一撇,不声响,心里说,管他什么结论,反正我不做花魁! 蓝溪儿嗫嚅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妈妈,那善卿姑娘,又是什么人啊?” “善卿!”袁妈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就更是个人物了!” 再是个人物,估摸着不也是个官妓出身,不过是落了籍从了良了,那股子官妓的味道,还留在骨子里呢。紫来想,只有袁妈妈,就喜欢这样大呼小叫,故弄玄虚。 当然紫来的神情永远都藏在碎乱的头发后面,袁妈妈根本就没注意到,只兴冲冲地说:“这个善卿,可了不得……” 这回轮到蓝溪儿忍不住笑了:“妈妈,你怎么一开口就是了不得啊?” 甘夫人乜了女儿一眼,蓝溪儿赶紧闭嘴。 “当真了不得呢,”袁妈妈一拍大腿:“她原是浙江有名的官妓,先帝下江南时招她侍奉,深得先帝喜欢,带入京城,还曾差点纳入后宫,但是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坚决不允,没办法,先帝只好颁旨,特许她落籍,但仍可以居天下公妓之馆而不侍宾客官员。她虽然没进入后宫,不能尽享荣华富贵,却能得到这样的福祉,那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啊。” “那时候,我们这些官妓,都以她为马首,”袁妈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福祸相依,因为先帝喜欢,所以皇后一直耿耿于怀,到先帝驾崩时,皇后指名一定要她陪葬,幸得秋煜王爷求情,说她先前就不肯入宫,是父皇相逼,如今父皇没了,母后又怎的来逼,这样倒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余下两个女人都没能得到好处……” 袁妈妈说:“太后一想,也是,让她陪了葬,不是先帝称了心了,换言之,也等于是纳了妃,他们在地下双宿双飞,倒把太后一人丢世上孤单。这么一想,太后不干了,又说要把她归籍青楼,煜王爷又说,善卿好歹也算父皇的人,先帝前脚一走,后脚就把他当日的圣旨给反了,不是给天下人口实,说太后善妒?于是左右一权衡,太后也就算了,随她去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这才算是捡了条小命,又还保住了自由之身……”袁妈妈摇头叹息道:“亏了煜王爷,不然,谁有这样的本事?!” 紫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要说煜王爷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托词,但恰恰讲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可见,他确也是个聪明人。不过,青楼之中,这样重色的男人见多了,就象严申春那样的,满嘴大道理,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是贪图美色?他岂有白白帮你之理?!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样的算盘,打得都是一样的。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紫来将双手轻轻一叠,漠然如故。 “煜王爷对善卿,别说是恩重如山,那还真叫一个照顾,”袁妈妈说:“王爷答应送她一座新宅子,两年了,现在还没完工,据说那一个高档别致……”袁妈妈啧啧一声,摆摆手道:“所以善卿目前还寄居在王府里……我听说她的饮食起居,那规格,都跟夫人们一样……” “怎么不跟王妃一样呢?还是有区别的啊?”紫来见袁妈妈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想泼她一点凉水,于是揶揄道:“夫人们?也就是妾室罗,善卿那么有地位,居然也还是个妾室……这王爷,真有意思,跟父亲同享一个女人,也乐此不疲,毫不避讳……” 袁妈妈没想到紫来这么尖刻,一下张大了嘴,半天答不上话来。 “紫来!”甘夫人知道她又犯看不惯就要讥讽的老毛病了,低吼一声,剜一眼过来,示意她闭嘴。紫来看母亲一眼,把还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我们当官妓的,跟谁不是跟啊,不就指望找个男人对你好,能知冷知热的……”袁妈妈说:“那跟了父亲又跟儿子的,也不在少数,紫来你也别讥讽人家,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很正常……那富贵人家,别说父子同享一个官妓,为了官妓争风吃醋的事也是有的;就是正规的妾室,那父死子继的,还比比皆是呢……” “是啊。”甘夫人附和了一句。 “王妃的待遇?”袁妈妈沉吟片刻,忽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煜王爷,没有王妃……夫人们的待遇,已经是王府里最高的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93章 荡秋千初识王爷英气 坐马车又出紫来现实 ()紫来笑了一下,不再推辞,電子書() 王爷俯身在她身侧,望着她,微微一笑,随即双手往她背上轻轻一推,借着惯性,紫来朝前荡去,呼呼的风声想起在耳旁,就在离开他的那一瞬间—— “他那么优秀……紫来,答应我,好好去爱他……”善卿绵柔的话音,浅浅地从秋千的周围萦绕过来,软软地散开在风里,那么清晰,仿佛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以捕捉。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居紫藤架下,他的脸庞英气逼人,微笑中含着慑人的温柔,如此可亲,却又如此陌生,她似乎,都快不认识他了。这好像不是她记忆中的王爷,那个很阴森很叵测的王爷,曾经令她感到面目可憎的影像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就象此刻紫来眼中的他,随着秋千荡开远去,忽远又忽近,就好像一段即将被尘封的历史,如同发际边上穿过的风,一下子就越过了脑后,然后,就这样慢慢地落在了后面,慢慢地,被淡忘掉。 她静静地望着他,再也没能把眼光移开…… 秋千荡回来,落下来,朝相反的方向甩出去,紫来的眼睛,一直盯着王爷,他也微微地侧身,一直朝向她,含笑的眼光追随着她。她看见他宽宽的额头,微翘的下巴,站得笔直的身形,透露出高贵成熟的气质。 赭忽然一阵炫目的光迷糊了紫来的眼,秋千荡高了,耀眼的阳光刺到了眼睛,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她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似乎是王爷,又似乎不是。 她想起了那一池碧水,那梦里清晰的情景,那晃荡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要破水而出…… 秋千再次回落下来,她的眼睛里,塞满了王爷英俊的笑容。倏地,她眼睛一亮,突然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眼前的这个男人,真不是一般的帅气,王爷,居然有这么的帅! 紫来定定地望着他,此刻秋千又荡高了去,一错身的当口,她忽然冲他,嫣然一笑。 王爷看着紫来坐在秋千上,她荡过来,荡过去,一双眼,只盯着自己。他微笑着,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她。 紫藤架下满是清幽的风,在绿油油的叶片掩映下,清风都仿佛带着青碧的颜色,她的身影在风中飞舞,分不清是风推动着她飞荡,还是她牵动了风的脚步,但是此刻在王爷的眼中,没有风,没有紫藤,没有秋千,只有这个一直用考究的眼光打量自己的女孩。 她穿着一条翠蓝色的裙子,蓝得纯正又艳丽,衬得她的脸庞愈发的白,脸颊淡淡的红晕透出来一种清澈,她的眉毛细长,到了眉峰处略微有点往上挑,使得她斜眼看人的时候,无论怎样都仿佛带着一些不屑的清傲。她的眼神,不管是俏皮还是犀利,认真看人的时候,总是会透出一些难掩的忧伤,就象那里面淡淡的紫色,不细看便不能发现,看一眼,便不能自拔。 他有些失神,只待秋千再次荡回来,冲散了他的思绪。紫来的脸庞近了,忽地看见她眼神一聚,他正凝神想锁住她的目光,就在这稍纵即逝的一瞬,她蓦地对他绽放出了一个极其动人的微笑……顷刻间,他都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今夕何夕,忘记了身外一切的一切,只有她的笑脸,美丽得无法形容,那么近,那么真切,那么自然,全然发自肺腑,出自她的真心。 他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的笑容,世间万物,皆为之失色;连呼吸,都可以为之让位。所谓的倾国倾城,也不过如此吧…… 记忆中,她不常笑,多数的笑容,是礼节,有时候,也牵强。他有想过,当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笑起来,一定很美,但是,他从未看过她开心的笑脸。今天,她把这样美丽的笑容,给了他。这是生命给予他的,最为惊喜的礼物! 紫来缓缓地停下了秋千,看着还在出神的王爷,问道:“王爷,您透好气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王爷回过神来,说:“走吧。”想了想,又说:“别坐轿子了,跟我一起坐马车吧。” 紫来点点头。 上了马车,王爷坐在正向,紫来反向坐在他的对面,刚坐稳,王爷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你干嘛不学骑马呢?” “我干嘛要学骑马呀?”紫来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王爷回答:“会骑总比不会骑要好,出门也方便。” “那方便什么?!”紫来大咧咧地说:“坐轿子也好,坐马车也好,不都强过骑马?!” 王爷怔了一下,他本来是想,找个话头,如果紫来想学骑马,他正好可以教她。没想到紫来这么一答,令他好生无语,想想又觉好笑,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还真是大言不惭呢,还是那么自信满满,一定要嫁得风光富贵?! 他笑起来:“你这么肯定,将来一定不是坐轿子就是坐马车?” “那是自然。”紫来一脸漠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已经泄露了野心,而且又让他抓到了小辫子。 “你要是还做洗衣服的丫头,哪来的轿子和马车?”王爷笑得更厉害了。 紫来这时才意识到什么,心里有些后悔自己不小心说了大话,嘴巴却还是很硬气:“我现在已经是花魁了……” “我记得你是不愿意做花魁的,”王爷的笑容变成了认真:“为什么呢?” “想通了呗。”紫来淡淡地掩饰过去。 王爷盯着她的脸,似乎在揣测她的想法,只看得紫来头皮发麻、心里发虚,但是紫来按耐着不安,无所事事地在车里四下张望,佯装无事。其实她心里早就肠子都悔青了,好端端的,自己有轿子,昏了头了,怎么就答应陪王爷坐马车呢?!此时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看见美男就犯浑,那可不是她甘紫来的作风啊。 “紫来,”本来坐得笔直的王爷轻轻地俯下身来,将手臂撑在膝盖上,低声道:“你需要钱是吗?”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点点头,心道,你说什么就什么,我怕了你了。 他迟疑了一下,柔声道:“你是不是因为你姐姐和母亲的事,受了刺激?觉得,没有钱是件很悲惨的事情……” 紫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没钱确实是件很悲惨的事情,她也确实因此受了刺激,但是,这不是她要回醉春楼的原因。她不想告诉他真实的原因,是因为,,他不能够理解她,所以,没有必要告诉他。而且,她还有些担心,怕他会破坏些她什么,这个计划太重要,一定要小心地实行,不能出任何意外。 王爷默默地盯着她,看着她沉默,他也不语,似乎在寻思,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再追问,紫来也不需要再应答。她想,就这么一路沉默着,也挺好的,不然这个王爷一开口,刺中的,都是她身体里最敏感的神经。出鬼了呢,还是他本来就是个鬼?精怪鬼!她真的很奇怪,王爷这种犀利的透视功能,从哪里来的,怎么会一说一个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特异功能?! 她低头不语,脑瓜子里胡思乱想着,王爷只看见她头上乌黑的发,久久地凝视着她,忽然轻声问道:“你想要多少钱?”语气异常的温柔,甚至还带着莫名的亲昵。 紫来狐疑地看了王爷一眼,她觉得怪异,王爷这会,怎么感觉怪怪的?这个王爷,还是阴森些好,这么温柔她真有些受不了。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呢?想给钱给我,让我回王府?是不是我走了,没人整了,觉得不好玩了,想把我软言软语哄回去,继续捉弄呀?哪能让你得逞呢…… 紫来想了想,尽自己所能想到的,往大了说:“一百万两银子。” 他脸色一紧,随即忍不住笑了。小丫头片子,虽然是一脸正经,煞有介事的,说到底,还是不信任自己,又开始鬼扯了。但是他心里明白,她不是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而是在故意为难他。也罢,擦亮眼睛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吧。等她跌到头破血流,我再来捡拾她好了,到那个时候,她也就该信任我了,放进我的口袋里,也就不会乱蹦跶了。 小丫头片子—— 王爷玩味地,浅笑着望着紫来,在心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到了太守府,果然是王爷出马,一切顺利,紫来不过在外头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王爷就折回身上了马车,她见王爷这么快就出来了,还以为事情不成,谁知王爷微笑着,拿出一本牒文,冲她一摇…… 紫来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劈手夺过来,打开细细地读过每一个字,一直到末尾,太兴奋,太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瞅着那牒文,“嘿……”一声,没了下文。 他的嘴角还是那么悠闲散漫的笑意,调侃到:“你出门前夸下了海口的……记得回去帮我吹吹牛皮,树立一下本王英俊良善的美好形象……” 英俊良善的美好形象?真是不知羞呢。紫来怔了一下,忽然咔咔地笑将起来:“我骗你的!哈哈,哈哈,我没夸海口……我根本就没有提你……” 我不但知道,而且是早就知道了,被你骗,可能吗?王爷吃吃地笑道:“既然如此,没有本王的功劳,那,牒文就交还给我吧?” 紫来脸色一变,手飞快地一抽,赶紧把牒文插进前襟,双手捂住前胸,涎着脸说:“都拿出来了,想要回去?呵呵,你来拿呀——”她终于找着了个机会,只怕气他不死,晃荡着脑袋,洋洋得意地挑衅:“来拿呀!来拿呀——” 他看着她,微笑,笑意满满地从眼睛里溢出来,让他此刻看上去非常温柔,而且英俊得让人眩晕。他眼角弯弯的,一直笑着,许久之后,他缓缓地抬起手,慢慢地伸过来…… 紫来开始还觉得自己这一招很高明,即便是王爷知道她是耍赖,但是木已成舟,谅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她本来心里还洋洋得意加幸灾乐祸,还带着一丝刁歪的恶意,她压根就没想到王爷真的会伸手过来,这会还厚着脸皮笑着,蓦地一惊,瞪圆了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王爷的右手渐渐逼近,她有些慌乱,大脑瞬间短路,下意识按着胸口往后躲,猛一下,背顶着了车壁,只能这么强撑着,看王爷的手渐渐接近,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比哭还难看起来…… 他依旧微笑,轻轻地捏住了她压放在上面的右手,牵过来,温柔,同时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强硬。握住,温暖而厚实,轻轻的,却让她无法逃脱。 她望着他,心跳加快,紧张,脸色,一炸而红。猛地使劲,一缩手,而他,并没有坚持,也没有强求,在她回缩的瞬间,他也就着她的力道轻轻地松了劲,看她收回了手,还背到身后,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放松,于是又不禁望着她灿然一笑。 她有些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微微地侧过头去。 “紫来……”他俯下身来,握着双手,低沉的声音,带着磁性:“你还是那么恨我么?” 她略微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把眼神移开,低低道:“没有啊。” 他笑了一下,又问:“那,你还是那么讨厌我?” “没有呢……”她回答着,却忍不住偷偷一笑,心里说,现在我倒是真不那么讨厌你了,一个是小模样还挺帅,二个呢才帮的我一个大忙呢。 她半低着头,笑容虽然隐秘,却还是被他发现了,他微笑着,沉吟片刻,幽声道:“我帮了你一个不小的忙,你是不是也要还个人情给我啊?” 她呵呵地笑着,又是满脸的赖皮相出来了:“我不会王府去……”支吾着找了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我怕兰夫人呢……” 你会怕她?!王爷在心底对此嗤之以鼻,他笑道:“是啊,我也有些怕她呢……这样,不为难你,也让我解放一下,陪我出门一趟,如何?”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掂量着,轻声道:“恩……这个……我明天要去先生那里听课,还有要去归真寺,五天还要见客一次的……” 借口!王爷不动声色地笑:“先生那里可以请假,归真寺不用老去,少去一次也没有什么关系嘛……你若是这点面子都不肯给,那我就折回去跟太守说说,牒文么,下错了就改,慎重一点也好……” 紫来一听,忍不住心底“呃”一下,诡诈王爷,要挟自己呢!她转念一想,既然躲不过去,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于是扭捏一阵,说:“你说的也对,只不过……嘻嘻,我若不见客,就没银子花了呢……” 鬼丫头,又想搞讹诈了!王爷心里哼了一声,浅笑到:“不是我说你,好了伤疤忘了痛,才知道没钱难过日子,这手头刚有了几个钱,又白白送了人……” 紫来吃惊地望了他一眼,正在心里嘀咕,他怎么知道的?就听见王爷说:“你怎么把银子都给花灵了?”言语中,有些嗔怪的意味。他一直以为,她吝啬抠门,也只有沈如亷能从她那里刮点油水出来,没想到,她一贯节俭,对自己是舍不得,帮起别人来,还甚是爽快。这反倒然他有些惊奇了。不过,只要一想到,她不是只肯给沈如亷一个人银子,帮别人也同样大方,他心里就好受多了,至少可以证明,沈如亷不是她心里唯一重要的一个人。 “我的钱,我爱咋花就咋花!”紫来鼓着腮帮子说,有些愠怒和不服气,你管得着吗?! 还老大不乐意我提呢?!算了,既然吃定了我,我也就给你个顺水人情好了。王爷吃吃地笑道:“我包你三天吧,这次的见客,我出二千两包了,如何?” “二千两?”紫来可明显地觉得吃了亏:“前两天你要见我,不就是二千两?我每次都要看涨的,然后妈妈还要提成去一些……虽然是熟客,但是交情归交情,还是随行就市公平些呢……” 小丫头鬼精呢,知道是卖方市场,自己掌握了主动权,所以要坐地涨价了。王爷假模假样地思考一阵,说:“那,你觉得多少就不亏了?” 紫来笑嘻嘻地说:“三千两其实也不高呢……” 嗬,一涨就是一千两?!真是敢开口啊,到底是个精明人,从卖小刺猬的事情上就知道我的钱好讹了,这不,得寸进尺啦!王爷呵呵地笑道:“三千两?那不是没有还我的人情吗?那可是硬碰硬的价格了,一点优惠都没给呢……” “那可不能这么说,”紫来正色道:“人家三千两是一炷香的时间,你看,你包三天呢,我真是亏死了,这面子给大了去了,我还有些后悔,太讲情面,开口就要少了……” 王爷一听,好笑呢,得了便宜还要卖乖,说的还真像那么回事,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贪心。于是点头,好像紫来的话有些道理,思忖着假意问道:“那,你都这么说了,我也觉得便宜占大了,这样,给你个加价的机会,重新定价,如何?” 呵呵,紫来傻笑着,鼻子一抽,仿佛嗅到了银子的味道,眼睛里也分明地开始发亮,细声道:“就是八千两,我还觉得亏得慌……要不,一口价,我就是亏了也认了,你呢,赚了就当我还了人情了哈……一万两,如何?”你不是聪明么?给我加价的机会,看我不狠狠地剁你!你当我见好就收啊?有钱我还是知道要的!谁跟钱过不去啊?! 王爷只觉得好笑,哟呵,还在说自己亏了呢,脸皮可真够厚的了,给了几分颜色就开始开染坊了,不就是要钱吗,我给得起。他点头到:“行,一万两,三天,下午我叫小飞侠送银票给你,你做好准备,明天出发。” 真的一万两啊?!紫来心里乐开了花,随即认真道:“先申明规矩啊,只是陪玩,没有其他。” 王爷点点头:“花魁娘子的规矩,我知道,庐山行一样的。” 紫来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问:“去哪里?” 王爷望着她,轻声道:“婆娑湖。”你不是喜欢水吗,我们就去看看水吧。 紫来眨了眨眼睛,看着王爷,没有说话。 王爷沉默了一会,复又微笑起来,闲适而痞气,轻声道:“如果我想算计你,是不是可以先迫你答应了,再去找太守要牒文?虽然,跟现在这样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紫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是为了表达诚意,让她对他印象好些吗? “我们出来的时候,我叫你的轿子直接回楼里,”王爷沉声道:“现在,本王亲自送你回去。” 紫来一听急了,下意识地叫起来:“你不要去呢!” “为什么?”王爷笑起来:“我做了人情,还不能去看看结果?或者说,还没有资格去领受一下别人的谢意?” “我不是已经谢谢你了嘛,”紫来赶紧说:“现在都已经下午了,楼里开始有客人了,人家看见您去,怕是不好……会影响您的清誉呢……”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王爷跟自己一起出现,只怕楼里的姐妹和外间的客人误会自己是王爷的外室,那样的话,势必会影响自己的生意。毕竟,她跟王爷的关系,在暗处可以保护自己,在明处可就会妨碍自己了,没人敢动王爷的女人,如果她和王爷公然出双入对,那么就不会有人敢再招惹她了,这叫她以后怎么挣钱啊?!白花花的银子啊……紫来可不会为了面子饿了肚子,跟王爷搭上了关系挣不到钱,这样的蠢事她是坚决不会去做的。 “是么?”王爷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小九九,当即嘻笑着,点破她道:“你找申春的时候,不就是高举着我的牌子?怎么这会我愿意出面替你撑腰,你又不干了呢……” “哎呀我一个官妓,会坏了王爷的名声……”紫来使劲推脱,又想不去别的更好的理由来,嘴里还在拒绝,心里却开始打鼓,他怎么知道我和申春的事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我不在乎名声,”王爷盯着紫来的脸,幽声道:“但是我很奇怪,你为什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们有关系?”除了不想影响自己挣钱,你还是那么避讳跟我在一起么?他不禁有些忿然,我又不是瘟神! “我们什么时候有关系了?!”紫来大叫一声道:“我可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不能说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激动,是因为自从碰到这个王爷,她从来都没摊上过一件好事情。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4章 冷眼看污地圣洁笑容 绝意购千两长情往昔 ()“怎么没关系了?”王爷痞气地笑道:“你还睡过我的床呢……” 这都说道哪里去了?!紫来只差没跳起来了,当即高声道:“就那么一下下!看你乱说?!” “一下下那也是睡了不是?!”王爷嘻嘻地笑,邪森森地拖长了声音:“没关系我凭啥帮你?!我们俩就是有关系的——”心底有些恼恨,凭啥就得你说了算,有用的时候,你说有关系,没用的时候,一句话撇得干干净净!反应还那么大呢,我就是要说有关系! “你脸皮咋这么厚呢?!”紫来不满地嚷嚷起来。 居王爷吃吃地低笑着,悠然地回敬道:“彼此,彼此……” 紫来愠怒着,虎起脸瞪了他一眼。 王爷笑着,柔声道:“我已经差人吩咐袁妈妈了,今天楼里歇业一天,不会有客人看见什么的……”生气干什么呢,我早就处理好了。 赭“为什么?歇业一天?”紫来奇怪地问,心想,原来你早就打算了要跟我一起回楼里啊。另一面,却不得不佩服他心思细密,早设想早落实。 “嘘,保密!”王爷轻轻地在唇前竖起食指,低声道:“答案到时候自然就会揭晓。” 似乎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呢,他好像还有什么别的玄机……紫来纳闷着,提醒自己擦亮眼睛看着,也就不多问了。 他垂下眼帘,片刻,忽然唤道:“紫来……” 紫来怔怔地望过来,王爷微微一笑,却又是不说话了。紫来等了一会,见王爷叫了自己,又不说话,于是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把脑袋别了过去,王爷见状,抿嘴轻笑,心道,小丫头片子—— 马车还没完全停稳,紫来就急切地跳了下来,兴冲冲地跑进了楼里,从襟前扯出牒文,大声喊道:“花灵!花灵——” 袁妈妈第一个跑出来,看见紫来手中的牒文,就扭身朝楼上跑去,激动得身影都变了调:“成了!成了!” 房门“啪”的一声打开了,花灵和那男人连跑带跳地下了楼,就快到紫来跟前了,忽地脚下一滑,一屁股就坐到了楼梯上,也顾不得起来,抓了紫来送过来的牒文,打开细细地读着,念完了,陡然间便哭起来,随后,又开始傻笑,笑完了,又是一顿大哭,而后又是大笑…… “好事呢,别哭了……”那男子劝道:“就算家底都当了,可我们终究在一起了,日子纵不如从前,但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紫来默默地站在一旁,仿佛在想什么,一回头,到处张望起来,王爷呢? 一转眼,那天井边上的小桌边,王爷安静地坐着,正看着自己,她嘻嘻一下,瞬间脸上又堆上了谄媚的笑容。 得了,这可是又有事相求了。王爷在心里哼了一声,故意转过头去。 紫来已经过来了,甜得发腻的声音,细细地凑近了:“王爷,您是大好人,能不能,再帮个忙?” “太守要的赎银可没得少了。”王爷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不是这个呢,”紫来柔声道:“只不过,明天的价码,能不能先预支五百两……” 就知道是这样,无事相求还不是眼睛看到天上去了,那紫色眼睛里什么时候有他这个王爷?!只有她要你帮忙的时候,才会连哄带骗,尽捡好听的说……王爷浅笑着,戏谑道:“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怎好预支呢?” “哎呀,怎么没有关系了?”只要能拿到钱,紫来也是变脸飞快,当即正色道:“您看,我是善卿的徒弟,善卿可是您的知己;还有啊,我还在您书房里,侍候过那么长的时间呢,那怎么说,也是王府里出来的人……” 王爷憋不住想笑得紧,却只能忍住,一本正经地说:“那……既然这样……我身上,正好五百两的银票呢……”他掏出来,看着紫来,嘻嘻地说:“可以先给你,但是……” 话没说完,紫来手快,一把就抢了过去,随即变脸道:“你还想附带什么条件啊?到了明天,这可就是我的钱了,本来说白了,就是寄放在你的钱袋子里,给你说两句好话是给你面子,你还杠上了呢……”捏了银票就要走。 “你变脸不用这么快吧,这么现形?!”这也太现实了,王爷嘀咕道。 “什么什么?!”紫来恶声道:“你还欠我九千五百两啊!明天早上要是看不见银票,我是不会出门的!” 王爷笑着讥讽她:“过河拆桥啊?” 紫来一脸皮笑肉不笑,毫不在乎地伸出手指头,朝楼里一绕,说:“看清楚了,王爷,这里可是醉春楼……我可是花魁娘子……没钱,一切免谈!”一扭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看样子,牒文到手了,她就有恃无恐了,见过翻脸就不认人的,也没见过她这么立竿见影的不认人的。要说袁妈妈见钱眼开,那如今的紫来可是十足的要钱不要命了,三句话离不开钱,掉到钱眼里去了呢。既然要钱要得如此急迫,为何撒巴给别人又那么大方呢?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王爷越来越看不懂了。她到底要钱做什么?王爷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花灵已经起身了,正在跟袁妈妈说着什么,紫来近前了,只听到一句:“今晚就走……” 不等到明天吗?紫来刚要问,就听见花灵说:“早点走好,省得夜长梦多。” “反正今天歇业,”袁妈妈一脸的殷切:“花灵,妈妈怎么着,还是想给你办个仪式。中午的时候,我就已经去红庄问过了,有现成的嫁衣,立等可取……” 花灵笑了笑,刚想推迟,那男人爽快地应了。 前后也就半个时辰,楼里就摆好了喜堂,红庄的嫁衣也买过来了,花灵换装梳头下楼来,正好看见紫来端着放盖头的托盘…… “我们都来沾点福气吧……”姐妹们笑起来。 花灵看了一眼托盘里的盖头,脸色有些发紧,紫来一见,顿时明白了几分,知道她是顾忌着自己当年摸蓝溪儿盖头的事情又会发生,于是体谅地说:“我看,改改规矩吧,让花灵指定一个人给自己盖盖头,省得闹哄哄的不隆重……” 花灵感激地冲紫来一笑,说:“我的牒文是紫来帮忙弄到的,那就请紫来替我盖吧,妈妈主持仪式……”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好!”大家鼓掌,一呼百应地簇拥着花灵来到了紫来跟前。 花灵含泪望着紫来,目光中满是感激和不舍,紫来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啊……”她微笑着,抬手,提起绯红鲜艳的盖头,轻轻地从花灵的头上覆下—— 王爷坐在天井的一角,静静地望着这一幕,他看着紫来,看见了她脸上的温和与平静,看见了她眼睛里的温柔和慈爱,他蓦然间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刚才她的现实和市侩还历历在目,转瞬之间,她会变得这么柔情,这么平和,这么真诚和清淡。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的神情打动了他,因为她的脸上正焕发出一种爱的神采,让此刻的她显得分外的纯洁和悲悯,宽和得就像大悲殿里观音,挂着那样亲和大气、从容的浅笑。 他还记得,她在秋千上那一回头的嫣然,美丽。 此刻,她的微笑,圣洁如白莲初绽,动人。 第二天一早,小飞侠送来了银票,紫来当即就戴上面纱出了门,直接上了楼前等候的马车。才一上车,忽地一愣,王爷早就在车上了,看见她上来,默默地递过一盒糕点:“记月斋的酥饼,各种口味我都挑了一些。” 紫来不客气地接了,说:“等小飞侠上来一块吃。” “他不去呢。”王爷轻轻地笑了一下。 面纱后紫来模糊的面容,诧异道:“他刚才跟我一块从楼里出来的呀……” “他只是去送银票,送完就可以自由活动了……”王爷微微笑着:“难不成,本王亲自去送?” “为什么不带他去?”紫来愕然道:“不是跟庐山行一样么?”仿佛在说,你说话不算数呢。 “干嘛一定要他同去?”王爷悠声道:“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那倒不是。”紫来的话音里带上了笑意。这个王爷虽然风花雪月的名声在外,却也不是个色鬼,再说了,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对自己动心思?何况,他一直都不喜欢自己,他喜欢的,该是兰夫人那样的吧…… 那个女人在王爷面前的温婉精致,和在雅园时被自己揍到鬼哭狼嚎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还有她在王府里的不可一世,真真是千面娇娃……一想起兰夫人,紫来就想笑,正好带着面纱,她略微一低头,斗笠斜下来,面纱将脖子以上都挡住了,她以为王爷看不见,先自偷笑起来。 但是,他发现了,面纱在轻微地抖动,她在躲着笑。 略微一迟疑,他轻轻地伸手,用两根手指头,撩起了她的面纱。白白的薄薄的面纱之后,她愕然地朝他望过来,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脸上却写满了狐疑,忽然,她变了脸,急速地一伸手,把面纱扯了下来,同时扭过头去。 他怔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猛地一下,揭去了她的小斗笠,顺手连带着将面纱朝车窗外一扔—— “喂!”紫来抗议地大叫一声,来不及瞪他,就将头伸出了窗外,喊道:“停车!” “不准停车。”王爷悠悠地吩咐,果然,车夫对紫来的叫唤置之不理。 “那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掉?!”紫来这会又是生气又是肉疼:“我订做的时候可是花了一两银子的!” “那东西实在碍眼,你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子,你咋呼别人也就算了,跟我就少来了吧……”王爷歪着脑袋,笑:“一个斗笠,挂块破纱……我赔你十两如何?要不,做十顶送给你……” 紫来一想,也还划算,当即不响了,瞬间望着他,嘻嘻一笑:“还是换算成银子比较好。”我要十顶斗笠干什么?难不成我还有十个脑袋可以戴?! 瞧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王爷好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你躲着笑什么?” “呵呵,”紫来眉毛轻轻一挑,半是玩笑半点真道:“回答一个问题十两银子……” 又开始讹钱了!王爷刚要开口说话,紫来抢先开了口:“王爷您要理解,我是楼里的姑娘,挣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别人跟我说话都得给钱,我已经优惠你很多了,这个么,小钱,你是见过大世面的,就不要同我计较了……” 王爷张了嘴,正要说话,紫来又抢过了话头:“王爷,我可是明码标价的,而且货真价实,,绝不搞欺诈……这样,要听真话二十两银子一个问题,只要回答,便是十两银子,如何?” 王爷只得苦笑:“话都让你讲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只能按你的规矩了……” “我就说嘛,王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紫来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柔声道:“这儿我都给您记着账,王爷若有现钱,就先预付,或者,回头一起结,也行!熟客嘛,我想王爷这么尊贵的身份,也不会做出跑单那样的损事来,是么?” 怕我赖账,先打伏笔啊。王爷无可奈何道:“你放心,我预付。”随即从前襟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往紫来跟前一拍:“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回答假话是要倒出三十两的!” “王爷真不愧是个爽快人!我喜欢……”紫来立马拿起银票,看真切了,便呵呵一笑,又显出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却任地看,还是个小财迷:“大不了我不回答嘛,你总不能也要扣三十两啊……” 王爷乜了她一眼,不语,算是默认了。顿了顿,问:“刚才你笑什么?” 一句话打开了笑的开关,紫来复又笑起来,说:“真话二十两哦……” “不是给你钱了吗?”王爷有些恼了:“回答。” 紫来止住笑,说:“我刚才,是在想兰夫人……我想,她那样的女人,有各种各样的面孔,怪不得你喜欢她……”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咯咯地笑起来:“你们俩个真是般配!我以前还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你只能跟姑姑做知己,而娶兰夫人做老婆,现在才明白……姑姑跟兰夫人,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当然会喜欢这样的女人……” “兰夫人啊,真可以到我们楼里的教坊去给做师傅了,见什么人现什么脸,那个度可真是拿捏得好……”紫来笑着摆手道:“姑姑怎么能跟她比呢……差太远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也只有你们俩,才能凑成一对,那可是天造地设……所以啊,你会喜欢她……我觉着吧,她呀,天生就该是用来配你的,绝妙了……你们俩个在一起……”她笑得花枝乱颤,一瞥王爷,忽地噤了声。 王爷此刻,正默然地瞪着她,眼里,已经怒气毕现了。 紫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妥,怎么能当着一个男人说他老婆的坏话呢?好像自己诋毁人家是为了争个上位一样。而且她刚才的话语,很明显就是在说王爷跟兰夫人是一丘之貉,难怪王爷不生气?! 失言了呢,紫来意识到得赶紧给自己打圆场,于是假装傻气地一笑,涎着脸道:“怎么不高兴了呢?我还以为,我说了实话,你能有肚量容得下呢……早知道,我就不说了……”她懊恼地闭上嘴巴,侧过头去,不说话了,心想,管你高不高兴,反正我银子已经到手了,怎么地都不会退给你的! 他怎么能不恼怒?在她眼里,兰夫人就象个活宝,被她耍了宝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要被她笑话,如此这样也就算了,还把他也扯了进去。他跟兰夫人,天生就该是一对,好像兰夫人不堪,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在紫来的眼里,分明是看不起兰夫人,也就连带着,把他也给看扁了!原来,她对他的尊重也好,畏惧也好,吹捧也好,甚至表扬也好,崇拜也好,都是假的,只有鄙视才是真的! 在她的心里,也许兆轩都比他强,那沈如亷,更是只能让他望其项背了! 此时此刻,王爷怎会不恼怒?! 但是,王爷毕竟是王爷,转念一想,他忽然笑了,轻声点穿道:“紫来,你是不是怕我打你的歪主意,所以,首先就把我惹恼了,换自己一个平安无事?!” 这下轮到紫来抓狂了,极度的抓狂!他是怎么知道的,这么隐秘的计划,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自从知道小飞侠不是同来,只有自己和王爷两个人单独同行,紫来就开始坐立不安,直到面纱被王爷扔出窗外,紫来心里是焦虑不安到了极点。她寻思着,在这样的情况,要打消一个男人的情欲之念,只能是用两种办法,一是让他鄙视和不屑,所以紫来不停地问他要钱;二是激怒他,那么,笑话兰夫人,同时把他捎带进去一起笑话,是最直接的办法,所以紫来做了。 但是,王爷竟然识破了! 这个人真的会读心术吗?紫来意识到,这次答应他出门,真的是失策了。此刻她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因为王爷的聪明大大超乎她的想象,她轻敌了。 她低下头去,紧张地寻找着对策。 到底是年纪小阅历浅,从紫来的脸色,王爷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她的心思。紫来是聪明的,她能不动声色地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简单了。隐忍而且狡黠,难道是醉春楼的生活,铸就了紫来这样的心机,防备着一切,就是为了自保和改变命运?!他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似乎再继续这个话题,就会触及到她不愿提及的那些伤感,还有,他的惆怅。因为,她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不论是他对她的照顾,还是他的人格,她都在质疑和防备。 王爷定定地望着她,脸上,是清淡的笑意:“这个问题,算你回答完毕。那么,我还想继续问其他的,花魁娘子愿意回答吗?” 这就岔开话题了呀,紫来一喜,仰起脸,假装无辜和单纯地回答:“行啊。” 王爷的笑容渐渐地带上了一丝丝阴森,声音也透出了淡淡的凉意:“说说沈如亷吧……” 紫来脸色一顿,她默然地,别过头去。如亷,过去的已经成殇,那个破灭的希望,她曾经最大的一次挫败,真的不应该再次被提起。 “我不想再提他。”紫来回过头来,绝然道。 王爷垂下眼帘,沉吟片刻,再次抬起眼帘,望着紫来,伸手从前襟扯出一张银票,夹在两个指头之间,举在头侧,清晰地说:“一千两,你们之间所有的事情!” 一千两?紫来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一眼王爷,再把眼光,停在银票之上,短暂的权衡之后,她微微地觑了一下眼睛,一把扯过银票,干脆利落地回答:“成交!” 沈如亷,已经娶亲赴任,他们之间是绝对不可能的了,那么那些记忆,不应该留恋,反正是要被丢弃的东西,不如拿来卖钱,这叫废物利用。能找个王爷这样豪爽大方的买家,不容易。对于紫来来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满脸的叵测气息。好一个现实的甘紫来,她永远都会坚持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东西…… 紫来的思绪,再一次回到了街口,她和如亷的第一次相遇,他教她写字,他们欢笑的岁月,读书的日子,那些过去,点点滴滴,都在她的话语里再现。她以为,面对心伤,她会落泪,但是她没有,清淡得就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她知道,这将是她最后一次述说,也将是她最后一次回忆,从此后,她会真正地、彻底地将他忘记。 因为,她已经把这段记忆卖给了王爷,卖了一千两。 她倾其所有,给了沈如亷四百两银子,然后,她把跟他有关的记忆,卖了一千两。 也许,身为官妓,就不应该有情,对于她们来说,钱才是更亲的,也是真正重要的。 紫来感到心底的冷酷正在慢慢地复苏,爱情,因为她的身份,从此后,永远都不可能出现。 婊子,无情—— 王爷默默地听着,静静地注视着紫来,她脸上的冷漠和绝然,凄清得如同冬日雪地上的月光,沉寂,寒意森森。 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但是他能感觉到,她是在述说的同时丢弃,每当有一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那么就有一丝跟如亷相关的记忆从她的脑海里被剔除,她说完了,如亷也就从她的脑海里消失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5章 娓娓深聊渐渐入内心 淡淡假设隐隐斗机智 婆娑湖在远郊,電子书()时节已经是初夏,一路过去,郊外景色怡人,树荫成片,马车内时时有清风拂过,紫来靠在车壁上,不多时就有些倦意上来了,趴在车窗上打起了瞌睡。 “紫来……”她听见王爷在唤,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她沉沉地睡去。 这个梦,很久远,依然萦绕在淡淡的紫色里。 还是那紫藤怒放的院子里,父亲坐下藤荫下看书,一只手举着书,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她伏在父亲的膝头,睡得很香甜。她的梦里,永远都是繁花似锦,笼罩着紫色的雾气,飘荡着紫色的香味,还有那个秋千,轻轻地摇荡着,和着父亲口中浅浅吟唱的曲调。 居紫来总爱面朝着父亲伏下,父亲的膝头,宽厚,那长褂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充满了紫来的鼻子。她的头发柔顺地从父亲的膝盖上垂落,父亲在看书的间隙,会细心地腾出手来,帮她把头发一根一根地捋好,拨到耳后。有时候,父亲会俯身下来亲她,暖暖的气息呵到脸上,痒痒的感觉酥麻麻的,非常奇妙。 爹爹…… 紫来扭了扭身子,懒洋洋地将胳膊从头下伸出来,环住了父亲的腰,想要贴得更紧。然后就在一伸手间,她猛地往下一措,陡然间便醒了过来。四下茫然地看看,原来自己是睡在窗框之上。 赭她倦意沉沉地斜过身子,靠在车壁上,想继续回到梦里,可是车壁那么硬,全然破坏了她梦里的感觉。紫来有些悻悻然,一抬眼,看见王爷正看着自己。她有些清醒了,晃了晃脑袋,就算了赶走了瞌睡,正襟危坐。 你打瞌睡的样子好可爱啊,他想说,却没说,只是笑了笑,开口道:“还要一会,还睡吗?” 她摇摇头,解释道:“昨天晚上花灵走了,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 他笑着,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昨天你通知袁妈妈歇业一天,是不是猜到了花灵急着要走……照顾我们有点时间送她?” 王爷轻轻地笑着:“我不单猜到了花灵急着要走,还猜到了袁妈妈想给她办仪式,还知道,你当时从我这里预支的五百两银子,后来偷偷塞给了花灵……”我还知道,你每次从我这里讹到了现金,头一个想法就是溜人、赖账! 紫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看着王爷。这个家伙,长了透视眼还是咋地?!他到底哪只眼睛看见她把钱给了花灵?!难不成,他脑袋后边还长了两只眼睛?! 王爷嘻嘻地笑了:“紫来,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贪财的小家伙……恩,不是以为,其实你一直都是个财迷……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关键时刻,你总是那么大方?”他笑着,眼睛亮闪闪地望着紫来:“比如这一次,你给了花灵几千两银子……没想过,自己从此就被打回了原形?” 紫来也嘻嘻地笑,王顾左右而言他:“我挣银子容易……这不是,一下就回来了……”她从王爷扬扬下巴,暧昧地挤挤眼,仿佛在说,从你这里拿银子,真是太容易了! 想岔题?王爷在心里哼一声,笑吟吟道:“不好好回答,要倒扣三十两银子的哦……” “为什么给花灵银子?”他眼中精光一闪:“或者说,还有沈如亷……”他呵呵地笑道:“回答问题啊,我已经预付过银子了——” 紫来顿了顿,就在王爷以为她还那么顾忌如亷的时候,她慢吞吞地答道:“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才是值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发挥最大的效益,才是钱最完美的价值体现……” 他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还在质疑。 “比如,我给沈如亷钱,是因为我觉得,四百两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不是改变一点点,而是彻底的改变……”紫来毫不避讳地说:“给花灵钱,也是一样的道理,但是,这次更值得,是为了给楼里的官妓争口气!谁说官妓就要一辈子呆在楼里?谁说官妓不可以有未来?谁说官妓注定得不到幸福?我就要让她们看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切皆有可能!只要坚持不放弃,就能做到自己的理想!”紫来说着这话,还重重地握了一下手中的拳头,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他忍不住笑了:“下次还碰到这样的事,你会……”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紫来豪爽地一挥手。 那确实,她不但出了钱,还出了力,找到了他!这跟他印象中的紫来又有了较大的出入,她从前的谨小慎微,今天是一反常态的盛气豪迈,王爷笑起来:“见一个帮一个,那你不是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挣钱啊?” 紫来看了他一眼,怔了怔,只勉强地笑了一下:“你以为,这样的机会,会很多吗?”官妓要落籍,谈何容易?花灵已经是凤毛麟角了,还要拜王爷所赐啊。她忽然想到,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谢谢你。” 王爷笑着,真诚道:“希望有一天,你能为了自己的事情来说这句话,来说谢谢我。” 紫来看了他一眼,微笑,心里却说,这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要你给我落籍呢,咋你就非得让我贱且辱?假模假式! “你刚才,梦见你爹了?”王爷沉声道:“我听见你,叫爹爹。” 紫来点点头。 “都梦见什么了?”他饶有兴趣地问。 紫来默然片刻,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但是那笑容里的甜蜜,一瞬而过,却令人回味悠长。 王爷笑,沉吟道:“我来猜一猜,是梦到紫藤花了吗,还跟父亲在一起吧……” 紫来的脸上划过一丝怅然,她幽声道:“爹爹在紫藤花下看书,我趴在他膝盖上睡觉……”她怀念地吸了一下鼻子:“啊,梦里都是紫藤花的香味……” “再也回不去了……”她幽幽地叹着,眼底似乎有淡淡的水意。 “为什么要回去?”他柔声道:“人生难道不应该朝前看?”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轻笑道:“是啊,朝前看……想回去,是因为想家……自从爹爹出事后,我们就没有家了……我只是想有个家,有个自己的家……”她的脸上显出深深的向往,眉梢之间,挂上了清浅的凄凉。 他的心中忽然一动,他想说,也许他,可以给她一个家。 但是紫来低声地补充了一句:“本来,指望兆轩可以给我的……” 他的脸色缓缓地沉下来:“你,喜欢他?” “喜欢……”紫来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惆怅道:“我以为,他能给我象父亲那样的爱,给我保护,让我快乐……但是,他不相信我……纠缠是没有意义的……有些东西,不能强求,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紫来,”他思索着,开了口:“我觉得,你对他,不是喜欢……象你这样年纪的女孩,不可能会喜欢他那么大年纪的人……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很爱你父亲,想念父亲,所以,才会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象父亲那样的爱……你,”他很小心地选择着词语,说:“你是有些恋父情结呢……” 紫来皱了皱眉头,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在她心里,父亲已不仅仅是父亲,更是安全和快乐、还有身份和地位的代名词。 “你恨我拆散了你们吧?”王爷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来解释自己之前令紫来痛恨的做法,他轻声道:“兆轩不适合你……你看,你可以把他当成父亲一样的,可是做丈夫呢?他没读过什么书,跟你也说不来,日子久了,你会不习惯的……就这样的话,你如果是指望从他那里得到象父亲一样的照顾,也不太可能呢,因为他还要老是在外头奔波……” “我知道,生活不可能十全十美的……”紫来凄然地笑了笑:“他再好,也不可能是父亲,父亲也会生气,但是他不会舍得离开我……兆轩呢,他仅仅是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可以不相信我,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说走就走……也许,将来,为了什么事,说抛弃便抛弃了……” “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见过旧人哭……”紫来淡然道:“现实就是现实,永远都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既然如此,你何必执着于要做正室呢,做妾不是更容易达到?”王爷笑了。紫来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么完美的,但既然那么多步都退了,何必在乎这一步?! “正室当然更为妥善,正因为男人靠不住,所以,女人才要多给自己一点保障。”她的话语中隐含着丝丝的凉意和绝然:“有了姐姐的前车之鉴,妾是绝对不做的……” “如果你很爱那个男人,他又不能跟妻子分开呢?”王爷微笑道:“不能共侍一夫?” “如果我是正室,我可以容忍他纳妾,因为对于一个家庭也好,还是在官场也好,都是地位决定一切。”紫来的话有着一针见血的犀利:“伴着地位而生的权利,是任何人都无法逾越和忽视的。它虽然无形,但是始终存在。就象兰夫人,她管家,她跋扈,但是她不是正室,始终气短。” “你若是正室,一定欺负妾呢……”王爷禁不住笑起来。 “我干嘛要欺负她?”紫来不屑道:“合得来,多走动,合不来,敬而远之。” “你真能做到?”王爷哈哈地笑道。 “当然,”紫来正色道:“如果我是正室,想做什么都可以,人家做妾,本就屈辱,何必相逼?就是有一点出格,我比她地位高,何须计较?!” 这倒是大气呢,王爷笑嘻嘻道:“你不吃醋?” 紫来皱了皱眉头:“他要爱谁,那是他的事,我没本事让他爱我,还能阻止他去爱别的女人么?我不过就是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也未必见得我有多爱他……只是过日子,操那么多闲碎心干什么?!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对自己好一点……好好地爱自己,不就行了——” 王爷陡然间怔住了,见过现实的女人,没见过这么现实的女人,对她来说,生活就是生活,跟爱情无关。这就是她的价值观么,难怪她不相信爱情,确切地说,是她不需要爱情。 “共侍一夫可以,但是不做妾,是吗?”王爷盯着她的脸。 紫来点头。 王爷笑了:“你呀,说说容易,知道到时候,爱上了,做不到呢……”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紫来冷声道:“如亷放不下,我也放下了;兆轩舍不得,我也舍下了……能让我不顾一切去屈就的男人,不会有的!即便是榈月那么柔情的人,她不也选择跟了郑昌海去做压寨夫人,而不是跟着申春做妾?!” “你们男人,总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以为女人都会为了爱自己忍辱负重、不顾一切,也不想,自己到底都给了女人些什么?!”紫来轻轻地耸了一下鼻子,似乎在嘲弄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不屑道:“自私是男人的本性,为什么要用我们的无私来成全你们的自私?!我呸!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男人就该挣钱养女人,用钱来换女人对自己的感情!没钱,就没有感情,很公平!” “爱情?没饭吃的时候少拿爱情来糊弄女人,”紫来鄙夷道:“你看有哪个男人,会为了爱情两个字一掷千金,而别无其他索求?!自己都那么功利,就不要谴责女人势利了,五十步笑百步——” 此番高论,听得王爷是目瞪口呆,王爷怔怔地望着她,愕然道:“这些,都谁教你的呀?” “不用教,”紫来无所谓地说:“袁妈妈那里,还有楼里的姑娘,我从小在楼里长大,看着看着就明白了,还用得着教吗?!” 王爷听罢,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这到底该说是紫来的冷酷无情,还是她的市侩势利?她鄙视男人,也鄙弃爱情,醉春楼熏陶了她,而王爷也通过兆轩打击了她,也许,她这绝然的价值观,才是她不屈的真正源泉。王爷忽然有些后悔,他不敢故意去做的,他这时真正应该做的,其实是要让她相信爱情。 善卿的一生,让紫来明白了爱的无望;如亷的选择,让紫来懂得了爱的现实;兆轩的离去,让紫来知道了爱的脆弱;蓝溪儿的辞世,让紫来看到了生命的悲凉;而花灵的赎身,让紫来了解了更多的爱的绝望……爱情,虽然高洁,却地位卑微,它敌不过权势和现实,经不起怀疑和波折,也承受不起生命之重。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她虽然只有十六岁,生命才刚刚开头,但是,在她的心里,爱情已经死了。 “你不懂爱情……因为,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爱情……”王爷幽声道:“你若是一直带着这样的成见,是得不到爱情的……”他想了想,问道:“你被人爱过吗?你知道,有谁爱过你?” 紫来偏头想了想,肯定地回答:“知道。” 还有呢?!真是知道爱么?如亷?还是兆轩?王爷为她此刻的大言不惭好笑,问道:“谁呀?” 紫来迟疑了一下,给出的答案大大地出乎了王爷的预料,她说:“郭伦。” 王爷吃惊地问:“为何?”为什么会是郭伦?他是个桃花公子,是无数女人心目中的大众情人,他的爱,难道不是廉价的么?为何也能算是爱? “是因为,他对你很好,是所有男人中,对你最好的吗?”王爷想不出答案。紫来的思维,向来跟别人不同。 “他说,他要给我一份真正的爱情,他做到了。”紫来幽声道:“不管他名声如何不堪,不管他前面有过多少段情史,不管他是不是所有男人中对我最好的,但是,他给了我最难得的,也是其他的任何一个男人都做不到的……” 紫来斜过头来,望着王爷,低而清晰地说:“他封门了,他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对感情的坚贞,不管我有没有爱过他,我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女人,他是在告诉我,他爱我,并且会一直用余生、用全部的感情来想念我。” “我接触的男人并不多,对我好的……不少。如亷他会忍着饿,把自己唯一的一碗面让给我吃;兆轩会留块玉佩,即便他不在我也能寻求到帮助……但是,对我好并不是唯一能感动我的理由。就算那都是爱吧,却都没有达到我心目中爱的标准……”紫来沉吟道:“那些爱,给的人虽然纯洁,但爱本身却经不起考验,带着杂质;郭伦的爱,虽然他为人有些不堪,但他给我的爱,很纯净……” 他终于听懂了:“你要求的爱,太完美……” “是。”紫来并不否认,但是她也很坦然地承认:“我知道,象我要求的这样的爱,无条件地付出,不需要回报,欣赏、理解、认可、包容,还有体贴和保护,现实生活中不可能会有……所以,既然没有,就不要强求了,为了生活找个人嫁了,说白了,就是找条件不是找爱情……” 嘻嘻,他笑了起来,玩味道:“我们做个假设如何?” “可以,”她笑着把头一偏:“等价交换,等会我也要假设一下……” “行!”王爷很干脆地回答。 紫来便坐直了,认真地等待着王爷发问,王爷象模象样地润了一下嗓子,说:“假设,如亷没有娶亲,你愿意嫁给他做妻子,还是嫁给兆轩做妻子?” 紫来抿嘴笑道:“如亷。” “那,如亷娶亲了,你愿意嫁他做妾,还是兆轩做妻子?”王爷聚精会神地看着紫来。 呵呵,紫来憨憨地笑道:“兆轩!” 王爷顿了顿,问道:“假设,如亷没有娶亲,你愿意嫁他做妻子,还是给本王做妾?” 紫来诧异地看了王爷一眼,然后哈哈地笑起来:“当然是如亷拉——” “你愿意嫁给兆轩做妻子,还是给本王做妾?”王爷紧接着问道。 “自然是兆轩拉——”紫来嘻嘻地笑着。 “如亷、兆轩和本王,三个人的妾,你选谁?”王爷紧紧地咬住了话头不松口。 紫来迟疑了一下,利落地回答:“不做妾!都不要!” “三个人的妻子,你选谁?”王爷的问话再次追上来。 紫来觉得有趣极了,她欢喜地一拍手,乐呵呵地说:“那当然是你了!” “为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紫来吃吃地笑道:“昨天在秋千架上,我发现你长得真的有蛮帅……呵呵,模样好,有地位,还有钱,又大方……不错了呢……”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的。 “可是我有个兰夫人啊……”王爷轻轻地笑了起来。 “嘻嘻,这不是假设么?不用考虑那么多……”紫来笑眯眯地扬起眉毛,认真道:“轮到我假设了!” 王爷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微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他心里很清楚,她在回避,那么也就意味着,她开始那让他颇为愉悦的回答,不见得是真话,可能是言不由衷。 “假设姑姑还活着,你会愿意看在她那么爱你的份上,收她为夫人么?”紫来眨巴着眼睛问。 “不会,”王爷低声道:“我会让她一辈子住在雅园,照顾她,做永远的知己。” 紫来的脸上泛起了怅然,然后,她问:“假设我愿意陪姑姑,一辈子住在雅园里,你会答应吗?” “会。”他深深地望着她。 他对姑姑,说是有情也是无情,可以因为对他的爱而娶兰夫人,却不能娶姑姑;说是无情也是有情,为了姑姑,还是可以爱屋及乌到自己。紫来静静地望着他,放低了声音:“假设有一天,我不是官妓了,你会放手,不再继续捉弄我吗?” 不,我不会放手。他没有这么回答,狡黠地反问道:“你怎么可能不是官妓?”原来她那个要一辈子住在雅园里的假设,只是个烟雾弹啊,迷惑了他之后,真正的目的,还是想摆脱他。 “假设嘛……”她也狡猾地避开重点,又问:“假设,我要你帮我落籍呢,你会答应吗?”虽然是真真假假,也怕王爷生疑,他毕竟精明。紫来干脆来个围魏救赵,提出个王爷绝不可能答应的要求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心底一沉,又上当了,这个小丫头真是贼精,早就盘算好了要来试探的。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不,不到你爱上我的那天,不到你舍不得离开我的那天,我是不会让你落籍的。王爷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这会却笑着,柔声道:“我心情好的时候,有可能会答应……”我不能拒绝你呢,不然,你对我不抱任何希望,还不离得远远的。 “那请问,什么时候,你会心情好呢?”紫来笑嘻嘻地,眼巴巴地问。尽管她现在最迫切的需要是挣钱,为了这个目的不能离开醉春楼,但是她始终都在提醒自己,不能让王爷看出自己真实的意图,因此此刻,也就顺着调子继续往下唱戏了,好像她,迫不及待地想落籍。 “我现在,心情就挺好……”他算死了她,现在最迫切的是挣钱而不是落籍,看看她脸上轻轻一抽,他知道,自己又猜对了。 紫来似乎被自己逼到了死角,照道理,她应该提出落籍的要求了,可是,她开不了口,王爷如今是什么想法,她根本就没有把握,正尴尬间,马车轻微一颤,竟是停了,听见车夫喊一声:“王爷,到了。” 真是救了她的命了,紫来登时如释重负。王爷正带着几分痞气在微笑,轻声道:“好了,下车吧……” 我知道,你卡壳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6章 开玩笑半带真不更事 恶作剧弄成拙心更冷 ()紫来一早出了醉春楼,拐过大街往小巷子里走,还不忘时刻回头张望,電子书()经过昨天,她又长了见识,袁妈妈真是个精怪,居然能从善卿的脸色就猜出个八九……要注意细节啊,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因为贸贸然的一个错步,她已经浪费了一个棋子,剩下的这个,再不能出什么纰漏。 巷子里,尽头是个首饰店,紫来在里头装模作样地挑了挑首饰,眼睛却不停歇地左瞅右望。清早没什么生意,她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这才又从店子里出来,几转几转,抄进一条很窄的岔道,又是几拐,这才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身着灰布长袍,体型修长的书生拿着一本书,背门而立,脑袋晃动着,似乎在琅琅背诵什么诗文。 “如廉……”紫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居书生转过背,文弱清秀的面上微微有些诧异:“紫来,这么早?” “妈妈要送我到别的教坊去学习,需要很长时间呢……”紫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微笑道:“这个书,要还给你了,不然,等你去参加春闱了,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呢……” “只是去考春闱,考完了还是得回来啊,房东家已经答应我了,房子给我留着,”如廉问道:“你还要借别的书看么?” 赭“你还肯借?不担心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她说着,用手捋开了额前的发,朝他轻轻一笑。 他看着她,眼睛陡然一亮,脸忽地红了,讪讪道:“送书给爱书之人,也是幸事啊。” “你真是个实在人。”紫来索性,把头发拨开,都挂到了耳朵上,露出了整张脸。既然这张脸在他们眼里都如此惊人,那就让它显示一下能量,在最后的时刻俘获他的心吧。 我就要孤注一掷。 紫来望着如廉,竭尽温柔地笑着。榈月教过她的,男人最不能抵御的,就是美丽和温柔。 如廉看着她,眼光想躲,却仿佛又舍不得挪开,脸越来越红了,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低下头,腼腆道:“紫来,你知道么……你很漂亮……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星眸只因君顾盼,红颜初现亦为君……”紫来顿了顿,低声道:“如廉,希望有一天,你能替我挽起这些额前碎发……”话语已经不是暧昧,而是直白,虽然紫来心里带着目的,但此刻她说出来的,却是真心话。 如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嫌我是个青楼女子吗?”紫来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如果你不来赎我,那么我宁可在醉春楼里洗一辈子衣服……”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是有气节的,她还是纯洁的,即便是出身青楼,她还不曾被玷污,这一点,很重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廉喃喃道。 紫来闻言甜甜一笑道:“那你担心什么?” 如廉赧然道:“我一介穷书生……” “银子么?”紫来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慢慢攒的……”猛地,她想起什么,从袖笼里掏出一小袋银钱,递过来:“你留着,买些书,改善一下伙食什么的……” “我不要。”如廉仿佛是接到了烫手山芋一般,忙不迭地推开。 “拿着吧,”紫来坚持着,往他手里塞:“我这一走,差不多一年,又不能再来看你,有时候你代写书信,也不见得天天有生意啊,钱虽然不多,但临时救个急什么的,还是凑合,你别嫌弃……” “你每次来,都给我带很多东西,书啊,糕点啊,生活用品啊,”如廉急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我愿意给你,”紫来低声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猛一下抓住他的手,就把钱塞进去,又死死地握紧了,说:“就这么定了!” 老实巴交的如廉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架势,有些傻了。 “如廉,我觉得象你这么好学上进的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而且,你是个重感情的人……”紫来崇拜地望着他,眼睛咄咄放光。男人需要崇拜,如廉需要自信,为了自己的将来,紫来一定要把他推向成功。 “我,你高看我了……”如廉面上一红。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紫来鼓励他:“你非池中之龙,我很看好你的,在我心里,你最了不起了!你看那么多知识,都是你教我的……” “不是我教你的,我只不过跟你解释了一些,大多是你自己参悟的,你很聪明啊,”如廉被紫来奉承得满脸发红:“你看,我读过的书,你也都读过了,好些见解,还强过我呢。” “名师出高徒啊。”紫来狡黠地一笑,心想,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还是把你那本《翠微诗集》借过去看吧,省得教坊里的日子太枯燥。”是的,她得拿他一点东西,不然,难保他会忘记她。她知道,《翠微诗集》是他最钟爱的书,她要拿的,就是他最爱的。 “好啊。”他答得很爽快,须臾便将书找出来,一递,她的手,已经轻轻地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如廉一刺,脸一下红成了紫色。 紫来复又微微一笑,将手连书抽回,把头发放下,重又恢复蓬头的样子,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一路袅袅婷婷地出来,一回头,只见如廉还站在那里,脸通红的,呆呆地望着刚刚被自己捂过的手出神。 傻瓜!紫来嫣然一笑,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房东的女儿端了一碗香喷喷鸡蛋面过来,迎面碰到紫来,于是低头羞涩地一笑,算是招呼。太阳已经老高了,黄黄的光线此刻正好穿透了门楣的间隙,照到了这个女孩的脸上,紫来一下就看见了她黑红的脸颊上成片的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有些扎眼。 紫来走两步,便又想起了那碗被小心翼翼端在房东女儿手中的鸡蛋面,骤然间停住脚,一扭头,看见那姑娘,果然是直朝如廉走去。紫来顿了顿,默然间,悠然一笑,轻快地离去了。 如廉会选择她的,紫来有这个信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一个诡异的身影停下脚步,折回头,认真地看了看如廉居住的小院子。 “紫来,你上哪儿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进门,蓝溪儿就靠上前来。 紫来不答,却看见桌上一碗莲子羹,于是问道:“哪来的?” “袁妈妈差人送来的。”蓝溪儿说:“她说,好歹走前也吃一碗楼里莲子羹,惦记着味道,也好早些回来……” 哼!紫来从鼻子里哼一声,鸨母就是鸨母,巧言令色到了如此程度,连预先谋划都可以这么露骨,这个袁妈妈,也真成了精了。 她说:“我不吃,你吃。” “怎么了?紫来。”蓝溪儿看她情绪似乎不高。 此刻紫来的心里,正有些烦躁,她本该是放下了,却不知为何,还惦记着房东女儿,还有那碗面,她觉得心头有些发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就这么堵在胸口。 她站起身,走近柜前,将衣服清理打包,一忽儿,又看见了榈月送的那个包裹。紫衣啊,梦一样的流年,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莲子羹好吃吗?”袁妈妈进来了。 紫来忍不住偷笑一下,想什么就来什么,真是个好兆头。她转过身,讨好地说:“妈妈真是好体贴呢,这么好的东西,都特意弄了给我们吃。” “哎呀,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学,当上了花魁,一星期四次,比头牌还多两次。”袁妈妈笑眯眯地说:“那不止这个,还有好多别的呢……” “只要有妈妈这句话,我们一定使劲地学!”紫来凑过来,甜声道:“妈妈,我想求你个事。” “说。”袁妈妈态度是又好又爽快。 紫来笑笑:“明天是呆在楼里最后一天了,我有些舍不得呢。想最后再去洗一天衣服……” “哎哟,乖乖……”袁妈妈跳起来:“那不行,你已经不是粗使丫头了,洗衣服那种粗活,不敢劳烦你罗……” “我就是想,想再体味一下,”紫来笑嘻嘻地拉住袁妈妈的胳膊,撒娇:“行嘛,妈妈……” 袁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最后一次……”复又拉起紫来的手:“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爱惜你的手,跟爱惜你的脸一样……”一抬头,望过来,忽又变了脸色:“怎么还是不学着好好梳头?!” 紫来涎着脸道:“妈妈,师傅会教的,回来就不会是这样了,现在,你就饶了我吧……” 袁妈妈呵呵一笑,当真不追究了:“你呀,小嘴巴还是蛮乖的……” “那我午后再去啊,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呢。”紫来趁机又提出要求,心情愉悦的袁妈妈当然就放松了警惕,满口答应:“行,随便你,就明天一天了,想啥时候去都行!” 紫来一听,喜笑颜开,赶紧弯腰,小手捏成拳头细碎地敲打在袁妈妈背上:“还是妈妈最好,我给妈妈松松筋骨!” 袁妈妈轻轻一笑,缓缓道:“阿来,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可是话语开了个头,她却又不往下说了。 紫来掩上后院的门,这还不够,想了想,干脆把门给反扣上,这样,谁也进不了她的天地了,她可以,为所欲为。 急急忙忙洗完衣服,紫来也没忘记打水给自己冲个澡。 盘腿坐在大平石上晒头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漫天的红霞里,黄灿灿的太阳很是富丽堂皇,西下时候的太阳再没有咄咄刺人的光芒,金光带着别样的温柔铺洒在紫来的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呼吸到青山绿水的气息,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丝丝的宁静就这样把她陷进入,仿佛穿梭在梦里。 她终于,又穿上了那条紫色的裙子,淡淡的紫藤花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身上,将润润的头发轻轻地挽起,她站在平石边,望着水中的自己,就好象在照着镜子。 美丽的女孩,美丽的脸,美丽的裙子,倒映在水中,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黑的瞳仁深处,似乎闪耀着一颗紫色的水晶,透明的淡紫的光彩,遮掩不住地散发出来,带着飘渺神秘的气息,如梦幻般凄迷。 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属于洁净富贵的房厅,而不是妓院…… 可是究竟为何,我要堕落于此? 我不甘心—— 紫来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山。 远山寂静,如黛的山峦连绵不断,都沉默地望着这个安静而忧伤的紫裙女孩。这是她的天地,安静的,干净的,可以让她无拘无束的,可是,沉静下来的她,却也没有了以往深埋内心的犀利。因为她知道,不管如何地不认命,她还是卑微的,甚至是被人鄙视的,一个官妓。 “啊——”她拼尽全力,绝望地仰天大喊一声,震得自己都后退两步,胸腔内嗡嗡作响。 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她知道,也不得不承认,她试图走出去的第一步,是彻底的失败了,接下来的路,她面临的障碍会更多,多得甚至会让她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下去,朝着自己的目标,绝不放弃!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 她昂起了头,用这个不屈的姿势傲然而立,她对自己说:“我是打不倒的!” 她撑开双手,大声地,对面前的一切宣告:“我!甘紫来,是打不倒的——” “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能做到!”她愤愤的声音,久久地徘徊在山林之间、溪水之上。 片刻的沉寂之后,她缓缓地来到平石中间,双袖一展,跹然起舞。 不管努力有没有白费,毕竟她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尽力了,便不该再有遗憾。上天一定要给她磨难,她只能承受。内心饱含着屈辱和不满,还有不能与人言的失落与悲伤,此刻都随她的舞步轻轻地翻动,淡淡地散开,那样沉重的心事,只是化成了纤手扬起时的一段优美的弧线,落下时,你仿佛能听见了她心底深处的叹息。一声声,一句句,在她的裙裾之间飘忽着,悲伤着,隐约着,忧愁着,却又象烟雾一般,让你抓不住,够不着。 黄昏中,她淡紫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如血的晚霞里,有种震撼人心的华贵。雪白的手腕舞动,雪白的赤脚跳跃,轻丝的紫裙就象漂浮在空气里,而那腕间的飘带悬浮在清风中,带动了一层紫色的光彩,就象她的叹息,绵长持久,幽幽地远去。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太阳徐徐地隐没到了山后,黄色的半球渐渐变成金黄的一小条线,终于,坠下。 月亮升上来了,皎洁的光,给她周身便洒了白白的荧光,在月光里,在紫裙中,她的手腕和赤脚显出惨惨的白,高贵逼人在此刻变得无限凄凉,流水都象呜咽,她仰面一个反式的燕子平衡,双手反垂,单腿而立,面朝月亮…… 月亮的光芒很慈祥,带着柔情,一瞬间,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个人的迷醉,是心底所有悲伤的聚集,这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孩,她想坚持着不流泪,眼泪却在胸前分崩离析。为的,是她不想要,却不能摆脱的生活。 上天你既生我,缘何又要让我如此心伤?只为一出身的烙印,真的是打上了,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吗? 我一定要坚持,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要坚持多久? 舞步又起,她甩甩头,发丝从面上拂过,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旋转…… 紫裙仿佛溶进了月亮,变成了一颗紫色的水晶,随着她的旋转,幻化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好象裙是透明的,好象她是透明的,神秘莫测,变幻万千。 她又做到了…… 回去了—— 绿树荫荫的小院子,紫藤正开着串串紫铃似的花朵,在她的头顶悬挂着,晃荡着,嬉笑着,她还是那个赤脚的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纱裙,在紫色的花晕旋转陶醉,象紫烟一样地飘渺虚无,那粉红而稚气的脸蛋,被幽幽的紫光笼罩,是梦幻般的迷离…… 她看见了紫藤花的喜笑颜开,听见了紫藤花的殷切召唤,那声音,轻清淡淡的,似乎都带着清幽的紫色,还有花香:紫来,回来呀……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那生命注定要跟她紧紧相连,她失去了它们没有了依靠,它们也失去了她没有了生气,因此,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能听见它们心底的切切呼唤:紫来,回来呀…… 紫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睁开眼,更加投入地跳起舞来。 紫色是她的世界,她一定要回去的! 身影急剧地变幻,舞步婀娜却充满了力量,她的悲伤渐渐地隐去,希望,令月亮里那片紫色焕发出璀璨的光彩,眩目之下,只见流光飞舞,月下她的轮廓,象剪影般清晰,每一个姿势,都妙不可言。她似乎是月亮之魂,被月亮捧在心上,轻盈亮丽,高贵神秘,散发着无尽的魅力,尽管没有音律,安静独舞的她,却有种倾国倾城的清灵和傲然,足以摄人魂魄。 对面的山半腰,一个修长挺拔的男子,一个婉约精致的女人,并肩而立。 “怎么样?”男子微微地侧过脸,低低地问道:“可有天份?” “她已经无须调教了。”那女子柔声道:“王爷好眼光。” 男子转过脸来,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今天是否可算不虚此行?” “今天来与不来,我都没打算换弟子。”那女子缓缓侧身,正好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部显露在月光之下,正是善卿。 “为什么?”煜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着问话,流露出一丝不屑而痞气的笑意。 善卿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挺看好她的。”王爷嘻笑道。 “知道。”善卿会心道:“你向来这样,看似不经意,其实,什么都了解得很透彻。”她默然片刻,轻声道:“你发现了个芙霜,让她音满天下,成就了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如今这个丫头,是不是也打算如法炮制,让她舞绝天下?” 王爷轻轻地摇摇头。 善卿纳闷着,想问,却笑笑不语。 “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煜王爷略微低头,再抬头时,只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他的脸上,并没有一贯挂着的微笑,非常认真,却也略显阴沉。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表情,善卿觉得心底一沉,说不出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隐情,不,应该说是阴谋更加确切,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问。只在心里忐忑而纠结着,转向平石上的舞者,远远地望着,忽然叹道:“观者心动,思者沉溺,她,该是天上的精灵……” “是吗?”王爷也转过身,看着月亮下跳舞的紫来,说道:“善卿,你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美好,不应该都要毁灭……”善卿长叹一声。 “难道做花魁,就是毁灭?!”他呵呵笑道,完全不认同。 “毁灭?所谓的毁灭,是要看各人心里的感受,”善卿细声道:“只是我们都看到了,她并不想当花魁……”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他沉吟道:“善卿,你似乎想成全她?” “王爷,没有哪个烟花女子会甘心一辈子风尘,而且她,照我揣想,是有些烈性的,逼急了,只怕执意不当花魁,她宁肯去死……”善卿微笑道:“王爷实在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她的态度,倒叫人费思量呢。” “我还觉得你奇怪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王爷冷声道:“不管是什么结局,她都应该感谢我,难道,我不把她送上花魁的位置,她就可以随意赎身?!” 放过她吧。善卿蠕动了嘴唇,想说,却没有开口。 “善卿,你若想自由,就该好好带她,”王爷幽声道:“她的确是有些个性的,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办法。” 善卿默然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你要选中她?王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7章 避误会假说未婚夫妻 谈生意直言进宫废制 王爷静静地望着月下紫色的精灵,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那王爷为什么不把她收入府中呢?跳给你一个人看?”善卿柔柔地笑道:“这样轻灵的舞蹈,在青楼中欣赏,不是被辱没了?况且,那样的环境,如何堪配这样的舞蹈,她又岂肯践做?!” 他吃吃地笑道:“要收入府中,也得是她主动来求我才行……不然,解救了她,还要恨我……”他顿了顿,说:“小丫头,桀骜清高着呢!你相信么,一个官妓,除了舞跳得出色点,其他还有什么?!” 当然还有很多,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知道了,電子書()善卿在心里说着,轻轻一笑,莺声道:“王爷,我有个预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居“说!”王爷爽快地一挥手。 善卿缓缓道:“我有预感,王爷,有一天,你会爱上她。” 他猛一下转过脸来,正视着她,英眉拧在一块,似乎很是意外和纳闷,少顷,他哈哈一笑,又是没正形的模样,只说:“我爱上她?!也许吧……等你一语成谶的时候,再来看我怎么收场吧!” 赭善卿静静地望着他,淡然一笑。 天已经大亮,两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醉春楼门口,袁妈妈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只见仆人,于是奇怪地问:“两位姑娘呢?” “妈妈你真是奇怪,那两位姑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过是接徒弟,用得着亲自来么?”下人抬起下巴,说:“叫那小姑娘,赶紧地……” 说话间,甘夫人已经带了两个女儿出来了,分头上了两台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须臾便不见了踪迹。甘夫人眼巴巴地望着,有些惆怅。 袁妈妈近前来,宽慰道:“无论是哪一个,你落籍都是铁定了的。” 甘夫人摇摇头,叹口气:“我担心紫来……” “唔,她是很有个性,”袁妈妈点点头,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聪明人都知道权衡利弊的。” 聪明?!甘夫人低头复叹一声,不如说她固执,更确切一些。 紫来斜斜地靠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周遭慢慢地安静下来,已经过了几条街了,这么僻静,想必快到了。她猜想,自己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善卿的住处,依稀记得袁妈妈说过,煜王爷要送善卿的宅子还在建,所以,必然会有个别院先给善卿容身。这个别院在何处,紫来没有一点兴趣猜想,她心里其实早就下定了主意,到哪里去,面对谁,要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打算配合。训练一个花魁,是他们一包子的劲,跟她没一点关系。 紫来此刻有些担心的,是姐姐蓝溪儿。自小蓝溪儿就是个柔弱的人,她听了母亲的话,刻苦地学习,技艺是精湛的,可是那个芙霜,虽然媚态迭生,但看上去还是很有些厉害,训练的过程该有多么艰苦,紫来可以想见。蓝溪儿去的地方,应该是王爷的私宅教坊,那个地方紫来是有耳闻的,据说从那里面出来的女子,几乎都是无可挑剔,而且大多数,都被煜王爷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以构建庞大的关系网。 芙霜是教坊的领头,这么多年王爷一直没有把她送人,可见她是多么出色。但是相比之下,姐姐蓝溪儿还孱弱幼稚得很,那么最终,是否一样不能免于被送人为妾的下场?成为王爷手中的下一个牺牲品? 紫来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去,胸口又开始发堵。 苦思好一阵子,终是不能释怀。紫来蓦然间惊觉,这马车,似乎走了很长时间了呢。 她掀起车帘,朝外望去,看见一条丈许的林荫小道,蜿蜒向前,马蹄声得得地穿行在黄土的道上,两旁浓密的白杨树朝后退去,只有些许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照过来,风幽幽的,带着几许凉爽,感觉非常的舒适。 紫来微微一笑,这里仿佛是山林之间,行进之时若不去想自己此番是奔赴火坑,倒是很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啊。 马车拐过山道,缓缓地驶进山南的一个院子里,停下来。 下人掀起了车帘,恭声道:“请姑娘下车,上姑娘在茶厅等你。”说话间,已经有两个丫环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穿着一样的绿色碎花裙子,朝紫来一鞠躬。 “善姑娘?就是善卿吧?”紫来大咧咧地说着,跳下车,拍拍屁股:“坐这么久,屁股都麻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粗鲁的动作和语言,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好半天,一个丫环才细细地出声:“姑娘,在这院子里,您是姑娘,善卿姑娘是上姑娘,上面的上,她的名不是可以随便直呼的……” “怎么规矩这么多?!”紫来故意咋咋乎乎,显得自己很没教养,她说:“反正我就叫她善卿。” 丫环赶紧闭了嘴,小心地领着紫来朝前走,紫来一回头,正好看见马夫在提自己的包袱,于是又是一声大叫:“小心点啊!那里面都是我的宝贝!” 丫环吓了一跳,再一次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分明是很震惊,却不敢说什么。 小样,这样就把你吓住了?我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紫来在鼻子里哼一声,想把我调教成花魁,做梦! 就这样一路穿过前院,院外是普通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里,却是别有洞天。古树青木,依山傍水,房前有石雕,窗几是木雕,拐角长廊里随处可见砖雕,错落有致的花草,精巧秀美的山石亭台,不是景在园中,而是房在景中,每一处,都布局得刚刚正好,仿佛是匠心独特,却又无任何刻意的痕迹可循,如同随意随心。 紫来在心里惊叹道,住在这里,不算蓬莱仙境,那也胜过世外桃源。这比醉春楼那样的经典,可强多了。秀气而不小气,庄重而不沉重,淳厚而不压抑,美啊…… 一路走来,一路看来,紫来默然间,赞叹连连,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了整个别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姑娘,茶厅到了。”丫环细细的声音响起,惊散了她飘飞的思绪:“请姑娘稍后,小的先去禀告一声。” 紫来的眼光,跟随着丫环,看见她掀起那绿色的竹帘,躬身进去,竹帘垂下来,透过间隙,里面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根据模糊的影象,猜想是丫环俯身在汇报什么。刚才的举动,能吓到丫环,估计等下见到善卿,那“上姑娘”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紫来忍不住偷偷地裂嘴一笑。 丫环出来了,依旧是细声细气:“请姑娘进去。”抬手一顶竹帘,表情平静,语调也平和,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紫来闷闷地瞥了小丫环一眼,心道,好修为,如果这府里的下人都能调教成这样,那善卿,就该是个意想不到的高人了。 一进茶厅,又是吃了一惊。 厅两旁是木格子的屏风,蒙着绿色的纱,只占了平面三分之一的样子,那余下的三分之二敞开着,一直通向尽头,尽头无遮无拦,只看见一池碧水,水面上莲叶田田,白莲嫩蕊初绽放,正亭亭玉立着。善卿就坐在茶厅最里面的竹塌上,也就是紫来看见的尽头,陡一眼望去,她根本不在屋里,而是凌驾于莲池之上。只见善卿盘腿塌上,鹅黄色的裙裾松散地垂下,在莲叶与荷花之间淡定而坐,左手捋起右手的衣袖,细笋样的手指轻巧地划个半弧,拎壶起茶。杯将满,停下,不慌不忙。半透明的袖管里,圆润的手臂莲藕一般的白嫩,双手执杯近唇,头略低,红蓝两色景泰蓝的步摇斜斜地垂下,衣袖轻轻一摆,手腕上抬,唇轻启,依稀可见绿色的茶水随气流隐于红唇内,随后嘴角滑过一丝淡淡幽幽的微笑,优雅的姿势一气呵成,毫不做作,美得自然,让人怦然心动。 这是不是就叫呵气如兰?不对!紫来摇头,心想,喝茶也可以喝得如兰,啧啧!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善卿回过头来,轻声道:“别站着,过来坐啊。” 紫来迟疑了一下,蹭蹭几步走过去,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她以为善卿会责怪她,没想到善卿全当没看见,语气依旧温婉如旧:“紫来……”她抬眼看她,微微一笑,说:“你也象我这样坐好吗?很舒服呢——” 紫来想了想,抬起腿一劈,象根杆子一样,硬邦邦地上了塌,盘腿坐下,东摇西晃,仿佛坐不惯也坐不稳,一边眼睛还不安份地四处张望,猛地又是一愣。榻边,是一道不过尺高的围栏,宽宽的木栅栏下,已经是池水,荷叶就在手边,荷花触手可及。 善卿此刻,真是坐拥莲花喝碧茶啊,这份雅致,紫来从来都不敢想象的。 “紫来,”善卿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你不想当花魁是吗?” 紫来呵呵傻笑道:“谁说的,想啊——” 善卿莞尔一笑:“这天下,能骗过我的人,并不多。”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98章 成见摇摆欲爱又止步 窥见狠毒认定是幌子 “紫来,”善卿美丽的眼睛带着精光,却不逼人,深深地望着她:“我看得到你的内心,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做花魁的。” “没有啊,我很笨呢!”紫来叫起来,继续傻笑:“主要是我学不来……” “你不愿意做花魁,不是你不想过花魁那样奢华的生活,而是,你不愿意身在污境。”善卿笑着,小抿一口茶,然后沉吟良久,似乎在品味。 紫来张嘴想说什么,善卿快而优雅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别出声,只微笑着,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低声道:“好茶,要用心来品。”缓缓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要紫来端杯。 居紫来看了她一眼,斜眼瞟瞟竹几上的碧玉茶杯,那么小小的,盛一掬晶莹剔透的绿液,精致美丽得很,她略一踌躇,伸手过去端了,仰头就往口中一倒,然后把小杯握在手中,无知无惧地望着善卿。 善卿一直微笑地,看着她,过一会儿,才问:“好喝么?” 紫来直通通道:“这么点,还不够润喉咙。” 赭善卿依旧微笑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这样喝茶吗?”淡淡的一句话,重重地敲在了紫来的心上,她蓦然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你的父亲甘谦策,曾是涂州知府,官居从四品,万艾年间因筹集粮饷不力,被先皇在朝堂之上直斥,斩首于午门。你们母女三人贬为官妓,一时间,从天到地,家复不存,格之尽丧……”善卿瞥一眼紫来默然发白的脸,便停下了,然后又说:“这些都不提了,我只想问你,如果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允许自己这样喝茶么?象个粗鄙的下作之人?” 那带着淡紫色的眼眸中一丝悲伤难掩,紫来低头下去。 “你既然不想做花魁,那我答应你,你可以不做花魁,”善卿想了想,轻声道:“我知道,不做花魁,就可以跟青楼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一旦成为花魁,或许就必须象我一样,一辈子,都逃不了……” “我现在能脱离,也是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样我这样的好命。”善卿的话语里,浮起浓浓的伤感和无奈:“你这样坚持,也是对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屈从于命运,我也一样选择了放弃,所以,能看到你这样的勇气,觉得很钦佩。” 紫来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却又怀疑她是惺惺作态,只为博得自己的好感。于是继续闷着,不声响。 善卿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宽和地笑笑:“你小小年纪,倒是具备了很多当花魁的素质,”她停了一下,说:“比如,冷静面对煽情,怀疑一切……”言毕,轻轻地笑了几声。 然后她说:“收你为徒,其实,并不想你想的那样的简单,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本也,没指望你当花魁……” “不是你没有资本,”善卿柔声道:“永远也别说你没有资本,紫来,你比任何人都优秀,至少在我眼里,是这么看的。” 她说得很真诚:“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在这个院子里,你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有人干涉你。”她徐徐地说,话语如兰,仿佛优柔带着馨香:“你可以不做花魁,我也,不希望你成为花魁。” 这句话落在紫来的耳朵里,如同天籁之音。一瞬间的迟疑,她想怀疑,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怀疑。如果是真的,那么面前的这个女人很可亲,如果是假的,那就只能证明善卿够厉害。 既然她说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那我就权且信了她吧,走一步看一步好了。紫来思忖着,万一发现形势不对,自己还可以象以前在醉春楼里一样捣乱生非,主动权始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么一想,紫来放松了,一直硬镪着的双肩也随之轻轻往下一落。 动作轻微,却没能逃过善卿锐利的眼光,她微微一笑,只当没有看见。手指如兰花轻拈,青花瓷壶悄然而起,细细的茶流从小小的壶嘴斟出,满了半杯。 “来,紫来,”善卿笑着:“你告诉我,知府家的小姐,是该如何品茶的……” 紫来闻言,沉默了一会,盯着茶水,似乎在思索什么。 善卿看着她,没有催促,只问:“你进来时,可有看过这园子?” 紫来抬起眼睛,望着善卿,点点头。 “你敢看我了么?”善卿浅笑道:“我想,你已经对我有好感了,不然,你不会把自己的眼睛暴露给我……” 这个女人,好厉害呢,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居然就猜到了最本质的东西,难道她会读心术?!紫来暗暗地吃了一惊,却傻憨憨地回答:“那日你在醉春楼,已经看过了,我也无须再躲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善卿,倒想看看善卿会如何表现。 善卿相当的平静,淡淡的笑,还是温婉柔和的表情:“紫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你知道,柔能克刚的道理么?” 紫来一怔,知道自己的意图,又一次被善卿识破了。她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于是瘪瘪嘴,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这园子,是王爷送给我的。”善卿漂亮的杏眼一眨,笑意盈盈:“漂亮么?” “漂亮极了!”紫来这话由衷地发自肺腑。 “我很喜欢。”善卿笑得更加甜蜜:“你喜欢么?” 紫来裂开嘴,傻笑道:“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你要在这里住一年呢。”善卿呵呵地笑起来,很舒心的模样。一望紫来,忽又问道:“你好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她是怎么知道的?!读心术啊!紫来索性也懒得遮掩了,直接问道:“我当时听说过,王爷要送给你的宅子,还没建好呢……” “外边的人啊,就是喜欢以讹传讹。这院子虽是王爷特意为我建的,虽然也建了有整整两年,但我搬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善卿说:“王爷现在在修缮的,是他自己的府邸,把原来与他背邻的赵太尉家的院子买了,扩建一个大花园,听说里面什么奇花异草都有,比御花园还有气派……” 哦,紫来点点头,感叹道:“王爷对你,真是好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是个性情中人,行事为人,颇为爽快大方,能与他投缘的,自然能获得他的青睐。”善卿望着紫来,笑得更厉害了:“不过我感觉,你很讨厌他。” “是啊。”紫来并不否认:“纨绔子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会到处沾花惹草……有钱,自然大方,撒把在女人身上,不就是为了充个面子……就象我们楼里的花魁,没钱你连给她提鞋都没资格……那些臭男人为了一睹芳容,到了上灯时分就朝楼上扔金子、银子,都这么大的个头……”紫来说着,将手一比划,做了个铜盆大小的形状:“半个时辰,扫齐了这个大一堆……” 紫来的眼睛圆圆地瞪得老大,表情显得特别的夸张和可爱,善卿吃吃地笑道:“既然当花魁这么好,你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紫来马上叫起来,一忽儿,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将嘴一捂,望着善卿,有些惶然。 “我知道你不愿意呢。”善卿笑了。 “切!你怎么知道?”紫来双腿往后一摆,跪在了榻上。 “坐好,”善卿用眼睛瞟了瞟她的腿,说:“你坐好我就告诉你。” 紫来想了想,重新盘好腿,端正了坐姿。 善卿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她说:“你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你想做人上人,但绝不是花魁。” 紫来大吃一惊,她的心思,自以为埋藏得很深,居然被善卿一语道破。她眨了一下眼睛,陡然间又意识到,这或许善卿只是在使诈,于是骤然将眼一垂,把所有思绪都湮没了。 咯咯的笑声响起来,善卿开怀而笑:“紫来你虽然聪明,却还嫩得很,年轻没有阅历,也怪不得。若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是人中之人……” “还是让我挑明了告诉你吧,”善卿缓缓地敛去笑脸,正色道:“当日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和芙霜的徒弟,谁得花魁,师傅便可有自由。我想,将来的花魁,一定是你姐姐,芙霜也将获得自由,跟她的爱人双宿双飞。所以,我,只能在这院子里,听候王爷的调遣。” “看上去,似乎是我输了,自由赌给了王爷,却没有人知道,那是王爷给我的一个体贴的台阶,”善卿幽声道:“因为王爷知道,除了这院子,我没地方可去。因为先皇虽有恩典,允我可随意居住公家之馆,可是我也跟你一样,耻于为妓。” “普天之下的女子,谁愿意娼馆容身啊……”善卿长叹一声:“三教九流,九流又份上九流、下九流,官妓虽高于下妓,那还不是不入流……”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99章 惊见水下升出难置信 直觉寺里隐语解疑惑 ()“所以,紫来,在王爷的眼里,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粗使丫头,不可能成为花魁,他正好借这个名义,让我输,合情合理地留下我,又不至于让人背后嚼舌头,说他沾染他父皇的女人……”善卿摇摇头,轻声道:“岂止你,就连天下人,只怕都对他有成见,可惜,从来没有人了解真正的他……” 紫来嗫嚅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他,他对你这么好,难道没有所图?” 善卿静静地看了紫来一眼,忽然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么市侩……”她叹一声道:“也难怪,如此家世……过早领略人情冷暖,又怎会轻易相信善举?!” “其实,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想当花魁,不管我如何用心地教导,将来,你总是有办法败下来的。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重要,我不过是领王爷一个情而已。”善卿抬起眼来,望着紫来微微一笑:“但是,看见你的脸,我还是很意外……” 居“上天的安排,真的很绝妙……”善卿恍惚间有些失神,她喃喃道:“紫来,你当不当花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但是,我一定把我全部的,都传授给你,我要让你倾国倾城……”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你可以用这些来实现你的理想,而我,只想这样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你的心愿?”紫来好奇地问。 赭“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衣钵传人。”善卿说的,确是真话,但她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现在还不能告诉紫来,她,是要用紫来报恩的,报答给一个真正的男人。 只有他,才配得到天下最美丽、最纯洁的女人。 紫来,是她殚精竭虑,将要呈现给他的最完美的礼物。 善卿说得相当含蓄,紫来忽然笑了:“你来这套?你以为我会被你的柔能克刚制住?!”她端起茶,一口喝掉,说:“你说那个浪荡王爷跟你没什么,谁会相信?!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想说动我跟你好好学艺?你还是省省吧……” “你可以不相信我,”善卿叹息道:“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你资质非凡,虽然你口无遮拦,可是你够精明。人有很多的东西都可以后天培养,惟独聪明,只能是天资。可惜啊,你自甘平凡,我还能说什么?” 紫来嗤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善卿想了想,说:“我可以保你,无须做花魁。” 紫来一下怔住了。这个诱惑,太大了,难以抗拒,而且,败下阵来的决定权还把握在自己手里,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她,试试吧! “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四了,既然你不愿意叫我上姑娘,那就叫我姑姑吧。我若不是为妓,能嫁得早,也能生得你……”善卿抬起眼睛,紫来看见那眼睛里,滑过一丝悲伤。她纳闷着皱皱眉,又听见善卿说:“你知道,青楼里驻颜都是有秘方的,而花魁,多数都活不长,这跟她们拼命地使用驻颜药方有关。” “当然,也有些花魁不用内服药方,所以她们寿命也还长,可惜老得,就快了点……”善卿凄然一笑:“我宁可美丽着死,也不愿意变成昨日黄花,所以,当年我选择了最有效,同时也是毒性最强的药方……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说法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醉春楼里最厉害的丹药,可使人看上去年轻十岁以上,可是,袁妈妈也说过,服用这种丹药的人,寿命绝对超过不了三十五岁的大限。紫来曾经亲眼在场看见袁妈妈拿出过那玩意儿,但是当时榈月就拒绝了丹药。这会,她仔细地看了看善卿的面容,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惊,如果善卿说的是真话,那她只比母亲小四岁,可是脸上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驻颜的丹药,竟是真有这么厉害。 “妈妈逼你吃的么?”紫来充满了同情。 善卿摇头道:“我自己选的。” “可是……”话语在紫来的嘴边滚了滚,还是没有说出来。 善卿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于是低声道:“你出自青楼,该是听过的……我的时间不多了,大抵一年,最多一年半,”她深深望着紫来:“所以,有些东西,我一定要倾囊传授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地学……当不当花魁,真的不要紧……”她缓缓地握住了紫来的手,虽是仲夏,她的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要好好的学……” 紫来浑身一噤,打了个寒战。 丫环默默地近前,换上新的杯具和新茶一壶。 善卿默默地展开水袖,挺起背,重新摆起了坐姿,拎壶起茶,又是两杯。 “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能没有傲骨;一个人可以甘于贫贱的生活,但举止做派一定要有气度;对别人的失礼,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自己的轻视。”她不看紫来,低声问道:“知府家小姐,还是会那样举止失礼么?” 善卿双手轻轻地搭在桌上,目光炯炯地望过来,她以为紫来会沉默以对,却没想来,紫来低头冥想一阵,复抬头时,轻声回答:“不会。” “在这院子里,你,甘紫来,就是知府的女儿,过着知府小姐一样尊贵的生活。”善卿略微抬抬下巴:“让我看看,知府的小姐是如何喝茶的……” 紫来望着善卿片刻,轻轻地低下头去,少顷,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将两臂略略朝旁一摆,复又合拢过来,右手微微一抬,左手顺势朝胸前捋起右手的袖管,右手五手指轻轻地捏拢,半个圆弧划过去,落在杯上,虎口张开,茶杯轻起,左手一推,又是展开成一大半圆的姿势滑过来,连着袖管一并遮住茶杯送到嘴前,然后左手自然放下,杯已空下大半,还余杯底几分残液,轻轻地放回桌面。 动作连贯优美,一气呵成。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轻笑着,柔声道:“很好……” 紫来抬眼,微微一笑。 “孺子可教也。”善卿嘉许地点点头,笑得很玩味:“你还记得的啊……你要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她轻轻地从榻上起身,缓缓地行进几步,随后悠然一转身,温和道:“这是第一课,叫顾善卿之以柔克刚。今天就到这里,呆会丫环会送你回屋,从明天起,你必须按照严格的作息时间,抓紧学习所有的教程。” 她边说着,边转身朝前,不再回头:“你是小姐,该有个小姐的样子,也只能做小姐该做的事情。不要忘了姑姑的话……” 紫来定定地望着善卿婀娜的背影,忽然悟到,自己咄咄逼人的锐气和防范,都被善卿的柔声细语化解于无形,在善卿温柔的进犯之下,她被逐步瓦解,一点点地放弃戒备心理,听话地,走进了善卿的套子,而最后即便是放弃了自己的立场,都还能输得心服口服。她的犀利是无力的,善卿的温柔是逼人的,原来这才叫做以柔克刚! 沿着池塘一路蜿蜒,只见绿树掩映中,一道红色的屋檐翘起来,丫环轻声道:“姑娘,那就是您的住处了。” 紫来探头去看,只见三级台阶之上,两扇朱门紧闭,两旁竖立着石鼓,还有两丈许的长门廊,雅致中透着贵气。 这么宽的门廊,阔气又威严呢,想不到,小院里除了精致,还有这样一处高贵之地。 紫来抬头一望,只见大门之上,一黑匾红字,上书“上善阁”。紫来忍不住轻笑一声:“我看,这里该是善卿姑姑的住处才是。” “不瞒姑娘说,这里原本是上姑娘的住处,只因姑娘要来,前几日,上姑娘搬了出去,把里面所有的物件都换了新的,特意安排姑娘来住。” 这样啊,紫来嘀咕道,不用这么看重我吧。 丫环顿了顿,又说:“上姑娘说了,从今日起,这院子里,最好的东西,都尽了姑娘先用,这住处也换了新名号,匾额正在赶制,要明天才送过来,因此今天还挂着旧的……” 紫来不好多话,跟丫环进了大门,环眼一望,又是一番惊艳。如果说醉春楼的建筑是经典,那这园子就是精品,而这院中院,堪称极品! 左边是参天大树,树下一座二层的小楼,古朴的红木,长廊蜿蜒过院子,直达水榭之上。一个大大的池塘,有流水瀑布,有小桥飞拱,有沿岸垂柳依依,阳光下,锦鲤群群背闪金光,游曳而过,好不自在。塘里睡莲朵朵,池水如镜,正中一个平展的莲叶造型的舞台,想必晚间,正好对着月亮! 紫来的脚在裙子里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心痒痒的,就想跳舞。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喜欢么?” 她一扭头,喊道:“善卿姑姑……” “那是月影台,”善卿笑着,颇有深意道:“姑姑觉得,这个地方,更适合你住。” 紫来甜甜一笑,脸颊浮起两个深深的酒窝。 “今天你还可以任性妄为,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姑娘,而是小姐,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照小姐的规矩来。”善卿宽和地说道:“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哈哈,紫来兴奋地说:“我要先去看看我的房间!” 二楼淡绿色的房间很雅致,粉红的被褥充满了温馨的味道,窗外视线很好,小院尽收眼底。紫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满满三柜子的裙子,还有一箱应有尽有的首饰,在梳妆台上,她看到了平生见过的最清晰的镜子,名字叫“玻璃镜”,这是一等一的花魁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有数不清的书,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架。她被告之自己有两个贴身丫环,她还看见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小点单子,全是厨房给她安排的备选糕点,有许多,她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这样精致的生活啊,就象在梦里—— 紫来恍惚间觉得,这一切,似乎不那么真实,可是,她又分明知道,她回到了从前,不,应该说,比从前更好。 她是个小姐,真正的小姐!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 紫来站在卧房中央,只觉得心潮澎湃。尽管心底还是悲凉,因为她知道,面前的一切虽然美好,但毕竟只是黄粱美梦,她真实的身份,还是官妓,这一点,无可改变。但是,无论如何,面前的一切,还是让她触摸到了理想,让她知道,一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遥不可及。 不管我今后的命运是如何的飘零多舛,至少这辈子,我过过这样的生活,这一段真实的经历,更加能告诉自己,不要放弃! 紫来轻轻地转过身,坚决地对善卿说:“我不做花魁,不做丫环,不做妾室。” “我知道。”善卿微微笑道。 “但是,”紫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过这样的生活。” 善卿缓慢地回答:“我想,你能够做到。” “姑姑,你能帮我吗?”紫来大大的眼睛,有璀璨的紫光浮起,她的渴望,透过话语传过来,却映在眼睛里。 多美的一双眼睛啊,让人销魂。 “我尽最大的能力,送你一程,”善卿柔声道:“但是,你要听话。”一切,都得要你自觉自愿地学,才能学到精髓。 紫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善卿徐徐地走近,爱怜地抚摩着她的头,轻声道:“姑姑没有将来,你的将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上天啊,一定要让他爱上她。 有了他,她就有了一切。 爱上了她,有了她的陪伴,他才不会寂寞一生。我顾善卿,就可以瞑目了。 掌灯时分,前厅里,善卿默默地坐着,注视着门口。 丫环先进来,退到一边,紫来一步踏进屋子,看着善卿,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挺胸佘腰,缓步近到跟前,轻唤一声:“姑姑……” 善卿见她如此,颇为欣慰和满意,点头道:“坐吧。”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手指轻轻一抬,四个丫环靠过来,分别在善卿和紫来两边站住,一人端水盆,一人拿棉帕。善卿不说话,将手放进水中,丫环轻轻地洗着,然后用棉帕托起,将水蘸干,善卿这才将手放上桌子。 紫来看着,稍一迟疑,赶紧也将手伸进铜盆,正好自己合了手掌洗,想了想,放弃,果然,丫环就上来了。 善卿静静地望着紫来的动作,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小姑娘,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手指复又轻轻一抬,上菜了。虽然只有两个人吃,却上了至少八道菜,摆满了圆桌。 紫来不敢造次,只盯着善卿,看她如何动作,自己就依样画瓢。善卿显然知道她的意图,也不点穿,更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做着。 菜上齐了,先不急着吃,先上一杯温热的白水洗口,水吐掉后,丫环盛汤,小小的一碗喝完,才是青菜,接着是鱼,然后是鸡肉等,最后是米饭和开胃的佐菜,一直到水果上来,吃完,都是细嚼慢咽,寂静无声。 吃完洗口,上茶。 紫来眼巴巴地望着善卿,善卿笑道:“憋不住了?现在可以说话了,想问什么?” 紫来瘪瘪嘴,正要开口,善卿又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呢……” “笑不露齿,食不出声,这都是最基本的礼仪,”善卿道:“妓院那种地方,边吃边调笑,什么喝花酒啊,都是很低级的,那样的生活已经离你很远了,以后都跟你无关。” “可是……”紫来刚要说,善卿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紫来,真正有档次的花魁,看上去,就不象花魁娘子,何况,姑姑训练的不是花魁,你是个小姐。” 紫来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对于别人来说,取悦男人很重要,”善卿正色道:“但是姑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自始自终都做自己更重要,”她停顿了一下,说:“虽然,归根结底,都是男人统治世界,我们只能依附于他们,但是男人,都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任何的个性,对他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物件。相反的,你坚持自己,就能得到他的尊重。女人能不能被人看得起,关键在于自己看不看得起自己。” 紫来眨眨眼睛,她终于懂了。 善卿,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 这一夜,在散发着淡淡熏香的锦缎软枕上,紫来睡得很沉。 正睡得惬意无比,忽听见枕边有人在叫:“小姐,该起床了,小姐……” 紫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丫环已经撩开了帐子,正在喊自己起床,她觉得浑身软软的,只想睡觉,于是嘟嚷道:“还早吧……”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善卿的声音传来,紫来一激灵,腾地一下坐起来,喊道:“姑姑——” 善卿光鲜靓丽地坐在房里,脆蓝色的裙子更衬出她皮肤的雪白,红色的珠花三两支,艳而不俗,金穗的步摇斜拆在高高的发髻上,非常的端庄。 “姑姑,你这么早就起来了……”紫来有些赧然。 “你睡得很好啊,”善卿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替她开脱:“昨天累了吧?” 紫来悻悻道:“明天,我不会睡过头的。” “没事,丫环会叫醒你的,睡的时候要安心,保证质量,睡得好才能学得好。”善卿柔声道:“今天,就从这里开始——” 丫环已经鱼贯而入,端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依次而立。紫来坐在床上,含一口温水,马上丫环端小盅过来,接下她吐出的水,又是一杯淡盐水过来,反复三次,又上来一杯白温水,将口中的盐味洗掉。然后水盆过来,温水洗脸、泡手,沸水蒸面,同时热毛巾包手,再换冷水敷面,冷水淋手。 繁琐的工序全部完成,紫来才要舒一口气,丫环已经带她到了梳妆台前,轻柔而细致地给她的脸、脖子、前胸口以及手和手臂全上了凝露霜,然后解开紫来的头发,开始梳头。 “单髻,正中顶。”善卿轻声说:“随意点,不上发油。” 不大功夫,头发梳好,紫来在镜子里,看见善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一个丫环,打开了梳妆的盒子。 紫来眼睛一瞟,忍不住啊一声。 各种各样的化妆品,琳琅满目,就连胭脂,都有浓淡几种颜色,都装在小巧精致的盒子里,一字排开,可爱得紧。还有一些东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小姐肤嫩,上妆要淡。”善卿在身后叮嘱。 “是。”丫环恭声道。 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好一阵子过去,紫来睁开眼睛,看见明亮的镜子里,明亮的自己。弯眉如黛,眼大眸深,鼻秀梁高,唇红齿白。 她有些愕然,这是我吗? 又一个丫环过来,端起了偌大的首饰盒,打开。 屋子里登时一片珠光宝气,在丫环的手中,耳环、簪子、珠花都就了位,紫来眨眼间,看见丫环拿起了一支兰色景泰蓝的步摇。 善卿制止道:“别太拘束她,现在还暂时不戴这个。”她望着镜子里的紫来,端详一会,说:“可以了,更衣。” 紫来正面朝着善卿,看见三个丫环拿了六套衣服在手上,依次从善卿面前、紫来侧边走过,善卿指了其中一套,说:“给她冷色系的。” 又是很繁杂的一套程序,穿一条裙子,竟然用了两个丫环。而紫来,只管举起两臂站在屋中间,其余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悉悉梭梭一阵之后,紫来看见了善卿脸上的微笑。她转过身,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粉蓝色的裙子,大摆的水袖,轻盈俏丽,红色的金线腰带,长长的玉配环,动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就响起,单髻斜垂,只插了几朵红玛瑙的珠花和一根白珍珠的簪子,显得清新独特。 人都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果然如此。紫来经善卿这样一装扮,只从外貌上,就已经可以傲视天下了。善卿走上前来,伸出手指在紫来额上轻挑几下,便有几丝的发,垂下来。镜子里的紫来,瞬间便多了些散漫慵懒的味道,别具一格。 “随意些,更有风味。”善卿说:“不到关键时刻,别轻易让人看见你的脸。以后,你就这样吧,懒散着,也容易让人对你放松戒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100章 问知莲守望一笑尘缘 算失计落空为爱不忍 ()善卿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又缓缓地敛去笑容,轻声道:“紫来,以后如何装扮,我会慢慢教你。以后每一天,你的课程,都是上午念书、习字、品诗、练琴,下午女红、做画、下棋,晚上赏曲和学舞。” “你是探花郎的女儿,我想,要启发你的文学素养,应该不是很难吧。”善卿笑道。 紫来迟疑了一下,说:“其实我,四岁就识字了,家里出事前,已经背得出四书五经。只因爹爹说过,读书破完卷,下笔如有神,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懈怠,读书未有间断……” 小姑娘果然是深藏不露啊,善卿心想,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和主见,也是跟她广阅书籍分不开的,于是略一沉吟,问道:“平时都读过些什么书啊?” 居“多是史记、诗集,杂得很。”紫来回答。 善卿点点头,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喜欢谁的诗或者词,又是哪一首啊?” 紫来想了想,说:“我最喜欢一首佚名的诗,叫天山行。” 赭“背来听听……”善卿说着,心里想,小女孩么,喜欢的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紫来张口道:“心洁自爱天山雪,羞与群贼论功过。只闻豪杰弃官走,不见东海大潮落。 忍看壮士负离恨,莫问青天悬日月。巨人眼里乾坤小,英雄心中天地阔。” 善卿听罢,定定地望着她,心道,果然是,心气不小啊。这样不成名的一首诗,却道尽了紫来的所思所想,她自爱雪,羞于为妓,在她的眼里,乾坤尚小,只有天地。一个妓院的女孩,能有如此气度,已然胜过了世间多少男子。 见善卿不语,紫来又说:“词么,我喜欢苏轼的念奴娇。”不待善卿开口,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也许是已经入神了,紫来有些关不住话匣子了,她兴致勃勃地说:“姑姑,我还喜欢辛弃疾的……” “青玉案,《元夕》么?”善卿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词,是多少人的最爱呀。 “不是,”紫来摇头:“是《水调歌头》其中的几句: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蝨其间。”她说:“后面一句,神甚放,形则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我也是极喜欢的……” “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善卿笑道:“你倒是会选啊,把别人喜欢的那几句都给剔除了,是想显出自己的别具一格吗?” “我觉得那些句子都消极凄婉了些,就象楼里的小女人,我姐姐倒是有时候念叨,可我不喜欢。”紫来回答。 “小女人?”呵呵,善卿仰起下巴,笑得极为开怀:“那你告诉我,小女人都该喜欢什么……” “她们最喜欢的,自然是李清照的诗词,一天到晚悲悲切切,顾影自怜,或者吟些什么花草、雨景什么的,也是些多愁善感的东西……”紫来说:“教坊里的老师,也就唱几首出名的词牌而已。” “你对那些诗词不感兴趣?”善卿问。 “也背过一些,小时候,爹爹教的,有时候会跟姐姐比试。”紫来说。 善卿又好奇了:“比试?” “就是两个人对花,一人一句的转,必须带有花,但又不能重复,谁能坚持到最后,另一个就输。”紫来说。 “那好,我就领教一下,”善卿有心考考她:“你会写字吗?如果会写,就写出二十句诗,要有二十种花,不能重复。” 紫来默然片刻,走近书桌,摆好镇纸。 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她竟然会写字?侧头一想,知府的女儿,七岁才被贬为官妓,在此之前,应该是学过写字的。 那里,紫来已经提笔,善卿默默地拾起墨条,在砚上研磨起来,只见紫来写道: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碧草生在幽谷中,沐日浴露姿从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番桃李花开尽,唯有青青草色齐。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菜花园圃槿花离,麦满前坡水满池。 儿童疾走追黄碟,飞入菜花无处寻。 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 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 杨柳阴浓水鸟啼,豆花初放麦苗齐。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善卿徐徐地转到紫来背后,一字一行等待她写完,默然道:“都好,只可惜了栀子那句,不见了花字。” 紫来放下笔,思忖道:“我原也想过的,记得的几首,都有花的描写,却又没有栀子二字,因为惦记着,怕姑姑不认,所以还是把这句给写上了。” “倘若我要你换呢?”善卿笑道。 紫来沉吟道:“唐刘禹锡的《和令狐相公咏栀子花》言,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宋苏籀的《栀子花一首》写着,镂裁雪羽元同质,合辑龙沈更一家。气袭禅僧鼻端白,葩敷溪女鬓唇斜;还有杨万里的《栀子花》,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都是写栀子的好诗呢。” 善卿闻言顿了一下。对于紫来,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个女孩,总是会给她一些惊喜。紫来出乎意料的表现,根本从外在看不出分毫,就象今天的诗词,善卿以为,紫来难能做全,没想到,紫来纠结的,不是在诗里写出花的名字,而是还要用这一句诗,来体现花的韵致。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善卿的眼光,默默地落在宣纸上,荷花也称芙蓉,紫来为了不混淆,在最后点芙蓉的时候,特意选用了王维的“木末芙蓉花”这一句,她其实,是在告诉善卿,这一句不是投机取巧,确实是说的那种一天三变色,到了下午会变成红色的木芙蓉花。 她的字,是柳体,很端正有力,运腕流畅,并不象少有动笔之人。行文工整,笺面美观,谁能想象是出自一个洗衣的丫头之手?而这一个考试的题目,虽然是信手拈来的,却让善卿很是有些吃惊了,二十种花不重复,谈何容易?紫来的修为,从何而来?这个小女孩,这么多年来,坚持着,韬光养晦,她等待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命运,总是会特别青睐有准备的人。 “紫来,”善卿戚然道:“你让姑姑心痛了,你真的不该,呆在那种地方……” 紫来轻轻一笑:“姑姑,我这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么?” 善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心底绵绵一声长叹,还没离开呢,紫来,谈何容易呀。 紫来静静地偎依在善卿的腰间,又是那敏锐的直觉,让她清晰地听见了善卿身体里的叹息。她的心本来只是个坚实的壁垒,因为要完备地保护自己,她不可能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可能相信任何人。对于从前的善卿,始终也不过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她却能真实地感受到来自善卿的怜惜,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缩得很短很短了。 “紫来,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呀?”善卿好奇地问。 陡然间,紫来就想起了如廉。虽然他只是一介穷书生,可是他却有很多的好书,能跟紫来引经据典地讨论,他们说起诗词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啊。在所有的人中间,他才是她最崇拜的,知道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给她那么多指点,告诉她如何去品位一篇文章的深意。 如果,如果明年的春闱,他能高中,那该有多好啊…… 紫来微微一笑,脸兀自红了。 善卿有些奇怪地望着她,紫来惊觉,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正色道:“爹爹原来也教了些,后来在楼里,姑娘们有时候也聚齐了斗词牌,那时候就偷学一点,不懂的时候,也问问榈月,自己也看看书……” “榈月?”善卿问:“就是那个失踪了的花魁?” “恩,”紫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人很好的。” 善卿温和一笑:“你喜欢看书?” 紫来点点头:“偶尔,也会去书铺里借。”她当然,隐没了如廉的事情。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1章 察预谋索性去除遮掩 游梦境恍惚追忆前尘 ()“袁妈妈一点也不知道吧?”善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以为我躲懒只为了睡觉,不知道我躺在床上很多时候都在看书……” “你也练字的?”善卿问。 “恩,”紫来回答:“楼里后院的溪边,有块大平石,那天你也看见的,我每天洗完衣服,就在蘸了水在石头上写字。” 居善卿颔首道:“怪不得,那你的柳体,是谁教的……” 如廉啊!紫来猛一下把这三个字憋回肚子里,说:“是我爹爹。”她不能告诉善卿,如果不是那日去替花灵买脂粉,她不会路过如廉的摊子,不会看见替人代写书信的如廉,那一手漂亮的字啊,就是柳体。全因为那一手字,让她止步不前,搭讪着,算是做了如廉的学生。从此一步一步,她走进了如廉的生活,如廉走进了她的心里。想当初,进入青楼的时候,她仅仅只是会写字而已,哪里知道什么柳体、颜体和魏碑?! “爹爹去得早,所以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紫来口是心非地说着,觉得心底发虚。 赭善卿悠然一声感叹:“到底是探花郎家的小姐啊……”在紫来给了她惊喜的同时,也增加了她的信心,紫来的身上还有多少的意外,她不知道,但她确信,等到紫来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那个他,是抗拒不了紫来的。 善卿对此,越来越有信心了。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告诉张先生,他给小姐的课程,可以提前半年的进度了,教些深入的东西吧。” 正说着,丫环进来禀告:“内院的新匾额送来了。” 善卿欢悦道:“紫来,随我一同去看看!”拉了紫来,出了院子,只见红红的绸子盖着,匾额已经上了门楣,善卿轻轻地推了推紫来:“去揭啊——” 紫来抬头望望,一举手,红绸飘然滑落,她看见了三个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青云阁”,她那不同寻常的直觉,再次凸现出来,只一眼,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谁是好风?谁又是力?那又能上什么样的青云? 她骤然间一回头,仿佛在问,姑姑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眼神交汇,善卿悄然颔首,竟似回答她,哦,原来你懂了,很好。 紫来迟疑着,想问原因,可是她思量着,善卿并不会明白地回答,她想要的答案,如果不是自己去寻找,来日,也会自知。 “上姑娘,换下的旧匾是先收藏起来吗?”丫环小心地问道。 “不用了,”善卿无所谓地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烧了吧,已经用不着了。” 紫来心头一颤,不知为什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三十不过五的大限,会真的印证在善卿身上么?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紫来到雅园就一个月了,她很配合,也很能吃苦,适应得非常快,进步也非常大,善卿特意准了她,每隔十日便休息一天。 这天,正是紫来休息的日子,善卿带了她在茶厅练茶艺,丫环忽然来报:“王爷晚些时候就会过来,请上姑娘做准备。” 善卿顿了顿,笑道:“他不会是一个人吧?” “姑娘真是聪慧,王爷说他带了一位客人,是他的表哥。”丫环回答。 “表哥?!我想,应该是煜王爷大姨妈的三儿子,江南富商,做绸缎生意的贸隆商行东家张兆轩吧,老婆死了两年了,”善卿淡然道:“看来,王爷又是好心,他呀,始终没断了给我找个归宿的心思……” 王爷想做媒,让善卿去给张老爷做续弦!紫来一听来了劲,贸隆商行,那可是官商啊!乖乖,家财万贯,又是正室,还是太后的亲戚,这可了不得啊!别说其他人,就是紫来想到这一点,都禁不住心痒痒起来。好在此时不是晚上,不然,善卿肯定会发现紫来的眼睛里闪个起了狼眼一样的绿色荧光,那是面对猎物时本能的反应。 “姑娘……”丫环本该兴奋,紫来却听出了话里的忐忑,因为善卿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意。 “他要来就来吧,见个面而已。”善卿冷冷地吩咐:“你们该如何准备就如何准备吧,不用来问我。”一转头,看见紫来,微微地皱皱眉道:“你回青云阁,等客人走了,才能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紫来麻利地回答,那个混帐王爷,我才没兴趣见他呢。 一上午过去,紫来已经在房间里练了茶艺许久,喝了一肚子的茶,只想等王爷走了,却厨房里弄点东西添添肚子,一抬脚,想起善卿的吩咐,又悻悻地坐下。 “小姐有什么需要么?”丫环凑过来问。 “嘴巴里没点味道,去弄点云片糕给我吃吧。”紫来说。 丫环轻声道:“小姐,上回上姑娘就教过您,说话要委婉,比如今天这句话,你可以说,取些云片糕来调些胃口吧。” 紫来一听,知道自己又疏忽了,却还是嘴硬着:“意思不都一样么?” 另一个丫环轻轻地笑道:“小姐,上姑娘说了,云片糕太甜,吃多了坏牙齿不说,还容易长胖,你昨儿已经吃了,今天是不能再吃的了,换个别样的吧。” “那就来碗酸梅汤吧。”紫来说。 “酸的生火,小姐,你鼻子下面已经有个小红点了,估计要出米疖子了,这会要降火的,酸的不能再吃。”丫环柔声劝道。 紫来一听,顿感没趣,又不能无故发火,只好闷声埋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被你们整得没胃口了,算了,懒得吃了,我睡会儿,你们下去,一个把我书橱整理一下,顺带清了画卷交给先生去裱,另一个去前院取些我绣花的丝线过来,已经没多少了。” 她一折身,上了床,躺着,看丫环一个去了书房,一个下去了,估摸着时间,便悄然摸下了楼。出了阁楼,一看,大门锁着。紫来嘿嘿一笑,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了?小姐我爬醉春楼的墙如履平地,这算什么?!敏捷地转到阁楼后边,跳上假山,攀个树,刷刷几下,就下了墙头。 不让我吃!偏要!哼哼,我自己去厨房里吃,吃完回来,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善卿……”煜王爷下了马,直接就喊道:“无事不等三宝殿,今日前来,正是要麻烦你。” “王爷尽管吩咐就是。”善卿答道。 “来来来,”王爷将缰绳交给下人,拖过一个人来,比王爷高半个头,长得魁梧高大,国字脸庞,肤色微黑,独独一双眼,黑亮而转得溜活,只一眼,便觉此人活络精明异常。王爷说:“我先做个介绍……” “这是我表哥张兆轩,新近开辟了茶叶的业务,说是要找我请教茶的良莠。我嘛,品茶全凭兴致,没有你研究得透彻,所以把他带了来,请你好好给他说说,教他如何区分茶种、等级。”王爷呵呵一笑,浪荡着又仿佛正经,调侃道:“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就径直把他给带来了,唐突贸然之处,还请善卿姑娘见谅。”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来都来了,还假意什么。 “只是说茶,半天功夫够否?不然,整天?”王爷邪邪地一笑,冲善卿挤挤眼:“容小王在你这里蹭顿饭否?” “那是自然,招待王爷和贵客,是我的荣幸。”善卿只当没看见,知道他早就打算好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对付。 “叨扰姑娘了,还请姑娘赏脸。”兆轩双手抱拳,略一欠身,行了个礼貌:“请姑娘倾囊相授。” 开口就是倾囊相授,要求还真高呢。善卿浅笑道:“承蒙王爷引见,善卿挣足了面子,张老爷又是如此的礼贤下士,善卿自当竭尽全力。” 三人进了茶厅,不管王爷打的什么算盘,也不知张兆轩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善卿就拿定了主意,装傻到底。吩咐丫环把园里所有的茶种都取了来,近三十个罐子一字而排开,一样一样地介绍。 “张老爷……”善卿才一开口,王爷就说话了:“哎呀,多生份呐,这样吧,叫兆轩……”他摸摸脑袋,又呵呵一笑:“这又太熟份了点啊,也别扭,不如,叫兆哥吧?” “嘿嘿,我有个外号,叫兆一商,他们都喜欢叫我一商老爷,”兆轩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天下第一的商人这个意思,你觉得叫兆哥不好,那就叫兆一商好了。” “什么呀!”王爷猛地,拍一下兆轩的手,说:“叫什么外号,还叫兆哥!” “还是听王爷的吧,兆哥。”善卿柔声阻止了他们的争执。她决定听王爷的话,同时表现给张兆轩看,哪怕是一分一毫,她都是唯王爷的话是从,没他什么事。这也暗示着,不管王爷要怎么撮合,她本人都没有那个心思。如果张兆轩真的精明,会懂的。 兆轩嘿嘿地笑着,表示认可。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2章 记忆重现引起心狐虑 山涧偶见勾画人未来 ()善卿在茶厅里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从茶叶原态鉴别,到煮茶、品茶,一一娓娓道来。喝什么茶,用什么样的茶杯,换了一套又一套,不过一个时辰,茶厅里已经溢满了茶香。 善卿说得细致,兆轩也听得认真,只有王爷,已经坐不住了。他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的,为了不把一切做得太过刻意,事先根本就没跟兆轩说明白,兆轩也就是为茶而来。但是在王爷的想法中,以善卿的聪明,是能够猜到的,可是善卿却一板正经着,让王爷不得不认为是自己在场,她要保持自己的矜持。 于是,三巡过后,王爷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他把折扇一合,打断了善卿:“我想起你那个洗衣服的徒弟来了,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居善卿头也不抬,忙着斟茶洗壶:“有些进步。” “真是难为你了,”王爷吃吃地笑道:“你们说茶,我看看她去——” “小丫头还是没学会那些规矩,怕会冲撞了王爷,又喜欢乱跑,听说你们来,我把她给锁房间了,王爷还是不要去了,省得失望,不如年后台上审验。”善卿微笑着,邀请道:“陪我们品茗如何,这才是雅事啊。” 赭王爷呵呵一笑,将军道:“怎么我感觉你有点怕我见她似的?!” “王爷想见,我不会拦着,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怕什么呢?”善卿幽声道:“只怕见了,还是失望,我只愁难得听你奚落呢……” “那我岂敢奚落你啊,”王爷一听,不知善卿是故意示弱,别有他意,只以为是小丫头顽劣,她还没有降伏,怕自己见了笑话她而难堪,于是接口说:“那算了,还是等你认为我可以一见的时候,我再见吧。” 话一说完,王爷有犯了难,此借口没了,那如何再找其他借口,真的要不尴不尬地坐在这里当配衬一天?正想得入神,忽见兆轩起了身:“哎呀,实在忍不住了,我喝了一肚子茶,方便去呢……” 善卿随即叫身边丫环道:“冬梅,你带客人去。” 兆轩前脚一走,王爷就靠近榻前,问道:“善卿,你觉得我表哥如何?” “好啊。”善卿漫不经心地回答。 王爷嘻嘻一笑:“他家里什么都有,就是缺个女主人。”他一侧身,坐在了善卿对面,眼睛,炯炯地望过来。 善卿头也没抬:“王爷,喝茶呢,茶具和茶必然是匹配的,就象乌龙,必须用紫砂的器皿,才能品出醇厚;龙井,必须用白瓷,才能显出雅致;而碧螺春,则必须用青花瓷,才有回味悠长……若是龙井配了紫砂,难免有些不伦不类,那茶还是茶,喝在嘴里就变了味,倒反让人觉得糟践了紫砂的壶……”善卿轻轻地杯中剩余的残液一泼,微微一笑:“王爷也是讲究之人,必然是不会这样喝茶的。” 王爷脸上一刺,默然片刻,呵呵笑道:“你是龙井,他是紫砂壶,这个比喻,倒是绝妙。”他将手中折扇一合:“罢了,我也不做剃头挑子,该是如何就如何,”一抬眼,笑嘻嘻道:“他可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奔请教而来,饭,你还是要请我们吃的。”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自然。”善卿嘴里清淡地回答,心上已经如释重负。 王爷默然片刻,幽声道:“你为何,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命如飘萍,只随波逐流而去,”善卿谓然叹道:“书曰,争为不争,不争为争。我么,听天由命。” 王爷定定地看她一眼,问道:“你可愿意屈尊这里由我照顾?” 善卿柔柔地笑道:“王爷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我也已经用行动证实,愿意接受王爷美意,王爷这会,又何必来问我呢?” 王爷伸手,折扇一点善卿,随即裂开嘴,哈哈几声大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问世间女子,还有谁,能聪慧如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一天,王爷会知道有这么个人,更胜我一筹。”善卿的话里,满是玄机,却点到为止,不肯继续。 哦,王爷来了兴趣,偏头冥想着,好奇地问道:“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善卿故意卖个关子,留足悬念。 王爷忽然吃吃地笑道:“哦,知道了,你说你徒弟。” 他居然猜到了?是真还是假?善卿心头一惊,却佯装出一副惊异无比的神情,愕然地望着王爷,好半天,才悻悻地说了一句:“你换了谁说不好?偏要是她?!” “不是啊?”王爷旋即笑了起来:“要是她,那才真的吓死我呢——” 使诈啊!善卿莞尔道:“既然我们说的都不是她,那就换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那天,你跟太守提的条件,说这次训练花魁可以,但花魁选出来,必须归你,是真的么?” “那当然。”王爷将折扇一摆,摇将起来,悠然道:“你一心要成全芙霜,我也没意见,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也还尽心,可是她走了,我的教坊谁来撑头?自然她训练出来的,就得给我留下。” “照王爷这么说,芙霜的徒弟一定会是花魁,但这花魁又被你收入了府中,那醉春楼,不是还是缺……”善卿笑起来:“你怎么跟太守交代?” 王爷轻摆几下扇子,淡淡道:“不是还有你的徒弟?” “你也知道,她做不了花魁的。”善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王爷诡异地笑道:“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能跳几个漂亮的舞,就是给她一年的时间,能练出来,最多也就算个头牌,”王爷阴测测地笑道:“我只答应太守帮他训练一个花魁,但是他也答应花魁归我,我带走了人,太守要选你这个徒弟做花魁,我不点头,能成么?那剩下的,醉春楼到底有没有花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环一环,这样深的心计,着实让善卿想起了奸诈二字。不过,人生在世,不都如此?你不算计人,人就算计你,这也是为了自保。善卿看了王爷一眼,如此精明的王爷,能让他载跟头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能敌手?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你就安心地住着,徒弟么,也不用真当什么事,能成啥样就啥样,本来也没什么指望。”王爷漠然道:“总之劫后余生,自己过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善卿点头道:“你也一样,王爷。” 呵呵,王爷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善卿,我们俩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没有你,兴许,也就没有了我。” “相比之下,我欠王爷的更多,”善卿幽声道:“我会尽我所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说过了,太过了,这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要再提了。”王爷利落地将手一摆,打断了善卿的话。 善卿顿了顿,又问:“雪夫人,最近如何?” “她还不是那副样子,成天不说一句话,对我爱理不理的,”王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懒得看到她呢。” “唉,她也是个可怜人……”善卿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王爷的脸色:“其实,也许,你可以换个方式……” “她既然是你的夫人……你们还是可以……女人都是这样的,”善卿小心地说:“等有了孩子,她也就死心了,安心了……以后日子过顺了,不就那么回事……” “这世上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碰她!”王爷愠道:“他从来都不相信,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他!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结果他呢,为了报答我,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过来,这算什么?象个男人所为么?把我都给看轻了,难道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让他的?!当初若不是因为母后下跪哭求,若不是念及当年……我就原封不动把新娘退回去,连王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你又何必这样迁怒于雪夫人……她心里,也苦……”善卿低声道:“王爷历来都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么独独到了她这里,就性情大变了呢?” “我就看不得她那副样子,成天苦着一副脸,心里想着他,嘴里还要应承我,怕我生气传到他的耳朵里,又责怪她没有侍侯好我;但若我对她稍微好一点,又害怕得要死,生怕我碰了她。”王爷将手一挥:“我对她,根本没兴趣!” “他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受,一道圣旨塞过来,你是皇帝,给了我不能拒绝,那我还就不让她当正妃,看你心疼不心疼?!何必呢,到头来,三个人都痛苦。”王爷闷声道:“就说她江映雪,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就是不喜欢我,也不可能爱上我,有点骨气吧,也好过我天天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难受!” 善卿怔了一下,怅然道:“你确定么?我原来以为,她不过,是觉得本来自己应该是皇后,却降了格,最后,你竟连个正妃的名份都不给她,只道她失落……” “那你可有些误会她了,”王爷轻叹一声:“她是真心爱秉策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她都从来没隐瞒,也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若不是秉策要求她这么做,她是不会嫁给我,嫁过来,她也知道,自己是秉策用来补偿我的……”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为了成全自己所爱的人的心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偏生这个男人还对她不好,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王爷猛一下将折扇往案几上一丢,不屑道:“我不碰她,不正是她心里希望的?!她巴不得成天阶的不看到我!我要不是为了顾忌哥哥的感受,早就把她移送别院了,还准她杵在我府里,看着就窝心!” “原来王爷还是怜惜她啊——”善卿轻轻地笑了。 “你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爷默然道:“她想抗争,却没有勇气,纵然我想帮她,可是她又宁可逆来顺受……”他默然片刻,低声道:“想秉策,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来是个性情软弱的人,这辈子,好不容易硬起来一回,却是逼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弟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你若坚持不要,他又忧心皇位不保;要了吧,他心心念念的,放不下。对映雪好了吧,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唉声叹气;不好吧,他又觉得对不起映雪,也唉声叹气……” 善卿静静地望着王爷,忽然说:“其实,你很心疼你哥哥……可是你们俩兄弟的性格,怎么差别那么大,他虽然是皇帝,却那么优柔寡断……”心道,他这性格,实在也不适合当皇帝。 王爷默然道:“那时候,我父皇,虽然是个皇子,却是宫女所生,出身低贱,当年蒙古大胜,要求以皇子去做质子,皇爷爷在陈皇后的怂恿下,就把父皇交给了蒙古人。父皇二十六岁走的时候,本已有五个儿子,正妃和其他人不愿陪同,只有身为小妾、怀有身孕的母亲带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秉策执意跟随。谁知父皇到蒙古后,陈皇后相继把我另外四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其他妃嫔所生儿子全部害死。也是报应,在十年中,陈皇后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夭亡了。到这时候,皇室正脉,也只剩下父皇,和我们俩兄弟。” “眼看皇位无人能继,老臣们这才谋划把我父皇接了回来即位。”王爷低声道:“当时是瞒着陈皇后,偷偷地把我们一家弄了回来,为了防止陈皇后迫害,我和哥哥、母亲三人就寄居在丞相江部松家里,一直到三年后,父皇顺利登上皇位,我们才搬回宫里。” “也就是在那三年里,我们兄弟跟映雪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候哥哥十八岁,映雪十四岁,我十三岁,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小不点,到是映雪,很喜欢秉策。那时候的秉策,文静儒雅,不发病的时候,安静又好学……”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吃惊道:“皇上,皇上有病么……” “他有羊角风……”王爷缓缓地说:“发起病来的时候,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但是不侵犯别人……不发病的时候,跟常人无异,很好的……” “他小时候没有这个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这样……”王爷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小时候,在蒙古,不懂事,又调皮,蒙古人不准我们读书,都是父皇和哥哥教我。有一次哥哥正教我看书,被一个蒙古人看见了,他抢了书不算,还打了我们,我当时不服气,就搬了个大石头,坐在他每天必须经过的树上等他,预备他一过来就砸他一下。结果,那人来了,也不经砸,就那么一下,竟然被砸死了。” 善卿禁不住啊一声,急道:“可闯大祸了——” “是啊,”王爷叹口气:“我吓坏了,跑回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大堆蒙古人,问是谁干的?一家人吓得哭成一团,我哪里还敢做声,那些人就砸啊,于是哥哥站起来说,是他干的。这样,蒙古人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别人告诉我们,说哥哥遍体凌伤、浑身是血被丢在河滩上,母亲当场昏死过去。我和父皇把他背回来,只剩下一口气……从那以后,哥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隔不了半年,就要发一次羊角疯,一说是受了很大刺激,另一说,是被打坏了脑袋。” “可是,无论怎样,哥哥都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那天的经历,只是性格,就变得跟父皇一样的悲观……”王爷静静地闭上眼睛:“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决然道:“别说皇位,就是别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给他!” “可是,他却投桃报李,拿一个江映雪来回报我!”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善卿见他愤恨,赶紧倒了一杯茶,劝慰道:“熄熄火,他也是一番好意,拿他最心爱的人,换你你最心爱的东西……” “我就不喜欢他这样!”王爷依然愤霾:“他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我什么都给!皇位,皇位算什么?!” “他,只是太不自信了,”善卿幽声道:“我也知道,你恼火,不是其他的缘故,却是恼火他不信任你……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你若不要江映雪,他就觉得你还觊觎皇位,必然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尽管你不情愿,还是接受了,也难为你了……成日里,还要游手好闲,好叫他安心……” “他管他的天下,我当然只能游手好闲,也不全是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生活很滋润,挺好,挺适合我的。”王爷嘻嘻一笑:“幸亏他只有我一个兄弟,对我的行为,也是包容得很啊。” “那不单是对你,对天下百姓,皇上也还是很眷顾的,看得出,是个怀柔之人,”善卿说:“只不过在蒙古生活十年,那些屈辱的烙印,还是影响了他的性格,心性,消沉了些,象你说的那样,悲观的看待一切……” “映雪这事,他也办得不咋的,不只更加给自己添堵?!”王爷哼一声,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真是活该!” “先皇不也是这样,生活经历么,总是对一个人的精神产生重大的影响。”善卿柔声道:“也许你哥哥,最重要是要重新获得自信。” 王爷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也许,正因为你的深刻和机智,父皇才会那么喜欢你。” 善卿苦笑道:“谁知道,圣上的喜欢,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王爷若有所思道:“是啊,从你来说,从映雪来说,都未必定论啊。”他忽然呵呵一笑,又痞气道:“你和父皇若是有子嗣,那先今的皇帝,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善卿看他一眼,木然道:“王爷又来取笑我,这些事情换了别人来说,我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来说,要是你,唉……这不是明里取笑么?” 王爷哈哈笑道:“是了,我不过是逗你的。”他吃吃地笑道:“父皇在蒙古十年,担惊受怕,郁郁寡欢,早就不行了,如若不是那样,回中原后,后宫那么多妃子,再添几个兄弟姊妹不也很正常,可惜,到了,还是只我们兄弟俩……” 善卿眨眨眼,自斟一杯茶,喝下,细声道:“你母后也是知道内情的,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呢?其实我跟先皇,也不过就是说得来而已……也许他觉得跟我说说话,也是个安慰……” “你是说我母后计较?”王爷笑起来:“你也是女人啊,善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母后,当然知道内情,但是,她也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可以容许丈夫的身体逢场作戏,却不能容忍他的心离开自己。你要知道,在蒙古十年,母后是父皇唯一的依靠,他很害怕失去母后,可是后来你出现了,你让父皇的心从母后身上转移了,父皇虽然跟你无夫妻之实,对你的痴迷和依恋却超过了母后,恰恰在这一点上,你跟其他的妃子不一样,所以她可以容忍妃子们,却视同你如眼中钉。” “是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忘了……”善卿恍然笑道:“难怪当年王爷阻拦太后让我殉葬的时候,会那样说,什么让我们到地底下去成全了……嘻嘻,王爷真是……让善卿想不服气都不行。” 王爷呵呵一笑,长袍一提,将右腿一跷,晃荡起来,得意洋洋。 善卿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也,正经点啊,这样,难免不让人家误会……” “母后和秉策都不说我,他们,谁敢?!”王爷根本不在乎。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虽然真是狂妄,却也是真性情。善卿说:“看得出,皇上很疼你。”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嘛,”王爷说着,放下腿,坐正了:“他从小都很疼我,小时候,吃不饱,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我,所以,他一直都很瘦……” 善卿定定地望着他,忽然说:“其实你们兄弟俩,彼此心里,都把彼此看得很重,只是,你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因为看得太重,顾虑太多,才不知道如何表达……” 王爷低头下去,不答。 半晌,善卿忽然叫一声:“你表哥呢,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今日更新6000字,补更上周五的,谢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3章 以三面执着公子相追 做长谈隐忍姑娘细述 ()紫来溜进点心房的时候,正好所有的人都到大厨房里去忙乎王爷的中餐去了,一个人也没有。她先是痛快干掉了一碗酸梅汤,然后端出了一碟云片糕,一边用手抓了往嘴里塞,一边还到处翻腾着,看见抢眼的,只要是认为好吃的,先就手忙脚乱地抓到大盘子里,径直端到案几上,然后在甜品罐里用鼻子搜罗一阵,又分别舀了几碗莲子羹、碧玉汤、珍珠丸子出来,摆满了一桌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吃将开来。 善卿平日里虽然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但要求也是苛责得没法说,为了能让紫来保持最好的状态,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严格的要求。正如善卿所说,饿着唱饱着嚎,但凡是唱歌和跳舞之前,决计是不会让她吃饱的,睡前,也一定是忌食甜品的。所以今日,善卿无暇顾及她,却是让紫来捡了个空子钻,放开肚皮将这些平日里只准尝尝味道的糕点来了个大快朵颐。 紫来埋头在盘子里,正吃得风卷残云般畅快,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她仿佛头顶长了眼睛,直觉来人了,并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抬头! 果然,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型魁梧但不臃肿的汉子站在跟前,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略微有点黑,两只眼睛大睁着,正圆溜溜、活络络地望着自己。 紫来从发丝后,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一下大声道:“你想吓死我啊?!”随即忿忿地嘟嚷道:“不就是偷着吃点东西,你去告状好了!居” 那人嘿嘿一笑,问道:“怎么,你娘没把你喂饱?” “你知道我娘是谁?切——”紫来脑袋一偏,不屑道:“我娘根本不在这里!你张嘴就是错!” 那人纳闷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自语道:“是哦,看你穿成这样子,也不象丫环……赭” “我是小姐!”紫来愤然道:“你吓到我了,这样没礼貌,在哪里做事的?去把管家叫来——” 那男子呵呵一笑,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声道:“你看我象做事的?” 紫来斜着眼睛瞟他一眼,忽然看到了他腰带上的玉配,跟善卿的这一个多月,可不是白费的,她一眼,就知道那玉价值不菲,再一细看,可了不得,这汉子衣服的布料,乍一眼看上去平凡得很,细看却宛若纱丝,这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紫来一激灵,陡然间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心里的想法飞速旋转。首先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张兆轩,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暂且不去追究,但是凭直觉,紫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有必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次,紫来马上想到,既然是王爷做媒,而他也来了,证明他有意,并且不在乎善卿曾是官妓的身份,若换成自己,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再次,既然善卿不愿意,她倒是很愿意,先把他抓在手里,做个候补,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他有钱啊!而且,模样也不讨厌。最后,紫来要想的,就是怎么样在这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最短时间内,给他留下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去回味,以待来日! 她苦苦地,急切地思索着,要怎样,打入他内心?象善卿那样温婉?不行,刚才自己恼火而贸然的一张口,已经原形毕露了,这会该怎么办?她倏地,想起了榈月曾经说过的话“越是世故的人,愿意喜欢单纯的东西,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希望能得到某种补偿……” 紫来一咬嘴唇,暗暗拿定了主意,他不是精明的官商么,我就干脆给他来个简单通透吧,只看这一招,能否出奇制胜。 兆轩见她忽然低下头就不做声了,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不能温柔,不能睿智,还不能绝色,那我就可爱好了。紫来抬起头来,嘻嘻一笑,涎着脸道:“我不管你是哪里做事的,反正你不能告诉我姑姑……你若告诉她,我就说,你跟我一同偷吃……若你替我保密,我就另外包一大堆糕点送给你吃,而且,你下回要还想吃,我们再合伙过来……”横竖,我是不知道他是张兆轩。 这小丫头,鬼精得很呢,先是贿赂,怕是不成,还邀我一同偷吃。兆轩心里偷笑,面上却忍着,认真道:“我想想啊……” “这有什么好想的,”紫来瘪瘪嘴:“难道你平时,还有这样的糕点吃?!” 他呵呵地笑,不答,却问:“我可以不告诉你姑姑,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姑姑是谁?” “善卿啊。”紫来傻兮兮地笑道:“你是新来的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本小姐就可以罚你。” “你若罚我,我就把你偷吃的事告诉你姑姑。”他也不是吃素的。 紫来乜了他一眼,无奈道:“算你厉害,成交!” “不过,你说话可要算数!”紫来马上又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他的鼻子。 他笑起来,肩膀抽动。 “很好笑吗?”紫来恼了。 “当然好笑,”他边笑边说:“我笑我这么一大老爷们,居然被你一小丫头点着鼻子数落,这要传到外面,我还怎么做人……” “被我数落,是你的荣幸。”紫来说着,站起了身:“我要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交谈甚欢,还是应该见好就收。 “喂,”兆轩见她要走,急声问道:“你姑姑怎么不让你吃东西呢?” “她是为了我好,要我保持身材,好好跳舞。”紫来斜斜地一回头,咬牙道:“今天你要告了状,我跟你没完!”伸手又是一食指,狠狠地指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丫头,虽然是虚张声势,却也满彪悍的啊。 兆轩静静地望着她远去,悠然一笑,有意思。 “兆轩,你跑了哪里去了?”王爷见兆轩进屋,一腾而起。 “我以为能找到回来的路,不就把丫环差走了,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丫环在外头等着不是?”兆轩说:“结果一出来,几转几转就晕了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还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下人,才找到茶厅。” “不过这一转,发现你这个院子,还真是不同凡响。”兆轩赞许地说着:“想不到姑娘对园林艺术,还有这样深的造诣。”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过奖了,”善卿淡淡地说:“这都是出自王爷的手笔。”不软不硬地,就告诉兆轩,她跟王爷的关系不一般,他是否理解成暧昧,她就管不着了,只想把他尽快打发了,好让自己保持清静。 王爷微笑着点点头,并不否认。 这时丫环进来,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一行人就过去了前厅。 菜已上齐,薄酒三巡,王爷忽然问道:“你的小徒弟,不一同么?” 善卿轻声回答:“怕她失礼,安排在自己房间里吃。” 失礼?依她的禀性,自然是啊。兆轩闻言,禁不住会心一笑,浅浅的笑容瞬间湮没,却没能逃过善卿的眼。 善卿眼睛一眨,望着兆轩,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着王爷:“既然王爷这么惦念她,吃过饭后,一起去楼里看看?”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丫头啊!要是真又看见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兆轩听着,忍不住又是一笑,只夹菜吃饭,默不作声。 “还是下次吧,”王爷说:“听说你把上善楼给她住了,还改了个名,叫什么来着?” 善卿默默地从兆轩身上收回眼光,顿了顿,说:“青云楼。” 王爷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道:“你野心不小啊——” 善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意味深长。 紫来把裙带仔细地系上,转过身:“走吧。” 丫环却没有象往日那样,朝前领路,自站着,不动。 紫来一抬头,看见善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屋里,她平静地望着紫来,但是紫来已经在一瞬间,直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今夜善卿的身上,蛰伏着怒气。 “今天你休息呢,不用去练舞了,”善卿缓缓地坐下,绵声道:“你或者觉得,不用练,你也可以出师了?” 紫来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紫来,你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姑姑调教了。”善卿柔声道:“要不,你明天,就回醉春楼去吧,继续洗你的衣服,等待谁来赎你……或者,直接去竞选头牌……” 紫来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惶然道:“姑姑,我做错什么了?” “我等着你自己来告诉我。”善卿的话语里,寒气逼人。 紫来不可抑制地开始心虚,难道,白天的事情善卿知道了?可是,她和张兆轩的相处,除了他们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有确切把握,张兆轩绝对不会说出来。可是,善卿的表情,分明是洞察了一切。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有的是耐心,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是我理想的徒弟,我只能,早早地,把你换掉。”善卿冷淡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那么我也什么都不说,明天,你就回醉春楼。如果你说,我也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是怎么知道的,然后,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紫来低下头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蚊子哼哼一样地开了口:“我说,姑姑……”她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善卿静静地听完,半晌,才徐徐开口:“你的想法,倒也实在。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显然而见,你比与你同龄的人,更加现实,也更有忧患意识。” “可是,你的理想,就仅仅只是嫁给有钱人,做个正室?!这样你就满足了?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你都不放过,眉毛胡子一把抓?”善卿幽声道:“我原来还为你感到痛心,现在看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还,高看了你许多,许多……” “你也读过《三国志》,你该知道卧龙、凤雏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故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如此看轻和作践自己呢?”善卿说得很慢,仿佛就是为了刻意地让紫来听清楚和记得每一个字:“你做我徒弟一天,我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和谁见面,交往到什么程度,都必须事先经过知会。如果你做不到,可以随时走。” “你和张兆轩,不合适,也不可能。”善卿绝然道:“今后不许跟他有联系!”就算张兆轩有心,紫来有意,她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从她看到紫来的第一眼开始,不管是她,还是命运,都注定了,紫来,只能是属于那个他! 就在善卿的话语里,紫来的眼前,忽然闪现起自己小院的匾额,那斗大的三个字“青云楼”。 青云—— 该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善卿的理想,或者这次,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紫来闷声道:“对不起,姑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那好吧,”善卿漠然道:“你去月影台,跪一个晚上,好好反省自己今天的行为。” “是,”紫来顺从地回答,看善卿起身,忍不住又追问道:“姑姑,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真是那个家伙出卖了我,那就证明,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自己抱有希望。 还真是个认死理的人。善卿看紫来一眼,说:“很简单,我们吃饭的时候,王爷提起了你,我说,不让你去吃饭,是因为怕你失礼,张兆轩笑了一下,他笑的意味很明显,知道你会失礼,那他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认定?若不认识和了解你,笑什么呢?然后我为了试他,主动提出让王爷他们来看看你,他又笑了一下,证明,他还是很希望见到你的,至少,不讨厌你。” “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得意啊?”善卿冷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阅历不够,有很多事,慢慢的,你就会懂了。这能算什么?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男人的心理?其实你的自以为是,已经把自己定位于他们的玩物,或者说,他们正把你等同为玩物。现在你还可以自鸣得意,但将来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并且深深地后悔。” 她幽声道:“姑姑告诉你,小聪明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一刺,脸通红。 上弦月,如钩,挂在空中。 紫来笔直地跪在月影台上,善卿在院门边站了一会,缓缓地离去。 “上姑娘,真是要小姐跪一晚上?”丫环轻声问道。 善卿冷冷地回答:“是的。” “那她明天的功课……”丫环想求情。 “明天,”善卿漠然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达不到标准一样要罚。” 丫环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善卿沿着青石板路默默地走着,她的心思,很复杂。 关于张兆轩的到来,善卿做梦也没有想过紫来会有这样的心机,按说她这样小的年纪,能这样敏锐地的把握住到手的机遇,实在是很难得,这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 紫来会动脑筋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她潜意识中的敏锐,竟然能快速地引导她作出决策和行动,这个时候的紫来,就象面对猎物的豹子,静息无声,却虎视眈眈。按说,这应该是好事,紫来能具备这样先天的精明,是难能可贵的,更加意味着,她是一个可造之才,可是,善卿的心情,却随着脚步渐渐沉重。 今天,紫来又给了善卿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也让善卿感到了极度的忧心,她担心紫来的聪明,会反被聪明误。紫来的自负,膨胀得让紫来忘记了,男人不是傻子。她还担心紫来钻牛角尖吃亏,也许最终紫来想要的,不会属于她,就是属于了她,也不见得适合她。这些,紫来都知道吗?不,她不会知道的,因为,她还太小,对世事了解得太少。真到了那一天,紫来该如何面对?她真有那么坚强,能承受得起么? 如果这些善卿都有办法应付,那么,善卿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紫来违逆自己的心愿。紫来,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善卿甚至可以断定,为了实现目标,她甘紫来或者就会不择手段。那么,这样一个忍耐力和爆发力都堪称可怕的女孩,会甘心将来自己对她的安排吗?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她不是卜师,算不出未知之事,被王爷称之为一言成谶的那句话,说的,其实是她的希望,她的心愿啊。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紫来,让紫来在他的生命里,代替她,安享她渴望得到的,他的爱啊—— 可是王爷,王爷啊,阴晴不定,亦正亦邪,连她都把握不了他,紫来,又如何能掌控他的爱? 现在善卿唯一的安慰,就是今天紫来表现出来的异常的精明了。 希望,永远是有的。 善卿缓缓地踏上了长廊,月色如水,照着廊边的花草,这朦胧的景色,让她想了那个月夜,想起了圆月背景下,紫来的舞蹈。 那样美伦美奂的舞蹈啊,紫色的精灵…… 她猛地,想起了王爷的话“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王爷为什么要把紫来指给我做徒弟?他的随意后面,是故意。 答案是,他曾经看过她的舞蹈,然后,他带善卿去看了她的舞蹈。 善卿记性不差,她记得,那天晚上,王爷说过,“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可同时,王爷也说过,“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善卿紧紧地锁住了眉头。 这个王爷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摸不透。他立意要让紫来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却又没想过要她做花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瞬间又浮现起那日夜色里,王爷脸上的表情,那种阴沉,还有那句“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让善卿不寒而栗。 这里面,似乎,不,不是似乎,善卿已经肯定,绝对有阴谋。 可是,王爷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善卿苦苦地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来,那就是,搞不好王爷想做的,就是把紫来训练成天下第一,却不打算给予她花魁的名号。 因为,善卿知道,抛开别的不说,单就王爷历来的为人,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没地方可去,他想照顾她,那绝对是毋庸质疑的。可是这真为自己着想的后面,掩盖的,是他对紫来的关注。 善卿猛然间想到,就是今日,王爷前来,带着张兆轩,实际上也不过是瞒天过海。做媒是假,想看紫来是真!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见过紫来真实的面目,而他的居心,显然也不是出自爱,但也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对紫来舞蹈的动心。 舞蹈?舞蹈! 善卿猛地一惊。太后不是喜欢芙霜的舞蹈么,紫来的舞蹈,该是要胜过芙霜的。难道王爷,是想用紫来代替离去的芙霜,或者,他想要把紫来送给太后?! 可是,讨好或者送给太后,又是为何?他已经有了太后的溺爱和皇帝哥哥的纵容,他还需要什么? ——会是皇位么?! 善卿缓缓地停下脚步,在长廊上坐下。 既然心里还放不下,当初为何要放弃呢?倘若王爷真的要做,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她是见识过王爷的手段的,就象当年的大太监王伦,想杀王爷,不过迟了一着,就反被王爷送掉了命。从这方面来说,柔弱的皇帝,根本不是王爷的对手。取或不取,决定权在王爷手里,可是,他依然决定了放弃。 今日的对话中,似乎还有端倪。 兄弟情深,因为相互体谅,出了一个江映雪,谁知相互尴尬,还是因为这个江映雪。 那么,有没有可能,哥哥把自己最爱的江映雪给了弟弟,弟弟要把天下第一的女人送给哥哥呢,相互补偿?!这时候,太后的喜欢,能让孝顺的哥哥领情。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的脸色徐徐地舒展开来,答案似乎隐约可见。所以,王爷会问起上善楼的改名,他想必已经知道,改成了青云楼,他内心里一点也不亚于现在善卿心里惊异,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而善卿,却已经歪打正着了。 王爷为人,看似狂野不羁,实际心机深重。结合一切来判断,善卿已经可以肯定,今日做媒,王爷并不抱希望,他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他没能如愿看到紫来,虽然如此,却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善卿微微一笑,她知道,隔不了几天,王爷还会来的。 既然他来,她就还有机会试探。 本周已完成三更。本文即将进入vip。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4章 口头说计划理想渐近 面见当无知遥想断肠 上 ()时间又安静地过了几天,善卿从书斋旁经过,看见紫来正在张先生的指导下进行对联的学习,她在窗外站了一会,低声吩咐丫环:“课程结束后,请张先生过来一下。” 对联,应该放在下个月学习,如果不是紫来聪颖,那就是张先生在敷衍。善卿必须时刻关注,紫来的精明要想成熟,必须有丰厚的知识底蕴。不管能不能成为花魁,知识都是必须具备的,能够塑造和改变紫来的,马虎不得。 正想着,管家匆匆地走过来,低声道:“上姑娘,茶行送茶来了,但是银毫暂时没有货,还要等几天。” 善卿问:“还要几天?” “三天后送过来。”管家回答居。 善卿点点头:“那就行。”银毫是王爷最喜欢喝的茶,但是善卿知道,王爷要想做得不留痕迹,就绝不会这样性急,而她,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是,她必须要先制订出应对措施,如果,如果王爷真是打算把紫来送进皇宫,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先生,这几天,小姐学业如何?”善卿轻声问道赭。 张先生非常高兴地回答:“上姑娘,小姐的基础超出我想象许多,聪明又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啊。这几日,教的对联,安排的是十天的教程,不过五天,小姐就已经将方法运用得很灵活了,我准备再巩固两天,就开始教诗词。不过从小姐的情况来看,诗词也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不到半年,我就教不下去了,上姑娘还是要提早时日,另请高师。” 善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何谓高师?” “文豪之辈啊。”张先生说:“一般的先生,已经教不下了,还怕会耽误小姐。” 善卿好生惊异,这张先生,是京师第一流的名师啊,竟然推荐文豪来教紫来,这是否意味着,紫来的文学素养,在半年内就可达到头牌的水平?!她想了想,问道:“先生需要我从几时开始准备换老师?不知你又有什么推荐人选?” “初冬时节,必须更换。”张先生沉吟道:“上姑娘声名在外,以姑娘的修为,一定有许多文豪的至交,姑娘就提前谋划,选定一个吧。” “的确是认识许多名人雅士,可是,谁会合适呢?”善卿为难道:“好象谁都可以,又好象,谁都不合适……先生,你有好的建议吗?” 张先生沉吟片刻道:“论诗词,当属蒋子期,论曲艺词牌,当选方鲍安,要论心性音律,应推郭伦,不知上姑娘更倾向于哪个方面?” “蒋子期孤傲,未必肯屈尊为师,郭伦温和,却又嫌太过风流……”紫来交给他,即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善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方鲍安,向来修身养性,他的安静随和,可能更适合调教个性分明的紫来,可惜,他擅长的是音律,紫来不可能,只凭舞蹈立身啊……”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能用来支撑舞蹈的寿命太短了,这不该是紫来的立身之本。 张先生微微一笑:“上姑娘,我建议你都去请,能来的,都来。” 善卿默默地皱了一下眉头。 “面对各样的人,也是小姐必须的功课,”张先生认真地说:“虽与小姐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可以确定,小姐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能抗拒诱惑的。” 善卿偏头一想,也是,三个人都已婚配,紫来已发誓不为人妾,他们,再有才学,也进入不了她的视野。无论如何,张先生的话有道理,试一下也是值得的。 “上姑娘,我估计,其余两个人可能都没有问题,”张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但是蒋子期,你就算有能力说动他,他也会要先考学生的……” “小姐过不了他的考试吗?”善卿纳闷道。你不是,一直在说她如何的聪明好学么? 张先生看善卿一眼,明白她的疑惑,低声道:“他性格乖僻,考题也是千奇百怪,完全随心所欲,没人猜得到,也没人拿得准……当年丞相之子江舜平想拜师门下,他给出的考题就是一个字——止,江舜平苦思一个时辰,一言不发,沮丧而去,据说现在还没能把题目破出来。” 善卿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张先生叹道:“上姑娘,你还是先找关系,能面见到他的话就成功一半了,其他的,就看小姐的造化了……” 善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影台上,紫来还在舞蹈,善卿的目光渐渐地移开,落到池塘里有些衰败的莲叶上,心想,王爷真是沉得住气,已经立秋了,还没有半点的动静。 你想以静制动,我偏要,以动制静。 善卿淡淡一笑,也许,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那就要联合紫来,一同对付,我不相信,等你爱上了她,还会把她送往皇宫?! 现在善卿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紫来了解秋煜王爷。 紫来已经洗完了澡,着了雪白的中衣出来,看见善卿还没走,于是问道:“姑姑还有事么?” “你累了?”善卿笑道。 “没呢,”紫来说:“姑姑陪了一天,我是怕姑姑累了。” 真是乖呢。善卿悠然道:“今天兴致忽然来了,想同你拉拉家常。” “是说姑姑的过去么?”紫来兴奋得两眼放光。 “我的过去?”善卿又好笑起来:“你想从我的过去学到什么东西吧?可惜啊,我是算走运,一路走到花魁并没受什么波折……” “你是说,你天生就是花魁?”紫来笑呵呵道:“姑姑,大言不惭了。”这个时候的她才表现出了与年龄相当的稚气。 “谁愿意天生是花魁?”善卿苦笑道:“这不是我的幸运,反而是我的不幸。” “就算我先前没有波折,跟皇上扯上关系后,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磨难,皇宫,不是个良善之地……”善卿低声道:“真正要说我的故事,应该是从先皇把我带回京城开始……” 待善卿故事讲完,紫来默然许久,才说:“外人只觉得你风光,没想到你也是在太后的手里几次逃生……运气固然重要,可是……”紫来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为什么要救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也许,他觉得,他欠我人情吧。”善卿笑了一下,回答:“或者也可以说我救了他的命。”围 紫来就更加奇怪了。 “世事都是很复杂的,对皇宫的事我其实一点都不懂,那个机缘,也是恰好,也许,只能说是命运对我的眷顾吧。”善卿说:“那夜,皇上为朝廷的事烦心,忽然想起要同我谈谈心,缓解一下压力,于是命内侍偷偷把我带进了宫。我们俩人正说着话,太监大总管王伦忽然急着求见,皇上不想扫兴致,欲敷衍着不见,他竟然擅自闯了进来。为了不让皇后知道来抓现场,皇上只好把我藏进衣柜。我在衣柜里听见王伦历数秋煜王爷的种种不是,怂恿皇上将他处以极刑。” “我听得心惊肉跳,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大太监太霸道,哪有劝人父亲杀儿子的?后来他竟然说,他已经召齐了御林军,只待皇上点头,今夜就将王爷正法。”善卿说:“我想,这不是逼宫么?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不妥……” “皇上并不傻,他听了之后,只说考虑一下,但王伦并不罢休,站在殿上不走了,非等皇上发话。”善卿低声道:“最后皇上说,你到殿外去,一个时辰后,朕给你答复。” “皇上找你商量了?”紫来问道。 善卿点点头:“他问我怎么看,我说,王伦现在既然能逼迫你,那将来,新皇稚嫩,他也能逼迫新皇,这天下,到底是皇上家的天下,还是他王伦的天下?!” “是因为你对王爷的了解,觉得王爷不是王伦说的那样的人?”紫来问:“所以你站在王爷这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只风闻过而已。”善卿说:“我不过觉得这个王伦,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那皇上怎么说?”紫来继续追问。 “皇上想了很久,才说,秉策文弱,王伦好控制,所以,才要杀秋煜。”善卿淡淡道。 “皇上竟然知道?”紫来惊呼道:“那他该怎么办?” “王伦带了御林军来,明为劝谏,实为逼宫,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善卿说:“但皇上性格懦弱,又怕王伦铤而走险,让朝廷陷于动乱,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由此可见,先皇,是深知秋煜聪明的,”善卿忍不住叹道:“他的聪明,可真是不一般……” “他……”紫来本想切一下,又不敢扫善卿的兴,只好忍住,说:“他怎么个聪明法?” 善卿微微一笑:“皇上把王伦喊进来,说,朕愿意惩处秋煜,但听说王府护院都是誓死效忠王爷的,怕节外生枝,还是先带进宫来,朕亲审一番再动手,也好过外人口舌。” “王伦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他一听,马上问,这么晚了,如果王爷不相信,不肯进宫怎么办?”善卿顿了顿,说:“先皇说,他要是不信,你就跟他说,皇上说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皇上把脖子上的一个挂件给了王伦,说是从蒙古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脖子上,王爷一见,一定相信。” “于是王伦就拿着东西去了,一个时辰之后,在王府里,王爷拿到挂件,微笑之间,王伦已经人头落地。随后,王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御林军尽数逮捕,皇宫换禁,然后第二天朝堂之上,所有王伦党羽一律处死。” 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么?”善卿悠声道“先皇交给王伦的那个挂件,是王爷小时侯在蒙古亲自用牛角刻了送给先皇的,先皇从不取下,而且为了让王爷相信,王伦当时说了先皇交代的原话,就是告诉王爷,皇上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其实王爷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头,皇帝的命,都在他手里,那么王伦,就是要逆谋。”善卿长叹一声:“想那王伦,还在迷糊间,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王爷,确实聪明啊。紫来沉吟道:“那这就奇怪了,既然这秋煜王爷这么有能耐,精明强干,手段霹雳,怎么最后,反倒丢了皇位?” “每个人都有弱点,王爷的弱点嘛……”善卿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拐了个弯:“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当皇帝,实在很容易,可是一他已经立意要让,也就另当别论了。” “让?!”紫来忍不住想笑。这可能么?有皇帝不当,那不是白痴,亏这个王爷还那么聪明。分明是卖乖。 善卿别过头,望着紫来,缓缓道:“我要说他重感情,你一定不信。” “他?!”果然,紫来夸张地大叫一声,不说话了,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不了解他,当然会这么想。”善卿说:“要先说让皇位,你一定不信,不如,我就从他府中的两位夫人说起吧。” 紫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善卿。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又入瓮了啊。 “王府里,没有王妃,只有两个夫人,一个叫江映雪,是原来的江丞相之女,另一个,叫谷幽兰……”话才一开头,就被紫来打断了:“这倒真是两个好名字……” “别插话。”善卿嗔怪道:“要说让皇位的事,就必然要先说到雪夫人江映雪。她与皇上两情相悦,却被皇上赐婚给王爷,这里面,故事就多了。”不等紫来问,善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皇当年,原本是属意把皇位传给秋煜王爷的,在与秋煜王爷一番长谈后,就定给了秉策王爷。因为在先皇找秋煜谈话之前,秉策王爷也找过秋煜,不过是感叹自己这一生的凄苦与绝望,当时秋煜王爷一言未发,而后就有了让出一说。” “后来秉策感念弟弟的真情,同时也是为了补偿秋煜,就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原本定为皇后的江映雪赐婚给了秋煜。据说拟写圣旨的时候,皇上痛哭流涕,江映雪收到圣旨后,只说了一句,一定遵照圣旨,偿还皇上心愿。”善卿感叹道:“可怜他们俩人,是情投意合,却如此违心天隔,一个要补偿弟弟,一个要成全情人。”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秋煜不要不就得了……”紫来歪歪嘴角:“反正礼节到了,他来个顺手推舟,不是大家都满足了心愿?!这事不就结了。” “你呀,真是想法太幼稚了。”善卿说:“秋煜一开始,抵死不受,后来太后亲自来求,一语点穿,他若不受,哥哥的江山都将坐得战战兢兢……” “如此这样,王爷只好受了,一方面,他要领皇帝的情,让哥哥皇位坐得安稳,不担心自己有怨气、不服气,另一方面,他不喜欢映雪,也知道映雪不想自己碰她,所以也就按找皇帝的意思,娶了,给个名号,既不封为正妃,也不与她有夫妻之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府里。”善卿笑道:“这俩个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都不太想看到对方,看到了,又必须维持客气和谐的表面,总之感觉怪怪的,所以,王爷不是很爱回家……” 紫来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有点同情他们俩个人了。” “雪夫人和王爷么?”善卿问道。 “不,是皇上和雪夫人。”紫来说:“王爷是活该,他要碍于情面,不肯明说,只能怪自己,还怪得了别人?本来么,他是可以做解铃人的……” 善卿无奈地摇摇头。紫来对王爷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深。 “那个谷幽兰啊,又是谁赐的?”紫来笑嘻嘻道:“太后么?想王爷那么浪荡的人,怎会愿意正正经经娶个亲?总是要个制得住他的人,才能要求到他。” “那你又错了。”善卿说:“错远了——” 紫来瞪着眼睛望过来。 “这个兰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谷正钪的女儿,也是几次偶遇对王爷满心倾慕,一心要嫁给王爷,找人做媒不成,被王爷拒绝一时想不开,就在家寻死,好在被救过来了。后来王爷知道了,说,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这样就把她娶了过来,也是夫人的名号,在雪夫人之后。” “听说这个兰夫人,真是个厉害角色……”善卿说:“王爷只要一进家门,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在外面若有相好,则使尽一切手段拆开,要是家里有王爷属意的丫环,也是各样方法排挤,不弄出门去不罢休……”说到这里,她看紫来一眼,心道,紫来,她才是你真正要防范的人。 “那王爷也不碰她么?”紫来好奇地问。 “碰啊,王爷一回来,必然是留寝她那里的。”善卿说:“她可能是太爱他了,所以容不得别人分他半点爱。” “她当是个宝呢……”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看见善卿,赶紧把后半句“我怎么看还是不咋的”给吞进了肚子。 善卿定定地望着紫来,忽然问:“我说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发现什么?” 紫来纳闷地望着善卿,问道:“那姑姑,跟他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我没听出来……” “那夜我信口跟先皇的几句话,后来理所当然地被王爷知道了,于是王爷从此后对我另眼相看,他说我救了他,不过是客气,后来他几次救我,就是真的了……”善卿说:“我欠他的更多,你说是救命恩人也行,说是知己,也对。” 紫来嘎嘎地笑道:“你不耻于给他做知己?” “很荣幸呢。”善卿正色道。 紫来忽然狡黠地笑道:“姑姑,我猜你有点喜欢他。” 善卿默然片刻,坦然道:“不是有点,而是很喜欢。我很喜欢他,可惜,我们年龄有差距,他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很遗憾。这辈子,终于碰到一个心仪的男子,却差距太大,遥不可及……”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紫来耸耸鼻子。 善卿顿了顿,不答,只说:“别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你,你发现什么没有?” “发现了,已经问你了啊。”紫来说。 善卿怔了一下,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点紫来的额头:“你真是笨!” “他喜欢你么?”紫来赶紧问道。 “他喜欢跟我说话,同他父皇一样。”善卿愠道:“你老盘问我什么?!你就没发现他什么?王府里的什么?!” 紫来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讪讪道:“他王府里也好,他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善卿一下埂住,她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考考你的洞悉能力。” 紫来摇摇头:“姑姑,你直接说答案吧。” 善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府里,没有王妃。” 紫来吃吃地笑起来:“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里面,有玄机!”善卿正色道:“王府为什么没有王妃?皇上赐的当不成,爱王爷的也不行,那难道你没有想过,王爷是想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做王妃?!” 紫来什么也不说,看着善卿。她不知道善卿为什么要提醒自己,这似乎不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虽然紫来可以看得出善卿是喜欢王爷,但同时,她也知道善卿已经放弃了努力,因为善卿跟王爷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不但年龄差距太大、世俗约束太深,而且王爷根本没那意思,善卿也没有想成为王妃的想法。可是,她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在暗示自己,可以成为王妃?那倒是符合紫来的理想,是正室,还尽享荣华富贵。这可能么?就是可能,那个王爷啊,既无法让紫来感兴趣,也不会对紫来感兴趣。 官妓的出身,最终的归宿,怎么可能是王妃? 天方夜谭啊—— 紫来虽然不说话,却在心底说,我不做无谓的努力,不会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王妃的位置虽然诱人,但不是我的,我不去想。 今天6000字,本周五更完成,下周因为家中有事,可能停更一周。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4章 口头说计划理想渐近 面见当无知遥想断肠 下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只呆呆地坐那里出神。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居。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赭”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赤裸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105章 坦言心思竟前事轮回 婉劝消念隐爱欲私情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只呆呆地坐那里出神。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居。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赭”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6章 静观其变难拒心已乱 灵犀一点渐明前事因 榈月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紫来:“请你去驿站,交给一个叫严申春的人。”定定地望着紫来小心地把信放进前襟,怅声道:“我约他,今晚一更,凌宵河畔相见……”. 紫来轻声问:“他会去么?” “会的,”榈月忧伤道:“他追随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约他相见……”她的声音渐渐悲伤起来:“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顿了顿:“你很爱他……”想了想,又说:“他,也很爱你……对么?” “是……”榈月并不否认,却说:“爱,又如何呢?居”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今晚,我带你一同去……”榈月静静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所有的一切,我都希望,你能保密。” “你放心,榈月姐。”紫来说赭。 “去吧。”榈月点点头,待紫来就要出门,忽然又问:“你知道怎样见着他吗?” 紫来纳闷道:“直接说名字不就得了?” “这样你是见不到他的,”榈月微笑道:“你就说,醉春楼花魁榈月送拜给帖给继任的秦驰远太守……” 送拜帖给秦太守?这关那个严申春什么事啊?紫来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是他,”榈月缓缓地转过身去,凄然一笑:“他,是秦驰远的首席幕僚……” 原来竟是一个这么厉害的角色,为太守处理日常事务,安排打理一切,决定太守的日程,甚至可以左右太守的决断!紫来望着榈月悲伤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叫,爱又如何—— 驿站,一个下人把紫来领到了偏房,让她候着。 紫来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少顷,一个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紫来抬头,看见了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度,面相开阔,肤质清爽,颇为干练和儒雅。 紫来一眼就断定,这就是榈月心仪的男人。象榈月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喜欢的,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她是那么的了解他,知道该怎样说,出现的,就一定是他! 他在几步开外看着紫来,对她毫不怯弱的眼神微微有些惊诧,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问道:“拜帖呢?” 很持重呢,还是,虚伪?紫来在心里哼了一声,并不起身,依旧坐在凳子上,漠然道:“没有拜帖。” 他默然之间,眼神已略显几分犀利,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打算发火。 这威仪,做给谁看呢?紫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马上从怀里掏出信来,一边,轻轻往案几上一拍,一边说着:“我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严申春。”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告辞。” “你是榈月的丫环,她教导你这样没有规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话语,音调柔和,语意却很刺人。 紫来猛一转身,笑道:“我不是她的丫环,我不过是醉春楼一个洗衣服的小丫头,从来都没有人教导过我什么,我生就这副样子,你若讨厌,可以把我逐了出去……”逐出醉春楼,我梦寐以求!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这个权力! 满以为他会恼怒,不料此人却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她信任你,总是有理由的……” 那语气,竟是如此地宠溺,冲着榈月,甚至超乎了亲人与情人之间的感情,只要她喜欢,他便喜欢。仿佛因为榈月,紫来已经被他爱屋及乌,无论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语,他都不会追究。那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全都在这一句话中溶化出了点点温情。紫来一怔,陡然间悟到,这个严申春,和榈月当真不是简单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心心相通,但是表面上,却又好象隔阂深重,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缘由呢? “紫来,”榈月缓缓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缓缓地转了个圈,问道:“你看我这样子,好看么?” 紫来望着榈月。醉春楼的花魁,从来都是品貌、德艺双修的,没有合适的人选,花魁的位置是宁可空着,也不会将就。两年前,榈月一来就当上了花魁,而在此之前,醉春楼已经四年空缺花魁了。随随便便打扮一下的榈月,尚且美丽不可方物,今天这样精心的一装扮,看得紫来都失了魂。 乌黑的发挽成新月髻,两支翠玉的簪子,斜插一根淡兰色的步摇,鹅黄的轻衫披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颈,一条白润的珍珠项链垂下来,柔美不张扬。腰带上,挂着一副玉做的配环,走一步,轻响几声,脆脆的,轻轻的,象她说话一样温柔。简简单单的装扮,高贵典雅。还有那张脸,淡淡的脂粉,黛眉红唇,眼睛里,水样的波光流转着,闪耀着希望,还有深深的忧伤…… “好看么?”榈月再问,竟然显出些忐忑。 紫来长吁道:“你象个仙女!美极了……” “哦,”榈月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唇边两个梨涡,舒心道:“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心里没底了……” 紫来顿了一下,忽然说:“榈月姐,我从来没见你这样紧张过……” 榈月愣了一下,笑笑,一忽儿,笑容淡去,只剩下惆怅:“女为悦己者容啊。”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紫来。” 下得楼来,正好碰见袁妈妈,一见榈月朝外走,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边柔声道:“乖乖,都这么晚了,告诉妈妈,这是谁约见啊?” 榈月微笑道:“妈妈真是关心我,听说继任的太守今夜去凌宵河边会友,我也去转转,看能不能撞上个偶遇……” 袁妈妈做大悟状,欢喜道:“我就知道,你聪明!”一斜眼,看见紫来,脸色马上变了:“你又干什么去?!” “我叫她陪去的,想先差她看清楚了,我再装成无意的过去,这样就不惹眼了……”榈月不动声色地说:“妈妈,要是我亲自去打探,那就不是偶遇了……” 袁妈妈一听,恍然道:“是呀!”复又一瞪紫来,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好生侍侯姑娘!不听话回来我就收拾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装作害怕的样子,一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跟着榈月走了。. “你看看你,要出去还是没把那头给我整理好,成天就是鸡窝似的,丢了榈月的脸,还要丢我醉春楼的脸……”袁妈妈还在后边骂着。 紫来一躬身上了马车,嘟嚷道:“真是罗嗦!骂我有瘾呢!改明儿落到我手里,罚她成天不许说话!” “别这么狠,”榈月幽声道:“她生来也不是这样子……听说,袁妈妈当年,也是醉春楼的当家花魁呢……温柔美丽……” “就她?!”紫来怪叫一声,忽然想起,已经四十的袁妈妈,确实是风韵犹存啊,依稀还有当年的精致,只是那骂人的嘴脸,可就跟温柔二字相差太远了—— “这青楼里,每个女子都有一部血泪史啊,”榈月低声道:“你知道吗?袁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痴情,她资助过一个秀才,还替他生了个孩子,这个秀才后来中了进士,并没有象承诺的那样来赎袁妈妈,不但翻脸不认她,还把孩子抢走了……袁妈妈跳河自杀,被人救起,从此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紫来陡然间哑了,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压下来,有些呼吸不畅了。过了半天,她才喃喃道:“既然她自己这么可怜,又为何倒过头来逼迫我们这些一样薄命的人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官妓楼,她不逼人,官府逼她……你没见过外面的青楼,那才是骇人听闻……醉春楼,已经算是天堂了……”榈月忧伤道:“其实,袁妈妈,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凶残的……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 紫来一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榈月,仿佛在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娘啊,可能么?! 榈月轻轻一笑:“有机会的话,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夜色中的凌宵河畔,看不见更多的诗情画意,只有杨柳浅滩,清淡的灯笼光下,濯濯流过的河水。 一个壮实的身影,面朝河水,背手而立。 紫来轻轻地停住了脚步:“榈月姐,我在这里等你。” 榈月点点头,走上前去。 紫来迟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柳树后面。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榈月停下脚步,低低地唤道:“春……” 他呵呵一笑,说:“我终于做到了,还是要让你,永远都在我的视野之中……我要看见你,要随时随地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力劝秦太守调任白洲城,就是为了我?!”榈月幽声道:“犯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徐州,难道我就不能,一声不吭地跟到白洲?”他默然道:“你可以为了我离开徐州,我就不能为了你来到白洲?!” “是,秦驰远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你只要能劝动他,就一切事情可成。”榈月凄声道:“这就注定,我怎么躲你,都躲不开……” “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让我守护你?”他激动而不甘心地叫起来,与白天紫来看到的持重完全两回事。 “你能改变我的生活吗?”榈月决然道:“你不能!” “那么你就不该,知道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榈月戚然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么?我每时每刻都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我不想过的生活……看见你的风光,对比自己的猥琐……” “除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钱,宠你,这样不好么?”他低低的声音,象企求。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明明知道的!” “宝贝……”他喃喃道。 “算了,”她轻轻地摆了摆手,抑制下情绪,缓缓地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轻声道:“我知道,还是那个原因……因为我的出身,会给你的前途,蒙上污点……” “我要求的太多了……因为我不想做妾,就是做妾,你也不会娶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声音异常伤感:“你不会休妻的,我知道……” “我妻子,对我很好,她很崇拜我,很依赖我……离开了我,她的生活,一定会很悲惨……”他站在她对面,有些沮丧:“我的儿子,还小,也不能没有亲娘……我就是从小没有亲娘,后母虐待我……” 她无言而同情地望着他,别过头去,缓缓地给他找了个台阶:“我也怕呢,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这些事情,若不能处理好,你还会这么爱我么?” 他如释重负,附和道:“是啊,相处总是容易产生矛盾的,距离也许才是美……” “你其实,也很爱你妻子。”她忽然冒出一句。 “不,”他马上否认:“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榈月飞快而低沉地接上一句:“同情也是爱的一种,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怜惜?” 他默默地,不响了。 榈月轻叹一声,抬起脚,缓缓地褪下鞋子和白袜,把双脚浸入河水中,一言不发。 他盯着徐徐流过的水,盯着水下白鱼一般轻轻的摆动的,她的脚。忽然蹲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榈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回一缩,他却没有放手,还是握着,抬头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 “宝贝……”他的手,柔柔地从她脚背滑过,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凝视着他,低低地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的手,轻柔地在她脚上抚摩而过,柔声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高贵的,”他充满深情地唤道:“宝贝……” 她浅笑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用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他絮絮道:“无论你到哪里,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中……”. “总有你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颜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悲伤。 紫来轻轻地挑起车帘,望着远处,严申春始终站在哪里,目送她们的马车远去。直到人已溶入月色,紫来才放下车帘,一回头,只看见榈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好象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了一样。 “你一直在柳树后边偷看,都听见了?”榈月仿佛洞察秋毫。 紫来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好奇心不小。”榈月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吧?” 呵呵,紫来涎着脸道:“可以问么?” “不用问了,我都告诉你好了,反正……”榈月说:“今天不说,以后也不见得有机会了,让你知道,也能让你学点东西,最好以后能利用这些,给自己多点机会……” 榈月缓缓说道—— 我本是大学士周镇川家的小姐,父亲是先皇宠臣张宰相的门生。家里鼎盛的时候,车水马龙,父亲在众多学生中,看中一个出身贫寒的弟子,欲将我许配给他为妻。这个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严申春。父亲对他褒奖有加,认为他品行端正,好学上进,重情守礼,一经提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家中女眷,也是常常在内院窥探指点,仿佛他已经是周家女婿。 然而,周家还未开口,严申春就已奉父命成亲,后来,在父亲的举荐下,又举家到异地谋生,慢慢的,消息就少了。 这事无非是周家惆怅,似乎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是,偏偏,还有枝节。 张宰相原来一直拥护秋煜王爷,却不知最后皇位归了秉策王爷,新皇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头一批就把张宰相一门清理了下去,其中就包括我父亲。全家死的死,散的散,我被充为官妓,送到教坊研习。 也就是当时担任御史的秦驰远到台州视察,台州郡守为了讨好巴结,将官妓中最上等的货色送了出来,这其中,就有我。也就是在那天,我在宴席之上,重逢了申春。这样的场合,我能怎样,只当作不认识他,而他,大醉。 接下来,御史出人意料地在台州长住一月,而我却并未再被叫去侍侯酒席。有一日,所有的姑娘都出去了,教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在绣花,申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榈月,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走近绣架,她却恍惚还在梦里。 他轻轻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柔声道:“知道么?当年在学士府里惊鸿一瞥,我永生难忘……家里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你过得如何?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好好地照顾你……”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生就了美的容颜,似乎就注定难以得到真心,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是当年父亲嘴里那个,端正的少年?抑或者,他不过,就是想得到她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奶奶,她很凄惨……我给她入的敛,临死前,她告诉我一个秘密……”他低声道:“你父亲,原本是想将你许配给我的,是么?” 她一噤,水气不可抑制地浮起在眼底,却依旧埋着头,不动,冷冷道:“她骗你的,想你改变我的处境而已。” “你奶奶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轻轻的一句话,挑开了全部的真相:“你不是做好了嫁衣的,嫁衣呢?”纵使她想隐藏,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抄家的时候,都没了。”低头,抽线,绣花,当做无事人一般。旧事重提了无益。 “你只当做不认识我,对于当年的事,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说穿,你就预备永远不提的,是不是?” 她一刺,针一抖,扎中了指尖。 还在痛之间,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心疼道:“没事吧?”拿着她的左手翻过来,欲看针刺的中指,却又蓦地一惊! 她左手的掌心,一颗痣。 他无言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掌,也是一颗痣,除了不是同一个手掌,它们的位置、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榈月!”他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掌覆在她的左手掌之上,叹道:“这难道是巧合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熟悉的陌生人。无论从哪一方面说,她都应该拒绝甚至是抗拒他,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那错过的因缘际会,他本该是,她的夫婿。他怎么能知道,内堂之下,在他浑然不觉之间,她已揣想过他,千万遍。 “一段相思惹旧恨,半点情缘捉弄人。芳心以为梦已碎,却遇君子长安城。蓦然相见无一语,忽地双双满泪痕。公子公子今安好,声入呜咽不可闻。” 榈月说—— “我以为,他找到了我,就能带我走,可是最后,我发现,他不能。因为他有前途,必须重视自己的名誉,而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哪怕是娶我为妾,也会损害他一世的官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也是个谨慎而重名声的人,我,不能妨碍他。” “那他,怎么能说,是真爱你呢?”紫来嘟起嘴巴,心里说,假心假意。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榈月幽幽道:“除了名份,他努力地,给予我一切他认为好的东西,他想要我开心,想要我安全,所以,他要把我留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以保证我不受伤害,做什么,都由着我……” “可是,我很痛苦……”榈月伤感地说:“我们身份的悬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们天天相见,却不能在一起,永远都不能在一起,所以,我要离开他……”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7章 忆往事混沌点滴开悟 意踌躇心境左右为难 上 ()“在台州,他守着我,可是我却知道,他不会象台州郡守讨要我,总要一天,他跟御史还是要离开的。”榈月说:“后来,他果然跟御史走了,我就料定,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找什么借口把我讨要到御史辖区去,于是我提前一步,跟徐州知府提出要去那里。徐州知府一口答应,把我接了去,谁知前脚一去,后脚,他就游说秦御史跟太后娘娘说要到徐州去做知府,而且居然办到了……”. 他竟然是真的追随着榈月满世界跑,紫来真是大吃一惊。 “我一度,很迷失,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我,不得不下决心离开他……”榈月轻轻地将头靠在车架上,闭上了眼睛,说得很慢:“还记得那年斟山暴乱吗?徐州也受到了冲击,那天晚上,叛军攻进了徐州城,他与秦知府一道出城,还安排了人来带他夫人和我走……可是,我和他夫人的马车从不同的门出城,却同时落到了贼寇手里……”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本来就喜欢结交各路朋友,又肯帮忙,人脉甚广。那日率兵前来讨要,那贼寇手下二当家的,昔日曾经受恩于他,于是应允,可以放回家眷一名……” “他定然是要回了自己的妻子,舍弃了你?!”紫来叫一声居。 榈月轻轻地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样……” 天很蓝,白云朵朵,操坪里,榈月和严夫人被同时带了出来。 这是榈月第一次看见严夫人,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她的耳边,又飘过申春的话语“我妻子,对我很好啊……”然后,她看见了,严夫人怀中的襁褓赭。 她应该,比自己更爱申春吧?申春就是她的天和地,没有了申春,她就是个死字。可是,没有了申春,榈月却还能自己坚强地活下去。此时此刻,榈月望着严夫人,有些出神。夫人,多么尊贵的称呼,可是她,只能被人唤着姑娘,在青楼之中,一世,都是姑娘,老了,就是妈妈。 她静静地站住,望着申春。 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自己的女人,他会怎么选? 她看见了他脸上隐忍的难过,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那疼痛,几乎令人窒息。 不,我不要他为难,我不要,亲口听他说,他要带走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放她走,我留下。”榈月听见自己虚弱而单薄的声音,响起在操坪里,好象被太阳晒得嗡嗡作响。 他眼里的痛,刹那间传递到她的心间,但她,别无选择。缓缓地转过头去,她走向匪首,决然道:“我留下。” 魁梧黝黑的匪首盯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严夫人已经被送上马车,离去了。申春还站在那里,说:“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榈月顿了顿,折身过去,停在几步之外,欠身道一万福:“先生不必谢我,我也受过先生恩惠,如今一并还清了……”一句话,将他们的距离生生拉开,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恩德。 他望着她,嘴唇蠕动着,仿佛在喊,宝贝…… 可是,她绝然地转过身,再不回头。 房间里,很昏暗,随着门上的铁链一阵响,门一开,光线顷刻间刺了进来,屋子里亮敞敞的,四个带刀的士兵分立两旁,匪首进来了。 将配刀往桌上一摆,他坐下来,瓮声道:“你知道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榈月默然道:“随便好了。” “哼,”匪首黑黑的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嘲讽道:“我忘了,你是个官妓。”他揶揄道:“陪过老爷们,可没陪过强盗吧?!” “随便好了……”她漠然道。 他一挥手,士兵退了下去。 他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很爱他是吧?” 她没有回答,表情僵硬。 “是个妓女,还这么痴情,不是找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告诉你,这些官老爷,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自私得紧呢——” 他一掳,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让爷舒服了,就少让你受点苦……” 黑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匪首从榈月雪白的颈间抬起头来,望着她,柔声道:“你是第一次?” 榈月闭上眼睛,别过头,不答。 “你叫什么名字?”那黑脸的汉子又问。 榈月有些不耐烦了:“我是个官妓。” “我总不能叫你官妓吧?”汉子想了想,说:“我叫郑昌海。你叫什么名字?” “榈月。”她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很好听的名字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轻声道:“给我做夫人吧,我一定好好疼你。” 她蓦地一惊,望向他,心里陡然间,百感交集。 “他对我真的很好,在山上那半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榈月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和甜蜜。 “后来大军围剿,不是把他们灭了么?”紫来小心地问道:“那郑昌海?” “大军分两路围剿,他在山下受了伤,但逃脱了,我在山上,就被逮个正着……”榈月轻松地笑着,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让我回来做官妓,我当然不肯回徐州,就要求到白洲城来……就这样到了醉春楼……” “没想到,严申春还是跟了过来……”紫来一想到姐姐蓝溪儿在罗太守这里差点落籍从良,一换太守所有的工作又要重新来过,不由得心生怨恨。这个严申春,还真是多事! “是啊……”榈月怅然道:“我一直躲,他一直跟,我以为,他这么爱我,我还有希望,经过了上次的分别,他应该会要知道珍惜,可是,到今天,我才是真正绝望了……” 紫来静静地转向榈月,她知道,刚才在河滩上的一席对话,平静的话语里,榈月是多么的心碎啊。榈月不得不通情达理,因为如果那些原因要从严申春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更加的难过,所以,她才会,好似那样平淡的,自己来提起答案,而阻止他开口。 “他舍不得前途、舍不得名声、舍不得地位,还有妻子和孩子……”榈月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不想做妾,不想跟别人分享他,可是……就算我愿意,竟还是连妾也不能做……他就是要把我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看着我,爱着我,却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就是自私!”紫来忽然不屑道:“还不如那个强盗郑昌海——”. “是。他,是个懦夫……”榈月的泪水轻轻地滑下来:“可是我们,又如何不是懦夫呢?谁能做到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呢?” “所以,紫来,我告诉你,千万要避免让自己爱上别人……”榈月缓缓地捂住了脸:“能不爱尽量不爱,男人的爱,都很现实,甚至不会因为你的痴情而感动一分一毫……” 紫来呆呆地望着榈月,良久无言。 清早,紫来再次敲响了榈月的门。 “进来吧。”榈月的声音除了平时的温柔,还有不小的欢快。 紫来进来,掩上门,忍不住打量起榈月来,她的表情啊,怎么好象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心碎的痕迹,居然一丁点,都看不出来?! 榈月看着她盯住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紫来一下就傻了,变化太快,跟不上节奏。 “风月中人,就是要学会做戏,”榈月悠声道:“戏做多了,真和假,自己都分不清了……醒了,当是梦着,醉了,当是醒着……有意思……” 紫来看着榈月,好生纳闷。 榈月笑着,指指屋角的箱子:“那些东西,都是我清理出来留给你的,趁现在还早,赶紧搬到自己房间里去,别让人看见了……” 紫来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搬到房间,这才回过神来,咀嚼一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榈月说,东西是留给她的,难道,预示着,榈月要走? 榈月想走是必然的,可是,她怎么走?严申春会让她走么?她又往哪里走? 她想了想,打开了箱子,看到了书和一包衣服,还有什么?一小包首饰! 紫来忽然想到,榈月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她昨夜,去见严申春的时候,不是说过么,这是第一次约他相见,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我跟袁妈妈说了,今天你不用去洗衣服,专门侍侯我一天,”榈月坐在梳妆台前,说:“我还跟她说,今天的衣服累到明天,还是你洗。这样,明天你可以洗一天的衣服,我知道,你就喜欢在溪边耗时间……” 紫来嘻嘻一笑:“谢谢榈月姐。” “今天新太守上任,晚上,全部的官员都会来醉春楼喝酒对词牌……袁妈妈很忙,可是我们白天却没什么事。”榈月嫣然一笑:“我带你去归真寺。” 紫来欢喜道:“太好了!” 今天归真寺的香客并不多,按照榈月的说法,官太太们都随丈夫去新太守家贺礼去了。难得的清净,紫来倒是喜欢。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大殿,迎头正好碰上方丈了行大师。 “榈月姑娘。”了行打招呼:“有日子没看见姑娘了。” “心思太烦乱,不敢扰佛祖清修,今日心境平和了些,乃敢过来。”榈月说:“师父在正好,我要捐功德。” “那好,老衲就在殿外等你。”了行说。 “师父别去殿外,我还想求签呢。”榈月说:“就在签桌旁,如何?” 了行点点头。 榈月站在蒲团前,良久,终于跪下,嘴里喃喃有词,念毕,连着九叩首,这才拿起了签筒。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好半天,才跳出来一支签。 榈月捡起来,走向了行:“师父,你帮我看看,是支什么签?” 了行翻开签书,默然半天,不声响。 “是支下签,对吗?”榈月的神色,很是凄然。 了行迟疑着,点了点头,说:“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师父不用劝我,我知道的……”榈月低声道:“我自己都知道,这很过份,佛祖是不会答应我的……” “那……”了行问:“姑娘还要解签文吗?” 榈月无力地答道:“不必了……” “那,”了行又问:“姑娘还捐功德吗?” “捐!”榈月毫不迟疑地回答。 了行摊开功德簿,提笔:“姑娘自己填……” “不留名了,”榈月轻轻地合上本子,从袖笼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出来,说:“师父你看看,能不能给大殿的佛祖重塑金身啊……” 哇,重塑金身,那得多少金子啊?紫来一砸舌,兀自呆了。 了行清点了一下,说:“只需给佛祖周身重刷一层金粉,够了,还有多呢……” “那就再塑观音、弥勒佛和罗汉吧……”榈月轻声道:“这些钱,全部用来给菩萨塑金身……” 了行点点头,欲言又止:“姑娘……” 榈月抬起头来,忧伤地望着了行。 “姑娘,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吧,莫要强求。”了行柔声道:“放宽心啊,佛祖慈悲,姑娘所求之事,再难,佛祖也会放在心上,好好权衡定夺的……” 榈月眼圈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即使今世没有福报,来世佛祖也会给予你的……”了行沉吟着,想安慰榈月。 “可是……我没有求来世,我只求今生……”榈月凄然道:“我用来生换这一世,如若不行,那就用永生永世不再跟他相知、相识、相见来换……只换这一世……” “我知道我很贪心,我知道佛祖一定不允,所以,我宁可放弃来生,宁肯放弃永生永世,可是,佛祖还是不允……”她喃喃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难道我前生还有债,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今生?!我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谁能告诉我?!” 了行悲悯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算了,我也不求了……”榈月恸声道:“那就放手吧,求菩萨让他放手吧……” “阿弥陀佛。”了行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眼见得榈月失魂落魄地离去,紫来也禁不住黯然神伤,她默默地一回头,望着大殿的佛祖,不禁悲从中来。. 佛祖你不是慈悲么,为什么,不肯了却榈月的心愿呢?她用来换的东西,都是掏心挖肺了,为什么,还要是这样无望的结局…… 一瞥之间,只看见了行,正站在门边精矍地望着自己,紫来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复一看,了行确实是望着自己。她正奇怪呢,只听见了行喊一声:“紫来——” 紫来吓了一跳:“你怎么认识我?” “你一进门老衲就认出来了,”了行微微一笑:“老衲当然认识你,你的名字,还是我慎知师父起的呢。” 紫来眨眨眼睛,了行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自语道:“时间过得真快,就要满十五了呢,我看看,那眼睛里……唔,还在啊……投生往复,还是心性不改……” 听他莫名其妙地唠叨,紫来一头雾水,那里又惦记着榈月,因此没有时间跟他纠缠,赶紧抬脚走了,只听见了行在身后喊道:“紫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到寺里来找老衲……老衲答应了师父,好好关照你的……” 关照什么?难道你还能帮我从良?!紫来哼了一声,跑远了。 醉春楼里人声鼎沸,新来的秦太守带着大批官员,正在饮酒作乐。袁妈妈在官员中穿梭中,忙得不亦乐乎,满院子的莺声燕语,一阵高过一阵。 紫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边看着,问道:“榈月姐,我看见严申春了,哪个是秦太守啊?”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那个,白白净净……”榈月还在梳妆,头也没回。 哦,看见了,就在严申春的边上,确实很年轻,还很养眼呢。长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贵气而有威仪,确实是副官相。紫来吃吃地笑道:“小白脸似的……”她眼光一转,看见秦太守的边上,还坐着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看年纪,比秦太守还小,但气质非常之好,一看就是个人物,尽管年纪不大,但看严申春和秦太守的举止,却是对他相当的尊重。这个人是谁呢?紫来心里又犯了嘀咕,小模样,还长得蛮俊俏的拉…… “还耐看吧?”榈月说话了:“这秦太守啊,姑姑是当今太后,姿容出众,他妈妈是当年江浙数一数二的美女,就冲这个,他也该长得不赖啊。” “我要是你,我就勾搭他!”紫来傻笑。眼睛一斜,又看着那坐席正中的年轻人,寻思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他有六房姨太太,你想排第几啊?”榈月笑起来:“其中三个做过花魁……” 哎呀,妈呀!紫来一吐舌头,说:“算了,侍侯不起。”想一下,又问:“他可以娶花魁,严申春为什么不可以?” “怎么又提到他了?”榈月叹口气:“秦太守有太后撑腰,什么都不怕,申春,还要维系名声呢……” 什么狗屁名声,又不能当饭吃!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问道:“姓秦的,怎么没看上你?” “或许看上过吧,”榈月想了想,说:“不知道申春用什么办法劝他了……反正他不怎么我……” “你也算因祸得福了。”紫来问道:“如果可以选,你愿意继续爱申春,还是去给秦太守做妾?” “都不干。”榈月笑得颇为玩味:“我另有打算。” 紫来坏坏地一笑,刚要说话,“乖乖啊,要开始了呢,准备好了没?”袁妈妈急燎燎地在敲门。 “就好了,”榈月说:“一杯茶功夫,你直接开始就行了。” 袁妈妈屁颠屁颠地去了。 “紫来,”榈月招招手:“你过来。”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子,说:“我的东西,都散尽了,只剩下这个镯子,是申春送的。既然要跟他了断,我也不想留着,送给你吧……” “我不要呢,你们定情的信物……”紫来慌忙推辞。 “我是想还给他的,但是不行,他会起疑,他太聪明了,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榈月压低了声音,说:“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他能帮上你,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他,我想他会帮忙的……如果事情太大,他万一不肯,你就把它当面给摔了……总会有效果的……”榈月重重地捏了一下紫来的手。 紫来想了想,接过了玉镯子。她知道,榈月要走,就在今晚。 丝弦的声音响起来,榈月微笑着站起了身:“紫来,我走了……” 紫来静静地望着她。 “对了,那件紫衣,波斯商人说,下一次水再穿,会更飘逸。”榈月从她身前走过,顺手一下,又把紫来的头发拨乱了些,然后轻轻一笑:“别轻易让人见到你的脸……” 门页大开,榈月袅袅的身影飘然下楼,到了舞台之上。 很多年之后,紫来都还记得那夜榈月跳的舞,凌波微步,轻盈美丽,袖摆撩动间,仿佛云卷云舒,身形旋转,如同仙子下凡……那样美丽的舞蹈,似乎是榈月的绝唱,她用无言的躯体,婆娑的舞步和婀娜的身资,述说无尽的心思。 紫来知道,她是跳给他看的,这是她最后的舞蹈。任座下那么多的人,她只跳给他看,而且,他能懂。 这一夜,官员们通宵达旦,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上,醉春楼乱做一团。 花魁榈月神秘消失,事先没有半点迹象,事后,也无从寻迹。 紫来端着一大盆衣服,从纷乱的楼里穿过,去到小溪边。 榈月姐,真替你高兴,你终于离开他的视野了,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越爱你,你就越痛苦,离开,开始全新的生活,虽然遗憾,却不用再痛苦。 榈月成功了,紫来知道,她离开,不是醉春楼呆不下去,而是因为他让她窒息。紫来在心里为榈月祝福,她其实可以猜到,能帮助榈月的,只能是郑昌海。榈月虽然是个薄命人,却也有这等福气,紫来想,男人,就该是敢作敢当的,那才叫爷们! 可是,紫来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花魁榈月的离开,将她自己推向了前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7章 忆往事混沌点滴开悟 意踌躇心境左右为难 下 ()紫来挑着一担衣服,两天的,整整四筐,穿过醉春楼后院的小门,不过十步,就来到溪边,快乐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这世上,还有比在溪边洗衣服更令她开心的事情了么?没有人吆三喝四,没有人吵吵闹闹,没有人指手划脚,没有人管她,只有满眼绿的山色,满眼清冽的溪水,她看见一件件美丽的衣服,在自己的手里变的清亮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风尘的味道,让它一心从良的女主人,又可以多出好多希望。这样多好啊—— 这世上,没有比水更美妙、更神奇的东西了,无论什么,它都能洗干净了,干干净净。 紫来站在溪边,双手插腰,抬头挺胸,将右手朝前方一挥:“让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然后昂起头来,右手一握拳,大声说:“我喜欢!” 这气势,就象沙场点兵,真是过瘾居! 紫来自我陶醉一番,这才蹲下来,在筐里翻检着,找出那个小布包。一抖,仿佛紫云一片飞过,她喜孜孜地披在身上,跳到大石头上,在溪水里照了正面照侧影,骚首弄姿,孤芳自赏不亦乐乎。折腾了好半天,欣赏了个遍,还是爱不释手。忽然想起榈月走时叮嘱的话,当下就决定,先把自己这条紫裙洗了再说。 溪水清澈见底,她将裙子挽到膝盖上边,站到了水里。双腿泡在凉沁沁的水中,那个惬意,无法形容,比炎热的夏天吃了冰镇的莲子羹还要爽啊!一忽而,紫来又想了那个夏日,想起了打碎在地上的莲子羹,想起了姐姐当时愕然而痛惜的神情…… “蓝溪儿,我发誓,将来,我一定让你天天吃莲子羹,冰镇的……你等着……”她喃喃道,片刻凝神,收拾起思绪,站定了,抬手一扬,紫裙散开,象一片紫色的云轻轻地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着,微微震颤。她略微提起领口,然后顺势缓缓往下一按,水漫过丝翼,她纯熟地,将衣服一收,整个轻丝全部从水中贯穿而过,直起腰提起来,紫色已经变深,更加的显得神秘莫测。而她的手腕,是那么白,在太阳光下,仿佛透明…赭… 后院有个小坪,搭着根根竹篙,都是用来晾衣服的。紫来选了个遮阴又通风的口子,把自己宝贝的裙子晾好了。因为她知道,好料子都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的,她太喜欢这条裙子了,她一定好好地爱惜它。 紫来靠在门框上,望着自己的裙子一阵心满意足的傻笑,这才摇头晃脑地走到溪边,开始洗院里的衣服。 毕竟是累了两天的衣服,数量还真是不少,紫来洗洗刷刷,不觉也干了一天,中午的两个馒头早就消了,这回到太阳快落山了,放觉肚子咕咕叫,还是赶紧收了衣服回去吃饭吧。 这第一个收的,当然还是自己心爱的紫裙。手一触及轻丝,一瞬间,她心里,又冒出个主意来。 隔着这条两丈多宽的小溪,除了一块浅滩,后院的对面只有座大山,没什么人烟,紫来洗了几年的衣服,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人。今天,太阳光暖融融的,手脚不停的她又出了些汗,紫裙在那里挂着,在风里飘来荡去似乎对她发出了无尽的诱惑。她多想,把它穿在身上啊,可是,就这样穿,不是辱没了她这条美丽的裙子? 洗澡! 穿上这条美丽的裙子!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跳舞! 紫来想了想,斗胆就下河洗了个澡。正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太阳的余辉晒干了头发。她望着河边那块丈许大小宽敞的平石,眯缝着眼,忽然笑了。 这该是个多好的舞台啊—— 她可以趁着没人,做一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从溪水面上传开,到大山那边,被满山的树叶反向一推,又折返回来,哈哈,哈哈……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一双白净的脚,踏上了平石,紫来小心翼翼地把紫色的裙摆放下来,纱样的轻丝马上随着清风洋溢起来,就象徜徉在飘渺的云彩上一样。紫来欢快地笑着,旋转起来。她想起了榈月的舞步,想起了榈月的身姿,美妙的,轻盈的,她被清风托起来,又被气流放下来,跟绿色的空气一同起舞。草的青气,花的香气弥漫在她的舞步里,她雪白的赤脚在平石上轻点跳跃,手臂柔美地翻飞,带起紫色的飘带,翻腾起流畅的线条…… 这个世界,除了青山碧水,再无其他。她尽情地舞着,尽情地跳着,没有章法,却和谐自在,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尽情地绽放着她的美丽。不记得身处何地,不记得时间,不记得身份,也不记得世间的纷杂,她闭着眼睛,只是个纯粹的舞者,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希望,紫色的精灵不知道疲倦,带着烟雾一般的迷蒙,从漫天红色的晚霞里,一直舞到月上柳梢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迷醉的跳过舞,她仿佛还在知府府邸的紫藤树下,那开满了花垂下来的藤条,层层叠叠,繁花象梦一样凄迷,她好象还在梦中,但这一刻却很真实。她好象做到了,进入了记忆,回到了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满院子的紫藤花啊,她打着赤脚,冰凉的青石板地面,还是从前,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象个仙女一样,在淡淡的紫色里旋转,幻化成一抹重重的色彩,飞起来…… 她不想停,她多想,永远地留在这样的梦境里,紫色的,美丽的,永恒的,她的梦…… “王爷……”下人轻轻地喊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他的沉醉。 大树下,灌木后边,身型挺拔的青年男子回过头,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转过去,盯着河边平石上那个跃动的身影,清淡的紫色,在夜色中,在月亮圆圆白白的背景下,象一缕淡淡的云彩,晶莹飘渺。 “她已经跳了快两个时辰了……”下人低声道:“月亮都上来了,王爷该下山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男子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舞者。. “看不见下山的路了……”下人小心地嘀咕了一句。 “不许点灯。”男子猛一回头,低喝道。 下人吓了一跳,说:“没呢……” 飘带顺着紫来的手臂往两旁一展,终于缓缓地垂落,她保持着侧身半蹲的姿势好久,才徐徐收身站立,仿佛还沉醉在刚才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默默地垂下双手,站定,望着潺潺的溪水,惆怅万分。 身后远处,醉春楼灯火辉煌,隐约有歌舞之声传过来,她无限烦闷地捂住了耳朵。不想回头,更不想回去。与其非得逼着她去肮脏,她宁可,就这样饿着清灵,至少,她是干净的,那生而俱来的洁癖,让她无法容忍空气中,哪怕是一丁点零星的铅华之气。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紫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要做官妓!不要做丫环!不要做妾!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投地!要好好地、尊贵地活下去!” 山上的男子闻听此言,慢慢地把双手背到了后面。少顷,他轻轻地勾了勾手指,下人赶紧凑过去,他微微侧头,低声问:“能查到她是谁吗?” “这里应该是醉春楼的后院……”下人答道:“查得到的……” 男子的唇角略过一丝叵测的笑意:“洗衣的姑娘——” 他悠然一转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扇几下,忽而吟道:“纸醉金迷皆远去,月下独舞浣衣女。不甘身贱情堪怜,何处落花竟由人?” 醉春楼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楼中所属的姑娘都到齐了,站在天井里,老妈子和丫环则站在楼梯下和门廊里,黑压压一片,竟有百人。 “你们都知道,楼里出事了,”袁妈妈抬高了声音:“榈月不见了,我们的花魁,大变活人不见了!” “她跑不了的!”袁妈妈狠声道:“这两天没找到,并不代表我们会放弃,总之一天不把她找回来,就一天不罢手!我警告你们,身为官妓,没有太守的文书,谁都别想离开醉春楼!谁要想把榈月当榜样,就是一个死字!” “都听见没有?!”袁妈妈大吼一声,紫来吓得一抽,河东狮吼啊,这如何跟榈月嘴里那个温柔的词语联系得起来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8章 梦连梦所说亦同一梦 话顶话怎奈无投机话 上 ()袁妈妈坐下,犀利地扫了一眼全体,沉声道:“十四岁以上的姑娘,包括丫环,全部留下。其余的,散了。”. 紫来刚刚移动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蓝溪儿,却发现姐姐正心惊肉跳地望着她,当即轻轻地点点头,示意蓝溪儿不要怕。 袁妈妈环顾四周一眼,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今天下午,太守会带了人,来选花魁……” 紫来偷眼一瞥,看见那边的花灵脸上漫起了柔媚的笑容,不禁在心底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当花魁?!选了三年都没选上,难道这次就能如愿以偿?做梦吧你,比起榈月姐,你差太远了,也就是勉强当个头牌。 “有意的,先到妈妈我这里报个名,只要有想法,妈妈都安排下午进行比试……”袁妈妈说:“不过,你们也知道,花魁要求甚严,从来都是宁缺勿滥的,各位要有心理准备……居” 袁妈妈说着,站起了身:“下午没事的,都来观战,教坊的,也都过来学习一下,看看花魁的要求到底有多苛刻——” 一个老妈子过来,低声在袁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袁妈妈一听,赶紧就朝外走取去,说:“太守叫我去一趟,商议选花魁的事,你们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紫来长吁一口气,望着蓝溪儿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你报名么?赭” 蓝溪儿颦眉道:“我听娘的。” 紫来默然地摇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花灵尖利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阿来,赶紧去把我那件粉红的裙子洗了,你得保证下午会干,我要穿着选花魁的,你若办不好,我就告诉袁妈妈!” 紫来非常不痛快,却又不能表露出来,悻悻道:“好,我这就去洗,第一个就洗你的那件,行吗?” 花灵斜着眼睛,不相信地望着紫来。 紫来看了姐姐一眼,说:“我洗衣服去了——”一勾头,径直走了。 下人带着袁妈妈穿过太守府,进到后院花园,亭子里,严申春站着,秦太守正和一个身着淡黄色起暗纹锦袍的男子在下围棋,两人正值酣战,秦太守根本没功夫知会袁妈妈。袁妈妈毕竟是阅历丰富之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当即乖巧地站在一旁,默默无声地等着。 一局终了,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秦太守一拍大腿,说:“终还是下你不过……” 黄袍男子呵呵一笑,用一种倨傲的声音说道:“本王只用六分气力跟你比试。” 袁妈妈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人既然自称本王,难道是王爷?如此大言不惭,太守依然无事人一般,看来,这个王爷非同小可啊。 严申春轻轻地恩了一声。 秦太守入得耳,抬起头来,看袁妈妈一眼,说:“袁满笛,先前罗太守移交的时候跟我说,你如何能干,如何了得,怎么我这才一来,花魁就不见了呢?” 袁妈妈听这头一句,就知道来头不善,赶紧低了头,不响,只恐一不当心,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反倒惹恼了太守。 那王爷又是呵呵一笑,没正形地揶揄道:“纳花魁为小妾,不是你的一大嗜好么?人家闻风而逃,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要纳榈月,还用等到现在?!”秦太守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又转向袁妈妈:“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么?” “暂时还没消息。”袁妈妈勾下脑袋。 “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哪去?”严申春默然道:“许是,被什么人掳去了——” 袁妈妈一听这话,如同救命,赶紧顺着下来:“是啊,我也寻思,怎么会这么蹊跷,事先竟没有一点征兆,想必对于榈月来说,都是意外……”只有这样,才能洗脱榈月本人和醉春楼的罪责啊。 秦太守皱了皱眉。 黄袍的王爷忽然哼一声,嘴角一裂,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嬉笑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往榈月自己要逃的上面去想呢?故意的吧——” 袁妈妈不说话了。 严申春沉默片刻,说:“也有这个可能,所以,一定要把榈月找回来问个究竟,也好分清罪责。” “这个等找到她再说吧,”秦太守没耐心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一下结束了话题,说:“那花魁也不能空着啊。” 袁妈妈赶紧回答:“已经照您的吩咐,下午就选。” “楼里要能选得出,那在榈月来之前,怎么还空了四年?!”秦太守轻轻一句话,重重地扎了袁妈妈一下:“你若真有举荐的那么能干,四年的时间,选不出一个,也调教不出一个来?这妈妈,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了?” “是我失职,”袁妈妈陪着笑脸:“那不是,教坊里,也没有好师傅么……都是尽心教了,也有天资聪慧的,可就是要当花魁,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又不能凑合,还得官爷你们说了算的……” “没有好师傅……”秦太守沉吟着,看了王爷一眼,忽而笑道:“这不是,又转到你那里去了……” 王爷笑着,看了秦太守半天,就是不答话。 “煜弟,就等你一句话了,”秦太守笑着将军:“你总不能,看着你表哥我,堂堂一个太守,招呼来往同僚,连个象样的花魁都拿不出手?!” 煜弟?! 这两个字如雷贯耳,这下袁妈妈是听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少年王爷,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太后的小儿子秋煜,号称无边风月、狂荡不羁的煜王爷! 煜王爷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不答腔。 “你有办法的,莫要敷衍我了。”秦太守伸手一拍他肩头:“把你看家的宝贝拿出来使唤一下。” “那是私宅之人呢,”煜王爷仿佛很不情愿:“我家里训练歌伶班子的,不跟外边来往……” “哎呀,难道我是外人?”秦太守依旧陪笑道:“算哥哥我求你了……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煜王爷垂下眼帘,良久,掀起眼皮,嘻嘻一笑:“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帮我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秦太守一拍桌子。. 煜王爷随即呵呵一笑,玩味地勾勾手指,示意秦太守过来说话。秦太守凑近一听,微微有些愕然,继而恍然一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就是了。” 煜王爷也爽快,当即折扇一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紫来刚要出门,一头就扎在刚进门的袁妈妈身上。 “你又去搞什么?!”袁妈妈心情不好,猛一下看到紫来乱糟糟的头发,更加来气,劈头盖脸就咆哮起来:“衣服洗完了没?!” “洗好了,这是替花灵去买胭脂,下午用的。”紫来缩了一下脖子,紧巴巴地解释。 哦,还知道好好打扮一下,也算争气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袁妈妈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知道,花灵想当花魁,已经四年了,可是照袁妈妈自己心里的标准,都还有差距,这下午,能不能当选,估计又是空。 可是,楼里出色点的,也只剩花灵了。这要是选不出个花魁,秦太守那里,可是有好果子吃的。 调教个花魁,从小到大要花多少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的?模样要好,身段要好,要聪明好学,要通音律,要会跳舞,要能诗词,要善处事,还要有媚功,半点都含糊不得。若是出身好的小姐被贬为官妓,起先基础就好,那就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偏偏楼里这几年,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坯子。那也得是块好糙玉,才雕得成玉啊,难道巧手还能把泥巴雕成金子?! 一想到这里,袁妈妈就觉得一肚子火直往上窜,榈月这个鬼东西,对她还要怎么个好发,还是要逃,如今连累自己都骑虎难下。 晃一眼,就看见紫来随意挽起的发,丝丝缕缕垂在面上,乱七八糟的样子,袁妈妈气不打不处来,尖叫道:“你把头发弄利索了就会死啊?!” 紫来一听,大势不妙,走为上策,赶紧拔脚就逃,一跨脚,正好揽着门槛,“普通”一下就是一跤,慌乱地爬起来,呼啦啦就跑。 袁妈妈见她不但乱七八糟不收拾自己,还遇事就乱冒冒失失,不禁越看越恨,当下抬脚取了鞋子扔过去,怒声追着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侧身躲在立柱后面,看花灵掐着兰花指走台步,不禁想笑,还没笑出来,忽然眼睛一瞪。 那袁妈妈领着秦太守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正是那天那个中座的年轻男子。秦太守谦让着,处处让他先行,而他,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紫来暗忖,这不是客人,而是身份在秦太守之上的某人。 她好奇地望着他,二十左右的年纪,个子偏高,不胖不瘦,一身淡蓝的锦缎,更是衬托出他的肤色白净,眼睛略圆稍大,带着虎气,有些含而不露的威严;眼角微微上扬,俊秀又显机警;鼻子高直;嘴唇薄而唇线上翘,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五官非常周正英俊,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却又仿佛还带着痞气;身型端正,步伐平稳,却又周身透着狂荡。执一把折扇,随意之间开开合合,得心应手好不潇洒。 公子哥儿——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估计又是个中看不中用,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眼睛一转,懒得再看,直接盯住台上,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那公子一眼,小模样,确实不赖。 四位头牌,依次登台,琴棋书画说唱舞,一一比试。 袁妈妈在底下看得紧张,偷眼一瞧秦太守和煜王爷,都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叫苦不迭,完蛋,估计是没看上。 果然,秦太守与煜王爷对视一眼,说:“还有吗?” 袁妈妈额头都渗出毛汗来,答:“还有,不过,比这四位略次些……希望还是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带上来吧。”煜王爷一挥手,不多言。 这一溜六个,依次登台,好不容易表演接近尾声,秦太守忽然恼了:“够了!” “还有吗?”他看袁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袁妈妈一噤,不敢说话了。 煜王爷将折扇一摆,打开,风雅地摇动几下,微笑道:“驰远哥,这结果,你预先又不是没有想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必为难妈妈呢?” 秦太守虎着脸,不响。 袁妈妈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下面的就不用看了,”煜王爷悠然一笑,对秦太守说:“我替你发号施令了,可有僭越?” 秦太守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入正题吧。” 煜王爷略微抬头,依旧淡笑着,望向袁妈妈,沉声道:“去把院里所有的姑娘都集中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8章 梦连梦所说亦同一梦 话顶话怎奈无投机话 下 ()袁妈妈一招手,所有的姑娘都往天井里聚过去,蓝溪儿见状,赶紧拉了拉紫来:“我们也要过去了。”. 紫来乜她一眼:“姑娘过去,我是丫头。” 蓝溪儿一怔,松开了手,想了想,只好自己过去。侧身的瞬间,紫来一把拖住了她,低声道:“听我一句,别太出头……” 蓝溪儿一迟疑间,紫来又是用力一拉:“别出头!”蓝溪儿神情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末了还是点点头,过去了。紫来悄悄地把脖子一缩,往后院溜去。 选花魁,关我什么事?!趁机我去躲个懒居。 一路到了后院,自然是清静,先就找了个阴凉的树下,坐了,觉得还不舒坦,索性转到另一头常青藤下,抱着脑袋仰躺下,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觉得有些不对,恍惚之中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一堆人,各个大眼小眼地看着自己,当下一吓,“扑通”一下就从藤条上摔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眼就看见袁妈妈拉长的脸象紫色的茄子,于是赶紧一缩脖子,耷拉着头,抄着手,也不敢说话,只磨蹭着脚板,想往后溜逃。 “你个死蹄子……”袁妈妈已经上前了,举手就打赭。 “妈妈别打,我的衣服已经都洗完了呢……”紫来勾下腰来,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行了——要教训你的姑娘,也别在我们跟前。”一个和悦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磁性,却也有些浪荡的味道,他的口气略带不屑,又很乖张:“这楼,到这里,就算参观完了?” “是的,王爷,后面就出院子了,外头只有一条溪。”袁妈妈回答。 王爷?!紫来吃了一惊,怪不得,说话的口气老大呢,这个王爷,真还是很年轻啊。 “看看去。”王爷倒是好兴致,抬脚便走。袁妈妈赶紧跟上,这一会,又顾不上紫来了。只一得空间,紫来悄然就溜进了放杂物的小屋,只想着躲过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默然间,又觉得好奇,不禁趴在窗子上,透过木窗栏,望外边瞧去。 只看见一行人出了后院的小门,那王爷走在最前头,个头高高,背板挺直,身行偏瘦却不显弱质,似乎精干结实的样子,但由略带飘逸之风采,至少从后边看,也可称之为翩翩少年。 王爷走过去,不过十来步,就是一条小溪,两丈宽的水面,清澈见底,蜿蜒而去,似碧带绕着对面连绵的青山,王爷在溪边略站,然后一跃上溪边的大平石,直盯着对面的山上。少顷,复看一眼溪水,眼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随着浅浅的波纹晃动,不由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背着双手,感叹道:“这里,确是别有一番洞天啊……” 紫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我的地盘呢,容你胡来?!别有洞天?要不咱俩换换,你来洞天洗衣服,我去做王爷?!切—— 一行人又穿过后院,往前边来。 “善卿,你不是说,这天下的公妓之馆你都去过,惟独醉春楼没有来过,所以今天,在选花魁之前,我要先带你参观了这里……”王爷说:“这个楼是先皇的钦点之作啊。” “确实名不虚传,”善卿说:“怪不得秦淮才子徐辰阶曾有言说,天下之馆,只一醉春楼。” 王爷悠然一笑:“当年若把你送到这里,应该也不算辱没了吧?” “当然不能说是辱没,但能得自由之身,不是更好?!”善卿轻轻一笑:“当日如果不是王爷仗言,善卿岂有今日的自在?王爷之恩,没齿难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爷说:“我已经答应我表哥了,你若帮他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这个人情就算还了我了,今后也不许再提了。” “是。”善卿恭声道。 “煜弟你偏心啊,”秦太守笑道:“那芙霜还要选个弟子呢,你怎知道她调教出来的不是花魁?怎么早早就给善卿定下了呢?” 王爷顿了一下,问道:“花魁只能一个?” “当然,花魁只能一个,落选的可以做头牌,头牌可有四个,这是先皇就定下的规矩。”秦太守说:“善卿和芙霜各选一个弟子带着,到时候还要比试,才能定下花魁啊。” 王爷沉吟着,点点头,望向善卿和芙霜,说:“那你们可要好好选,更要好好教。” “不如这样吧,我出个主意,”善卿想了想,说:“我已是自由之身,暂居王府,芙霜妹妹还是府中歌伶,若她挑的弟子,能胜我徒弟选为花魁,那就请王爷赐予她自由之身,不做府奴?” 王爷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芙霜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我看可行,”秦太守一拍巴掌:“重赏之下必倾全力!我醉春楼花魁有着落了!” 王爷呵呵一笑,颔首认可。 芙霜脸上一忽而如释重负,再投眸善卿时,已经是满含感激。 “既然刚才秦爷说王爷偏心,那善卿也就先让一步,”善卿笑着对芙霜说道:“妹妹你先选,等你选剩了的,我再挑。” 芙霜一惊,说:“那怎么好意思。” “哈哈,哈哈,”王爷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皆有些摸不找头脑。 王爷折扇一合,指向善卿,眼光锐利,唇角却依旧笑意盎然:“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帮芙霜……若芙霜得了自由之身,岂有留下之理?可是,你是暂住,随时可走,那我王府教坊之中两个出色之人若都离开,今后我要赏舞听曲,找谁去呀?” “不成——”王爷拖长了声音道:“这样吧,善卿,两人之中选一花魁,若芙霜的选中,芙霜可走,但作为惩罚,你就得留在王府,不得我命,不得离开……如何?”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可以。” “你既决意让芙霜先选,我也答应,”王爷眯缝起眼,笑吟吟道:“那既作为交换条件,你的弟子,由本王指定……” 芙霜紧张地盯着善卿,善卿却又还是微微一笑,说:“可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裂嘴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回头吩咐袁妈妈:“把你楼里所有的姑娘,包括粗使丫头全都叫上,正院里给她们选弟子。”他望着袁妈妈微微一笑:“一个都别漏,就连那洗衣的,都别藏了掖了……”眼中精光一闪,袁妈妈愣神之间,人已远去。. 紫来从屋门后小心地探出头来,确信后院已经没有人了,这才傍着墙角出来,侧身一带门,慢慢地回头,却猛地尖叫一声。 袁妈妈正叉着腰,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后。 “妈妈,你这样会吓死人的……”紫来吞了口唾沫,说:“我的衣服真的洗完了,不信你检查一下……” “所有的姑娘都去前院,你怎么不去?”袁妈妈目前的口气还算平和。 “我就是个丫头……”紫来嘟嚷道:“我选也选不上,何必去讨笑话呢……” “唉,由不得你了……王爷有令,都得去,粗使丫头,洗衣的,都不能落下……”袁妈妈忽然叹一声,看紫来一眼,骤然间又恶声道:“撒开你俩脚丫子,赶紧给我走!再给我磨叽,打断你两条腿!” 去前院啊,莫名地,紫来就开始心底发虚,她还想往后缩,袁妈妈一狠劲,拽了她就拖了出去。 天井里密集地站了约莫六十多个女子,袁妈妈用力地戳了一下紫来的后背,紫来一呲牙,赶紧就站到了人群后面。袁妈妈飞脚上了前,来到王爷座前,俯身道:“都到齐了,一个不缺。开始了么?” 王爷点点头。 “都退后,”袁妈妈一挥手:“按列队的顺序,六个一组上前来,排一横队,一个个依言做……完了就边上候着……听见没有?” 那底下细细的“听见了”传来,参差不齐。 紫来脚底抹油,几下几下,不露声色就溜到了队伍最后头。她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前面那么多姑娘,无论是论什么,都在自己之上,要选的话,到前边也就都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何况,这越看到后头,审的人就越疲塌,能看中自己的概率,自然更小了。她的目标,当前就是当个小丫头,纵有鸿韬伟略,也不是要做花魁。 紫来觉得今天无非是给袁妈妈个面子,来走走过场的,这才安心地偏了头,自认为无事,放心地朝前面望去。 这下,可算是看见那少年王爷了,可不就是榈月跳舞那天座在正堂中间的男子,他是个王爷!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一字型的剑眉,鼻梁高直,眼睛象杏核,眼角稍稍上扬,显得机警而傲慢,国字型的脸,下颌宽而巧,颇有威仪,唇薄而长,唇角上翘,仿佛总是挂着揶揄的笑,象在得意地嘲讽一切。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纨绔子弟而已。 切—— 紫来由在心里鄙视了王爷一番。 再去看秦太守,据说已近三十,却显得比较年轻,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皮肤白净,眼睛跟王爷长得很象,比王爷的显得大些,眼神也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犀利,更柔和些,就是唇略微厚了点,圆圆的脸显得很富态,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唇角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很合适,下巴厚实,确实是有福之人。整个看上去,总体感觉很憨。 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呢,紫来想,若能打动他,说不定,姐姐蓝溪儿从良的事,比在罗太守手上还好办些。 太守边上,坐着严申春,一副安稳持重的模样。 哼,假模假式的,丢了榈月姐,其实就掉了魂了,一天借着太守的命来盘问袁妈妈找人的结果好几遍,估计心里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面上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紫来撇撇嘴,什么玩意儿。 眼光一转,随即一亮,紫来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套用袁妈妈的口头禅,乖乖,侬的个人,真真地长得乖呢…… 王爷旁边坐的两个姑娘,那可真是绝色啊。一个是年纪略长的,典雅高贵,眼若含波,脸如鹅蛋,肤似凝脂,唇同樱桃,笑面桃花;另一个清丽怡人,秀气瓜子脸,媚眼细长如丝,唇小且薄,娇小的身躯,纤弱无骨的样子,让人只想起盈盈可握。 紫来只盯着这两个女子,一下就失了魂。 哎呀,天底下,还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原来只道榈月已经美到了极致,没想到,人外还有人,天外还有天!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座上的两位女子,却是四只眼睛只盯着这前排的队列。 六个姑娘排成一横排,站定,依次出列。 先是看仪容,站好,抬头挺胸;再看身姿,就是转一个圈;还要抬举双臂,跳跃一下,做几个姿势,这是看舞姿;然后执信笺念文字,听声音,到一边弹琴半曲,查音律;尔后是写字,画画,对词牌,如果略微引起了王爷和秦太守兴致的,还要当面出题考文才。就这么几个程序下来,好象也没什么深度,跟之前上等姑娘和头牌选花魁剑拔弩张的气氛比起来,平和得多,远没那么苛责。 紫来想,这好象不是选花魁啊。正纳闷见,听见上座说话了。 “善卿,芙霜,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王爷缓缓地往背垫上一靠:“不过十一列,这都第四列了……” 那典雅高贵的女子一开口,轻软如珠玑:“我们正在仔细地看呢。”轻笑一下,转向瓜子脸的女子:“说好了,芙霜妹妹先选,她不开腔,我岂能夺声?” 芙霜轻轻地摇摇头,娇婉的莺声响起:“再看看吧……”似乎略有失望。 又几列下来,随着芙霜玉手轻指,檐下,就站出了几个女子。 紫来一见,刚为自己肯定落选松口气,却看见芙霜的手指停在了蓝溪儿身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发起慌来。 眼见姐姐也站到了檐下,紫来有些急了,连忙对蓝溪儿使起了眼色。 蓝溪儿看着紫来,无奈而又一筹莫展。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终于到了最后一列了,紫来在袁妈妈的指令里抬起头来,眼睛却死命地望着地下,就是不抬眼帘,额上七、八缕垂下来的头发,正好盖住了脸不用看,紫来都知道袁妈妈正狠狠地用眼睛剜着自己,只恨没把她这颗没梳好头发的脑袋拧下来。紫来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硬撑着,居然也无事地躲过去了。. 前面几个轮过了,到紫来,先把那几个动作硬邦邦的依葫芦画瓢地做了,轮到执信笺念文字,她晃了晃脑袋,望着地面,说:“我不认识字……” 感觉到狐疑的眼光透到了身上,紫来耷拉着脑袋,继续说:“我不会弹琴……后边的,都不会了……” 片刻的沉静之后,“嘿嘿,”王爷轻轻地笑出了声:“你不会?” “啪”的一声,折扇合上,指向紫来,还是王爷那个不屑一顾的声音:“她是楼里干什么的?” “洗衣服的丫头……”袁妈妈迟疑了一下,说:“她不行呢,除了洗衣服,什么都不会,又笨又懒,你们都看见了的,刚才还在后院里偷懒睡觉……” 呵呵,王爷又笑了一下,说:“站到一边候着。” 没选上就让我走吧,还要候着?紫来心里隐约,觉出有些不妙,却又不怎么分明,只好仍旧哑着,听他们摆布。 “芙霜,你选中了没有?”秦太守问道。 芙霜默默地扫视了一圈檐下的女子,眼光,静静地落在一个粉红衫子的姑娘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瑟缩着,细声答道:“蓝溪儿……” 蓝溪儿?!紫来骤然一惊,想也没想,猛地大喊一声:“不行!” 喊声一出,就知道惹了祸,那里袁妈妈已经跳脚起来,罩着她就打:“不知好歹的东西,行不行由得你?!” “别打了,”芙霜平静地说:“让她说说,为什么不行?” 紫来一顿,开始冒汗了,这究竟是哪里不行啊?!不说出个理由,就死定了!急中生智,她把心一横,说:“蓝溪儿有狐臭……” 闻听此言,大家都皱了皱眉头。身有异味,当然不行。 “蓝溪儿绝对没有狐臭,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堂下忽有一人跪下,说道。 “娘——”紫来着急地喊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望着母亲,别让姐姐做花魁! “你从小就嫉妒姐姐什么都比你强,但也不应该诋毁她。”甘夫人望着紫来,目光坚决。她分明是理解了紫来的意思,却还是要坚持着,一意孤行,而且,还有阻止紫来。 “娘——”紫来恨恨地喊道,无奈而绝望。 甘夫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紫来,只说:“可请姑娘给蓝溪儿验过身子,绝无味疾。” 善卿默默地望着甘夫人片刻,眼光转向紫来,再也没有移开。 芙霜的徒弟定下了蓝溪儿,紫来只觉大势已去,她愤恨地拧过头去,不愿再看母亲一眼。 甘夫人平静地站在一侧,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先前说好的,可是算数?”王爷扬声道。 “当然算数。”秦太守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来:“楼里的姑娘,让芙霜挑一个最好的带着,善卿呢,由王爷指定,一年之后,再来比试……” “芙霜的弟子已经尘埃落定,”王爷嘻嘻一笑:“善卿,我可要给你乱点鸳鸯谱了。” 善卿不说话,笑一下。 王爷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一抬,缓缓地指过去,停在一个人身上,自语道:“什么都不会才好呢……一张白纸……” 紫来正耷拉着脑袋替姐姐懊恼,猛一下听到这句话,一抬头,只看见催命符一般的折扇指着自己,头皮开始发麻,糟了!大祸临头了! 正着急间,忽地瞥见袁妈妈拉住了善卿的袖子,说:“善卿姑娘,你若挑她,这赌局准输,不如求求王爷,换了别人,那再次好歹也能成个头牌,总好过你白白教她一场,末了,还要丢了你的脸面和一世英名……” 紫来陡然间又看到了希望,心思还没活络开来,就听见善卿慢悠悠地回答道:“无妨。” “善卿姐姐,你可要慎重。”芙霜在说:“我想赢你,也得赢得光明正大不是?!” “善卿,要不你再想想,这局是已经定了,若弟子也这么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王爷倨傲的声音此时多了些体贴。紫来心里一掂量,他好象,对这个善卿很照顾呢。王爷说:“你若真觉得不行,那本王收回成命,还是准你自己重新选过……” 善卿默然片刻,轻轻地起了身,缓缓朝紫来走过来。 紫来想躲,可是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善卿的声音,温和媚人,吐字如兰。 紫来低声回答:“甘紫来。” 善卿顿了顿,双手抬起,玉般的手指,捋开了紫来面上的碎发。 她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的修饰,却美丽得摄人心魄,精致得无以伦比。凌乱的发丝之下,谁能想到,天颜如此惊人! 这张脸,太容易让人失魂落魄,所以,才不能轻易示人啊。善卿看了许久,才徐徐地按下心头的惊诧,柔声道:“抬起眼来,看着我……” 避已无可避,紫来只能,深吸一口气,望过去。她看见,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 善卿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柔之下是深藏的精明异常,只一眨的瞬间,似乎还有丝丝的良善,她的眼神仿佛有无比的穿透力,一下就能看到紫来的心里。 可是,紫来看不到善卿的心里。 善卿看到了一双带着淡淡紫色的眼睛,若有若无,却象梦幻般迷离着。 天哪…… 善卿在心底绵绵地长叹一声,可怜可叹啊,你本应该是天上的精灵,为何竟堕入了凡间…… 善卿望着紫来,悠悠一笑,收回了手指,也放下了紫来额前的碎发,看着一切恢复原状,原来,还是一个卑贱的丫头,在官妓之楼洗衣服,乍一眼看去,跟常人无异。 善卿恍然之间,只觉沧海桑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9章 景玄妙芳心悄然萌动 舞欢畅琴瑟悠然和鸣 上 ()“真是可喜可贺啊,”袁妈妈亲热地揽住了甘夫人的肩膀:“想不到你的两个女儿,都这般好命,你的后半生,可是有靠了——”. 甘夫人笑笑,眼睛淡淡地瞥过紫来,闪过一丝忧虑。 这哪里逃得过袁妈妈锐利的眼神,当下看了,只是笑道:“做丫头,有做丫头的好,当花魁么,有当花魁的好……不到这一步,当然是不会知道的……”话语,竟似说给紫来听的。 紫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能给她俩当徒弟,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呢,”袁妈妈在紫来对面坐下,兴冲冲地对甘夫人说:“你们可知道她俩是谁?居” “呀,”她一拍巴掌,扬声道:“我没必要跟你们兜圈子,索性就交了底了……” “蓝溪儿的师傅,叫芙霜的,是秋煜王爷府上的歌伶,王爷私宅教坊里的头儿,论歌论舞论乐器,那都是名满天下,若说王爷请客,看他是否待见,客人是否尊贵,就只需看佐酒时芙霜有没有出场现艺……”袁妈妈砸巴着嘴,说得唾沫四溅:“别说一般人休想见着她,就是太后喜欢,也不过每年几个大节、过生日的时候,王爷才带进宫去表演呢……” 蓝溪儿听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要说色艺俱佳,也不过如此了吧?赭! “她本是秦淮河畔青楼私馆里的姑娘,只因王爷夜游淮河,听见她在弹琴唱歌,王爷细听之下,说了一句,音绝天下,可惜毁于常师。那官爷听话听音,当即就把芙霜买来送给了王爷。后来王爷倾心调教,这芙霜果然一唱天下成名,也传为了佳话。”袁妈妈啧啧道:“哎呀呀,由此可见,秋煜王爷着实厉害,芙霜再有天赋,也得碰到他这么个伯乐,还得他精通音律,能一手调教她啊……” “可见,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甘夫人默然道:“想名扬天下,还得有运气,有机缘啊。” “可不是么,”袁妈妈说:“要不是碰到王爷,芙霜不就是个下妓,比我们地位还差一截呢,在秦淮河上漂泊一辈子,不也还是寂寂无名,哪能有今日的风光?!” 听她们的口气,竟是那么的羡慕,紫来哼了一声,不屑道:“再风光,不也是个歌伶?!” “天下歌伶多了,能混到她这样子的,也叫登峰造极了,”袁妈妈晃晃脑袋,艳羡不已道:“听说她在王府里过的日子,那可跟宫里的娘娘有得一比,独居小院,一群丫环侍侯着,天天银耳润喉、燕窝养生……那排场,那讲究,可了不得……” 紫来冷冷道:“这么好的日子,可我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想做个自由之身呢。”紫来不过是没有点穿,芙霜选了姐姐做徒弟,不就是巴着姐姐选上了花魁,她好获得自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袁妈妈轻轻一笑:“芙霜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一直等着她呢,没有成亲……这芙霜,表面柔弱,内心里,也很坚持的……” “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真是死心眼……”甘夫人叹道。 “这就是那王爷的不是了,为什么不能成人之美?!”紫来冷声道:“哼,还伯乐呢,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凭什么就要成人之美呢?!”甘夫人听紫来阴声阴气地说了半天风凉话,终于忍不住生气了,抢白道:“难道你花钱买的东西,自己又花了心思调教,只因为别人喜欢,就要送掉?!” “对!要是我,我就送掉!”紫来顶撞道:“他就是自私!罗太守不也是这样,明知道别人不愿意,还非要死抓着不放?!那些郡守,不都是这样掐着我们这些官妓的脖子?他们凭什么?不就是手里有权么?!就能把我们不当人看!” 说到激动处,紫来“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愤然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蓝溪儿吓得一梗,说:“紫来,你疯了……” “啪!”的一下,袁妈妈的巴掌就照头上排下来:“你找死啊!小丫头片子!让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你吊起来打!” 紫来被袁妈妈这一拍,也醒过了神,又见母亲虎视眈眈的样子,心知失言,赶紧耷拉下脑袋,不作声了。 “哎哟,就你这个样子啊,可怎么调教?不知那善卿姑娘,到底看中了你哪点?还是煜王爷,成心不想让她离开王府,故意选了你,来做这个由头……”袁妈妈长呼一声:“不到最后,还不能下结论,到底是你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还是她吃了个猛大的亏……” 紫来默默地将嘴角一撇,不声响,心里说,管他什么结论,反正我不做花魁! 蓝溪儿嗫嚅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妈妈,那善卿姑娘,又是什么人啊?” “善卿!”袁妈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就更是个人物了!” 再是个人物,估摸着不也是个官妓出身,不过是落了籍从了良了,那股子官妓的味道,还留在骨子里呢。紫来想,只有袁妈妈,就喜欢这样大呼小叫,故弄玄虚。 当然紫来的神情永远都藏在碎乱的头发后面,袁妈妈根本就没注意到,只兴冲冲地说:“这个善卿,可了不得……” 这回轮到蓝溪儿忍不住笑了:“妈妈,你怎么一开口就是了不得啊?” 甘夫人乜了女儿一眼,蓝溪儿赶紧闭嘴。 “当真了不得呢,”袁妈妈一拍大腿:“她原是浙江有名的官妓,先帝下江南时招她侍奉,深得先帝喜欢,带入京城,还曾差点纳入后宫,但是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坚决不允,没办法,先帝只好颁旨,特许她落籍,但仍可以居天下公妓之馆而不侍宾客官员。她虽然没进入后宫,不能尽享荣华富贵,却能得到这样的福祉,那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啊。” “那时候,我们这些官妓,都以她为马首,”袁妈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福祸相依,因为先帝喜欢,所以皇后一直耿耿于怀,到先帝驾崩时,皇后指名一定要她陪葬,幸得秋煜王爷求情,说她先前就不肯入宫,是父皇相逼,如今父皇没了,母后又怎的来逼,这样倒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余下两个女人都没能得到好处……” 袁妈妈说:“太后一想,也是,让她陪了葬,不是先帝称了心了,换言之,也等于是纳了妃,他们在地下双宿双飞,倒把太后一人丢世上孤单。这么一想,太后不干了,又说要把她归籍青楼,煜王爷又说,善卿好歹也算父皇的人,先帝前脚一走,后脚就把他当日的圣旨给反了,不是给天下人口实,说太后善妒?于是左右一权衡,太后也就算了,随她去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这才算是捡了条小命,又还保住了自由之身……”袁妈妈摇头叹息道:“亏了煜王爷,不然,谁有这样的本事?!”. 紫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要说煜王爷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托词,但恰恰讲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可见,他确也是个聪明人。不过,青楼之中,这样重色的男人见多了,就象严申春那样的,满嘴大道理,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是贪图美色?他岂有白白帮你之理?!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样的算盘,打得都是一样的。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紫来将双手轻轻一叠,漠然如故。 “煜王爷对善卿,别说是恩重如山,那还真叫一个照顾,”袁妈妈说:“王爷答应送她一座新宅子,两年了,现在还没完工,据说那一个高档别致……”袁妈妈啧啧一声,摆摆手道:“所以善卿目前还寄居在王府里……我听说她的饮食起居,那规格,都跟夫人们一样……” “怎么不跟王妃一样呢?还是有区别的啊?”紫来见袁妈妈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想泼她一点凉水,于是揶揄道:“夫人们?也就是妾室罗,善卿那么有地位,居然也还是个妾室……这王爷,真有意思,跟父亲同享一个女人,也乐此不疲,毫不避讳……” 袁妈妈没想到紫来这么尖刻,一下张大了嘴,半天答不上话来。 “紫来!”甘夫人知道她又犯看不惯就要讥讽的老毛病了,低吼一声,剜一眼过来,示意她闭嘴。紫来看母亲一眼,把还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我们当官妓的,跟谁不是跟啊,不就指望找个男人对你好,能知冷知热的……”袁妈妈说:“那跟了父亲又跟儿子的,也不在少数,紫来你也别讥讽人家,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很正常……那富贵人家,别说父子同享一个官妓,为了官妓争风吃醋的事也是有的;就是正规的妾室,那父死子继的,还比比皆是呢……” “是啊。”甘夫人附和了一句。 “王妃的待遇?”袁妈妈沉吟片刻,忽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煜王爷,没有王妃……夫人们的待遇,已经是王府里最高的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09章 景玄妙芳心悄然萌动 舞欢畅琴瑟悠然和鸣 下 ()“他怎么会没有王妃?”蓝溪儿惊讶地叫道:“怎么可能?”. “他确实没有王妃,原因么,我也不知道,”袁妈妈说:“只知道,从来就没正儿八经地娶过正妃,夫人么,倒是有两个……” 紫来轻轻地掀起眼皮,看了袁妈妈一眼。 “内里原由,就不清楚了,”袁妈妈说:“听说太后极喜爱这个儿子,几乎是言听计从,所以,他的亲事,由着他自己,也是正常……皇上么,好象也让他三分,慨不多问他的事呢……想来他也是太花心,不愿意受拘束,所以也就不娶王妃……” “王妃岂敢拘束他?”甘夫人笑了一下:“仍旧是花心……居” “是啊,”袁妈妈说:“你们今天也见到了,多么英俊倜傥的少年王爷啊,多少官宦小姐芳心深许,偏生他呢,也是深谙风月之道,家中绝色比比皆是,只一听闻外面又有芳名乍起,必去探寻,成日里吟诗弄曲、游山玩水、赏舞听歌,间或也有堂会唱戏,日子是风花雪月,雅致怡人,快活得紧……” “到底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袁妈妈叹一句:“我们啊,老了——” “他还是少年,风流也正当年纪,妈妈怎么一下又感叹自己老了呢?这不是扯远了?”甘夫人说赭。 袁妈妈失落道:“可不是老了!要是我正当年纪,依凭着花魁,好歹也能得他正眼一瞧,要是能博他欢心,收进了府里,这一世,就不遗憾了——” 紫来定定地看袁妈妈一眼,忽然悟到了她话里的心痛。一瞬间,又想起榈月的话,不觉很是悲哀。袁妈妈终于提及了当年做花魁的事情,她这一时间脸上的落寞,是不是就表示着,她对当年那一腔义无返顾的爱情的懊恼啊。也许,一个青楼女子,是不能奢望爱情的,更不能奢望有结果的爱情。 “妈妈为何要失落呢?”蓝溪儿轻声道:“未必进了府,就一定是过好日子?那么多女子争来争去,谁知道后面是个什么下场?” 袁妈妈怔了一下,说:“这话就过了,煜王爷对府里的女人,都很是怜惜呢,其他那些府里虐人的事情,王府里可从来没听见传闻……”默默然,握住了蓝溪儿的手:“我老了,你还正当年纪,好好学,一年的时间,能换个进王府,也是造化……”她瞥紫来一眼,低声道:“依我看,花魁……多半是你的了……” 肯定是你的!紫来垂下眼帘,在心里说,蓝溪儿,娘一定要你做,你便也去做了,希望将来,不要后悔才是。 袁妈妈喝了一口茶,起身道:“今天总归是喜事,我也不久坐了,你们两姐妹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三天后,他们就会来接人。” 紫来吃了一惊:“去哪里?” “不知道。”袁妈妈说:“听说是把你们分开带了去学习,一年之后,醉春楼比试。” “我们都走了,我娘怎么办?”紫来急了。 “放心,”袁妈妈说:“王爷知道你们是姐妹,他已经吩咐过了,你们走后的一年时间里,你娘由醉春楼养着,可以不侍宾客,来年你们姐妹中只要有一人做了花魁,就让你娘落籍。” 甘夫人一喜,抓住了蓝溪儿的手。 紫来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反倒显出些心事来。 袁妈妈已经走了,甘夫人关上门来,先就拉住蓝溪儿的手,满心愉悦地望着女儿,柔声道:“你要好好学,长进点,不是为了娘,而是你自己的将来……” 蓝溪儿轻笑着,点点头。 甘夫人一转头,只看见紫来还闷坐着,于是催促道:“妈妈的话没有听见?慢慢的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紫来沉默片刻,缓缓站起来,抬头望着母亲,问道:“娘,我不去可以么?” 甘夫人迟疑了一下,断然道:“不行。” 紫来踌躇着,说:“娘,我不想做花魁。” “我知道,你怕做了花魁,身价昂贵,从不了良……”甘夫人缓缓地坐下。 紫来有些愕然,讪讪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嘛,”甘夫人幽声道:“紫来,不是娘打击你,你的那点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做人哪能不信命呢?” “不怕你取笑娘虚荣,娘当年,也象你这般不信命啊,”甘夫人长叹一声:“你的外公不过是县衙里的小吏,那时候娘总看着县太爷的家眷出出进进,老想着,我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后来长大了,本是许配了镇上米店老板的儿子,可是娘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美貌不该嫁于碌碌之辈。终是那年你父亲进京赶考,路过县衙拜访他父亲的同学县太爷,娘便使了心计,在衙门口一见让你父亲倾心于我,后来匆匆私定终身,送他去赶考。” “那也是一次冒险,我总认为自己命好,你父亲就中了探花,消息传来,我逼着你外公去米店老板家退婚,也是闹腾了很大的动静,最后终于还是让我如愿……”甘夫人低声道:“你父亲官至知府,多好的日子,我还笃信自己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谁知……人没了,家散了,我们娘三,竟然落成了官妓,反倒不如当年嫁给那米店老板的儿子……” 说到这里,甘夫人也是悲苦交加,不禁眼圈一红:“紫来,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 “娘……”蓝溪儿先哭了。 “这个世界,谁都不是傻瓜,都挺会想事,”甘夫人说:“可是,谁能做人上人?凭的,差的,不都是那么一点运气?!这不是命么?!” “娘……”紫来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你怪我,一定要姐姐争着去做花魁,”甘夫人说:“你也不想想,你姐姐这么柔弱的性格,若不做花魁,人人都可欺负她,娘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只能是做了花魁,好歹有妈妈罩着,若是讨了郡守欢心,即便不能落籍,至少那些下属,不敢纵意凌辱于她吧?!总好过寂寂无名之辈,人家谁都要逢迎,她还可以自己挑客人。”甘夫人沉吟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若是真要去给人家做妾,那还不如封了花魁的名号,一辈子呆在青楼,等老了,有了积蓄,自己赎了身,买个宅子,也好过别人许多。娘只能想到这一步,蓝溪儿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薄命如斯,这就是最后的打算?紫来默默地望着母亲,依旧坚持着:“可我不想……”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娘知道你心高志大,历来有主见,这会说什么,你都听不进,非得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厉害不……”甘夫人无奈地摆摆手:“娘呀,也没什么能耐,你想自己说了算,认为自己比娘更高明,那你就自己管自己吧……”. 紫来默然着,缓缓道:“我出去一下。” 出了醉春楼,一路来到街角的小杂货店,在门口转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只倚在柱子上,朝里望着。 少顷,帘子一掀,一个黑壮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欢喜地喊道:“紫来,你要,要点,什么?” 紫来嘴角一翘,片刻间心事全都不见,脸上已是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柔声道:“阿贵哥……” “吃,吃米糕!”阿贵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来,往紫来手里塞:“我特,特意给你,留,留的!” 紫来接过来,嫣然一笑:“阿贵哥,我想求你件事。” “说!”阿贵将手一摆。 紫来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妓院里的……” 阿贵同情地点点头。 “阿贵,去替我赎身吧!”紫来鼓足了勇气说道。 阿贵迟疑了一下,猛地点点头:“好!” “今天就去,马上就去,好么?”紫来的脸因为兴奋,一下变得潮红:“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贵犹豫了一下,朝店里看看,说:“我还要,跟爹娘,商,商量一下……”他想了想,说:“你等,等着,我,这就,就去说!”转过身,往里走,紫来一把拖住他,悄声道:“跟你爹娘说,赎身的钱,我自己也有一点……”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紫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忽然,掌柜婆婆和阿贵一起出来了。 “大娘。”紫来复又堆起笑脸。 “紫来,”婆婆奇怪地问道:“你既然有些银钱,为何不自己赎了自己呢?” “我怕不够呢,”紫来赧然道:“若我自己去,又怕妈妈瞎开口,往高了报价,所以,才想借你们的口……” 婆婆点点头,说:“紫来你先回去吧,我们呆会就去找袁妈妈,问明了要多少钱赎你,再回头找你商量,如何?” 紫来一听,长舒一口气。既然袁妈妈也觉得以自己的资质做不了花魁,也当不了头牌,那就找个由头,把自己换了吧。袁妈妈肯定是有这份心的,她指不定心里还在想,如果把给善卿做徒弟的机会给了花灵,那将来争花魁一仗就有看头了。尽管紫来知道,这花魁,从各方面看,都应该是蓝溪儿赢,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给袁妈妈这个顺水人情。 袁妈妈,要想把花灵推上去,你聪明的话,就该准人赎了我,要价,可不要太高,毕竟只是个洗衣的丫头。 只有这样做,我们大家才都会称心如意——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0章 深邃心机隐然做谋划 命运曙光灿然现希望 上 ()天色全黑了,醉春楼前那一排红艳艳的大灯笼已经点上了,漫天的红光印染着红楼,红透了半边天,妖艳异常,却又扰人春心,一股暧昧的暖气在院子里浮动起来,撩拨着内心深处沉睡的欲望,蠢蠢欲动。走廊里,已经有妖娆的姑娘坐了出来,各色的清萝纱裙,招摇着,纤手执着摇扇,珠花步摇轻荡,媚妆轻佻,细声悄笑,正是温柔之乡。. 紫来站在拱门后,看见掌柜婆婆带着阿贵进了袁妈妈房间,嘴角滑过一丝浅笑。 不多时,婆婆又领着阿贵出来了。 紫来一折身,蛇一样溜出了大门,跟上去。 “大娘……”她嘴里喊着,眼睛,却盯着阿贵。阿贵看她一眼,黯然地低下头去。紫来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居。 婆婆轻声道:“紫来,妈妈说,给你赎身的事,现在已经不能由她做主了……” 紫来一听,犹如闷头一棍,当即就顿在了街头。 “孩子,你也别急,”婆婆见她的模样,安慰道:“妈妈说,她可以去争取的,不过,就是能行得通,我们也得准备至少二百两银子……赭” “我去找啊!”紫来一急,脱口而出。 婆婆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执住了她的手:“紫来,二百两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你真想赎身,大娘也想帮你……”婆婆看了阿贵一眼,顿了顿,终于开了口:“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贵吗?” 紫里望着婆婆殷切的眼神,直感到寒气从脚底漫起,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含糊道:“阿贵哥啊,是个好人啊……” 婆婆呵呵一笑,只当她答应了,于是说:“我这就回去筹钱,妈妈说,她明日就去请示太守,给了准信,我就来赎你。”笑眯眯地摸着紫来的手,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阿贵脸色红红地,跟着婆婆,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了。 紫来站在冷清的街中央,望着他们的背影,长久地失神。过了许久,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楼里,一路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是怎样回了房间,往床上一倒,半天不说话。 “紫来,你不收拾东西吗?”蓝溪儿凑过来。 紫来烦躁地闭上眼睛,不理她。 怎么会这样呢?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下手太晚了。本来她是打算好了的,在十六岁之前,无论如何要替自己赎身的,为此,她是为自己千打算万打算,谁知,今天花魁没选出来,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惟独多了这么一出啊,就要前功尽弃,紫来怎么会甘心?! 阿贵这一着棋,本该是最后一步,却不得不换成第一步,居然,还不见得能成?! 紫来此刻真是懊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耳边又飘过母亲的话“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她使劲地摆摆脑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甩掉,可是,那些想法还是一个劲地冒出来,充满了她的整个脑袋。 怎么就会乱了套呢?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把思维梳理了一遍,寻思着,还应该有什么对策。 全部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她必须等到明年春闱之后,那才是她从不与人说起的希望,所有的希望。她等啊盼啊,苦心经营这么久,眼看只有一年,却要泡汤了。她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张沉思的脸庞,紫来知道,虽然他现在为了生活所迫,只能在街头为人家代写书信,可是,他的聪明博学,一定会让他飞黄腾达的。明年的春闱,如果他高中,就一定会来接她。不管袁妈妈曾经是什么遭遇,不管榈月如何说那些忘恩负义的故事,紫来始终相信,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当然,如果万一,紫来也不是那么呆痴的人,她为自己安排的后路,绝对不止一条。 第一步如果走不通,那退一步,只能靠自己。她清算过自己的积蓄,就是平日里为客人跑腿打点的赏钱,还有榈月送给自己的首饰,折合起来,也有近百两银子了。还有严申春送给榈月,榈月留给自己的那只镯子,虽然没有去当铺看过,但应该是很值钱的。只是这镯子,紫来知道,作用大着呢,如果只是用做了换钱,那真就太可惜了,它应该有比钱更大的用途才是,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紫来是决计不会动它的。 她估摸着,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身价不该超过一百两银子,她要赎自己,不是不可以,问题是要袁妈妈去请示太守才行。她最没有把握的就是说动袁妈妈,倒是榈月的那句“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提醒了她,可惜她还是胆子小,顾虑太多,到现在自己开口已经不可能了,再去求,已是先机尽失。 那就再退一步,只能指望阿贵了。可谁会想到,袁妈妈这个贪心鬼,居然开价二百两银子! 抢钱呢!紫来愤愤地想。一忽而,又想到婆婆的笑脸,谁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她自然是有目的而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谁叫自己手里的钱不够呢?可是,真要赎了身,嫁给阿贵,紫来又岂会甘心?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紫来终于把心一横。管他的,就让婆婆赎了自己,到时候不嫁,就把严申春的镯子当了,估计肯定也够了。钱还了,自然也就不欠婆婆的了,虽然以后少了个有大用途的家伙,但好歹,也换了个自由身。有了自由,才能谈以后,那以后,还可以等春闱啊—— 紫来想通了,也就安心了,翻了个身,塌塌实实地睡去了。 袁妈妈一早上就出了楼里,紫来知道,她去太守那里了,是为了自己的事。心头也因此而轻快起来,早早地洗完了衣服,就坐到门厅里缝缝补补,眼睛则一个劲瞟着门口,只等袁妈妈回来,先一个看她脸色如何。 快尽晌午的时候,袁妈妈回来了。看着袁妈妈前脚一踏进门槛,紫来就起了身,将手里的物件一放,正要迎上去,忽然一下收住了腿——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袁妈妈侧身一躬腰,迎进来的,竟然是太守和王爷!. 紫来纳闷着,猛听袁妈妈高喊一声:“阿来!” 紫来不知是福是祸,只好出去,才到厅里站好,就看见婆婆也过来了。 “你要给她赎身?”太守看了一眼堂中的老人。 婆婆回答:“是。” “赎了她,做什么呢?”太守问道。 婆婆低声道:“想给我的结巴儿子做媳妇。” 呵呵,王爷没来由地轻笑了几声,斜眼望着紫来,似乎不信,又略有嘲讽:“你愿意?”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机会即便没有定数,无论如何也得试一下。紫来拿定了主意,硬着头皮说:“愿意。” “当真愿意?”王爷侧过身来,正视着紫来,仿佛更加不信。 “愿意。”紫来提高了声音。只要能出了醉春楼,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什么都好说! 王爷闻言,嘻嘻一笑,调转头去,不再言语。 太守看了王爷一眼,转向袁妈妈:“你觉得呢?” 袁妈妈细声道:“一个洗衣服的丫头,那还不是全凭官爷做主……” “你倒是满会说话的啊,”王爷斜她一眼,笑得深有意味:“你若不是想她赎了去,又何必郑重其事来说呢?一大清早的,难为你专程跑过来,若是平日,写个东西呈上来,太守一看,同意不就批了,你这样做,不就是怕不同意,又没得机会劝说么?” “那你为什么又想她赎了去呢?”王爷轻轻一笑,语意中的玩味又叫袁妈妈心底打颤。 未待袁妈妈回答,王爷冲太守微微抬了抬下巴:“还是你定吧……” 太守闻言直起了身子,手掌略微朝外一扬,沉声道:“赎不了,回去吧。” 紫来的心登时往下一沉。 婆婆欲转身,又折回来,迟疑着,不甘心地嘟嚷一句:“老爷,钱,我们都准备好了呢……妈妈说的,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王爷吃吃地笑起来:“袁妈妈你也真敢要。一个洗衣服的丫头……”他对太守说:“不错啊,你这妈妈,挺能为你挣钱的……” 太守不屑地冷笑一下。 “老人家,你真准备二百两银子买一个洗衣服的丫头?”王爷饶有兴趣地问。 婆婆回答:“是啊,我们家都挺喜欢她的,手脚勤快又利索,人乖巧,嘴儿甜,懂事……” 王爷笑道:“按说,这样的丫头,顶多也就值个五十两,你若肯出二百两,老爷也该准了……可是啊,你有所不知,这丫头,被一厉害人物看上了,指定了要训她出师……兴许一年的时间,保不定,她将来,就是这醉春楼里的花魁……老人家,你说,这花魁啊,她值多少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0章 深邃心机隐然做谋划 命运曙光灿然现希望 下 ()紫来的心,这下就真的是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沉甸甸的再也起不来,她知道,全完了,不会再有机会了。可是,她不甘心!. “老爷,我本是卑贱之人,料想也难成气候,不如准了我,将机会让给别人吧,”紫来默默地跪下:“大娘真心赎我,请老爷开个价……” 袁妈妈偷偷地瞥了太守一眼,太守面上平静无异。 婆婆也赶紧跪下,说:“老爷您尽管开个价吧,若我们能受,也是您积了大德了。” 太守终于看了王爷一眼,沉思着,没有回答居。 “无价。”一片沉默中,王爷开了口:“多少都不能赎。”折扇一扬,轻摆几个回合,下了逐客令:“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都莫要再提!” 婆婆无奈地望了紫来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起身走了。 “王爷竟是把善卿姑娘这样好的师傅偏心留给了你,真是万幸呢,”袁妈妈拖起紫来,使了个眼色道:“阿来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啊,多少人羡慕啊,来,赶快谢谢王爷……赭” 紫来站着,不响,也不动。 “哎呀,又蠢又笨,还没见过世面,这就傻了?!”袁妈妈埋怨道:“真是开发不了……以后就要难为善卿姑娘了……” 紫来默然地听着,漠然无言。 王爷站起了身,徐徐地走过来,手一摆,袁妈妈知趣地退下。他与紫来平肩站着,略一侧身,望着她,悠然而叵测地一笑,竟仿佛是在说,想逃么?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紫来惶然间,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直觉,又是她心底深处那异常灵敏的直觉在告诉她,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王爷,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似乎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目标明确地冲向自己!为什么?难道他认识我么?跟我有仇?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蓦地想到,现在的自己,就象笼子里的小白鼠,在被他强大的势力所玩弄。而她,费劲全力,难以摆脱。 这就是所谓的命么?上天因为她的不肯屈服,一定要创造一切条件逼她就范?! 紫来默然地一昂头。不!我就不信命! 她愤然地斜眼过去,在发丝的遮盖下,恨恨地剜着这个毁了她如意算盘的王爷,在心里诅咒着他! 目光所到,电光石火,那王爷,正诡异莫测地望着她嬉笑。四目相碰之下,她此刻的目光,充满了憎恶和桀骜,而他,面色微微有些诧然,须臾又是如常,只呵呵一笑,翩然而去。 紫来呆呆地站在原地,花灵穿着藕白色的裙子晃了过来,绕紫来一圈,轻轻笑道:“你以为,赎身那么容易?!” 紫来并不理她,依旧沉浸在懊恼和不甘心之中。 花灵吃吃地媚笑着,低声道:“也许,我想当花魁,这辈子都当不上,可是你呢,不当却是不行的……” 花魁?!幸灾乐祸的家伙!紫来愤愤地斜一眼过去,却看见花灵的脸上,有着不同往日的认真和悲悯:“你该要认命的……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些东西,就象烙印,一经打上,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 紫来蠕动了嘴唇,刚要说话,就听见袁妈妈在叫:“阿来,到我房间来。” 袁妈妈刚座,紫来就手脚麻利地替她斟上了茶。袁妈妈端起茶,定定地望着紫来,说:“你也坐。” 紫来迟疑了一下,坐下。 “我知道你想赎身,”袁妈妈漠然道:“这楼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想赎身……” “你心里想什么,其实我都知道,”袁妈妈说:“该帮的,我都尽力了……可惜,命就是命……”她沉吟着,说:“你还是安心跟着善卿姑娘,好好学吧,倘若她肯帮你……” 袁妈妈没有再往下说,但是紫来马上就明白了。袁妈妈是在暗示自己,在自己从良的事情上,善卿是说得上话的。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个该死的王爷,的确对善卿很是体贴。目前紫来能想到的,之所以把自己这么个差劲的丫头指给善卿做徒弟,就是王爷不想善卿离开,故意不露声色地设了个局,可是善卿呢,却是看见了自己的脸,觉得有当花魁的潜质,因此也不露痕迹地接了下来。这两个人,谁比谁更高明,此时此刻,还分不出胜负。 如果善卿肯开口换徒弟,王爷是一定会答应的,当初选的时候,王爷不是还说,要善卿考虑清楚,还可以换么?!现在的问题是,善卿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如果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当上花魁来换取自由之身,那么,她岂会肯去跟王爷开口说要换下自己呢? 紫来一想到这里,愁肠百结。 为什么,我要长得这样呢?丑一点多好啊…… “阿来,”袁妈妈见她闷头不语,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当花魁?” 紫来吃了一惊,讪笑道:“我呀,哪有那个资本……” “你有,”袁妈妈慢吞吞地说:“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啊?!紫来一下梗住,袁妈妈看似什么都不经心,可是,只这一句话,却分明让她感觉到,袁妈妈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你的脸,但看你的身姿,手长腿长,你该是有资本跳舞的,腰细软,或者你偷偷练过……阿来,做妈妈的,眼睛都很毒,别以为自己能掩饰过去。”袁妈妈端起茶杯,用杯盖捋开茶叶,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做官妓……可是这楼里,又谁想呢?”她叹了口气,幽声道:“善卿接下你,总是有原因的,她看到你的脸,那一瞬间的表情,我都看见了……所以,不用再亲自看你的脸了……” “要想脱离苦海,就不要让王爷,看见你的脸……或者,将来能留在王府,那也是不错的归宿。”袁妈妈猛一下打住,突然就拐了个话题:“榈月走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对吧?” 紫来又是一惊,不做声了。一开口,说不定就要漏嘴,还不如,来个抵死不开口,反正死活不认。 可是袁妈妈点穿,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说:“走就走了吧,能跑得掉,也是她的福气,开始找得紧,后来不就都会慢慢疲了……”说到这里,却没来由地叹口气:“却不知太守为何这般重视,非差了严爷亲自找……”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严申春?!紫来立马想到,什么太守的意思,分明就是严申春舍不得榈月,他一边替榈月开脱罪责,一边,却在撅地三尺地寻找。紫来知道,他不把榈月找回来,绝不会甘心,她始终记得,那夜凌宵河畔,他说过的话“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 紫来猛地打了个寒噤。纵使榈月回来不会受罚,可是却依然要继续那样痛苦和绝望的生活,这样自私的爱,令人无限恐惧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暗暗地祈祷,榈月姐,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让他找到! “一年之后,蓝溪儿就该是花魁了,你母亲的心愿也实现了,”袁妈妈低声道:“阿来,你会怎么样呢?还是依然不肯认命,认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紫来默默地低下头去,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袁妈妈已经什么都了然于心。 “去吧,把东西收拾好了,安心去善卿那学着,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袁妈妈幽声道:“我其实,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默默地转过身出来,紫来一路好生惆怅。听袁妈妈一席话,竟是这样的宽和,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袁妈妈今天这些话的真心,还是要把它当作是袁妈妈对未来的铺垫,毕竟,她还是有可能成为花魁的,袁妈妈要一反常态,留下这样的伏笔,也不是没有可能。怎么说,袁妈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鸨母,她能掌控醉春楼十年,能力不容小觑。 紫来有一点疑虑,为的,还是榈月的那句话“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如果榈月说的不假,那就是紫来做错了,她应该在选花魁之前,就向袁妈妈要求赎身的。而且,刚才一番话,似乎验证了什么,紫来隐隐地觉得,自己有过机会的,可惜,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错过了。 这一错过,似乎就离目标更远了…… 将来,将来又是那么的不可预料…… “紫来,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听话,不要一意孤行。不用娘说,今天,你也都经历过了。”甘夫人轻叹道:“娘说什么,你都不认同,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回头不……你才多大,能把握得了自己?又能把握得了世事么?” 紫来低头坐着,不声响。 “姐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的呢?”甘夫人说:“别不动啊,你都努力过了,有用么?还不认命?!” “我明天收拾,不会晚了的,”紫来走到床前,整一个躺下,说:“明天我还要去买些零碎的东西,买了来,再一并收捡。” 甘夫人看着她,良久,走过来放下了纱帐。 灯已经熄了,月亮的光透过了纱帐,照在紫来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1章 阴险王爷话犀利逼仄 悠然公子态平和无澜 上 ()紫来一早出了醉春楼,拐过大街往小巷子里走,还不忘时刻回头张望,确信无人跟踪。经过昨天,她又长了见识,袁妈妈真是个精怪,居然能从善卿的脸色就猜出个八九……要注意细节啊,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因为贸贸然的一个错步,她已经浪费了一个棋子,剩下的这个,再不能出什么纰漏。. 巷子里,尽头是个首饰店,紫来在里头装模作样地挑了挑首饰,眼睛却不停歇地左瞅右望。清早没什么生意,她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这才又从店子里出来,几转几转,抄进一条很窄的岔道,又是几拐,这才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身着灰布长袍,体型修长的书生拿着一本书,背门而立,脑袋晃动着,似乎在琅琅背诵什么诗文。 “如廉……”紫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书生转过背,文弱清秀的面上微微有些诧异:“紫来,这么早?居” “妈妈要送我到别的教坊去学习,需要很长时间呢……”紫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微笑道:“这个书,要还给你了,不然,等你去参加春闱了,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呢……” “只是去考春闱,考完了还是得回来啊,房东家已经答应我了,房子给我留着,”如廉问道:“你还要借别的书看么?” “你还肯借?不担心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她说着,用手捋开了额前的发,朝他轻轻一笑赭。 他看着她,眼睛陡然一亮,脸忽地红了,讪讪道:“送书给爱书之人,也是幸事啊。” “你真是个实在人。”紫来索性,把头发拨开,都挂到了耳朵上,露出了整张脸。既然这张脸在他们眼里都如此惊人,那就让它显示一下能量,在最后的时刻俘获他的心吧。 我就要孤注一掷。 紫来望着如廉,竭尽温柔地笑着。榈月教过她的,男人最不能抵御的,就是美丽和温柔。 如廉看着她,眼光想躲,却仿佛又舍不得挪开,脸越来越红了,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低下头,腼腆道:“紫来,你知道么……你很漂亮……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星眸只因君顾盼,红颜初现亦为君……”紫来顿了顿,低声道:“如廉,希望有一天,你能替我挽起这些额前碎发……”话语已经不是暧昧,而是直白,虽然紫来心里带着目的,但此刻她说出来的,却是真心话。 如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嫌我是个青楼女子吗?”紫来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如果你不来赎我,那么我宁可在醉春楼里洗一辈子衣服……”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是有气节的,她还是纯洁的,即便是出身青楼,她还不曾被玷污,这一点,很重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廉喃喃道。 紫来闻言甜甜一笑道:“那你担心什么?” 如廉赧然道:“我一介穷书生……” “银子么?”紫来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慢慢攒的……”猛地,她想起什么,从袖笼里掏出一小袋银钱,递过来:“你留着,买些书,改善一下伙食什么的……” “我不要。”如廉仿佛是接到了烫手山芋一般,忙不迭地推开。 “拿着吧,”紫来坚持着,往他手里塞:“我这一走,差不多一年,又不能再来看你,有时候你代写书信,也不见得天天有生意啊,钱虽然不多,但临时救个急什么的,还是凑合,你别嫌弃……” “你每次来,都给我带很多东西,书啊,糕点啊,生活用品啊,”如廉急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我愿意给你,”紫来低声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猛一下抓住他的手,就把钱塞进去,又死死地握紧了,说:“就这么定了!” 老实巴交的如廉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架势,有些傻了。 “如廉,我觉得象你这么好学上进的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而且,你是个重感情的人……”紫来崇拜地望着他,眼睛咄咄放光。男人需要崇拜,如廉需要自信,为了自己的将来,紫来一定要把他推向成功。 “我,你高看我了……”如廉面上一红。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紫来鼓励他:“你非池中之龙,我很看好你的,在我心里,你最了不起了!你看那么多知识,都是你教我的……” “不是我教你的,我只不过跟你解释了一些,大多是你自己参悟的,你很聪明啊,”如廉被紫来奉承得满脸发红:“你看,我读过的书,你也都读过了,好些见解,还强过我呢。” “名师出高徒啊。”紫来狡黠地一笑,心想,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还是把你那本《翠微诗集》借过去看吧,省得教坊里的日子太枯燥。”是的,她得拿他一点东西,不然,难保他会忘记她。她知道,《翠微诗集》是他最钟爱的书,她要拿的,就是他最爱的。 “好啊。”他答得很爽快,须臾便将书找出来,一递,她的手,已经轻轻地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如廉一刺,脸一下红成了紫色。 紫来复又微微一笑,将手连书抽回,把头发放下,重又恢复蓬头的样子,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一路袅袅婷婷地出来,一回头,只见如廉还站在那里,脸通红的,呆呆地望着刚刚被自己捂过的手出神。 傻瓜!紫来嫣然一笑,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房东的女儿端了一碗香喷喷鸡蛋面过来,迎面碰到紫来,于是低头羞涩地一笑,算是招呼。太阳已经老高了,黄黄的光线此刻正好穿透了门楣的间隙,照到了这个女孩的脸上,紫来一下就看见了她黑红的脸颊上成片的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有些扎眼。 紫来走两步,便又想起了那碗被小心翼翼端在房东女儿手中的鸡蛋面,骤然间停住脚,一扭头,看见那姑娘,果然是直朝如廉走去。紫来顿了顿,默然间,悠然一笑,轻快地离去了。 如廉会选择她的,紫来有这个信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一个诡异的身影停下脚步,折回头,认真地看了看如廉居住的小院子。. “紫来,你上哪儿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进门,蓝溪儿就靠上前来。 紫来不答,却看见桌上一碗莲子羹,于是问道:“哪来的?” “袁妈妈差人送来的。”蓝溪儿说:“她说,好歹走前也吃一碗楼里莲子羹,惦记着味道,也好早些回来……” 哼!紫来从鼻子里哼一声,鸨母就是鸨母,巧言令色到了如此程度,连预先谋划都可以这么露骨,这个袁妈妈,也真成了精了。 她说:“我不吃,你吃。” “怎么了?紫来。”蓝溪儿看她情绪似乎不高。 此刻紫来的心里,正有些烦躁,她本该是放下了,却不知为何,还惦记着房东女儿,还有那碗面,她觉得心头有些发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就这么堵在胸口。 她站起身,走近柜前,将衣服清理打包,一忽儿,又看见了榈月送的那个包裹。紫衣啊,梦一样的流年,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莲子羹好吃吗?”袁妈妈进来了。 紫来忍不住偷笑一下,想什么就来什么,真是个好兆头。她转过身,讨好地说:“妈妈真是好体贴呢,这么好的东西,都特意弄了给我们吃。” “哎呀,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学,当上了花魁,一星期四次,比头牌还多两次。”袁妈妈笑眯眯地说:“那不止这个,还有好多别的呢……” “只要有妈妈这句话,我们一定使劲地学!”紫来凑过来,甜声道:“妈妈,我想求你个事。” “说。”袁妈妈态度是又好又爽快。 紫来笑笑:“明天是呆在楼里最后一天了,我有些舍不得呢。想最后再去洗一天衣服……” “哎哟,乖乖……”袁妈妈跳起来:“那不行,你已经不是粗使丫头了,洗衣服那种粗活,不敢劳烦你罗……” “我就是想,想再体味一下,”紫来笑嘻嘻地拉住袁妈妈的胳膊,撒娇:“行嘛,妈妈……” 袁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最后一次……”复又拉起紫来的手:“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爱惜你的手,跟爱惜你的脸一样……”一抬头,望过来,忽又变了脸色:“怎么还是不学着好好梳头?!” 紫来涎着脸道:“妈妈,师傅会教的,回来就不会是这样了,现在,你就饶了我吧……” 袁妈妈呵呵一笑,当真不追究了:“你呀,小嘴巴还是蛮乖的……” “那我午后再去啊,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呢。”紫来趁机又提出要求,心情愉悦的袁妈妈当然就放松了警惕,满口答应:“行,随便你,就明天一天了,想啥时候去都行!” 紫来一听,喜笑颜开,赶紧弯腰,小手捏成拳头细碎地敲打在袁妈妈背上:“还是妈妈最好,我给妈妈松松筋骨!” 袁妈妈轻轻一笑,缓缓道:“阿来,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可是话语开了个头,她却又不往下说了。 紫来掩上后院的门,这还不够,想了想,干脆把门给反扣上,这样,谁也进不了她的天地了,她可以,为所欲为。 急急忙忙洗完衣服,紫来也没忘记打水给自己冲个澡。 盘腿坐在大平石上晒头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漫天的红霞里,黄灿灿的太阳很是富丽堂皇,西下时候的太阳再没有咄咄刺人的光芒,金光带着别样的温柔铺洒在紫来的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呼吸到青山绿水的气息,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丝丝的宁静就这样把她陷进入,仿佛穿梭在梦里。 她终于,又穿上了那条紫色的裙子,淡淡的紫藤花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身上,将润润的头发轻轻地挽起,她站在平石边,望着水中的自己,就好象在照着镜子。 美丽的女孩,美丽的脸,美丽的裙子,倒映在水中,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黑的瞳仁深处,似乎闪耀着一颗紫色的水晶,透明的淡紫的光彩,遮掩不住地散发出来,带着飘渺神秘的气息,如梦幻般凄迷。 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属于洁净富贵的房厅,而不是妓院…… 可是究竟为何,我要堕落于此? 我不甘心—— 紫来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山。 远山寂静,如黛的山峦连绵不断,都沉默地望着这个安静而忧伤的紫裙女孩。这是她的天地,安静的,干净的,可以让她无拘无束的,可是,沉静下来的她,却也没有了以往深埋内心的犀利。因为她知道,不管如何地不认命,她还是卑微的,甚至是被人鄙视的,一个官妓。 “啊——”她拼尽全力,绝望地仰天大喊一声,震得自己都后退两步,胸腔内嗡嗡作响。 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她知道,也不得不承认,她试图走出去的第一步,是彻底的失败了,接下来的路,她面临的障碍会更多,多得甚至会让她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下去,朝着自己的目标,绝不放弃!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 她昂起了头,用这个不屈的姿势傲然而立,她对自己说:“我是打不倒的!” 她撑开双手,大声地,对面前的一切宣告:“我!甘紫来,是打不倒的——” “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能做到!”她愤愤的声音,久久地徘徊在山林之间、溪水之上。 片刻的沉寂之后,她缓缓地来到平石中间,双袖一展,跹然起舞。 不管努力有没有白费,毕竟她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尽力了,便不该再有遗憾。上天一定要给她磨难,她只能承受。内心饱含着屈辱和不满,还有不能与人言的失落与悲伤,此刻都随她的舞步轻轻地翻动,淡淡地散开,那样沉重的心事,只是化成了纤手扬起时的一段优美的弧线,落下时,你仿佛能听见了她心底深处的叹息。一声声,一句句,在她的裙裾之间飘忽着,悲伤着,隐约着,忧愁着,却又象烟雾一般,让你抓不住,够不着。 黄昏中,她淡紫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如血的晚霞里,有种震撼人心的华贵。雪白的手腕舞动,雪白的赤脚跳跃,轻丝的紫裙就象漂浮在空气里,而那腕间的飘带悬浮在清风中,带动了一层紫色的光彩,就象她的叹息,绵长持久,幽幽地远去。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太阳徐徐地隐没到了山后,黄色的半球渐渐变成金黄的一小条线,终于,坠下。. 月亮升上来了,皎洁的光,给她周身便洒了白白的荧光,在月光里,在紫裙中,她的手腕和赤脚显出惨惨的白,高贵逼人在此刻变得无限凄凉,流水都象呜咽,她仰面一个反式的燕子平衡,双手反垂,单腿而立,面朝月亮…… 月亮的光芒很慈祥,带着柔情,一瞬间,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个人的迷醉,是心底所有悲伤的聚集,这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孩,她想坚持着不流泪,眼泪却在胸前分崩离析。为的,是她不想要,却不能摆脱的生活。 上天你既生我,缘何又要让我如此心伤?只为一出身的烙印,真的是打上了,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吗? 我一定要坚持,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要坚持多久? 舞步又起,她甩甩头,发丝从面上拂过,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旋转…… 紫裙仿佛溶进了月亮,变成了一颗紫色的水晶,随着她的旋转,幻化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好象裙是透明的,好象她是透明的,神秘莫测,变幻万千。 她又做到了…… 回去了—— 绿树荫荫的小院子,紫藤正开着串串紫铃似的花朵,在她的头顶悬挂着,晃荡着,嬉笑着,她还是那个赤脚的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纱裙,在紫色的花晕旋转陶醉,象紫烟一样地飘渺虚无,那粉红而稚气的脸蛋,被幽幽的紫光笼罩,是梦幻般的迷离…… 她看见了紫藤花的喜笑颜开,听见了紫藤花的殷切召唤,那声音,轻清淡淡的,似乎都带着清幽的紫色,还有花香:紫来,回来呀……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那生命注定要跟她紧紧相连,她失去了它们没有了依靠,它们也失去了她没有了生气,因此,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能听见它们心底的切切呼唤:紫来,回来呀…… 紫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睁开眼,更加投入地跳起舞来。 紫色是她的世界,她一定要回去的! 身影急剧地变幻,舞步婀娜却充满了力量,她的悲伤渐渐地隐去,希望,令月亮里那片紫色焕发出璀璨的光彩,眩目之下,只见流光飞舞,月下她的轮廓,象剪影般清晰,每一个姿势,都妙不可言。她似乎是月亮之魂,被月亮捧在心上,轻盈亮丽,高贵神秘,散发着无尽的魅力,尽管没有音律,安静独舞的她,却有种倾国倾城的清灵和傲然,足以摄人魂魄。 对面的山半腰,一个修长挺拔的男子,一个婉约精致的女人,并肩而立。 “怎么样?”男子微微地侧过脸,低低地问道:“可有天份?” “她已经无须调教了。”那女子柔声道:“王爷好眼光。” 男子转过脸来,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今天是否可算不虚此行?” “今天来与不来,我都没打算换弟子。”那女子缓缓侧身,正好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部显露在月光之下,正是善卿。 “为什么?”煜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着问话,流露出一丝不屑而痞气的笑意。 善卿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挺看好她的。”王爷嘻笑道。 “知道。”善卿会心道:“你向来这样,看似不经意,其实,什么都了解得很透彻。”她默然片刻,轻声道:“你发现了个芙霜,让她音满天下,成就了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如今这个丫头,是不是也打算如法炮制,让她舞绝天下?” 王爷轻轻地摇摇头。 善卿纳闷着,想问,却笑笑不语。 “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煜王爷略微低头,再抬头时,只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他的脸上,并没有一贯挂着的微笑,非常认真,却也略显阴沉。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表情,善卿觉得心底一沉,说不出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隐情,不,应该说是阴谋更加确切,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问。只在心里忐忑而纠结着,转向平石上的舞者,远远地望着,忽然叹道:“观者心动,思者沉溺,她,该是天上的精灵……” “是吗?”王爷也转过身,看着月亮下跳舞的紫来,说道:“善卿,你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美好,不应该都要毁灭……”善卿长叹一声。 “难道做花魁,就是毁灭?!”他呵呵笑道,完全不认同。 “毁灭?所谓的毁灭,是要看各人心里的感受,”善卿细声道:“只是我们都看到了,她并不想当花魁……”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他沉吟道:“善卿,你似乎想成全她?” “王爷,没有哪个烟花女子会甘心一辈子风尘,而且她,照我揣想,是有些烈性的,逼急了,只怕执意不当花魁,她宁肯去死……”善卿微笑道:“王爷实在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她的态度,倒叫人费思量呢。” “我还觉得你奇怪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王爷冷声道:“不管是什么结局,她都应该感谢我,难道,我不把她送上花魁的位置,她就可以随意赎身?!” 放过她吧。善卿蠕动了嘴唇,想说,却没有开口。 “善卿,你若想自由,就该好好带她,”王爷幽声道:“她的确是有些个性的,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办法。” 善卿默然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你要选中她?王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1章 阴险王爷话犀利逼仄 悠然公子态平和无澜 下 ()王爷静静地望着月下紫色的精灵,好一会儿,才回答:“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那王爷为什么不把她收入府中呢?跳给你一个人看?”善卿柔柔地笑道:“这样轻灵的舞蹈,在青楼中欣赏,不是被辱没了?况且,那样的环境,如何堪配这样的舞蹈,她又岂肯践做?!” 他吃吃地笑道:“要收入府中,也得是她主动来求我才行……不然,解救了她,还要恨我……”他顿了顿,说:“小丫头,桀骜清高着呢!你相信么,一个官妓,除了舞跳得出色点,其他还有什么?!” 当然还有很多,只是你还不知道而已,知道了,该是要大大地吃惊。善卿在心里说着,轻轻一笑,莺声道:“王爷,我有个预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王爷爽快地一挥手居。 善卿缓缓道:“我有预感,王爷,有一天,你会爱上她。” 他猛一下转过脸来,正视着她,英眉拧在一块,似乎很是意外和纳闷,少顷,他哈哈一笑,又是没正形的模样,只说:“我爱上她?!也许吧……等你一语成谶的时候,再来看我怎么收场吧!” 善卿静静地望着他,淡然一笑赭。 天已经大亮,两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醉春楼门口,袁妈妈笑吟吟地迎了出来,只见仆人,于是奇怪地问:“两位姑娘呢?” “妈妈你真是奇怪,那两位姑娘也是有身份的人,不过是接徒弟,用得着亲自来么?”下人抬起下巴,说:“叫那小姑娘,赶紧地……” 说话间,甘夫人已经带了两个女儿出来了,分头上了两台车,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须臾便不见了踪迹。甘夫人眼巴巴地望着,有些惆怅。 袁妈妈近前来,宽慰道:“无论是哪一个,你落籍都是铁定了的。” 甘夫人摇摇头,叹口气:“我担心紫来……” “唔,她是很有个性,”袁妈妈点点头,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聪明人都知道权衡利弊的。” 聪明?!甘夫人低头复叹一声,不如说她固执,更确切一些。 紫来斜斜地靠在马车里,听着车外的喧嚣声渐渐远去,周遭慢慢地安静下来,已经过了几条街了,这么僻静,想必快到了。她猜想,自己要去的地方,应该是善卿的住处,依稀记得袁妈妈说过,煜王爷要送善卿的宅子还在建,所以,必然会有个别院先给善卿容身。这个别院在何处,紫来没有一点兴趣猜想,她心里其实早就下定了主意,到哪里去,面对谁,要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压根就没打算配合。训练一个花魁,是他们一包子的劲,跟她没一点关系。 紫来此刻有些担心的,是姐姐蓝溪儿。自小蓝溪儿就是个柔弱的人,她听了母亲的话,刻苦地学习,技艺是精湛的,可是那个芙霜,虽然媚态迭生,但看上去还是很有些厉害,训练的过程该有多么艰苦,紫来可以想见。蓝溪儿去的地方,应该是王爷的私宅教坊,那个地方紫来是有耳闻的,据说从那里面出来的女子,几乎都是无可挑剔,而且大多数,都被煜王爷送给那些达官贵人,以构建庞大的关系网。 芙霜是教坊的领头,这么多年王爷一直没有把她送人,可见她是多么出色。但是相比之下,姐姐蓝溪儿还孱弱幼稚得很,那么最终,是否一样不能免于被送人为妾的下场?成为王爷手中的下一个牺牲品? 紫来的心慢慢地往下沉去,胸口又开始发堵。 苦思好一阵子,终是不能释怀。紫来蓦然间惊觉,这马车,似乎走了很长时间了呢。 她掀起车帘,朝外望去,看见一条丈许的林荫小道,蜿蜒向前,马蹄声得得地穿行在黄土的道上,两旁浓密的白杨树朝后退去,只有些许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照过来,风幽幽的,带着几许凉爽,感觉非常的舒适。 紫来微微一笑,这里仿佛是山林之间,行进之时若不去想自己此番是奔赴火坑,倒是很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啊。 马车拐过山道,缓缓地驶进山南的一个院子里,停下来。 下人掀起了车帘,恭声道:“请姑娘下车,上姑娘在茶厅等你。”说话间,已经有两个丫环模样的人迎了上来,穿着一样的绿色碎花裙子,朝紫来一鞠躬。 “善姑娘?就是善卿吧?”紫来大咧咧地说着,跳下车,拍拍屁股:“坐这么久,屁股都麻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粗鲁的动作和语言,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好半天,一个丫环才细细地出声:“姑娘,在这院子里,您是姑娘,善卿姑娘是上姑娘,上面的上,她的名不是可以随便直呼的……” “怎么规矩这么多?!”紫来故意咋咋乎乎,显得自己很没教养,她说:“反正我就叫她善卿。” 丫环赶紧闭了嘴,小心地领着紫来朝前走,紫来一回头,正好看见马夫在提自己的包袱,于是又是一声大叫:“小心点啊!那里面都是我的宝贝!” 丫环吓了一跳,再一次瞪大了眼睛望着她,分明是很震惊,却不敢说什么。 小样,这样就把你吓住了?我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紫来在鼻子里哼一声,想把我调教成花魁,做梦! 就这样一路穿过前院,院外是普通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里,却是别有洞天。古树青木,依山傍水,房前有石雕,窗几是木雕,拐角长廊里随处可见砖雕,错落有致的花草,精巧秀美的山石亭台,不是景在园中,而是房在景中,每一处,都布局得刚刚正好,仿佛是匠心独特,却又无任何刻意的痕迹可循,如同随意随心。 紫来在心里惊叹道,住在这里,不算蓬莱仙境,那也胜过世外桃源。这比醉春楼那样的经典,可强多了。秀气而不小气,庄重而不沉重,淳厚而不压抑,美啊…… 一路走来,一路看来,紫来默然间,赞叹连连,不知不觉中已经穿过了整个别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姑娘,茶厅到了。”丫环细细的声音响起,惊散了她飘飞的思绪:“请姑娘稍后,小的先去禀告一声。”. 紫来的眼光,跟随着丫环,看见她掀起那绿色的竹帘,躬身进去,竹帘垂下来,透过间隙,里面隐隐绰绰看不真切,只根据模糊的影象,猜想是丫环俯身在汇报什么。刚才的举动,能吓到丫环,估计等下见到善卿,那“上姑娘”的脸色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紫来忍不住偷偷地裂嘴一笑。 丫环出来了,依旧是细声细气:“请姑娘进去。”抬手一顶竹帘,表情平静,语调也平和,看不出任何的端倪。紫来闷闷地瞥了小丫环一眼,心道,好修为,如果这府里的下人都能调教成这样,那善卿,就该是个意想不到的高人了。 一进茶厅,又是吃了一惊。 厅两旁是木格子的屏风,蒙着绿色的纱,只占了平面三分之一的样子,那余下的三分之二敞开着,一直通向尽头,尽头无遮无拦,只看见一池碧水,水面上莲叶田田,白莲嫩蕊初绽放,正亭亭玉立着。善卿就坐在茶厅最里面的竹塌上,也就是紫来看见的尽头,陡一眼望去,她根本不在屋里,而是凌驾于莲池之上。只见善卿盘腿塌上,鹅黄色的裙裾松散地垂下,在莲叶与荷花之间淡定而坐,左手捋起右手的衣袖,细笋样的手指轻巧地划个半弧,拎壶起茶。杯将满,停下,不慌不忙。半透明的袖管里,圆润的手臂莲藕一般的白嫩,双手执杯近唇,头略低,红蓝两色景泰蓝的步摇斜斜地垂下,衣袖轻轻一摆,手腕上抬,唇轻启,依稀可见绿色的茶水随气流隐于红唇内,随后嘴角滑过一丝淡淡幽幽的微笑,优雅的姿势一气呵成,毫不做作,美得自然,让人怦然心动。 这是不是就叫呵气如兰?不对!紫来摇头,心想,喝茶也可以喝得如兰,啧啧!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善卿回过头来,轻声道:“别站着,过来坐啊。” 紫来迟疑了一下,蹭蹭几步走过去,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她以为善卿会责怪她,没想到善卿全当没看见,语气依旧温婉如旧:“紫来……”她抬眼看她,微微一笑,说:“你也象我这样坐好吗?很舒服呢——” 紫来想了想,抬起腿一劈,象根杆子一样,硬邦邦地上了塌,盘腿坐下,东摇西晃,仿佛坐不惯也坐不稳,一边眼睛还不安份地四处张望,猛地又是一愣。榻边,是一道不过尺高的围栏,宽宽的木栅栏下,已经是池水,荷叶就在手边,荷花触手可及。 善卿此刻,真是坐拥莲花喝碧茶啊,这份雅致,紫来从来都不敢想象的。 “紫来,”善卿温柔地笑着,轻声道:“你不想当花魁是吗?” 紫来呵呵傻笑道:“谁说的,想啊——” 善卿莞尔一笑:“这天下,能骗过我的人,并不多。”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2章 求公平坦承对手心迹 怀好奇未知情郎手腕 上 ()“紫来,”善卿美丽的眼睛带着精光,却不逼人,深深地望着她:“我看得到你的内心,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做花魁的。”. “没有啊,我很笨呢!”紫来叫起来,继续傻笑:“主要是我学不来……” “你不愿意做花魁,不是你不想过花魁那样奢华的生活,而是,你不愿意身在污境。”善卿笑着,小抿一口茶,然后沉吟良久,似乎在品味。 紫来张嘴想说什么,善卿快而优雅地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别出声,只微笑着,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低声道:“好茶,要用心来品。”缓缓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是要紫来端杯。 紫来看了她一眼,斜眼瞟瞟竹几上的碧玉茶杯,那么小小的,盛一掬晶莹剔透的绿液,精致美丽得很,她略一踌躇,伸手过去端了,仰头就往口中一倒,然后把小杯握在手中,无知无惧地望着善卿居。 善卿一直微笑地,看着她,过一会儿,才问:“好喝么?” 紫来直通通道:“这么点,还不够润喉咙。” 善卿依旧微笑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这样喝茶吗?”淡淡的一句话,重重地敲在了紫来的心上,她蓦然间,感觉胸口一阵刺痛赭。 “你的父亲甘谦策,曾是涂州知府,官居从四品,万艾年间因筹集粮饷不力,被先皇在朝堂之上直斥,斩首于午门。你们母女三人贬为官妓,一时间,从天到地,家复不存,格之尽丧……”善卿瞥一眼紫来默然发白的脸,便停下了,然后又说:“这些都不提了,我只想问你,如果你还是知府家的小姐,紫来,你会允许自己这样喝茶么?象个粗鄙的下作之人?” 那带着淡紫色的眼眸中一丝悲伤难掩,紫来低头下去。 “你既然不想做花魁,那我答应你,你可以不做花魁,”善卿想了想,轻声道:“我知道,不做花魁,就可以跟青楼保持一定的距离,因为一旦成为花魁,或许就必须象我一样,一辈子,都逃不了……” “我现在能脱离,也是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样我这样的好命。”善卿的话语里,浮起浓浓的伤感和无奈:“你这样坚持,也是对的。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屈从于命运,我也一样选择了放弃,所以,能看到你这样的勇气,觉得很钦佩。” 紫来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却又怀疑她是惺惺作态,只为博得自己的好感。于是继续闷着,不声响。 善卿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宽和地笑笑:“你小小年纪,倒是具备了很多当花魁的素质,”她停了一下,说:“比如,冷静面对煽情,怀疑一切……”言毕,轻轻地笑了几声。 然后她说:“收你为徒,其实,并不想你想的那样的简单,不管你相不相信,其实我本也,没指望你当花魁……” “不是你没有资本,”善卿柔声道:“永远也别说你没有资本,紫来,你比任何人都优秀,至少在我眼里,是这么看的。” 她说得很真诚:“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在这个院子里,你是自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有人干涉你。”她徐徐地说,话语如兰,仿佛优柔带着馨香:“你可以不做花魁,我也,不希望你成为花魁。” 这句话落在紫来的耳朵里,如同天籁之音。一瞬间的迟疑,她想怀疑,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证据怀疑。如果是真的,那么面前的这个女人很可亲,如果是假的,那就只能证明善卿够厉害。 既然她说不会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情,那我就权且信了她吧,走一步看一步好了。紫来思忖着,万一发现形势不对,自己还可以象以前在醉春楼里一样捣乱生非,主动权始终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么一想,紫来放松了,一直硬镪着的双肩也随之轻轻往下一落。 动作轻微,却没能逃过善卿锐利的眼光,她微微一笑,只当没有看见。手指如兰花轻拈,青花瓷壶悄然而起,细细的茶流从小小的壶嘴斟出,满了半杯。 “来,紫来,”善卿笑着:“你告诉我,知府家的小姐,是该如何品茶的……” 紫来闻言,沉默了一会,盯着茶水,似乎在思索什么。 善卿看着她,没有催促,只问:“你进来时,可有看过这园子?” 紫来抬起眼睛,望着善卿,点点头。 “你敢看我了么?”善卿浅笑道:“我想,你已经对我有好感了,不然,你不会把自己的眼睛暴露给我……” 这个女人,好厉害呢,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居然就猜到了最本质的东西,难道她会读心术?!紫来暗暗地吃了一惊,却傻憨憨地回答:“那日你在醉春楼,已经看过了,我也无须再躲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善卿,倒想看看善卿会如何表现。 善卿相当的平静,淡淡的笑,还是温婉柔和的表情:“紫来,不要这么咄咄逼人,你知道,柔能克刚的道理么?” 紫来一怔,知道自己的意图,又一次被善卿识破了。她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于是瘪瘪嘴,垂下眼帘,不说话了。 “这园子,是王爷送给我的。”善卿漂亮的杏眼一眨,笑意盈盈:“漂亮么?” “漂亮极了!”紫来这话由衷地发自肺腑。 “我很喜欢。”善卿笑得更加甜蜜:“你喜欢么?” 紫来裂开嘴,傻笑道:“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你要在这里住一年呢。”善卿呵呵地笑起来,很舒心的模样。一望紫来,忽又问道:“你好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她是怎么知道的?!读心术啊!紫来索性也懒得遮掩了,直接问道:“我当时听说过,王爷要送给你的宅子,还没建好呢……” “外边的人啊,就是喜欢以讹传讹。这院子虽是王爷特意为我建的,虽然也建了有整整两年,但我搬进来,也有半年多了,”善卿说:“王爷现在在修缮的,是他自己的府邸,把原来与他背邻的赵太尉家的院子买了,扩建一个大花园,听说里面什么奇花异草都有,比御花园还有气派……” 哦,紫来点点头,感叹道:“王爷对你,真是好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他是个性情中人,行事为人,颇为爽快大方,能与他投缘的,自然能获得他的青睐。”善卿望着紫来,笑得更厉害了:“不过我感觉,你很讨厌他。”. “是啊。”紫来并不否认:“纨绔子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会到处沾花惹草……有钱,自然大方,撒把在女人身上,不就是为了充个面子……就象我们楼里的花魁,没钱你连给她提鞋都没资格……那些臭男人为了一睹芳容,到了上灯时分就朝楼上扔金子、银子,都这么大的个头……”紫来说着,将手一比划,做了个铜盆大小的形状:“半个时辰,扫齐了这个大一堆……” 紫来的眼睛圆圆地瞪得老大,表情显得特别的夸张和可爱,善卿吃吃地笑道:“既然当花魁这么好,你还是不愿意?” “不愿意!”紫来马上叫起来,一忽儿,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将嘴一捂,望着善卿,有些惶然。 “我知道你不愿意呢。”善卿笑了。 “切!你怎么知道?”紫来双腿往后一摆,跪在了榻上。 “坐好,”善卿用眼睛瞟了瞟她的腿,说:“你坐好我就告诉你。” 紫来想了想,重新盘好腿,端正了坐姿。 善卿的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她说:“你的眼睛里,藏着许多秘密,其中就有,你想做人上人,但绝不是花魁。” 紫来大吃一惊,她的心思,自以为埋藏得很深,居然被善卿一语道破。她眨了一下眼睛,陡然间又意识到,这或许善卿只是在使诈,于是骤然将眼一垂,把所有思绪都湮没了。 咯咯的笑声响起来,善卿开怀而笑:“紫来你虽然聪明,却还嫩得很,年轻没有阅历,也怪不得。若假以时日,你一定,会是人中之人……” “还是让我挑明了告诉你吧,”善卿缓缓地敛去笑脸,正色道:“当日王爷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和芙霜的徒弟,谁得花魁,师傅便可有自由。我想,将来的花魁,一定是你姐姐,芙霜也将获得自由,跟她的爱人双宿双飞。所以,我,只能在这院子里,听候王爷的调遣。” “看上去,似乎是我输了,自由赌给了王爷,却没有人知道,那是王爷给我的一个体贴的台阶,”善卿幽声道:“因为王爷知道,除了这院子,我没地方可去。因为先皇虽有恩典,允我可随意居住公家之馆,可是我也跟你一样,耻于为妓。” “普天之下的女子,谁愿意娼馆容身啊……”善卿长叹一声:“三教九流,九流又份上九流、下九流,官妓虽高于下妓,那还不是不入流……”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2章 求公平坦承对手心迹 怀好奇未知情郎手腕 下 ()“所以,紫来,在王爷的眼里,你就是个一文不名的粗使丫头,不可能成为花魁,他正好借这个名义,让我输,合情合理地留下我,又不至于让人背后嚼舌头,说他沾染他父皇的女人……”善卿摇摇头,轻声道:“岂止你,就连天下人,只怕都对他有成见,可惜,从来没有人了解真正的他……”. 紫来嗫嚅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心底的疑惑:“他,他对你这么好,难道没有所图?” 善卿静静地看了紫来一眼,忽然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这么市侩……”她叹一声道:“也难怪,如此家世……过早领略人情冷暖,又怎会轻易相信善举?!” “其实,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想当花魁,不管我如何用心地教导,将来,你总是有办法败下来的。这样的结果一点都不重要,我不过是领王爷一个情而已。”善卿抬起眼来,望着紫来微微一笑:“但是,看见你的脸,我还是很意外……” “上天的安排,真的很绝妙……”善卿恍惚间有些失神,她喃喃道:“紫来,你当不当花魁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但是,我一定把我全部的,都传授给你,我要让你倾国倾城……居” 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你可以用这些来实现你的理想,而我,只想这样来完成自己的心愿……” “你的心愿?”紫来好奇地问。 “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衣钵传人。”善卿说的,确是真话,但她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现在还不能告诉紫来,她,是要用紫来报恩的,报答给一个真正的男人赭。 只有他,才配得到天下最美丽、最纯洁的女人。 紫来,是她殚精竭虑,将要呈现给他的最完美的礼物。 善卿说得相当含蓄,紫来忽然笑了:“你来这套?你以为我会被你的柔能克刚制住?!”她端起茶,一口喝掉,说:“你说那个浪荡王爷跟你没什么,谁会相信?!就凭你三寸不烂之舌想说动我跟你好好学艺?你还是省省吧……” “你可以不相信我,”善卿叹息道:“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你资质非凡,虽然你口无遮拦,可是你够精明。人有很多的东西都可以后天培养,惟独聪明,只能是天资。可惜啊,你自甘平凡,我还能说什么?” 紫来嗤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 善卿想了想,说:“我可以保你,无须做花魁。” 紫来一下怔住了。这个诱惑,太大了,难以抗拒,而且,败下阵来的决定权还把握在自己手里,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她,试试吧! “我今年,已经三十有四了,既然你不愿意叫我上姑娘,那就叫我姑姑吧。我若不是为妓,能嫁得早,也能生得你……”善卿抬起眼睛,紫来看见那眼睛里,滑过一丝悲伤。她纳闷着皱皱眉,又听见善卿说:“你知道,青楼里驻颜都是有秘方的,而花魁,多数都活不长,这跟她们拼命地使用驻颜药方有关。” “当然,也有些花魁不用内服药方,所以她们寿命也还长,可惜老得,就快了点……”善卿凄然一笑:“我宁可美丽着死,也不愿意变成昨日黄花,所以,当年我选择了最有效,同时也是毒性最强的药方……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说法确实是如假包换的,醉春楼里最厉害的丹药,可使人看上去年轻十岁以上,可是,袁妈妈也说过,服用这种丹药的人,寿命绝对超过不了三十五岁的大限。紫来曾经亲眼在场看见袁妈妈拿出过那玩意儿,但是当时榈月就拒绝了丹药。这会,她仔细地看了看善卿的面容,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惊,如果善卿说的是真话,那她只比母亲小四岁,可是脸上没有一点岁月的痕迹,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二十几岁的模样,驻颜的丹药,竟是真有这么厉害。 “妈妈逼你吃的么?”紫来充满了同情。 善卿摇头道:“我自己选的。” “可是……”话语在紫来的嘴边滚了滚,还是没有说出来。 善卿是何等聪明的人,早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于是低声道:“你出自青楼,该是听过的……我的时间不多了,大抵一年,最多一年半,”她深深望着紫来:“所以,有些东西,我一定要倾囊传授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地学……当不当花魁,真的不要紧……”她缓缓地握住了紫来的手,虽是仲夏,她的手,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你要好好的学……” 紫来浑身一噤,打了个寒战。 丫环默默地近前,换上新的杯具和新茶一壶。 善卿默默地展开水袖,挺起背,重新摆起了坐姿,拎壶起茶,又是两杯。 “一个人可以什么都没有,却不能没有傲骨;一个人可以甘于贫贱的生活,但举止做派一定要有气度;对别人的失礼,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对自己的轻视。”她不看紫来,低声问道:“知府家小姐,还是会那样举止失礼么?” 善卿双手轻轻地搭在桌上,目光炯炯地望过来,她以为紫来会沉默以对,却没想来,紫来低头冥想一阵,复抬头时,轻声回答:“不会。” “在这院子里,你,甘紫来,就是知府的女儿,过着知府小姐一样尊贵的生活。”善卿略微抬抬下巴:“让我看看,知府的小姐是如何喝茶的……” 紫来望着善卿片刻,轻轻地低下头去,少顷,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将两臂略略朝旁一摆,复又合拢过来,右手微微一抬,左手顺势朝胸前捋起右手的袖管,右手五手指轻轻地捏拢,半个圆弧划过去,落在杯上,虎口张开,茶杯轻起,左手一推,又是展开成一大半圆的姿势滑过来,连着袖管一并遮住茶杯送到嘴前,然后左手自然放下,杯已空下大半,还余杯底几分残液,轻轻地放回桌面。 动作连贯优美,一气呵成。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轻笑着,柔声道:“很好……”. 紫来抬眼,微微一笑。 “孺子可教也。”善卿嘉许地点点头,笑得很玩味:“你还记得的啊……你要记住,什么时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她轻轻地从榻上起身,缓缓地行进几步,随后悠然一转身,温和道:“这是第一课,叫顾善卿之以柔克刚。今天就到这里,呆会丫环会送你回屋,从明天起,你必须按照严格的作息时间,抓紧学习所有的教程。” 她边说着,边转身朝前,不再回头:“你是小姐,该有个小姐的样子,也只能做小姐该做的事情。不要忘了姑姑的话……” 紫来定定地望着善卿婀娜的背影,忽然悟到,自己咄咄逼人的锐气和防范,都被善卿的柔声细语化解于无形,在善卿温柔的进犯之下,她被逐步瓦解,一点点地放弃戒备心理,听话地,走进了善卿的套子,而最后即便是放弃了自己的立场,都还能输得心服口服。她的犀利是无力的,善卿的温柔是逼人的,原来这才叫做以柔克刚! 沿着池塘一路蜿蜒,只见绿树掩映中,一道红色的屋檐翘起来,丫环轻声道:“姑娘,那就是您的住处了。” 紫来探头去看,只见三级台阶之上,两扇朱门紧闭,两旁竖立着石鼓,还有两丈许的长门廊,雅致中透着贵气。 这么宽的门廊,阔气又威严呢,想不到,小院里除了精致,还有这样一处高贵之地。 紫来抬头一望,只见大门之上,一黑匾红字,上书“上善阁”。紫来忍不住轻笑一声:“我看,这里该是善卿姑姑的住处才是。” “不瞒姑娘说,这里原本是上姑娘的住处,只因姑娘要来,前几日,上姑娘搬了出去,把里面所有的物件都换了新的,特意安排姑娘来住。” 这样啊,紫来嘀咕道,不用这么看重我吧。 丫环顿了顿,又说:“上姑娘说了,从今日起,这院子里,最好的东西,都尽了姑娘先用,这住处也换了新名号,匾额正在赶制,要明天才送过来,因此今天还挂着旧的……” 紫来不好多话,跟丫环进了大门,环眼一望,又是一番惊艳。如果说醉春楼的建筑是经典,那这园子就是精品,而这院中院,堪称极品! 左边是参天大树,树下一座二层的小楼,古朴的红木,长廊蜿蜒过院子,直达水榭之上。一个大大的池塘,有流水瀑布,有小桥飞拱,有沿岸垂柳依依,阳光下,锦鲤群群背闪金光,游曳而过,好不自在。塘里睡莲朵朵,池水如镜,正中一个平展的莲叶造型的舞台,想必晚间,正好对着月亮! 紫来的脚在裙子里不自觉地摆动了一下,心痒痒的,就想跳舞。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喜欢么?” 她一扭头,喊道:“善卿姑姑……” “那是月影台,”善卿笑着,颇有深意道:“姑姑觉得,这个地方,更适合你住。” 紫来甜甜一笑,脸颊浮起两个深深的酒窝。 “今天你还可以任性妄为,从明天起,你就不再是姑娘,而是小姐,所有的一切,都必须照小姐的规矩来。”善卿宽和地说道:“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哈哈,紫来兴奋地说:“我要先去看看我的房间!” 二楼淡绿色的房间很雅致,粉红的被褥充满了温馨的味道,窗外视线很好,小院尽收眼底。紫来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满满三柜子的裙子,还有一箱应有尽有的首饰,在梳妆台上,她看到了平生见过的最清晰的镜子,名字叫“玻璃镜”,这是一等一的花魁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她发现自己有一间很大的书房,有数不清的书,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书架。她被告之自己有两个贴身丫环,她还看见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小点单子,全是厨房给她安排的备选糕点,有许多,她连名字都没有听过。 这样精致的生活啊,就象在梦里—— 紫来恍惚间觉得,这一切,似乎不那么真实,可是,她又分明知道,她回到了从前,不,应该说,比从前更好。 她是个小姐,真正的小姐! 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 紫来站在卧房中央,只觉得心潮澎湃。尽管心底还是悲凉,因为她知道,面前的一切虽然美好,但毕竟只是黄粱美梦,她真实的身份,还是官妓,这一点,无可改变。但是,无论如何,面前的一切,还是让她触摸到了理想,让她知道,一切并非她所想的那样遥不可及。 不管我今后的命运是如何的飘零多舛,至少这辈子,我过过这样的生活,这一段真实的经历,更加能告诉自己,不要放弃! 紫来轻轻地转过身,坚决地对善卿说:“我不做花魁,不做丫环,不做妾室。” “我知道。”善卿微微笑道。 “但是,”紫来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过这样的生活。” 善卿缓慢地回答:“我想,你能够做到。” “姑姑,你能帮我吗?”紫来大大的眼睛,有璀璨的紫光浮起,她的渴望,透过话语传过来,却映在眼睛里。 多美的一双眼睛啊,让人销魂。 “我尽最大的能力,送你一程,”善卿柔声道:“但是,你要听话。”一切,都得要你自觉自愿地学,才能学到精髓。 紫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善卿徐徐地走近,爱怜地抚摩着她的头,轻声道:“姑姑没有将来,你的将来,掌握在自己手里。” 上天啊,一定要让他爱上她。 有了他,她就有了一切。 爱上了她,有了她的陪伴,他才不会寂寞一生。我顾善卿,就可以瞑目了。 掌灯时分,前厅里,善卿默默地坐着,注视着门口。 丫环先进来,退到一边,紫来一步踏进屋子,看着善卿,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挺胸佘腰,缓步近到跟前,轻唤一声:“姑姑……” 善卿见她如此,颇为欣慰和满意,点头道:“坐吧。”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手指轻轻一抬,四个丫环靠过来,分别在善卿和紫来两边站住,一人端水盆,一人拿棉帕。善卿不说话,将手放进水中,丫环轻轻地洗着,然后用棉帕托起,将水蘸干,善卿这才将手放上桌子。. 紫来看着,稍一迟疑,赶紧也将手伸进铜盆,正好自己合了手掌洗,想了想,放弃,果然,丫环就上来了。 善卿静静地望着紫来的动作,嘴角滑过一丝浅笑。小姑娘,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手指复又轻轻一抬,上菜了。虽然只有两个人吃,却上了至少八道菜,摆满了圆桌。 紫来不敢造次,只盯着善卿,看她如何动作,自己就依样画瓢。善卿显然知道她的意图,也不点穿,更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做着。 菜上齐了,先不急着吃,先上一杯温热的白水洗口,水吐掉后,丫环盛汤,小小的一碗喝完,才是青菜,接着是鱼,然后是鸡肉等,最后是米饭和开胃的佐菜,一直到水果上来,吃完,都是细嚼慢咽,寂静无声。 吃完洗口,上茶。 紫来眼巴巴地望着善卿,善卿笑道:“憋不住了?现在可以说话了,想问什么?” 紫来瘪瘪嘴,正要开口,善卿又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呢……” “笑不露齿,食不出声,这都是最基本的礼仪,”善卿道:“妓院那种地方,边吃边调笑,什么喝花酒啊,都是很低级的,那样的生活已经离你很远了,以后都跟你无关。” “可是……”紫来刚要说,善卿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紫来,真正有档次的花魁,看上去,就不象花魁娘子,何况,姑姑训练的不是花魁,你是个小姐。” 紫来怔了一下,不说话了。 “对于别人来说,取悦男人很重要,”善卿正色道:“但是姑姑要告诉你,一个女人,自始自终都做自己更重要,”她停顿了一下,说:“虽然,归根结底,都是男人统治世界,我们只能依附于他们,但是男人,都喜欢做有挑战性的事情,如果你没有任何的个性,对他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物件。相反的,你坚持自己,就能得到他的尊重。女人能不能被人看得起,关键在于自己看不看得起自己。” 紫来眨眨眼睛,她终于懂了。 善卿,是上天派来拯救自己的神。 这一夜,在散发着淡淡熏香的锦缎软枕上,紫来睡得很沉。 正睡得惬意无比,忽听见枕边有人在叫:“小姐,该起床了,小姐……” 紫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丫环已经撩开了帐子,正在喊自己起床,她觉得浑身软软的,只想睡觉,于是嘟嚷道:“还早吧……”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善卿的声音传来,紫来一激灵,腾地一下坐起来,喊道:“姑姑——” 善卿光鲜靓丽地坐在房里,脆蓝色的裙子更衬出她皮肤的雪白,红色的珠花三两支,艳而不俗,金穗的步摇斜拆在高高的发髻上,非常的端庄。 “姑姑,你这么早就起来了……”紫来有些赧然。 “你睡得很好啊,”善卿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替她开脱:“昨天累了吧?” 紫来悻悻道:“明天,我不会睡过头的。” “没事,丫环会叫醒你的,睡的时候要安心,保证质量,睡得好才能学得好。”善卿柔声道:“今天,就从这里开始——” 丫环已经鱼贯而入,端着各式各样的物件,依次而立。紫来坐在床上,含一口温水,马上丫环端小盅过来,接下她吐出的水,又是一杯淡盐水过来,反复三次,又上来一杯白温水,将口中的盐味洗掉。然后水盆过来,温水洗脸、泡手,沸水蒸面,同时热毛巾包手,再换冷水敷面,冷水淋手。 繁琐的工序全部完成,紫来才要舒一口气,丫环已经带她到了梳妆台前,轻柔而细致地给她的脸、脖子、前胸口以及手和手臂全上了凝露霜,然后解开紫来的头发,开始梳头。 “单髻,正中顶。”善卿轻声说:“随意点,不上发油。” 不大功夫,头发梳好,紫来在镜子里,看见善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一个丫环,打开了梳妆的盒子。 紫来眼睛一瞟,忍不住啊一声。 各种各样的化妆品,琳琅满目,就连胭脂,都有浓淡几种颜色,都装在小巧精致的盒子里,一字排开,可爱得紧。还有一些东西,她甚至叫不出名字。 “小姐肤嫩,上妆要淡。”善卿在身后叮嘱。 “是。”丫环恭声道。 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好一阵子过去,紫来睁开眼睛,看见明亮的镜子里,明亮的自己。弯眉如黛,眼大眸深,鼻秀梁高,唇红齿白。 她有些愕然,这是我吗? 又一个丫环过来,端起了偌大的首饰盒,打开。 屋子里登时一片珠光宝气,在丫环的手中,耳环、簪子、珠花都就了位,紫来眨眼间,看见丫环拿起了一支兰色景泰蓝的步摇。 善卿制止道:“别太拘束她,现在还暂时不戴这个。”她望着镜子里的紫来,端详一会,说:“可以了,更衣。” 紫来正面朝着善卿,看见三个丫环拿了六套衣服在手上,依次从善卿面前、紫来侧边走过,善卿指了其中一套,说:“给她冷色系的。” 又是很繁杂的一套程序,穿一条裙子,竟然用了两个丫环。而紫来,只管举起两臂站在屋中间,其余一切都交给了别人。 悉悉梭梭一阵之后,紫来看见了善卿脸上的微笑。她转过身,看见了镜子中的自己。 粉蓝色的裙子,大摆的水袖,轻盈俏丽,红色的金线腰带,长长的玉配环,动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就响起,单髻斜垂,只插了几朵红玛瑙的珠花和一根白珍珠的簪子,显得清新独特。 人都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果然如此。紫来经善卿这样一装扮,只从外貌上,就已经可以傲视天下了。善卿走上前来,伸出手指在紫来额上轻挑几下,便有几丝的发,垂下来。镜子里的紫来,瞬间便多了些散漫慵懒的味道,别具一格。 “随意些,更有风味。”善卿说:“不到关键时刻,别轻易让人看见你的脸。以后,你就这样吧,懒散着,也容易让人对你放松戒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113章 思矛盾左右全是无奈 虑周全前后都有顾及 上 ()善卿高深莫测地一笑,随即又缓缓地敛去笑容,轻声道:“紫来,以后如何装扮,我会慢慢教你。以后每一天,你的课程,都是上午念书、习字、品诗、练琴,下午女红、做画、下棋,晚上赏曲和学舞。”. “你是探花郎的女儿,我想,要启发你的文学素养,应该不是很难吧。”善卿笑道。 紫来迟疑了一下,说:“其实我,四岁就识字了,家里出事前,已经背得出四书五经。只因爹爹说过,读书破完卷,下笔如有神,所以这些年,一直不敢懈怠,读书未有间断……” 小姑娘果然是深藏不露啊,善卿心想,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和主见,也是跟她广阅书籍分不开的,于是略一沉吟,问道:“平时都读过些什么书啊?” “多是史记、诗集,杂得很。”紫来回答居。 善卿点点头,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最喜欢谁的诗或者词,又是哪一首啊?” 紫来想了想,说:“我最喜欢一首佚名的诗,叫天山行。” “背来听听……”善卿说着,心里想,小女孩么,喜欢的无非是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赭。 紫来张口道:“心洁自爱天山雪,羞与群贼论功过。只闻豪杰弃官走,不见东海大潮落。 忍看壮士负离恨,莫问青天悬日月。巨人眼里乾坤小,英雄心中天地阔。” 善卿听罢,定定地望着她,心道,果然是,心气不小啊。这样不成名的一首诗,却道尽了紫来的所思所想,她自爱雪,羞于为妓,在她的眼里,乾坤尚小,只有天地。一个妓院的女孩,能有如此气度,已然胜过了世间多少男子。 见善卿不语,紫来又说:“词么,我喜欢苏轼的念奴娇。”不待善卿开口,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也许是已经入神了,紫来有些关不住话匣子了,她兴致勃勃地说:“姑姑,我还喜欢辛弃疾的……” “青玉案,《元夕》么?”善卿笑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词,是多少人的最爱呀。 “不是,”紫来摇头:“是《水调歌头》其中的几句: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蝨其间。”她说:“后面一句,神甚放,形则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我也是极喜欢的……” “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善卿笑道:“你倒是会选啊,把别人喜欢的那几句都给剔除了,是想显出自己的别具一格吗?” “我觉得那些句子都消极凄婉了些,就象楼里的小女人,我姐姐倒是有时候念叨,可我不喜欢。”紫来回答。 “小女人?”呵呵,善卿仰起下巴,笑得极为开怀:“那你告诉我,小女人都该喜欢什么……” “她们最喜欢的,自然是李清照的诗词,一天到晚悲悲切切,顾影自怜,或者吟些什么花草、雨景什么的,也是些多愁善感的东西……”紫来说:“教坊里的老师,也就唱几首出名的词牌而已。” “你对那些诗词不感兴趣?”善卿问。 “也背过一些,小时候,爹爹教的,有时候会跟姐姐比试。”紫来说。 善卿又好奇了:“比试?” “就是两个人对花,一人一句的转,必须带有花,但又不能重复,谁能坚持到最后,另一个就输。”紫来说。 “那好,我就领教一下,”善卿有心考考她:“你会写字吗?如果会写,就写出二十句诗,要有二十种花,不能重复。” 紫来默然片刻,走近书桌,摆好镇纸。 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她竟然会写字?侧头一想,知府的女儿,七岁才被贬为官妓,在此之前,应该是学过写字的。 那里,紫来已经提笔,善卿默默地拾起墨条,在砚上研磨起来,只见紫来写道: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耐寒唯有东篱菊,金粟初开晓更清。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只有梅花吹不尽,依然新白抱新红。 碧草生在幽谷中,沐日浴露姿从容。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番桃李花开尽,唯有青青草色齐。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不用镜前空有泪,蔷薇花谢即归来。 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菜花园圃槿花离,麦满前坡水满池。 儿童疾走追黄碟,飞入菜花无处寻。 衔杯微动樱桃颗,咳唾轻飘茉莉香。 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 杨柳阴浓水鸟啼,豆花初放麦苗齐。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善卿徐徐地转到紫来背后,一字一行等待她写完,默然道:“都好,只可惜了栀子那句,不见了花字。” 紫来放下笔,思忖道:“我原也想过的,记得的几首,都有花的描写,却又没有栀子二字,因为惦记着,怕姑姑不认,所以还是把这句给写上了。” “倘若我要你换呢?”善卿笑道。 紫来沉吟道:“唐刘禹锡的《和令狐相公咏栀子花》言,色疑琼树倚,香似玉京来;宋苏籀的《栀子花一首》写着,镂裁雪羽元同质,合辑龙沈更一家。气袭禅僧鼻端白,葩敷溪女鬓唇斜;还有杨万里的《栀子花》,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都是写栀子的好诗呢。” 善卿闻言顿了一下。对于紫来,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个女孩,总是会给她一些惊喜。紫来出乎意料的表现,根本从外在看不出分毫,就象今天的诗词,善卿以为,紫来难能做全,没想到,紫来纠结的,不是在诗里写出花的名字,而是还要用这一句诗,来体现花的韵致。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的眼光,默默地落在宣纸上,荷花也称芙蓉,紫来为了不混淆,在最后点芙蓉的时候,特意选用了王维的“木末芙蓉花”这一句,她其实,是在告诉善卿,这一句不是投机取巧,确实是说的那种一天三变色,到了下午会变成红色的木芙蓉花。. 她的字,是柳体,很端正有力,运腕流畅,并不象少有动笔之人。行文工整,笺面美观,谁能想象是出自一个洗衣的丫头之手?而这一个考试的题目,虽然是信手拈来的,却让善卿很是有些吃惊了,二十种花不重复,谈何容易?紫来的修为,从何而来?这个小女孩,这么多年来,坚持着,韬光养晦,她等待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而命运,总是会特别青睐有准备的人。 “紫来,”善卿戚然道:“你让姑姑心痛了,你真的不该,呆在那种地方……” 紫来轻轻一笑:“姑姑,我这不是已经离开那里了么?” 善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心底绵绵一声长叹,还没离开呢,紫来,谈何容易呀。 紫来静静地偎依在善卿的腰间,又是那敏锐的直觉,让她清晰地听见了善卿身体里的叹息。她的心本来只是个坚实的壁垒,因为要完备地保护自己,她不可能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可能相信任何人。对于从前的善卿,始终也不过是半信半疑,可是此刻,她却能真实地感受到来自善卿的怜惜,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缩得很短很短了。 “紫来,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学会的呀?”善卿好奇地问。 陡然间,紫来就想起了如廉。虽然他只是一介穷书生,可是他却有很多的好书,能跟紫来引经据典地讨论,他们说起诗词的时候,是多么的快乐啊。在所有的人中间,他才是她最崇拜的,知道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给她那么多指点,告诉她如何去品位一篇文章的深意。 如果,如果明年的春闱,他能高中,那该有多好啊…… 紫来微微一笑,脸兀自红了。 善卿有些奇怪地望着她,紫来惊觉,自己失态了,于是赶紧正色道:“爹爹原来也教了些,后来在楼里,姑娘们有时候也聚齐了斗词牌,那时候就偷学一点,不懂的时候,也问问榈月,自己也看看书……” “榈月?”善卿问:“就是那个失踪了的花魁?” “恩,”紫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她人很好的。” 善卿温和一笑:“你喜欢看书?” 紫来点点头:“偶尔,也会去书铺里借。”她当然,隐没了如廉的事情。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3章 思矛盾左右全是无奈 虑周全前后都有顾及 下 ()“袁妈妈一点也不知道吧?”善卿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紫来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以为我躲懒只为了睡觉,不知道我躺在床上很多时候都在看书……” “你也练字的?”善卿问。 “恩,”紫来回答:“楼里后院的溪边,有块大平石,那天你也看见的,我每天洗完衣服,就在蘸了水在石头上写字。” 善卿颔首道:“怪不得,那你的柳体,是谁教的……居” 如廉啊!紫来猛一下把这三个字憋回肚子里,说:“是我爹爹。”她不能告诉善卿,如果不是那日去替花灵买脂粉,她不会路过如廉的摊子,不会看见替人代写书信的如廉,那一手漂亮的字啊,就是柳体。全因为那一手字,让她止步不前,搭讪着,算是做了如廉的学生。从此一步一步,她走进了如廉的生活,如廉走进了她的心里。想当初,进入青楼的时候,她仅仅只是会写字而已,哪里知道什么柳体、颜体和魏碑?! “爹爹去得早,所以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长进。”紫来口是心非地说着,觉得心底发虚。 善卿悠然一声感叹:“到底是探花郎家的小姐啊……”在紫来给了她惊喜的同时,也增加了她的信心,紫来的身上还有多少的意外,她不知道,但她确信,等到紫来可以一鸣惊人的时候,那个他,是抗拒不了紫来的赭。 善卿对此,越来越有信心了。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告诉张先生,他给小姐的课程,可以提前半年的进度了,教些深入的东西吧。” 正说着,丫环进来禀告:“内院的新匾额送来了。” 善卿欢悦道:“紫来,随我一同去看看!”拉了紫来,出了院子,只见红红的绸子盖着,匾额已经上了门楣,善卿轻轻地推了推紫来:“去揭啊——” 紫来抬头望望,一举手,红绸飘然滑落,她看见了三个镏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地写着“青云阁”,她那不同寻常的直觉,再次凸现出来,只一眼,她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谁是好风?谁又是力?那又能上什么样的青云? 她骤然间一回头,仿佛在问,姑姑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眼神交汇,善卿悄然颔首,竟似回答她,哦,原来你懂了,很好。 紫来迟疑着,想问原因,可是她思量着,善卿并不会明白地回答,她想要的答案,如果不是自己去寻找,来日,也会自知。 “上姑娘,换下的旧匾是先收藏起来吗?”丫环小心地问道。 “不用了,”善卿无所谓地摆摆手,漫不经心地说:“烧了吧,已经用不着了。” 紫来心头一颤,不知为什么,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三十不过五的大限,会真的印证在善卿身上么?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紫来到雅园就一个月了,她很配合,也很能吃苦,适应得非常快,进步也非常大,善卿特意准了她,每隔十日便休息一天。 这天,正是紫来休息的日子,善卿带了她在茶厅练茶艺,丫环忽然来报:“王爷晚些时候就会过来,请上姑娘做准备。” 善卿顿了顿,笑道:“他不会是一个人吧?” “姑娘真是聪慧,王爷说他带了一位客人,是他的表哥。”丫环回答。 “表哥?!我想,应该是煜王爷大姨妈的三儿子,江南富商,做绸缎生意的贸隆商行东家张兆轩吧,老婆死了两年了,”善卿淡然道:“看来,王爷又是好心,他呀,始终没断了给我找个归宿的心思……” 王爷想做媒,让善卿去给张老爷做续弦!紫来一听来了劲,贸隆商行,那可是官商啊!乖乖,家财万贯,又是正室,还是太后的亲戚,这可了不得啊!别说其他人,就是紫来想到这一点,都禁不住心痒痒起来。好在此时不是晚上,不然,善卿肯定会发现紫来的眼睛里闪个起了狼眼一样的绿色荧光,那是面对猎物时本能的反应。 “姑娘……”丫环本该兴奋,紫来却听出了话里的忐忑,因为善卿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愿意。 “他要来就来吧,见个面而已。”善卿冷冷地吩咐:“你们该如何准备就如何准备吧,不用来问我。”一转头,看见紫来,微微地皱皱眉道:“你回青云阁,等客人走了,才能出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紫来麻利地回答,那个混帐王爷,我才没兴趣见他呢。 一上午过去,紫来已经在房间里练了茶艺许久,喝了一肚子的茶,只想等王爷走了,却厨房里弄点东西添添肚子,一抬脚,想起善卿的吩咐,又悻悻地坐下。 “小姐有什么需要么?”丫环凑过来问。 “嘴巴里没点味道,去弄点云片糕给我吃吧。”紫来说。 丫环轻声道:“小姐,上回上姑娘就教过您,说话要委婉,比如今天这句话,你可以说,取些云片糕来调些胃口吧。” 紫来一听,知道自己又疏忽了,却还是嘴硬着:“意思不都一样么?” 另一个丫环轻轻地笑道:“小姐,上姑娘说了,云片糕太甜,吃多了坏牙齿不说,还容易长胖,你昨儿已经吃了,今天是不能再吃的了,换个别样的吧。” “那就来碗酸梅汤吧。”紫来说。 “酸的生火,小姐,你鼻子下面已经有个小红点了,估计要出米疖子了,这会要降火的,酸的不能再吃。”丫环柔声劝道。 紫来一听,顿感没趣,又不能无故发火,只好闷声埋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都被你们整得没胃口了,算了,懒得吃了,我睡会儿,你们下去,一个把我书橱整理一下,顺带清了画卷交给先生去裱,另一个去前院取些我绣花的丝线过来,已经没多少了。” 她一折身,上了床,躺着,看丫环一个去了书房,一个下去了,估摸着时间,便悄然摸下了楼。出了阁楼,一看,大门锁着。紫来嘿嘿一笑,以为这样就能难倒我了?小姐我爬醉春楼的墙如履平地,这算什么?!敏捷地转到阁楼后边,跳上假山,攀个树,刷刷几下,就下了墙头。 不让我吃!偏要!哼哼,我自己去厨房里吃,吃完回来,看你们还能怎么样?!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煜王爷下了马,直接就喊道:“无事不等三宝殿,今日前来,正是要麻烦你。”. “王爷尽管吩咐就是。”善卿答道。 “来来来,”王爷将缰绳交给下人,拖过一个人来,比王爷高半个头,长得魁梧高大,国字脸庞,肤色微黑,独独一双眼,黑亮而转得溜活,只一眼,便觉此人活络精明异常。王爷说:“我先做个介绍……” “这是我表哥张兆轩,新近开辟了茶叶的业务,说是要找我请教茶的良莠。我嘛,品茶全凭兴致,没有你研究得透彻,所以把他带了来,请你好好给他说说,教他如何区分茶种、等级。”王爷呵呵一笑,浪荡着又仿佛正经,调侃道:“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就径直把他给带来了,唐突贸然之处,还请善卿姑娘见谅。”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来都来了,还假意什么。 “只是说茶,半天功夫够否?不然,整天?”王爷邪邪地一笑,冲善卿挤挤眼:“容小王在你这里蹭顿饭否?” “那是自然,招待王爷和贵客,是我的荣幸。”善卿只当没看见,知道他早就打算好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对付。 “叨扰姑娘了,还请姑娘赏脸。”兆轩双手抱拳,略一欠身,行了个礼貌:“请姑娘倾囊相授。” 开口就是倾囊相授,要求还真高呢。善卿浅笑道:“承蒙王爷引见,善卿挣足了面子,张老爷又是如此的礼贤下士,善卿自当竭尽全力。” 三人进了茶厅,不管王爷打的什么算盘,也不知张兆轩是否醉翁之意不在酒,善卿就拿定了主意,装傻到底。吩咐丫环把园里所有的茶种都取了来,近三十个罐子一字而排开,一样一样地介绍。 “张老爷……”善卿才一开口,王爷就说话了:“哎呀,多生份呐,这样吧,叫兆轩……”他摸摸脑袋,又呵呵一笑:“这又太熟份了点啊,也别扭,不如,叫兆哥吧?” “嘿嘿,我有个外号,叫兆一商,他们都喜欢叫我一商老爷,”兆轩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就是天下第一的商人这个意思,你觉得叫兆哥不好,那就叫兆一商好了。” “什么呀!”王爷猛地,拍一下兆轩的手,说:“叫什么外号,还叫兆哥!” “还是听王爷的吧,兆哥。”善卿柔声阻止了他们的争执。她决定听王爷的话,同时表现给张兆轩看,哪怕是一分一毫,她都是唯王爷的话是从,没他什么事。这也暗示着,不管王爷要怎么撮合,她本人都没有那个心思。如果张兆轩真的精明,会懂的。 兆轩嘿嘿地笑着,表示认可。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4章 方始道秘密以情动人 妈妈使暗计立意坚决 上 ()善卿在茶厅里一边讲解,一边演示,从茶叶原态鉴别,到煮茶、品茶,一一娓娓道来。喝什么茶,用什么样的茶杯,换了一套又一套,不过一个时辰,茶厅里已经溢满了茶香。. 善卿说得细致,兆轩也听得认真,只有王爷,已经坐不住了。他是想让他们单独相处的,为了不把一切做得太过刻意,事先根本就没跟兆轩说明白,兆轩也就是为茶而来。但是在王爷的想法中,以善卿的聪明,是能够猜到的,可是善卿却一板正经着,让王爷不得不认为是自己在场,她要保持自己的矜持。 于是,三巡过后,王爷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 他把折扇一合,打断了善卿:“我想起你那个洗衣服的徒弟来了,那个丫头现在怎么样了?” 善卿头也不抬,忙着斟茶洗壶:“有些进步。居” “真是难为你了,”王爷吃吃地笑道:“你们说茶,我看看她去——” “小丫头还是没学会那些规矩,怕会冲撞了王爷,又喜欢乱跑,听说你们来,我把她给锁房间了,王爷还是不要去了,省得失望,不如年后台上审验。”善卿微笑着,邀请道:“陪我们品茗如何,这才是雅事啊。” 王爷呵呵一笑,将军道:“怎么我感觉你有点怕我见她似的?!赭” “王爷想见,我不会拦着,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怕什么呢?”善卿幽声道:“只怕见了,还是失望,我只愁难得听你奚落呢……” “那我岂敢奚落你啊,”王爷一听,不知善卿是故意示弱,别有他意,只以为是小丫头顽劣,她还没有降伏,怕自己见了笑话她而难堪,于是接口说:“那算了,还是等你认为我可以一见的时候,我再见吧。” 话一说完,王爷有犯了难,此借口没了,那如何再找其他借口,真的要不尴不尬地坐在这里当配衬一天?正想得入神,忽见兆轩起了身:“哎呀,实在忍不住了,我喝了一肚子茶,方便去呢……” 善卿随即叫身边丫环道:“冬梅,你带客人去。” 兆轩前脚一走,王爷就靠近榻前,问道:“善卿,你觉得我表哥如何?” “好啊。”善卿漫不经心地回答。 王爷嘻嘻一笑:“他家里什么都有,就是缺个女主人。”他一侧身,坐在了善卿对面,眼睛,炯炯地望过来。 善卿头也没抬:“王爷,喝茶呢,茶具和茶必然是匹配的,就象乌龙,必须用紫砂的器皿,才能品出醇厚;龙井,必须用白瓷,才能显出雅致;而碧螺春,则必须用青花瓷,才有回味悠长……若是龙井配了紫砂,难免有些不伦不类,那茶还是茶,喝在嘴里就变了味,倒反让人觉得糟践了紫砂的壶……”善卿轻轻地杯中剩余的残液一泼,微微一笑:“王爷也是讲究之人,必然是不会这样喝茶的。” 王爷脸上一刺,默然片刻,呵呵笑道:“你是龙井,他是紫砂壶,这个比喻,倒是绝妙。”他将手中折扇一合:“罢了,我也不做剃头挑子,该是如何就如何,”一抬眼,笑嘻嘻道:“他可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奔请教而来,饭,你还是要请我们吃的。” “我已经说过了,那是自然。”善卿嘴里清淡地回答,心上已经如释重负。 王爷默然片刻,幽声道:“你为何,不知道为自己打算打算?” “命如飘萍,只随波逐流而去,”善卿谓然叹道:“书曰,争为不争,不争为争。我么,听天由命。” 王爷定定地看她一眼,问道:“你可愿意屈尊这里由我照顾?” 善卿柔柔地笑道:“王爷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么?我也已经用行动证实,愿意接受王爷美意,王爷这会,又何必来问我呢?” 王爷伸手,折扇一点善卿,随即裂开嘴,哈哈几声大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问世间女子,还有谁,能聪慧如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总有一天,王爷会知道有这么个人,更胜我一筹。”善卿的话里,满是玄机,却点到为止,不肯继续。 哦,王爷来了兴趣,偏头冥想着,好奇地问道:“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善卿故意卖个关子,留足悬念。 王爷忽然吃吃地笑道:“哦,知道了,你说你徒弟。” 他居然猜到了?是真还是假?善卿心头一惊,却佯装出一副惊异无比的神情,愕然地望着王爷,好半天,才悻悻地说了一句:“你换了谁说不好?偏要是她?!” “不是啊?”王爷旋即笑了起来:“要是她,那才真的吓死我呢——” 使诈啊!善卿莞尔道:“既然我们说的都不是她,那就换个话题。”她想了想,问道:“那天,你跟太守提的条件,说这次训练花魁可以,但花魁选出来,必须归你,是真的么?” “那当然。”王爷将折扇一摆,摇将起来,悠然道:“你一心要成全芙霜,我也没意见,她年纪也不小了,这么多年,也还尽心,可是她走了,我的教坊谁来撑头?自然她训练出来的,就得给我留下。” “照王爷这么说,芙霜的徒弟一定会是花魁,但这花魁又被你收入了府中,那醉春楼,不是还是缺……”善卿笑起来:“你怎么跟太守交代?” 王爷轻摆几下扇子,淡淡道:“不是还有你的徒弟?” “你也知道,她做不了花魁的。”善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王爷诡异地笑道:“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能跳几个漂亮的舞,就是给她一年的时间,能练出来,最多也就算个头牌,”王爷阴测测地笑道:“我只答应太守帮他训练一个花魁,但是他也答应花魁归我,我带走了人,太守要选你这个徒弟做花魁,我不点头,能成么?那剩下的,醉春楼到底有没有花魁,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环一环,这样深的心计,着实让善卿想起了奸诈二字。不过,人生在世,不都如此?你不算计人,人就算计你,这也是为了自保。善卿看了王爷一眼,如此精明的王爷,能让他载跟头的,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能敌手?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你就安心地住着,徒弟么,也不用真当什么事,能成啥样就啥样,本来也没什么指望。”王爷漠然道:“总之劫后余生,自己过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善卿点头道:“你也一样,王爷。” 呵呵,王爷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脸上阴霾一扫而光:“善卿,我们俩的交情,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没有你,兴许,也就没有了我。” “相比之下,我欠王爷的更多,”善卿幽声道:“我会尽我所能,给王爷一个交代。” “说过了,太过了,这话我不爱听,以后不要再提了。”王爷利落地将手一摆,打断了善卿的话。 善卿顿了顿,又问:“雪夫人,最近如何?” “她还不是那副样子,成天不说一句话,对我爱理不理的,”王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还懒得看到她呢。” “唉,她也是个可怜人……”善卿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盯着王爷的脸色:“其实,也许,你可以换个方式……” “她既然是你的夫人……你们还是可以……女人都是这样的,”善卿小心地说:“等有了孩子,她也就死心了,安心了……以后日子过顺了,不就那么回事……” “这世上女人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碰她!”王爷愠道:“他从来都不相信,只要他开口,我什么都能给他!一个皇位,算得了什么?!结果他呢,为了报答我,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过来,这算什么?象个男人所为么?把我都给看轻了,难道我是为了一个女人才让他的?!当初若不是因为母后下跪哭求,若不是念及当年……我就原封不动把新娘退回去,连王府大门都不让她进!” “你又何必这样迁怒于雪夫人……她心里,也苦……”善卿低声道:“王爷历来都是个怜香惜玉之人,怎么独独到了她这里,就性情大变了呢?” “我就看不得她那副样子,成天苦着一副脸,心里想着他,嘴里还要应承我,怕我生气传到他的耳朵里,又责怪她没有侍侯好我;但若我对她稍微好一点,又害怕得要死,生怕我碰了她。”王爷将手一挥:“我对她,根本没兴趣!” “他以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礼物,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受,一道圣旨塞过来,你是皇帝,给了我不能拒绝,那我还就不让她当正妃,看你心疼不心疼?!何必呢,到头来,三个人都痛苦。”王爷闷声道:“就说她江映雪,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就是不喜欢我,也不可能爱上我,有点骨气吧,也好过我天天看着她委曲求全的样子难受!” 善卿怔了一下,怅然道:“你确定么?我原来以为,她不过,是觉得本来自己应该是皇后,却降了格,最后,你竟连个正妃的名份都不给她,只道她失落……” “那你可有些误会她了,”王爷轻叹一声:“她是真心爱秉策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前也好,现在也好,她都从来没隐瞒,也没改变过自己的心意。若不是秉策要求她这么做,她是不会嫁给我,嫁过来,她也知道,自己是秉策用来补偿我的……”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是啊,为了成全自己所爱的人的心意,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偏生这个男人还对她不好,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我怎么对她不好了?!”王爷猛一下将折扇往案几上一丢,不屑道:“我不碰她,不正是她心里希望的?!她巴不得成天阶的不看到我!我要不是为了顾忌哥哥的感受,早就把她移送别院了,还准她杵在我府里,看着就窝心!” “原来王爷还是怜惜她啊——”善卿轻轻地笑了。 “你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王爷默然道:“她想抗争,却没有勇气,纵然我想帮她,可是她又宁可逆来顺受……”他默然片刻,低声道:“想秉策,又何尝不是这样,本来是个性情软弱的人,这辈子,好不容易硬起来一回,却是逼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自己的弟弟,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你若坚持不要,他又忧心皇位不保;要了吧,他心心念念的,放不下。对映雪好了吧,他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唉声叹气;不好吧,他又觉得对不起映雪,也唉声叹气……” 善卿静静地望着王爷,忽然说:“其实,你很心疼你哥哥……可是你们俩兄弟的性格,怎么差别那么大,他虽然是皇帝,却那么优柔寡断……”心道,他这性格,实在也不适合当皇帝。 王爷默然道:“那时候,我父皇,虽然是个皇子,却是宫女所生,出身低贱,当年蒙古大胜,要求以皇子去做质子,皇爷爷在陈皇后的怂恿下,就把父皇交给了蒙古人。父皇二十六岁走的时候,本已有五个儿子,正妃和其他人不愿陪同,只有身为小妾、怀有身孕的母亲带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也就是秉策执意跟随。谁知父皇到蒙古后,陈皇后相继把我另外四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其他妃嫔所生儿子全部害死。也是报应,在十年中,陈皇后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夭亡了。到这时候,皇室正脉,也只剩下父皇,和我们俩兄弟。” “眼看皇位无人能继,老臣们这才谋划把我父皇接了回来即位。”王爷低声道:“当时是瞒着陈皇后,偷偷地把我们一家弄了回来,为了防止陈皇后迫害,我和哥哥、母亲三人就寄居在丞相江部松家里,一直到三年后,父皇顺利登上皇位,我们才搬回宫里。” “也就是在那三年里,我们兄弟跟映雪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时候哥哥十八岁,映雪十四岁,我十三岁,在他们眼里,我根本就是个小不点,到是映雪,很喜欢秉策。那时候的秉策,文静儒雅,不发病的时候,安静又好学……”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善卿吃惊道:“皇上,皇上有病么……”. “他有羊角风……”王爷缓缓地说:“发起病来的时候,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但是不侵犯别人……不发病的时候,跟常人无异,很好的……” “他小时候没有这个病……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这样……”王爷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小时候,在蒙古,不懂事,又调皮,蒙古人不准我们读书,都是父皇和哥哥教我。有一次哥哥正教我看书,被一个蒙古人看见了,他抢了书不算,还打了我们,我当时不服气,就搬了个大石头,坐在他每天必须经过的树上等他,预备他一过来就砸他一下。结果,那人来了,也不经砸,就那么一下,竟然被砸死了。” 善卿禁不住啊一声,急道:“可闯大祸了——” “是啊,”王爷叹口气:“我吓坏了,跑回家。没过多久,家里来了一大堆蒙古人,问是谁干的?一家人吓得哭成一团,我哪里还敢做声,那些人就砸啊,于是哥哥站起来说,是他干的。这样,蒙古人把他带走了……” “第二天晚上,别人告诉我们,说哥哥遍体凌伤、浑身是血被丢在河滩上,母亲当场昏死过去。我和父皇把他背回来,只剩下一口气……从那以后,哥哥就落下了这个病根,隔不了半年,就要发一次羊角疯,一说是受了很大刺激,另一说,是被打坏了脑袋。” “可是,无论怎样,哥哥都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那天的经历,只是性格,就变得跟父皇一样的悲观……”王爷静静地闭上眼睛:“我知道,都是因为我……” 他猛地睁开眼睛,决然道:“别说皇位,就是别的任何东西,我都愿意给他!” “可是,他却投桃报李,拿一个江映雪来回报我!”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善卿见他愤恨,赶紧倒了一杯茶,劝慰道:“熄熄火,他也是一番好意,拿他最心爱的人,换你你最心爱的东西……” “我就不喜欢他这样!”王爷依然愤霾:“他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我什么都给!皇位,皇位算什么?!” “他,只是太不自信了,”善卿幽声道:“我也知道,你恼火,不是其他的缘故,却是恼火他不信任你……但是站在他的角度,你若不要江映雪,他就觉得你还觊觎皇位,必然惶惶不可终日……所以,尽管你不情愿,还是接受了,也难为你了……成日里,还要游手好闲,好叫他安心……” “他管他的天下,我当然只能游手好闲,也不全是因为顾忌他的感受,而是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生活很滋润,挺好,挺适合我的。”王爷嘻嘻一笑:“幸亏他只有我一个兄弟,对我的行为,也是包容得很啊。” “那不单是对你,对天下百姓,皇上也还是很眷顾的,看得出,是个怀柔之人,”善卿说:“只不过在蒙古生活十年,那些屈辱的烙印,还是影响了他的性格,心性,消沉了些,象你说的那样,悲观的看待一切……” “映雪这事,他也办得不咋的,不只更加给自己添堵?!”王爷哼一声,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真是活该!” “先皇不也是这样,生活经历么,总是对一个人的精神产生重大的影响。”善卿柔声道:“也许你哥哥,最重要是要重新获得自信。” 王爷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也许,正因为你的深刻和机智,父皇才会那么喜欢你。” 善卿苦笑道:“谁知道,圣上的喜欢,到底是福还是祸呢?!” 王爷若有所思道:“是啊,从你来说,从映雪来说,都未必定论啊。”他忽然呵呵一笑,又痞气道:“你和父皇若是有子嗣,那先今的皇帝,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善卿看他一眼,木然道:“王爷又来取笑我,这些事情换了别人来说,我只会嗤之以鼻,可偏偏来说,要是你,唉……这不是明里取笑么?” 王爷哈哈笑道:“是了,我不过是逗你的。”他吃吃地笑道:“父皇在蒙古十年,担惊受怕,郁郁寡欢,早就不行了,如若不是那样,回中原后,后宫那么多妃子,再添几个兄弟姊妹不也很正常,可惜,到了,还是只我们兄弟俩……” 善卿眨眨眼,自斟一杯茶,喝下,细声道:“你母后也是知道内情的,为什么就那么恨我呢?其实我跟先皇,也不过就是说得来而已……也许他觉得跟我说说话,也是个安慰……” “你是说我母后计较?”王爷笑起来:“你也是女人啊,善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母后,当然知道内情,但是,她也同大多数女人一样,可以容许丈夫的身体逢场作戏,却不能容忍他的心离开自己。你要知道,在蒙古十年,母后是父皇唯一的依靠,他很害怕失去母后,可是后来你出现了,你让父皇的心从母后身上转移了,父皇虽然跟你无夫妻之实,对你的痴迷和依恋却超过了母后,恰恰在这一点上,你跟其他的妃子不一样,所以她可以容忍妃子们,却视同你如眼中钉。” “是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忘了……”善卿恍然笑道:“难怪当年王爷阻拦太后让我殉葬的时候,会那样说,什么让我们到地底下去成全了……嘻嘻,王爷真是……让善卿想不服气都不行。” 王爷呵呵一笑,长袍一提,将右腿一跷,晃荡起来,得意洋洋。 善卿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你也,正经点啊,这样,难免不让人家误会……” “母后和秉策都不说我,他们,谁敢?!”王爷根本不在乎。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虽然真是狂妄,却也是真性情。善卿说:“看得出,皇上很疼你。”. “他只有我一个弟弟嘛,”王爷说着,放下腿,坐正了:“他从小都很疼我,小时候,吃不饱,他总是把自己的那份留给我,所以,他一直都很瘦……” 善卿定定地望着他,忽然说:“其实你们兄弟俩,彼此心里,都把彼此看得很重,只是,你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也许,是因为看得太重,顾虑太多,才不知道如何表达……” 王爷低头下去,不答。 半晌,善卿忽然叫一声:“你表哥呢,怎么去了这么许久?” 今日更新6000字,补更上周五的,谢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114章 方始道秘密以情动人 妈妈使暗计立意坚决 下 ()紫来溜进点心房的时候,正好所有的人都到大厨房里去忙乎王爷的中餐去了,一个人也没有。她先是痛快干掉了一碗酸梅汤,然后端出了一碟云片糕,一边用手抓了往嘴里塞,一边还到处翻腾着,看见抢眼的,只要是认为好吃的,先就手忙脚乱地抓到大盘子里,径直端到案几上,然后在甜品罐里用鼻子搜罗一阵,又分别舀了几碗莲子羹、碧玉汤、珍珠丸子出来,摆满了一桌子,然后大摇大摆地坐下来,吃将开来。. 善卿平日里虽然从来都是温言细语,但要求也是苛责得没法说,为了能让紫来保持最好的状态,吃什么,吃多少,什么时候吃,都有严格的要求。正如善卿所说,饿着唱饱着嚎,但凡是唱歌和跳舞之前,决计是不会让她吃饱的,睡前,也一定是忌食甜品的。所以今日,善卿无暇顾及她,却是让紫来捡了个空子钻,放开肚皮将这些平日里只准尝尝味道的糕点来了个大快朵颐。 紫来埋头在盘子里,正吃得风卷残云般畅快,忽然觉得光线暗了下来,她仿佛头顶长了眼睛,直觉来人了,并且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抬头! 果然,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型魁梧但不臃肿的汉子站在跟前,约莫三十多岁,皮肤略微有点黑,两只眼睛大睁着,正圆溜溜、活络络地望着自己。 紫来从发丝后,死死地盯着他,忽然一下大声道:“你想吓死我啊?!”随即忿忿地嘟嚷道:“不就是偷着吃点东西,你去告状好了!居” 那人嘿嘿一笑,问道:“怎么,你娘没把你喂饱?” “你知道我娘是谁?切——”紫来脑袋一偏,不屑道:“我娘根本不在这里!你张嘴就是错!” 那人纳闷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自语道:“是哦,看你穿成这样子,也不象丫环……赭” “我是小姐!”紫来愤然道:“你吓到我了,这样没礼貌,在哪里做事的?去把管家叫来——” 那男子呵呵一笑,大方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沉声道:“你看我象做事的?” 紫来斜着眼睛瞟他一眼,忽然看到了他腰带上的玉配,跟善卿的这一个多月,可不是白费的,她一眼,就知道那玉价值不菲,再一细看,可了不得,这汉子衣服的布料,乍一眼看上去平凡得很,细看却宛若纱丝,这可不是一般人穿得起的。紫来一激灵,陡然间便猜到了他的身份。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心里的想法飞速旋转。首先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张兆轩,他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暂且不去追究,但是凭直觉,紫来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她有必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其次,紫来马上想到,既然是王爷做媒,而他也来了,证明他有意,并且不在乎善卿曾是官妓的身份,若换成自己,还是很有可能成功的;再次,既然善卿不愿意,她倒是很愿意,先把他抓在手里,做个候补,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他有钱啊!而且,模样也不讨厌。最后,紫来要想的,就是怎么样在这有机会单独相处的最短时间内,给他留下美好而深刻的印象去回味,以待来日! 她苦苦地,急切地思索着,要怎样,打入他内心?象善卿那样温婉?不行,刚才自己恼火而贸然的一张口,已经原形毕露了,这会该怎么办?她倏地,想起了榈月曾经说过的话“越是世故的人,愿意喜欢单纯的东西,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希望能得到某种补偿……” 紫来一咬嘴唇,暗暗拿定了主意,他不是精明的官商么,我就干脆给他来个简单通透吧,只看这一招,能否出奇制胜。 兆轩见她忽然低下头就不做声了,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 不能温柔,不能睿智,还不能绝色,那我就可爱好了。紫来抬起头来,嘻嘻一笑,涎着脸道:“我不管你是哪里做事的,反正你不能告诉我姑姑……你若告诉她,我就说,你跟我一同偷吃……若你替我保密,我就另外包一大堆糕点送给你吃,而且,你下回要还想吃,我们再合伙过来……”横竖,我是不知道他是张兆轩。 这小丫头,鬼精得很呢,先是贿赂,怕是不成,还邀我一同偷吃。兆轩心里偷笑,面上却忍着,认真道:“我想想啊……” “这有什么好想的,”紫来瘪瘪嘴:“难道你平时,还有这样的糕点吃?!” 他呵呵地笑,不答,却问:“我可以不告诉你姑姑,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姑姑是谁?” “善卿啊。”紫来傻兮兮地笑道:“你是新来的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本小姐就可以罚你。” “你若罚我,我就把你偷吃的事告诉你姑姑。”他也不是吃素的。 紫来乜了他一眼,无奈道:“算你厉害,成交!” “不过,你说话可要算数!”紫来马上又伸出一根食指,指向他的鼻子。 他笑起来,肩膀抽动。 “很好笑吗?”紫来恼了。 “当然好笑,”他边笑边说:“我笑我这么一大老爷们,居然被你一小丫头点着鼻子数落,这要传到外面,我还怎么做人……” “被我数落,是你的荣幸。”紫来说着,站起了身:“我要走了。”此地不宜久留,虽然交谈甚欢,还是应该见好就收。 “喂,”兆轩见她要走,急声问道:“你姑姑怎么不让你吃东西呢?” “她是为了我好,要我保持身材,好好跳舞。”紫来斜斜地一回头,咬牙道:“今天你要告了状,我跟你没完!”伸手又是一食指,狠狠地指过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丫头,虽然是虚张声势,却也满彪悍的啊。 兆轩静静地望着她远去,悠然一笑,有意思。 “兆轩,你跑了哪里去了?”王爷见兆轩进屋,一腾而起。 “我以为能找到回来的路,不就把丫环差走了,你说我一个大男人,不能让丫环在外头等着不是?”兆轩说:“结果一出来,几转几转就晕了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走的,还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下人,才找到茶厅。” “不过这一转,发现你这个院子,还真是不同凡响。”兆轩赞许地说着:“想不到姑娘对园林艺术,还有这样深的造诣。”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过奖了,”善卿淡淡地说:“这都是出自王爷的手笔。”不软不硬地,就告诉兆轩,她跟王爷的关系不一般,他是否理解成暧昧,她就管不着了,只想把他尽快打发了,好让自己保持清静。. 王爷微笑着点点头,并不否认。 这时丫环进来,说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于是一行人就过去了前厅。 菜已上齐,薄酒三巡,王爷忽然问道:“你的小徒弟,不一同么?” 善卿轻声回答:“怕她失礼,安排在自己房间里吃。” 失礼?依她的禀性,自然是啊。兆轩闻言,禁不住会心一笑,浅浅的笑容瞬间湮没,却没能逃过善卿的眼。 善卿眼睛一眨,望着兆轩,嘴里却不咸不淡地说着王爷:“既然王爷这么惦念她,吃过饭后,一起去楼里看看?” 那个神气活现的小丫头啊!要是真又看见自己,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还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呢。兆轩听着,忍不住又是一笑,只夹菜吃饭,默不作声。 “还是下次吧,”王爷说:“听说你把上善楼给她住了,还改了个名,叫什么来着?” 善卿默默地从兆轩身上收回眼光,顿了顿,说:“青云楼。” 王爷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道:“你野心不小啊——” 善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意味深长。 紫来把裙带仔细地系上,转过身:“走吧。” 丫环却没有象往日那样,朝前领路,自站着,不动。 紫来一抬头,看见善卿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屋里,她平静地望着紫来,但是紫来已经在一瞬间,直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今夜善卿的身上,蛰伏着怒气。 “今天你休息呢,不用去练舞了,”善卿缓缓地坐下,绵声道:“你或者觉得,不用练,你也可以出师了?” 紫来讪讪地不知如何回答。 “紫来,你翅膀硬了,可以不用姑姑调教了。”善卿柔声道:“要不,你明天,就回醉春楼去吧,继续洗你的衣服,等待谁来赎你……或者,直接去竞选头牌……” 紫来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惶然道:“姑姑,我做错什么了?” “我等着你自己来告诉我。”善卿的话语里,寒气逼人。 紫来不可抑制地开始心虚,难道,白天的事情善卿知道了?可是,她和张兆轩的相处,除了他们自己,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有确切把握,张兆轩绝对不会说出来。可是,善卿的表情,分明是洞察了一切。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有的是耐心,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是我理想的徒弟,我只能,早早地,把你换掉。”善卿冷淡地说:“你可以选择不说,那么我也什么都不说,明天,你就回醉春楼。如果你说,我也告诉你,我知道什么,是怎么知道的,然后,还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紫来低下头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终于蚊子哼哼一样地开了口:“我说,姑姑……”她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 善卿静静地听完,半晌,才徐徐开口:“你的想法,倒也实在。什么时候,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显然而见,你比与你同龄的人,更加现实,也更有忧患意识。” “可是,你的理想,就仅仅只是嫁给有钱人,做个正室?!这样你就满足了?所以,不管是谁,只要是符合条件的,你都不放过,眉毛胡子一把抓?”善卿幽声道:“我原来还为你感到痛心,现在看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还,高看了你许多,许多……” “你也读过《三国志》,你该知道卧龙、凤雏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的故事,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要如此看轻和作践自己呢?”善卿说得很慢,仿佛就是为了刻意地让紫来听清楚和记得每一个字:“你做我徒弟一天,我就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和谁见面,交往到什么程度,都必须事先经过知会。如果你做不到,可以随时走。” “你和张兆轩,不合适,也不可能。”善卿绝然道:“今后不许跟他有联系!”就算张兆轩有心,紫来有意,她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从她看到紫来的第一眼开始,不管是她,还是命运,都注定了,紫来,只能是属于那个他! 就在善卿的话语里,紫来的眼前,忽然闪现起自己小院的匾额,那斗大的三个字“青云楼”。 青云—— 该是自己的理想,也是善卿的理想,或者这次,自己真的是做错了。 紫来闷声道:“对不起,姑姑,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那好吧,”善卿漠然道:“你去月影台,跪一个晚上,好好反省自己今天的行为。” “是,”紫来顺从地回答,看善卿起身,忍不住又追问道:“姑姑,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真是那个家伙出卖了我,那就证明,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不值得自己抱有希望。 还真是个认死理的人。善卿看紫来一眼,说:“很简单,我们吃饭的时候,王爷提起了你,我说,不让你去吃饭,是因为怕你失礼,张兆轩笑了一下,他笑的意味很明显,知道你会失礼,那他凭什么会有这样的认定?若不认识和了解你,笑什么呢?然后我为了试他,主动提出让王爷他们来看看你,他又笑了一下,证明,他还是很希望见到你的,至少,不讨厌你。” “你想要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得意啊?”善卿冷笑道:“你还是个孩子,阅历不够,有很多事,慢慢的,你就会懂了。这能算什么?你以为自己掌握了男人的心理?其实你的自以为是,已经把自己定位于他们的玩物,或者说,他们正把你等同为玩物。现在你还可以自鸣得意,但将来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并且深深地后悔。” 她幽声道:“姑姑告诉你,小聪明从来都不是长久之计。”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一刺,脸通红。. 上弦月,如钩,挂在空中。 紫来笔直地跪在月影台上,善卿在院门边站了一会,缓缓地离去。 “上姑娘,真是要小姐跪一晚上?”丫环轻声问道。 善卿冷冷地回答:“是的。” “那她明天的功课……”丫环想求情。 “明天,”善卿漠然道:“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达不到标准一样要罚。” 丫环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善卿沿着青石板路默默地走着,她的心思,很复杂。 关于张兆轩的到来,善卿做梦也没有想过紫来会有这样的心机,按说她这样小的年纪,能这样敏锐地的把握住到手的机遇,实在是很难得,这不仅仅需要勇气,还需要智慧。 紫来会动脑筋去揣摩别人的心思,她潜意识中的敏锐,竟然能快速地引导她作出决策和行动,这个时候的紫来,就象面对猎物的豹子,静息无声,却虎视眈眈。按说,这应该是好事,紫来能具备这样先天的精明,是难能可贵的,更加意味着,她是一个可造之才,可是,善卿的心情,却随着脚步渐渐沉重。 今天,紫来又给了善卿一个大大的惊喜,同时,也让善卿感到了极度的忧心,她担心紫来的聪明,会反被聪明误。紫来的自负,膨胀得让紫来忘记了,男人不是傻子。她还担心紫来钻牛角尖吃亏,也许最终紫来想要的,不会属于她,就是属于了她,也不见得适合她。这些,紫来都知道吗?不,她不会知道的,因为,她还太小,对世事了解得太少。真到了那一天,紫来该如何面对?她真有那么坚强,能承受得起么? 如果这些善卿都有办法应付,那么,善卿真正应该担心的,是紫来违逆自己的心愿。紫来,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善卿甚至可以断定,为了实现目标,她甘紫来或者就会不择手段。那么,这样一个忍耐力和爆发力都堪称可怕的女孩,会甘心将来自己对她的安排吗? 善卿沉沉地叹了口气。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她不是卜师,算不出未知之事,被王爷称之为一言成谶的那句话,说的,其实是她的希望,她的心愿啊。 她多么希望,他能爱上紫来,让紫来在他的生命里,代替她,安享她渴望得到的,他的爱啊—— 可是王爷,王爷啊,阴晴不定,亦正亦邪,连她都把握不了他,紫来,又如何能掌控他的爱? 现在善卿唯一的安慰,就是今天紫来表现出来的异常的精明了。 希望,永远是有的。 善卿缓缓地踏上了长廊,月色如水,照着廊边的花草,这朦胧的景色,让她想了那个月夜,想起了圆月背景下,紫来的舞蹈。 那样美伦美奂的舞蹈啊,紫色的精灵…… 她猛地,想起了王爷的话“我喜欢看她跳舞,她跟别人不一样,她是用心在跳,她跳舞的时候,我就能感受得到她在想什么……好象她的心,在我身体里……” 王爷为什么要把紫来指给我做徒弟?他的随意后面,是故意。 答案是,他曾经看过她的舞蹈,然后,他带善卿去看了她的舞蹈。 善卿记性不差,她记得,那天晚上,王爷说过,“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可同时,王爷也说过,“是啊,她若做了花魁,那你就自由了,就可以离开我的这个别院了……可是,我没想过让她做花魁……” 善卿紧紧地锁住了眉头。 这个王爷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人摸不透。他立意要让紫来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却又没想过要她做花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眼前,瞬间又浮现起那日夜色里,王爷脸上的表情,那种阴沉,还有那句“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让善卿不寒而栗。 这里面,似乎,不,不是似乎,善卿已经肯定,绝对有阴谋。 可是,王爷的阴谋,到底是什么? 善卿苦苦地思索着,百思不得其解中,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想法来,那就是,搞不好王爷想做的,就是把紫来训练成天下第一,却不打算给予她花魁的名号。 因为,善卿知道,抛开别的不说,单就王爷历来的为人,她可以肯定,如果自己没地方可去,他想照顾她,那绝对是毋庸质疑的。可是这真为自己着想的后面,掩盖的,是他对紫来的关注。 善卿猛然间想到,就是今日,王爷前来,带着张兆轩,实际上也不过是瞒天过海。做媒是假,想看紫来是真!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见过紫来真实的面目,而他的居心,显然也不是出自爱,但也绝对不可能,仅仅只是出于对紫来舞蹈的动心。 舞蹈?舞蹈! 善卿猛地一惊。太后不是喜欢芙霜的舞蹈么,紫来的舞蹈,该是要胜过芙霜的。难道王爷,是想用紫来代替离去的芙霜,或者,他想要把紫来送给太后?! 可是,讨好或者送给太后,又是为何?他已经有了太后的溺爱和皇帝哥哥的纵容,他还需要什么? ——会是皇位么?! 善卿缓缓地停下脚步,在长廊上坐下。 既然心里还放不下,当初为何要放弃呢?倘若王爷真的要做,不用通过这种方式。她是见识过王爷的手段的,就象当年的大太监王伦,想杀王爷,不过迟了一着,就反被王爷送掉了命。从这方面来说,柔弱的皇帝,根本不是王爷的对手。取或不取,决定权在王爷手里,可是,他依然决定了放弃。 今日的对话中,似乎还有端倪。 兄弟情深,因为相互体谅,出了一个江映雪,谁知相互尴尬,还是因为这个江映雪。 那么,有没有可能,哥哥把自己最爱的江映雪给了弟弟,弟弟要把天下第一的女人送给哥哥呢,相互补偿?!这时候,太后的喜欢,能让孝顺的哥哥领情。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善卿的脸色徐徐地舒展开来,答案似乎隐约可见。所以,王爷会问起上善楼的改名,他想必已经知道,改成了青云楼,他内心里一点也不亚于现在善卿心里惊异,但是,他什么也没说,而善卿,却已经歪打正着了。. 王爷为人,看似狂野不羁,实际心机深重。结合一切来判断,善卿已经可以肯定,今日做媒,王爷并不抱希望,他的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惜,他没能如愿看到紫来,虽然如此,却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善卿微微一笑,她知道,隔不了几天,王爷还会来的。 既然他来,她就还有机会试探。 本周已完成三更。本文即将进入vip。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5章 精盘算妈妈见招拆招 再相见兆轩伤情伤心 上 ()时间又安静地过了几天,善卿从书斋旁经过,看见紫来正在张先生的指导下进行对联的学习,她在窗外站了一会,低声吩咐丫环:“课程结束后,请张先生过来一下。”. 对联,应该放在下个月学习,如果不是紫来聪颖,那就是张先生在敷衍。善卿必须时刻关注,紫来的精明要想成熟,必须有丰厚的知识底蕴。不管能不能成为花魁,知识都是必须具备的,能够塑造和改变紫来的,马虎不得。 正想着,管家匆匆地走过来,低声道:“上姑娘,茶行送茶来了,但是银毫暂时没有货,还要等几天。” 善卿问:“还要几天?” “三天后送过来。”管家回答居。 善卿点点头:“那就行。”银毫是王爷最喜欢喝的茶,但是善卿知道,王爷要想做得不留痕迹,就绝不会这样性急,而她,也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是,她必须要先制订出应对措施,如果,如果王爷真是打算把紫来送进皇宫,她必须想办法阻止。 “先生,这几天,小姐学业如何?”善卿轻声问道赭。 张先生非常高兴地回答:“上姑娘,小姐的基础超出我想象许多,聪明又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啊。这几日,教的对联,安排的是十天的教程,不过五天,小姐就已经将方法运用得很灵活了,我准备再巩固两天,就开始教诗词。不过从小姐的情况来看,诗词也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不到半年,我就教不下去了,上姑娘还是要提早时日,另请高师。” 善卿愣了一下,随即问道:“何谓高师?” “文豪之辈啊。”张先生说:“一般的先生,已经教不下了,还怕会耽误小姐。” 善卿好生惊异,这张先生,是京师第一流的名师啊,竟然推荐文豪来教紫来,这是否意味着,紫来的文学素养,在半年内就可达到头牌的水平?!她想了想,问道:“先生需要我从几时开始准备换老师?不知你又有什么推荐人选?” “初冬时节,必须更换。”张先生沉吟道:“上姑娘声名在外,以姑娘的修为,一定有许多文豪的至交,姑娘就提前谋划,选定一个吧。” “的确是认识许多名人雅士,可是,谁会合适呢?”善卿为难道:“好象谁都可以,又好象,谁都不合适……先生,你有好的建议吗?” 张先生沉吟片刻道:“论诗词,当属蒋子期,论曲艺词牌,当选方鲍安,要论心性音律,应推郭伦,不知上姑娘更倾向于哪个方面?” “蒋子期孤傲,未必肯屈尊为师,郭伦温和,却又嫌太过风流……”紫来交给他,即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善卿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说:“方鲍安,向来修身养性,他的安静随和,可能更适合调教个性分明的紫来,可惜,他擅长的是音律,紫来不可能,只凭舞蹈立身啊……”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能用来支撑舞蹈的寿命太短了,这不该是紫来的立身之本。 张先生微微一笑:“上姑娘,我建议你都去请,能来的,都来。” 善卿默默地皱了一下眉头。 “面对各样的人,也是小姐必须的功课,”张先生认真地说:“虽与小姐相处时间并不长,但我可以确定,小姐是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她能抗拒诱惑的。” 善卿偏头一想,也是,三个人都已婚配,紫来已发誓不为人妾,他们,再有才学,也进入不了她的视野。无论如何,张先生的话有道理,试一下也是值得的。 “上姑娘,我估计,其余两个人可能都没有问题,”张先生迟疑了一下说:“但是蒋子期,你就算有能力说动他,他也会要先考学生的……” “小姐过不了他的考试吗?”善卿纳闷道。你不是,一直在说她如何的聪明好学么? 张先生看善卿一眼,明白她的疑惑,低声道:“他性格乖僻,考题也是千奇百怪,完全随心所欲,没人猜得到,也没人拿得准……当年丞相之子江舜平想拜师门下,他给出的考题就是一个字——止,江舜平苦思一个时辰,一言不发,沮丧而去,据说现在还没能把题目破出来。” 善卿垂下眼帘,不做声了。 张先生叹道:“上姑娘,你还是先找关系,能面见到他的话就成功一半了,其他的,就看小姐的造化了……” 善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影台上,紫来还在舞蹈,善卿的目光渐渐地移开,落到池塘里有些衰败的莲叶上,心想,王爷真是沉得住气,已经立秋了,还没有半点的动静。 你想以静制动,我偏要,以动制静。 善卿淡淡一笑,也许,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你,那就要联合紫来,一同对付,我不相信,等你爱上了她,还会把她送往皇宫?! 现在善卿要做的第一步,就是让紫来了解秋煜王爷。 紫来已经洗完了澡,着了雪白的中衣出来,看见善卿还没走,于是问道:“姑姑还有事么?” “你累了?”善卿笑道。 “没呢,”紫来说:“姑姑陪了一天,我是怕姑姑累了。” 真是乖呢。善卿悠然道:“今天兴致忽然来了,想同你拉拉家常。” “是说姑姑的过去么?”紫来兴奋得两眼放光。 “我的过去?”善卿又好笑起来:“你想从我的过去学到什么东西吧?可惜啊,我是算走运,一路走到花魁并没受什么波折……” “你是说,你天生就是花魁?”紫来笑呵呵道:“姑姑,大言不惭了。”这个时候的她才表现出了与年龄相当的稚气。 “谁愿意天生是花魁?”善卿苦笑道:“这不是我的幸运,反而是我的不幸。” “就算我先前没有波折,跟皇上扯上关系后,却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磨难,皇宫,不是个良善之地……”善卿低声道:“真正要说我的故事,应该是从先皇把我带回京城开始……” 待善卿故事讲完,紫来默然许久,才说:“外人只觉得你风光,没想到你也是在太后的手里几次逃生……运气固然重要,可是……”紫来犹豫了一下,问道:“王爷为什么要救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也许,他觉得,他欠我人情吧。”善卿笑了一下,回答:“或者也可以说我救了他的命。”围. 紫来就更加奇怪了。 “世事都是很复杂的,对皇宫的事我其实一点都不懂,那个机缘,也是恰好,也许,只能说是命运对我的眷顾吧。”善卿说:“那夜,皇上为朝廷的事烦心,忽然想起要同我谈谈心,缓解一下压力,于是命内侍偷偷把我带进了宫。我们俩人正说着话,太监大总管王伦忽然急着求见,皇上不想扫兴致,欲敷衍着不见,他竟然擅自闯了进来。为了不让皇后知道来抓现场,皇上只好把我藏进衣柜。我在衣柜里听见王伦历数秋煜王爷的种种不是,怂恿皇上将他处以极刑。” “我听得心惊肉跳,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大太监太霸道,哪有劝人父亲杀儿子的?后来他竟然说,他已经召齐了御林军,只待皇上点头,今夜就将王爷正法。”善卿说:“我想,这不是逼宫么?转念一想,这样似乎不妥……” “皇上并不傻,他听了之后,只说考虑一下,但王伦并不罢休,站在殿上不走了,非等皇上发话。”善卿低声道:“最后皇上说,你到殿外去,一个时辰后,朕给你答复。” “皇上找你商量了?”紫来问道。 善卿点点头:“他问我怎么看,我说,王伦现在既然能逼迫你,那将来,新皇稚嫩,他也能逼迫新皇,这天下,到底是皇上家的天下,还是他王伦的天下?!” “是因为你对王爷的了解,觉得王爷不是王伦说的那样的人?”紫来问:“所以你站在王爷这边说话?!”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王爷,只风闻过而已。”善卿说:“我不过觉得这个王伦,目的没有这么简单。” “那皇上怎么说?”紫来继续追问。 “皇上想了很久,才说,秉策文弱,王伦好控制,所以,才要杀秋煜。”善卿淡淡道。 “皇上竟然知道?”紫来惊呼道:“那他该怎么办?” “王伦带了御林军来,明为劝谏,实为逼宫,皇上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善卿说:“但皇上性格懦弱,又怕王伦铤而走险,让朝廷陷于动乱,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由此可见,先皇,是深知秋煜聪明的,”善卿忍不住叹道:“他的聪明,可真是不一般……” “他……”紫来本想切一下,又不敢扫善卿的兴,只好忍住,说:“他怎么个聪明法?” 善卿微微一笑:“皇上把王伦喊进来,说,朕愿意惩处秋煜,但听说王府护院都是誓死效忠王爷的,怕节外生枝,还是先带进宫来,朕亲审一番再动手,也好过外人口舌。” “王伦是个谨慎多疑的人,他一听,马上问,这么晚了,如果王爷不相信,不肯进宫怎么办?”善卿顿了顿,说:“先皇说,他要是不信,你就跟他说,皇上说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皇上把脖子上的一个挂件给了王伦,说是从蒙古带回来的,一直带在脖子上,王爷一见,一定相信。” “于是王伦就拿着东西去了,一个时辰之后,在王府里,王爷拿到挂件,微笑之间,王伦已经人头落地。随后,王爷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御林军尽数逮捕,皇宫换禁,然后第二天朝堂之上,所有王伦党羽一律处死。” 紫来一下张大了嘴巴。 “知道这里面的玄机么?”善卿悠声道“先皇交给王伦的那个挂件,是王爷小时侯在蒙古亲自用牛角刻了送给先皇的,先皇从不取下,而且为了让王爷相信,王伦当时说了先皇交代的原话,就是告诉王爷,皇上让我把他项上之物交给你。其实王爷一听就明白了,皇帝的头,皇帝的命,都在他手里,那么王伦,就是要逆谋。”善卿长叹一声:“想那王伦,还在迷糊间,就已经人头落地了。” 这个王爷,确实聪明啊。紫来沉吟道:“那这就奇怪了,既然这秋煜王爷这么有能耐,精明强干,手段霹雳,怎么最后,反倒丢了皇位?” “每个人都有弱点,王爷的弱点嘛……”善卿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忽然拐了个弯:“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要当皇帝,实在很容易,可是一他已经立意要让,也就另当别论了。” “让?!”紫来忍不住想笑。这可能么?有皇帝不当,那不是白痴,亏这个王爷还那么聪明。分明是卖乖。 善卿别过头,望着紫来,缓缓道:“我要说他重感情,你一定不信。” “他?!”果然,紫来夸张地大叫一声,不说话了,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 “你不了解他,当然会这么想。”善卿说:“要先说让皇位,你一定不信,不如,我就从他府中的两位夫人说起吧。” 紫来赶紧坐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善卿。 善卿微微一笑,心道,又入瓮了啊。 “王府里,没有王妃,只有两个夫人,一个叫江映雪,是原来的江丞相之女,另一个,叫谷幽兰……”话才一开头,就被紫来打断了:“这倒真是两个好名字……” “别插话。”善卿嗔怪道:“要说让皇位的事,就必然要先说到雪夫人江映雪。她与皇上两情相悦,却被皇上赐婚给王爷,这里面,故事就多了。”不等紫来问,善卿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先皇当年,原本是属意把皇位传给秋煜王爷的,在与秋煜王爷一番长谈后,就定给了秉策王爷。因为在先皇找秋煜谈话之前,秉策王爷也找过秋煜,不过是感叹自己这一生的凄苦与绝望,当时秋煜王爷一言未发,而后就有了让出一说。” “后来秉策感念弟弟的真情,同时也是为了补偿秋煜,就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原本定为皇后的江映雪赐婚给了秋煜。据说拟写圣旨的时候,皇上痛哭流涕,江映雪收到圣旨后,只说了一句,一定遵照圣旨,偿还皇上心愿。”善卿感叹道:“可怜他们俩人,是情投意合,却如此违心天隔,一个要补偿弟弟,一个要成全情人。”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秋煜不要不就得了……”紫来歪歪嘴角:“反正礼节到了,他来个顺手推舟,不是大家都满足了心愿?!这事不就结了。”. “你呀,真是想法太幼稚了。”善卿说:“秋煜一开始,抵死不受,后来太后亲自来求,一语点穿,他若不受,哥哥的江山都将坐得战战兢兢……” “如此这样,王爷只好受了,一方面,他要领皇帝的情,让哥哥皇位坐得安稳,不担心自己有怨气、不服气,另一方面,他不喜欢映雪,也知道映雪不想自己碰她,所以也就按找皇帝的意思,娶了,给个名号,既不封为正妃,也不与她有夫妻之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养在府里。”善卿笑道:“这俩个人,必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又都不太想看到对方,看到了,又必须维持客气和谐的表面,总之感觉怪怪的,所以,王爷不是很爱回家……” 紫来点点头:“这样一说,我倒有点同情他们俩个人了。” “雪夫人和王爷么?”善卿问道。 “不,是皇上和雪夫人。”紫来说:“王爷是活该,他要碍于情面,不肯明说,只能怪自己,还怪得了别人?本来么,他是可以做解铃人的……” 善卿无奈地摇摇头。紫来对王爷的成见,可不是一般的深。 “那个谷幽兰啊,又是谁赐的?”紫来笑嘻嘻道:“太后么?想王爷那么浪荡的人,怎会愿意正正经经娶个亲?总是要个制得住他的人,才能要求到他。” “那你又错了。”善卿说:“错远了——” 紫来瞪着眼睛望过来。 “这个兰夫人,是翰林院大学士谷正钪的女儿,也是几次偶遇对王爷满心倾慕,一心要嫁给王爷,找人做媒不成,被王爷拒绝一时想不开,就在家寻死,好在被救过来了。后来王爷知道了,说,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这样就把她娶了过来,也是夫人的名号,在雪夫人之后。” “听说这个兰夫人,真是个厉害角色……”善卿说:“王爷只要一进家门,必定寸步不离地跟着,王爷在外面若有相好,则使尽一切手段拆开,要是家里有王爷属意的丫环,也是各样方法排挤,不弄出门去不罢休……”说到这里,她看紫来一眼,心道,紫来,她才是你真正要防范的人。 “那王爷也不碰她么?”紫来好奇地问。 “碰啊,王爷一回来,必然是留寝她那里的。”善卿说:“她可能是太爱他了,所以容不得别人分他半点爱。” “她当是个宝呢……”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看见善卿,赶紧把后半句“我怎么看还是不咋的”给吞进了肚子。 善卿定定地望着紫来,忽然问:“我说了这么久,难道你没有发现什么?” 紫来纳闷地望着善卿,问道:“那姑姑,跟他是什么关系?救命恩人?我没听出来……” “那夜我信口跟先皇的几句话,后来理所当然地被王爷知道了,于是王爷从此后对我另眼相看,他说我救了他,不过是客气,后来他几次救我,就是真的了……”善卿说:“我欠他的更多,你说是救命恩人也行,说是知己,也对。” 紫来嘎嘎地笑道:“你不耻于给他做知己?” “很荣幸呢。”善卿正色道。 紫来忽然狡黠地笑道:“姑姑,我猜你有点喜欢他。” 善卿默然片刻,坦然道:“不是有点,而是很喜欢。我很喜欢他,可惜,我们年龄有差距,他不可能喜欢我,所以,我很遗憾。这辈子,终于碰到一个心仪的男子,却差距太大,遥不可及……”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哪里好?”紫来耸耸鼻子。 善卿顿了顿,不答,只说:“别转移话题,我刚才问你,你发现什么没有?” “发现了,已经问你了啊。”紫来说。 善卿怔了一下,忍不住伸出食指点了点紫来的额头:“你真是笨!” “他喜欢你么?”紫来赶紧问道。 “他喜欢跟我说话,同他父皇一样。”善卿愠道:“你老盘问我什么?!你就没发现他什么?王府里的什么?!” 紫来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讪讪道:“他王府里也好,他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善卿一下埂住,她想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考考你的洞悉能力。” 紫来摇摇头:“姑姑,你直接说答案吧。” 善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府里,没有王妃。” 紫来吃吃地笑起来:“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 “这里面,有玄机!”善卿正色道:“王府为什么没有王妃?皇上赐的当不成,爱王爷的也不行,那难道你没有想过,王爷是想找一个自己爱的女人做王妃?!” 紫来什么也不说,看着善卿。她不知道善卿为什么要提醒自己,这似乎不象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虽然紫来可以看得出善卿是喜欢王爷,但同时,她也知道善卿已经放弃了努力,因为善卿跟王爷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不但年龄差距太大、世俗约束太深,而且王爷根本没那意思,善卿也没有想成为王妃的想法。可是,她说出来,到底是为什么?难道,她在暗示自己,可以成为王妃?那倒是符合紫来的理想,是正室,还尽享荣华富贵。这可能么?就是可能,那个王爷啊,既无法让紫来感兴趣,也不会对紫来感兴趣。 官妓的出身,最终的归宿,怎么可能是王妃? 天方夜谭啊—— 紫来虽然不说话,却在心底说,我不做无谓的努力,不会在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王妃的位置虽然诱人,但不是我的,我不去想。 今天6000字,本周五更完成,下周因为家中有事,可能停更一周。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5章 精盘算妈妈见招拆招 再相见兆轩伤情伤心 下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只呆呆地坐那里出神。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居。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赭”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赤裸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116章 釜底抽薪阴险戳姻缘 横插一脚狡诈破计划 上 ()天就快亮了,蓝溪儿才一掀开帐子,就看见母亲坐在屋子中央,她连忙下床,问道:“娘,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甘夫人好象没听见一般,只呆呆地坐那里出神。三十多岁的年龄,容颜略微有些苍态,但保养得当,妆容细致,五官依然相当秀美,不细看,也看不出有了一点年纪,可见当年,也是美人。经过一晚的歌舞聆陪,脸上的脂粉已经有些花了,显出些残败来,她的神色很凝重,同时,也很憔悴不堪。 “娘……”蓝溪儿又轻轻地唤了一声。 “啊……”甘夫人这才如梦初醒地望着女儿,只一会儿,神态黯然下来,低声道:“坐吧……” 蓝溪儿怯怯地坐下,望着母亲,想问不敢开口居。 “罗太守要调职了……”甘夫人幽声道:“就这几天的事,娘实在没有把握,能不能,弄到你落籍从良的牒文。” 蓝溪儿脸色已经变了,甘夫人看女儿一眼,故作轻松道:“还没到最后,还有时间。” “他……他一走,”蓝溪儿忍不住红了眼圈:“我们不是又要从头开始?可是,我只能等一年多了……赭” 甘夫人叹了口气,说:“听说新来的太守姓秦,来头很不小……见过大世面,又年轻,还没三十,娘没有把握……” 蓝溪儿定定地望着母亲,感觉绝望带着凉气,从脚底窜起。把握,何所谓把握啊,娘的把握,也不过是卖笑讨欢心,罗太守已近五十,当然还对母亲有兴趣,这新来的秦太守,还没三十,眼睛里哪有闲功夫看母亲?就算母亲精明,奈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昨夜,本想跟罗太守求你的事,可是看他心情不好,不敢贸然提起,后来他又醉了……”甘夫人叹口气:“应该还有几天,那怎么也得努把力才行……”看着蓝溪儿默然片刻,忽然扬起头朝里喊道:“紫来,你还不起床——” 帐子一撩,紫来下了床来,站起身,瞪眼望着母亲。刚听了个头,就知道母亲心情不爽,本想装睡躲过去,谁知才开始装,母亲就叫起来了,这一来,又有了说辞,不就是要数落自己懒吗?紫来在鼻子里,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身上那根懒骨头怎么就醒不了呢?!”果然,甘夫人板起脸,语气很不高兴:“要你好好学琴、学歌,都不肯,那就学舞吧,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跳舞吗?这又不知跟谁较劲,就是不学!你看看你这样子,耷头耷脑,象个什么?!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甘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望着紫来,咬牙切齿道:“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斜了母亲一眼,瓮声瓮气道:“我不会洗一辈子衣服的……” “你……”甘夫人恼道:“手高眼底,懒得跟你说……” 紫来深吸一口气,盯着母亲的眼睛,凛然道:“总有一天,我会出人投地的!” 甘夫人瞪了她一眼:“还不赶快去做事,非等得花灵到袁妈妈那里去告状?!” 紫来一摆手,反而坐下来,不急不慢地拖长了声音:“让她告好了……我还就不急……” “去吧。”看母亲拉长了脸,蓝溪儿赶紧推了推妹妹。 “我决定等她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完了,没得衣服穿了,才去……”紫来撇撇嘴:“也不知道她哪来的丑习惯,有事没事就换衣服,一天多少套啊,显摆自己衣服多啊……真是烦人……” 甘夫人想发火,还是忍住了,没好气地说:“等你做了头牌,一样衣服多得穿不完,只要你愿意,想一天换多少套都行!” “心理不平衡,拿衣服撒什么气啊。”紫来说:“我没她那么变态。” “少说两句吧。”蓝溪儿见母亲脸色已经开始发青,赶紧对妹妹使了个眼色。 紫来悻悻地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楼里了……” 甘夫人一直斜眼瞪着,直到紫来出去,才狠声道:“真是不长进!” 蓝溪儿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娘,其实,紫来,她有自己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甘夫人不屑道:“世上的事,她知道多少?!自以为是!” 蓝溪儿怯弱地望了母亲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紫来从后院拿了藤桶出来,转到前院,接下来,就该开始她一天的工作,首先就是要上三楼和阁楼收下昨天姑娘们的脏衣服来。她不急,缓缓几步,斜斜地靠在柱子上,望着这个自己暂时栖身的家,良久无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每天开工之前,都要仔细地,把这个院子好好打量一番,并且每次看,都好象初次端详,细细地,不错过一分一毫。每一天,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多希望,永远地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永远,都不要再看见这里!因此,她每一次,都带着最后告别的幻想,来回顾这院子。 清晨的醉春楼,没有人影在撺动,甚至也没有人,没有醉酒嬉闹和丝帛绵唱的声音,安静得就象所有的一切都在沉睡,雕梁画栋啊,做工细致的门啊、微启的窗啊、暗红色的木楼梯啊,小院子里的花草啊,一动不动,只有轻浅的、低缓的幽风,从容不迫地悠悠而过。 这是一个可容纳上百人的小院子,呈四方形的三层木楼,暗红色的深漆年年新刷,鲜艳的雕花栏杆,雅致中透着些许的妖艳。木楼中央环着一个宽敞的天井,可容下十多桌露天的酒席。天井边围栽着密密匝匝的七里香,矮一点的是牡丹,高一头的木槿开出了大朵的紫色的花,已经长到了二楼。 紫来望着木槿那晦暗的紫色的花,忍不住鄙弃地皱了皱眉头。她记得以前府邸里的紫藤,那花色浅淡清新,轻盈而迷离,哪会象这醉春楼里的木槿,新蕾都非得开出这么破败的颜色来,真是让人讨厌! 真是什么地方配什么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想起袁妈妈的话,说这醉春楼做为白洲城里唯一的官妓场所,当初是皇上钦点人员设计的,那一堆人中,既有久负盛名的文人,也有著名的工匠,还有外夷的商人,所以这综合了所有审美的醉春楼,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范,居然就这样建成了经典。. 经典?!紫来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出来。要说这小楼的设计和布置,还真是无可挑剔,精致又浑厚,古朴又带着异域风情,乍一下进来,还真不象妓院这种龌龊的地方,更象风雅的场所。可是,这样的伪饰又有什么用呢?风月场所就是风月场所,就象一个女人打扮得再保守庄重,最后的本质,还是出来卖身的一样,倒不如直接吆喝着接客来得大气些。 自古文人多酸气,明明想要偏偏忸怩做态,黏黏糊糊不干脆。想必栽些什么花,都让当时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男人费透了脑筋,最后,竟然选出了这样一种搭配!紫来叹一声,其实,他们何尝选得不确切呢?!残败啊,残败,花不开不见,一绽蕊既现破败之象,这世上,还有什么花比木槿更适合栽在醉春楼呢? 她眯缝起眼,往楼上望去。倒人字形的楼梯延伸过去,只有最上面的小阁楼最为醒目,一看,就知道,那是醉春楼的顶点所在。是的,只有那间阁楼能有一段宽大的楼梯直接通往院子的地面,显得那么大气而且尊贵,它的特别之处,并不仅仅在于门楣顶端那三个斗大的镏金大匾,上书“醉春楼”,而在于居住它的人,是楼里的花魁,无论是匾额还是人,那都是这院子的金字招牌。 往下是第三层,居中住的是四个头牌,边上是一些比较出色的官妓。再下一层,就是泛泛之辈了,也只配袁妈妈天天骂骂咧咧的。最底下的一楼,一般不住人,就是演奏、品茗和说话的小雅室,还有酒席的包间。 紫来的眼睛扫过第三层,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每天无数趟,早上收了衣服去洗,然后就是来回地跑腿,侍侯这些算点角色的人物。她们大都没把她放眼里,只叫唤着: “阿来,去给我端碗糖水来……” “阿来,出去买点瓜子……” “阿来,过来给我锤锤腿……” “阿来,这个不要了,给你……” 紫来从来都不看她们,只领了吩咐,匆匆去办,麻利着,却也是无言地。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的屈辱,就象烙印,那么重,那么痛。 如果说,她还有快乐的时光,那么,她一天之中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去溪边去洗衣服。虽然对花灵衣服换得勤是颇有微词,但她其实从来,都不会嫌弃衣服多,因为衣服越多,她能在溪边合理又合法呆的时间就越长。轻纱的衣服飘荡在水中,随水流荡漾,看着那清冽的水从指尖滑过,感觉真是惬意。吹着林间的清风,鼻子里只有纯净的空气,再也没有醉春楼里脂粉和酒肆混合的味道,把双脚赤裸地站在水底的石头上,凉凉沁沁的,就好象全身从外到里都干净了。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甘紫来,才可以真正忘记自己是个卑微的官妓。 “吱……”轻轻地一下,似乎是楼上的门页响了一下。 紫来吃了一惊,骤然间收回飘飞的思绪,一边凝神望去,一边愤愤地想到,可别又象昨天,被花灵捉住了发呆的现场,只听见她一声尖叫:“阿来你又躲懒!”袁妈妈不知从哪个角落应声而出,擒住紫来劈头就打,可把紫来恼得,直望着花灵恨得牙痒痒。 今天还好,半开的门,是小阁楼。紫来看见了花魁榈月温柔的笑脸,冲她轻轻地一招手。她欢喜地笑着,飞速而轻巧地上了阁楼,低声道:“早啊,榈月姐……” 榈月侧身一让,紫来进了屋,先就收拾起架子上的衣服来,榈月轻轻地拖住了她的手:“是还早呢,先不急,坐一会……” 紫来依言坐下,榈月又推过来一个点心碟子:“吃点东西,我猜,你肚子里,现在,是空空如也……” 呵呵,紫来一笑,放松下来:“榈月姐讲话,永远都是这么温柔耐听。” 榈月微微一笑,坐下来,忽然低声问道:“紫来,你为什么不愿意做头牌呢?”在这个楼里,榈月是唯一一个不把紫来唤成“阿来”,而是直接叫她名字的人。不过紫来把她当成最亲近的人,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榈月的与人为善和温顺有礼。当然,榈月对紫来,也是特别的好。 “我呀,哪有那个资本啊……”紫来嘻嘻一笑,敷衍过去。 榈月沉吟片刻,轻轻地抬起手来,探向紫来的脸,紫来下意识地想躲,却最终,还是没能扭过榈月温柔的固执,榈月的纤纤细指,柔柔地捋开了紫来两额细碎的发丝,顺势将两颊凌乱的几缕也一并挂到耳后,勾起了她的下巴,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细声道:“你有一张很美的脸,而你自己分明也知道,所以,你总是要把它,小心地藏在凌乱的发丝后面,不轻易抬头看人,也从不化妆……因为你害怕别人发现,害怕因此而不能再离开醉春楼,是么?” “其实我以前,也从来没有留心过你呢,”榈月轻叹一声:“就是去年冬天,那次,袁妈妈骂你,除了衣服洗得好,什么都做不象,连头都梳不好,总是乱蓬蓬跟个鸡窝似的……我才开始注意你……” “为什么,你可以把衣服洗得那么干净,却不能把自己收拾利索呢?你不觉得很可疑么?”榈月玩味一笑,却让紫来胆战心惊。榈月之所以能当上花魁,除了温柔善良,总还有别的过人之处,能看破自己,这心思也就很值得推敲了。紫来心里开始活络地转开来,面上却装成很纳闷无知的样子,取了块点心来吃,含糊道:“我当然想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可我没时间……”呵呵一声傻笑,说:“全院子的人都知道,我有根懒骨头……有时间收拾,不如多睡会……” 榈月轻轻地揭开茶盖,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街角,她们常差你去跑腿买炒货的那家小店,老板那个独生的结巴儿子,是不是很喜欢你啊?”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连这个都被榈月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到底想干什么?非逼我做她徒弟来接班?. 紫来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你在他那里,是暗暗下了些功夫的,是不是?”榈月悠声道:“你想干什么呢?让我猜猜看,能否猜对……” 紫来不响,只顾闷头吃着点心,舌间,如同嚼蜡。 榈月脸上依然挂着笑意,低声道:“你想就做个洗衣服的丫头,让他们家赎了去,然后,嫁给那个结巴儿子……” 紫来脑袋里“嗡”的一响,心都掉到了地上!真的被榈月猜中了,莫非她不是猜的,是真的看出来了?! 榈月见紫来的脑袋不由自主地勾了下去,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来,说:“你不觉得可惜吗?他配不上你的,差太远了……” 高人啊,紫来在心底叹一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榈月的眼光。榈月的眼睛里是始终一贯的柔和,每每都让紫来觉得可以亲近。她想起小时候在知府,管家总是跟她们唠叨,相由心生,总说一个人如果长相端正,就一定品行端正。而榈月的相貌,唇一字形,眼大而正,鼻梁高直,怎么看,都是端庄的,还好似有几分福相,可惜,偏偏就是个官妓。 紫来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榈月姐,我相信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是有这个打算。” 榈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变得严肃起来:“你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么?” “不全是……”紫来幽声道:“可也,好过其他很多……” “你指的什么?”榈月追问一句。 紫来抬起头来,看着榈月,认真地说:“我想过回我原来的生活……可是就我目前的状况,是做不到的,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虽然是嫁个结巴,可是好歹也是做正室,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铺面,慢慢地做,还可以把日子过得丰厚一点,能养得起我娘,请得起丫环……那老俩口,也是老实人……总之,结果对于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榈月眨了眨眼睛,幽幽道:“这楼里的姑娘,说起出身,只怕都是非富即贵……谁又不曾想过,要过回原来的生活呢?” “谈何容易啊——”榈月拖长了声音道:“你这想法,倒也切合实际……” 紫来轻轻地笑了笑。既然你要问,那我就说,不过说不说全,可就不见得了。 榈月沉吟着,忽然别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紫来,低而重地说:“不过我觉得,你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紫来心里又开始打鼓,却依然镇定着说:“我不是说过了,最想要的,还是过回原来的生活。这样的一步棋,也是凑合。” “你瞒不了我的,”榈月吃吃地笑了起来:“紫来,你不会甘心守着一个小铺面,你是有大志向的……” 紫来默默地垂下眼帘,不作声了。这个时候,可能只有沉默,才是最好的办法。 屋子里很安静,榈月也没有继续再往下说,而是静静地,品着茶。 “我要洗衣服去了呢……”紫来忽然站起身。 榈月猛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紫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榈月姐,晚了花灵又会要告状了呢……”紫来只求速速脱身:“呆会袁妈妈又要揍我了……” “有我呢,不会的,”榈月淡然道:“你坐下。” 紫来磨叽着,还是不得不坐下。 榈月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布包,轻轻地从桌子那头推过来,说:“送给你的。”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呢。”紫来慌忙推过去。 “打开看看吧,你会喜欢的……如果你喜欢,就收下,”榈月轻声道:“等你同意收下了,我就求你一件事……” “谈不上求呢,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了……”紫来说:“也不能收你的东西啊。” “你不收,我就不会安心。”榈月叹道。 紫来想了想,迟疑道:“榈月姐,你知道的,我是真不想做头牌……” 榈月笑了起来:“放心,绝不是叫你做头牌,只是要你跑跑腿,然后保个密什么的……” 紫来猛一下舒了口气:“你吓死我了呢!”当即凑过来:“要我怎么做呢?” 榈月还是不入正题,只将布包又推过来,说:“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紫来呵呵一笑,接过布包。 “你都没看。”榈月嗔怪道。 紫来本想说,接了不过是想让你安心,可是一看到榈月殷切的眼神,不由得心软了,顺手将布包一解,准备继续敷衍,可是,就在布包打开的一瞬间,她忽地呆住了! 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蝉翼般轻盈的质感,隐隐的花色,深浅不一,却美丽异常。紫来惊叹着,小心地托起裙子,又轻又软又滑,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隐花,竟是自己熟悉的紫藤花,而每一朵的蕊心,都钉着两三颗紫色的珍珠,因为颜色配得很协调,一时之间却以发现,可是一旦发现,却也只剩下叹为观止四个字了。 “天啊……”紫来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被紫色晕染的光彩了。这条裙子,就象一个久远的梦境,瞬间便把她陷了进去。那熟悉的紫色,召唤着她,撩动着她不安分的心思。 “这是天蚕丝织的料子,通过丝绸之路送出去,在波斯国由工匠做成,再带回来,世上,只此一件……”榈月说:“那波斯商人送给我的时候,我也惊叹还有什么能比它更堪配得上巧夺天工……” 紫来爱不释手地抚摩着裙子,说:“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呢……” “早就想给你了,一直舍不得……”榈月笑了笑,自嘲道:“试过一次,穿上了不知为何就有些心虚,总觉得这裙子不该是我的……要说该是谁的?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总觉得很配你……”她看着紫来,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说:“可惜,你天资聪慧,美貌如花,却甘于藏拙,不肯做花魁,也不肯当头牌,虽然,以你的条件,很容易做到……”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榈月幽声道:“什么,都是不能强求的,就象我,最后,不也是,不得不放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6章 釜底抽薪阴险戳姻缘 横插一脚狡诈破计划 下 ()榈月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紫来:“请你去驿站,交给一个叫严申春的人。”定定地望着紫来小心地把信放进前襟,怅声道:“我约他,今晚一更,凌宵河畔相见……”. 紫来轻声问:“他会去么?” “会的,”榈月忧伤道:“他追随了我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约他相见……”她的声音渐渐悲伤起来:“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顿了顿:“你很爱他……”想了想,又说:“他,也很爱你……对么?” “是……”榈月并不否认,却说:“爱,又如何呢?居” 紫来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 “今晚,我带你一同去……”榈月静静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所有的一切,我都希望,你能保密。” “你放心,榈月姐。”紫来说赭。 “去吧。”榈月点点头,待紫来就要出门,忽然又问:“你知道怎样见着他吗?” 紫来纳闷道:“直接说名字不就得了?” “这样你是见不到他的,”榈月微笑道:“你就说,醉春楼花魁榈月送拜给帖给继任的秦驰远太守……” 送拜帖给秦太守?这关那个严申春什么事啊?紫来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样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就一定会是他,”榈月缓缓地转过身去,凄然一笑:“他,是秦驰远的首席幕僚……” 原来竟是一个这么厉害的角色,为太守处理日常事务,安排打理一切,决定太守的日程,甚至可以左右太守的决断!紫来望着榈月悲伤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明白了,什么叫,爱又如何—— 驿站,一个下人把紫来领到了偏房,让她候着。 紫来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会,少顷,一个稳健的脚步声传来,紫来抬头,看见了一位气宇不凡的男子,个头不高,但很有气度,面相开阔,肤质清爽,颇为干练和儒雅。 紫来一眼就断定,这就是榈月心仪的男人。象榈月那样聪慧温柔的女子,喜欢的,绝对不会是泛泛之辈。她是那么的了解他,知道该怎样说,出现的,就一定是他! 他在几步开外看着紫来,对她毫不怯弱的眼神微微有些惊诧,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淡淡地问道:“拜帖呢?” 很持重呢,还是,虚伪?紫来在心里哼了一声,并不起身,依旧坐在凳子上,漠然道:“没有拜帖。” 他默然之间,眼神已略显几分犀利,但很显然,他并没有打算发火。 这威仪,做给谁看呢?紫来顿时觉得索然无味,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马上从怀里掏出信来,一边,轻轻往案几上一拍,一边说着:“我受人之托,送一封信给严申春。”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他:“告辞。” “你是榈月的丫环,她教导你这样没有规矩?!”身后,传来他低低的一声话语,音调柔和,语意却很刺人。 紫来猛一转身,笑道:“我不是她的丫环,我不过是醉春楼一个洗衣服的小丫头,从来都没有人教导过我什么,我生就这副样子,你若讨厌,可以把我逐了出去……”逐出醉春楼,我梦寐以求!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这个权力! 满以为他会恼怒,不料此人却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轻声道:“她信任你,总是有理由的……” 那语气,竟是如此地宠溺,冲着榈月,甚至超乎了亲人与情人之间的感情,只要她喜欢,他便喜欢。仿佛因为榈月,紫来已经被他爱屋及乌,无论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说出什么出格的话语,他都不会追究。那一开始的公事公办,全都在这一句话中溶化出了点点温情。紫来一怔,陡然间悟到,这个严申春,和榈月当真不是简单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心心相通,但是表面上,却又好象隔阂深重,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缘由呢? “紫来,”榈月缓缓地站起身,张开双臂,缓缓地转了个圈,问道:“你看我这样子,好看么?” 紫来望着榈月。醉春楼的花魁,从来都是品貌、德艺双修的,没有合适的人选,花魁的位置是宁可空着,也不会将就。两年前,榈月一来就当上了花魁,而在此之前,醉春楼已经四年空缺花魁了。随随便便打扮一下的榈月,尚且美丽不可方物,今天这样精心的一装扮,看得紫来都失了魂。 乌黑的发挽成新月髻,两支翠玉的簪子,斜插一根淡兰色的步摇,鹅黄的轻衫披在肩头,露出雪白的颈,一条白润的珍珠项链垂下来,柔美不张扬。腰带上,挂着一副玉做的配环,走一步,轻响几声,脆脆的,轻轻的,象她说话一样温柔。简简单单的装扮,高贵典雅。还有那张脸,淡淡的脂粉,黛眉红唇,眼睛里,水样的波光流转着,闪耀着希望,还有深深的忧伤…… “好看么?”榈月再问,竟然显出些忐忑。 紫来长吁道:“你象个仙女!美极了……” “哦,”榈月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唇边两个梨涡,舒心道:“你再不说话,我可就心里没底了……” 紫来顿了一下,忽然说:“榈月姐,我从来没见你这样紧张过……” 榈月愣了一下,笑笑,一忽儿,笑容淡去,只剩下惆怅:“女为悦己者容啊。”她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紫来。” 下得楼来,正好碰见袁妈妈,一见榈月朝外走,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一边柔声道:“乖乖,都这么晚了,告诉妈妈,这是谁约见啊?” 榈月微笑道:“妈妈真是关心我,听说继任的太守今夜去凌宵河边会友,我也去转转,看能不能撞上个偶遇……” 袁妈妈做大悟状,欢喜道:“我就知道,你聪明!”一斜眼,看见紫来,脸色马上变了:“你又干什么去?!” “我叫她陪去的,想先差她看清楚了,我再装成无意的过去,这样就不惹眼了……”榈月不动声色地说:“妈妈,要是我亲自去打探,那就不是偶遇了……” 袁妈妈一听,恍然道:“是呀!”复又一瞪紫来,咬牙切齿道:“你给我好生侍侯姑娘!不听话回来我就收拾你!”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紫来装作害怕的样子,一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一溜烟跟着榈月走了。. “你看看你,要出去还是没把那头给我整理好,成天就是鸡窝似的,丢了榈月的脸,还要丢我醉春楼的脸……”袁妈妈还在后边骂着。 紫来一躬身上了马车,嘟嚷道:“真是罗嗦!骂我有瘾呢!改明儿落到我手里,罚她成天不许说话!” “别这么狠,”榈月幽声道:“她生来也不是这样子……听说,袁妈妈当年,也是醉春楼的当家花魁呢……温柔美丽……” “就她?!”紫来怪叫一声,忽然想起,已经四十的袁妈妈,确实是风韵犹存啊,依稀还有当年的精致,只是那骂人的嘴脸,可就跟温柔二字相差太远了—— “这青楼里,每个女子都有一部血泪史啊,”榈月低声道:“你知道吗?袁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腔痴情,她资助过一个秀才,还替他生了个孩子,这个秀才后来中了进士,并没有象承诺的那样来赎袁妈妈,不但翻脸不认她,还把孩子抢走了……袁妈妈跳河自杀,被人救起,从此后,就成了这副样子……” 紫来陡然间哑了,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压下来,有些呼吸不畅了。过了半天,她才喃喃道:“既然她自己这么可怜,又为何倒过头来逼迫我们这些一样薄命的人呢?”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是官妓楼,她不逼人,官府逼她……你没见过外面的青楼,那才是骇人听闻……醉春楼,已经算是天堂了……”榈月忧伤道:“其实,袁妈妈,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凶残的……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 紫来一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榈月,仿佛在说,那个凶神恶煞的婆娘啊,可能么?! 榈月轻轻一笑:“有机会的话,试一下,你就知道了……” 夜色中的凌宵河畔,看不见更多的诗情画意,只有杨柳浅滩,清淡的灯笼光下,濯濯流过的河水。 一个壮实的身影,面朝河水,背手而立。 紫来轻轻地停住了脚步:“榈月姐,我在这里等你。” 榈月点点头,走上前去。 紫来迟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躲在了柳树后面。 他转过头来,望着她,微笑。 榈月停下脚步,低低地唤道:“春……” 他呵呵一笑,说:“我终于做到了,还是要让你,永远都在我的视野之中……我要看见你,要随时随地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力劝秦太守调任白洲城,就是为了我?!”榈月幽声道:“犯得着这么劳师动众吗?” “你一声不吭地离开徐州,难道我就不能,一声不吭地跟到白洲?”他默然道:“你可以为了我离开徐州,我就不能为了你来到白洲?!” “是,秦驰远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你只要能劝动他,就一切事情可成。”榈月凄声道:“这就注定,我怎么躲你,都躲不开……” “你为什么要躲我?为什么不让我守护你?”他激动而不甘心地叫起来,与白天紫来看到的持重完全两回事。 “你能改变我的生活吗?”榈月决然道:“你不能!” “那么你就不该,知道我生活的点点滴滴。”榈月戚然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残忍么?我每时每刻都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过我不想过的生活……看见你的风光,对比自己的猥琐……” “除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还有钱,宠你,这样不好么?”他低低的声音,象企求。 “我要的不是这些!”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你明明知道的!” “宝贝……”他喃喃道。 “算了,”她轻轻地摆了摆手,抑制下情绪,缓缓地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下,轻声道:“我知道,还是那个原因……因为我的出身,会给你的前途,蒙上污点……” “我要求的太多了……因为我不想做妾,就是做妾,你也不会娶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声音异常伤感:“你不会休妻的,我知道……” “我妻子,对我很好,她很崇拜我,很依赖我……离开了我,她的生活,一定会很悲惨……”他站在她对面,有些沮丧:“我的儿子,还小,也不能没有亲娘……我就是从小没有亲娘,后母虐待我……” 她无言而同情地望着他,别过头去,缓缓地给他找了个台阶:“我也怕呢,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这些事情,若不能处理好,你还会这么爱我么?” 他如释重负,附和道:“是啊,相处总是容易产生矛盾的,距离也许才是美……” “你其实,也很爱你妻子。”她忽然冒出一句。 “不,”他马上否认:“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榈月飞快而低沉地接上一句:“同情也是爱的一种,没有爱,又怎么会有怜惜?” 他默默地,不响了。 榈月轻叹一声,抬起脚,缓缓地褪下鞋子和白袜,把双脚浸入河水中,一言不发。 他盯着徐徐流过的水,盯着水下白鱼一般轻轻的摆动的,她的脚。忽然蹲下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榈月一惊,下意识地往回一缩,他却没有放手,还是握着,抬头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握着。 “宝贝……”他的手,柔柔地从她脚背滑过,眼睛,还是盯着她。 她凝视着他,低低地吟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他的手,轻柔地在她脚上抚摩而过,柔声道:“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高贵的,”他充满深情地唤道:“宝贝……” 她浅笑着,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用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的声音说道:“我要走了,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他絮絮道:“无论你到哪里,都必须在我的视线之中……”. “总有你看不到的地方……”她的笑颜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悲伤。 紫来轻轻地挑起车帘,望着远处,严申春始终站在哪里,目送她们的马车远去。直到人已溶入月色,紫来才放下车帘,一回头,只看见榈月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不禁面上一红,好象做了亏心事被发现了一样。 “你一直在柳树后边偷看,都听见了?”榈月仿佛洞察秋毫。 紫来老老实实地点头。 “我就知道你好奇心不小。”榈月并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你有好多问题想问我吧?” 呵呵,紫来涎着脸道:“可以问么?” “不用问了,我都告诉你好了,反正……”榈月说:“今天不说,以后也不见得有机会了,让你知道,也能让你学点东西,最好以后能利用这些,给自己多点机会……” 榈月缓缓说道—— 我本是大学士周镇川家的小姐,父亲是先皇宠臣张宰相的门生。家里鼎盛的时候,车水马龙,父亲在众多学生中,看中一个出身贫寒的弟子,欲将我许配给他为妻。这个人,就是你今天见到的严申春。父亲对他褒奖有加,认为他品行端正,好学上进,重情守礼,一经提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家中女眷,也是常常在内院窥探指点,仿佛他已经是周家女婿。 然而,周家还未开口,严申春就已奉父命成亲,后来,在父亲的举荐下,又举家到异地谋生,慢慢的,消息就少了。 这事无非是周家惆怅,似乎到此也就结束了,可是,偏偏,还有枝节。 张宰相原来一直拥护秋煜王爷,却不知最后皇位归了秉策王爷,新皇登基,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头一批就把张宰相一门清理了下去,其中就包括我父亲。全家死的死,散的散,我被充为官妓,送到教坊研习。 也就是当时担任御史的秦驰远到台州视察,台州郡守为了讨好巴结,将官妓中最上等的货色送了出来,这其中,就有我。也就是在那天,我在宴席之上,重逢了申春。这样的场合,我能怎样,只当作不认识他,而他,大醉。 接下来,御史出人意料地在台州长住一月,而我却并未再被叫去侍侯酒席。有一日,所有的姑娘都出去了,教坊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正在绣花,申春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榈月,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他走近绣架,她却恍惚还在梦里。 他轻轻地在她对面坐下来,柔声道:“知道么?当年在学士府里惊鸿一瞥,我永生难忘……家里出现了这样的变故,你过得如何?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想,好好地照顾你……” 她默默地垂下眼帘,不去看他。生就了美的容颜,似乎就注定难以得到真心,谁知道,他还会不会是当年父亲嘴里那个,端正的少年?抑或者,他不过,就是想得到她而已。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奶奶,她很凄惨……我给她入的敛,临死前,她告诉我一个秘密……”他低声道:“你父亲,原本是想将你许配给我的,是么?” 她一噤,水气不可抑制地浮起在眼底,却依旧埋着头,不动,冷冷道:“她骗你的,想你改变我的处境而已。” “你奶奶她,到死都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他轻轻的一句话,挑开了全部的真相:“你不是做好了嫁衣的,嫁衣呢?”纵使她想隐藏,也来不及了。 她深吸一口气,淡然道:“抄家的时候,都没了。”低头,抽线,绣花,当做无事人一般。旧事重提了无益。 “你只当做不认识我,对于当年的事,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呢,”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不说穿,你就预备永远不提的,是不是?” 她一刺,针一抖,扎中了指尖。 还在痛之间,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心疼道:“没事吧?”拿着她的左手翻过来,欲看针刺的中指,却又蓦地一惊! 她左手的掌心,一颗痣。 他无言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掌,也是一颗痣,除了不是同一个手掌,它们的位置、大小、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榈月!”他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掌覆在她的左手掌之上,叹道:“这难道是巧合么?”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肌肤相亲,在此之前,他们还是熟悉的陌生人。无论从哪一方面说,她都应该拒绝甚至是抗拒他,可是,她没有。如果不是那错过的因缘际会,他本该是,她的夫婿。他怎么能知道,内堂之下,在他浑然不觉之间,她已揣想过他,千万遍。 “一段相思惹旧恨,半点情缘捉弄人。芳心以为梦已碎,却遇君子长安城。蓦然相见无一语,忽地双双满泪痕。公子公子今安好,声入呜咽不可闻。” 榈月说—— “我以为,他找到了我,就能带我走,可是最后,我发现,他不能。因为他有前途,必须重视自己的名誉,而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哪怕是娶我为妾,也会损害他一世的官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也是个谨慎而重名声的人,我,不能妨碍他。” “那他,怎么能说,是真爱你呢?”紫来嘟起嘴巴,心里说,假心假意。 “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榈月幽幽道:“除了名份,他努力地,给予我一切他认为好的东西,他想要我开心,想要我安全,所以,他要把我留在他的视野之中,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以保证我不受伤害,做什么,都由着我……” “可是,我很痛苦……”榈月伤感地说:“我们身份的悬殊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们天天相见,却不能在一起,永远都不能在一起,所以,我要离开他……”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117章 洞悉内心王爷行利诱 心意决绝紫来拒妾位 上 “在台州,他守着我,可是我却知道,他不会象台州郡守讨要我,总要一天,他跟御史还是要离开的。”榈月说:“后来,他果然跟御史走了,我就料定,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找什么借口把我讨要到御史辖区去,于是我提前一步,跟徐州知府提出要去那里。徐州知府一口答应,把我接了去,谁知前脚一去,后脚,他就游说秦御史跟太后娘娘说要到徐州去做知府,而且居然办到了……”. 他竟然是真的追随着榈月满世界跑,紫来真是大吃一惊。 “我一度,很迷失,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我,不得不下决心离开他……”榈月轻轻地将头靠在车架上,闭上了眼睛,说得很慢:“还记得那年斟山暴乱吗?徐州也受到了冲击,那天晚上,叛军攻进了徐州城,他与秦知府一道出城,还安排了人来带他夫人和我走……可是,我和他夫人的马车从不同的门出城,却同时落到了贼寇手里……”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本来就喜欢结交各路朋友,又肯帮忙,人脉甚广。那日率兵前来讨要,那贼寇手下二当家的,昔日曾经受恩于他,于是应允,可以放回家眷一名……” “他定然是要回了自己的妻子,舍弃了你?!”紫来叫一声居。 榈月轻轻地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样……” 天很蓝,白云朵朵,操坪里,榈月和严夫人被同时带了出来。 这是榈月第一次看见严夫人,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她的耳边,又飘过申春的话语“我妻子,对我很好啊……”然后,她看见了,严夫人怀中的襁褓赭。 她应该,比自己更爱申春吧?申春就是她的天和地,没有了申春,她就是个死字。可是,没有了申春,榈月却还能自己坚强地活下去。此时此刻,榈月望着严夫人,有些出神。夫人,多么尊贵的称呼,可是她,只能被人唤着姑娘,在青楼之中,一世,都是姑娘,老了,就是妈妈。 她静静地站住,望着申春。 一个是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自己的女人,他会怎么选? 她看见了他脸上隐忍的难过,一瞬间,有如万箭穿心,那疼痛,几乎令人窒息。 不,我不要他为难,我不要,亲口听他说,他要带走的人,是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放她走,我留下。”榈月听见自己虚弱而单薄的声音,响起在操坪里,好象被太阳晒得嗡嗡作响。 他眼里的痛,刹那间传递到她的心间,但她,别无选择。缓缓地转过头去,她走向匪首,决然道:“我留下。” 魁梧黝黑的匪首盯着她,良久,挥了挥手。 严夫人已经被送上马车,离去了。申春还站在那里,说:“让我跟她说几句话。” 榈月顿了顿,折身过去,停在几步之外,欠身道一万福:“先生不必谢我,我也受过先生恩惠,如今一并还清了……”一句话,将他们的距离生生拉开,仿佛他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恩德。 他望着她,嘴唇蠕动着,仿佛在喊,宝贝…… 可是,她绝然地转过身,再不回头。 房间里,很昏暗,随着门上的铁链一阵响,门一开,光线顷刻间刺了进来,屋子里亮敞敞的,四个带刀的士兵分立两旁,匪首进来了。 将配刀往桌上一摆,他坐下来,瓮声道:“你知道留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榈月默然道:“随便好了。” “哼,”匪首黑黑的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嘲讽道:“我忘了,你是个官妓。”他揶揄道:“陪过老爷们,可没陪过强盗吧?!” “随便好了……”她漠然道。 他一挥手,士兵退了下去。 他盯着她的脸,忽然说:“你很爱他是吧?” 她没有回答,表情僵硬。 “是个妓女,还这么痴情,不是找死?!”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告诉你,这些官老爷,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自私得紧呢——” 他一掳,就把她抱到了床上:“让爷舒服了,就少让你受点苦……” 黑黑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匪首从榈月雪白的颈间抬起头来,望着她,柔声道:“你是第一次?” 榈月闭上眼睛,别过头,不答。 “你叫什么名字?”那黑脸的汉子又问。 榈月有些不耐烦了:“我是个官妓。” “我总不能叫你官妓吧?”汉子想了想,说:“我叫郑昌海。你叫什么名字?” “榈月。”她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 “很好听的名字啊,”他笑了一下,忽然轻声道:“给我做夫人吧,我一定好好疼你。” 她蓦地一惊,望向他,心里陡然间,百感交集。 “他对我真的很好,在山上那半年,是我最快活的日子。”榈月睁开眼睛,笑了一下,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和甜蜜。 “后来大军围剿,不是把他们灭了么?”紫来小心地问道:“那郑昌海?” “大军分两路围剿,他在山下受了伤,但逃脱了,我在山上,就被逮个正着……”榈月轻松地笑着,仿佛在说不相干的事情:“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还不是让我回来做官妓,我当然不肯回徐州,就要求到白洲城来……就这样到了醉春楼……” “没想到,严申春还是跟了过来……”紫来一想到姐姐蓝溪儿在罗太守这里差点落籍从良,一换太守所有的工作又要重新来过,不由得心生怨恨。这个严申春,还真是多事! “是啊……”榈月怅然道:“我一直躲,他一直跟,我以为,他这么爱我,我还有希望,经过了上次的分别,他应该会要知道珍惜,可是,到今天,我才是真正绝望了……” 紫来静静地转向榈月,她知道,刚才在河滩上的一席对话,平静的话语里,榈月是多么的心碎啊。榈月不得不通情达理,因为如果那些原因要从严申春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更加的难过,所以,她才会,好似那样平淡的,自己来提起答案,而阻止他开口。 “他舍不得前途、舍不得名声、舍不得地位,还有妻子和孩子……”榈月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我不想做妾,不想跟别人分享他,可是……就算我愿意,竟还是连妾也不能做……他就是要把我禁锢在他的视野之中,看着我,爱着我,却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人知道……折磨自己,也折磨我……”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他就是自私!”紫来忽然不屑道:“还不如那个强盗郑昌海——”. “是。他,是个懦夫……”榈月的泪水轻轻地滑下来:“可是我们,又如何不是懦夫呢?谁能做到为了爱情抛弃一切呢?” “所以,紫来,我告诉你,千万要避免让自己爱上别人……”榈月缓缓地捂住了脸:“能不爱尽量不爱,男人的爱,都很现实,甚至不会因为你的痴情而感动一分一毫……” 紫来呆呆地望着榈月,良久无言。 清早,紫来再次敲响了榈月的门。 “进来吧。”榈月的声音除了平时的温柔,还有不小的欢快。 紫来进来,掩上门,忍不住打量起榈月来,她的表情啊,怎么好象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那心碎的痕迹,居然一丁点,都看不出来?! 榈月看着她盯住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说:“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紫来一下就傻了,变化太快,跟不上节奏。 “风月中人,就是要学会做戏,”榈月悠声道:“戏做多了,真和假,自己都分不清了……醒了,当是梦着,醉了,当是醒着……有意思……” 紫来看着榈月,好生纳闷。 榈月笑着,指指屋角的箱子:“那些东西,都是我清理出来留给你的,趁现在还早,赶紧搬到自己房间里去,别让人看见了……” 紫来急急忙忙、气喘吁吁地把箱子搬到房间,这才回过神来,咀嚼一番,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榈月说,东西是留给她的,难道,预示着,榈月要走? 榈月想走是必然的,可是,她怎么走?严申春会让她走么?她又往哪里走? 她想了想,打开了箱子,看到了书和一包衣服,还有什么?一小包首饰! 紫来忽然想到,榈月真的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了。她昨夜,去见严申春的时候,不是说过么,这是第一次约他相见,也是最后一次了…… “紫来,我跟袁妈妈说了,今天你不用去洗衣服,专门侍侯我一天,”榈月坐在梳妆台前,说:“我还跟她说,今天的衣服累到明天,还是你洗。这样,明天你可以洗一天的衣服,我知道,你就喜欢在溪边耗时间……” 紫来嘻嘻一笑:“谢谢榈月姐。” “今天新太守上任,晚上,全部的官员都会来醉春楼喝酒对词牌……袁妈妈很忙,可是我们白天却没什么事。”榈月嫣然一笑:“我带你去归真寺。” 紫来欢喜道:“太好了!” 今天归真寺的香客并不多,按照榈月的说法,官太太们都随丈夫去新太守家贺礼去了。难得的清净,紫来倒是喜欢。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大殿,迎头正好碰上方丈了行大师。 “榈月姑娘。”了行打招呼:“有日子没看见姑娘了。” “心思太烦乱,不敢扰佛祖清修,今日心境平和了些,乃敢过来。”榈月说:“师父在正好,我要捐功德。” “那好,老衲就在殿外等你。”了行说。 “师父别去殿外,我还想求签呢。”榈月说:“就在签桌旁,如何?” 了行点点头。 榈月站在蒲团前,良久,终于跪下,嘴里喃喃有词,念毕,连着九叩首,这才拿起了签筒。 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好半天,才跳出来一支签。 榈月捡起来,走向了行:“师父,你帮我看看,是支什么签?” 了行翻开签书,默然半天,不声响。 “是支下签,对吗?”榈月的神色,很是凄然。 了行迟疑着,点了点头,说:“姑娘不要太过担心……” “师父不用劝我,我知道的……”榈月低声道:“我自己都知道,这很过份,佛祖是不会答应我的……” “那……”了行问:“姑娘还要解签文吗?” 榈月无力地答道:“不必了……” “那,”了行又问:“姑娘还捐功德吗?” “捐!”榈月毫不迟疑地回答。 了行摊开功德簿,提笔:“姑娘自己填……” “不留名了,”榈月轻轻地合上本子,从袖笼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出来,说:“师父你看看,能不能给大殿的佛祖重塑金身啊……” 哇,重塑金身,那得多少金子啊?紫来一砸舌,兀自呆了。 了行清点了一下,说:“只需给佛祖周身重刷一层金粉,够了,还有多呢……” “那就再塑观音、弥勒佛和罗汉吧……”榈月轻声道:“这些钱,全部用来给菩萨塑金身……” 了行点点头,欲言又止:“姑娘……” 榈月抬起头来,忧伤地望着了行。 “姑娘,凡事尽人事,听天命吧,莫要强求。”了行柔声道:“放宽心啊,佛祖慈悲,姑娘所求之事,再难,佛祖也会放在心上,好好权衡定夺的……” 榈月眼圈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 “即使今世没有福报,来世佛祖也会给予你的……”了行沉吟着,想安慰榈月。 “可是……我没有求来世,我只求今生……”榈月凄然道:“我用来生换这一世,如若不行,那就用永生永世不再跟他相知、相识、相见来换……只换这一世……” “我知道我很贪心,我知道佛祖一定不允,所以,我宁可放弃来生,宁肯放弃永生永世,可是,佛祖还是不允……”她喃喃道:“我罪孽深重,不配得到……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里?难道我前生还有债,可是为什么要报应在今生?!我到底,要还到什么时候?谁能告诉我?!” 了行悲悯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算了,我也不求了……”榈月恸声道:“那就放手吧,求菩萨让他放手吧……” “阿弥陀佛。”了行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眼见得榈月失魂落魄地离去,紫来也禁不住黯然神伤,她默默地一回头,望着大殿的佛祖,不禁悲从中来。. 佛祖你不是慈悲么,为什么,不肯了却榈月的心愿呢?她用来换的东西,都是掏心挖肺了,为什么,还要是这样无望的结局…… 一瞥之间,只看见了行,正站在门边精矍地望着自己,紫来一惊,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复一看,了行确实是望着自己。她正奇怪呢,只听见了行喊一声:“紫来——” 紫来吓了一跳:“你怎么认识我?” “你一进门老衲就认出来了,”了行微微一笑:“老衲当然认识你,你的名字,还是我慎知师父起的呢。” 紫来眨眨眼睛,了行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自语道:“时间过得真快,就要满十五了呢,我看看,那眼睛里……唔,还在啊……投生往复,还是心性不改……” 听他莫名其妙地唠叨,紫来一头雾水,那里又惦记着榈月,因此没有时间跟他纠缠,赶紧抬脚走了,只听见了行在身后喊道:“紫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到寺里来找老衲……老衲答应了师父,好好关照你的……” 关照什么?难道你还能帮我从良?!紫来哼了一声,跑远了。 醉春楼里人声鼎沸,新来的秦太守带着大批官员,正在饮酒作乐。袁妈妈在官员中穿梭中,忙得不亦乐乎,满院子的莺声燕语,一阵高过一阵。 紫来把门拉开一条缝,朝外边看着,问道:“榈月姐,我看见严申春了,哪个是秦太守啊?” “留着两撇小胡子的那个,白白净净……”榈月还在梳妆,头也没回。 哦,看见了,就在严申春的边上,确实很年轻,还很养眼呢。长得天庭饱满,地阔方圆的,贵气而有威仪,确实是副官相。紫来吃吃地笑道:“小白脸似的……”她眼光一转,看见秦太守的边上,还坐着一个人,不显山不露水的,看年纪,比秦太守还小,但气质非常之好,一看就是个人物,尽管年纪不大,但看严申春和秦太守的举止,却是对他相当的尊重。这个人是谁呢?紫来心里又犯了嘀咕,小模样,还长得蛮俊俏的拉…… “还耐看吧?”榈月说话了:“这秦太守啊,姑姑是当今太后,姿容出众,他妈妈是当年江浙数一数二的美女,就冲这个,他也该长得不赖啊。” “我要是你,我就勾搭他!”紫来傻笑。眼睛一斜,又看着那坐席正中的年轻人,寻思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他有六房姨太太,你想排第几啊?”榈月笑起来:“其中三个做过花魁……” 哎呀,妈呀!紫来一吐舌头,说:“算了,侍侯不起。”想一下,又问:“他可以娶花魁,严申春为什么不可以?” “怎么又提到他了?”榈月叹口气:“秦太守有太后撑腰,什么都不怕,申春,还要维系名声呢……” 什么狗屁名声,又不能当饭吃!紫来不屑地哼了一声,问道:“姓秦的,怎么没看上你?” “或许看上过吧,”榈月想了想,说:“不知道申春用什么办法劝他了……反正他不怎么我……” “你也算因祸得福了。”紫来问道:“如果可以选,你愿意继续爱申春,还是去给秦太守做妾?” “都不干。”榈月笑得颇为玩味:“我另有打算。” 紫来坏坏地一笑,刚要说话,“乖乖啊,要开始了呢,准备好了没?”袁妈妈急燎燎地在敲门。 “就好了,”榈月说:“一杯茶功夫,你直接开始就行了。” 袁妈妈屁颠屁颠地去了。 “紫来,”榈月招招手:“你过来。”她从手上褪下一个玉镯子,说:“我的东西,都散尽了,只剩下这个镯子,是申春送的。既然要跟他了断,我也不想留着,送给你吧……” “我不要呢,你们定情的信物……”紫来慌忙推辞。 “我是想还给他的,但是不行,他会起疑,他太聪明了,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榈月压低了声音,说:“你拿着,以后有什么事,他能帮上你,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他,我想他会帮忙的……如果事情太大,他万一不肯,你就把它当面给摔了……总会有效果的……”榈月重重地捏了一下紫来的手。 紫来想了想,接过了玉镯子。她知道,榈月要走,就在今晚。 丝弦的声音响起来,榈月微笑着站起了身:“紫来,我走了……” 紫来静静地望着她。 “对了,那件紫衣,波斯商人说,下一次水再穿,会更飘逸。”榈月从她身前走过,顺手一下,又把紫来的头发拨乱了些,然后轻轻一笑:“别轻易让人见到你的脸……” 门页大开,榈月袅袅的身影飘然下楼,到了舞台之上。 很多年之后,紫来都还记得那夜榈月跳的舞,凌波微步,轻盈美丽,袖摆撩动间,仿佛云卷云舒,身形旋转,如同仙子下凡……那样美丽的舞蹈,似乎是榈月的绝唱,她用无言的躯体,婆娑的舞步和婀娜的身资,述说无尽的心思。 紫来知道,她是跳给他看的,这是她最后的舞蹈。任座下那么多的人,她只跳给他看,而且,他能懂。 这一夜,官员们通宵达旦,尽兴而归。 第二天早上,醉春楼乱做一团。 花魁榈月神秘消失,事先没有半点迹象,事后,也无从寻迹。 紫来端着一大盆衣服,从纷乱的楼里穿过,去到小溪边。 榈月姐,真替你高兴,你终于离开他的视野了,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了。他越爱你,你就越痛苦,离开,开始全新的生活,虽然遗憾,却不用再痛苦。 榈月成功了,紫来知道,她离开,不是醉春楼呆不下去,而是因为他让她窒息。紫来在心里为榈月祝福,她其实可以猜到,能帮助榈月的,只能是郑昌海。榈月虽然是个薄命人,却也有这等福气,紫来想,男人,就该是敢作敢当的,那才叫爷们! 可是,紫来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花魁榈月的离开,将她自己推向了前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7章 洞悉内心王爷行利诱 心意决绝紫来拒妾位 下 ()紫来挑着一担衣服,两天的,整整四筐,穿过醉春楼后院的小门,不过十步,就来到溪边,快乐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这世上,还有比在溪边洗衣服更令她开心的事情了么?没有人吆三喝四,没有人吵吵闹闹,没有人指手划脚,没有人管她,只有满眼绿的山色,满眼清冽的溪水,她看见一件件美丽的衣服,在自己的手里变的清亮起来,洗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风尘的味道,让它一心从良的女主人,又可以多出好多希望。这样多好啊—— 这世上,没有比水更美妙、更神奇的东西了,无论什么,它都能洗干净了,干干净净。 紫来站在溪边,双手插腰,抬头挺胸,将右手朝前方一挥:“让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然后昂起头来,右手一握拳,大声说:“我喜欢!” 这气势,就象沙场点兵,真是过瘾居! 紫来自我陶醉一番,这才蹲下来,在筐里翻检着,找出那个小布包。一抖,仿佛紫云一片飞过,她喜孜孜地披在身上,跳到大石头上,在溪水里照了正面照侧影,骚首弄姿,孤芳自赏不亦乐乎。折腾了好半天,欣赏了个遍,还是爱不释手。忽然想起榈月走时叮嘱的话,当下就决定,先把自己这条紫裙洗了再说。 溪水清澈见底,她将裙子挽到膝盖上边,站到了水里。双腿泡在凉沁沁的水中,那个惬意,无法形容,比炎热的夏天吃了冰镇的莲子羹还要爽啊!一忽而,紫来又想了那个夏日,想起了打碎在地上的莲子羹,想起了姐姐当时愕然而痛惜的神情…… “蓝溪儿,我发誓,将来,我一定让你天天吃莲子羹,冰镇的……你等着……”她喃喃道,片刻凝神,收拾起思绪,站定了,抬手一扬,紫裙散开,象一片紫色的云轻轻地落在水面上,浅浅地浮着,微微震颤。她略微提起领口,然后顺势缓缓往下一按,水漫过丝翼,她纯熟地,将衣服一收,整个轻丝全部从水中贯穿而过,直起腰提起来,紫色已经变深,更加的显得神秘莫测。而她的手腕,是那么白,在太阳光下,仿佛透明…赭… 后院有个小坪,搭着根根竹篙,都是用来晾衣服的。紫来选了个遮阴又通风的口子,把自己宝贝的裙子晾好了。因为她知道,好料子都是不能在阳光下暴晒的,她太喜欢这条裙子了,她一定好好地爱惜它。 紫来靠在门框上,望着自己的裙子一阵心满意足的傻笑,这才摇头晃脑地走到溪边,开始洗院里的衣服。 毕竟是累了两天的衣服,数量还真是不少,紫来洗洗刷刷,不觉也干了一天,中午的两个馒头早就消了,这回到太阳快落山了,放觉肚子咕咕叫,还是赶紧收了衣服回去吃饭吧。 这第一个收的,当然还是自己心爱的紫裙。手一触及轻丝,一瞬间,她心里,又冒出个主意来。 隔着这条两丈多宽的小溪,除了一块浅滩,后院的对面只有座大山,没什么人烟,紫来洗了几年的衣服,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人。今天,太阳光暖融融的,手脚不停的她又出了些汗,紫裙在那里挂着,在风里飘来荡去似乎对她发出了无尽的诱惑。她多想,把它穿在身上啊,可是,就这样穿,不是辱没了她这条美丽的裙子? 洗澡! 穿上这条美丽的裙子! 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跳舞! 紫来想了想,斗胆就下河洗了个澡。正好,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用太阳的余辉晒干了头发。她望着河边那块丈许大小宽敞的平石,眯缝着眼,忽然笑了。 这该是个多好的舞台啊—— 她可以趁着没人,做一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了! 哈哈,哈哈,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声从溪水面上传开,到大山那边,被满山的树叶反向一推,又折返回来,哈哈,哈哈……这时候,才是真正的无拘无束。 一双白净的脚,踏上了平石,紫来小心翼翼地把紫色的裙摆放下来,纱样的轻丝马上随着清风洋溢起来,就象徜徉在飘渺的云彩上一样。紫来欢快地笑着,旋转起来。她想起了榈月的舞步,想起了榈月的身姿,美妙的,轻盈的,她被清风托起来,又被气流放下来,跟绿色的空气一同起舞。草的青气,花的香气弥漫在她的舞步里,她雪白的赤脚在平石上轻点跳跃,手臂柔美地翻飞,带起紫色的飘带,翻腾起流畅的线条…… 这个世界,除了青山碧水,再无其他。她尽情地舞着,尽情地跳着,没有章法,却和谐自在,在这小小的舞台上,尽情地绽放着她的美丽。不记得身处何地,不记得时间,不记得身份,也不记得世间的纷杂,她闭着眼睛,只是个纯粹的舞者,忘记了悲伤,忘记了希望,紫色的精灵不知道疲倦,带着烟雾一般的迷蒙,从漫天红色的晚霞里,一直舞到月上柳梢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迷醉的跳过舞,她仿佛还在知府府邸的紫藤树下,那开满了花垂下来的藤条,层层叠叠,繁花象梦一样凄迷,她好象还在梦中,但这一刻却很真实。她好象做到了,进入了记忆,回到了家里,有父亲、母亲、姐姐,满院子的紫藤花啊,她打着赤脚,冰凉的青石板地面,还是从前,什么都没有改变。她象个仙女一样,在淡淡的紫色里旋转,幻化成一抹重重的色彩,飞起来…… 她不想停,她多想,永远地留在这样的梦境里,紫色的,美丽的,永恒的,她的梦…… “王爷……”下人轻轻地喊了一声,仿佛怕惊扰他的沉醉。 大树下,灌木后边,身型挺拔的青年男子回过头,把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又转过去,盯着河边平石上那个跃动的身影,清淡的紫色,在夜色中,在月亮圆圆白白的背景下,象一缕淡淡的云彩,晶莹飘渺。 “她已经跳了快两个时辰了……”下人低声道:“月亮都上来了,王爷该下山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男子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舞者。. “看不见下山的路了……”下人小心地嘀咕了一句。 “不许点灯。”男子猛一回头,低喝道。 下人吓了一跳,说:“没呢……” 飘带顺着紫来的手臂往两旁一展,终于缓缓地垂落,她保持着侧身半蹲的姿势好久,才徐徐收身站立,仿佛还沉醉在刚才的梦境里,不愿意醒来。默默地垂下双手,站定,望着潺潺的溪水,惆怅万分。 身后远处,醉春楼灯火辉煌,隐约有歌舞之声传过来,她无限烦闷地捂住了耳朵。不想回头,更不想回去。与其非得逼着她去肮脏,她宁可,就这样饿着清灵,至少,她是干净的,那生而俱来的洁癖,让她无法容忍空气中,哪怕是一丁点零星的铅华之气。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紫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要做官妓!不要做丫环!不要做妾!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投地!要好好地、尊贵地活下去!” 山上的男子闻听此言,慢慢地把双手背到了后面。少顷,他轻轻地勾了勾手指,下人赶紧凑过去,他微微侧头,低声问:“能查到她是谁吗?” “这里应该是醉春楼的后院……”下人答道:“查得到的……” 男子的唇角略过一丝叵测的笑意:“洗衣的姑娘——” 他悠然一转身,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扇几下,忽而吟道:“纸醉金迷皆远去,月下独舞浣衣女。不甘身贱情堪怜,何处落花竟由人?” 醉春楼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楼中所属的姑娘都到齐了,站在天井里,老妈子和丫环则站在楼梯下和门廊里,黑压压一片,竟有百人。 “你们都知道,楼里出事了,”袁妈妈抬高了声音:“榈月不见了,我们的花魁,大变活人不见了!” “她跑不了的!”袁妈妈狠声道:“这两天没找到,并不代表我们会放弃,总之一天不把她找回来,就一天不罢手!我警告你们,身为官妓,没有太守的文书,谁都别想离开醉春楼!谁要想把榈月当榜样,就是一个死字!” “都听见没有?!”袁妈妈大吼一声,紫来吓得一抽,河东狮吼啊,这如何跟榈月嘴里那个温柔的词语联系得起来呢?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8章 心怀体恤…… 上 ()袁妈妈坐下,犀利地扫了一眼全体,沉声道:“十四岁以上的姑娘,包括丫环,全部留下。其余的,散了。”. 紫来刚刚移动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她偷偷地瞄了一眼蓝溪儿,却发现姐姐正心惊肉跳地望着她,当即轻轻地点点头,示意蓝溪儿不要怕。 袁妈妈环顾四周一眼,清了清嗓子,宣布道:“今天下午,太守会带了人,来选花魁……” 紫来偷眼一瞥,看见那边的花灵脸上漫起了柔媚的笑容,不禁在心底哼了一声,就凭你,也想当花魁?!选了三年都没选上,难道这次就能如愿以偿?做梦吧你,比起榈月姐,你差太远了,也就是勉强当个头牌。 “有意的,先到妈妈我这里报个名,只要有想法,妈妈都安排下午进行比试……”袁妈妈说:“不过,你们也知道,花魁要求甚严,从来都是宁缺勿滥的,各位要有心理准备……居” 袁妈妈说着,站起了身:“下午没事的,都来观战,教坊的,也都过来学习一下,看看花魁的要求到底有多苛刻——” 一个老妈子过来,低声在袁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袁妈妈一听,赶紧就朝外走取去,说:“太守叫我去一趟,商议选花魁的事,你们都散了,各忙各的去……” 紫来长吁一口气,望着蓝溪儿微微一笑,低声问道:“你报名么?赭” 蓝溪儿颦眉道:“我听娘的。” 紫来默然地摇摇头,刚要说话,就听见花灵尖利的声音从耳侧传来:“阿来,赶紧去把我那件粉红的裙子洗了,你得保证下午会干,我要穿着选花魁的,你若办不好,我就告诉袁妈妈!” 紫来非常不痛快,却又不能表露出来,悻悻道:“好,我这就去洗,第一个就洗你的那件,行吗?” 花灵斜着眼睛,不相信地望着紫来。 紫来看了姐姐一眼,说:“我洗衣服去了——”一勾头,径直走了。 下人带着袁妈妈穿过太守府,进到后院花园,亭子里,严申春站着,秦太守正和一个身着淡黄色起暗纹锦袍的男子在下围棋,两人正值酣战,秦太守根本没功夫知会袁妈妈。袁妈妈毕竟是阅历丰富之人,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当即乖巧地站在一旁,默默无声地等着。 一局终了,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秦太守一拍大腿,说:“终还是下你不过……” 黄袍男子呵呵一笑,用一种倨傲的声音说道:“本王只用六分气力跟你比试。” 袁妈妈一听这话,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此人既然自称本王,难道是王爷?如此大言不惭,太守依然无事人一般,看来,这个王爷非同小可啊。 严申春轻轻地恩了一声。 秦太守入得耳,抬起头来,看袁妈妈一眼,说:“袁满笛,先前罗太守移交的时候跟我说,你如何能干,如何了得,怎么我这才一来,花魁就不见了呢?” 袁妈妈听这头一句,就知道来头不善,赶紧低了头,不响,只恐一不当心,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反倒惹恼了太守。 那王爷又是呵呵一笑,没正形地揶揄道:“纳花魁为小妾,不是你的一大嗜好么?人家闻风而逃,不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要纳榈月,还用等到现在?!”秦太守并不生气,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又转向袁妈妈:“派人去找了?有消息么?” “暂时还没消息。”袁妈妈勾下脑袋。 “她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哪去?”严申春默然道:“许是,被什么人掳去了——” 袁妈妈一听这话,如同救命,赶紧顺着下来:“是啊,我也寻思,怎么会这么蹊跷,事先竟没有一点征兆,想必对于榈月来说,都是意外……”只有这样,才能洗脱榈月本人和醉春楼的罪责啊。 秦太守皱了皱眉。 黄袍的王爷忽然哼一声,嘴角一裂,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嬉笑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愿意往榈月自己要逃的上面去想呢?故意的吧——” 袁妈妈不说话了。 严申春沉默片刻,说:“也有这个可能,所以,一定要把榈月找回来问个究竟,也好分清罪责。” “这个等找到她再说吧,”秦太守没耐心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一下结束了话题,说:“那花魁也不能空着啊。” 袁妈妈赶紧回答:“已经照您的吩咐,下午就选。” “楼里要能选得出,那在榈月来之前,怎么还空了四年?!”秦太守轻轻一句话,重重地扎了袁妈妈一下:“你若真有举荐的那么能干,四年的时间,选不出一个,也调教不出一个来?这妈妈,是想干,还是不想干了?” “是我失职,”袁妈妈陪着笑脸:“那不是,教坊里,也没有好师傅么……都是尽心教了,也有天资聪慧的,可就是要当花魁,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又不能凑合,还得官爷你们说了算的……” “没有好师傅……”秦太守沉吟着,看了王爷一眼,忽而笑道:“这不是,又转到你那里去了……” 王爷笑着,看了秦太守半天,就是不答话。 “煜弟,就等你一句话了,”秦太守笑着将军:“你总不能,看着你表哥我,堂堂一个太守,招呼来往同僚,连个象样的花魁都拿不出手?!” 煜弟?! 这两个字如雷贯耳,这下袁妈妈是听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少年王爷,就是当今皇上唯一的亲弟弟,太后的小儿子秋煜,号称无边风月、狂荡不羁的煜王爷! 煜王爷依旧高深莫测地笑着,不答腔。 “你有办法的,莫要敷衍我了。”秦太守伸手一拍他肩头:“把你看家的宝贝拿出来使唤一下。” “那是私宅之人呢,”煜王爷仿佛很不情愿:“我家里训练歌伶班子的,不跟外边来往……” “哎呀,难道我是外人?”秦太守依旧陪笑道:“算哥哥我求你了……只这一回,下不为例——” 煜王爷垂下眼帘,良久,掀起眼皮,嘻嘻一笑:“答应你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帮我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秦太守一拍桌子。. 煜王爷随即呵呵一笑,玩味地勾勾手指,示意秦太守过来说话。秦太守凑近一听,微微有些愕然,继而恍然一笑道:“这有何难,我答应你就是了。” 煜王爷也爽快,当即折扇一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紫来刚要出门,一头就扎在刚进门的袁妈妈身上。 “你又去搞什么?!”袁妈妈心情不好,猛一下看到紫来乱糟糟的头发,更加来气,劈头盖脸就咆哮起来:“衣服洗完了没?!” “洗好了,这是替花灵去买胭脂,下午用的。”紫来缩了一下脖子,紧巴巴地解释。 哦,还知道好好打扮一下,也算争气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得上。袁妈妈不由得又叹一声,她知道,花灵想当花魁,已经四年了,可是照袁妈妈自己心里的标准,都还有差距,这下午,能不能当选,估计又是空。 可是,楼里出色点的,也只剩花灵了。这要是选不出个花魁,秦太守那里,可是有好果子吃的。 调教个花魁,从小到大要花多少心思,岂是那么容易的?模样要好,身段要好,要聪明好学,要通音律,要会跳舞,要能诗词,要善处事,还要有媚功,半点都含糊不得。若是出身好的小姐被贬为官妓,起先基础就好,那就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偏偏楼里这几年,还真没有一个合适的坯子。那也得是块好糙玉,才雕得成玉啊,难道巧手还能把泥巴雕成金子?! 一想到这里,袁妈妈就觉得一肚子火直往上窜,榈月这个鬼东西,对她还要怎么个好发,还是要逃,如今连累自己都骑虎难下。 晃一眼,就看见紫来随意挽起的发,丝丝缕缕垂在面上,乱七八糟的样子,袁妈妈气不打不处来,尖叫道:“你把头发弄利索了就会死啊?!” 紫来一听,大势不妙,走为上策,赶紧拔脚就逃,一跨脚,正好揽着门槛,“普通”一下就是一跤,慌乱地爬起来,呼啦啦就跑。 袁妈妈见她不但乱七八糟不收拾自己,还遇事就乱冒冒失失,不禁越看越恨,当下抬脚取了鞋子扔过去,怒声追着骂道:“不长进的东西,活该洗一辈子衣服!” 紫来侧身躲在立柱后面,看花灵掐着兰花指走台步,不禁想笑,还没笑出来,忽然眼睛一瞪。 那袁妈妈领着秦太守进来了,跟他一起来的,正是那天那个中座的年轻男子。秦太守谦让着,处处让他先行,而他,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紫来暗忖,这不是客人,而是身份在秦太守之上的某人。 她好奇地望着他,二十左右的年纪,个子偏高,不胖不瘦,一身淡蓝的锦缎,更是衬托出他的肤色白净,眼睛略圆稍大,带着虎气,有些含而不露的威严;眼角微微上扬,俊秀又显机警;鼻子高直;嘴唇薄而唇线上翘,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五官非常周正英俊,脸上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但却又仿佛还带着痞气;身型端正,步伐平稳,却又周身透着狂荡。执一把折扇,随意之间开开合合,得心应手好不潇洒。 公子哥儿—— 紫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道,估计又是个中看不中用,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 眼睛一转,懒得再看,直接盯住台上,却又忍不住回头再看那公子一眼,小模样,确实不赖。 四位头牌,依次登台,琴棋书画说唱舞,一一比试。 袁妈妈在底下看得紧张,偷眼一瞧秦太守和煜王爷,都是一副默然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叫苦不迭,完蛋,估计是没看上。 果然,秦太守与煜王爷对视一眼,说:“还有吗?” 袁妈妈额头都渗出毛汗来,答:“还有,不过,比这四位略次些……希望还是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带上来吧。”煜王爷一挥手,不多言。 这一溜六个,依次登台,好不容易表演接近尾声,秦太守忽然恼了:“够了!” “还有吗?”他看袁妈妈的脸色,很不好看。 袁妈妈一噤,不敢说话了。 煜王爷将折扇一摆,打开,风雅地摇动几下,微笑道:“驰远哥,这结果,你预先又不是没有想到,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必为难妈妈呢?” 秦太守虎着脸,不响。 袁妈妈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下面的就不用看了,”煜王爷悠然一笑,对秦太守说:“我替你发号施令了,可有僭越?” 秦太守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入正题吧。” 煜王爷略微抬头,依旧淡笑着,望向袁妈妈,沉声道:“去把院里所有的姑娘都集中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8章 心怀体恤…… 下 ()袁妈妈一招手,所有的姑娘都往天井里聚过去,蓝溪儿见状,赶紧拉了拉紫来:“我们也要过去了。”. 紫来乜她一眼:“姑娘过去,我是丫头。” 蓝溪儿一怔,松开了手,想了想,只好自己过去。侧身的瞬间,紫来一把拖住了她,低声道:“听我一句,别太出头……” 蓝溪儿一迟疑间,紫来又是用力一拉:“别出头!”蓝溪儿神情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末了还是点点头,过去了。紫来悄悄地把脖子一缩,往后院溜去。 选花魁,关我什么事?!趁机我去躲个懒居。 一路到了后院,自然是清静,先就找了个阴凉的树下,坐了,觉得还不舒坦,索性转到另一头常青藤下,抱着脑袋仰躺下,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安心地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地觉得有些不对,恍惚之中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一堆人,各个大眼小眼地看着自己,当下一吓,“扑通”一下就从藤条上摔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眼就看见袁妈妈拉长的脸象紫色的茄子,于是赶紧一缩脖子,耷拉着头,抄着手,也不敢说话,只磨蹭着脚板,想往后溜逃。 “你个死蹄子……”袁妈妈已经上前了,举手就打赭。 “妈妈别打,我的衣服已经都洗完了呢……”紫来勾下腰来,下意识地抱住了脑袋。 “行了——要教训你的姑娘,也别在我们跟前。”一个和悦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磁性,却也有些浪荡的味道,他的口气略带不屑,又很乖张:“这楼,到这里,就算参观完了?” “是的,王爷,后面就出院子了,外头只有一条溪。”袁妈妈回答。 王爷?!紫来吃了一惊,怪不得,说话的口气老大呢,这个王爷,真还是很年轻啊。 “看看去。”王爷倒是好兴致,抬脚便走。袁妈妈赶紧跟上,这一会,又顾不上紫来了。只一得空间,紫来悄然就溜进了放杂物的小屋,只想着躲过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默然间,又觉得好奇,不禁趴在窗子上,透过木窗栏,望外边瞧去。 只看见一行人出了后院的小门,那王爷走在最前头,个头高高,背板挺直,身行偏瘦却不显弱质,似乎精干结实的样子,但由略带飘逸之风采,至少从后边看,也可称之为翩翩少年。 王爷走过去,不过十来步,就是一条小溪,两丈宽的水面,清澈见底,蜿蜒而去,似碧带绕着对面连绵的青山,王爷在溪边略站,然后一跃上溪边的大平石,直盯着对面的山上。少顷,复看一眼溪水,眼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里,随着浅浅的波纹晃动,不由嘴角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背着双手,感叹道:“这里,确是别有一番洞天啊……” 紫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一声出来,我的地盘呢,容你胡来?!别有洞天?要不咱俩换换,你来洞天洗衣服,我去做王爷?!切—— 一行人又穿过后院,往前边来。 “善卿,你不是说,这天下的公妓之馆你都去过,惟独醉春楼没有来过,所以今天,在选花魁之前,我要先带你参观了这里……”王爷说:“这个楼是先皇的钦点之作啊。” “确实名不虚传,”善卿说:“怪不得秦淮才子徐辰阶曾有言说,天下之馆,只一醉春楼。” 王爷悠然一笑:“当年若把你送到这里,应该也不算辱没了吧?” “当然不能说是辱没,但能得自由之身,不是更好?!”善卿轻轻一笑:“当日如果不是王爷仗言,善卿岂有今日的自在?王爷之恩,没齿难忘。”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爷说:“我已经答应我表哥了,你若帮他训练出一个艳绝天下的花魁来,这个人情就算还了我了,今后也不许再提了。” “是。”善卿恭声道。 “煜弟你偏心啊,”秦太守笑道:“那芙霜还要选个弟子呢,你怎知道她调教出来的不是花魁?怎么早早就给善卿定下了呢?” 王爷顿了一下,问道:“花魁只能一个?” “当然,花魁只能一个,落选的可以做头牌,头牌可有四个,这是先皇就定下的规矩。”秦太守说:“善卿和芙霜各选一个弟子带着,到时候还要比试,才能定下花魁啊。” 王爷沉吟着,点点头,望向善卿和芙霜,说:“那你们可要好好选,更要好好教。” “不如这样吧,我出个主意,”善卿想了想,说:“我已是自由之身,暂居王府,芙霜妹妹还是府中歌伶,若她挑的弟子,能胜我徒弟选为花魁,那就请王爷赐予她自由之身,不做府奴?” 王爷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芙霜的脸上掠过一丝忧虑。 “我看可行,”秦太守一拍巴掌:“重赏之下必倾全力!我醉春楼花魁有着落了!” 王爷呵呵一笑,颔首认可。 芙霜脸上一忽而如释重负,再投眸善卿时,已经是满含感激。 “既然刚才秦爷说王爷偏心,那善卿也就先让一步,”善卿笑着对芙霜说道:“妹妹你先选,等你选剩了的,我再挑。” 芙霜一惊,说:“那怎么好意思。” “哈哈,哈哈,”王爷忽然大笑起来。 众人皆有些摸不找头脑。 王爷折扇一合,指向善卿,眼光锐利,唇角却依旧笑意盎然:“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帮芙霜……若芙霜得了自由之身,岂有留下之理?可是,你是暂住,随时可走,那我王府教坊之中两个出色之人若都离开,今后我要赏舞听曲,找谁去呀?” “不成——”王爷拖长了声音道:“这样吧,善卿,两人之中选一花魁,若芙霜的选中,芙霜可走,但作为惩罚,你就得留在王府,不得我命,不得离开……如何?” 善卿微微地笑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可以。” “你既决意让芙霜先选,我也答应,”王爷眯缝起眼,笑吟吟道:“那既作为交换条件,你的弟子,由本王指定……” 芙霜紧张地盯着善卿,善卿却又还是微微一笑,说:“可以。”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王爷裂嘴一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回头吩咐袁妈妈:“把你楼里所有的姑娘,包括粗使丫头全都叫上,正院里给她们选弟子。”他望着袁妈妈微微一笑:“一个都别漏,就连那洗衣的,都别藏了掖了……”眼中精光一闪,袁妈妈愣神之间,人已远去。. 紫来从屋门后小心地探出头来,确信后院已经没有人了,这才傍着墙角出来,侧身一带门,慢慢地回头,却猛地尖叫一声。 袁妈妈正叉着腰,虎视眈眈地站在她身后。 “妈妈,你这样会吓死人的……”紫来吞了口唾沫,说:“我的衣服真的洗完了,不信你检查一下……” “所有的姑娘都去前院,你怎么不去?”袁妈妈目前的口气还算平和。 “我就是个丫头……”紫来嘟嚷道:“我选也选不上,何必去讨笑话呢……” “唉,由不得你了……王爷有令,都得去,粗使丫头,洗衣的,都不能落下……”袁妈妈忽然叹一声,看紫来一眼,骤然间又恶声道:“撒开你俩脚丫子,赶紧给我走!再给我磨叽,打断你两条腿!” 去前院啊,莫名地,紫来就开始心底发虚,她还想往后缩,袁妈妈一狠劲,拽了她就拖了出去。 天井里密集地站了约莫六十多个女子,袁妈妈用力地戳了一下紫来的后背,紫来一呲牙,赶紧就站到了人群后面。袁妈妈飞脚上了前,来到王爷座前,俯身道:“都到齐了,一个不缺。开始了么?” 王爷点点头。 “都退后,”袁妈妈一挥手:“按列队的顺序,六个一组上前来,排一横队,一个个依言做……完了就边上候着……听见没有?” 那底下细细的“听见了”传来,参差不齐。 紫来脚底抹油,几下几下,不露声色就溜到了队伍最后头。她自然有自己的小九九,前面那么多姑娘,无论是论什么,都在自己之上,要选的话,到前边也就都差不多可以定下来了,何况,这越看到后头,审的人就越疲塌,能看中自己的概率,自然更小了。她的目标,当前就是当个小丫头,纵有鸿韬伟略,也不是要做花魁。 紫来觉得今天无非是给袁妈妈个面子,来走走过场的,这才安心地偏了头,自认为无事,放心地朝前面望去。 这下,可算是看见那少年王爷了,可不就是榈月跳舞那天座在正堂中间的男子,他是个王爷!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二十刚出头的样子,一字型的剑眉,鼻梁高直,眼睛象杏核,眼角稍稍上扬,显得机警而傲慢,国字型的脸,下颌宽而巧,颇有威仪,唇薄而长,唇角上翘,仿佛总是挂着揶揄的笑,象在得意地嘲讽一切。 长得好看又怎么样?纨绔子弟而已。 切—— 紫来由在心里鄙视了王爷一番。 再去看秦太守,据说已近三十,却显得比较年轻,不过是二十四、五的样子,皮肤白净,眼睛跟王爷长得很象,比王爷的显得大些,眼神也没那么咄咄逼人的犀利,更柔和些,就是唇略微厚了点,圆圆的脸显得很富态,一看就知道养尊处优惯了。唇角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很合适,下巴厚实,确实是有福之人。整个看上去,总体感觉很憨。 这个人似乎很好说话呢,紫来想,若能打动他,说不定,姐姐蓝溪儿从良的事,比在罗太守手上还好办些。 太守边上,坐着严申春,一副安稳持重的模样。 哼,假模假式的,丢了榈月姐,其实就掉了魂了,一天借着太守的命来盘问袁妈妈找人的结果好几遍,估计心里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了,面上还装得跟个没事人似的。紫来撇撇嘴,什么玩意儿。 眼光一转,随即一亮,紫来禁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套用袁妈妈的口头禅,乖乖,侬的个人,真真地长得乖呢…… 王爷旁边坐的两个姑娘,那可真是绝色啊。一个是年纪略长的,典雅高贵,眼若含波,脸如鹅蛋,肤似凝脂,唇同樱桃,笑面桃花;另一个清丽怡人,秀气瓜子脸,媚眼细长如丝,唇小且薄,娇小的身躯,纤弱无骨的样子,让人只想起盈盈可握。 紫来只盯着这两个女子,一下就失了魂。 哎呀,天底下,还有这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她原来只道榈月已经美到了极致,没想到,人外还有人,天外还有天! 就在紫来看得目瞪口呆的时候,那座上的两位女子,却是四只眼睛只盯着这前排的队列。 六个姑娘排成一横排,站定,依次出列。 先是看仪容,站好,抬头挺胸;再看身姿,就是转一个圈;还要抬举双臂,跳跃一下,做几个姿势,这是看舞姿;然后执信笺念文字,听声音,到一边弹琴半曲,查音律;尔后是写字,画画,对词牌,如果略微引起了王爷和秦太守兴致的,还要当面出题考文才。就这么几个程序下来,好象也没什么深度,跟之前上等姑娘和头牌选花魁剑拔弩张的气氛比起来,平和得多,远没那么苛责。 紫来想,这好象不是选花魁啊。正纳闷见,听见上座说话了。 “善卿,芙霜,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王爷缓缓地往背垫上一靠:“不过十一列,这都第四列了……” 那典雅高贵的女子一开口,轻软如珠玑:“我们正在仔细地看呢。”轻笑一下,转向瓜子脸的女子:“说好了,芙霜妹妹先选,她不开腔,我岂能夺声?” 芙霜轻轻地摇摇头,娇婉的莺声响起:“再看看吧……”似乎略有失望。 又几列下来,随着芙霜玉手轻指,檐下,就站出了几个女子。 紫来一见,刚为自己肯定落选松口气,却看见芙霜的手指停在了蓝溪儿身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发起慌来。 眼见姐姐也站到了檐下,紫来有些急了,连忙对蓝溪儿使起了眼色。 蓝溪儿看着紫来,无奈而又一筹莫展。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终于到了最后一列了,紫来在袁妈妈的指令里抬起头来,眼睛却死命地望着地下,就是不抬眼帘,额上七、八缕垂下来的头发,正好盖住了脸不用看,紫来都知道袁妈妈正狠狠地用眼睛剜着自己,只恨没把她这颗没梳好头发的脑袋拧下来。紫来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就这么硬撑着,居然也无事地躲过去了。. 前面几个轮过了,到紫来,先把那几个动作硬邦邦的依葫芦画瓢地做了,轮到执信笺念文字,她晃了晃脑袋,望着地面,说:“我不认识字……” 感觉到狐疑的眼光透到了身上,紫来耷拉着脑袋,继续说:“我不会弹琴……后边的,都不会了……” 片刻的沉静之后,“嘿嘿,”王爷轻轻地笑出了声:“你不会?” “啪”的一声,折扇合上,指向紫来,还是王爷那个不屑一顾的声音:“她是楼里干什么的?” “洗衣服的丫头……”袁妈妈迟疑了一下,说:“她不行呢,除了洗衣服,什么都不会,又笨又懒,你们都看见了的,刚才还在后院里偷懒睡觉……” 呵呵,王爷又笑了一下,说:“站到一边候着。” 没选上就让我走吧,还要候着?紫来心里隐约,觉出有些不妙,却又不怎么分明,只好仍旧哑着,听他们摆布。 “芙霜,你选中了没有?”秦太守问道。 芙霜默默地扫视了一圈檐下的女子,眼光,静静地落在一个粉红衫子的姑娘身上,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瑟缩着,细声答道:“蓝溪儿……” 蓝溪儿?!紫来骤然一惊,想也没想,猛地大喊一声:“不行!” 喊声一出,就知道惹了祸,那里袁妈妈已经跳脚起来,罩着她就打:“不知好歹的东西,行不行由得你?!” “别打了,”芙霜平静地说:“让她说说,为什么不行?” 紫来一顿,开始冒汗了,这究竟是哪里不行啊?!不说出个理由,就死定了!急中生智,她把心一横,说:“蓝溪儿有狐臭……” 闻听此言,大家都皱了皱眉头。身有异味,当然不行。 “蓝溪儿绝对没有狐臭,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堂下忽有一人跪下,说道。 “娘——”紫来着急地喊了一声,痛心疾首地望着母亲,别让姐姐做花魁! “你从小就嫉妒姐姐什么都比你强,但也不应该诋毁她。”甘夫人望着紫来,目光坚决。她分明是理解了紫来的意思,却还是要坚持着,一意孤行,而且,还有阻止紫来。 “娘——”紫来恨恨地喊道,无奈而绝望。 甘夫人别过头去,不再理会紫来,只说:“可请姑娘给蓝溪儿验过身子,绝无味疾。” 善卿默默地望着甘夫人片刻,眼光转向紫来,再也没有移开。 芙霜的徒弟定下了蓝溪儿,紫来只觉大势已去,她愤恨地拧过头去,不愿再看母亲一眼。 甘夫人平静地站在一侧,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先前说好的,可是算数?”王爷扬声道。 “当然算数。”秦太守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响起来:“楼里的姑娘,让芙霜挑一个最好的带着,善卿呢,由王爷指定,一年之后,再来比试……” “芙霜的弟子已经尘埃落定,”王爷嘻嘻一笑:“善卿,我可要给你乱点鸳鸯谱了。” 善卿不说话,笑一下。 王爷手中的折扇打开,合上,一抬,缓缓地指过去,停在一个人身上,自语道:“什么都不会才好呢……一张白纸……” 紫来正耷拉着脑袋替姐姐懊恼,猛一下听到这句话,一抬头,只看见催命符一般的折扇指着自己,头皮开始发麻,糟了!大祸临头了! 正着急间,忽地瞥见袁妈妈拉住了善卿的袖子,说:“善卿姑娘,你若挑她,这赌局准输,不如求求王爷,换了别人,那再次好歹也能成个头牌,总好过你白白教她一场,末了,还要丢了你的脸面和一世英名……” 紫来陡然间又看到了希望,心思还没活络开来,就听见善卿慢悠悠地回答道:“无妨。” “善卿姐姐,你可要慎重。”芙霜在说:“我想赢你,也得赢得光明正大不是?!” “善卿,要不你再想想,这局是已经定了,若弟子也这么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王爷倨傲的声音此时多了些体贴。紫来心里一掂量,他好象,对这个善卿很照顾呢。王爷说:“你若真觉得不行,那本王收回成命,还是准你自己重新选过……” 善卿默然片刻,轻轻地起了身,缓缓朝紫来走过来。 紫来想躲,可是她知道,躲不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善卿的声音,温和媚人,吐字如兰。 紫来低声回答:“甘紫来。” 善卿顿了顿,双手抬起,玉般的手指,捋开了紫来面上的碎发。 她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没有任何的修饰,却美丽得摄人心魄,精致得无以伦比。凌乱的发丝之下,谁能想到,天颜如此惊人! 这张脸,太容易让人失魂落魄,所以,才不能轻易示人啊。善卿看了许久,才徐徐地按下心头的惊诧,柔声道:“抬起眼来,看着我……” 避已无可避,紫来只能,深吸一口气,望过去。她看见,善卿的脸微微有些变色。 善卿有一双美丽的眼睛,温柔之下是深藏的精明异常,只一眨的瞬间,似乎还有丝丝的良善,她的眼神仿佛有无比的穿透力,一下就能看到紫来的心里。 可是,紫来看不到善卿的心里。 善卿看到了一双带着淡淡紫色的眼睛,若有若无,却象梦幻般迷离着。 天哪…… 善卿在心底绵绵地长叹一声,可怜可叹啊,你本应该是天上的精灵,为何竟堕入了凡间…… 善卿望着紫来,悠悠一笑,收回了手指,也放下了紫来额前的碎发,看着一切恢复原状,原来,还是一个卑贱的丫头,在官妓之楼洗衣服,乍一眼看去,跟常人无异。 善卿恍然之间,只觉沧海桑田。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第119章 不见故人…… 上 ()“真是可喜可贺啊,”袁妈妈亲热地揽住了甘夫人的肩膀:“想不到你的两个女儿,都这般好命,你的后半生,可是有靠了——”. 甘夫人笑笑,眼睛淡淡地瞥过紫来,闪过一丝忧虑。 这哪里逃得过袁妈妈锐利的眼神,当下看了,只是笑道:“做丫头,有做丫头的好,当花魁么,有当花魁的好……不到这一步,当然是不会知道的……”话语,竟似说给紫来听的。 紫来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能给她俩当徒弟,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呢,”袁妈妈在紫来对面坐下,兴冲冲地对甘夫人说:“你们可知道她俩是谁?居” “呀,”她一拍巴掌,扬声道:“我没必要跟你们兜圈子,索性就交了底了……” “蓝溪儿的师傅,叫芙霜的,是秋煜王爷府上的歌伶,王爷私宅教坊里的头儿,论歌论舞论乐器,那都是名满天下,若说王爷请客,看他是否待见,客人是否尊贵,就只需看佐酒时芙霜有没有出场现艺……”袁妈妈砸巴着嘴,说得唾沫四溅:“别说一般人休想见着她,就是太后喜欢,也不过每年几个大节、过生日的时候,王爷才带进宫去表演呢……” 蓝溪儿听着,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要说色艺俱佳,也不过如此了吧?赭! “她本是秦淮河畔青楼私馆里的姑娘,只因王爷夜游淮河,听见她在弹琴唱歌,王爷细听之下,说了一句,音绝天下,可惜毁于常师。那官爷听话听音,当即就把芙霜买来送给了王爷。后来王爷倾心调教,这芙霜果然一唱天下成名,也传为了佳话。”袁妈妈啧啧道:“哎呀呀,由此可见,秋煜王爷着实厉害,芙霜再有天赋,也得碰到他这么个伯乐,还得他精通音律,能一手调教她啊……” “可见,千里马常有,可伯乐不常有,”甘夫人默然道:“想名扬天下,还得有运气,有机缘啊。” “可不是么,”袁妈妈说:“要不是碰到王爷,芙霜不就是个下妓,比我们地位还差一截呢,在秦淮河上漂泊一辈子,不也还是寂寂无名,哪能有今日的风光?!” 听她们的口气,竟是那么的羡慕,紫来哼了一声,不屑道:“再风光,不也是个歌伶?!” “天下歌伶多了,能混到她这样子的,也叫登峰造极了,”袁妈妈晃晃脑袋,艳羡不已道:“听说她在王府里过的日子,那可跟宫里的娘娘有得一比,独居小院,一群丫环侍侯着,天天银耳润喉、燕窝养生……那排场,那讲究,可了不得……” 紫来冷冷道:“这么好的日子,可我听她话里话外,还是想做个自由之身呢。”紫来不过是没有点穿,芙霜选了姐姐做徒弟,不就是巴着姐姐选上了花魁,她好获得自由。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袁妈妈轻轻一笑:“芙霜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一直等着她呢,没有成亲……这芙霜,表面柔弱,内心里,也很坚持的……” “放着这样的好日子不过……真是死心眼……”甘夫人叹道。 “这就是那王爷的不是了,为什么不能成人之美?!”紫来冷声道:“哼,还伯乐呢,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凭什么就要成人之美呢?!”甘夫人听紫来阴声阴气地说了半天风凉话,终于忍不住生气了,抢白道:“难道你花钱买的东西,自己又花了心思调教,只因为别人喜欢,就要送掉?!” “对!要是我,我就送掉!”紫来顶撞道:“他就是自私!罗太守不也是这样,明知道别人不愿意,还非要死抓着不放?!那些郡守,不都是这样掐着我们这些官妓的脖子?他们凭什么?不就是手里有权么?!就能把我们不当人看!” 说到激动处,紫来“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愤然道:“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蓝溪儿吓得一梗,说:“紫来,你疯了……” “啪!”的一下,袁妈妈的巴掌就照头上排下来:“你找死啊!小丫头片子!让你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该你吊起来打!” 紫来被袁妈妈这一拍,也醒过了神,又见母亲虎视眈眈的样子,心知失言,赶紧耷拉下脑袋,不作声了。 “哎哟,就你这个样子啊,可怎么调教?不知那善卿姑娘,到底看中了你哪点?还是煜王爷,成心不想让她离开王府,故意选了你,来做这个由头……”袁妈妈长呼一声:“不到最后,还不能下结论,到底是你得了个天大的便宜,还是她吃了个猛大的亏……” 紫来默默地将嘴角一撇,不声响,心里说,管他什么结论,反正我不做花魁! 蓝溪儿嗫嚅半晌,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妈妈,那善卿姑娘,又是什么人啊?” “善卿!”袁妈妈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她,就更是个人物了!” 再是个人物,估摸着不也是个官妓出身,不过是落了籍从了良了,那股子官妓的味道,还留在骨子里呢。紫来想,只有袁妈妈,就喜欢这样大呼小叫,故弄玄虚。 当然紫来的神情永远都藏在碎乱的头发后面,袁妈妈根本就没注意到,只兴冲冲地说:“这个善卿,可了不得……” 这回轮到蓝溪儿忍不住笑了:“妈妈,你怎么一开口就是了不得啊?” 甘夫人乜了女儿一眼,蓝溪儿赶紧闭嘴。 “当真了不得呢,”袁妈妈一拍大腿:“她原是浙江有名的官妓,先帝下江南时招她侍奉,深得先帝喜欢,带入京城,还曾差点纳入后宫,但是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的太后坚决不允,没办法,先帝只好颁旨,特许她落籍,但仍可以居天下公妓之馆而不侍宾客官员。她虽然没进入后宫,不能尽享荣华富贵,却能得到这样的福祉,那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啊。” “那时候,我们这些官妓,都以她为马首,”袁妈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是福祸相依,因为先帝喜欢,所以皇后一直耿耿于怀,到先帝驾崩时,皇后指名一定要她陪葬,幸得秋煜王爷求情,说她先前就不肯入宫,是父皇相逼,如今父皇没了,母后又怎的来逼,这样倒是遂了父皇的心愿,余下两个女人都没能得到好处……” 袁妈妈说:“太后一想,也是,让她陪了葬,不是先帝称了心了,换言之,也等于是纳了妃,他们在地下双宿双飞,倒把太后一人丢世上孤单。这么一想,太后不干了,又说要把她归籍青楼,煜王爷又说,善卿好歹也算父皇的人,先帝前脚一走,后脚就把他当日的圣旨给反了,不是给天下人口实,说太后善妒?于是左右一权衡,太后也就算了,随她去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善卿这才算是捡了条小命,又还保住了自由之身……”袁妈妈摇头叹息道:“亏了煜王爷,不然,谁有这样的本事?!”. 紫来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要说煜王爷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托词,但恰恰讲到了太后的心坎上,可见,他确也是个聪明人。不过,青楼之中,这样重色的男人见多了,就象严申春那样的,满嘴大道理,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是贪图美色?他岂有白白帮你之理?!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这样的算盘,打得都是一样的。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 紫来将双手轻轻一叠,漠然如故。 “煜王爷对善卿,别说是恩重如山,那还真叫一个照顾,”袁妈妈说:“王爷答应送她一座新宅子,两年了,现在还没完工,据说那一个高档别致……”袁妈妈啧啧一声,摆摆手道:“所以善卿目前还寄居在王府里……我听说她的饮食起居,那规格,都跟夫人们一样……” “怎么不跟王妃一样呢?还是有区别的啊?”紫来见袁妈妈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忍不住想泼她一点凉水,于是揶揄道:“夫人们?也就是妾室罗,善卿那么有地位,居然也还是个妾室……这王爷,真有意思,跟父亲同享一个女人,也乐此不疲,毫不避讳……” 袁妈妈没想到紫来这么尖刻,一下张大了嘴,半天答不上话来。 “紫来!”甘夫人知道她又犯看不惯就要讥讽的老毛病了,低吼一声,剜一眼过来,示意她闭嘴。紫来看母亲一眼,把还想说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我们当官妓的,跟谁不是跟啊,不就指望找个男人对你好,能知冷知热的……”袁妈妈说:“那跟了父亲又跟儿子的,也不在少数,紫来你也别讥讽人家,以后你就知道了,这很正常……那富贵人家,别说父子同享一个官妓,为了官妓争风吃醋的事也是有的;就是正规的妾室,那父死子继的,还比比皆是呢……” “是啊。”甘夫人附和了一句。 “王妃的待遇?”袁妈妈沉吟片刻,忽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那煜王爷,没有王妃……夫人们的待遇,已经是王府里最高的了……”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19章 不见故人…… 下 ()“他怎么会没有王妃?”蓝溪儿惊讶地叫道:“怎么可能?”. “他确实没有王妃,原因么,我也不知道,”袁妈妈说:“只知道,从来就没正儿八经地娶过正妃,夫人么,倒是有两个……” 紫来轻轻地掀起眼皮,看了袁妈妈一眼。 “内里原由,就不清楚了,”袁妈妈说:“听说太后极喜爱这个儿子,几乎是言听计从,所以,他的亲事,由着他自己,也是正常……皇上么,好象也让他三分,慨不多问他的事呢……想来他也是太花心,不愿意受拘束,所以也就不娶王妃……” “王妃岂敢拘束他?”甘夫人笑了一下:“仍旧是花心……居” “是啊,”袁妈妈说:“你们今天也见到了,多么英俊倜傥的少年王爷啊,多少官宦小姐芳心深许,偏生他呢,也是深谙风月之道,家中绝色比比皆是,只一听闻外面又有芳名乍起,必去探寻,成日里吟诗弄曲、游山玩水、赏舞听歌,间或也有堂会唱戏,日子是风花雪月,雅致怡人,快活得紧……” “到底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袁妈妈叹一句:“我们啊,老了——” “他还是少年,风流也正当年纪,妈妈怎么一下又感叹自己老了呢?这不是扯远了?”甘夫人说赭。 袁妈妈失落道:“可不是老了!要是我正当年纪,依凭着花魁,好歹也能得他正眼一瞧,要是能博他欢心,收进了府里,这一世,就不遗憾了——” 紫来定定地看袁妈妈一眼,忽然悟到了她话里的心痛。一瞬间,又想起榈月的话,不觉很是悲哀。袁妈妈终于提及了当年做花魁的事情,她这一时间脸上的落寞,是不是就表示着,她对当年那一腔义无返顾的爱情的懊恼啊。也许,一个青楼女子,是不能奢望爱情的,更不能奢望有结果的爱情。 “妈妈为何要失落呢?”蓝溪儿轻声道:“未必进了府,就一定是过好日子?那么多女子争来争去,谁知道后面是个什么下场?” 袁妈妈怔了一下,说:“这话就过了,煜王爷对府里的女人,都很是怜惜呢,其他那些府里虐人的事情,王府里可从来没听见传闻……”默默然,握住了蓝溪儿的手:“我老了,你还正当年纪,好好学,一年的时间,能换个进王府,也是造化……”她瞥紫来一眼,低声道:“依我看,花魁……多半是你的了……” 肯定是你的!紫来垂下眼帘,在心里说,蓝溪儿,娘一定要你做,你便也去做了,希望将来,不要后悔才是。 袁妈妈喝了一口茶,起身道:“今天总归是喜事,我也不久坐了,你们两姐妹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三天后,他们就会来接人。” 紫来吃了一惊:“去哪里?” “不知道。”袁妈妈说:“听说是把你们分开带了去学习,一年之后,醉春楼比试。” “我们都走了,我娘怎么办?”紫来急了。 “放心,”袁妈妈说:“王爷知道你们是姐妹,他已经吩咐过了,你们走后的一年时间里,你娘由醉春楼养着,可以不侍宾客,来年你们姐妹中只要有一人做了花魁,就让你娘落籍。” 甘夫人一喜,抓住了蓝溪儿的手。 紫来听了这话,却不怎么高兴,反倒显出些心事来。 袁妈妈已经走了,甘夫人关上门来,先就拉住蓝溪儿的手,满心愉悦地望着女儿,柔声道:“你要好好学,长进点,不是为了娘,而是你自己的将来……” 蓝溪儿轻笑着,点点头。 甘夫人一转头,只看见紫来还闷坐着,于是催促道:“妈妈的话没有听见?慢慢的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紫来沉默片刻,缓缓站起来,抬头望着母亲,问道:“娘,我不去可以么?” 甘夫人迟疑了一下,断然道:“不行。” 紫来踌躇着,说:“娘,我不想做花魁。” “我知道,你怕做了花魁,身价昂贵,从不了良……”甘夫人缓缓地坐下。 紫来有些愕然,讪讪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嘛,”甘夫人幽声道:“紫来,不是娘打击你,你的那点想法,根本就不切实际,做人哪能不信命呢?” “不怕你取笑娘虚荣,娘当年,也象你这般不信命啊,”甘夫人长叹一声:“你的外公不过是县衙里的小吏,那时候娘总看着县太爷的家眷出出进进,老想着,我也要过这样的日子。后来长大了,本是许配了镇上米店老板的儿子,可是娘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美貌不该嫁于碌碌之辈。终是那年你父亲进京赶考,路过县衙拜访他父亲的同学县太爷,娘便使了心计,在衙门口一见让你父亲倾心于我,后来匆匆私定终身,送他去赶考。” “那也是一次冒险,我总认为自己命好,你父亲就中了探花,消息传来,我逼着你外公去米店老板家退婚,也是闹腾了很大的动静,最后终于还是让我如愿……”甘夫人低声道:“你父亲官至知府,多好的日子,我还笃信自己当年的决定是正确的。谁知……人没了,家散了,我们娘三,竟然落成了官妓,反倒不如当年嫁给那米店老板的儿子……” 说到这里,甘夫人也是悲苦交加,不禁眼圈一红:“紫来,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 “娘……”蓝溪儿先哭了。 “这个世界,谁都不是傻瓜,都挺会想事,”甘夫人说:“可是,谁能做人上人?凭的,差的,不都是那么一点运气?!这不是命么?!” “娘……”紫来低低地唤了一声。 “我知道,你怪我,一定要姐姐争着去做花魁,”甘夫人说:“你也不想想,你姐姐这么柔弱的性格,若不做花魁,人人都可欺负她,娘自身都难保,又能如何?只能是做了花魁,好歹有妈妈罩着,若是讨了郡守欢心,即便不能落籍,至少那些下属,不敢纵意凌辱于她吧?!总好过寂寂无名之辈,人家谁都要逢迎,她还可以自己挑客人。”甘夫人沉吟道:“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若是真要去给人家做妾,那还不如封了花魁的名号,一辈子呆在青楼,等老了,有了积蓄,自己赎了身,买个宅子,也好过别人许多。娘只能想到这一步,蓝溪儿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薄命如斯,这就是最后的打算?紫来默默地望着母亲,依旧坚持着:“可我不想……”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优质言情在线阅读。 “娘知道你心高志大,历来有主见,这会说什么,你都听不进,非得要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厉害不……”甘夫人无奈地摆摆手:“娘呀,也没什么能耐,你想自己说了算,认为自己比娘更高明,那你就自己管自己吧……”. 紫来默然着,缓缓道:“我出去一下。” 出了醉春楼,一路来到街角的小杂货店,在门口转了片刻,终是没有进去,只倚在柱子上,朝里望着。 少顷,帘子一掀,一个黑壮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来,欢喜地喊道:“紫来,你要,要点,什么?” 紫来嘴角一翘,片刻间心事全都不见,脸上已是花朵般灿烂的笑容,柔声道:“阿贵哥……” “吃,吃米糕!”阿贵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来,往紫来手里塞:“我特,特意给你,留,留的!” 紫来接过来,嫣然一笑:“阿贵哥,我想求你件事。” “说!”阿贵将手一摆。 紫来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知道,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妓院里的……” 阿贵同情地点点头。 “阿贵,去替我赎身吧!”紫来鼓足了勇气说道。 阿贵迟疑了一下,猛地点点头:“好!” “今天就去,马上就去,好么?”紫来的脸因为兴奋,一下变得潮红:“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贵犹豫了一下,朝店里看看,说:“我还要,跟爹娘,商,商量一下……”他想了想,说:“你等,等着,我,这就,就去说!”转过身,往里走,紫来一把拖住他,悄声道:“跟你爹娘说,赎身的钱,我自己也有一点……” 太阳渐渐地下山了,紫来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忽然,掌柜婆婆和阿贵一起出来了。 “大娘。”紫来复又堆起笑脸。 “紫来,”婆婆奇怪地问道:“你既然有些银钱,为何不自己赎了自己呢?” “我怕不够呢,”紫来赧然道:“若我自己去,又怕妈妈瞎开口,往高了报价,所以,才想借你们的口……” 婆婆点点头,说:“紫来你先回去吧,我们呆会就去找袁妈妈,问明了要多少钱赎你,再回头找你商量,如何?” 紫来一听,长舒一口气。既然袁妈妈也觉得以自己的资质做不了花魁,也当不了头牌,那就找个由头,把自己换了吧。袁妈妈肯定是有这份心的,她指不定心里还在想,如果把给善卿做徒弟的机会给了花灵,那将来争花魁一仗就有看头了。尽管紫来知道,这花魁,从各方面看,都应该是蓝溪儿赢,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给袁妈妈这个顺水人情。 袁妈妈,要想把花灵推上去,你聪明的话,就该准人赎了我,要价,可不要太高,毕竟只是个洗衣的丫头。 只有这样做,我们大家才都会称心如意——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第120章 失希望…… ()天色全黑了,醉春楼前那一排红艳艳的大灯笼已经点上了,漫天的红光印染着红楼,红透了半边天,妖艳异常,却又扰人春心,一股暧昧的暖气在院子里浮动起来,撩拨着内心深处沉睡的欲望,蠢蠢欲动。走廊里,已经有妖娆的姑娘坐了出来,各色的清萝纱裙,招摇着,纤手执着摇扇,珠花步摇轻荡,媚妆轻佻,细声悄笑,正是温柔之乡。. 紫来站在拱门后,看见掌柜婆婆带着阿贵进了袁妈妈房间,嘴角滑过一丝浅笑。 不多时,婆婆又领着阿贵出来了。 紫来一折身,蛇一样溜出了大门,跟上去。 “大娘……”她嘴里喊着,眼睛,却盯着阿贵。阿贵看她一眼,黯然地低下头去。紫来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居。 婆婆轻声道:“紫来,妈妈说,给你赎身的事,现在已经不能由她做主了……” 紫来一听,犹如闷头一棍,当即就顿在了街头。 “孩子,你也别急,”婆婆见她的模样,安慰道:“妈妈说,她可以去争取的,不过,就是能行得通,我们也得准备至少二百两银子……赭” “我去找啊!”紫来一急,脱口而出。 婆婆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执住了她的手:“紫来,二百两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你真想赎身,大娘也想帮你……”婆婆看了阿贵一眼,顿了顿,终于开了口:“你愿意嫁给我们家阿贵吗?” 紫里望着婆婆殷切的眼神,直感到寒气从脚底漫起,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含糊道:“阿贵哥啊,是个好人啊……” 婆婆呵呵一笑,只当她答应了,于是说:“我这就回去筹钱,妈妈说,她明日就去请示太守,给了准信,我就来赎你。”笑眯眯地摸着紫来的手,心满意足地点着头。 阿贵脸色红红地,跟着婆婆,一步三回头,不舍地走了。 紫来站在冷清的街中央,望着他们的背影,长久地失神。过了许久,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楼里,一路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是怎样回了房间,往床上一倒,半天不说话。 “紫来,你不收拾东西吗?”蓝溪儿凑过来。 紫来烦躁地闭上眼睛,不理她。 怎么会这样呢?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下手太晚了。本来她是打算好了的,在十六岁之前,无论如何要替自己赎身的,为此,她是为自己千打算万打算,谁知,今天花魁没选出来,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惟独多了这么一出啊,就要前功尽弃,紫来怎么会甘心?! 阿贵这一着棋,本该是最后一步,却不得不换成第一步,居然,还不见得能成?! 紫来此刻真是懊恼得紧,却又无可奈何。耳边又飘过母亲的话“你说,人不信命,能行么?”她使劲地摆摆脑袋,仿佛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烦心事甩掉,可是,那些想法还是一个劲地冒出来,充满了她的整个脑袋。 怎么就会乱了套呢?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冷静。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帐顶,把思维梳理了一遍,寻思着,还应该有什么对策。 全部的计划,应该是这样的,她必须等到明年春闱之后,那才是她从不与人说起的希望,所有的希望。她等啊盼啊,苦心经营这么久,眼看只有一年,却要泡汤了。她脑海里,又浮现起那张沉思的脸庞,紫来知道,虽然他现在为了生活所迫,只能在街头为人家代写书信,可是,他的聪明博学,一定会让他飞黄腾达的。明年的春闱,如果他高中,就一定会来接她。不管袁妈妈曾经是什么遭遇,不管榈月如何说那些忘恩负义的故事,紫来始终相信,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当然,如果万一,紫来也不是那么呆痴的人,她为自己安排的后路,绝对不止一条。 第一步如果走不通,那退一步,只能靠自己。她清算过自己的积蓄,就是平日里为客人跑腿打点的赏钱,还有榈月送给自己的首饰,折合起来,也有近百两银子了。还有严申春送给榈月,榈月留给自己的那只镯子,虽然没有去当铺看过,但应该是很值钱的。只是这镯子,紫来知道,作用大着呢,如果只是用做了换钱,那真就太可惜了,它应该有比钱更大的用途才是,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紫来是决计不会动它的。 她估摸着,一个洗衣服的粗使丫头,身价不该超过一百两银子,她要赎自己,不是不可以,问题是要袁妈妈去请示太守才行。她最没有把握的就是说动袁妈妈,倒是榈月的那句“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提醒了她,可惜她还是胆子小,顾虑太多,到现在自己开口已经不可能了,再去求,已是先机尽失。 那就再退一步,只能指望阿贵了。可谁会想到,袁妈妈这个贪心鬼,居然开价二百两银子! 抢钱呢!紫来愤愤地想。一忽而,又想到婆婆的笑脸,谁会无缘无故地帮你,她自然是有目的而来,那也是可以理解的。谁叫自己手里的钱不够呢?可是,真要赎了身,嫁给阿贵,紫来又岂会甘心?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紫来终于把心一横。管他的,就让婆婆赎了自己,到时候不嫁,就把严申春的镯子当了,估计肯定也够了。钱还了,自然也就不欠婆婆的了,虽然以后少了个有大用途的家伙,但好歹,也换了个自由身。有了自由,才能谈以后,那以后,还可以等春闱啊—— 紫来想通了,也就安心了,翻了个身,塌塌实实地睡去了。 袁妈妈一早上就出了楼里,紫来知道,她去太守那里了,是为了自己的事。心头也因此而轻快起来,早早地洗完了衣服,就坐到门厅里缝缝补补,眼睛则一个劲瞟着门口,只等袁妈妈回来,先一个看她脸色如何。 快尽晌午的时候,袁妈妈回来了。看着袁妈妈前脚一踏进门槛,紫来就起了身,将手里的物件一放,正要迎上去,忽然一下收住了腿——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袁妈妈侧身一躬腰,迎进来的,竟然是太守和王爷!. 紫来纳闷着,猛听袁妈妈高喊一声:“阿来!” 紫来不知是福是祸,只好出去,才到厅里站好,就看见婆婆也过来了。 “你要给她赎身?”太守看了一眼堂中的老人。 婆婆回答:“是。” “赎了她,做什么呢?”太守问道。 婆婆低声道:“想给我的结巴儿子做媳妇。” 呵呵,王爷没来由地轻笑了几声,斜眼望着紫来,似乎不信,又略有嘲讽:“你愿意?” 剑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个机会即便没有定数,无论如何也得试一下。紫来拿定了主意,硬着头皮说:“愿意。” “当真愿意?”王爷侧过身来,正视着紫来,仿佛更加不信。 “愿意。”紫来提高了声音。只要能出了醉春楼,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什么都好说! 王爷闻言,嘻嘻一笑,调转头去,不再言语。 太守看了王爷一眼,转向袁妈妈:“你觉得呢?” 袁妈妈细声道:“一个洗衣服的丫头,那还不是全凭官爷做主……” “你倒是满会说话的啊,”王爷斜她一眼,笑得深有意味:“你若不是想她赎了去,又何必郑重其事来说呢?一大清早的,难为你专程跑过来,若是平日,写个东西呈上来,太守一看,同意不就批了,你这样做,不就是怕不同意,又没得机会劝说么?” “那你为什么又想她赎了去呢?”王爷轻轻一笑,语意中的玩味又叫袁妈妈心底打颤。 未待袁妈妈回答,王爷冲太守微微抬了抬下巴:“还是你定吧……” 太守闻言直起了身子,手掌略微朝外一扬,沉声道:“赎不了,回去吧。” 紫来的心登时往下一沉。 婆婆欲转身,又折回来,迟疑着,不甘心地嘟嚷一句:“老爷,钱,我们都准备好了呢……妈妈说的,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银子?”王爷吃吃地笑起来:“袁妈妈你也真敢要。一个洗衣服的丫头……”他对太守说:“不错啊,你这妈妈,挺能为你挣钱的……” 太守不屑地冷笑一下。 “老人家,你真准备二百两银子买一个洗衣服的丫头?”王爷饶有兴趣地问。 婆婆回答:“是啊,我们家都挺喜欢她的,手脚勤快又利索,人乖巧,嘴儿甜,懂事……” 王爷笑道:“按说,这样的丫头,顶多也就值个五十两,你若肯出二百两,老爷也该准了……可是啊,你有所不知,这丫头,被一厉害人物看上了,指定了要训她出师……兴许一年的时间,保不定,她将来,就是这醉春楼里的花魁……老人家,你说,这花魁啊,她值多少钱?”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第120章 失希望…… 下 ()紫来的心,这下就真的是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沉甸甸的再也起不来,她知道,全完了,不会再有机会了。可是,她不甘心!. “老爷,我本是卑贱之人,料想也难成气候,不如准了我,将机会让给别人吧,”紫来默默地跪下:“大娘真心赎我,请老爷开个价……” 袁妈妈偷偷地瞥了太守一眼,太守面上平静无异。 婆婆也赶紧跪下,说:“老爷您尽管开个价吧,若我们能受,也是您积了大德了。” 太守终于看了王爷一眼,沉思着,没有回答居。 “无价。”一片沉默中,王爷开了口:“多少都不能赎。”折扇一扬,轻摆几个回合,下了逐客令:“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谁都莫要再提!” 婆婆无奈地望了紫来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起身走了。 “王爷竟是把善卿姑娘这样好的师傅偏心留给了你,真是万幸呢,”袁妈妈拖起紫来,使了个眼色道:“阿来你是哪辈子修来的福份啊,多少人羡慕啊,来,赶快谢谢王爷……赭” 紫来站着,不响,也不动。 “哎呀,又蠢又笨,还没见过世面,这就傻了?!”袁妈妈埋怨道:“真是开发不了……以后就要难为善卿姑娘了……” 紫来默然地听着,漠然无言。 王爷站起了身,徐徐地走过来,手一摆,袁妈妈知趣地退下。他与紫来平肩站着,略一侧身,望着她,悠然而叵测地一笑,竟仿佛是在说,想逃么?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紫来惶然间,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直觉,又是她心底深处那异常灵敏的直觉在告诉她,面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王爷,是在故意为难自己,似乎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目标明确地冲向自己!为什么?难道他认识我么?跟我有仇?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蓦地想到,现在的自己,就象笼子里的小白鼠,在被他强大的势力所玩弄。而她,费劲全力,难以摆脱。 这就是所谓的命么?上天因为她的不肯屈服,一定要创造一切条件逼她就范?! 紫来默然地一昂头。不!我就不信命! 她愤然地斜眼过去,在发丝的遮盖下,恨恨地剜着这个毁了她如意算盘的王爷,在心里诅咒着他! 目光所到,电光石火,那王爷,正诡异莫测地望着她嬉笑。四目相碰之下,她此刻的目光,充满了憎恶和桀骜,而他,面色微微有些诧然,须臾又是如常,只呵呵一笑,翩然而去。 紫来呆呆地站在原地,花灵穿着藕白色的裙子晃了过来,绕紫来一圈,轻轻笑道:“你以为,赎身那么容易?!” 紫来并不理她,依旧沉浸在懊恼和不甘心之中。 花灵吃吃地媚笑着,低声道:“也许,我想当花魁,这辈子都当不上,可是你呢,不当却是不行的……” 花魁?!幸灾乐祸的家伙!紫来愤愤地斜一眼过去,却看见花灵的脸上,有着不同往日的认真和悲悯:“你该要认命的……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些东西,就象烙印,一经打上,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 紫来蠕动了嘴唇,刚要说话,就听见袁妈妈在叫:“阿来,到我房间来。” 袁妈妈刚座,紫来就手脚麻利地替她斟上了茶。袁妈妈端起茶,定定地望着紫来,说:“你也坐。” 紫来迟疑了一下,坐下。 “我知道你想赎身,”袁妈妈漠然道:“这楼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想赎身……” “你心里想什么,其实我都知道,”袁妈妈说:“该帮的,我都尽力了……可惜,命就是命……”她沉吟着,说:“你还是安心跟着善卿姑娘,好好学吧,倘若她肯帮你……” 袁妈妈没有再往下说,但是紫来马上就明白了。袁妈妈是在暗示自己,在自己从良的事情上,善卿是说得上话的。从种种迹象来看,那个该死的王爷,的确对善卿很是体贴。目前紫来能想到的,之所以把自己这么个差劲的丫头指给善卿做徒弟,就是王爷不想善卿离开,故意不露声色地设了个局,可是善卿呢,却是看见了自己的脸,觉得有当花魁的潜质,因此也不露痕迹地接了下来。这两个人,谁比谁更高明,此时此刻,还分不出胜负。 如果善卿肯开口换徒弟,王爷是一定会答应的,当初选的时候,王爷不是还说,要善卿考虑清楚,还可以换么?!现在的问题是,善卿看到了自己的脸,她如果下定决心要用自己当上花魁来换取自由之身,那么,她岂会肯去跟王爷开口说要换下自己呢? 紫来一想到这里,愁肠百结。 为什么,我要长得这样呢?丑一点多好啊…… “阿来,”袁妈妈见她闷头不语,忽然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当花魁?” 紫来吃了一惊,讪笑道:“我呀,哪有那个资本……” “你有,”袁妈妈慢吞吞地说:“只是你不愿意而已。” 啊?!紫来一下梗住,袁妈妈看似什么都不经心,可是,只这一句话,却分明让她感觉到,袁妈妈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其实,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你的脸,但看你的身姿,手长腿长,你该是有资本跳舞的,腰细软,或者你偷偷练过……阿来,做妈妈的,眼睛都很毒,别以为自己能掩饰过去。”袁妈妈端起茶杯,用杯盖捋开茶叶,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做官妓……可是这楼里,又谁想呢?”她叹了口气,幽声道:“善卿接下你,总是有原因的,她看到你的脸,那一瞬间的表情,我都看见了……所以,不用再亲自看你的脸了……” “要想脱离苦海,就不要让王爷,看见你的脸……或者,将来能留在王府,那也是不错的归宿。”袁妈妈猛一下打住,突然就拐了个话题:“榈月走的事情,你是知情的,对吧?” 紫来又是一惊,不做声了。一开口,说不定就要漏嘴,还不如,来个抵死不开口,反正死活不认。 可是袁妈妈点穿,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说:“走就走了吧,能跑得掉,也是她的福气,开始找得紧,后来不就都会慢慢疲了……”说到这里,却没来由地叹口气:“却不知太守为何这般重视,非差了严爷亲自找……”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严申春?!紫来立马想到,什么太守的意思,分明就是严申春舍不得榈月,他一边替榈月开脱罪责,一边,却在撅地三尺地寻找。紫来知道,他不把榈月找回来,绝不会甘心,她始终记得,那夜凌宵河畔,他说过的话“你是我手心里的痣,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我要把你,始终都握在手心里……”. 紫来猛地打了个寒噤。纵使榈月回来不会受罚,可是却依然要继续那样痛苦和绝望的生活,这样自私的爱,令人无限恐惧啊。想到这里,她不禁暗暗地祈祷,榈月姐,你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让他找到! “一年之后,蓝溪儿就该是花魁了,你母亲的心愿也实现了,”袁妈妈低声道:“阿来,你会怎么样呢?还是依然不肯认命,认为自己能改变一切?!” 紫来默默地低下头去,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呢?袁妈妈已经什么都了然于心。 “去吧,把东西收拾好了,安心去善卿那学着,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袁妈妈幽声道:“我其实,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达成自己的心愿……” 默默地转过身出来,紫来一路好生惆怅。听袁妈妈一席话,竟是这样的宽和,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袁妈妈今天这些话的真心,还是要把它当作是袁妈妈对未来的铺垫,毕竟,她还是有可能成为花魁的,袁妈妈要一反常态,留下这样的伏笔,也不是没有可能。怎么说,袁妈妈也是个精明能干的鸨母,她能掌控醉春楼十年,能力不容小觑。 紫来有一点疑虑,为的,还是榈月的那句话“你若真心求她,她会帮你……”如果榈月说的不假,那就是紫来做错了,她应该在选花魁之前,就向袁妈妈要求赎身的。而且,刚才一番话,似乎验证了什么,紫来隐隐地觉得,自己有过机会的,可惜,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错过了。 这一错过,似乎就离目标更远了…… 将来,将来又是那么的不可预料…… “紫来,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听话,不要一意孤行。不用娘说,今天,你也都经历过了。”甘夫人轻叹道:“娘说什么,你都不认同,非得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了,看知道回头不……你才多大,能把握得了自己?又能把握得了世事么?” 紫来低头坐着,不声响。 “姐姐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的呢?”甘夫人说:“别不动啊,你都努力过了,有用么?还不认命?!” “我明天收拾,不会晚了的,”紫来走到床前,整一个躺下,说:“明天我还要去买些零碎的东西,买了来,再一并收捡。” 甘夫人看着她,良久,走过来放下了纱帐。 灯已经熄了,月亮的光透过了纱帐,照在紫来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g)全文字超速首发! 致读者们的一封信 ()紫来一早出了醉春楼,拐过大街往小巷子里走,还不忘时刻回头张望,确信无人跟踪。经过昨天,她又长了见识,袁妈妈真是个精怪,居然能从善卿的脸色就猜出个八九……要注意细节啊,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满盘皆输。因为贸贸然的一个错步,她已经浪费了一个棋子,剩下的这个,再不能出什么纰漏。. 巷子里,尽头是个首饰店,紫来在里头装模作样地挑了挑首饰,眼睛却不停歇地左瞅右望。清早没什么生意,她也没有看见任何可疑的人,这才又从店子里出来,几转几转,抄进一条很窄的岔道,又是几拐,这才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一个身着灰布长袍,体型修长的书生拿着一本书,背门而立,脑袋晃动着,似乎在琅琅背诵什么诗文。 “如廉……”紫来轻轻地叫了一声。 书生转过背,文弱清秀的面上微微有些诧异:“紫来,这么早?居” “妈妈要送我到别的教坊去学习,需要很长时间呢……”紫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微笑道:“这个书,要还给你了,不然,等你去参加春闱了,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你呢……” “只是去考春闱,考完了还是得回来啊,房东家已经答应我了,房子给我留着,”如廉问道:“你还要借别的书看么?” “你还肯借?不担心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她说着,用手捋开了额前的发,朝他轻轻一笑赭。 他看着她,眼睛陡然一亮,脸忽地红了,讪讪道:“送书给爱书之人,也是幸事啊。” “你真是个实在人。”紫来索性,把头发拨开,都挂到了耳朵上,露出了整张脸。既然这张脸在他们眼里都如此惊人,那就让它显示一下能量,在最后的时刻俘获他的心吧。 我就要孤注一掷。 紫来望着如廉,竭尽温柔地笑着。榈月教过她的,男人最不能抵御的,就是美丽和温柔。 如廉看着她,眼光想躲,却仿佛又舍不得挪开,脸越来越红了,他手足无措,最后只能低下头,腼腆道:“紫来,你知道么……你很漂亮……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 “星眸只因君顾盼,红颜初现亦为君……”紫来顿了顿,低声道:“如廉,希望有一天,你能替我挽起这些额前碎发……”话语已经不是暧昧,而是直白,虽然紫来心里带着目的,但此刻她说出来的,却是真心话。 如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你嫌我是个青楼女子吗?”紫来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如果你不来赎我,那么我宁可在醉春楼里洗一辈子衣服……”她一定要告诉他,她是有气节的,她还是纯洁的,即便是出身青楼,她还不曾被玷污,这一点,很重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如廉喃喃道。 紫来闻言甜甜一笑道:“那你担心什么?” 如廉赧然道:“我一介穷书生……” “银子么?”紫来柔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自己会慢慢攒的……”猛地,她想起什么,从袖笼里掏出一小袋银钱,递过来:“你留着,买些书,改善一下伙食什么的……” “我不要。”如廉仿佛是接到了烫手山芋一般,忙不迭地推开。 “拿着吧,”紫来坚持着,往他手里塞:“我这一走,差不多一年,又不能再来看你,有时候你代写书信,也不见得天天有生意啊,钱虽然不多,但临时救个急什么的,还是凑合,你别嫌弃……” “你每次来,都给我带很多东西,书啊,糕点啊,生活用品啊,”如廉急了:“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我愿意给你,”紫来低声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猛一下抓住他的手,就把钱塞进去,又死死地握紧了,说:“就这么定了!” 老实巴交的如廉从来没经历过如此架势,有些傻了。 “如廉,我觉得象你这么好学上进的人,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而且,你是个重感情的人……”紫来崇拜地望着他,眼睛咄咄放光。男人需要崇拜,如廉需要自信,为了自己的将来,紫来一定要把他推向成功。 “我,你高看我了……”如廉面上一红。 “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紫来鼓励他:“你非池中之龙,我很看好你的,在我心里,你最了不起了!你看那么多知识,都是你教我的……” “不是我教你的,我只不过跟你解释了一些,大多是你自己参悟的,你很聪明啊,”如廉被紫来奉承得满脸发红:“你看,我读过的书,你也都读过了,好些见解,还强过我呢。” “名师出高徒啊。”紫来狡黠地一笑,心想,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想了想,又说:“我还是把你那本《翠微诗集》借过去看吧,省得教坊里的日子太枯燥。”是的,她得拿他一点东西,不然,难保他会忘记她。她知道,《翠微诗集》是他最钟爱的书,她要拿的,就是他最爱的。 “好啊。”他答得很爽快,须臾便将书找出来,一递,她的手,已经轻轻地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如廉一刺,脸一下红成了紫色。 紫来复又微微一笑,将手连书抽回,把头发放下,重又恢复蓬头的样子,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一路袅袅婷婷地出来,一回头,只见如廉还站在那里,脸通红的,呆呆地望着刚刚被自己捂过的手出神。 傻瓜!紫来嫣然一笑,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房东的女儿端了一碗香喷喷鸡蛋面过来,迎面碰到紫来,于是低头羞涩地一笑,算是招呼。太阳已经老高了,黄黄的光线此刻正好穿透了门楣的间隙,照到了这个女孩的脸上,紫来一下就看见了她黑红的脸颊上成片的雀斑,分布在鼻梁两侧,有些扎眼。 紫来走两步,便又想起了那碗被小心翼翼端在房东女儿手中的鸡蛋面,骤然间停住脚,一扭头,看见那姑娘,果然是直朝如廉走去。紫来顿了顿,默然间,悠然一笑,轻快地离去了。 如廉会选择她的,紫来有这个信心。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在线阅读。 紫来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一个诡异的身影停下脚步,折回头,认真地看了看如廉居住的小院子。. “紫来,你上哪儿了,怎么去了那么久?”一进门,蓝溪儿就靠上前来。 紫来不答,却看见桌上一碗莲子羹,于是问道:“哪来的?” “袁妈妈差人送来的。”蓝溪儿说:“她说,好歹走前也吃一碗楼里莲子羹,惦记着味道,也好早些回来……” 哼!紫来从鼻子里哼一声,鸨母就是鸨母,巧言令色到了如此程度,连预先谋划都可以这么露骨,这个袁妈妈,也真成了精了。 她说:“我不吃,你吃。” “怎么了?紫来。”蓝溪儿看她情绪似乎不高。 此刻紫来的心里,正有些烦躁,她本该是放下了,却不知为何,还惦记着房东女儿,还有那碗面,她觉得心头有些发慌,却又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就这么堵在胸口。 她站起身,走近柜前,将衣服清理打包,一忽儿,又看见了榈月送的那个包裹。紫衣啊,梦一样的流年,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莲子羹好吃吗?”袁妈妈进来了。 紫来忍不住偷笑一下,想什么就来什么,真是个好兆头。她转过身,讨好地说:“妈妈真是好体贴呢,这么好的东西,都特意弄了给我们吃。” “哎呀,不算什么,只要你们好好学,当上了花魁,一星期四次,比头牌还多两次。”袁妈妈笑眯眯地说:“那不止这个,还有好多别的呢……” “只要有妈妈这句话,我们一定使劲地学!”紫来凑过来,甜声道:“妈妈,我想求你个事。” “说。”袁妈妈态度是又好又爽快。 紫来笑笑:“明天是呆在楼里最后一天了,我有些舍不得呢。想最后再去洗一天衣服……” “哎哟,乖乖……”袁妈妈跳起来:“那不行,你已经不是粗使丫头了,洗衣服那种粗活,不敢劳烦你罗……” “我就是想,想再体味一下,”紫来笑嘻嘻地拉住袁妈妈的胳膊,撒娇:“行嘛,妈妈……” 袁妈妈犹豫了一下,说:“好吧……最后一次……”复又拉起紫来的手:“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爱惜你的手,跟爱惜你的脸一样……”一抬头,望过来,忽又变了脸色:“怎么还是不学着好好梳头?!” 紫来涎着脸道:“妈妈,师傅会教的,回来就不会是这样了,现在,你就饶了我吧……” 袁妈妈呵呵一笑,当真不追究了:“你呀,小嘴巴还是蛮乖的……” “那我午后再去啊,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呢。”紫来趁机又提出要求,心情愉悦的袁妈妈当然就放松了警惕,满口答应:“行,随便你,就明天一天了,想啥时候去都行!” 紫来一听,喜笑颜开,赶紧弯腰,小手捏成拳头细碎地敲打在袁妈妈背上:“还是妈妈最好,我给妈妈松松筋骨!” 袁妈妈轻轻一笑,缓缓道:“阿来,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好……”可是话语开了个头,她却又不往下说了。 紫来掩上后院的门,这还不够,想了想,干脆把门给反扣上,这样,谁也进不了她的天地了,她可以,为所欲为。 急急忙忙洗完衣服,紫来也没忘记打水给自己冲个澡。 盘腿坐在大平石上晒头发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漫天的红霞里,黄灿灿的太阳很是富丽堂皇,西下时候的太阳再没有咄咄刺人的光芒,金光带着别样的温柔铺洒在紫来的身上,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呼吸到青山绿水的气息,闻到了阳光的味道,丝丝的宁静就这样把她陷进入,仿佛穿梭在梦里。 她终于,又穿上了那条紫色的裙子,淡淡的紫藤花静静地绽放在她的身上,将润润的头发轻轻地挽起,她站在平石边,望着水中的自己,就好象在照着镜子。 美丽的女孩,美丽的脸,美丽的裙子,倒映在水中,她仔细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黑的瞳仁深处,似乎闪耀着一颗紫色的水晶,透明的淡紫的光彩,遮掩不住地散发出来,带着飘渺神秘的气息,如梦幻般凄迷。 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属于洁净富贵的房厅,而不是妓院…… 可是究竟为何,我要堕落于此? 我不甘心—— 紫来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对面的青山。 远山寂静,如黛的山峦连绵不断,都沉默地望着这个安静而忧伤的紫裙女孩。这是她的天地,安静的,干净的,可以让她无拘无束的,可是,沉静下来的她,却也没有了以往深埋内心的犀利。因为她知道,不管如何地不认命,她还是卑微的,甚至是被人鄙视的,一个官妓。 “啊——”她拼尽全力,绝望地仰天大喊一声,震得自己都后退两步,胸腔内嗡嗡作响。 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可是她知道,也不得不承认,她试图走出去的第一步,是彻底的失败了,接下来的路,她面临的障碍会更多,多得甚至会让她不知道如何去应付,但是无论如何,她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走下去,朝着自己的目标,绝不放弃! 我会做到的,我一定要做到! 她昂起了头,用这个不屈的姿势傲然而立,她对自己说:“我是打不倒的!” 她撑开双手,大声地,对面前的一切宣告:“我!甘紫来,是打不倒的——” “我一定要做到!我一定能做到!”她愤愤的声音,久久地徘徊在山林之间、溪水之上。 片刻的沉寂之后,她缓缓地来到平石中间,双袖一展,跹然起舞。 不管努力有没有白费,毕竟她已经努力过了,已经尽力了,便不该再有遗憾。上天一定要给她磨难,她只能承受。内心饱含着屈辱和不满,还有不能与人言的失落与悲伤,此刻都随她的舞步轻轻地翻动,淡淡地散开,那样沉重的心事,只是化成了纤手扬起时的一段优美的弧线,落下时,你仿佛能听见了她心底深处的叹息。一声声,一句句,在她的裙裾之间飘忽着,悲伤着,隐约着,忧愁着,却又象烟雾一般,让你抓不住,够不着。 黄昏中,她淡紫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如血的晚霞里,有种震撼人心的华贵。雪白的手腕舞动,雪白的赤脚跳跃,轻丝的紫裙就象漂浮在空气里,而那腕间的飘带悬浮在清风中,带动了一层紫色的光彩,就象她的叹息,绵长持久,幽幽地远去。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太阳徐徐地隐没到了山后,黄色的半球渐渐变成金黄的一小条线,终于,坠下。. 月亮升上来了,皎洁的光,给她周身便洒了白白的荧光,在月光里,在紫裙中,她的手腕和赤脚显出惨惨的白,高贵逼人在此刻变得无限凄凉,流水都象呜咽,她仰面一个反式的燕子平衡,双手反垂,单腿而立,面朝月亮…… 月亮的光芒很慈祥,带着柔情,一瞬间,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一个人的迷醉,是心底所有悲伤的聚集,这个有着淡紫色眼睛的女孩,她想坚持着不流泪,眼泪却在胸前分崩离析。为的,是她不想要,却不能摆脱的生活。 上天你既生我,缘何又要让我如此心伤?只为一出身的烙印,真的是打上了,就永远都磨灭不了了吗? 我一定要坚持,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要坚持多久? 舞步又起,她甩甩头,发丝从面上拂过,她微微地闭上眼睛,旋转…… 紫裙仿佛溶进了月亮,变成了一颗紫色的水晶,随着她的旋转,幻化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好象裙是透明的,好象她是透明的,神秘莫测,变幻万千。 她又做到了…… 回去了—— 绿树荫荫的小院子,紫藤正开着串串紫铃似的花朵,在她的头顶悬挂着,晃荡着,嬉笑着,她还是那个赤脚的小女孩,穿着淡紫色的纱裙,在紫色的花晕旋转陶醉,象紫烟一样地飘渺虚无,那粉红而稚气的脸蛋,被幽幽的紫光笼罩,是梦幻般的迷离…… 她看见了紫藤花的喜笑颜开,听见了紫藤花的殷切召唤,那声音,轻清淡淡的,似乎都带着清幽的紫色,还有花香:紫来,回来呀…… 它们都是有生命的,那生命注定要跟她紧紧相连,她失去了它们没有了依靠,它们也失去了她没有了生气,因此,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她都能听见它们心底的切切呼唤:紫来,回来呀…… 紫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猛地睁开眼,更加投入地跳起舞来。 紫色是她的世界,她一定要回去的! 身影急剧地变幻,舞步婀娜却充满了力量,她的悲伤渐渐地隐去,希望,令月亮里那片紫色焕发出璀璨的光彩,眩目之下,只见流光飞舞,月下她的轮廓,象剪影般清晰,每一个姿势,都妙不可言。她似乎是月亮之魂,被月亮捧在心上,轻盈亮丽,高贵神秘,散发着无尽的魅力,尽管没有音律,安静独舞的她,却有种倾国倾城的清灵和傲然,足以摄人魂魄。 对面的山半腰,一个修长挺拔的男子,一个婉约精致的女人,并肩而立。 “怎么样?”男子微微地侧过脸,低低地问道:“可有天份?” “她已经无须调教了。”那女子柔声道:“王爷好眼光。” 男子转过脸来,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今天是否可算不虚此行?” “今天来与不来,我都没打算换弟子。”那女子缓缓侧身,正好一张美丽的脸庞全部显露在月光之下,正是善卿。 “为什么?”煜王爷眼中精光一闪,随着问话,流露出一丝不屑而痞气的笑意。 善卿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挺看好她的。”王爷嘻笑道。 “知道。”善卿会心道:“你向来这样,看似不经意,其实,什么都了解得很透彻。”她默然片刻,轻声道:“你发现了个芙霜,让她音满天下,成就了一段伯乐相马的佳话。如今这个丫头,是不是也打算如法炮制,让她舞绝天下?” 王爷轻轻地摇摇头。 善卿纳闷着,想问,却笑笑不语。 “她不是芙霜,我也没想过让她成为芙霜第二。”煜王爷略微低头,再抬头时,只用低沉而坚决的声音说:“我要让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花魁娘子。” 他的脸上,并没有一贯挂着的微笑,非常认真,却也略显阴沉。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表情,善卿觉得心底一沉,说不出为什么,她会觉得这里面似乎有些隐情,不,应该说是阴谋更加确切,可是,她什么也不能说,更不能问。只在心里忐忑而纠结着,转向平石上的舞者,远远地望着,忽然叹道:“观者心动,思者沉溺,她,该是天上的精灵……” “是吗?”王爷也转过身,看着月亮下跳舞的紫来,说道:“善卿,你对她动了恻隐之心?” “美好,不应该都要毁灭……”善卿长叹一声。 “难道做花魁,就是毁灭?!”他呵呵笑道,完全不认同。 “毁灭?所谓的毁灭,是要看各人心里的感受,”善卿细声道:“只是我们都看到了,她并不想当花魁……” “小丫头,不知道天高地厚,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都可以掌握她的命运,只除了她自己……”他沉吟道:“善卿,你似乎想成全她?” “王爷,没有哪个烟花女子会甘心一辈子风尘,而且她,照我揣想,是有些烈性的,逼急了,只怕执意不当花魁,她宁肯去死……”善卿微笑道:“王爷实在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她的态度,倒叫人费思量呢。” “我还觉得你奇怪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王爷冷声道:“不管是什么结局,她都应该感谢我,难道,我不把她送上花魁的位置,她就可以随意赎身?!” 放过她吧。善卿蠕动了嘴唇,想说,却没有开口。 “善卿,你若想自由,就该好好带她,”王爷幽声道:“她的确是有些个性的,但是我也知道,你有办法。” 善卿默然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你要选中她?王爷,能告诉我原因吗?” 华语第一言情站网()为您提供最优质的言情在线阅读。 (g)全文字超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