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之最后执念》 第一节 红衣女使 大梦纵醒亦从容, 唯叹岁月逝匆匆。 半世风流随我老, 满腔热血任他浓。 临兵阵前心似虎, 冲冠怒时气如龙。 浴血跃马征伐路, 山河萧萧又一程。 ——凭吊那些命途多舛的 乱世枭雄们 横汾路,夕阳渐沉,余晖渐冷,建鸿羽骑着他那披着鳞甲的踢雪乌龙驹正缓缓的沿路踯躅,身上本被晚霞映红的战袍也逐步退回原来的玄黑色。他的神色透露着几分疲倦、几分困惑,根本没有一个手刃天下第一骁将之人应有的霸气和骄傲。 建鸿羽身后一箭之地,如密林一般的玄色旗帜被晚风拂得齐刷刷微微卷起,旗下忙碌着安营扎寨的幽州玄铁军。这是一支已经跟随他征战了十余年的元从亲军,如今早已是名动天下,令敌人望而生畏。但是,眼下的景像和萦绕整支部队的压抑气氛,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人联想到,这是一支刚刚殄灭当世第一劲旅,正要入朝听赏的凯旋之师。 建鸿羽抬头望去,天边山脊线上,一抹隐隐滚动的浓云向中军大营压来。比浓云来的更快的是玄铁军前军派来的联络分队,为首一人坐下饮血青骢马,乃是玄铁军幕僚府参赞军事陆邦籍。 远远看见建鸿羽,马队在陆邦籍的指挥下,放缓了速度。当距五十步左右时,所有骑士勒住坐骑,挺直腰板,以左手持缰,右手握拳重重锤击左胸甲,向建鸿羽敬礼。建鸿羽也略直了直身子,以右拳轻轻置于左胸,以表回礼。随后,陆邦籍一挥手,马队其他骑士便从建鸿羽身侧轻驰而过,奔向大营。陆邦籍则策马回转,徐徐跟在落后建鸿羽一个马头的左侧后方。 等到马队走远,陆邦籍开口问道:“指挥使还放不下钟甘?” “钟甘是首义元勋,骁勇善战,可惜了。”建鸿羽的话中透着无限惋惜之情。 “难道指挥使证明了自己才是天下第一,就毫无喜悦之情?” “喜悦只是一瞬间的事,再说天下第一有时不过是运气好点罢了。” “我不这么认为。高手之间,确实只有毫厘之差,但这毫厘之差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超越的,也决定了生死之别。况且您的枪穿过钟甘脖颈数寸,他的枪尖不过触及您的胸甲,这又哪里是毫厘之差?我一直以为指挥使才是天下第一骁将,不过更低调罢了。”陆邦籍好似不经意的勒了勒马缰,使坐骑走的再稍稍靠后了点。 “可是,若我的枪尖向旁略偏数寸,死的就是我了。”建鸿羽头也不回的说。 “咽喉处无甲胄保护,一枪封喉,正是您的艺高胆大。” 建鸿羽嘴角略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置可否的转开了话题,“钟甘虽是法无可赦,却仍情有可原,我是痛心这个。主上一向念旧宽慈,他若下马受降,我想也不一定非死不可。兴许,我们还能有一起痛饮的机会。” “哎,说来也是。他这个人就是过于憨直了。虽然帝后扣了鳞王,但他毕竟是世间唯一能与主上并肩行马的一字并肩王。况且主上还当着全体首义元勋之面,许下了六不杀之重誓。等主上出巡回宫是一定会赦的。何苦兵谏?” “杀戮征途锐消磨,目染沧桑清转浊。千秋之下归谁与,万里风翔凌云阁。”建鸿羽怅然若失的呢喃着,“以后凌云阁上只剩下二十七将了。” 陆邦籍像是在细细品着,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双眸子也暗淡下来。 “不过能得这样的知己,可见碧鳞兄的德望啊。”建鸿羽勒住了坐骑,转身对陆邦籍叹道。 陆邦籍还没来得及回话,两人的战马都猛地暴立前蹄,踢腾不已,似受到极大的恐吓。饶是两人骑术精湛,也是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控制住。要知这两匹战马均是千里挑一的良驹,在对抗身毒战象时也能保持静若处子。遇此突变,两人均不由一凛,定睛看时,却发现周围墨一样的漆黑、死一般的寂静,马前则多出了一个背对他们而立的红衣女人。待到转身回望,更惊愕的是,中军大营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凄风哀怨百转的刮着,鬼雨一阵紧过一阵,四周黑的不见五指,只有那个女人的背影异常清晰,好像从内到外发着微微荧光。从背影看,这是一个婀娜娉婷的女人,一头如瀑的长发垂到腰际,腰肢只有盈盈一握,柔弱的随风飘摇,修长匀称的双腿即使隐在裙摆内,也依然勾勒出唯美的轮廓。只是那一袭红衣,却不是平常女人喜爱的丹红色,而是浸着暗黑的腥红色,衣体腥红中略带丝丝黑润,裙摆暗黑中透着点点红斑,仿佛整件衣裙是由鲜血从上至下浇染而成。她垂下的双手则是一种病态的惨白色,手掌枯槁到近乎透明,不但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条条青色的血脉蠕动,还隐隐能看出一根根尖锐的指骨屈伸。 “你是什么人?”陆邦籍厉声喝道。 那女人也不接话,只是开始缓缓吟咏,“万安,尊贵的幽州侯,祝福您旗开得胜凯歌还!”那声音出奇的悦耳动人。 “你是寻我而来?”建鸿羽尽力平声问道。 突然,红衣女人以意料不到的姿势开始起舞,手和腿不断以人类难以达到角度扭动,摆出各种似乎蕴含着象征意义的体态,同时平行滑动着围绕二人不断转圈,却始终没露出过正面。 “何必装神弄鬼?尊驾前来,定是有事相寻,不妨直说!”建鸿羽手扶腰间配剑,提高了几分声调。虽是这样说,但他明显感自己的襟衣被雨水打得又冷又湿,坐下的踢雪乌龙驹也在不住战栗,眼中露着极度畏惧的神态,连响鼻的喷气声都压低了。建鸿羽用余光扫去,显然陆邦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鹄南翔,转身可得一字王。一字王,龙战于野血玄黄。血玄黄,君临天下鹄南翔。”婉转的吟咏转为凄厉的诵唱,和着风雨声在空中久久萦绕不绝。 “不论你是神灵、妖鬼或是幻象,你已经用谶语预言了我尊贵上峰的未来,何不也预测一下我的未来,不论是祝福还是诅咒,我都有兴趣知道。”陆邦籍握紧缰绳,略带几分戏谑的问道。 “万安,高尚的忠敬侯,你的未来既谈不上受到祝福,也并非受到诅咒。”红衣女人用毒蛇般嘶嘶喑哑的嗓音回应道。随之,凄厉的诵唱再次转为悦耳的清音。 “青史传,后世颂扬当世难。当世难,命如发丝一线悬。一线悬,追尊仁祖青史传。”红衣女人且唱且舞,动听的歌声甚至让人产生了划破黑暗的错觉。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在这荒野上用这种方式显形?又和我们说这闪烁其词的谶语?皇天浩浩、后土泱泱,以天地之名,我命令你明白答话!”建鸿羽突然身形暴起怒喝道。 闻言,红衣女人停止了歌舞,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吱吱怪笑,又突然伏身在建鸿羽的马前,双手支地,一头长发向肩前甩过,随即陷入静默。建鸿羽居高临下,一双眸子竟比北极晨星还要寒亮,紧紧的逼视那女人。良久,那女人长吁一声,双臂用力的内旋并随之发出一阵咯咯声,一圈、两圈……,这使得她按住的土地沉陷岀两个阱坑,也使得她的肩部变得好似麻花一般。终于,她缓缓的抬起了长发遮住的头。 那抬起头伏在地上的红衣女人,身形活像一只狸猫。披散的头发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发隙间露出一只充满血丝的、大的出奇的眼睛,也紧紧的逼视着建鸿羽。从被头发挡住的嘴里,飘渺出似从荒山中反射的回音样的声音,“指~挥~使~”随即,双臂迅速回弹,身体后翻凌空而去,只有“指~挥~使~”的余音不觉于耳…… 伴随着一先一后两声,经过久久压抑后,爆发岀的战马嘶鸣,建鸿羽感到有人在急促的拍打着自己的马鞍。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像刚从天外掉回到躯体中似的,猛地回过神来。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军士带着几个亲兵站在他和陆邦籍的马旁。 “指挥使,指挥使!”军士边拍击着他的马鞍,边急促的呼唤着。 “把那个女人给我抓起来!”建鸿羽命令。 “什么女人?”军士一脸愕然。 “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陆邦籍补充道。 “可是属下们什么人也没看到。”军士望望四周,又回身看看亲兵们。亲兵们都以眼神证明了他说的话。 “那个女人去哪了?”建鸿羽望望陆邦籍,陆邦籍回以同样疑惑的神色。这证明,他们两人确实经历了共同的一幕。此外,战马前地面上两个充满泥水的阱坑,也在无声的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但是现在,往前望去只有通向远山的驿路。往后望去,中军大营稳稳盘踞在那片开阔地上,一如从未消失过。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陆邦籍问军士。“小的们看雨这么大,两位大人却仍然站在这里,就来请两位大人回营。到近前发现,不但大人们一动不动,就连踢雪乌龙驹和饮血青骢马也变得跟泥塑木雕的一般。这不都快把小人急死了。”军士边说边去拢踢雪乌龙驹的缰绳,“大人们还是先回营换件干衣服,喝点姜汤,暖暖身体吧?” 建鸿羽和陆邦籍拨转马头,慢步向中军大营骑去,军士则带领亲兵小跑着跟在后面。建鸿羽边行边问陆邦籍:“陆参赞博闻广识,对刚才的事可有见解?” “在我所学的典籍中,倒是有类似记载,待回营后再与指挥使详禀。”陆邦籍回道。 他们身后驿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在枝叶茂密不易被人察觉之处,盘坐着一只狸猫,它望了望人类的营帐,好像刚睡醒似的打了个哈欠。不知怎的,这一瞬,它竟像生岀了一张狞笑的人脸。 第二节 凄风哀怨百转的刮着,鬼雨一阵紧过一阵,四周黑的不见五指,只有那个女人的背影异常清晰,好像从内到外发着微微荧光。从背影看,这是一个婀娜娉婷的女人,一头如瀑的长发垂到腰际,腰肢只有盈盈一握,柔弱的随风飘摇,修长匀称的双腿即使隐在裙摆内,也依然勾勒出唯美的轮廓。只是那一袭红衣,却不是平常女人喜爱的丹红色,而是浸着暗黑的腥红色,衣体腥红中略带丝丝黑润,裙摆暗黑中透着点点红斑,仿佛整件衣裙是由鲜血从上至下浇染而成。她垂下的双手则是一种病态的惨白色,手掌枯槁到近乎透明,不但可以清楚的看到一条条青色的血脉蠕动,还隐隐能看出一根根尖锐的指骨屈伸。 “你是什么人?”陆邦籍厉声喝道。 那女人也不接话,只是开始缓缓吟咏,“万安,尊贵的幽州侯,祝福您旗开得胜凯歌还!”那声音出奇的悦耳动人。 “你是寻我而来?”建鸿羽尽力平声问道。 突然,红衣女人以意料不到的姿势开始起舞,手和腿不断以人类难以达到角度扭动,摆出各种似乎蕴含着象征意义的体态,同时平行滑动着围绕二人不断转圈,却始终没露出过正面。 “何必装神弄鬼?尊驾前来,定是有事相寻,不妨直说!”建鸿羽手扶腰间配剑,提高了几分声调。虽是这样说,但他明显感自己的襟衣被雨水打得又冷又湿,坐下的踢雪乌龙驹也在不住战栗,眼中露着极度畏惧的神态,连响鼻的喷气声都压低了。建鸿羽用余光扫去,显然陆邦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鹄南翔,转身可得一字王。一字王,龙战于野血玄黄。血玄黄,君临天下鹄南翔。”婉转的吟咏转为凄厉的诵唱,和着风雨声在空中久久萦绕不绝。 “不论你是神灵、妖鬼或是幻象,你已经用谶语预言了我尊贵上峰的未来,何不也预测一下我的未来,不论是祝福还是诅咒,我都有兴趣知道。”陆邦籍握紧缰绳,略带几分戏谑的问道。 “万安,高尚的忠敬侯,你的未来既谈不上受到祝福,也并非受到诅咒。”红衣女人用毒蛇般嘶嘶喑哑的嗓音回应道。随之,凄厉的诵唱再次转为悦耳的清音。 “青史传,后世颂扬当世难。当世难,命如发丝一线悬。一线悬,追尊仁祖青史传。”红衣女人且唱且舞,动听的歌声甚至让人产生了划破黑暗的错觉。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在这荒野上用这种方式显形?又和我们说这闪烁其词的谶语?皇天浩浩、后土泱泱,以天地之名,我命令你明白答话!”建鸿羽突然身形暴起怒喝道。 闻言,红衣女人停止了歌舞,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吱吱怪笑,又突然伏身在建鸿羽的马前,双手支地,一头长发向肩前甩过,随即陷入静默。建鸿羽居高临下,一双眸子竟比北极晨星还要寒亮,紧紧的逼视那女人。良久,那女人长吁一声,双臂用力的内旋并随之发出一阵咯咯声,一圈、两圈……,这使得她按住的土地沉陷岀两个阱坑,也使得她的肩部变得好似麻花一般。终于,她缓缓的抬起了长发遮住的头。 第三节 那抬起头伏在地上的红衣女人,身形活像一只狸猫。披散的头发完全遮住了面容,只在发隙间露出一只充满血丝的、大的出奇的眼睛,也紧紧的逼视着建鸿羽。从被头发挡住的嘴里,飘渺出似从荒山中反射的回音样的声音,“指~挥~使~”随即,双臂迅速回弹,身体后翻凌空而去,只有“指~挥~使~”的余音不觉于耳…… 伴随着一先一后两声,经过久久压抑后,爆发岀的战马嘶鸣,建鸿羽感到有人在急促的拍打着自己的马鞍。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像刚从天外掉回到躯体中似的,猛地回过神来。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军士带着几个亲兵站在他和陆邦籍的马旁。 “指挥使,指挥使!”军士边拍击着他的马鞍,边急促的呼唤着。 “把那个女人给我抓起来!”建鸿羽命令。 “什么女人?”军士一脸愕然。 “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陆邦籍补充道。 “可是属下们什么人也没看到。”军士望望四周,又回身看看亲兵们。亲兵们都以眼神证明了他说的话。 “那个女人去哪了?”建鸿羽望望陆邦籍,陆邦籍回以同样疑惑的神色。这证明,他们两人确实经历了共同的一幕。此外,战马前地面上两个充满泥水的阱坑,也在无声的证明着一切并非幻觉。但是现在,往前望去只有通向远山的驿路。往后望去,中军大营稳稳盘踞在那片开阔地上,一如从未消失过。 “你们都看到了什么!”陆邦籍问军士。“小的们看雨这么大,两位大人却仍然站在这里,就来请两位大人回营。到近前发现,不但大人们一动不动,就连踢雪乌龙驹和饮血青骢马也变得跟泥塑木雕的一般。这不都快把小人急死了。”军士边说边去拢踢雪乌龙驹的缰绳,“大人们还是先回营换件干衣服,喝点姜汤,暖暖身体吧?” 建鸿羽和陆邦籍拨转马头,慢步向中军大营骑去,军士则带领亲兵小跑着跟在后面。建鸿羽边行边问陆邦籍:“陆参赞博闻广识,对刚才的事可有见解?” “在我所学的典籍中,倒是有类似记载,待回营后再与指挥使详禀。”陆邦籍回道。 他们身后驿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在枝叶茂密不易被人察觉之处,盘坐着一只狸猫,它望了望人类的营帐,好像刚睡醒似的打了个哈欠。不知怎的,这一瞬,它竟像生岀了一张狞笑的人脸。 第二节 天下大势 中军帐中,沐浴更衣后中军帐中,沐浴更衣后的建鸿羽和陆邦籍,屏退左右,促膝而坐。建鸿羽开口低声问:“今日之事,你我俱见,应非幻象。其中详情,愿得参赞解惑释疑。” “神鬼异象,谶纬之辞,一直不绝于史书。”陆邦籍缓缓作答,“抛开神话、传说不论,有正史记载的前朝纪事便有许多。祖龙崩殂前一年,就发生过荧惑守心、天降谶石、山鬼还璧三件异事。待祖龙殡天,大泽兵举也由夜半狐鸣而起。前朝中落时,《天帝行玺金匮图》现世。中兴之际,又应验了’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的谶语。以致前朝中兴之后,将谶纬之学定为国宪,自此’五经之义,皆以谶决’。中兴之主更是将其列为内学,尊为秘经,凡遇重大国事决策均会求之于谶纬。” “陆参赞的好学问在咱们玄铁军是出了名的,”建鸿羽伸了伸懒腰,舒了舒冻得略有些僵硬的筋骨,“不过我听的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说简单点?” “指挥使说笑了,”陆邦籍微微一躬身,又接着说道,“我认为这是一起山鬼显形向我们示谶的事件,在历史上经常有。” “你觉得那红衣女人不是人?” “我觉得大概率不是。” “那她示的谶,又是什么意思?” “谶就是一种预言,她预言您将先成为一字王,然后成为帝王。” “她还预言你将成为帝王的先祖呢。你认为这预言可信吗?” “圣人不语怪力乱神,我虽不是圣人,也不愿意做没有根据的判断。这不是一个幕僚应该有的行为。” “你可不是一般的幕僚,而是幕僚府参赞军事,我玄铁军的智囊和文胆!” “那我就更不能以妄自猜测来祸乱军心了。” “那好吧。我换种问法。祖龙扫平六合、廓清宇内,中兴之主也是旷世明君,他们对谶语怎么看?” “中兴之主推崇备至。祖龙震惊于荧惑守心,尽诛发现谶石之人,对山鬼还璧沉默不语。” “那么他们对谶语都是认可的啰?”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是的。但是,我劝您也不要执着此事。因为史料中记载的各种谶语应验结果大相径庭。中兴之主的谶语应验了是大吉,祖龙死而地分的谶语应验了则是大凶。大泽兵首和前朝篡国僭主的谶语要么不能说是应验了,要么最多也只能说是应验了却先吉后凶。” “喔。” “再说祖龙曾说过,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先不论谶语应验可能与否。就只说,在短短一年内,您先当一字王,再君临天下,然后我又被追封为帝王的先祖,您觉得这来得及吗?” “要是,那红衣女人是神呢?” “即便是神,像这种使徒也不会是什么大神,就算她的预言终将会应验,我也不会有任何执念。”陆邦籍正色道,“一般开国帝王会追封四代先祖,如果是我的四代子孙得到上天眷宠,那估计得是百年之后的事了,我实在犯不上操心。” “你还是先操操心,怎么和令夫人抓紧时间续香火吧,免得把好事拖的时间更久了。” “指挥使又说笑了。我以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倒不如听我从时局的角度谈一谈看法?” “正有此意,还望毫无保留,尽述高见。” “自从义帝举兵反抗前朝,到现在天下初定,已经经历了十五年的战乱。原先繁华的城市大多数都已破败不堪,国家户籍十去七八,黎民百姓人财俱困。国待休养,民需生息,人心思稳这是其一。” “这是确实,但不重要。那其二呢?” “其二,帝心宽仁,众望所归。”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咱们这些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又是密室私谈,就不必说那些仁义道德的幌子了。所谓众望不过是权贵之望,黔首戍卒是不用考虑的。” “当下权贵无非当年首义元勋,建国时仅剩下二十八人。义帝使人绘首义元勋画像,配祀凌云阁,给予了莫大荣宠,坊间称之为凌云阁二十八将。哎,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人了。这二十七人中封王三人、列侯三人、关内侯九人、贵卿十二人。” “也就是说天下大势就取决于咱们这二十七人的望归向何处了。” “指挥使抬举,我尚有自知之明。我等关内侯及以下贵卿只有食邑并无封地,多蒙义帝、诸王、诸列侯庇荫,得享厚禄而已,充其量有一些议政的机会,至于国祚之事通常是无缘置喙的。” “参赞过谦了。” “实事求是罢了。所以说真正能决定天下大势的就只有义帝加上您等七人,嗯,帝后卞琪音虽说不似您等七人,但也应列入其内。” “说到实质了,你给分析分析这八个人的望归向何处?” “天下兵马帝十占其三,鳞王占其二,后兄扬州王占其一,并州王钟甘占其一,您占其一,后弟雍州侯占其一,帝甥凉州侯占其一。众望归处不是很明显吗?”建鸿羽和陆邦籍,屏退左右,促膝而坐。建鸿羽开口低声问:“今日之事,你我俱见,应非幻象。其中详情,愿得参赞解惑释疑。” “神鬼异象,谶纬之辞,一直不绝于史书。”陆邦籍缓缓作答,“抛开神话、传说不论,有正史记载的前朝纪事便有许多。祖龙崩殂前一年,就发生过荧惑守心、天降谶石、山鬼还璧三件异事。待祖龙殡天,大泽兵举也由夜半狐鸣而起。前朝中落时,《天帝行玺金匮图》现世。中兴之际,又应验了’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的谶语。以致前朝中兴之后,将谶纬之学定为国宪,自此’五经之义,皆以谶决’。中兴之主更是将其列为内学,尊为秘经,凡遇重大国事决策均会求之于谶纬。” “陆参赞的好学问在咱们玄铁军是出了名的,”建鸿羽伸了伸懒腰,舒了舒冻得略有些僵硬的筋骨,“不过我听的不是很明白,能不能说简单点?” “指挥使说笑了,”陆邦籍微微一躬身,又接着说道,“我认为这是一起山鬼显形向我们示谶的事件,在历史上经常有。” “你觉得那红衣女人不是人?” “我觉得大概率不是。” “那她示的谶,又是什么意思?” “谶就是一种预言,她预言您将先成为一字王,然后成为帝王。” “她还预言你将成为帝王的先祖呢。你认为这预言可信吗?” “圣人不语怪力乱神,我虽不是圣人,也不愿意做没有根据的判断。这不是一个幕僚应该有的行为。” “你可不是一般的幕僚,而是幕僚府参赞军事,我玄铁军的智囊和文胆!” “那我就更不能以妄自猜测来祸乱军心了。” “那好吧。我换种问法。祖龙扫平六合、廓清宇内,中兴之主也是旷世明君,他们对谶语怎么看?” “中兴之主推崇备至。祖龙震惊于荧惑守心,尽诛发现谶石之人,对山鬼还璧沉默不语。” “那么他们对谶语都是认可的啰?”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是的。但是,我劝您也不要执着此事。因为史料中记载的各种谶语应验结果大相径庭。中兴之主的谶语应验了是大吉,祖龙死而地分的谶语应验了则是大凶。大泽兵首和前朝篡国僭主的谶语要么不能说是应验了,要么最多也只能说是应验了却先吉后凶。” “喔。” “再说祖龙曾说过,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先不论谶语应验可能与否。就只说,在短短一年内,您先当一字王,再君临天下,然后我又被追封为帝王的先祖,您觉得这来得及吗?” “要是,那红衣女人是神呢?” “即便是神,像这种使徒也不会是什么大神,就算她的预言终将会应验,我也不会有任何执念。”陆邦籍正色道,“一般开国帝王会追封四代先祖,如果是我的四代子孙得到上天眷宠,那估计得是百年之后的事了,我实在犯不上操心。” “你还是先操操心,怎么和令夫人抓紧时间续香火吧,免得把好事拖的时间更久了。” “指挥使又说笑了。我以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倒不如听我从时局的角度谈一谈看法?” “正有此意,还望毫无保留,尽述高见。” “自从义帝举兵反抗前朝,到现在天下初定,已经经历了十五年的战乱。原先繁华的城市大多数都已破败不堪,国家户籍十去七八,黎民百姓人财俱困。国待休养,民需生息,人心思稳这是其一。” “这是确实,但不重要。那其二呢?” “其二,帝心宽仁,众望所归。”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咱们这些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又是密室私谈,就不必说那些仁义道德的幌子了。所谓众望不过是权贵之望,黔首戍卒是不用考虑的。” “当下权贵无非当年首义元勋,建国时仅剩下二十八人。义帝使人绘首义元勋画像,配祀凌云阁,给予了莫大荣宠,坊间称之为凌云阁二十八将。哎,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人了。这二十七人中封王三人、列侯三人、关内侯九人、贵卿十二人。” “也就是说天下大势就取决于咱们这二十七人的望归向何处了。” “指挥使抬举,我尚有自知之明。我等关内侯及以下贵卿只有食邑并无封地,多蒙义帝、诸王、诸列侯庇荫,得享厚禄而已,充其量有一些议政的机会,至于国祚之事通常是无缘置喙的。” “参赞过谦了。” “实事求是罢了。所以说真正能决定天下大势的就只有义帝加上您等七人,嗯,帝后卞琪音虽说不似您等七人,但也应列入其内。” “说到实质了,你给分析分析这八个人的望归向何处?” “天下兵马帝十占其三,鳞王占其二,后兄扬州王占其一,并州王钟甘占其一,您占其一,后弟雍州侯占其一,帝甥凉州侯占其一。众望归处不是很明显吗?” “其六归于帝族,钟甘兄不智啊。” “我也认为并州王兵谏不当,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喔?” “帝出巡未归,鳞王被后扣在帝都,生死未卜,这等于按住了两成的兵马。即便我们支持并州王的兵谏,以二敌六,毫无胜算。此举看起来确实过于憨直了。这不也正是您同意奉诏讨逆的盘算吗?与其陪他玉石俱焚,倒不如趁火打劫壮大自己的实力。” “我的参赞大人,我哪有这么坏?”建鸿羽听到这不禁笑出声来,而且笑得是那么真诚。 “主帅当然要以仁义治世,但幕僚必须把所有坏事都想到,职责不同。”陆邦籍似乎有点不安。 “好啦,那你认为钟甘兄其实是怎么想的呢?” :“都是在十五年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人,可说是非獒即蛊,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幼稚的人?”说到这陆邦籍有意无意的瞟了瞟建鸿羽,“并州王当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第五节 “即便是神,像这种使徒也不会是什么大神,就算她的预言终将会应验,我也不会有任何执念。”陆邦籍正色道,“一般开国帝王会追封四代先祖,如果是我的四代子孙得到上天眷宠,那估计得是百年之后的事了,我实在犯不上操心。” “你还是先操操心,怎么和令夫人抓紧时间续香火吧,免得把好事拖的时间更久了。” “指挥使又说笑了。我以为,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倒不如听我从时局的角度谈一谈看法?” “正有此意,还望毫无保留,尽述高见。” “自从义帝举兵反抗前朝,到现在天下初定,已经经历了十五年的战乱。原先繁华的城市大多数都已破败不堪,国家户籍十去七八,黎民百姓人财俱困。国待休养,民需生息,人心思稳这是其一。” “这是确实,但不重要。那其二呢?” “其二,帝心宽仁,众望所归。” “天子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耳。咱们这些刀尖上滚过来的人,又是密室私谈,就不必说那些仁义道德的幌子了。所谓众望不过是权贵之望,黔首戍卒是不用考虑的。” “当下权贵无非当年首义元勋,建国时仅剩下二十八人。义帝使人绘首义元勋画像,配祀凌云阁,给予了莫大荣宠,坊间称之为凌云阁二十八将。哎,现在只剩下二十七人了。这二十七人中封王三人、列侯三人、关内侯九人、贵卿十二人。” “也就是说天下大势就取决于咱们这二十七人的望归向何处了。” “指挥使抬举,我尚有自知之明。我等关内侯及以下贵卿只有食邑并无封地,多蒙义帝、诸王、诸列侯庇荫,得享厚禄而已,充其量有一些议政的机会,至于国祚之事通常是无缘置喙的。” “参赞过谦了。” “实事求是罢了。所以说真正能决定天下大势的就只有义帝加上您等七人,嗯,帝后卞琪音虽说不似您等七人,但也应列入其内。” “说到实质了,你给分析分析这八个人的望归向何处?” “天下兵马帝十占其三,鳞王占其二,后兄扬州王占其一,并州王钟甘占其一,您占其一,后弟雍州侯占其一,帝甥凉州侯占其一。众望归处不是很明显吗?” “其六归于帝族,钟甘兄不智啊。” “我也认为并州王兵谏不当,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喔?” “帝出巡未归,鳞王被后扣在帝都,生死未卜,这等于按住了两成的兵马。即便我们支持并州王的兵谏,以二敌六,毫无胜算。此举看起来确实过于憨直了。这不也正是您同意奉诏讨逆的盘算吗?与其陪他玉石俱焚,倒不如趁火打劫壮大自己的实力。” “我的参赞大人,我哪有这么坏?”建鸿羽听到这不禁笑出声来,而且笑得是那么真诚。 “主帅当然要以仁义治世,但幕僚必须把所有坏事都想到,职责不同。”陆邦籍似乎有点不安。 “好啦,那你认为钟甘兄其实是怎么想的呢?” “都是在十五年残酷厮杀中活下来的人,可说是非獒即蛊,怎么可能还有那么幼稚的人?”说到这陆邦籍有意无意的瞟了瞟建鸿羽,“并州王当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第六节 “你是不是想说钟甘觉得朝廷要开始剪除异姓王侯了?”建鸿羽漫不经心的问道。 “扣下鳞王能告之天下的理由只可能有两条。” “一是谋逆,一是秽乱后宫。” “并州王当然不会相信这两条理由,更不会觉得扣下鳞王仅是帝后自做主张,那就只能是朝廷要开始动手剪除异姓王侯了。这也是历朝历代早晚要做的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以理解,但这种事朝廷不该从最弱的我开始剪起吗?” “朝廷要做这个举动,无非一文一武两种手段。” “义帝宽仁,就不可能使用文的吗?” “文的无非来一下杯酒释兵权;或是推恩分封异姓王侯诸子孙,逐渐分化削弱他们的封国实力。但是条件都不允许。异姓王侯总。兵马十占其四,如果杯酒释兵权不成,您等三人共同举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推恩分封吧,您和鳞王膝下都只有一子,并州王尚无子嗣,现在办是做不到的。” “那武的,岂不是更无把握?” “如果从您剪起,确是如此。扣下您,鳞王必然起事。并州与幽州交界,并州王也会打着清君侧、救老臣的旗号,接管了您的封地,贵公子除去响应别无良策,尊夫人素识大体也会支持。两翼策应,朝廷要么放您,权威尽失,要么天下登时就会大乱。向好了说,前朝八王之乱就会重演。” “言之有理。” “先扣鳞王则不同,擒贼擒王。失去鳞王领头,少了两成兵马,并州王和您不一定就敢举事,即便您二位同时起兵,朝廷以六击二,也是胜券在握。” “况且还可能出现现在这种局面,真是算无遗策啊!”建鸿羽由衷佩服的说。 “并州王算着收拾完鳞王之后,就轮到他了,到时要么只能自请削蕃、听天由命,要么被天下共讨、自刎乌江。立时起兵,还有可能得到您的响应,您二人又都是朝中顶尖的骁将,应当不致马上败落。此时,以憨直之举博天下民心,以清君侧之名逼朝廷决断如何处置鳞王。若杀鳞王,鳞王之子必反,大事可图;若放鳞王,朝廷尽失颜面,再想削藩就势比登天。这招看似险,却还是有胜算的,总强过束手待毙,值得一赌。” “我刚认识钟甘时,他就喜爱豪赌,我亲眼见过一次他输的家里都没有下顿的饭了,依然面不改色的孤注一掷,与人对赌百万巨资,堪称当世豪雄。只不过为人过于傲狠凶戾,刚愎骄纵了。” “这八个字,真是一语中的。这次,他就输在了两点失算上。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低估了指挥使。其实,无论心智、果敢与武功,您都远在他之上,可是他看不穿。当年封他为王,封您为侯,本就是朝廷的平衡之术,实际是对您的打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着就是舒服。”建鸿羽眼中露出一种惺惺相惜的神色,“那还有一点呢?” “还有一点就是义帝绝不会杀鳞王!” 第七节 “义帝在会盟天下、分封诸侯时,确实歃血为证,对鳞王许下了’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光不杀、见面不杀、见兵刃不杀、见甲士不杀否则天地殛之’的六不杀重誓,咱们也都是亲历者,但这应该不会是你断言的根据吧?”建鸿羽狡黠的盯着陆邦籍。 “许出重誓并诏告天下,确实会对处决鳞王造成一定障碍,但更重要的是形势。据说义帝出身寒苦,少时乡中蒙受大疫,满门亲戚全部罹难,只余其姐一子,两人相依为命。直到两人流落到卞家为奴,才时来运转。卞老太爷不知为何对义帝青眼有加,不日便委以重任,最后竟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招他做了入赘女婿。世人常有流传,说卞老太爷身怀奇术,早就算定义帝将会贵不可言。后来义帝起事,卞家更是倾家资助。” “关于义帝的身世,我曾亲耳听他说过,当为确实。卞老太爷的六个儿子均参加首义,这个你是知道的。决定天大势的南阳会战中,卞家六兄弟有四人殉国。义帝时常对卞家满门忠烈唏嘘不已,多次要我们学习卞氏一族的精忠报国。所以即便卞家不是国戚,也是本朝毫无疑义的第一勋贵。” “正因如此,天下人才会认为帝后之间牢不可破,并州王也才会错判了形势。” “难道不是?”建鸿羽眼中精光一现。 “天下本没有毫无裂隙的铁板。我听说,义帝对卞家是即敬且畏,私下曾说过与卞后相处并不自在。卞老太爷刚殁不久,义帝便纳了于氏为妾,建国后又立为贵妃。最重要的是义帝与贵妃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四有余,而帝后至今只有一女。” “这与杀不杀鳞王有何关联?” “如鳞王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赦。那他的封国荆、交二州和所属兵马该由谁接掌?” “嗯……确实不好安排。” “正是,鳞王就戮后,自然不宜再由其子继承。而这一群骄兵悍将又并非谁都可以镇的住的。必须先由权威足够的人捋顺了,才好逐步移交。” “那就只能在剩下六人里选了,我和并州王是不可能了,本就是要削藩。” “让后党接掌,帝党原本占优的实力就会被抵消,义帝是不愿看到这个局面,也有力量阻止这个局面出现的。” “义帝自己接掌不行吗?”“后党是不愿与帝党的实力差距继续拉大的,您和并州王也不会愿意,不是吗?”陆邦籍站起来,踱了几步,“加上鳞王的势力也不是一口就能吃下消化的,所以义帝也没把握做到。” “所以鳞王现在还不能死?那你的意思是不是鳞王最后会无罪开释?” “那还抓他干嘛?”陆邦籍摇摇头,反问道。 第八节 “这我就不太明白了,愿闻参赞高见。”建鸿羽非常谦虚的请教。 陆邦籍不禁有些微微得意,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这个念头,毕竟眼前之人,也是当世一代枭雄。他对你越客气,你必须越克制。 于是,他不敢卖弄,平和的接着说下去,“义帝只是想借此举削弱鳞王而已。” “何以见得?” “天下人不会相信鳞王会谋逆,诸王侯也不会相信鳞王敢谋逆。那么只有秽乱后宫一条可以治鳞王的罪了,这也是街头巷尾小民喜闻乐见的那种传闻,可以快速败坏鳞王的道义形象。” “具体方案呢?” “首先,帝后先以征求鳞王之子与其女联姻意见的名义诏鳞王入京。” “嗯,我要是鳞王也不得不奉诏。” “义帝恰巧在此时出巡,就是要给此事制造机会,也是要留出事后回旋的余地。鳞王入宫后,帝后肯定会赐宴款待,等鳞王酒过三巡,即令人拿下。” “若坚持不肯就宴,恐怕就要以冲撞帝后的罪名暂扣了。”建鸿羽思索道。 “再以非正式的渠道将消息散播出去,然后静观天下局势变化。此时,鳞王势力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若您与并州王一人举事,便令另一人讨之,朝廷则坐收渔翁之利。若另一人不奉诏或两人同时举事,则动员天下共讨之。义帝出巡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借此调动部署,随时可以转为御驾亲征。在这一点上,帝族是同心同德的。” “是的,所以我也只有对不起钟甘兄了。”建鸿羽仿佛觉得说多了,立刻收住了话风。 陆邦籍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微妙的尴尬,仍然侃侃而谈,“若您与并州王均按兵不动,朝廷反而较为被动。” 建鸿羽一言不发的看着陆邦籍。陆邦籍继续说道,“秽乱后宫这事吧,若坐实了,帝后便不愿或是不会声张,自然不可能处置鳞王。若是未遂,又成捕风捉影,难塞天下悠悠之口莫须有的质疑,也无法处置鳞王。” “那朝廷的预案呢?” “若真出现这种局面,义帝便班师回京,予以斡旋调和。建议鳞王名分不变,但与后兄扬州王对调封国。这样,明面上看,只是一次人事调整,鳞王得以体面的下台。暗地里,后党实力增强一成,鳞王实力削弱一成,丝毫不露痕迹。削藩之事,兵不血刃的就推进了一大步。” “帝后倒是有动力出头,但这一罪名诸王侯就不会质疑了吗?” “谁会质疑?帝党后党会么?鳞王能么?您敢么?并州王倒是质疑了,但结局令人扼腕。” “言之有理,无可辩驳。” “帝党希望削藩,后党得了实惠,其他人无力反对。鳞王受制于人,又被拿了短处,只得认栽。而且朝廷肯定会等鳞王之子与扬州王对调完成之后,才放鳞王就藩。此时,木已成舟,可怜鳞王一世英雄,也会回天乏力了。”陆邦籍顿了顿,显然想等等建鸿羽的反应。但是,建鸿羽却毫无反应,只是抬着头呆呆的望着帐顶,好像想什么出了神。 第九节 陆邦籍只好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要是并州王等到鳞王就藩后,咱们三家由鳞王领头,共谋进退,形势兴许会稍好些。所以我说他过于憨直了,其实也就是不智。” “那些都只能是假若了。你还是说一下现在这种情况,局势会向何方发展吧?”建鸿羽猛的插话道。 “我想天下没有人能料到,您能够在几乎不损伤两方实力的情况下,快速斩首并州势力,包括义帝。现在,我们接管并州王所有的地盘和兵马已成既定事实,朝廷也只能予以认可了。” “那朝廷将如何封赏于我?” “我估计会封受您接任并州王,统领并幽两州。” “那是我应得的,这回也不由得他们不给了。倒是,有没有可能封我一字王?” “您还在执着于山鬼的谶语?我得说几句逆耳忠言。” “但说无妨。” “我觉得不会。一位一字王、两位二字王、三位列侯是朝廷明发规制,不会为您增设。况且一位一字王已使义帝如芒在背,断不会自寻烦恼。” “明发规制就不能改了?就不会设两个一字王相互制约?” “明发规制用以约束天下,而非约束朝廷。朝廷能发,自然也能改,不过朝廷不想改。两强并驾齐驱、相互制约的前提是,朝廷对两方仍有封赏余地。但是,一字并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宠至极、无可复加。赏无可赏,凭何牵引争斗,形成制约?两位一字王,只会对朝廷造成更大威胁。” “那有无可能左迁鳞王,右擢于我?” “我认为也不会。处分鳞王对外得有可昭告天下的罪名,对内要有可以说服诸王侯的理由。再说封您为二字王已是右擢,朝廷怎么可能才去其狼,又引其虎?” “那有没有可能顺升后兄为一字王?” “可能性也不大。后党可得一成兵马之实利,义帝不必急于再以名分施恩,再说义帝也未必乐于见到一个后党的一字并肩王出现。” “那有无可能虚悬一字王之位?” “虚悬一字王之位,可以牵引两位二字王争宠效忠,朝廷当然愿意。但难点还在鳞王的处置,这样势必要降鳞王为列侯。说实话,连降鳞王一级的罪名,我都想不出来,更加想象不出连降两级的合理借口。”说完,陆邦籍又坐回到蒲团上。 “我也想不出能用以降级的罪名来,要治鳞王只能治死罪。” “秽乱后宫即使可以昭告天下,如何可使鳞王旧部与您心服?鳞王若真好色,天下美女多的是,怎会对一半老徐娘求之若渴?再说,鳞王若是如此不智,又怎能得到今日的地位?” “我觉得这个罪名,还是有可能的。” 第三节 揣测天心 “你是不是想说钟甘觉得朝廷要开始剪除异姓王侯了?”建鸿羽漫不经心的问道。 “扣下鳞王能告之天下的理由只可能有两条。” “一是谋逆,一是秽乱后宫。” “并州王当然不会相信这两条理由,更不会觉得扣下鳞王仅是帝后自做主张,那就只能是朝廷要开始动手剪除异姓王侯了。这也是历朝历代早晚要做的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以理解,但这种事朝廷不该从最弱的我开始剪起吗?” “朝廷要做这个举动,无非一文一武两种手段。” “义帝宽仁,就不可能使用文的吗?” “文的无非来一下杯酒释兵权;或是推恩分封异姓王侯诸子孙,逐渐分化削弱他们的封国实力。但是条件都不允许。异姓王侯总。兵马十占其四,如果杯酒释兵权不成,您等三人共同举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推恩分封吧,您和鳞王膝下都只有一子,并州王尚无子嗣,现在办是做不到的。” “那武的,岂不是更无把握?” “如果从您剪起,确是如此。扣下您,鳞王必然起事。并州与幽州交界,并州王也会打着清君侧、救老臣的旗号,接管了您的封地,贵公子除去响应别无良策,尊夫人素识大体也会支持。两翼策应,朝廷要么放您,权威尽失,要么天下登时就会大乱。向好了说,前朝八王之乱就会重演。” “言之有理。” “先扣鳞王则不同,擒贼擒王。失去鳞王领头,少了两成兵马,并州王和您不一定就敢举事,即便您二位同时起兵,朝廷以六击二,也是胜券在握。” “况且还可能出现现在这种局面,真是算无遗策啊!”建鸿羽由衷佩服的说。 “并州王算着收拾完鳞王之后,就轮到他了,到时要么只能自请削蕃、听天由命,要么被天下共讨、自刎乌江。立时起兵,还有可能得到您的响应,您二人又都是朝中顶尖的骁将,应当不致马上败落。此时,以憨直之举博天下民心,以清君侧之名逼朝廷决断如何处置鳞王。若杀鳞王,鳞王之子必反,大事可图;若放鳞王,朝廷尽失颜面,再想削藩就势比登天。这招看似险,却还是有胜算的,总强过束手待毙,值得一赌。” “我刚认识钟甘时,他就喜爱豪赌,我亲眼见过一次他输的家里都没有下顿的饭了,依然面不改色的孤注一掷,与人对赌百万巨资,堪称当世豪雄。只不过为人过于傲狠凶戾,刚愎骄纵了。” “这八个字,真是一语中的。这次,他就输在了两点失算上。最致命的一点就是低估了指挥使。其实,无论心智、果敢与武功,您都远在他之上,可是他看不穿。当年封他为王,封您为侯,本就是朝廷的平衡之术,实际是对您的打压。”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着就是舒服。”建鸿羽眼中露出一种惺惺相惜的神色,“那还有一点呢?” “还有一点就是义帝绝不会杀鳞王!” “义帝在会盟天下、分封诸侯时,确实歃血为证,对鳞王许下了’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光不杀、见面不杀、见兵刃不杀、见甲士不杀否则天地殛之’的六不杀重誓,咱们也都是亲历者,但这应该不会是你断言的根据吧?”建鸿羽狡黠的盯着陆邦籍。: “许出重誓并诏告天下,确实会对处决鳞王造成一定障碍,但更重要的是形势。据说义帝出身寒苦,少时乡中蒙受大疫,满门亲戚全部罹难,只余其姐一子,两人相依为命。直到两人流落到卞家为奴,才时来运转。卞老太爷不知为何对义帝青眼有加,不日便委以重任,最后竟将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招他做了入赘女婿。世人常有流传,说卞老太爷身怀奇术,早就算定义帝将会贵不可言。后来义帝起事,卞家更是倾家资助。” “关于义帝的身世,我曾亲耳听他说过,当为确实。卞老太爷的六个儿子均参加首义,这个你是知道的。决定天大势的南阳会战中,卞家六兄弟有四人殉国。义帝时常对卞家满门忠烈唏嘘不已,多次要我们学习卞氏一族的精忠报国。所以即便卞家不是国戚,也是本朝毫无疑义的第一勋贵。” “正因如此,天下人才会认为帝后之间牢不可破,并州王也才会错判了形势。” “难道不是?”建鸿羽眼中精光一现。 “天下本没有毫无裂隙的铁板。我听说,义帝对卞家是即敬且畏,私下曾说过与卞后相处并不自在。卞老太爷刚殁不久,义帝便纳了于氏为妾,建国后又立为贵妃。最重要的是义帝与贵妃的儿子今年已经十四有余,而帝后至今只有一女。” “这与杀不杀鳞王有何关联?” “如鳞王犯下滔天大罪,罪无可赦。那他的封国荆、交二州和所属兵马该由谁接掌?” “嗯……确实不好安排。” “正是,鳞王就戮后,自然不宜再由其子继承。而这一群骄兵悍将又并非谁都可以镇的住的。必须先由权威足够的人捋顺了,才好逐步移交。” “那就只能在剩下六人里选了,我和并州王是不可能了,本就是要削藩。” “让后党接掌,帝党原本占优的实力就会被抵消,义帝是不愿看到这个局面,也有力量阻止这个局面出现的。” “义帝自己接掌不行吗?”“后党是不愿与帝党的实力差距继续拉大的,您和并州王也不会愿意,不是吗?”陆邦籍站起来,踱了几步,“加上鳞王的势力也不是一口就能吃下消化的,所以义帝也没把握做到。” “所以鳞王现在还不能死?那你的意思是不是鳞王最后会无罪开释?” “那还抓他干嘛?”陆邦籍摇摇头,反问道。 “这我就不太明白了,愿闻参赞高见。”建鸿羽非常谦虚的请教。 陆邦籍不禁有些微微得意,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这个念头,毕竟眼前之人,也是当世一代枭雄。他对你越客气,你必须越克制。 于是,他不敢卖弄,平和的接着说下去,“义帝只是想借此举削弱鳞王而已。” “何以见得?” “天下人不会相信鳞王会谋逆,诸王侯也不会相信鳞王敢谋逆。那么只有秽乱后宫一条可以治鳞王的罪了,这也是街头巷尾小民喜闻乐见的那种传闻,可以快速败坏鳞王的道义形象。” “具体方案呢?” “首先,帝后先以征求鳞王之子与其女联姻意见的名义诏鳞王入京。” “嗯,我要是鳞王也不得不奉诏。” “义帝恰巧在此时出巡,就是要给此事制造机会,也是要留出事后回旋的余地。鳞王入宫后,帝后肯定会赐宴款待,等鳞王酒过三巡,即令人拿下。” “若坚持不肯就宴,恐怕就要以冲撞帝后的罪名暂扣了。”建鸿羽思索道。 “再以非正式的渠道将消息散播出去,然后静观天下局势变化。此时,鳞王势力肯定不敢轻举妄动。若您与并州王一人举事,便令另一人讨之,朝廷则坐收渔翁之利。若另一人不奉诏或两人同时举事,则动员天下共讨之。义帝出巡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借此调动部署,随时可以转为御驾亲征。在这一点上,帝族是同心同德的。” “是的,所以我也只有对不起钟甘兄了。”建鸿羽仿佛觉得说多了,立刻收住了话风。 陆邦籍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点微妙的尴尬,仍然侃侃而谈,“若您与并州王均按兵不动,朝廷反而较为被动。” 建鸿羽一言不发的看着陆邦籍。陆邦籍继续说道,“秽乱后宫这事吧,若坐实了,帝后便不愿或是不会声张,自然不可能处置鳞王。若是未遂,又成捕风捉影,难塞天下悠悠之口莫须有的质疑,也无法处置鳞王。” “那朝廷的预案呢?” “若真出现这种局面,义帝便班师回京,予以斡旋调和。建议鳞王名分不变,但与后兄扬州王对调封国。这样,明面上看,只是一次人事调整,鳞王得以体面的下台。暗地里,后党实力增强一成,鳞王实力削弱一成,丝毫不露痕迹。削藩之事,兵不血刃的就推进了一大步。” “帝后倒是有动力出头,但这一罪名诸王侯就不会质疑了吗?” “谁会质疑?帝党后党会么?鳞王能么?您敢么?并州王倒是质疑了,但结局令人扼腕。” “言之有理,无可辩驳。” “帝党希望削藩,后党得了实惠,其他人无力反对。鳞王受制于人,又被拿了短处,只得认栽。而且朝廷肯定会等鳞王之子与扬州王对调完成之后,才放鳞王就藩。此时,木已成舟,可怜鳞王一世英雄,也会回天乏力了。”陆邦籍顿了顿,显然想等等建鸿羽的反应。但是,建鸿羽却毫无反应,只是抬着头呆呆的望着帐顶,好像想什么出了神。 陆邦籍只好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要是并州王等到鳞王就藩后,咱们三家由鳞王领头,共谋进退,形势兴许会稍好些。所以我说他过于憨直了,其实也就是不智。” “那些都只能是假若了。你还是说一下现在这种情况,局势会向何方发展吧?”建鸿羽猛的插话道。 “我想天下没有人能料到,您能够在几乎不损伤两方实力的情况下,快速斩首并州势力,包括义帝。现在,我们接管并州王所有的地盘和兵马已成既定事实,朝廷也只能予以认可了。” “那朝廷将如何封赏于我?” “我估计会封受您接任并州王,统领并幽两州。” “那是我应得的,这回也不由得他们不给了。倒是,有没有可能封我一字王?” “您还在执着于山鬼的谶语?我得说几句逆耳忠言。” “但说无妨。” “我觉得不会。一位一字王、两位二字王、三位列侯是朝廷明发规制,不会为您增设。况且一位一字王已使义帝如芒在背,断不会自寻烦恼。” “明发规制就不能改了?就不会设两个一字王相互制约?” “明发规制用以约束天下,而非约束朝廷。朝廷能发,自然也能改,不过朝廷不想改。两强并驾齐驱、相互制约的前提是,朝廷对两方仍有封赏余地。但是,一字并肩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荣宠至极、无可复加。赏无可赏,凭何牵引争斗,形成制约?两位一字王,只会对朝廷造成更大威胁。” “那有无可能左迁鳞王,右擢于我?” “我认为也不会。处分鳞王对外得有可昭告天下的罪名,对内要有可以说服诸王侯的理由。再说封您为二字王已是右擢,朝廷怎么可能才去其狼,又引其虎?” “那有没有可能顺升后兄为一字王?” “可能性也不大。后党可得一成兵马之实利,义帝不必急于再以名分施恩,再说义帝也未必乐于见到一个后党的一字并肩王出现。” “那有无可能虚悬一字王之位?” “虚悬一字王之位,可以牵引两位二字王争宠效忠,朝廷当然愿意。但难点还在鳞王的处置,这样势必要降鳞王为列侯。说实话,连降鳞王一级的罪名,我都想不出来,更加想象不出连降两级的合理借口。”说完,陆邦籍又坐回到蒲团上。 “我也想不出能用以降级的罪名来,要治鳞王只能治死罪。” “秽乱后宫即使可以昭告天下,如何可使鳞王旧部与您心服?鳞王若真好色,天下美女多的是,怎会对一半老徐娘求之若渴?再说,鳞王若是如此不智,又怎能得到今日的地位?” “我觉得这个罪名,还是有可能的。” 第四节 宫中眼线 “恕属下驽钝,我是无论如何难以置信的。这理由也难以服天下有识之士,如果您非要愿意选择相信,只怕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也会引发狂徒的非分僭越之想,未必对您有利。”陆邦籍起身一揖到地。 “还是这个脾气,你也不听我说完。我只是在合理怀疑,以筹谋应对之策……” 建鸿羽刚刚想继续说下去,帐外一个亲兵朗声报道,“启禀大人,有自称宫中来使求见。他说有信物为凭,您一见便知。” “拿进来。”建鸿羽道。 “是。” 一声应答后,约五个弹指功夫,亲兵撩帐而进,双手捧着半个精致异常的酒盅放在帐内的案几上,然后躬身退到一旁待令。建鸿羽从怀内也摸出半个同样精致的酒盅,将其与从案几上拿起的半个酒盅合在一处。拼合的酒盅严丝合缝,纹理整齐,显然本来就是一体。 “请他进来吧。”建鸿羽这才命令道。 “是。” 亲兵转身退出,不一会儿,领进一个黑衣黑裤,黑巾蒙面的精壮汉子。 “你出去吧。”建鸿羽朝亲兵一挥手。 亲兵又转身退出大帐。建鸿羽走到黑衣使者跟前,一边将半个酒盅交还给他,一边问道,“中常侍大人可好?” 黑衣使者一面把那半个酒盅小心的包好放入怀中,一面答道,“中常侍大人一切如常,此次有要情令小人密告侯爷。”说罢,用眼瞟了瞟陆邦籍。 建鸿羽一摆手,道:“这位大人是我的腹心肱骨,不必避讳。” 黑衣使者顿了顿,才道:“鳞王,已经被帝后处死,报告文书也得到义帝首肯批复,待义帝回京后会择机昭告天下。” 听到这里,陆邦籍呆在原地,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建鸿羽目光从陆邦籍身上掠过,轻描淡写的又问:“怎么杀的?” “帝后令人将鳞王以布袋罩头,囚入木笼,又将木笼以铁索吊在一个无窗密室之中。再令六名身强力壮的宫女,用白绫将鳞王勒死。”黑衣使者回答的同时,眉脚微向上一扬。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暗不见光,蒙不见面,不见兵刃,不见甲士。”建鸿羽沉吟片刻,“那罪名呢。” “秽乱后宫。” “义帝是什么态度?” “帝后赐死鳞王后,连夜八百里加急飞报义帝行辕。据说,义帝初闻先惊后怒,当时还一脚踢翻了御案。之后,反复看过帝后的报告文书,又阴晴不定的沉思了一日,方才照准报告,令人拟诏回复京中。” “还有什么内幕消息?” “据内侍密告,帝后的报告上说,鳞王酒后失德,萌生非分之想,与帝后密谋私通,以诞子嗣继承大统。” “这就不只是秽乱后宫了,还是阴谋篡位,人神共愤。”建鸿羽算是表态。 旁边的陆邦籍听的是一身冷汗,心中暗叹,自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谁知和这些枭雄比起来,不仅不够胆识,而且也过于书生了。 建鸿羽从案几底下取出一锭黄金,交向使者,又客气道:“来使鞍马劳顿,身担巨险,还烦请回禀中常侍大人,我深感他的情深义重,定当投桃报李。” 谁知黑衣使者双手将黄金一阻,道:“侯爷也忒小看小人了。中常侍大人来时曾嘱咐小人,有一事要向侯爷相询,还望侯爷以诚相告。那样,中常侍大人自能感受到侯爷的投桃报李,小人也好昂首回京复命。” “那是自然,来使请问。”“中常侍大人想知道,”黑衣使者态度坚定的问道,“侯爷是怎么做到,在十日之内,几乎兵不血刃的平叛的。” “这仅仅是个军事问题,没什么可保密的。中常侍大人若有兴趣,我当然乐意和盘托出。”建鸿羽略带自得的说道。 “小人洗耳恭听,原样转报,中常侍大人定当感受到侯爷的深情厚谊。”黑衣使者躬身一揖。 “那我就卖弄了,下次见面,当请中常侍大人予以指正。一次作战行动,无非三个要点:确定战争的重心,寻求决定性会战,保障后勤与执行。” “实在是高见。” “我幽州与并州虽然中间隔了个冀州,但也并非无交界之地。当并州王传檄天下之日,无论朝廷是否准备调动我玄铁军讨逆,部署部队至前沿阵地备防,并做出战争规划都是应有之义。” “侯爷料敌在先,未雨绸缪,真乃国之栋梁。” “并州王钟甘虽然勇武过人,但毕竟是以一州之力迎战天下之兵,部属多有惊惧之心,士气不会太高涨,驱使部队主要靠的是其本人天下第一骁将的威望。只要能擒获或击杀钟甘,剩余将校兵马就会望风而降。” “所以这次作战的战争重心就是钟甘一人?” “来使是内行。下一步就是寻求决定性会战,这里面有两个难点。其一,是确定钟甘的所在。由于兵力对比悬殊,钟甘的战争目的不会是攻城掠地,只能是以拖待变。这就要求他的指挥位置必然要有坚固的城墙防御,最好还要架设有大炮,所谓守坚城、用利炮。经过多年战乱,这样的据点在并州九郡中并不太多。” “好像只有三处?” “来使果真内行。在钟甘的惩奸檄文中,我记得有一句’会天下英雄于晋阳’,晋阳也确实有坚城利炮。但兵者诡道也,晋阳会不会是个假目标呢?这就得需要验证了。事后证明,这檄文的作者绝对该杀。”建鸿羽笑了笑。 “敢问侯爷,是怎样验证的?”黑衣使者的语气里流露岀明显的兴趣。 “靠通信。” “通信?” “对,通信。但凡主帅必在指挥中枢,这是无法伪装的事。主帅所在地的通信流入流出量会非常大,特别是战前通信量必定激增。只要侦察晋阳信使往来数量,就可以完成验证。”说着,建鸿羽指了指陆邦籍,“具体侦察工作是由他们幕僚府用间处执行的。” 黑衣使者略有不甘的看了看缄默不言的陆邦籍,只好又问,“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就是将兵力机动到决定性地点进行会战。对于我来说,这里有一个机会。既然我的目标只有钟甘一人,最好就不要纠缠于与敌军交战。就像能用弓箭射穿敌人的脑袋,就没必要用刀剑先斩开他的盾牌。” “侯爷高见!” “而且钟甘既然打算以拖待变,就必然会收拢兵力,坚壁清野。我需要的是快,在他完成部队收拢前,直击要害。这里,我又有一个优势。” “天下闻名的幽州突骑。” 建鸿羽露出赞许的微笑,徐徐说道,“所以我没有采用常规的逐步推进战术,而是采用了一种跃击战术。” “还请侯爷详解。”黑衣使者抢先追问道,生怕建鸿羽略去不谈。 “说穿了也没什么。幽州代郡距晋阳城最近,但也有八百一十四里之遥,其间设有一道防线、两个据点。在代郡集结幽州各地部队用去了五日。随后,我在第一道防线前将步兵全部留下进行牵制,而令所有骑兵自带三日口粮强行突破。第一日,行进了二百里,到达第一个据点,又令半数骑兵下马作战进行牵制,半数骑兵一人两马绕过据点,马歇人不歇,加速奔袭。第二日,行进了二百六十里,到达第二个据点,再留半数部队下马作战进行牵制,半数部队一人四马,依旧马歇人不歇,奔袭晋阳。第三日,行进了三百五十七里,直抵晋阳城下。” “怪不得晋阳措手不及,一般骑兵部队完成这样的奔袭至少需要五日。” “五日到不了,最少得六日,而且得是纯骑兵部队,如果骑步混编就慢多了,这都还没有计算战斗时间。当我的部队抵达晋阳时,钟甘的防御部队根本还没完成收拢。我的骑兵是,尾随追击着晋阳一支负责清野的小分队进入城中的。不等城防部队反应过来,就围歼了只有几百名亲兵保卫的钟甘驻所。剩下的事,就是将钟甘的首级传示并州余部,叛乱也就闻讯平息了。” “我记得侯爷说过,还有一点是保障后勤与执行?” “这其实才是最复杂的部分,不懂战争的人会以为战争打的是指挥和谋略,真正的行家才知道战争打的是后勤与执行。如何让所有的战士和战马吃饱和睡好是战争中的头等大事,其次是要配齐甲胄、兵刃和弓矢等装备,没有这些谈什么作战。粮草的筹措、装备的整备、路线的选择,一天行进几个时辰、休息几个时辰,如何休息、在哪休息,前中后三军如何轮替,部队如何相互掩护前进……这个太复杂,今天就不说了,也说不完。”建鸿羽指了指陆邦籍,“有机会你去问他,我们玄铁军的这些全靠幕僚府逐项落实,好的幕僚府才是作战胜利的关键。” 黑衣使者看看冷冷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的陆邦籍,咽了口口水,才道:“不必劳这位大人大驾了。我还得尽快回京复命。侯爷给出的答复,已经足够让中常侍大人满意了。小的这这便告退了。”说罢,转身走向帐门。就在正要撩帐之际,却又停住了,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漆封印的信封,转回过来双手奉给建鸿羽,笑着说道,“您瞧小的这记性,差点就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这里还有一封中常侍大人给侯爷的密信。” “好的,将我对中常侍大人的友谊和祝福带到。” “侯爷放心。”这次转身后,黑衣使者快速走出了大帐。 建鸿羽看着帐门落下后,才缓缓拆开信封。 “指挥使,会不会说得太多了。”陆邦籍凑上来问道。 “不说也不行啊,你觉得真是那个中常侍想问的?或者说他知道后,就不向谁汇报了?”建鸿羽掂了掂手中的信封,又道,“再说,你不说他想知道的,他又怎么会拿出这个来?这是基本的等价交换原则。” “我还是担心,您讲出了指导我军作战的战术思想,将来可能会对我军的作战行动造成不利影响。” “无碍大雅。战术思想固然重要,但那是要以战术行动来实现的,战术行动又是要依靠战术素质来实现的。没有我们英勇顽强的玄铁军战士,没有我们优良的幽州战马,”说着建鸿羽拍了拍陆邦籍的肩头,“特别是没有你和你领导的幕僚府,想学也学不来。” “即是如此,属下就先行告退了。您也早些休息吧。”陆邦籍拱手辞别。 “你就不想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不想,一点也不想。今天,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不该我知道的,您千万别告诉我。”说罢,陆邦籍也转身出了大帐。 建鸿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不知是叹息多些,还是赞许多些。目送陆邦籍离开,建鸿羽随手撕开那个信封,展平其中的信纸,看到上面潦草写就的两行字迹,“帝欲晋君为一字王,礼、吏二部已联署草诏待批”。反复看过几遍后,他将信连同信封放到案灯上点燃,直到它几乎烧到尽头,才挥手丢到地上。 然后,建鸿羽伏在案前,匆匆写就一封家书,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他拿着信,踱到帐门外,叫过来正在大帐藩篱外站岗的两名亲兵,将信交 给其中领头的一个,并吩咐道:“你们两个马上八百里加急,将此信交于夫人。告诉她看后立即回信,再八百里加急送回。不得有误。这两天,我会放慢进京的行军速度等你们。记着,路上多加小心,并用你们的荣誉和生命保证来往通信的安全。” “是,指挥使放心。”为首的那名亲兵将信收好,向建鸿羽敬礼致意后,同另一名亲兵小跑到藩篱外的栓马桩旁,每人解下四匹马,翻身上马离去。 办完这一切,建鸿羽才合衣靠到卧榻上休息,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钟甘,在招手叫他和陆邦籍过去喝酒。陆邦籍走了过去,两人开怀畅饮。当他也想走过去时,却被红衣女人拦住了。红衣女人以一种不可名状的方式叫他回去。他一回身,又看见义帝在召唤他。可等他快走到义帝身边时,义帝却和鳞王一起肩并肩的走开了。他刚想追过去,一只女人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第十二节 “还请侯爷详解。”黑衣使者抢先追问道,生怕建鸿羽略去不谈。 “说穿了也没什么。幽州代郡距晋阳城最近,但也有八百一十四里之遥,其间设有一道防线、两个据点。在代郡集结幽州各地部队用去了五日。随后,我在第一道防线前将步兵全部留下进行牵制,而令所有骑兵自带三日口粮强行突破。第一日,行进了二百里里,到达第一个据点,又令半数骑兵下马作战进行牵制,半数骑兵一人两马绕过据点,马歇人不歇,加速奔袭。第二日,行进了二百六十里,到达第二个据点,再留半数部队下马作战进行牵制,半数部队一人四马,依旧马歇人不歇,奔袭晋阳。第三日,行进了三百五十七里,直抵晋阳城下。” “怪不得晋阳措手不及,一般骑兵部队完成这样的奔袭至少需要五日。” “五日到不了,最少得六日,而且得是纯骑兵部队,如果骑步混编就慢多了,这都还没有计算战斗时间。当我的部队抵达晋阳时,钟甘的防御部队根本还没完成收拢。我的骑兵是,尾随追击着晋阳一支负责清野的小分队进入城中的。不等城防部队反应过来,就围歼了只有几百名亲兵保卫的钟甘驻所。剩下的事,就是将钟甘的首级传示并州余部,叛乱也就闻讯平息了。” “我记得侯爷说过,还有一点是保障后勤与执行?” “这其实才是最复杂的部分,不懂战争的人会以为战争打的是指挥和谋略,真正的行家才知道战争打的是后勤与执行。如何让所有的战士和战马吃饱和睡好是战争中的头等大事,其次是要配齐甲胄、兵刃和弓矢等装备,没有这些谈什么作战。粮草的筹措、装备的整备、路线的选择,一天行进几个时辰、休息几个时辰,如何休息、在哪休息,前中后三军如何轮替,部队如何相互掩护前进……这个太复杂,今天就不说了,也说不完。”建鸿羽指了指陆邦籍,“有机会你去问他,我们玄铁军的这些全靠幕僚府逐项落实,好的幕僚府才是作战胜利的关键。” 黑衣使者看看冷冷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的陆邦籍,咽了口口水,才道:“不必劳这位大人大驾了。我还得尽快回京复命。侯爷给出的答复,已经足够让中常侍大人满意了。小的这这便告退了。”说罢,转身走向帐门。就在正要撩帐之际,却又停住了,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漆封印的信封,转回过来双手奉给建鸿羽,笑着说道,“您瞧小的这记性,差点就把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这里还有一封中常侍大人给侯爷的密信。” “好的,将我对中常侍大人的友谊和祝福带到。” “侯爷放心。”这次转身后,黑衣使者快速走出了大帐。 建鸿羽看着帐门落下后,才缓缓拆开信封。 第十三节 “指挥使,会不会说得太多了。”陆邦籍凑上来问道。 “不说也不行啊,你觉得真是那个中常侍想问的?或者说他知道后,就不向谁汇报了?”建鸿羽掂了掂手中的信封,又道,“再说,你不说他想知道的,他又怎么会拿出这个来?这是基本的等价交换原则。” “我还是担心,您讲出了指导我军作战的战术思想,将来可能会对我军的作战行动造成不利影响。” “无碍大雅。战术思想固然重要,但那是要以战术行动来实现的,战术行动又是要依靠战术素质来实现的。没有我们英勇顽强的玄铁军战士,没有我们优良的幽州战马,”说着建鸿羽拍了拍陆邦籍的肩头,“特别是没有你和你领导的幕僚府,想学也学不来。” “即是如此,属下就先行告退了。您也早些休息吧。”陆邦籍拱手辞别。 “你就不想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不想,一点也不想。今天,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不该我知道的,您千万别告诉我。”说罢,陆邦籍也转身出了大帐。 建鸿羽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不知是叹息多些,还是赞许多些。目送陆邦籍离开,建鸿羽随手撕开那个信封,展平其中的信纸,看到上面潦草写就的两行字迹,“帝欲晋君为一字王,礼、吏二部已联署草诏待批”。反复看过几遍后,他将信连同信封放到案灯上点燃,直到它几乎烧到尽头,才挥手丢到地上。 然后,建鸿羽伏在案前,匆匆写就一封家书,装入信封用火漆封了。他拿着信,踱到帐门外,叫过来正在大帐藩篱外站岗的两名亲兵,将信交 给其中领头的一个,并吩咐道:“你们两个马上八百里加急,将此信交于夫人。告诉她看后立即回信,再八百里加急送回。不得有误。这两天,我会放慢进京的行军速度等你们。记着,路上多加小心,并用你们的荣誉和生命保证来往通信的安全。” “是,指挥使放心。”为首的那名亲兵将信收好,向建鸿羽敬礼致意后,同另一名亲兵小跑到藩篱外的栓马桩旁,每人解下四匹马,翻身上马离去。 办完这一切,建鸿羽才合衣靠到卧榻上休息,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钟甘,在招手叫他和陆邦籍过去喝酒。陆邦籍走了过去,两人开怀畅饮。当他也想走过去时,却被红衣女人拦住了。红衣女人以一种不可名状的方式叫他回去。他一回身,又看见义帝在召唤他。可等他快走到义帝身边时,义帝却和鳞王一起肩并肩的走开了。他刚想追过去,一只女人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上。 第五节 国舅宣谕 建鸿羽回头看时,发现扶住自己肩膀的人却是帝后卞琪音,她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似乎示意自己回身跟她走。不知为什么,建鸿羽的内心被一股莫名的恐惧填满了,本能的抗拒,恨不得立刻甩开她逃走。就在这时,建鸿羽又瞥见自己的妻子孔露华正一脸寒霜的瞪着自己。 建鸿羽一身冷汗的从梦中惊醒,他不明白为什么梦见卞琪音会带给自己这么大的压迫感。跟随义帝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他对这个女人却没有什么深刻的认识,记忆里这是一个非常低调的女人,始终躲在义帝的身后,料想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妻子吧。 想到妻子,孔露华与卞琪音正好相反,玄铁军不少人甚至戏称她为大当家。不同于卞琪音出身地方豪族,孔露华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前朝知名的鸿儒。孔露华从小博览群书,知今通古,对时事多有犀利的见解。在政治方面,建鸿羽非常倚重她的判断,可说是言听计从。 因为建鸿羽从内心深处对自己有非常明确的认知,若论军事素养,自己天下无人能及,但是要说到政治能力,自己却没有那么卓越。这也是自己一直臣服义帝的原因之一。但是,建鸿羽隐隐觉得,若不是孔露华是个女儿身,与生俱来的决断杀伐和坚毅不拔的天赋少了一些,义帝也未必斗得过她。因为她的政治洞察力和敏锐性实在是太惊人了。 “报告,请问大人是否进膳?”一个亲兵在帐外朗声奏道。 “拿进来。”随着建鸿羽的命令,亲兵撩帐而进并将餐盘正正的放在案几之上。建鸿羽边起身边命令道,“传令下去,早餐后部队休整一个时辰再出发,兄弟们这些天太辛苦了。还有行军等级由急行军转为常行军,注意沿路搜索和收容并州余部,要边收容边整编。” “是。”亲兵得令而去。 这样一来,抵达京城的时间至少会增加四天,妻子的消息应该能传回来了吧,建鸿羽心中盘算着。 “禀大人,朝廷来使到。”门外的亲兵又朗声报道。 “快有请。” 这次进帐的是护府近卫军副指挥使于万映。建鸿羽知道他是于贵妃的长兄,目前圣眷正浓,赶忙趋步上前。他还没来得及伸手相迎,于万映却牢牢地站定了,面色严峻的挤出三个字,“帝有谕。” 看到这个架势,建鸿羽只好硬生生的顿住,就地跪下,口称:“臣恭领帝谕。” 于万映清了清嗓子,诵道:“卿闻诏即动,平叛果决,速建奇功,甚好甚慰。卿不吝性命忠勇,朕岂能视高爵厚赏以为珍?急速进京,晤面听封。谕以通告,特使闻知。” “臣谢恩。”建鸿羽刚叩完头。于万映便迫不及待的换上一副笑脸、忙不迭的搀起建鸿羽、立马跪拜行礼,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建鸿羽边扶起于万映,边在心里暗自感叹,也不知这人是如何做到前后两个姿态转换无缝连接的。 “王爷,刚才宣谕是朝廷规制所在,属下也不得不如此啊。其实,属下心里是不胜惶恐,王爷千万不要见怪!下面的,才是属下要和您禀告的贴心话呢!”于万映谄媚的一笑。 “国舅爷,快别乱开玩笑了。我只是幽州侯,不是什么王爷。再说,您身在禁军序列,怎么能是我的属下呢?可别把朝廷规制搞乱了。”建鸿羽略带揶揄的说。 “晋封王爵,那只是须臾之间的事,不会叫错的。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普天下,除了天子,谁不是您的属下。我只不过是趁早巴结巴结罢了。”于万映丝毫不觉得尴尬,依然满脸堆笑。 “国舅爷贵为国戚,巴结一词,我可是担当不起啊。”建鸿羽也笑得一脸天真。 “担得起,担得起。”于万映着重强调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爷才是除天子外,身份最贵重的人。谁都得巴结。” “这话,我就有点听不明白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万映一边说一边朝建鸿羽使劲挤挤眼,“还能再怎么往清楚里说?王爷就别继续装糊涂,调戏我了。” “这个我听懂了,只是朝廷有规制,一字王只设一位。鳞王虽然被暂扣,但也没有旨意谪黜……我感觉自己还是接并州王的可能性大些吧?” “所以您就将钟甘就地正法了?”于万映眼中闪着狡黠,语气中透着调侃。 “诶,国舅爷怎么能这么说?钟甘虽然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但毕竟是首义元从,如能生擒,我自是要押解入京,由天子发落的。这样即得了全功,又顾了义气,还不至于让天下人妄自揣测,您说是不?只不过兵凶战危,钟甘又是天下第一骁将,万马丛中,锋刃之间,胜负生死不过是一线之隔。这个结局也不是我能把握的。国舅爷一直侍卫天子左右,不一定对此有深刻的感受,但我想天子久经征战,一定能理解。” “那是,那是。主要是王爷过于仁义了,不惜以身犯险,只为减少无辜士卒的死伤。” “视卒如子,故能与之俱死。都是我朝的士卒,何苦多造杀孽?” “王爷人品贵重,并州王的爵位何能足以彰显?”于万映说着,小心的凑到建鸿羽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鳞王已被帝后处死,天子业已予以追认,只是还未到昭告天下的时机。” “这是为何?”建鸿羽故作大惊。 “这个……您面谒天子时,自会得到解答。”于万映叉开话题,接着说,“您不知道,这些天报捷的信使像密雹一样接踵而至,天子对您迅速平叛的奇功喜出望外,朝野上下对您赞誉不绝。我奉命前来,就是为了尽快传达天子对您褒奖的诚意,并迎接您即刻入京的。” “入京还得少许时日才可。” “这可有违天子旨意啊,恐怕不妥吧?”。 “就是不敢辜负天子旨意,才需稍缓数日。” “此话怎讲?” “目前,虽然首恶伏诛,大局已定。但毕竟钟甘在并州苦心经营多年,还有不少部将、豪绅念其旧恩。况且天子不问协从的恩旨还未广为人知,不尽快巩固战果、收编残部、安抚人心,就会令他们妄生幻想或忧虑思变。我还需数日来肃清隐患,以防差池。不然,若面谒天子时,再起狼烟,即便不会增加朝廷的困扰,我又有何颜面以对天子?” “王爷是担心不能恪守全功,只是让我如何向天子复命?” “这个不妨,我自会上表陈情,不敢为难国舅爷。” “即是如此,那我就先行回京候驾了。王爷最好也能在天子返京前入京候驾,千万不要让天子苦等。” “国舅爷何必急于一日?不如今日且和我们一同行进,待我们设晚宴、尽地主之谊后,您再快马加鞭返京候驾不迟。” “如此说来,我就借花献佛,趁晚宴再与王爷熟络熟络?” “哈哈,当是互相熟络熟络。感谢国舅爷给了我们一个交接国戚的机会喔!” “那现在到晚饭之间的时间,我就参观参观名震天下的玄铁军,借鉴借鉴王爷的治军经验。” “那我马上给国舅爷派向导随从。” “玄铁军现在军务繁重,就不必为我抽调人手了,我自己随意转转就好。” “陪国舅爷就是最大的军务啊。”建鸿羽走到帐门外,对站岗的亲兵道,“你去请幕僚府参赞同知贺平章过来,你们一块儿陪好国舅爷。”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于万映笑着对建鸿羽回道。于万映与建鸿羽继续寒暄不到半刻,贺平章就小跑着到了。于是,于万映在贺平章与亲兵的陪同下去参观部队。建鸿羽则指挥全军拔寨起营,按照计划预案转入机动行军。 参观沿途,于万映看到,首先整装完毕、打马出发的是身着革甲,装备小梢弓和圆月弯刀,携带狼烟筒和号角的轻骑兵斥候小队。斥候小队以三骑为一个编组,前后左右叉开,向主路两翼蜿蜒的小路悄然隐去,远远望着如同一簇簇移动的低矮灌木丛。 随后离营的是身着环甲,装备长梢弓和突刺马刀,携带双色令旗的联络分队。联络分队以两骑为一个编组,以三里为间隔,由中军分别向前军、后军和斥候小队行进方向延伸而去。于万映知道,这支部队是玄铁军的神经系统。 接下来离营的是身着鳞甲,装备神机连弩和红缨枪,携带两袋箭矢的骑兵部队。他们每骑间隔八尺,成两列纵队沿主路整齐前行。这个于万映就有点看不懂了,于是侧身问贺平章:“贺同知,这支精锐骑兵是什么部队?” “禀国舅爷,这就是我们玄铁军赫赫有名的摧锋旅,每逢冲击敌阵,令他们先以连弩进行箭雨准备,再攻凿穿插薄弱环节,割裂敌军联系,为后续部队的清剿行动创造条件。”贺知章看看一头雾水的于万映,谨慎的又说,“接下来行进的将是陷阵旅、扫荡旅、拱卫旅,以及器械旅和后勤旅。国舅爷是统帅全局,谋划战略的大人物,自是不必顾及这些战术上的小问题。” 于万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继续驻足看着。只见,人着板甲、马着鳞甲、装备马槊的骑兵纵队,人着叶甲、手持战锤的骑兵纵队,人着明光铠、手持陌刀、斜挎重背砍刀的骑兵纵队依序离营。接着,冲车、云梯、箭楼、石炮等器械列队而过。利用这段时间,后勤部队将营帐、辎重等物撤收装车,将遗留痕迹逐一消去,然后也从容不迫的徐徐启程。在他们之后,还有一支小规模的摧锋旅分队始终在巡逻警跸。整支部队宛若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向前滚动,沉默却蕴含着不可知的力量,可谓其行乘风、其势含火,枪立成林、军动成浪,不测如阴、威如雷霆。 于万映虽看不全懂,但也暗暗感叹:这么大规模一支部队,行进井然有序,营盘整齐划一,行动起来丝毫不乱,看来玄铁军名震天下,自是有其道理。他再次侧过身对贺平章说道:“贺同知,晚饭前,还有劳带我到前军、后军和你们幕僚府的队列去转转吧。” 晚宴后,建鸿羽送别于万映,径自回到自己的大帐中,独自坐在案前思量:那红衣女人的谶语居然应验了,我真的要晋封一字王。那下一步呢,我还会承天子位吗?这谶语究竟是吉是凶呢?想到这一层,建鸿羽的心竟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起来。天下至尊,唾手可得,这对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他这样雄心勃勃的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种诱惑啊。可同时,他也想到了,要是不成,这一步迈出去,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十几年积累的功业瞬间就会毁于一旦,身家性命也万难保全。在这极大的诱惑和极大的恐惧以及酒精的交织作用下,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停转了。 可是那一瞬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义帝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身体无病无恙,而且天下局势已然大定,鳞王和并州王都成为了过去,就凭自己这一成旧部与一成还未完全收编的兵马,也妄想取而代之。想到这,他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他索性一拍案几,骂了一句,“去他娘的,随他去吧。”接着又低声嘟囔道,“要是命运真让我做天子,我自然就做了,不需要我这么纠结。” 这时,突然帐问外传来一句,“就这么想做天子吗?” 建鸿羽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 第十五节 “国舅爷,快别乱开玩笑了。我只是幽州侯,不是什么王爷。再说,您身在禁军序列,怎么能是我的属下呢?可别把朝廷规制搞乱了。”建鸿羽略带揶揄的说。 “晋封王爵,那只是须臾之间的事,不会叫错的。那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普天下,除了天子,谁不是您的属下。我只不过是趁早巴结巴结罢了。”于万映丝毫不觉得尴尬,依然满脸堆笑。 “国舅爷贵为国戚,巴结一词,我可是担当不起啊。”建鸿羽也笑得一脸天真。 “担得起,担得起。”于万映着重强调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爷才是除天子外,身份最贵重的人。谁都得巴结。” “这话,我就有点听不明白了。”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于万映一边说一边朝建鸿羽使劲挤挤眼,“还能再怎么往清楚里说?王爷就别继续装糊涂,调戏我了。” “这个我听懂了,只是朝廷有规制,一字王只设一位。鳞王虽然被暂扣,但也没有旨意谪黜……我感觉自己还是接并州王的可能性大些吧?” “所以您就将钟甘就地正法了?”于万映眼中闪着狡黠,语气中透着调侃。 “诶,国舅爷怎么能这么说?钟甘虽然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但毕竟是首义元从,如能生擒,我自是要押解入京,由天子发落的。这样即得了全功,又顾了义气,还不至于让天下人妄自揣测,您说是不?只不过兵凶战危,钟甘又是天下第一骁将,万马丛中,锋刃之间,胜负生死不过是一线之隔。这个结局也不是我能把握的。国舅爷一直侍卫天子左右,不一定对此有深刻的感受,但我想天子久经征战,一定能理解。” “那是,那是。主要是王爷过于仁义了,不惜以身犯险,只为减少无辜士卒的死伤。” “视卒如子,故能与之俱死。都是我朝的士卒,何苦多造杀孽?” “王爷人品贵重,并州王的爵位何能足以彰显?”于万映说着,小心的凑到建鸿羽的耳边,压低声音道,“鳞王已被帝后处死,天子业已予以追认,只是还未到昭告天下的时机。” “这是为何?”建鸿羽故作大惊。 “这个……您面谒天子时,自会得到解答。”于万映叉开话题,接着说,“您不知道,这些天报捷的信使像密雹一样接踵而至,天子对您迅速平叛的奇功喜出望外,朝野上下对您赞誉不绝。我奉命前来,就是为了尽快传达天子对您褒奖的诚意,并迎接您即刻入京的。” “入京还得少许时日才可。” “这可有违天子旨意啊,恐怕不妥吧?” 第十六节 “就是不敢辜负天子旨意,才需稍缓数日。” “此话怎讲?” “目前,虽然首恶伏诛,大局已定。但毕竟钟甘在并州苦心经营多年,还有不少部将、豪绅念其旧恩。况且天子不问协从的恩旨还未广为人知,不尽快巩固战果、收编残部、安抚人心,就会令他们妄生幻想或忧虑思变。我还需数日来肃清隐患,以防差池。不然,若面谒天子时,再起狼烟,即便不会增加朝廷的困扰,我又有何颜面以对天子?” “王爷是担心不能恪守全功,只是让我如何向天子复命?” “这个不妨,我自会上表陈情,不敢为难国舅爷。” “即是如此,那我就先行回京候驾了。王爷最好也能在天子返京前入京候驾,千万不要让天子苦等。” “国舅爷何必急于一日?不如今日且和我们一同行进,待我们设晚宴、尽地主之谊后,您再快马加鞭返京候驾不迟。” “如此说来,我就借花献佛,趁晚宴再与王爷熟络熟络?” “哈哈,当是互相熟络熟络。感谢国舅爷给了我们一个交接国戚的机会喔!” “那现在到晚饭之间的时间,我就参观参观名震天下的玄铁军,借鉴借鉴王爷的治军经验。” “那我马上给国舅爷派向导随从。” “玄铁军现在军务繁重,就不必为我抽调人手了,我自己随意转转就好。” “陪国舅爷就是最大的军务啊。”建鸿羽走到帐门外,对站岗的亲兵道,“你去请幕僚府参赞同知贺平章过来,你们一块儿陪好国舅爷。”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于万映笑着对建鸿羽回道。于万映与建鸿羽继续寒暄不到半刻,贺平章就小跑着到了。于是,于万映在贺平章与亲兵的陪同下去参观部队。建鸿羽则指挥全军拔寨起营,按照计划预案转入机动行军。 参观沿途,于万映看到,首先整装完毕、打马出发的是身着革甲,装备小梢弓和圆月弯刀,携带狼烟筒和号角的轻骑兵斥候小队。斥候小队以三骑为一个编组,前后左右叉开,向主路两翼蜿蜒的小路悄然隐去,远远望着如同一簇簇移动的低矮灌木丛。 随后离营的是身着环甲,装备长梢弓和突刺马刀,携带双色令旗的联络分队。联络分队以两骑为一个编组,以三里为间隔,由中军分别向前军、后军和斥候小队行进方向延伸而去。于万映知道,这支部队是玄铁军的神经系统。 接下来离营的是身着鳞甲,装备神机连弩和红缨枪,携带两袋箭矢的骑兵部队。他们每骑间隔八尺,成两列纵队沿主路整齐前行。这个于万映就有点看不懂了,于是侧身问贺平章:“贺同知,这支精锐骑兵是什么部队?” 第十七节 “禀国舅爷,这就是我们玄铁军赫赫有名的摧锋旅,每逢冲击敌阵,令他们先以连弩进行箭雨准备,再攻凿穿插薄弱环节,割裂敌军联系,为后续部队的清剿行动创造条件。”贺知章看看一头雾水的于万映,谨慎的又说,“接下来行进的将是陷阵旅、扫荡旅、拱卫旅,以及器械旅和后勤旅。国舅爷是统帅全局,谋划战略的大人物,自是不必顾及这些战术上的小问题。” 于万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继续驻足看着。只见,人着板甲、马着鳞甲、装备马槊的骑兵纵队,人着叶甲、手持战锤的骑兵纵队,人着明光铠、手持陌刀、斜挎重背砍刀的骑兵纵队依序离营。接着,冲车、云梯、箭楼、石炮等器械列队而过。利用这段时间,后勤部队将营帐、辎重等物撤收装车,将遗留痕迹逐一消去,然后也从容不迫的徐徐启程。在他们之后,还有一支小规模的摧锋旅分队始终在巡逻警跸。整支部队宛若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向前滚动,沉默却蕴含着不可知的力量,可谓其行乘风、其势含火,枪立成林、军动成浪,不测如阴、威如雷霆。 于万映虽看不全懂,但也暗暗感叹:这么大规模一支部队,行进井然有序,营盘整齐划一,行动起来丝毫不乱,看来玄铁军名震天下,自是有其道理。他再次侧过身对贺平章说道:“贺同知,晚饭前,还有劳带我到前军、后军和你们幕僚府的队列去转转吧。” 晚宴后,建鸿羽送别于万映,径自回到自己的大帐中,独自坐在案前思量:那红衣女人的谶语居然应验了,我真的要晋封一字王。那下一步呢,我还会承天子位吗?这谶语究竟是吉是凶呢?想到这一层,建鸿羽的心竟不受控制的怦怦乱跳起来。天下至尊,唾手可得,这对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像他这样雄心勃勃的男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一种诱惑啊。可同时,他也想到了,要是不成,这一步迈出去,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十几年积累的功业瞬间就会毁于一旦,身家性命也万难保全。在这极大的诱惑和极大的恐惧以及酒精的交织作用下,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停转了。 可是那一瞬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义帝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身体无病无恙,而且天下局势已然大定,鳞王和并州王都成为了过去,就凭自己这一成旧部与一成还未完全收编的兵马,也妄想取而代之。想到这,他觉得自己的头更痛了。 他索性一拍案几,骂了一句,“去他娘的,随他去吧。”接着又低声嘟囔道,“要是命运真让我做天子,我自然就做了,不需要我这么纠结。” 这时,突然帐问外传来一句,“就这么想做天子吗?” 建鸿羽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 第六节 兵临京城 建鸿羽不由得暗叫一声苦,今天也忒大意了,虽说是喝了酒,但竟然连有人走到帐外都没发觉,自己还把心中之事说出了口。一面又在心中暗骂,站岗的亲兵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也不通禀就放人进来。一念间,又在想,这人要是于万映就只有杀了他了。 正在寻思间,陆邦籍挑帐而入。建鸿羽这才松下一口气来,“邦籍,你来了?” “指挥使,您还是相信山鬼会说真话吗?” “今天晚宴上,你也听到了吧?我马上就要晋封一字王了。直到昨天,我们还是谁也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可它真的就发生了。你就不期待吗?说不定,你的某个后代子孙可能会获得上天莫大的眷宠啊!” “指挥使,山鬼可能是在前期的小事上说真话,为的是使您深信不疑。在后期的大事上,可能就会欺骗您,使您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信与不信,您有自己选择的余地,还请三思。” “邦籍啊,你一向是那么古板。若一点不相信世间存在超自然的事物,若人一点憧憬也没有,那这一生将会是多么的漫长和无趣啊?!” “指挥使……” “好了,”建鸿羽打断了陆邦籍的话,“如果山鬼的谶语一点也不会灵验的话,你也就没必要一直规劝我了。你来不会是专门和我探讨鬼神之事的吧?” “的确不是。我来是向您报告一下,下午于万映找我商量了一件事。”陆邦籍看看建鸿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又接着说下去,“他说义帝要调整禁军署衙设置,在镇远虎贲军、护府近卫军外,另设总揽兵马司统辖禁军两军行政事务,以后两军指挥使只负责作战指挥。” “喔,他是不是想推荐你去这个总揽兵马司任职?” “正是,他说推荐属下去任这个司的都检点,负责筹备新署衙成立事宜。” “好事啊,这个司的都检点可是位比列侯的高官,恭喜你啊!真心为你高兴!如有需要,我也可以上表向义帝推荐你出任此职,就是怕对你影响反而不好,你看呢?” “我已经婉拒了。” “什么?太可惜啦。”话虽这么说,建鸿羽脸上不但看不出半点惋惜的样子,反而透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没什么可惜的。人这一辈子,追求欲望是没有止境的,我已经厌倦了。我和他说,我已经不再年轻了,也习惯了幽州的生活,不想折腾了。” “那他怎么说?” “他让我推荐其他合适人选,我就给他推荐了个京城的年轻人。” “谁?” “属下早年一个相识的熟人,您并不认识。” “你推荐的这个人,他当不上。” “我也这么觉得,这个人资历尚浅,我只是敷衍一下。” “于万映也找过咱们前军统领李副指挥使和后军统领王副指挥使了,也称要推荐他们任总揽兵马司都检点。李钰也已经和我提过此事,看来也不会去。王钊到现在没来和我说这个事,料想是动心了。但他,我看也够呛。” “我还有一事想和指挥使商议,咱们的部队马上就要行至并州边界,是要准备驻扎,还是……” “继续开进,直至京城脚下。” “我也想到了,只是这可能犯忌讳。” “我不是不怕犯忌讳,只是更怕自己一去不复返。” “您刚刚建立奇功,义帝不至于吧?” “奇功?有当年鳞王加入南阳会战的功劳大吗?当时,鳞王助义帝,义帝胜。助前朝,前朝复兴。按兵不动,则三分天下。现在鳞王、钟甘俱死,我怎么就不可能一去不复返?” “那如果您入京后被扣,我们怎么办?” “你今天不来和我表这个态,我也不便和你说破这一层。我进京时,你坐镇中军,前军仍由李钰主掌,后军派你手下那个贺平章去接管。王钊,我明天就找个活让他回幽州。到时,若是我三天不回,你们就以义帝被挟制,清君侧的名义攻城。” “这会不会反而影响您的安全?”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事。我当然不想走这一步,但是不能仅凭侥幸行事,必须做好后手安排。如果我到时真被扣住,本就已经深陷险境,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所以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届时你们打得越狠,我生还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我们的兵力够用吗?加上收编的并州残部,能带到京城脚下的兵力也不过两万有余。” “差不多,义帝虽然号称坐拥六十万重兵,但是其中一半都是守备部队。余下一半作战部队中,又只有一半是精锐部队。这十五万精锐部队还得配置在司隶、益州等七个州域。京城一城中也就能有两万精锐部队。况且,我们只要打疼他就好,并未奢望改朝换代。” “清君侧,清谁?” “只能是于贵妃了,这样至少可以争取后党的中立。” “明白了。指挥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继续征调并州部队的攻城器械,收编部队时要将有攻城经验的人员造册登记。如果真出现最差的情况,优先攻击京城一门,待破门后,不要恋战,骑兵部队直捣禁城。最好是从东门进入,虽然北门距禁城更近,但居民住所较多,不利于骑兵突击。东门为货运通道,路况良好可直抵禁宫。进攻发起时间为拂晓,这时人员警惕性最低。破门后,太阳刚刚升起,直到中午前,我军都会占据有利的顺光阵位。嗯,还要注意空间兵力容量,骑兵以地形限制的最大容纳数为标准,编制进攻波次。具体方案你一个人去做,这段时间你就干这一件事。部队行军的事,我亲自指挥。” “是。只是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听听夫人的意见?” “早就派人去征求了,在咱们抵达京城前应该能收到回信。你先去做预案,一切以我最后决断为准。去吧。” “是。”陆邦籍行礼后,步履沉重的走了出去。 十日后,玄铁军部队在京城东门外扎好了营盘。遥遥相对,晚霞映衬下的京城,格外恢宏巍峨。在开阔的平原上,依托台地而建的城池十分突兀,厚重的青灰色城墙也因此显得更加高不可攀。围着城墙,一道宽阔的护城河似虬龙一般盘桓而卧。跨河而起的拱桥,宛若数道雨霁日见后的长虹。 城墙之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各抱地势而造,如众星拱月般,门庭都朝向禁宫所在。尖耸的屋檐,像猛禽的钩喙一样锐利,互相对峙。缦回的轩廊,像少女的披帛一般,交通连接。不知几千万落的建筑鳞次栉比,潮水似的向远方压去,几乎让人产生了隔离天日的错觉。禁宫和皇城顶上的片片琉璃瓦,不时闪烁着或青或黄的光芒,宛若黑色潮水中偶尔波澜泛起,反射岀的星月之光。 眺望京城,建鸿羽不由的一阵感慨,谢安是对的。刚刚建国时,丞相谢安上书请大修京城,众臣一片反对之声。最后,义帝力排众议,支持谢安主张,并谕告群臣,“壮丽京城,非图奢也,为使朝者敬,令威行于海内。”现在,他看着这如潮水似的建筑群,都觉得自己的两万兵马杀进去,就如碗米投海一样。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自己心里也没底。 抵达京城两天前,建鸿羽终于收到了妻子的回信,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望夫君坚辞一字王,自请释兵权”这是第一次听完妻子的建议后,自己的心境非但没有坚定下来,反而更加波涛翻滚了。 陆邦籍走到建鸿羽身侧,低声道,“从两天前开始,我陆续派遣了四队亲兵扮作商旅,运送了多车棉衣和毛竹进入京中我们的秘密商铺。” “好。穿上多层经水打湿压实的棉衣,防御效果比一般环甲还好。毛竹削尖可作长枪。到时就靠他们打开城门了。” “抢占桥头堡的泅渡分队也准备就位了。” “希望不要用上啊。”建鸿羽一声轻叹后,转而硬下心肠,以不容置疑的权威下令,“按计划行事吧。另外,如果不到三天,发现城门到该打开时未开,或不该关闭时关闭,速击勿疑。” “领命。” 一切都已经无法再拖延了,明天,也许只是在一念间,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第十九节 “我也这么觉得,这个人资历尚浅,我只是敷衍一下。” “于万映也找过咱们前军统领李副指挥使和后军统领王副指挥使了,也称要推荐他们任总揽兵马司都检点。李钰也已经和我提过此事,看来也不会去。王钊到现在没来和我说这个事,料想是动心了。但他,我看也够呛。” “我还有一事想和指挥使商议,咱们的部队马上就要行至并州边界,是要准备驻扎,还是……” “继续开进,直至京城脚下。” “我也想到了,只是这可能犯忌讳。” “我不是不怕犯忌讳,只是更怕自己一去不复返。” “您刚刚建立奇功,义帝不至于吧?” “奇功?有当年鳞王加入南阳会战的功劳大吗?当时,鳞王助义帝,义帝胜。助前朝,前朝复兴。按兵不动,则三分天下。现在鳞王、钟甘俱死,我怎么就不可能一去不复返?” “那如果您入京后被扣,我们怎么办?” “你今天不来和我表这个态,我也不便和你说破这一层。我进京时,你坐镇中军,前军仍由李钰主掌,后军派你手下那个贺平章去接管。王钊,我明天就找个活让他回幽州。到时,若是我三天不回,你们就以义帝被挟制,清君侧的名义攻城。” “这会不会反而影响您的安全?”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安全的事。我当然不想走这一步,但是不能仅凭侥幸行事,必须做好后手安排。如果我到时真被扣住,本就已经深陷险境,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所以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届时你们打得越狠,我生还的可能性反而越大。” “我们的兵力够用吗?加上收编的并州残部,能带到京城脚下的兵力也不过两万有余。” “差不多,义帝虽然号称坐拥六十万重兵,但是其中一半都是守备部队。余下一半作战部队中,又只有一半是精锐部队。这十五万精锐部队还得配置在司隶、益州等七个州域。京城一城中也就能有两万精锐部队。况且,我们只要打疼他就好,并未奢望改朝换代。” “清君侧,清谁?” “只能是于贵妃了,这样至少可以争取后党的中立。” “明白了。指挥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继续征调并州部队的攻城器械,收编部队时要将有攻城经验的人员造册登记。如果真出现最差的情况,优先攻击京城一门,待破门后,不要恋战,骑兵部队直捣禁城。最好是从东门进入,虽然北门距禁城更近,但居民住所较多,不利于骑兵突击。东门为货运通道,路况良好可直抵禁宫。进攻发起时间为拂晓,这时人员警惕性最低。破门后,太阳刚刚升起,直到中午前,我军都会占据有利的顺光阵位。嗯,还要注意空间兵力容量,骑兵以地形限制的最大容纳数为标准,编制进攻波次。具体方案你一个人去做,这段时间你就干这一件事。部队行军的事,我亲自指挥。” “是。只是这么大的事,要不要听听夫人的意见?” “早就派人去征求了,在咱们抵达京城前应该能收到回信。你先去做预案,一切以我最后决断为准。去吧。” “是。”陆邦籍行礼后,步履沉重的走了出去。 第七节 传心召对 十日后,玄铁军部队在京城东门外扎好了营盘。遥遥相对,晚霞映衬下的京城,格外恢宏巍峨。在开阔的平原上,依托台地而建的城池十分突兀,厚重的青灰色城墙也因此显得更加高不可攀。围着城墙,一道宽阔的护城河似虬龙一般盘桓而卧。跨河而起的拱桥,宛若数道雨霁日见后的长虹。 城墙之后,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各抱地势而造,如众星拱月般,门庭都朝向禁宫所在。尖耸的屋檐,像猛禽的钩喙一样锐利,互相对峙。缦回的轩廊,像少女的披帛一般,交通连接。不知几千万落的建筑鳞次栉比,潮水似的向远方压去,几乎让人产生了隔离天日的错觉。禁宫和皇城顶上的片片琉璃瓦,不时闪烁着或青或黄的光芒,宛若黑色潮水中偶尔波澜泛起,反射岀的星月之光。 眺望京城,建鸿羽不由的一阵感慨,谢安是对的。刚刚建国时,丞相谢安上书请大修京城,众臣一片反对之声。最后,义帝力排众议,支持谢安主张,并谕告群臣,“壮丽京城,非图奢也,为使朝者敬,令威行于海内。”现在,他看着这如潮水似的建筑群,都觉得自己的两万兵马杀进去,就如碗米投海一样。到底能起多大作用,自己心里也没底。 抵达京城两天前,建鸿羽终于收到了妻子的回信,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望夫君坚辞一字王,自请释兵权”这是第一次听完妻子的建议后,自己的心境非但没有坚定下来,反而更加波涛翻滚了。 陆邦籍走到建鸿羽身侧,低声道,“从两天前开始,我陆续派遣了四队亲兵扮作商旅,运送了多车棉衣和毛竹进入京中我们的秘密商铺。” “好。穿上多层经水打湿压实的棉衣,防御效果比一般环甲还好。毛竹削尖可作长枪。到时就靠他们打开城门了。” “抢占桥头堡的泅渡分队也准备就位了。” “希望不要用上啊。”建鸿羽一声轻叹后,转而硬下心肠,以不容置疑的权威下令,“按计划行事吧。另外,如果不到三天,发现城门到该打开时未开,或不该关闭时关闭,速击勿疑。” “领命。” 一切都已经无法再拖延了,明天,也许只是在一念间,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次日一早,建鸿羽就派遣信使入宫递交请见文书。晌午时分,从城门内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迎岀。打头的二百名镇远虎贲军佩刀校尉甩步而行,紧跟着的是六十名羽林军擎起的六十面黄龙幡旗仪仗,接着是三十六乘紫气华盖。华盖后,两长队护府近卫军举着金钺、大刀、红镫侧卫着缓缓驶来的迎宾纛车,步伐都从容弱定。纛车异常宽大,四名护纛将军分别立定车缘四角,全是清一色三品武服,个个昂首挺胸扶剑。两丈高余的纛旗旗杆矗立在车正中,斗紫底色的纛旗足有丈许长短,旗边装饰着明黄流苏,旗面上写着斗大的金字:恭请幽州侯建。于万映站在旗杆右侧,显然是虚左以待建鸿羽登车。 建鸿羽独自一人从大营稳稳走出,也没正眼瞧那些仪仗卫队,只向于万映微微一抬手,算是打了招呼,便跨步登上纛车。待稳稳站定,他将手一挥,示意队伍回转进京。此刻,侧有国戚侍候、下有禁军拱护,抬头前瞻见龙幡飞舞,左右环顾有紫盖辉煌。建鸿羽板着脸,尽力不叫内心的激动行诸于色,只目光炯炯凝视着愈来愈近的京城。骄阳下,他那暗青色的甲胄不时映射出深沉的光泽;惠风中,纯黑色的披风随风飘扬。京城门内,朝廷百余名四品以上官员,远远望见纛旗,便黑鸦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祝幽州侯万福金安!”随之,城里烟花齐放,香雾缭绕,在万众仰望之中,仪仗队伍不疾不徐的向禁宫方向迤逦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建鸿羽一行,陆邦籍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平安。这样,自己就有机会在京城盘桓几日,见一见小戚子。不用像前几次那样,路过京城却缘锵一面。不知为何,望着京城大开的城门,陆邦籍觉得那有点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巨口。 当日下午,义帝在传心殿召见建鸿羽。“宣建鸿羽觐见!”,司仪太监拉长的声音刚一落定。建鸿羽就小步快速趋入殿内,撩衣跪下,朗声奏道,“臣建鸿羽恭请帝安。”说罢,扣了个头。 义帝静静的看着建鸿羽,好半天后,才以一种极温和的语气,如话家常的说道,“你我君臣际会已经快二十年了,今天是这段漫长时光中有着特殊意义的一天。因为今天是你最后一次赞拜以名了。” 听到这句话,建鸿羽沉默了,但他的内心深处像烧开了的水一样剧烈翻滚着。应该坚辞?应该接受?应该请封二字王?应该表示知道鳞王已死?应该装作还不知情?这些问题,他已经考虑过无数遍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个定案。必须决断了,此时此刻,各种预案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变换。良久后,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的扣下一个头。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的功劳早就够封王了。当年要不是韩碧鳞坚持,本应你封王,钟甘封侯。现在对你的封赏,就算是一种补偿吧。”义帝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以更温和的语调继续说道,“若你的功劳再小一点就好了,朕就可以给予你慷慨的封赏了。现在却有点伤脑筋,能够封赏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建鸿羽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缓缓奏对道:“接受臣的尽忠效命,就是陛下对臣的莫大恩赐。若不是陛下擢拔臣于阡陌之间,臣不过是辽东一农夫而已。我对陛下的热忱之爱,就如同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山不能与之比高,海不能与之比深。为了陛下和朝廷,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应该应分。” “钟甘的王爵,朕的意思是赐予凉州侯刘定之,你看呢。” “凉州边远寒苦,刘定之驻守多年,当得此赏。” “多出来的三州之地,又要增加朕肩上的担子了。你能不能与朕分忧,再兼管一州?” “唯陛下之命是从。” “朕打算增设总揽兵马司,你的参赞军事陆邦籍好像功劳也不小?” “此人有些古板,也已心生安逸之愿。” “哦。护府近卫军指挥使卞闻焕不仅管着京城防卫,还兼着禁宫羽林军的操训之事。他的年纪有些大了,朕不忍心他过于操劳,毕竟他也可算是朕的家人。” “陛下的意思是?” “朕打算在护府近卫军下分设步军、马军两个衙署,替他分分担子。步军指挥使让于万映担起来,他毕竟现在就是近卫军副指挥使,也不算擢升。马军指挥使,朕相中了玄铁军副指挥使王钊。” “唯陛下圣裁。” “王钊的任命,朕先不说,由你去宣旨吧。其他封赏、任命,明天的大典上,朕会一并昭告天下,到时你要带头谢恩。” “臣领旨。臣谢恩。” “若没有其他事,你就回去休息,静候明天的封典吧。” “臣还有事想问。” “哦?” “韩碧鳞有没有可能不杀?” 过了许久,义帝才幽幽的说道:“没有。这事一想起来,朕也是锥心刺骨之痛,就让他过去吧。” “那臣余下的爵位,韩碧鳞的两州封地,陛下可意有所属?” “朕还没酝酿好,这次先放放。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臣只是担心韩碧鳞之子不会轻易交权。” “量他也掀不起大浪来,朕自有定夺。” “那臣告退了。” 第二天打卯初时起,陆邦籍就来到营中箭楼上的指挥位置,密切关注城内的动静。城门按时打开,城内一片祥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至辰正时,听得城中禁宫处传来鸣炮九声,皇城的钟鼓楼齐撞齐鸣,京城的各个寺院大钟也立刻相互遥遥相和。几乎同时,听得号角嘹亮、军曲高奏。随之,又是鼓瑟吹竽、编钟大吕、金磬玉鼓一股脑儿的响起,丹陛之乐大作。好一阵后,出现了少许宁静,接着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山呼万岁之声。整个京城上空的气场似乎都被搅动了,持续到午初三刻才回归平静。虽然感觉吉多于凶,但陆邦籍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直至申正时,眼见建鸿羽由群臣簇拥而回,陆邦籍才算着实松了一口气。待送行的众人散去后,陆邦籍迫不及待的跟随建鸿羽回到中军大帐。 “指挥使,一切安好?”陆邦籍看着亲兵走回藩篱外站定,便落下帐门,低声问道。 “今天举行了册封大典,义帝拜祭天地后,宣布晋封我为’羽王’,不日即将发明旨晓谕天下。”建鸿羽略微带着几分自得的答道。 “恭喜指挥使。只是不知是否确认了您兼领并州一事?” “在传心殿召对时,义帝与我谈过此事,应当算是应允了。但是册封大典上并未提及,可能具体实施细节,会在后续礼、吏二部拟制的明谕中确认吧。” “晋封一字王的代价是什么?” “慑服后党和武勋集团的不满,支持义帝其他爵位晋封、衙署调整和人事任命等政策的推行。” “那还好。” “后党不满的是,此次晋封王爵的是刘定之,而不是帝后的弟弟。武勋集团不满的是,增设总揽兵马司,削弱了部队指挥使的权柄。”建鸿羽想了想,又说,“而在护府近卫军下分设步军、马军两司,更是架空了护府近卫军指挥使。” “近卫军指挥使卞闻焕是卞老太爷的亲侄儿,对此,后党不会仅限于不满这个程度吧?” “更敏感的还在后面。义帝宣布晋封长子雄心为监国侯,位列列侯之后,关内侯之首。” “历来只听说过太子监国,监国侯这个爵号,真是模棱两可。” “这恐怕就是义帝想达到的目的,既削弱后党、扶持贵妃家族,又留有余地。” “确实,若帝后诞下嫡子,仍可立为太子,不至于现在就绝了后党的念想。”陆邦籍略微思考了一下,又说,“如此看来,我们率军抵京,也被义帝当作了有利的筹码,成为慑服后党和武勋集团的可信力量。” “义帝之前又派过于万映到玄铁军传谕,别人不知,还以为我们率军前来是行义帝的旨意呢。” “义帝总能将一切外在条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无论是计划内的,还是意料外的。心术之高明,已臻鬼神莫测之化境。” “是啊,王钊梦寐以求的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义帝其实也早就意有所属。我就料到别人无缘置喙,但王钊既然心存高远,我也不便强拗人意,这次也推荐他去做京官了。” “指挥使还是宅心仁厚。” “谈不上,不过是与人为善、成人之美罢了,况且我也不会强留不热爱玄铁军的人。人往高处走么,能理解。”说着建鸿羽拿出帝诏,在陆邦籍眼前晃了一下,“我替他谋好了位置,护府近卫军马军司指挥使。平移进京,他也该知足了。” “他应当感恩指挥使的宽宏。不知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一职花落谁家?” “由义帝长子雄心兼着。于贵妃家族并非豪门望族,义帝也是在刻意栽培。近卫军步军司指挥使也给了于万映。不过也得说,这个于万映也太缺乏自知之明,自己才谋到一个正二品的位置,还信誓旦旦的声称替别人推荐从一品的官职。” “外戚多是如此,特别是没有势力的新晋之人,总希望别人能够高看自己一眼。”说完,陆邦籍又接道,“不知还宣布别的重大事项了吗?” “没有了。还有一些要务,义帝和我还没有商议妥当,还得继续酝酿。但是义帝许诺将给国家带来复苏和光荣。他广大的恩宠将要像繁星一样,照耀在每一个有功者的身上。他深厚的关爱要像雨露一样,撒遍每一寸王朝的疆土。” “如是这般,眼下也就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我打算明日进京,去安排先前潜入的亲兵队伍,以小股、多批、间隔方式离京。顺便也审查一下咱们秘密商铺的账目,估计约需三日。” “去吧,你的行动要注意保密。我们明天就拔营返回幽州。三日后,你须快马加鞭迅速赶上。” “为何如此匆忙?” “义帝今日晓谕,十日后将起驾巡游幽州,我需赶紧返回准备迎驾。” “才刚刚出巡返京,又没什么紧急的要情,义帝这次巡游恐怕是有什么特殊意图吧?” 第二十一节 次日一早,建鸿羽就派遣信使入宫递交请见文书。晌午时分,从城门内浩浩荡荡一大队人马迎岀。 打头的二百名镇远虎贲军佩刀校尉甩步而行,紧跟着的是六十名羽林军擎起的六十面黄龙幡旗仪仗,接着是三十六乘紫气华盖。 华盖后,两长队护府近卫军举着金钺、大刀、红镫侧卫着缓缓驶来的迎宾纛车,步伐都从容弱定。 纛车异常宽大,四名护纛将军分别立定车缘四角,全是清一色三品武服,个个昂首挺胸扶剑。 两丈高余的纛旗旗杆矗立在车正中,斗紫底色的纛旗足有丈许长短,旗边装饰着明黄流苏,旗面上写着斗大的金字:恭请幽州侯建。 于万映站在旗杆右侧,显然是虚左以待建鸿羽登车。建鸿羽独自一人从大营稳稳走出,也没正眼瞧那些仪仗卫队,只向于万映微微一抬手,算是打了招呼,便跨步登上纛车。 待稳稳站定,他将手一挥,示意队伍回转进京。此刻,侧有国戚侍候、下有禁军拱护,抬头前瞻见龙幡飞舞,左右环顾有紫盖辉煌。 建鸿羽板着脸,尽力不叫内心的激动行诸于色,只目光炯炯凝视着愈来愈近的京城。 骄阳下,他那暗青色的甲胄不时映射出深沉的光泽;惠风中,纯黑色的披风随风飘扬。 京城门内,朝廷百余名四品以上官员,远远望见纛旗,便黑鸦鸦跪了一片,齐声高呼:“恭祝幽州侯万福金安!”随之,城里烟花齐放,香雾缭绕,在万众仰望之中,仪仗队伍不疾不徐的向禁宫方向迤逦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建鸿羽一行,陆邦籍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平安。 这样,自己就有机会在京城盘桓几日,见一见小戚子。不用像前几次那样,路过京城却缘锵一面。 不知为何,望着京城大开的城门,陆邦籍觉得那有点像一个怪兽张开的巨口。 《六道之最后执念》第二十一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二节 当日下午,义帝在传心殿召见建鸿羽。“宣建鸿羽觐见!”,司仪太监拉长的声音刚一落定。建鸿羽就小步快速趋入殿内,撩衣跪下,朗声奏道,“臣建鸿羽恭请帝安。”说罢,扣了个头。 义帝静静的看着建鸿羽,好半天后,才以一种极温和的语气,如话家常的说道,“你我君臣际会已经快二十年了,今天是这段漫长时光中有着特殊意义的一天。因为今天是你最后一次赞拜以名了。” 听到这句话,建鸿羽沉默了,但他的内心深处像烧开了的水一样剧烈翻滚着。应该坚辞?应该接受?应该请封二字王?应该表示知道鳞王已死?应该装作还不知情?这些问题,他已经考虑过无数遍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个定案。必须决断了,此时此刻,各种预案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快速变换。良久后,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的扣下一个头。 “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你的功劳早就够封王了。当年要不是韩碧鳞坚持,本应你封王,钟甘封侯。现在对你的封赏,就算是一种补偿吧。”义帝轻轻笑了一声,接着以更温和的语调继续说道,“若你的功劳再小一点就好了,朕就可以给予你慷慨的封赏了。现在却有点伤脑筋,能够封赏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建鸿羽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缓缓奏对道:“接受臣的尽忠效命,就是陛下对臣的莫大恩赐。若不是陛下擢拔臣于阡陌之间,臣不过是辽东一农夫而已。我对陛下的热忱之爱,就如同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山不能与之比高,海不能与之比深。为了陛下和朝廷,我所能做的一切都应该应分。” “钟甘的王爵,朕的意思是赐予凉州侯刘定之,你看呢。” “凉州边远寒苦,刘定之驻守多年,当得此赏。” “多出来的三州之地,又要增加朕肩上的担子了。你能不能与朕分忧,再兼管一州?” “唯陛下之命是从。” “朕打算增设总揽兵马司,你的参赞军事陆邦籍好像功劳也不小?” “此人有些古板,也已心生安逸之愿。” “哦。护府近卫军指挥使卞闻焕不仅管着京城防卫,还兼着禁宫羽林军的操训之事。他的年纪有些大了,朕不忍心他过于操劳,毕竟他也可算是朕的家人。” “陛下的意思是?” “朕打算在护府近卫军下分设步军、马军两个衙署,替他分分担子。步军指挥使让于万映担起来,他毕竟现在就是近卫军副指挥使,也不算擢升。马军指挥使,朕相中了玄铁军副指挥使王钊。” “唯陛下圣裁。” “王钊的任命,朕先不说,由你去宣旨吧。其他封赏、任命,明天的大典上,朕会一并昭告天下,到时你要带头谢恩。” “臣领旨。臣谢恩。” “若没有其他事,你就回去休息,静候明天的封典吧。” “臣还有事想问。” “哦?” “韩碧鳞有没有可能不杀?” 第二十三节 过了许久,义帝才幽幽的说道:“没有。这事一想起来,朕也是锥心刺骨之痛,就让他过去吧。” “那臣余下的爵位,韩碧鳞的两州封地,陛下可意有所属?” “朕还没酝酿好,这次先放放。你可有推荐的人选?” “臣只是担心韩碧鳞之子不会轻易交权。” “量他也掀不起大浪来,朕自有定夺。” “那臣告退了。” 第二天打卯初时起,陆邦籍就来到营中箭楼上的指挥位置,密切关注城内的动静。城门按时打开,城内一片祥和,似乎没有任何异常。至辰正时,听得城中禁宫处传来鸣炮九声,皇城的钟鼓楼齐撞齐鸣,京城的各个寺院大钟也立刻相互遥遥相和。几乎同时,听得号角嘹亮、军曲高奏。随之,又是鼓瑟吹竽、编钟大吕、金磬玉鼓一股脑儿的响起,丹陛之乐大作。好一阵后,出现了少许宁静,接着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山呼万岁之声。整个京城上空的气场似乎都被搅动了,持续到午初三刻才回归平静。虽然感觉吉多于凶,但陆邦籍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直至申正时,眼见建鸿羽 由群臣簇拥而回,陆邦籍才算着实松了一口气。待送行的众人散去后,陆邦籍迫不及待的跟随建鸿羽回到中军大帐。 “指挥使,一切安好?”陆邦籍看着亲兵走回藩篱外站定,便落下帐门,低声问道。 “今天举行了册封大典,义帝拜祭天地后,宣布晋封我为’羽王’,不日即将发明旨晓谕天下。”建鸿羽略微带着几分自得的答道。 “恭喜指挥使。只是不知是否确认了您兼领并州一事?” “在传心殿召对时,义帝与我谈过此事,应当算是应允了。但是册封大典上并未提及,可能具体实施细节,会在后续礼、吏二部拟制的明谕中确认吧。” “晋封一字王的代价是什么?” “慑服后党和武勋集团的不满,支持义帝其他爵位晋封、衙署调整和人事任命等政策的推行。” “那还好。” 第二十四节 “后党不满的是,此次晋封王爵的是刘定之,而不是帝后的弟弟。武勋集团不满的是,增设总揽兵马司,削弱了部队指挥使的权柄。”建鸿羽想了想,又说,“而在护府近卫军下分设步军、马军两司,更是架空了护府近卫军指挥使。” “近卫军指挥使卞闻焕是卞老太爷的亲侄儿,对此,后党不会仅限于不满这个程度吧?” “更敏感的还在后面。义帝宣布晋封长子雄心为监国侯,位列列侯之后,关内侯之首。” “历来只听说过太子监国,监国侯这个爵号,真是模棱两可。” “这恐怕就是义帝想达到的目的,既削弱后党、扶持贵妃家族,又留有余地。” “确实,若帝后诞下嫡子,仍可立为太子,不至于现在就绝了后党的念想。”陆邦籍略微思考了一下,又说,“如此看来,我们率军抵京,也被义帝当作了有利的筹码,成为慑服后党和武勋集团的可信力量。” “义帝之前又派过于万映到玄铁军传谕,别人不知,还以为我们率军前来是行义帝的旨意呢。” “义帝总能将一切外在条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无论是计划内的,还是意料外的。心术之高明,已臻鬼神莫测之化境。” “是啊,王钊梦寐以求的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义帝其实也早就意有所属。我就料到别人无缘置喙,但王钊既然心存高远,我也不便强拗人意,这次也推荐他去做京官了。” “指挥使还是宅心仁厚。” “谈不上,不过是与人为善、成人之美罢了,况且我也不会强留不热爱玄铁军的人。人往高处走么,能理解。”说着建鸿羽拿出帝诏,在陆邦籍眼前晃了一下,“我替他谋好了位置,护府近卫军马军司指挥使。平移进京,他也该知足了。” “他应当感恩指挥使的宽宏。不知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一职花落谁家?” “由义帝长子雄心兼着。于贵妃家族并非豪门望族,义帝也是在刻意栽培。近卫军步军司指挥使也给了于万映。不过也得说,这个于万映也太缺乏自知之明,自己才谋到一个正二品的位置,还信誓旦旦的声称替别人推荐从一品的官职。” “外戚多是如此,特别是没有势力的新晋之人,总希望别人能够高看自己一眼。”说完,陆邦籍又接道,“不知还宣布别的重大事项了吗?” “没有了。还有一些要务,义帝和我还没有商议妥当,还得继续酝酿。但是义帝许诺将给国家带来复苏和光荣。他广大的恩宠将要像繁星一样,照耀在每一个有功者的身上。他深厚的关爱要像雨露一样,撒遍每一寸王朝的疆土。” “如是这般,眼下也就没有什么要紧事了。我打算明日进京,去安排先前潜入的亲兵队伍,以小股、多批、间隔方式离京。顺便也审查一下咱们秘密商铺的账目,估计约需三日。” “去吧,你的行动要注意保密。我们明天就拔营返回幽州。三日后,你须快马加鞭迅速赶上。” “为何如此匆忙?” “义帝今日晓谕,十日后将起驾巡游幽州,我需赶紧返回准备迎驾。” “才刚刚出巡返京,又没什么紧急的要情,义帝这次巡游恐怕是有什么特殊意图吧?” 第二章 惊变 此夜,幽州治府襄平的羽王宫,可说是戒备森严。二万五千人的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将王宫外围护得密不透风。由玄铁军三品以上将校和精锐士卒组成的一支千人亲兵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关防宫内安全。一百名义帝的亲随羽林军,专责王宫中央永佑殿的警跸。 永定殿内正在举行隆重集会,庆祝义帝的驾临巡视,处处灯火通明,时时笙舞鼎沸。一如笑筵歌席的不夜将永续不止,曲终人散的黎明万世不会到来。 但王宫外,那些驻扎在冰天雪地中的近卫军,感觉就没有那么美好了。多数军士不习惯北地的寒冷,飘飘扬扬的夜雪更加重了这种不适。他们普遍认为,今晚除了是一个漫长、寒冷的冬夜外,实在没有任何值得记忆之处。然而,他们都错了。 黎明前夕,殿内欢庆的灯火和喧嚣开始渐渐平息,无边的黑暗接管了王宫内外的一切。与黑暗相伴而来的还有,经过漫长等待的夜枭。它们从不知何处破空而至,带来了凄厉刺耳的尖鸣。随着夜枭数量的增多,高昂的鸣叫声越来越有节奏,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恶期待和兴奋。 不期间,一只莽撞的夜枭,撞上了王宫钟楼的铜钟。低沉压抑的嗡嗡声响浸宿雪,就像为某位高贵人物敲响的丧钟。夜枭们的叫声也随之节奏一变,听起来就如同一个濒死之人急促的喘息声。群鸟亢奋的在王宫上空盘旋起舞,继续人类未竟的狂欢,似乎在焦急盼望追逐捕获那即将飞离尘世的灵魂。 许多近卫军的军士,惊恐的仰望着黑暗穹顶上的群鸟,互相小声的议论着,认为此时此景比他们经历过的任何一次血腥杀戮更加可怖。因为,杀戮带给他们的只是惊虑,还有抗争的余地。而这种怪异的景象,则让他们毫无理由的充满恐惧,一直深入骨髓。其时和事后,近卫军的亲历者们都认为那绝对是一种不详的预兆。 突然,夜枭们的尖鸣猛然一震,随后戛然而止,像那个垂死之人从喉咙深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令人惊悚的夜枭们,像是自己受到了更大的惊悚,慌乱的拍打着翅膀,一窝蜂的卒乍而逃。鸟群巨大的阴影宛如一个狰狞的幽灵,它硕大无朋的身体遮住了乌云间露出的最后一丝残月,它歇斯底里的尖叫淹没了近卫军间迅速蔓延的私语。这些猎魂者们,被它们准备狩猎的东西吓得惊慌失措,四散而去。与此同时,远处的深山中,遥相呼应的回响起隐约的鼓噪之声。掠过地皮,卷起无数积雪的阴风也越刮越大,咆哮着一次又一次尝试冲出密林…… 第一节 弱者心曲 奉命在王宫外统领近卫军的于万映,一夜没有睡好。起初是受到不能参加盛宴的失落感困扰,后来夜枭的聒噪又引发了他莫名的不安。他焦躁的挨到了辰初时牌,便叫来自己的心腹——步军司副指挥使于月川,面议机宜。辰正时牌,就催促于月川带上卫兵,按照商议好的计划,赶去羽王宫觐见义帝。 于月川几乎是一溜小跑的来到羽王宫门外。“去,赶紧叫门。”他极不耐烦的对身后的卫兵队长喝道。卫兵队长略有点踌躇的来到大门前,握住门环,轻轻的叩击了数下。“铛—铛—铛”,门环撞击岀清脆的响声。半晌,无人应答。卫兵队长再次叩击门环,还是无人应答。 “那么温柔干什么?!使点劲!”于月川呵斥道。 “副指挥使,”卫兵队长满脸赔笑的解释,“这毕竟是一字王府啊,昨晚酒宴很晚才散,他们怕是起不这么早吧?” 一听到“副”字,于月川本就焦虑的情绪立时被点燃了,张口喝道,“怕什么怕?给我使劲敲。” “副指挥使,俗话说宰相府里七品官,更何况是一字王府。把他们惹恼了,也不好。我继续慢慢敲吧?”卫兵队长回身请示。 “亏你还知道我是你的指挥使?你知不知道你头上的云彩不是一字王?你不使劲敲,就给我回去从无品副尉重头干起!”于月川气鼓鼓的盯着卫兵队长。 “得令!。”卫兵队长用力而连续的叩击起门环来。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呀,讨剩饭的吗?” “开门,快开门!”于月川上前一步,急不可待的吼道。 “谁呀!惊扰了陛下,你担当得起吗?”随着门内的质问,大门吱吱的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玄铁军亲兵队长,带着两个门卫闪了出来。 “我是护府近卫军步军司于指挥使,奉陛下旨意觐见!”于月川把头抬得高高的,目光顺着鼻子向下瞥着玄铁军的亲兵队长。 那个亲兵队长看到来人身穿从二品武服,气焰顿时矮了几分,连忙单膝跪下,赔笑道:“大人,小的怠慢了,这里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抬手把我放过去吧。” “哼!”于月川把头一撇,从鼻孔里挤出一个音节。 “军爷,你有所不知。昨天的晚宴,陛下兴致很高,一直到寅正时才散。现在,陛下、帝后、王爷、雍州侯、国丈以及诸多贵人都还在休息。小的也是恪尽职守,也是怕您触了霉头。”看到于月川的态度,亲兵队长也不愿再受窝囊气,边说边径自起了身。 “我看是你喝的太多了,所以睡到现在还爬不起来吧?”于月川冷冷的讥讽道。 “军爷,哪里的话,陛下驾临,小的们只能加倍小心,精忠报国,到现在还没合过眼呢。”亲兵队长一个软钉子顶回去。 “就你们辛苦,我近卫军就是睡大觉的了?”于月川气往上涌,立刻反诘道。 “小的可没这么说,近卫军辛苦,当然更能理解小的们的苦处了,您说是不?”亲兵队长又是一句堵回来,大有一副你奈我何的架势。 于月川这回算是深刻领会了一次“哪的云彩下哪的雨”,想自己堂堂一个从二品指挥使,竟镇不住这个小小的亲兵队长。他恶狠狠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双眼紧紧瞪着这个亲兵队长,想尽最后尝试压倒他。 “军爷,小的叫玄铁军亲兵。”亲兵队长索性耍上了无赖。 于月川眼看再吵下去,当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心想只能等秋后算账了,便自找台阶往下跳,“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回头找你的上峰理论去。我问你,你们家主子醒了没有?” “谁找我啊?”亲兵队长还没答话,一个声音就从门内飘岀来。 “王爷!”于月川狠狠瞪了眼亲兵队长,绕过他,来到建鸿羽跟前,行了个大礼后,起身道,“属下奉帝命今晨觐见,也领国舅爷的令特来给王爷请安。谁想被这个不知深浅的奴才拦着,就是进不了这个门!难怪俗语说侯门似海深呢。” “于指挥使,说笑了。我这里,现在,比侯门,还是要深,那么一点的。”建鸿羽一句一顿的说。不等于月川开口,他又接着说道,“于指挥使在朝廷呆的久了,难怪处理不了我这穷山僻壤的问题。通常,在下面,这种问题是这样处理的。”说着,他摸出三颗金瓜子扔给那个亲兵队长,冲他一摆手。那个亲兵队长领了赏,行了个军礼,转身带着两个门卫回去执勤了。 “你看,问题解决了。”建鸿羽似笑非笑的看着于月川。 于月川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敢发作,只得自解尴尬,“跟着王爷长学问了。王爷,我有帝命在身,敢问陛下起了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帝后应该也没起。”说罢,建鸿羽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倒是国丈起得很早,刚刚我还碰到他在散步。你知道岁数大的人,觉总是要少一点的。不如,你先代表国舅爷,去给国丈请个安吧?” “这个,我有帝命在身。还是先冒昧的去求见一下吧。”于月川迟疑着,然后像是拿定了主意,“况且帝命未复,先见国丈似乎有点不妥?” “这么着急,有什么要事吗?” “回王爷,陛下昨日叮嘱国舅爷,今天一早就要来请圣安,今日下午就准备起驾回京。这不,属下已经耽搁了时辰,生怕陛下降罪呢。” “不妨事,陛下昨儿兴致很高,断不会为这点小事降罪的。” “托王爷吉言。但是,天威不测啊。若陛下万一降罪于我,还请王爷仗义执言,替属下解释解释。”说完于月川瞟了建鸿羽一眼。 “那是自然,放心。”建鸿羽微微一笑,稍作停顿,又问道,“这么着急,国舅爷怎么不来亲自请安?” “回王爷,国舅爷正忙着筹划拔营起驾等事务,实在分身乏术。您是知道的,这大军一动,关防、粮草、联络等事多着呢。更何况,陛下警跸至关重大,事事不可稍出差错。” “嗯。即是这般,指挥使就自己请便吧。”说罢,建鸿羽闪开了一条道路。 于月川急忙亦步亦趋的进入了王府,近卫军卫兵队长刚想带队跟上,建鸿羽又看似随意的一回身,挡住了去路,问道:“昨晚,兄弟们休息的还好吗?” 卫兵队长一看这个架势,也就站定下来,小心回着,“禀王爷,全体近卫军一夜未睡,誓死保卫陛下和王爷的安全!” 建鸿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指挥使,就是这么教你们说话的?”。 那个卫兵队长被这一问弄懵了,拘束的不知所措。在北地这么寒冷的天气里,紧张使他依然从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也是行伍出身,知道咱军中爷们不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都他妈这么说话,还怎么打仗?”建鸿羽一把拉着他,坐到王府大门的台阶上,“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的,让你们头儿去面圣吧,咱们聊聊天。”说着,他摸出一把金瓜子,塞给那个卫兵队长,又对跟着他的卫兵说,“这是我赏你们的,先搁你们队长这,回头记得和他要。他妈的,他要敢私吞,你们就来告诉我。” 看到那几个卫兵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建鸿羽又说,“都收着,王爷赏的,没事。有憋不住的呢,今晚就可以找两个娘们把它花了。当然,也可以留着,将来跟你们的孙儿吹一吹。告诉他们,你爷爷认识一字王,怎么着,还不信?瞧见没,这就是一字王赏给你爷爷的。” “王爷,那我肯定留着啊!娘们怎么不能找?这赏赐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够咱显摆一辈子的。”一个大胆点的卫兵压制住紧张,大声回道。 “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我他妈一看就知道!” “我也留着!”“我肯定留着!”“饿死也不花!”……剩下的卫兵忙不迭的抢着回应。 “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建鸿羽看了看第一个答话的卫兵的着装,问:“你是进义副尉吧?叫什么名字?” 那个卫兵啪的一个立正,用右拳重重锤击了一下左胸,腰板挺得笔直,朗声道:“禀王爷,标下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锐健旅三营二队一排一棚进义副尉燕十三!” 这时,建鸿羽一改刚才的粗爽,也站立起来,右手握拳轻轻放在左胸口上,表示回礼,以一种让人感觉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说,“燕副尉,现命你带领袍泽就地休息。” “得令!”燕十三骄傲的回令。 “去吧,那边找阳光足,暖和的墙根歇着去。”建鸿羽又恢复了刚才的大大咧咧,“还有,赏赐的事我不会和你们上峰说,你们自己也没必要傻乎乎的去说。不然,被收缴了,我可不管。” 那几个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后齐刷刷的跪下行礼,齐刷刷的一同回道,“得令!谢王爷恩赏!” 看着那几个卫兵走开后,建鸿羽又回头对卫兵队长说,“队长尊姓大名?” “禀王爷,小姓徐,徐千里。”卫兵队长受宠若惊的回道。 “军旅中称职务,你就叫我指挥使,这个我更爱听。我就叫你徐队。我说,徐队,刚听你说,你们一夜没睡,怎么回事?” “回指挥使,”徐千里显然是个灵活的人,“我们于国舅要求我们昨夜全员一等戒备。” “有这必要吗,在我这儿还不放心?再说了,就是一等戒备,也可以枕戈待旦,轮班执勤吗。” “指挥使说的是。”徐千里似乎也不满意,“昨夜不让睡,今天又得行军赶路。这样搞,部队不用打仗就先被累垮了。况且完全没有必要么。” “嗨,还不是做给,”建鸿羽指了指天,“看得?”又冲徐千里挤挤眼。 “他只管邀功,从不管底下死活,哪像您这么爱兵如子。那个于月川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眼珠子只会向上瞅,不拿底下当人。听说以前只是个县里的仵作,要不是和于万映沾亲带故,他一个无尺寸之功的人,怎么三窜两窜的,就爬上了从二品的高位?我们这些农家子弟,刀头上舔血,枪尖上打滚,凡事精打细算,见人陪小心,这么多年才混了个六品官。”徐千里张开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掌,不停的摩挲着另一只也长满老茧的拳头,说话时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老徐啊,”建鸿羽拍拍徐千里的肩头,“要是特不顺心就来我这干吧。就是穷乡僻壤,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徐千里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失去了焦点,没有啃声。 “要是还在步军司呢,心态就得调整好。巴结上峰是人之常情,再说他们毕竟没有真正经过什么大阵仗,难免紧张过度,容易举轻若重,也能理解。”建鸿羽像一个朋友那样真诚的劝慰着,“我不是要替他们说话,这些原因也不是严苛欺下的理由,你也不是为了理解他们而活着的。我是在劝你,要么走、要么为了生活而接受,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能过得去,你说呢?” “那倒是。不瞒您说,昨天阵前训示时,于万映连念个幕僚写好的檄文,都念不利落,紧张的声直颤。我是真瞧不上他。”徐千里看看那几个卫兵离得挺远,就又压低声音说,“指挥使,说到紧张,今儿个黎明前那段时间,真的挺吓人的。很多老兵都惊着了,听说有几处还乍营了。” 第二节 “王爷!”于月川狠狠瞪了眼亲兵队长,绕过他,来到建鸿羽跟前,行了个大礼后,起身道,“属下奉帝命今晨觐见,也领国舅爷的令特来给王爷请安。谁想被这个不知深浅的奴才拦着,就是进不了这个门!难怪俗语说侯门似海深呢。” “于指挥使,说笑了。我这里,现在,比侯门,还是要深,那么一点的。”建鸿羽一句一顿的说。不等于月川开口,他又接着说道,“于指挥使在朝廷呆的久了,难怪处理不了我这穷山僻壤的问题。通常,在下面,这种问题是这样处理的。”说着,他摸出三颗金瓜子扔给那个亲兵队长,冲他一摆手。那个亲兵队长领了赏,行了个军礼,转身带着两个门卫回去执勤了。 “你看,问题解决了。”建鸿羽似笑非笑的看着于月川。 于月川又好气又好笑,又不敢发作,只得自解尴尬,“跟着王爷长学问了。王爷,我有帝命在身,敢问陛下起了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帝后应该也没起。”说罢,建鸿羽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倒是国丈起得很早,刚刚我还碰到他在散步。你知道岁数大的人,觉总是要少一点的。不如,你先代表国舅爷,去给国丈请个安吧?” “这个,我有帝命在身。还是先冒昧的去求见一下吧。”于月川迟疑着,然后像是拿定了主意,“况且帝命未复,先见国丈似乎有点不妥?” “这么着急,有什么要事吗?” “回王爷,陛下昨日叮嘱国舅爷,今天一早就要来请圣安,今日下午就准备起驾回京。这不,属下已经耽搁了时辰,生怕陛下降罪呢。” “不妨事,陛下昨儿兴致很高,断不会为这点小事降罪的。” “托王爷吉言。但是,天威不测啊。若陛下万一降罪于我,还请王爷仗义执言,替属下解释解释。”说完于月川瞟了建鸿羽一眼。 “那是自然,放心。”建鸿羽微微一笑,稍作停顿,又问道,“这么着急,国舅爷怎么不来亲自请安?” “回王爷,国舅爷正忙着筹划拔营起驾等事务,实在分身乏术。您是知道的,这大军一动,关防、粮草、联络等事多着呢。更何况,陛下警跸至关重大,事事不可稍出差错。” “嗯。即是这般,指挥使就自己请便吧。”说罢,建鸿羽闪开了一条道路。 于月川急忙亦步亦趋的进入了王府,近卫军卫兵队长刚想带队跟上,建鸿羽又看似随意的一回身,挡住了去路,问道:“昨晚,兄弟们休息的还好吗?” 卫兵队长一看这个架势,也就站定下来,小心回着,“禀王爷,全体近卫军一夜未睡,誓死保卫陛下和王爷的安全!” 建鸿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指挥使,就是这么教你们说话的?” 第三节 那个卫兵队长被这一问弄懵了,拘束的不知所措。在北地这么寒冷的天气里,紧张使他依然从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也是行伍出身,知道咱军中爷们不喜欢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都他妈这么说话,还怎么打仗?”建鸿羽一把拉着他,坐到王府大门的台阶上,“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的,让你们头儿去面圣吧,咱们聊聊天。”说着,他摸出一把金瓜子,塞给那个卫兵队长,又对跟着他的卫兵说,“这是我赏你们的,先搁你们队长这,回头记得和他要。他妈的,他要敢私吞,你们就来告诉我。” 看到那几个卫兵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建鸿羽又说,“都收着,王爷赏的,没事。有憋不住的呢,今晚就可以找两个娘们把它花了。当然,也可以留着,将来跟你们的孙儿吹一吹。告诉他们,你爷爷认识一字王,怎么着,还不信?瞧见没,这就是一字王赏给你爷爷的。” “王爷,那我肯定留着啊!娘们怎么不能找?这赏赐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够咱显摆一辈子的。”一个大胆点的卫兵压制住紧张,大声回道。 “你小子是个有出息的。我他妈一看就知道!” “我也留着!”“我肯定留着!”“饿死也不花!”……剩下的卫兵忙不迭的抢着回应。 “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建鸿羽看了看第一个答话的卫兵的着装,问:“你是进义副尉吧?叫什么名字?” 那个卫兵啪的一个立正,用右拳重重锤击了一下左胸,腰板挺得笔直,朗声道:“禀王爷,标下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锐健旅三营二队一排一棚进义副尉燕十三!” 这时,建鸿羽一改刚才的粗爽,也站立起来,右手握拳轻轻放在左胸口上,表示回礼,以一种让人感觉神圣不可侵犯的语气说,“燕副尉,现命你带领袍泽就地休息。” “得令!”燕十三骄傲的回令。 “去吧,那边找阳光足,暖和的墙根歇着去。”建鸿羽又恢复了刚才的大大咧咧,“还有,赏赐的事我不会和你们上峰说,你们自己也没必要傻乎乎的去说。不然,被收缴了,我可不管。” 那几个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随后齐刷刷的跪下行礼,齐刷刷的一同回道,“得令!谢王爷恩赏!” 看着那几个卫兵走开后,建鸿羽又回头对卫兵队长说,“队长尊姓大名?” 第四节 “禀王爷,小姓徐,徐千里。”卫兵队长受宠若惊的回道。 “军旅中称职务,你就叫我指挥使,这个我更爱听。我就叫你徐队。我说,徐队,刚听你说,你们一夜没睡,怎么回事?” “回指挥使,”徐千里显然是个灵活的人,“我们于国舅要求我们昨夜全员一等戒备。” “有这必要吗,在我这儿还不放心?再说了,就是一等戒备,也可以枕戈待旦,轮班执勤吗。” “指挥使说的是。”徐千里似乎也不满意,“昨夜不让睡,今天又得行军赶路。这样搞,部队不用打仗就先被累垮了。况且完全没有必要么。” “嗨,还不是做给,”建鸿羽指了指天,“看得?”又冲徐千里挤挤眼。 “他只管邀功,从不管底下死活,哪像您这么爱兵如子。那个于月川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是眼珠子只会向上瞅,不拿底下当人。听说以前只是个县里的仵作,要不是和于万映沾亲带故,他一个无尺寸之功的人,怎么三窜两窜的,就爬上了从二品的高位?我们这些农家子弟,刀头上舔血,枪尖上打滚,凡事精打细算,见人陪小心,这么多年才混了个六品官。”徐千里张开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掌,不停的摩挲着另一只也长满老茧的拳头,说话时眼睛里像要冒出火来。 “老徐啊,”建鸿羽拍拍徐千里的肩头,“要是特不顺心就来我这干吧。就是穷乡僻壤,比不上京城的繁华。” 徐千里呆呆的望着前方,目光失去了焦点,没有啃声。 “要是还在步军司呢,心态就得调整好。巴结上峰是人之常情,再说他们毕竟没有真正经过什么大阵仗,难免紧张过度,容易举轻若重,也能理解。”建鸿羽像一个朋友那样真诚的劝慰着,“我不是要替他们说话,这些原因也不是严苛欺下的理由,你也不是为了理解他们而活着的。我是在劝你,要么走、要么为了生活而接受,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能过得去,你说呢?” “那倒是。不瞒您说,昨天阵前训示时,于万映连念个幕僚写好的檄文,都念不利落,紧张的声直颤。我是真瞧不上他。”徐千里看看那几个卫兵离得挺远,就又压低声音说,“指挥使,说到紧张,今儿个黎明前那段时间,真的挺吓人的。很多老兵都惊着了,听说有几处还乍营了。” 第二节 弑君之地 “喔?”建鸿羽很有耐心的看着徐千里。 “昨天晚上,天快亮之前,出现了许多异象。天空中飞出了无数尖利鸣叫的凶鸟,有人听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有人听见长达一刻钟的急促喘息声。更邪乎的是,据说有人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哀哭,看见了空中飘下的红雪,感到了大地都在战抖。还有,黎明前的暴风,把护府近卫军步军中军大纛都吹折了。可怕的流言到处传播,预言要有一场绝大的纷争和混乱降临,不幸和黑暗将笼罩这个时代。部队的军心都动摇了,许多人担心即将遭受灭顶之灾。”徐千里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恐惧。 “确实是个可怕的夜晚。” “指挥使,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至今,大小战役也参加过十数回了。但是在我的记忆里,实在找不到一个同样的经历。” 建鸿羽还想说点什么,却被背后一个亲兵的轻触给打断了。那个亲兵把建鸿羽请进王府门内一阵耳语。建鸿羽随即转身回到徐千里身边,对他说:“徐队,马上要召开御前会议,我就不能陪你了。嗯,对了,你们头儿也得参加,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们能等就等,等不起就先回去复命吧。”说完,建鸿羽急匆匆再次走入王府门内。这次,王府大门,在徐千里的身后缓缓关上了。 建鸿羽随着亲兵来到永佑殿后的义帝临时寝宫,他示意亲兵留在门外,又扫视了一下被撞坏的门扇和守在旁边的两个羽林军贴身侍卫,才缓缓走入寝宫。说是寝宫,其实房间并不太大,只是一个里外两进的套间,义帝一直相信,睡在太空旷的地方会影响健康。建鸿羽小心的绕过外间横在地上的一具贴身侍卫的尸体,进入里间。 在里间,分两边站着面色阴沉的四个人,一边是脸色苍白的于月川紧挨着国丈,另一边是正耳语着什么的帝后和雍州侯。义帝的尸体静静的躺在床上。 “谁第一个发现的?有没有动过现场?”建鸿羽开口询问。 “于月川。没人动过。”答话的人是雍州侯卞思义。 建鸿羽点点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他的第一感觉是房间里并不暖和。保暖用的厚重绒布窗帘,中间有些部分微微突起,不时似乎还在隐隐摆动,可以看出有窗户被打开了。他走过去,撩起窗帘,仔细的查看了窗户和窗外。排窗的其中一扇向里开着,平整的贴到了相邻的窗框上,窗纸和窗棂看不出任何人为损坏,像是被刻意小心推到这个位置的。为了防风,永佑殿高厚的围墙距窗户并不很远,窗户到围墙间地上的积雪没有被人踩过的迹象。为了防雪,寝宫悬山顶的飞檐出梢到纵墙之外一臂有余,直伸到窗户上方一人来高处,檐边的椽子和瓦片上挂着参差不齐的冰凌,檐顶的瓦片还是原来的青瓦,尚未来得及更换成王府规制的琉璃瓦。 建鸿羽转回身来,自言自语似的说道,“开窗好像是个假象?逆贼还是从房门进出的?” “你问于月川。”回应他的是,帝后冷若寒霜的声音。 建鸿羽把目光转向于月川。 “王爷,刚刚咱们分别后,我就直奔这里,中间既没停留,也没去别处。到这后,发现房门紧闭。我启奏了几次,也没人应。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要说陛下还在休息,可贴身侍卫总不能没反应啊。我踌躇了一会儿,因为有帝命在身,就壮着胆子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正好这时,又来了两名羽林军贴身侍卫。他们听说这种情况,就立刻敲门,但仍然没人应。于是这两位侍卫就想推门而入,却发现门被从里面栓住了。这下,他们就急了,赶忙合力把门撞开。然后就发现了这恐怖的一幕。”于月川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明白。 “这么说,逆贼只能从窗户进入?可是雪地上一点足迹也没有。”建鸿羽皱皱眉。 “不是有一种轻功叫踏雪无痕吗?”于月川小心的提示。 “那只是江湖把式吹出来的鼓词戏语。”建鸿羽满是不屑。 “会不会是用飞虎爪一类的工具,在墙和房间之间架起索道,滑过来的?”国丈拈着胡子猜测。 “也不大可能,逆贼怎么能保证,这么大冷天的,陛下一定会开窗户?如果破窗而入,窗户怎么能完好无损?陛下和侍卫怎么能不发觉?单说要完全避开围墙外巡逻的羽林军,就并非易事。”雍州侯卞思义提岀质疑。 建鸿羽把注意力从现场环境上抽离,转而去观察义帝的尸体。义帝一动不动的躺在卧榻之上,已是失去了昨日的威严,像是一个滑稽的稻草人。他的天灵盖深深的凹陷下去,脖子上开了一个夸张的大洞,附近的卧榻沾染了一大滩血污。龙袍上的血迹倒是不太多,但是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内衬。枕边斜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外壳异常精美,里面垫有柔软的丝绢,但是却空无一物。 看着龙袍上被割成几段的团龙,建鸿羽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悲凉。心想,饶是你张牙舞爪雄赳赳,难逃被斩作几段变泥鳅。饶是你顶天立地英雄汉,终一日残尸败蜕气数完。今个你且去,明个知是谁? 建鸿羽强迫自己不被这消沉的情绪笼罩,又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发现地上也几乎没有血迹。终于,他直起腰,结束了观察。 “头上的钝器伤和喉部的锐器伤,随便哪一处都足以致命。”卞思义主动和建建鸿羽交换看法。 建鸿羽注意到了卞思义所用的语气,也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站在原地,一只手摸着下巴,困惑地皱着眉头。 “侯爷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古怪,对吗?”建鸿羽非常谨慎的问,“是不是有些地方让你想不通?” “是的,你说的对。”对方承认。 “哪些地方?” 卞思义走近义帝的尸体,死死瞪着伤处。 “你看喉部的伤口,这儿——”,卞思义用手指了指,“这个伤口太大了,杀人根本用不到这样。还有这么大的伤口,出血本应该更多。” “嗯。”建鸿羽也仔细端详着,似乎在思考着怎么回答。 “这说明,这个伤口是陛下死后才造成的,看血量,大约是刚死不久时造成的。”于月川令人意想不到的加入对话,“伤口奇怪的形状,是用剑先刺进去,再用手腕旋转加力,造成的。所以,才会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看伤口边缘这么光滑,一定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那你的看法是?”卞思义追问。 “我想逆贼在使用钝器击打陛下后,怕还杀不死,于是又补了这么一剑。” “看来一开始,逆贼是想在陛下身体上补几下,但是他不知道陛下常年内着金丝软甲。”帝后冷漠的陈述着,“所以没能得手,最后性急之下,才在喉咙上来了这下狠的。” “于指挥使,请接着说。”没人注意到,说这句话前,建鸿羽的眉毛不易察觉的抬了一下。 “头部的伤凹陷很不规则,应该是被一种比较奇特的带棱的棍子打的。”说这句话时,于月川显露岀一种极度自信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紧张。 “通过羽林军的检查,进到永佑殿的人,绝无携带武器的可能。”建鸿羽沉吟道。 “只有陛下自己佩剑,贴身侍卫允许带钝器。”卞思义接话说。 “陛下的贴身侍卫一共只有四人,早年为便于区分保驾之功,他们按排名由低至高分别使用四楞锏、六楞锏、八楞锏和圆锏。”这次说话的是帝后。 “肯定不是四楞锏或圆锏,”于月川脸上散发岀一种奇异的光彩,“应该是六楞锏,对,肯定是六楞锏。再看血迹分布情况,我判断,逆贼闯入后,抢在陛下起床前,以六楞锏猛击陛下头部,然后使用陛下的佩剑又再下杀手。” “咱们去看看死的那个侍卫吧。”国丈建议。 于是,四人一同来到外间。那个贴身侍仰卧在地上,腰间别着六楞锏,锏身上仍残留着血污。右手边的地上,掉落着义帝的佩剑,剑锋上没有一丝血迹。他的身上只在咽喉处有一道深深的割伤。 “剑上怎么一点血也没有?”于月川满是惊异。 “陛下的剑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三人一起轻蔑的答道。 “天下居然真有这等利器。”于月川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如获至宝。 “有没有可能是他杀了陛下后,又畏罪自杀?”国丈询问建鸿羽。 “事情往往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还没等建鸿羽答话,卞思义抢先说道。 “房门紧闭,无人出入,不是他,能是谁?”国丈反诘道。 “确实不是他,”于月川以不容置疑的语调,发表了自己的专业看法,“对于刎颈自杀来说,这道割伤太齐也太深太宽了。一般人自杀时没有这么大定力和手劲。而且一旦喉管被拉开,力道就会减弱,所以伤口应该是先深后浅。”说完他又用手比划了比划,举手投足间,凛然有一种大将气度。 “就你聪明!”国丈白了他一眼。 卞思义则看着国丈讪笑。 建鸿羽明白国丈并不是真看不穿这么明显的嫁祸,他是急于结案定论,免生是非。因为若继续彻查下去,难保不会有人翻脸、刀枪相向。而现在的三方势力中,于家的实力是最弱的,最不沾光。 建鸿羽转念又想,人真的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就像这个于月川,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仵作,也是多么令人尊敬的一个专业人士。却没有自知之明,偏偏要来当将军,徒惹人耻笑而已。现在又搅和到政潮中来,还自作聪明,大概不会得到善终了。 “观察房间内外,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血迹也仅出现在尸体附近。我判断,这个侍卫应该是死在房内,就在这个地方。嗯,死因可能是中毒,如果有银针就好了,可以穿刺检验。”于月川仍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洋洋自得的语调,继续唠叨着,并不在乎别人是否愿意听,甚至是有没有人听,“喉部割成这样,是不是为了破坏现场,防止银针刺喉?逆贼还是个行家。只是他不知道除了刺喉,胃、肠穿刺也是可以检验出结果的,就是麻烦点。哎呀,若不是使用的鹤顶红一类的毒药,那就不好鉴定了……” “看来是另一个侍卫先毒杀了同僚,又趁陛下就寝的机会,实施了刺杀。”卞思义像是在作出总结。 国丈沉默着,像是同意了卞思义的意见。片刻后,转而又说,“只是老朽还有一事不明,义帝是马上皇帝,又有宝剑、宝甲护身,怎么会毫无反抗之力?” “这个,可以等抓住逆贼以后再问。”建鸿羽看看帝后。 “那现在的关键就是,佩圆锏的侍卫去哪了?”帝后环视众人。 “羽林军贴身侍卫,都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专责保卫陛下就寝时的安全。规制两人一班,两个时辰一轮换。”帝后解释道,“屋外那两人,一个佩四楞锏,一个佩八楞锏,本是准备来替换卯、辰班次当值的两人的。而卯、辰班次当值的两人,一个佩六楞锏的,就躺在那儿了。另一个佩圆锏的却不知所踪。”她顿了顿,又盯着国丈,冷冷的吐字,“自从步军司代管羽林军后,想必其中的关节,国丈也是知道的?” “这个……映儿确实没和老朽说过。”国丈讪讪的应道。 “那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难道是鬼怪作祟?”于月川想起了昨晚的异象,立刻失去了刚刚的光彩,像一个被扎破的鱼鳔,再次紧张起来, “简直太可怕了!”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流下的汗水,几乎要开始抽泣。 “无稽之谈。眼泪就留到国丧时再用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建鸿羽阴鸷的说道,“能弄清的情况,现在大体就是如此了。”他朝帝后一揖, “臣王请懿旨,即刻全宫索查。” “可怕!可怕!不可言喻的可怕!不可想象的可怕!混乱已经开始了!”国丈突然激愤溢于言表。 “行了!忠愤也留到抓住逆贼后再表现吧!”帝后冷冷的打断国丈,然后转向建鸿羽,“准奏,先由哀家领队,羽王、幽州侯、国丈陪同,检视吾等四人的寝室。后着羽林军全宫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王奏请由玄铁军协同羽林军共同索查。另请严格封锁义帝驾崩的消息,已经知晓的七人,未请旨不得单独行动。” “准奏!” “臣王领旨!”“臣弟领旨!”建鸿羽和卞思义先后表态。 “臣领旨!”国丈也只得颤巍巍的表示了服从。 帝后等四人在前,于月川和两名贴身侍卫在后,先来到国丈的屋里。帝后等四人进入屋子,于月川等三人识趣的守在门口。屋内一切物件整整齐齐,只有床铺摊开,尚未收整。“大概仆人以为我会散步很长时间,没有着急收拾吧。”国丈这么解释。随后,四人检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雍州侯的房间,甚至比国丈的房间更为干净整洁,连床铺都收拾的利利落落,就像什么东西也没人动过似的。当建鸿羽和国丈惊异的望向他时,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居然有点腼腆的笑了,“姐姐从小要求我必须收拾好东西,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也是这么要求仆人的,干什么都得干净利落。”检视同样没有任何结果。 建鸿羽的房间,像绝大多数军人一样,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只是不少东西上落有灰尘,而且屋子中间残留的一摊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的房间从来不让仆人进,都是自己打理,免得应急之时,找不到东西。所有的物品分携行、运行、后留,定柜、定位、定物、定量摆放,以备随时可以行军出发。”建鸿羽介绍道,“昨晚喝多了一点,吐了,还没来得及打扫。失礼了。” “现在连七品官也不会自己收拾房间,羽王真是楷模。要是我朝官员都像你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效率一定会大为提高。”帝后带着嘉许的目光看向他。 “娘娘过誉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而已。”建鸿羽谦逊的说。 “王爷,这些衣物也该拿去洗洗了。”国丈指着屋角的一堆脏衣物说。 “还没顾上。” “国丈可有发现可疑之处?”帝后不耐烦的问。 “那倒没有。” “那么下面就去看看哀家的寝室吧。”帝后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第六节 建鸿羽把目光转向于月川。 “王爷,刚刚咱们分别后,我就直奔这里,中间既没停留,也没去别处。到这后,发现房门紧闭。我启奏了几次,也没人应。我心里就犯嘀咕了,要说陛下还在休息,可贴身侍卫总不能没反应啊。我踌躇了一会儿,因为有帝命在身,就壮着胆子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正好这时,又来了两名羽林军贴身侍卫。他们听说这种情况,就立刻敲门,但仍然没人应。于是这两位侍卫就想推门而入,却发现门被从里面栓住了。这下,他们就急了,赶忙合力把门撞开。然后就发现了这恐怖的一幕。”于月川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明白。 “这么说,逆贼只能从窗户进入?可是雪地上一点足迹也没有。”建鸿羽皱皱眉。 “不是有一种轻功叫踏雪无痕吗?”于月川小心的提示。 “那只是江湖把式吹出来的鼓词戏语。”建鸿羽满是不屑。 “会不会是用飞虎爪一类的工具,在墙和房间之间架起索道,滑过来的?”国丈拈着胡子猜测。 “也不大可能,逆贼怎么能保证,这么大冷天的,陛下一定会开窗户?如果破窗而入,窗户怎么能完好无损?陛下和侍卫怎么能不发觉?单说要完全避开围墙外巡逻的羽林军,就并非易事。”雍州侯卞思义提岀质疑。 建鸿羽把注意力从现场环境上抽离,转而去观察义帝的尸体。义帝一动不动的躺在卧榻之上,已是失去了昨日的威严,像是一个滑稽的稻草人。他的天灵盖深深的凹陷下去,脖子上开了一个夸张的大洞,附近的卧榻沾染了一大滩血污。龙袍上的血迹倒是不太多,但是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内衬。枕边斜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盒子外壳异常精美,里面垫有柔软的丝绢,但是却空无一物。 看着龙袍上被割成几段的团龙,建鸿羽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悲凉。心想,饶是你张牙舞爪雄赳赳,难逃被斩作几段变泥鳅。饶是你顶天立地英雄汉,终一日残尸败蜕气数完。今个你且去,明个知是谁? 建鸿羽强迫自己不被这消沉的情绪笼罩,又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发现地上也几乎没有血迹。终于,他直起腰,结束了观察。 “头上的钝器伤和喉部的锐器伤,随便哪一处都足以致命。”卞思义主动和建建鸿羽交换看法。 建鸿羽注意到了卞思义所用的语气,也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站在原地,一只手摸着下巴,困惑地皱着眉头。 “侯爷觉得什么地方有些古怪,对吗?”建鸿羽非常谨慎的问,“是不是有些地方让你想不通?” “是的,你说的对。”对方承认。 “哪些地方?” 卞思义走近义帝的尸体,死死瞪着伤处。 第七节 “你看喉部的伤口,这儿——”,卞思义用手指了指,“这个伤口太大了,杀人根本用不到这样。还有这么大的伤口,出血本应该更多。” “嗯。”建鸿羽也仔细端详着,似乎在思考着怎么回答。 “这说明,这个伤口是陛下死后才造成的,看血量,大约是刚死不久时造成的。”于月川令人意想不到的加入对话,“伤口奇怪的形状,是用剑先刺进去,再用手腕旋转加力,造成的。所以,才会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看伤口边缘这么光滑,一定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那你的看法是?”卞思义追问。 “我想逆贼在使用钝器击打陛下后,怕还杀不死,于是又补了这么一剑。” “看来一开始,逆贼是想在陛下身体上补几下,但是他不知道陛下常年内着金丝软甲。”帝后冷漠的陈述着,“所以没能得手,最后性急之下,才在喉咙上来了这下狠的。” “于指挥使,请接着说。”没人注意到,说这句话前,建鸿羽的眉毛不易察觉的抬了一下。 “头部的伤凹陷很不规则,应该是被一种比较奇特的带棱的棍子打的。”说这句话时,于月川显露岀一种极度自信的神情,看不出一丝紧张。 “通过羽林军的检查,进到永佑殿的人,绝无携带武器的可能。”建鸿羽沉吟道。 “只有陛下自己佩剑,贴身侍卫允许带钝器。”卞思义接话说。 “陛下的贴身侍卫一共只有四人,早年为便于区分保驾之功,他们按排名由低至高分别使用四楞锏、六楞锏、八楞锏和圆锏。”这次说话的是帝后。 “肯定不是四楞锏或圆锏,”于月川脸上散发岀一种奇异的光彩,“应该是六楞锏,对,肯定是六楞锏。再看血迹分布情况,我判断,逆贼闯入后,抢在陛下起床前,以六楞锏猛击陛下头部,然后使用陛下的佩剑又再下杀手。” “咱们去看看死的那个侍卫吧。”国丈建议。 于是,四人一同来到外间。那个贴身侍仰卧在地上,腰间别着六楞锏,锏身上仍残留着血污。右手边的地上,掉落着义帝的佩剑,剑锋上没有一丝血迹。他的身上只在咽喉处有一道深深的割伤。 “剑上怎么一点血也没有?”于月川满是惊异。 第八节 “陛下的剑削铁如泥,杀人不见血。”三人一起轻蔑的答道。 “天下居然真有这等利器。”于月川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如获至宝。 “有没有可能是他杀了陛下后,又畏罪自杀?”国丈询问建鸿羽。 “事情往往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还没等建鸿羽答话,卞思义抢先说道。 “房门紧闭,无人出入,不是他,能是谁?”国丈反诘道。 “确实不是他,”于月川以不容置疑的语调,发表了自己的专业看法,“对于刎颈自杀来说,这道割伤太齐也太深太宽了。一般人自杀时没有这么大定力和手劲。而且一旦喉管被拉开,力道就会减弱,所以伤口应该是先深后浅。”说完他又用手比划了比划,举手投足间,凛然有一种大将气度。 “就你聪明!”国丈白了他一眼。 卞思义则看着国丈讪笑。 建鸿羽明白国丈并不是真看不穿这么明显的嫁祸,他是急于结案定论,免生是非。因为若继续彻查下去,难保不会有人翻脸、刀枪相向。而现在的三方势力中,于家的实力是最弱的,最不沾光。 建鸿羽转念又想,人真的不该做自己不擅长的事。就像这个于月川,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仵作,也是多么令人尊敬的一个专业人士。却没有自知之明,偏偏要来当将军,徒惹人耻笑而已。现在又搅和到政潮中来,还自作聪明,大概不会得到善终了。 “观察房间内外,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血迹也仅出现在尸体附近。我判断,这个侍卫应该是死在房内,就在这个地方。嗯,死因可能是中毒,如果有银针就好了,可以穿刺检验。”于月川仍然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带着洋洋自得的语调,继续唠叨着,并不在乎别人是否愿意听,甚至是有没有人听,“喉部割成这样,是不是为了破坏现场,防止银针刺喉?逆贼还是个行家。只是他不知道除了刺喉,胃、肠穿刺也是可以检验出结果的,就是麻烦点。哎呀,若不是使用的鹤顶红一类的毒药,那就不好鉴定了……” “看来是另一个侍卫先毒杀了同僚,又趁陛下就寝的机会,实施了刺杀。”卞思义像是在作出总结。 国丈沉默着,像是同意了卞思义的意见。片刻后,转而又说,“只是老朽还有一事不明,义帝是马上皇帝,又有宝剑、宝甲护身,怎么会毫无反抗之力?” “这个,可以等抓住逆贼以后再问。”建鸿羽看看帝后。 “那现在的关键就是,佩圆锏的侍卫去哪了?”帝后环视众人。 第九节 “羽林军贴身侍卫,都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专责保卫陛下就寝时的安全。规制两人一班,两个时辰一轮换。”帝后解释道,“屋外那两人,一个佩四楞锏,一个佩八楞锏,本是准备来替换卯、辰班次当值的两人的。而卯、辰班次当值的两人,一个佩六楞锏的,就躺在那儿了。另一个佩圆锏的却不知所踪。”她顿了顿,又盯着国丈,冷冷的吐字,“自从步军司代管羽林军后,想必其中的关节,国丈也是知道的?” “这个……映儿确实没和老朽说过。”国丈讪讪的应道。 “那个人怎么会凭空消失了?难道是鬼怪作祟?”于月川想起了昨晚的异象,立刻失去了刚刚的光彩,像一个被扎破的鱼鳔,再次紧张起来, “简直太可怕了!”他用袖子抹了抹额头流下的汗水,几乎要开始抽泣。 “无稽之谈。眼泪就留到国丧时再用吧,现在还不是时候。”建鸿羽阴鸷的说道,“能弄清的情况,现在大体就是如此了。”他朝帝后一揖, “臣王请懿旨,即刻全宫索查。” “可怕!可怕!不可言喻的可怕!不可想象的可怕!混乱已经开始了!”国丈突然激愤溢于言表。 “行了!忠愤也留到抓住逆贼后再表现吧!”帝后冷冷的打断国丈,然后转向建鸿羽,“准奏,先由哀家领队,羽王、幽州侯、国丈陪同,检视吾等四人的寝室。后着羽林军全宫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王奏请由玄铁军协同羽林军共同索查。另请严格封锁义帝驾崩的消息,已经知晓的七人,未请旨不得单独行动。” “准奏!” “臣王领旨!”“臣弟领旨!”建鸿羽和卞思义先后表态。 “臣领旨!”国丈也只得颤巍巍的表示了服从。 帝后等四人在前,于月川和两名贴身侍卫在后,先来到国丈的屋里。帝后等四人进入屋子,于月川等三人识趣的守在门口。屋内一切物件整整齐齐,只有床铺摊开,尚未收整。“大概仆人以为我会散步很长时间,没有着急收拾吧。”国丈这么解释。随后,四人检视一圈并未发现其他异样。 雍州侯的房间,甚至比国丈的房间更为干净整洁,连床铺都收拾的利利落落,就像什么东西也没人动过似的。当建鸿羽和国丈惊异的望向他时,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居然有点腼腆的笑了,“姐姐从小要求我必须收拾好东西,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也是这么要求仆人的,干什么都得干净利落。”检视同样没有任何结果。 建鸿羽的房间,像绝大多数军人一样,物品摆放井然有序,只是不少东西上落有灰尘,而且屋子中间残留的一摊呕吐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我的房间从来不让仆人进,都是自己打理,免得应急之时,找不到东西。所有的物品分携行、运行、后留,定柜、定位、定物、定量摆放,以备随时可以行军出发。”建鸿羽介绍道,“昨晚喝多了一点,吐了,还没来得及打扫。失礼了。” “现在连七品官也不会自己收拾收拾房间,羽王真是楷模。要是我朝官员都像你一样,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效率一定会大为提高。”帝后带着嘉许的目光看向他。 “娘娘过誉了,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同而已。”建鸿羽谦逊的说。 “王爷,这些衣物也该拿去洗洗了。”国丈指着屋角的一堆脏衣物说。 “还没顾上。” “国丈可发有现可疑之处?”帝后不耐烦的问。 “那倒没有。” “那么现在去检视我的寝室吧。”帝后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第三节 责任问题 进了自己房间,帝后飘然坐到卧榻之上,轻轻揉着大腿说,“哀家有点乏了,诸爱卿请自行检视吧。” “娘娘千金之体,万要保重。”建鸿羽躬身道,“况国家正值危难之秋,一切还需要仗娘娘钧鉴明断。” “请姐姐抓紧休息,更为繁重的要务还会接踵而来。”卞思义充满关切。 “着实难为娘娘了,可国家有难,还得请娘娘勉力维持。”国丈眼中不知是喜是忧。 除了充满一股独特的香气外,帝后的房间里还摆放、悬挂了许多从京城宫中带来的奢移品和装饰物,显得玲琅满目、华美典雅。但是,毕竟规制有尊卑,礼仪分男女。三人不敢抬眼细看,只能例行公事的匆匆完成检视。 “既然吾等四人皆无问题,哀家这一颗心也就可以安下来了。”帝后斜靠在卧榻上,对建鸿羽轻声说,“那就有劳王爷会同雍州侯,叫上步军司副指挥使去宣谕羽林军、玄铁军彻底索查王宫其他各处吧。” “臣等领旨。”建鸿羽和卞思义均是一躬身。于月川在门口探了探头,不知是应答好,还是不出声好。 “于老侯爷就随我在这里稍作休憩,毕竟有春秋的人了,咱们就暂由两位贴身侍卫拱护。”帝后转过头又对文英侯于博远说。 “臣谢恩。臣以为现在逆贼行踪不明,娘娘身居险地,多有不妥,不如移驾步军司大营内,以图万全。”于博远奏陈。 “你们看呢?”帝后问建鸿羽、卞思义。 “臣觉得步军司有两万多人马,那里比较安全。”于月川这次忍不住在门口探身启奏。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卞思义转身呵斥,吓得于月川立刻缩回身去。 “臣弟以为不必,区区一个刺客,何以就把我们吓成这样?传出去,实在有失朝廷颜面。” “臣以为刺客虽然只有一人,但我在明、其在暗,不可大意,若娘娘再有闪失,国家危矣!请娘娘以大局为虑。”于博远申辩。 “王爷的意思呢?” “臣王以为羽林军和玄铁军足以护得娘娘周全。不过外人久处娘娘寝室,终是不便。臣王奏请娘娘移驾王宫议事厅,主持后续诸事。” “那就这样吧,你们先去传谕,随后移驾议事厅。” 王宫前区的中轴线上建有一座三层高的碉楼,这里既是王宫的制高点,也是王宫内最坚固的堡垒。碉楼的一层挖有水井,并储备大量物资军械;二层设有射击阵位,可驻扎百余名兵士;三层就是议事厅,厅中间摆放一座偌大的幽州沙盘,四周墙上开有瞭望窗,平时用于议事,战时就成为玄铁军的作战指挥部;顶层还建有箭塔和垛墙,可说是易守难攻。 此时,帝后端坐于厅北端高阶上的指挥位置,国丈站在她的后侧,两名贴身侍卫分立左右。建鸿羽则带着卞思义、于月川正向她汇报部队调用情况,“臣等已令羽林军分为各五十人的两组,每组再配备五十名玄铁军。一组现驻扎碉楼二层,拱卫娘娘安全。另一组在王宫内展开彻底索查,搜寻失踪的羽林军贴身侍卫及一切可疑线索。余下九百名玄铁军已进入一等战备,全面戒严王宫,未得娘娘懿旨,所有人员一概禁止出入。” 帝后点点头,轻启朱唇,“行刺事实已经基本清楚,关防警卫也基本妥当。下面,”说到这,帝后加重了语气,“是该理一理责任了。” 闻言,厅上其余六人,心头皆是一紧。 帝后左右环顾两名贴身侍卫,温言道,“你们是懂规矩的,发现惊变后即刻报告哀家。且惊变并非发生在你们当值之中,无过有功。着即刻晋升为从二品武秩,各赏银一千两,待回京由兵部武选司依规补办。从现在起,你们直属哀家统制,专责哀家警跸。” “得令!”两名贴身侍卫原地叩谢后,起身朗声回道。 “于月川。”帝后低头俯视。 “臣在……”于月川上前一步,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应道。 “你发现惊变后,第一时间是向谁报告的?” “我先报告了国丈。”于月川有点发怯。 “哼!”卞思义这时突然迸岀了一个鼻音。 像要抓救命稻草一般,受惊的于月川马上望向国丈,但国丈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头缄默不语。 “遇到惊天变故,理应直报哀家。姑念你是外官,少在宫中行走,不谙规矩。此次出巡文英侯又暂行羽林军指挥事,向他报告也不算过分越制。对你的处分就暂且记下,以观后效。”说罢,帝后回头看看于博远,“文英侯,你以为呢?” “臣以为,恰如其分。”看到呆呆的于月川,国丈催促道,“还不谢恩?” “臣谢恩。”于月川立即退到一旁,心中长舒一口气。 “雍州侯。” “臣弟在。”卞思义就地跪下。 “起来吧。这次出巡,你并不担负任何任务,也就谈不上任何责任,退到一边。” “是。” “王爷。”帝后甚至是有点温柔的唤道。 “臣王在。”建鸿羽躬身深深一揖。 “如逆贼是永佑殿内之人,事情自然与你无关。但若是从宫外闯入的,哀家就是有心回护于你,恐怕失职之罪也是难免。” “事情发生在我幽州封地,无论如何,臣王难辞失职之过。”建鸿羽依然是稳稳对奏。 “哀家功过分明,待事情水落石出后,自会依律论处。这里先打个招呼。” “臣王明白。” “文英侯。” “臣在。”于博远绕到阶前,撩袍跪下。 “你暂行羽林军指挥事,无论逆贼是否就是那名不知所踪的羽林军贴身侍卫,行刺一事总是发生在你羽林军警戒地域之内。你,恐怕是难逃其咎。”帝后的声音带着阵阵寒意。 于博远知道自己已经面临了人生中的最大危机,现在多说无益,深深一头扣下并不言语。 “你自己说,该当何罪?”卞思义在一旁怒喝道。 “如逆贼就是永佑殿内之人,臣自有失察之过。但如是外贼闯入,恐怕羽王还有小儿都脱不了干系。”于博远直起上身,抬头奏道。 “你什么意思?”卞思义再次暴喝。 “臣只是实事求是,请娘娘明鉴!”于博远直勾勾的看着帝后。 “不要攀咬别人,那是后话。你就先说自己当下该领何罪?”帝后的声音比寒冰还要冷些。 还没等于博远答话,一个羽林军慌慌张张的出现在议事厅门口,高声奏禀,“报!于万映带领全副武装的步军司兵马围住王宫,要请见义帝,还扬言……”说到这,他犹豫了。 “扬言什么?”卞思义追问。 “扬言,再见不到义帝就要攻城了!” 建鸿羽向窗外望去,阳光下,密密麻麻的步军司部队像准备攀附大树的蚁群一样,黑压压的逼临王宫外墙。 第十一节 帝后左右环顾两名贴身侍卫,温言道,“你们是懂规矩的,发现惊变后即刻报告哀家。且惊变并非发生在你们当值之中,无过有功。着即刻晋升为从二品武秩,各赏银一千两,待回京由兵部武选司依规补办。从现在起,你们直属哀家统制,专责哀家警跸。” “得令!”两名贴身侍卫原地叩谢后,起身朗声回道。 “于月川。”帝后低头俯视。 “臣在……”于月川上前一步,用几乎是哼哼的声音应道。 “你发现惊变后,第一时间是向谁报告的?” “我先报告了国丈。”于月川有点发怯。 “哼!”卞思义这时突然迸岀了一个鼻音。 像要抓救命稻草一般,受惊的于月川马上望向国丈,但国丈并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低头缄默不语。 “遇到惊天变故,理应直报哀家。姑念你是外官,少在宫中行走,不谙规矩。此次出巡文英侯又暂行羽林军指挥事,向他报告也不算过分越制。对你的处分就暂且记下,以观后效。”说罢,帝后回头看看于博远,“文英侯,你以为呢?” “臣以为,恰如其分。”看到呆呆的于月川,国丈催促道,“还不谢恩?” “臣谢恩。”于月川立即退到一旁,心中长舒一口气。 “雍州侯。” “臣弟在。”卞思义就地跪下。 “起来吧。这次出巡,你并不担负任何任务,也就谈不上任何责任,退到一边。” “是。” “王爷。”帝后甚至是有点温柔的唤道。 “臣王在。”建鸿羽躬身深深一揖。 “如逆贼是永佑殿内之人,事情自然与你无关。但若是从宫外闯入的,哀家就是有心回护于你,恐怕失职之罪也是难免。” “事情发生在我幽州封地,无论如何,臣王难辞失职之过。”建鸿羽依然是稳稳对奏。 “哀家功过分明,待事情水落石出后,自会依律论处。这里先打个招呼。” “臣王明白。” “文英侯。” “臣在。”于博远绕到阶前,撩袍跪下。 “你暂行羽林军指挥事,无论逆贼是否就是那名不知所踪的羽林军贴身侍卫,行刺一事总是发生在你羽林军警戒地域之内。你,恐怕是难逃其咎。”帝后的声音带着阵阵寒意。 于博远知道自己已经面临了人生中的最大危机,现在多说无益,深深一头扣下并不言语。 “你自己说,该当何罪?”卞思义在一旁怒喝道。 “如逆贼就是永佑殿内之人,臣自有失察之过。但如是外贼闯入,恐怕羽王还有小儿都脱不了干系。”于博远直起上身,抬头奏道。 “你什么意思?”卞思义再次暴喝。 “臣只是实事求是,请娘娘明鉴!”于博远直勾勾的看着帝后。 “不要攀咬别人,那是后话。你就先说自己当下该领何罪?”帝后的声音比寒冰还要冷些。 还没等于博远答话,一个羽林军慌慌张张的出现在议事厅门口,高声奏禀,“报!于万映带领全副武装的步军司兵马围住王宫,要请见义帝,还扬言……”说到这,他犹豫了。 “扬言什么?”卞思义追问。 “扬言,再见不到义帝就要攻城了!” 建鸿羽向窗外望去,黄昏中,密密麻麻的步军司部队像准备攀附大树的蚁群一样,黑压压的逼临王宫外墙。 第四节 绝世风华 步军司卫兵队长徐千里在王府门外左等也没有于月川的消息,右等也没有于月川的消息,等到未正时牌,实在是不敢再等,只得带队回步军司找于万映请示。 “什么,副指挥使辰正时自己进的王府?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禀报?”于万映拍案而起。 “羽王爷告知属下,宫内召开御前会议,副指挥使也应诏参加。属下以为应当等到副指挥使的消息,再来复命较为妥贴。”徐千里小心的解释着。 “你等到了吗?你说呀!”于万映的眼中像要冒出火来。 “属下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的准么?延误军机,你担当得起么?” “属下以为在朝廷自己的疆域内,应当不至于……” “还敢顶嘴!”于万映简直怒不可遏,“来人,拖出去给我重仗五十,要是真的延误了军机,老子杀你祭旗!” 当被慎刑处的军士带出大帐时,徐千里愤懑不已,心想:他妈的,这口鸟气老子不受了。大不了,举家搬出京城! 于万映烦躁的在帐内来回踱步,强忍着性子又等到申初时牌,王宫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他把心一横,传令道,“来人,点齐两万兵马,出击!” “出击?大人,向哪出击?”传令兵还以为自己听差了。 “羽王宫!”于万映恶狠狠的说。 议事厅内气氛一片肃杀。 “这是要谋反么?”卞思义大步跨到于博远的身前,弯腰揪住了他的领口。 “侯爷,请自重!”于博远径自起身,冷冷的盯着卞思义,“小儿这是要保驾,谋反当是另有其人。” “你说谁?”卞思义看起来好像要动手的样子。 “没查清前,谁都有嫌疑。”于博远想拨开卞思义揪住自己的手,却没拨动。 “都是朝廷重臣,怎么能像乡野村夫一样动粗?”建鸿羽上前拉开二人,“凡事需以事实为依据,律法为准绳。” 于博远和卞思义同时一哼,撇头分开数步。 “王爷,此事必要查个清楚,不然今日可以定老朽的罪,明日一样可以定王爷的罪。”于博远向建鸿羽晓明厉害。 座位上的帝后,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俯视着阶下对峙的三人。 此刻,建鸿羽却有点走神,看着宫外的步军司兵马,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自己进京时的情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你什么意思?”卞思义怒目相向,“王爷,您别听他挑拨。”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于博远须发皆立,“眼下义帝尸骨未寒,昨日句句言犹在耳!” 两人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建鸿羽,建鸿羽依然呆呆的望着窗外出神。恍惚间,昨日晚宴上的一幕,又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孔露华端着一小坛醇酒,来到义帝座前,双膝跪下,双手请过义帝的特制纯银酒樽,将坛中之酒缓缓注满酒樽。又取过自己的酒樽,却将坛中之酒只注入半樽。随后再次端起义帝的酒樽,将其中一半之酒又注入自己的酒樽。最后才又端起酒坛将义帝的酒樽注满。 在当着义帝的面,完成这一系列复杂的操作后,孔露华才双手端起义帝的酒樽举过头顶献上,口称:“臣妾给陛下敬酒祝福!” 义帝接过酒樽,却道:“建孔夫人的盛意,朕心领了,只是朕已不胜酒力,饮不了这许多。” 气氛一下僵在那里。 “臣妾有先饮挚愿,以祈陛下福。臣妾有清歌流觞,以祝陛下兴。”孔露华并不尴尬,“另外,臣妾还想与陛下行个酒令。如果我的祝酒辞中,有一联陛下听过,或者有一联陛下觉得不对,臣妾就再饮下一樽。如果有一联陛下觉得言之成理,就请陛下饮下一口。不知陛下是否敢应臣妾之赌?” “天下就没有朕不敢应的事,以几联为限?”义帝微微坐直了些。 “三联,如果陛下以为都还说得过去,就请三口饮完臣妾敬祝的一樽。”孔露华举起一只柔荑似的玉手,伸出三根春葱似的的纤指,香罗翠袖中露出半段雪藕似的皓腕,“如果陛下认为臣妾说得纯属荒唐,就请陛下恩赐臣妾三樽醇酒。” “就依卿言。” “臣妾世面见的少,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欺骗臣妾呀。”与声俱来的是云舒霞卷,春山远黛,秋水横波。 “君无戏言。建孔夫人就不必自谦了。朕久闻卿是圣人之后,家中世代大儒,今日可要偿愿一见。”义帝用一种男人独有的目光审视着孔露华。 “陛下言重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嘴里虽是这样说,但孔露华的目光勇敢的迎上了这个天下第一人的目光,没有一丝畏缩。同时,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了义帝身侧帝后投来的一股热辣辣的目光。在这两种压迫之下,孔露华只是盈盈一笑,笑意中既无谄媚,也无怯懦,却闪烁着一种高贵的光芒。她的微笑中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魅力,那种魅力叫作自信。 孔露华举起面前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随后,旋身飘然而起,轻轻降落在大殿中央。其形翩若惊鸿,隐约灵动,如流云之过月;其影矫若游龙,飘飖缤纷,如回风之舞雪。 待身形落定,孔露华微微一个万福,遂站直了身子,一双凝脂软玉搭在一处,虚作按扶之势。远而观之,灿灿兮若初升旭日起朝霞;细而察之,灼灼兮若荡漾碧波出芙蓉。这个亮相持续了三个弹指,其间虽未发一言,风情却已感染全场,这份惊艳瞬间镇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谨为诸君歌一曲,还请倾耳为我听。”一个柔和、梦幻的声音响起,如银铃般清脆,像山泉样冰爽,虽还没开始唱岀任何音律曲调,已是把全场带入了绝美曼妙的情绪之中。 “醇酒一樽向君揖,个中三昧待我提。”一句方岀,四座皆惊。歌声如莺语滑过花间,似明珠坠落玉盘。余音渐歇后,跟着一段空灵的宁寂,宛若冰泉初冻,水韵凝绝。短暂的安静反而引发了无限的遐思,勾起了聆听的欲望。全场为之鸦雀无声,而这种无声远比欢声雷动,更具震撼。 “人若初见情刚好,饮到高酣畅淋漓。” “明晨容颜老此夜,醉时心境胜醒期。” 两联一气呵成,歌声如冰泉解冻,水流一泻千里;似银瓶乍裂,琼浆迸射四方。此景此声,令义帝不禁击节称叹。 “千古风流今安在?有酒尽兴到鸣鸡。”千古风流四字,字字铿锵,如铁骑奔袭、刀枪相撞。今安在三字转为裂帛之声,透出无限悲怆。有酒尽兴到鸣鸡一句则缠绵缱绻,难舍难分之情,意味悠长。短短三联唱毕,歌声戛然而止。整个时空都随之陷入一片虚无,殿内只剩下灯火闪动的声音。 第十三节 “臣妾有先饮挚愿,以祈陛下福。臣妾有清歌流觞,以祝陛下兴。”孔露华并不尴尬,“另外,臣妾还想与陛下行个酒令。如果我的祝酒辞中,有一联陛下听过,或者有一联陛下觉得不对,臣妾就再饮下一樽。如果有一联陛下觉得言之成理,就请陛下饮下一口。不知陛下是否敢应臣妾之赌?” “天下就没有朕不敢应的事,以几联为限?”义帝微微坐直了些。 “三联,如果陛下以为都还说得过去,就请三口饮完臣妾敬祝的一樽。”孔露华举起一只柔荑似的玉手,伸出三根春葱似的的纤指,香罗翠袖中露出半段雪藕似的皓腕,“如果陛下认为臣妾说得纯属荒唐,就请陛下恩赐臣妾三樽醇酒。” “就依卿言。” “臣妾世面见的少,陛下金口玉言,可不能欺骗臣妾呀。”与声俱来的是云舒霞卷,春山远黛,秋水横波。 “君无戏言。建孔夫人就不必自谦了。朕久闻卿是圣人之后,家中世代大儒,今日可要偿愿一见。”义帝用一种男人独有的目光审视着孔露华。 “陛下言重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嘴里虽是这样说,但孔露华的目光勇敢的迎上了这个天下第一人的目光,没有一丝畏缩。同时,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了义帝身侧帝后投来的一股热辣辣的目光。在这两种压迫之下,孔露华只是盈盈一笑,笑意中既无谄媚,也无怯懦,却闪烁着一种高贵的光芒。她的微笑中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魅力,那种魅力叫作自信。 孔露华举起面前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随后,旋身飘然而起,轻轻降落在大殿中央。其形翩若惊鸿,隐约灵动,如流云之过月;其影矫若游龙,飘飖缤纷,如回风之舞雪。 待身形落定,孔露华微微一个万福,遂站直了身子,一双凝脂软玉搭在一处,虚作按扶之势。远而观之,灿灿兮若初升旭日起朝霞;细而察之,灼灼兮若荡漾碧波出芙蓉。这个亮相持续了三个弹指,其间虽未发一言,风情却已感染全场,这份惊艳瞬间镇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喧嚣。 “谨为诸君歌一曲,还请倾耳为我听。”一个柔和、梦幻的声音响起,如银铃般清脆,像山泉样冰爽,虽还没开始唱岀任何音律曲调,已是把全场带入了绝美曼妙的情绪之中。 “醇酒一樽向君揖,个中三昧待我提。”一句方岀,四座皆惊。歌声如莺语滑过花间,似明珠坠落玉盘。余音渐歇后,跟着一段空灵的宁寂,宛若冰泉初冻,水韵凝绝。短暂的安静反而引发了无限的遐思,勾起了聆听的欲望。全场为之鸦雀无声,而这种无声远比欢声雷动,更具震撼。 “人若初见情刚好,饮到高酣畅淋漓。” “明晨容颜老此夜,醉时心境胜醒期。” 两联一气呵成,歌声如冰泉解冻,水流一泻千里;似银瓶乍裂,琼浆迸射四方。此景此声,令义帝不禁击节称叹。 “千古风流今安在?有酒尽兴到鸣鸡。”千古风流四字,字字铿锵,如铁骑奔袭、刀枪相撞。今安在三字转为裂帛之声,透出无限悲怆。有酒尽兴到鸣鸡一句则缠绵缱绻,难舍难分之情,意味悠长。短短三联唱毕,歌声戛然而止。整个时空都随之陷入一片虚无,殿内只剩下灯火闪动的声音。 第五节 并非酒话 “绝好!”随着义帝的一声称赞,殿内才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掌声中,孔露华从容整理好扰动的衣裳,收敛住沉醉的表情,梳拢齐耳侧的云鬓,而后才趋步上前,丹唇轻启,“陛下是愿尽兴呢?还是愿赏赐臣妾尽兴?” 义帝一言不发,举樽一饮而尽,随即宣告全场,“今夜诸卿尽兴,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全场回以热烈而经久的响应。 这一樽酒饮下不久,义帝似乎就放开了约束。凡有敬酒,来者不拒,很快就进入了高酣的状态。突然,他高声呼唤建鸿羽、卞思义、于博远三人。三人应声围聚到他与帝后的席前。 “我说,鸿羽啊!”义帝和建鸿羽干掉满满一樽酒,大着舌头说,“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调你去接韩碧鳞那个烂摊子,有没有不满意?” “陛下晋封臣为一字王,与一字王相关的事,理应由臣担起责任。”建鸿羽回奏。 “你他妈,少跟朕说套话。”义帝一把搂过建鸿羽的脖子,“怎么着?不敢认朕这个大哥了?不会说人话了?” “陛下在臣心中,永远是领着臣打山雀,烤山雀肉给臣吃的那个雄哥!只是现在大礼既定,君臣有别,臣得给天下人做表率。”建鸿羽的眼中噙着泪光。 “这就对了!”义帝满意的拍拍建鸿羽的肩头,“朕和你说实话,处置韩碧鳞,朕也是实在没法子,你能体会吧。” “臣能,就像臣也愿钟甘今天仍在席上吆喝,就像从前一样。” “嗯,还不太一样,不说这个了。”义帝用力把建鸿羽搂紧,“这次荆、交二州的烂摊子,朕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收拾的了。交给别人,朕也不放心。” “荆、交二州是繁华之地,这是陛下对臣的厚爱。”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只是,”义帝突然话锋一转,“朕让你把并州交于雍州侯,把你的大本营幽州交给文英侯,你不会心里舍不得吧?” “并、幽二州是苦寒之地,臣有什么啥不得的?” “即使啥不得,这回儿也得舍得。就当再帮朕一个忙。” “陛下,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都是陛下的疆土,陛下让臣去哪,臣就去哪。” “那就好!今晚散了,你就收拾收拾,明天跟朕一道启程,朕送你到荆州治府,给你撑腰!” “这么急?” “怎么?你不愿意?”义帝收敛起笑容。 “那倒不是。臣是行伍之人,随时准备出发。只是臣的家眷都是平民,他们还有行李要收拾,还有亲朋要告别。得有几天准备时间,毕竟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 “想回来,还是可以请旨过来探亲的吗。朕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义帝的脸色稍有好转,“荆、交二州军务紧急,你明天就随朕走。这边所有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就交给文英侯他们去办吧。” 看到建鸿羽没有立刻表态,义帝冷下脸,一句一顿的咬着字说,“你要是担心,朕会行弓藏狗烹之事,大可以趁朕还在幽州,把朕给杀了。” 建鸿羽闻言,惊出一身冷汗,酒立即就醒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伏地不起,嘴里虔诚的说,“臣不敢。臣没有丝毫违逆之心。臣明日就从龙启程。” 义帝笑眯眯的看着建鸿羽,“我就知道你是个忠君报国的,不像有的人。”义帝伸出双手去扶建鸿羽,当他的头凑到建鸿羽耳边时,低语说, “朕今晚给了你机会的,你不敢,那就不得抗命了。”说罢,他扶起建鸿羽,同时口中朗声道,“爱卿平身,放心,朕必不负你。”接着又故作轻松的说,“顺便说一句,你取了个好老婆啊,明天就有恩旨给你们。” “臣谢恩。”建鸿羽阴晴不定的退到一旁。 “来,文英侯,朕也和你干一樽。” “臣在,臣祝陛下万寿无疆!”于博远一口饮尽樽中之酒。 义帝也一仰脖,像喝水似的喝完了自己那樽酒,此时看得出他的脚已经发飘了。“丈人,这次,朕对你们于家可算是荣宠至极,你马上就由关内侯晋升为列侯了,于万映着护府近卫军步军司实职指挥使遥领羽林军都虞候,心儿晋封第一关内侯兼领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你可满意?” “陛下天恩浩荡,我于氏一族,敢不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于博远满面喜色。 “只是,”义帝又是话头掉转,“你们该不会担心日久生变,做出一些急功近利的不智之举吧?比如说……”义帝打了个酒嗝,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臣惶恐!”于博远大惊失色,立时跪倒,磕头如捣蒜,“臣一家从没想过会受此不世之恩,已是日日如履薄冰,只当敬心用事,不敢再有一丝非分之想!” “有好多人,一开始也没想到天上会掉下馅饼来。可等吃到馅饼后,就又想尝尝海参、鲍鱼了。”义帝笑嘻嘻的说,“那个有名的权相是怎么说得来着?得什么来着?” “得陇望蜀。”卞思义在一旁插话提示。 “对对,得陇望蜀。”义帝看了一眼卞思义。 “臣等绝无此心,绝不敢有此心。如臣等无意中稍有僭越之举,请陛下现在就恩准臣全家卸职还乡!”于博远头上已经磕出了血花,看样子马上就会背过气去。 “得了吧,起来吧。”义帝一挥手,用力大了,自己差点摔倒,卞思义赶紧扶住他,“朕就是开个玩笑,怎么就至于吓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人家羽王爷,那才称得上沉着稳重,国之干城,你多学着点。” “是,一定多学,一定多学。”于博远依旧磕头不止,不肯起身。 “鸿羽啊,替朕把朕的丈人扶起来吧。” 建鸿羽走到于博远身边,将他扶起,拉倒一边。 “你们一家已经在朕的心头扎根,朕也已经开始栽培你们,朕还会努力使你们更加枝繁叶茂,你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义帝直勾勾的看着于博远。 “假使臣等能够在陛下的心头生长,那所有一切收获都是属于陛下的。”于博远颤巍巍的答道。 “好,好。”义帝把头转向卞思义,“内弟,朕就差和你喝一樽了。” “陛下尽兴了,请节制吧。”卞思义劝道。 “今晚就再喝这一樽。”义帝先喝下自己的那一樽,又看着卞思义,“别看你姐姐,喝!” 卞思义也只得端起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 “你看,他们俩都不敢造次,你们也不会吧?”义帝直视卞思义。 “我们卞家永远效忠陛下。”卞思义低下头,以示臣服。 “你们卞家是满门忠烈,天下楷模。而且老太爷的知遇之恩,永远在我这里。”义帝指指胸口,又俯身上去,在卞思义耳边呢喃,“帝位一定是要传给嫡子的,你姐姐也还年轻,不用急。”随后,他挺直身体,用周围能听得清的声音说,“咱们两家就是这个国家的基础,只要这个基础在,社稷就不可动摇!” 卞思义听罢,翻身叩头,又起身道,“陛下今夜尽兴了,应该休息了。” “是啊,我都听见鸟叫了,”义帝含含糊糊的嘀咕,“但这么刺耳,好像不是鸡鸣。算了,就这样吧,散了吧。” 卞思义上前一步,扶住义帝,“陛下,我送您回寝宫休息。” “不用,朕自己行。”义帝甩开卞思义,转身稳稳的向寝宫走去,“传贴身侍卫护驾。” “遵旨!”跟在义帝身后的四名羽林军中,一人应声脱队而去。 第十五节 “臣在,臣祝陛下万寿无疆!”于博远一口饮尽樽中之酒。 义帝也一仰脖,像喝水似的喝完了自己那樽酒,此时看得出他的脚已经发飘了。“丈人,这次,朕对你们于家可算是荣宠至极,你马上就由关内侯晋升为列侯了,于万映着护府近卫军步军司实职指挥使遥领羽林军都虞候,心儿晋封第一关内侯兼领总揽兵马司都检点,你可满意?” “陛下天恩浩荡,我于氏一族,敢不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于博远满面喜色。 “只是,”义帝又是话头掉转,“你们该不会担心日久生变,做出一些急功近利的不智之举吧?比如说……”义帝打了个酒嗝,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臣惶恐!”于博远大惊失色,立时跪倒,磕头如捣蒜,“臣一家从没想过会受此不世之恩,已是日日如履薄冰,只当敬心用事,不敢再有一丝非分之想!” “有好多人,一开始也没想到天上会掉下馅饼来。可等吃到馅饼后,就又想尝尝海参、鲍鱼了。”义帝笑嘻嘻的说,“那个有名的权相是怎么说得来着?得什么来着?” “得陇望蜀。”卞思义在一旁插话提示。 “对对,得陇望蜀。”义帝看了一眼卞思义。 “臣等绝无此心,绝不敢有此心。如臣等无意中稍有僭越之举,请陛下现在就恩准臣全家卸职还乡!”于博远头上已经磕出了血花,看样子马上就会背过气去。 “得了吧,起来吧。”义帝一挥手,用力大了,自己差点摔倒,卞思义赶紧扶住他,“朕就是开个玩笑,怎么就至于吓成这个样子?你看看人家羽王爷,那才称得上沉着稳重,国之干城,你多学着点。” “是,一定多学,一定多学。”于博远依旧磕头不止,不肯起身。 “鸿羽啊,替朕把朕的丈人扶起来吧。” 建鸿羽走到于博远身边,将他扶起,拉倒一边。 “你们一家已经在朕的心头扎根,朕也已经开始栽培你们,朕还会努力使你们更加枝繁叶茂,你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义帝直勾勾的看着于博远。 “假使臣等能够在陛下的心头生长,那所有一切收获都是属于陛下的。”于博远颤巍巍的答道。 “好,好。”义帝把头转向卞思义,“内弟,朕就差和你喝一樽了。” “陛下尽兴了,请节制吧。”卞思义劝道。 “今晚就再喝这一樽。”义帝先喝下自己的那一樽,又看着卞思义,“别看你姐姐,喝!” 卞思义也只得端起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 “你看,他们俩都不敢造次,你们也不会吧?”义帝直视卞思义。 “我们卞家永远效忠陛下。”卞思义低下头,以示臣服。 “你们卞家是满门忠烈,天下楷模。而且老太爷的知遇之恩,永远在我这里。”义帝指指胸口,又俯身上去,在卞思义耳边呢喃,“帝位一定是要传给嫡子的,你姐姐也还年轻,不用急。”随后,他挺直身体,用周围能听得清的声音说,“咱们两家就是这个国家的基础,只要这个基础在,社稷就不可动摇!” 卞思义听罢,翻身叩头,又起身道,“陛下今夜尽兴了,应该休息了。” “是啊,我都听见鸟叫了,”义帝含含糊糊的嘀咕,“但这么刺耳,好像不是鸡鸣。算了,就这样吧,散了吧。” 卞思义上前一步,扶住义帝,“陛下,我送您回寝宫休息。” “不用,朕自己行。”义帝甩开卞思义,转身稳稳的向寝宫走去,“传贴身侍卫护驾。” “遵旨!”跟在义帝身后的四名羽林军中,一人应声脱队而去。 第六节 自证清白 “王爷,你倒是说句话呀!?”卞思义和于博远同时急切的追问。 “不是贴身侍卫谋逆吗?” “王爷,您就别装糊涂了,于家的兵马就要杀进来了。”卞思义眼眶都快瞪裂了。 “王爷,不要误会,小儿只是为尽保驾之责。” “大家都是国家肱骨忠良,不可互相猜疑。再说国丈不是还在这里吗?等寻到逆贼,一切定能水落石出。”建鸿羽试图调和二人。 “逆贼要是跑了或死了,怎么办?”卞思义双手抱胸,很是不屑。 “整个王宫被围个水泄不通,逆贼还能插翅飞去不成?”建鸿羽说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要是死了……” “若是成了无头公案,可不可以换种思路?”于博远提议,“对外就称义帝死于酒后暴毙?” “王爷,您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卞思义不失机会的嘲讽。 “我知道你们卞家对我们于家积怨已深。”于博远走到卞思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不过,侯爷也要考虑当下形势,真的一定要往我们于家头上栽,小儿的兵马却也不是纸糊的。” “你威胁我?”卞思义咬牙切齿,“不要以为你们现在兵多!对于整个朝廷来说,步军司只是很小一部分!” “老朽知道你们卞家树大根深,实力雄厚。我们于家既不想也不愿与你们为敌。只是义帝之死真的和我们无关,你非要致我们于死地,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若拼个鱼死网破,只怕侯爷今天也难以善了!” 卞思义紧握双拳、睚眦尽裂、牙关紧咬,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侯爷莫要意气用事,我的提议上可保社稷,下可安人心,请再冷静考虑一下。”于博远极力想说服卞思义。 “谋逆重罪,必须有人负责。”帝后缓慢而坚硬的表态。 “如果捕获逆贼,自可彻查到底。但假若逆贼已死,暂不可查,能否以逆贼畏罪自杀结案?”建鸿羽提出一个折中方案。 对于建鸿羽的提议,帝后和卞思义都默不作声,不知是在认真考虑,还是表示难以接受。 “王爷,万万不可如此了结。归罪于贴身侍卫是个活扣。不论事实到底如何,任谁都会轻易接受其后必有谋主的说法。以此结案,后患不穷。日后,一旦有人得势,翻脸不认账,随时可以构陷你我。鳞王之死,就是前车之鉴。”于博远坚决反对这个提议,“我以为,要么查出真凶,要么大家一致声明仅是暴毙,此事今日必须有个盖棺定论。” “喔。若是这样,我先试一试自证清白吧。”建鸿羽自话自说,“三位随时可以质证。”他见无人反对,开始字斟句酌的缓缓陈述,“首先,我没有弑君的动机。即便我不太情愿就藩荆、交二州,义帝宾天后,也轮不到我登临大宝。” “也许你在期待天下大乱,就可永驻幽、并二州?”卞思义质问。 “可是,韩碧鳞那两成兵马,目前群龙无首,根本不能指望。不论是谁接续朝廷正统,打出为义帝复仇的旗号,都至少能够号召起四成以上兵马,以二击四,我依然不是对手。” “也许你是害怕步韩碧鳞的后尘,拼死一搏?”于博远抛出另一个猜测。 “我从没这样想过,朝廷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我还犯不着铤而走险。若为此举,那不叫拼死一搏,只能叫自寻死路。” “谁做这事,都是自寻死路。”卞思义恶狠狠的说。 “其次,我没有做这事的能力。” “这里就数你兵最多,你说自己没能力,岂不是欲盖弥彰?”卞思义对建鸿羽的辩白嗤之以鼻。 “谁有这能力,我不好说。但我是真没有。如果我想稳妥的做这事,最好的办法是调集大军全歼你们这二万多人。但义帝驾临前,不是派你作特使,先收走我的兵符,又将除王宫亲兵队外的所有玄铁军,都调到王宫一百里外去了吗?之后,我就和你一直在这被步军司部队围住的王宫里,哪也去不了。既没有兵符可遣人调兵,也传不出手令和口信。哪点谈的到兵多?” “兵符确实是我亲手给的义帝。”卞思义挠挠头。 “那你也可以采取事先约定的方式,安排好部队的返回时间。”于博远继续质疑。 “这么超常的事,我得托付绝对可靠的将领吧?但我玄铁军驻襄平三品以上将校现在都在这里守卫王宫,谁能执行约定?” “在你的地盘上,你总能想出办法吧?”卞思义还不放心。 “那我也得等玄铁军到了,再发动吧?”建鸿羽笑了,“可现在,我在这儿,我的部队在哪?” “最后,我是外臣,与宫中素无交往,没有可能在羽林军中找到帮手。”建鸿羽不徐不疾的讲完。 “王爷勇冠三军,又长于出其不意,也许可以自己行动?”于博远仍不放过。 “国丈,真是……我再怎么强,也无法赤手空拳,连杀三名全副武装的高手,还不许他们出声示警吧?”建鸿羽摇摇头,似乎都懒得多解释。 看到卞思义、于博远不再作声,帝后朝建鸿羽招招手,“王爷请到哀家这边来。”接着,又冲卞思义说,“轮到你了。” “我有什么必要证明什么?”卞思义忿忿不平,但又不敢违拗姐姐,“我们卞家本就是和陛下共天下的,陛下也说了一定会传位给嫡子,这次出巡,我们卞家的人既不分管步军司,也不分管羽林军。”说罢,就自顾自的走到了建鸿羽身旁。 “就剩你了。”帝后看向于博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博远绝望的说,“羽王爷,请您相信,真的不是老朽。义帝对我们于家眷宠正浓,心儿又是义帝唯一的儿子,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老朽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杀人的本事。小儿只是名义上负责羽林军,而且还不满一月。我只是在这次出巡中,暂时协助陛下处理些羽林军的杂务。谁能说的动这支陛下的亲军,又有谁能说的动陛下的贴身侍卫?王爷啊!” “你想动手,是因为知道我已有身孕。”帝后的语调中杀机四伏,“你说不动贴身侍卫,但是下一位帝王可以。” 听到这,卞思义惊喜的望向姐姐。于博远却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了下去,嘴里喃喃道,“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羽林军士兵和一个玄铁军亲兵,同时在厅门外高声奏道,“报!寻到逆贼线索了。” “人呢?”厅内所有人几乎同时问出声。其中,于博远的声音尤为尖锐。 “我们彻底搜查了王宫内的每一处角落,几乎是已经掘地三尺,但失踪的贴身侍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完,羽林军的士兵扭头看向玄铁军亲兵。 “但是,王宫南门守卫禀报,今晨卯初二刻,有一个身着羽林军贴身侍卫武服的蒙面人出宫离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的玄铁军亲兵补充。 “什么?!不是有严令,禁止一切人员擅离王宫吗?你们怎么敢放他出去?谁批准的?”建鸿羽惊喝。 “他持有玄铁军印信……”亲兵低声回禀。 “从义帝寝宫偷了兵符,逃到于万映那里去了吧?”帝后冷笑着问于博远。 此时,于博远也产生了几分动摇,这些难道真的都是映儿独自策划的?他有这么深沉的心机和城府吗?困惑、忧虑、愤恨、惊讶、憧憬甚至有一点欣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的相互作用,使于博远陷入一种迷茫状态,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痴痴呆呆。 “于博远,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推出去砍了!传首步军司!”帝后的叱令再次把于博远拽回现实。 于博远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被人遗忘了的于月川,突然嗷的一声怪叫,从角落里窜出,连滚带爬的扑到他身前,满面泪水,浑身战抖的挡住走过来的羽林军士兵和玄铁军亲兵,“你们不要杀国丈!肯定是弄错了!” 于博远以惊异的眼光看着于月川,瞬间已是老泪纵横,“映儿果然没看错人!”此刻,于博远又再次坚定了对自己儿子的信心,不会是映儿,他不会不和我商量,更不会置我于险境。他踏上一步,紧紧握住于月川的手,两人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建鸿羽心中莫名的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感动,他对于月川的看法也一下改变了很多。不论于月川德不配位也好,能不符职也罢,至少他是一个忠诚的人,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也不会太多。只不过在平时,他是用对下属的严苛,来践行这种忠诚的。 “把他们拉出去,一起枭首!”同样看着这一幕,帝后却是咬紧了后槽牙。 “谁敢?!我的暂行羽林军指挥事是义帝授予的,眼下没有人能免的了。我现在还管着羽林军的事。这位是步军司副指挥使,也是你们的上峰!”于博远声嘶力竭的吼道,“他们才是逆贼!”他指向帝后和卞思义,“即刻步军司兵马就将破城,到时天理昭彰!尔等谁敢助纣为虐!” 紧随着于博远的吼叫,又一名玄铁军亲兵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大厅,带着几分慌乱的向建鸿羽报道,“报!步军司兵马开始攻城了,咱们人太少……请指挥使示下!” 一时间,羽林军士兵迟疑了,玄铁军亲兵则望向建鸿羽。说来奇怪,建鸿羽这时心思却没在当下紧急的局势上,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钟甘的影像。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晋阳一战时,自己带领万余铁骑,围歼钟甘驻所百名亲兵,枪挑钟甘于马下的情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羽王爷,只要你护得我俩周全,”于博远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待来日,定和王爷生死休戚,洪恩与共,老朽绝不食言!” “建鸿羽……你……”帝后失声叫道,她的眼中透岀一种怨恨与祈望交织的神情。 “建鸿羽,义帝待你不薄,你还算不算是个忠良?”卞思义则是带着愤懑的望向建鸿羽。 但是,建鸿羽并没有回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而是转身走到南面的瞭望窗前,双手支住窗台,抬起头,专注的眺望远方,久久没有作声…… 新二节 “谁有这能力,我不好说。但我是真没有。如果我想稳妥的做这事,最好的办法是调集大军全歼你们这二万多人。但义帝驾临前,不是派你作特使,先收走我的兵符,又将除王宫亲兵队外的所有玄铁军,都调到王宫一百里外去了吗?之后,我就和你一直在这被步军司部队围住的王宫里,哪也去不了。既没有兵符可遣人调兵,也传不出手令和口信。哪点谈的到兵多?” “兵符确实是我亲手给的义帝。”卞思义挠挠头。 “那你也可以采取事先约定的方式,安排好部队的返回时间。”于博远继续质疑。 “这么超常的事,我得托付绝对可靠的将领吧?但我玄铁军驻襄平三品以上将校现在都在这里守卫王宫,谁能执行约定?” “在你的地盘上,你总能想出办法吧?”卞思义还不放心。 “那我也得等玄铁军到了,再发动吧?”建鸿羽笑了,“可现在,我在这儿,我的部队在哪?” “最后,我是外臣,与宫中素无交往,没有可能在羽林军中找到帮手。”建鸿羽不徐不疾的讲完。 “王爷勇冠三军,又长于出其不意,也许可以自己行动?”于博远仍不放过。 “国丈,真是……我再怎么强,也无法赤手空拳,连杀三名全副武装的高手,还不许他们出声示警吧?”建鸿羽摇摇头,似乎都懒得多解释。 看到卞思义、于博远不再作声,帝后朝建鸿羽招招手,“王爷请到哀家这边来。”接着,又冲卞思义说,“轮到你了。” “我有什么必要证明什么?”卞思义忿忿不平,但又不敢违拗姐姐,“我们卞家本就是和陛下共天下的,陛下也说了一定会传位给嫡子,这次出巡,我们卞家的人既不分管步军司,也不分管羽林军。”说罢,就自顾自的走到了建鸿羽身旁。 “就剩你了。”帝后看向于博远。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于博远绝望的说,“羽王爷,请您相信,真的不是老朽。义帝对我们于家眷宠正浓,心儿又是义帝唯一的儿子,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老朽手无缚鸡之力,没有杀人的本事。小儿只是名义上负责羽林军,而且还不满一月。我只是在这次出巡中,暂时协助陛下处理些羽林军的杂务。谁能说的动这支陛下的亲军,又有谁能说的动陛下的贴身侍卫?王爷啊!” “你想动手,是因为知道我已有身孕。”帝后的语调中杀机四伏,“你说不动贴身侍卫,但是下一位帝王可以。” 听到这,卞思义惊喜的望向姐姐。于博远却瞬间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了下去,嘴里喃喃道,“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羽林军士兵和一个玄铁军亲兵,同时在厅门外高声奏道,“报!寻到逆贼线索了。” 新三节 “人呢?”厅内所有人几乎同时问出声。其中,于博远的声音尤为尖锐。 “我们彻底搜查了王宫内的每一处角落,几乎是已经掘地三尺,但失踪的贴身侍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完,羽林军的士兵扭头看向玄铁军亲兵。 “但是,王宫南门守卫禀报,今晨卯初二刻,有一个身着羽林军贴身侍卫武服的蒙面人出宫离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的玄铁军亲兵补充。 “什么?!不是有严令,禁止一切人员擅离王宫吗?你们怎么敢放他出去?谁批准的?”建鸿羽惊喝。 “他持有玄铁军印信……”亲兵低声回禀。 “从义帝寝宫偷了兵符,逃到于万映那里去了吧?”帝后冷笑着问于博远。 此时,于博远也产生了几分动摇,这些难道真的都是映儿独自策划的?他有这么深沉的心机和城府吗?困惑、忧虑、愤恨、惊讶、憧憬甚至有一点欣喜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的相互作用,使于博远陷入一种迷茫状态,以至于整个人都有些痴痴呆呆。 “于博远,你还有什么可抵赖的?来人,把他给我拿下,推出去砍了!传首步军司!”帝后的叱令再次把于博远拽回现实。 于博远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被人遗忘了的于月川,突然嗷的一声怪叫,从角落里窜出,连滚带爬的扑到他身前,满面泪水,浑身战抖的挡住走过来的羽林军士兵和玄铁军亲兵,“你们不要杀国丈!肯定是弄错了!” 于博远以惊异的眼光看着于月川,瞬间已是老泪纵横,“映儿果然没看错人!”此刻,于博远又再次坚定了对自己儿子的信心,不会是映儿,他不会不和我商量,更不会置我于险境。他踏上一步,紧紧握住于月川的手,两人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看着这一幕,建鸿羽心中莫名的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感动,他对于月川的看法也一下改变了很多。不论于月川德不配位也好,能不符职也罢,至少他是一个忠诚的人,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也不会太多。只不过在平时,他是用对下属的严苛,来践行这种忠诚的。 “把他们拉出去,一起枭首!”同样看着这一幕,帝后却是咬紧了后槽牙。 “谁敢?!我的暂行羽林军指挥事是义帝授予的,眼下没有人能免的了。我现在还管着羽林军的事。这位是步军司副指挥使,也是你们的上峰!”于博远声嘶力竭的吼道,“他们才是逆贼!”他指向帝后和卞思义,“即刻步军司兵马就将破城,到时天理昭彰!尔等谁敢助纣为虐!” 紧随着于博远的吼叫,又一名玄铁军亲兵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大厅,带着几分慌乱的向建鸿羽报道,“报!步军司兵马开始攻城了,咱们人太少……请指挥使示下!” 一时间,羽林军士兵迟疑了,玄铁军亲兵则望向建鸿羽。说来奇怪,建鸿羽这时心思却没在当下紧急的局势上,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钟甘的影像。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晋阳一战时,自己带领万余铁骑,围歼钟甘驻所百名亲兵,枪挑钟甘于马下的情景。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羽王爷,只要你护得我俩周全,”于博远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待来日,定和王爷生死休戚,洪恩与共,老朽绝不食言!” “建鸿羽……你……”帝后失声叫道,她的眼中透岀一种怨恨与祈望交织的神情。 “建鸿羽,义帝待你不薄,你还算不算是个忠良?”卞思义则是带着愤懑的望向建鸿羽。 但是,建鸿羽并没有回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而是转身走到南面的瞭望窗前,双手支住窗台,抬起头,专注的眺望远方,久久没有作声…… 第七节 前因后果 “露华,你在哪儿呢?”望着窗外,建鸿羽心中对妻子的呼唤,不觉与两天前刚进家门时对妻子的呼唤,合而为一。 “夫君,你回来啊!”孔露华像一只蝴蝶一样从屋内飞到屋门,“定了吗?咱们什么时候搬到京城去?” “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事。”建鸿羽有点茫然,“如果你想去京城玩的话,随时可以去啊?就是我没法陪你,你是知道的,藩王非诏不得离藩。” 这只蝴蝶立刻收拢了翅膀,转背过身去,阴郁的问:“这么说,你没有听我的话,坚决请辞一字王的封号?” 看到妻子沉下脸来,建鸿羽立刻感到手足无措。说来好笑,这个杀人无算的枭雄,最害怕的事竟是妻子生气,这会让他所有的好心情瞬间都烟消云散。 “我现在是一字王,你就是王妃,儿子也成为世子,所有人都会羡慕的。这不好吗?”建鸿羽搬过妻子的肩头,有些笨拙的尝试哄她开心, “你放心,成了一字王,我也不会纳妾的,永远守着你一个人。” 孔露华并没有任何笑意,但她回过身来,幽幽的说,“如果你封的是幽州王,我会很开心。如果你听我的,坚辞不受一字王,并向义帝请求自释兵权,那义帝仍然会封你作一字王。只不过那将是留王,没有封地,我们一家人就会搬到京城去过稳定无虑的生活,那样我会更开心。” “你就这么喜欢京城的繁华?幽州虽然偏远一些,但物产丰富,也很好啊。不愿意和我继续留在襄平了?”建鸿羽夹着小心的询问。他觉得天下最难懂的就是女人的心思,他可以料敌在先、决胜千里,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孔露华有时会突然生气。 孔露华低垂着头,没有吭声。 “与义帝奏对时,我也紧张。说封王之事的时间又短,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头就过去了。不是有意不听你的话,真的!”建鸿羽急得直眨眼睛。 “你不是没反应过来,你是舍不得。” 建鸿羽一阵语塞,转而又说,“想住到京城去,那还不容易?按照我信中给你提到的预言,就是那个神秘红衣女人的预言,在成为一字王后,我还会君临天下,到时想住哪住哪。去京城,还不就是娘娘你一道懿旨的事?” “就会给我盖空中楼阁,”孔露华用手指戳了一下建鸿羽的额头,算是缓解了气氛。 “你不相信吗?我是胜利当天遇到的那个神秘女人。当我燃烧着强烈欲望,想要继续追问详情时,她却跳到空中消失了。在我仍不敢置信之际,各种消息接踵而来,最后义帝果真晋封我为一字王,正如她所预言的。”建鸿羽想加重自己话的可信度,“陆邦籍说这种事正史中也有记载,连祖龙和前朝中兴之主都相信。’君临天下鹄南翔’,那个女人也确实这样预言过。所以你就放心吧,我许诺给你的绝不会是空中楼阁。” “我不是因为去不去京城生气,也不是因为你听没听我的话生气,我是在担心我们和孩子的未来。”孔露华叹了一口气。 “你都要担心未来,那天下绝大多数人还是死了算了。” “我不是矫情。前朝大儒巨著中所述的’功高震主者危,名满天下者不赏’,你是知道的?列国纷争时代,杀神的下场,你是知道的?赏无可赏,唯有赏死,你是知道的?”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难道你认为我不能取彼而代之?”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因为我太了解你的天性,也听过那个红衣女人的传说。” “你害怕我战胜不了雄飞?”建鸿羽认真的问。 “我不害怕。但我害怕你没有统治这个时代的能力。”孔露华同样认真的回答。 “那雄飞呢?” “他有。” “你对你的夫君这么没信心吗?”建鸿羽带着几分嫉妒。 “不,我的夫君。我从心底认为你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志向高远、雄才大略而言,比义帝雄飞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我比他差在哪?政治才能吗?有你的辅佐,我们还比不过他吗?” “政治才能无非是识别敌人、增加朋友而已。我有时觉得在增加朋友的能力方面,你甚至比义帝还厉害。” “那你觉得我在识别敌人方面,不如雄飞啰?”“这点确实如此。比如,在成为一字王的现在,你心中仍然没有认真严肃的把雄飞视为不两立的敌人。” “不两立?是不是过于危言耸听了?” “所以说……哎,”孔露华一声轻叹,“但自从你接受一字王封号的那一刻起,雄飞就毫不犹豫的将你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了。不信,你等着看事态的发展吧。” “我不是有你这样的贤内助吗?这也不行?” “军事才能的核心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一点上,我的夫君天下无人能及。即便是杀神再世,也不行。政治才能方面,我俩合力,也可胜过雄飞。” “那又是什么,让你如此忧心忡忡?我们差在哪里?决策能力?民政能力?还是实力?” “实力是会不断转换的,我并不担心。民政能力只关系到民生,决策能力只关系到国计,且不说这些是可以由臣属弥补的外围能力。就算国计民生烂到一塌糊涂,只要政治和军事不出问题,也动摇不了帝王的统治。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那我就真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与义帝雄飞相比,你缺乏一颗坚硬而冰冷的心。我缺乏轻松遗忘的本事。”孔露华指指建鸿羽,“你杀伐决断的源泉来自你想保护的家人、朋友和群族,这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的根本。却也是你人生路上的负担:你深爱着的一切,使你在保卫他们时拥有无比的力量,也使你在觊觎非分时丧失冒险的勇气;你不是不敢冒险,只是太精于计算,权衡得失的习惯,使你不敢赌上一切;你想达成伟大的目标,但又希望只采用正当的手段,因为你害怕点燃自己下属的熊熊野心;你一方面不屑玩弄机诈,另一方面却又不甘于现状;太多人情的乳臭,使你不敢选择违背人伦的捷径,你短暂的人生终将输给漫长的旅途。”她又指指自己,“而我的心思和感情太过于细腻,从小受到的教育又太过于正统,背负不动太多的负罪感,难以轻松的生活,不具备坚韧的生命力。”她拍了拍呆呆的建鸿羽的面颊,接着说,“义帝则不同,他就像自私的蜘蛛,为了生存可以吃掉自己的母亲;同时他又像自私的蚂蚁,为了吃到蚜虫的蜜露,不惧与凶猛的黄蜂殊死搏斗。最难得的是,他这一切,纯属天性使然,无需违拗,安之若素。” 建鸿羽多少有些沮丧,“你的夫君,没有这个优点,你会不会对他失望?” 孔露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傻瓜,从来就没有什么优点或缺点,有的只是特点。一种特点可能在这个条件下,较为有利。但条件一变,又会非常有害。”接着,她俏皮的嘟起嘴,“你要是有雄飞这个特点,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呢。” 看到孔露华这副神态,建鸿羽不由得痴了。 新二节 “你害怕我战胜不了雄飞?”建鸿羽认真的问。 “我不害怕。但我害怕你没有统治这个时代的能力。”孔露华同样认真的回答。 “那雄飞呢?” “他有。” “你对你的夫君这么没信心吗?”建鸿羽带着几分嫉妒。 “不,我的夫君。我从心底认为你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志向高远、雄才大略而言,比义帝雄飞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我比他差在哪?政治才能吗?有你的辅佐,我们还比不过他吗?” “政治才能无非是识别敌人、增加朋友而已。我有时觉得在增加朋友的能力方面,你甚至比义帝还厉害。” “那你觉得我在识别敌人方面,不如雄飞啰?”“这点确实如此。比如,在成为一字王的现在,你心中仍然没有认真严肃的把雄飞视为不两立的敌人。” “不两立?是不是过于危言耸听了?” “所以说……哎,”孔露华一声轻叹,“但自从你接受一字王封号的那一刻起,雄飞就毫不犹豫的将你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了。不信,你等着看事态的发展吧。” “我不是有你这样的贤内助吗?这也不行?” “军事才能的核心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一点上,我的夫君天下无人能及。即便是杀神再世,也不行。政治才能方面,我俩合力,也可胜过雄飞。” “那又是什么,让你如此忧心忡忡?我们差在哪里?决策能力?民政能力?还是实力?” “实力是会不断转换的,我并不担心。民政能力只关系到民生,决策能力只关系到国计,且不说这些是可以由臣属弥补的外围能力。就算国计民生烂到一塌糊涂,只要政治和军事不出问题,也动摇不了帝王的统治。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比比皆是。” “那我就真不明白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直接告诉我答案吧。” “与义帝雄飞相比,你缺乏一颗坚硬而冰冷的心。我缺乏轻松遗忘的本事。”孔露华指指建鸿羽,“你杀伐决断的源泉来自你想保护的家人、朋友和群族,这是我愿意和你在一起的根本。却也是你人生路上的负担:你深爱着的一切,使你在保卫他们时拥有无比的力量,也使你在觊觎非分时丧失冒险的勇气;你不是不敢冒险,只是太精于计算,权衡得失的习惯,使你不敢赌上一切;你想达成伟大的目标,但又希望只采用正当的手段,因为你害怕点燃自己下属的熊熊野心;你一方面不屑玩弄机诈,另一方面却又不甘于现状;太多人情的乳臭,使你不敢选择违背人伦的捷径,你短暂的人生终将输给漫长的旅途。”她又指指自己,“而我的心思和感情太过于细腻,从小受到的教育又太过于正统,背负不动太多的负罪感,难以轻松的生活,不具备坚韧的生命力。”她拍了拍呆呆的建鸿羽的面颊,接着说,“义帝则不同,他就像自私的蜘蛛,为了生存可以吃掉自己的母亲;同时他又像自私的蚂蚁,为了吃到蚜虫的蜜露,不惧与凶猛的黄蜂殊死搏斗。最难得的是,他这一切,纯属天性使然,无需违拗,安之若素。” 建鸿羽多少有些沮丧,“你的夫君,没有这个优点,你会不会对他失望?” 孔露华噗嗤一声笑出来,“傻瓜,从来就没有什么优点或缺点,有的只是特点。一种特点可能在这个条件下,较为有利。但条件一变,又会非常有害。”接着,她俏皮的嘟起嘴,“你要是有雄飞这个特点,我才不会和你在一起呢。” 看到孔露华这副神态,建鸿羽不由得痴了。 第八节 玄之又玄 “我本来的想法是,让你学习前朝的留侯,逐渐转型为一个地位崇高、名满天下但不触碰实权的荣誉元勋,这样咱们和孩子就可以安全稳定、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了。”孔露华惋惜之情难以自禁,“当初劝你不与钟甘争那个王爵,也是因此。有两棵大树挡在前面,可以充分为我们赢得转型的时间。谁知闹了这么一出,两棵大树同时倒了,其中一棵还是咱们不得不亲手砍倒的。哎,也许确是命该如此吧。” “古人说,英雄不可自剪羽翼。”建鸿羽很虔诚的求教,“咱们自释兵权,难道不会变的任人宰割?” “凡事没有一定之规,总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若主君是一个嫉贤妒能、外厉内荏之人,不但不能自剪羽翼,反而还要招兵买马、壮大实力。可是,义帝却是不世出的枭雄之主,狼顾鸱视、虎步龙声,他绝不会允许卧榻之侧有他人鼾声。同时,只要能维护他的权力,就是血海深仇,他也能一笑泯之。所以,只要你成为一块成全他君臣佳话的招牌,他是绝对舍不得砸的。只要你没有对他的实际威胁,你就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算帝后要构陷你,他也必定全力维护。”孔露华深情的望着建鸿羽的眼睛,“只不过,也许我太自私了。我的夫君也是盖世豪杰,多年血拼打下的基业,又怎么能舍得拱手与人?那只是我想要的生活,却不是我夫君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和你一起陪孩子长大,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让你失望了,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你也永远不会令我失望。在我心中,我的夫君是天下无双的盖世豪杰。” “那我们下一步的对策呢?” 孔露华决绝的说,“只有横下一条心,拼个你死我活。”她望着天边快速翻涌的云浪,“川流不息的青雯,预兆着乱世的到来,也许命运真的会站在你这一边呢。” “说到命运,我记得你刚才说,曾听过那个神秘红衣女人的传说?她究竟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神仙鬼怪?” “她是神仙鬼怪之外的存在。” “那是什么?” “你听说过列国纷争时代,流传的王朝三德轮替的说法吗?” “娘子莫不是又在逗我?我是书读的比你少,但也知道王朝轮替是五德之说,即金木水火土五德相克而王朝替,不是三德。” “五德之说从五素学说演化而来,旨在解释王朝轮替的合理性,让百姓安于天命。属于阴阳显学,是说与芸芸众生听的。但五素本是解释天地之间万物构成的学说,强用来解释天地本身的运行,就显得十分苍白。因为难以自圆其说,除了五德相克王朝替的理论,还产生了五德相生王朝更的理论。前朝宰辅、大儒为了证明国祚的正统,反复争论研讨,前后三次修改其朝的德性归属。先称高祖为赤帝之子,居火德。后又易之为水德,最终才定论为土德。这种反复,就是因为学说解释力不足,不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娘子果然博学,陆邦籍跟你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了。”建鸿羽拍马道。 “陆参赞的学问不比我差,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孔露华脸微微一红,“他专注于’史’部,而我偏重于’子’部。” “五德之说解释力不足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有真正触及大道的本质。实际上,这个学说本来就是为了混淆众生,而编撰出来的。” “既然是编撰出来的,那为何还能经久不衰?总有些道理吧。不是有那么一句古话,叫’存之者必有其道’吗?” “因为普通人就不愿意直面真相,他们只能接受非是即否的简单逻辑,只喜欢确定的结论,那样他们活着才省心、才有安全感。”孔露华顿了顿又说,“另外,统治者也希望其他人都不要接触真相,这样才有利于他们通过重构信息,来有效运作权力。” “这么说三德之说就是真相?” “只能说更接近真相。”孔露华的视线像要延伸到无限远方,“我始终怀疑,以凡人有限的生命和智慧,是否能真正触及那些神秘莫测的领域。”她收回目光,接着说,“三德之说,传于道家密学《万法圭旨》,从古口口相授,只有极少数人有缘得闻,我父亲就是其一。” “娘子快说与我听。”建鸿羽对知识总是充满无穷的好奇心。 “圣人遗经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孔露华解释着,“这混成之物就是不可描述的万物之源,圣人认为它转化为道,又根据道的特性为其起了个凡人能够理解的名字叫大,逝、远、反就是我们常说的一、二、三。” “这个我听说过,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的夫君,书读的也不少吗。”孔露华笑了笑,“这也就是一些仙家口中的’一炁化三清’。我们可以简单的认为,混沌而不可描述的万物之源,经过漫长的时光转化为道。道在凡人的认知中,可以理解为一团大得不可想象的蒸腾的炁。这个炁一分为二,清者上升成为远或一,浊者下降成为逝或二,远逝交融形成了反或三。” “很玄妙,一、二、三就是三德,对吗?” “一为天,神格化后就是皇天上帝;二为地,神格化后就是后土神祇;三为幽冥,神格化后就是幽冥之主。” “天、地好理解,这个幽冥是什么?又在哪里?是地府么?” “不是,地府仍是地的范畴。幽冥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而是叠加在天地之间。它既无处不在,又不存在于任何一处。”孔露华看看一脸困惑的建鸿羽,“皇天清高,以理想为德;后土稳重,以秩序为德;幽冥飘渺,以自由为德。理想崇高,失之于易逝,过逾便是虚妄,人心需以秩序安之;秩序稳定,失之于钳制,过逾便是专横,人心需以自由慰之;自由轻畅,失之于盲目,过逾便是混乱,人心需以理想凝之。三德交替更迭,带动人间王朝兴衰际遇,却是只有原则并无定法,这便是三德之说。” “这个和红衣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皇天之使,曰神曰仙;后土之使,曰鬼曰怪;幽冥之使,便是这个女人。” “这样说来,那她的谶语应该是会灵验的吧?” “皇天、后土、幽冥三位亘古支配者是道的化身,他们的意志就是道的规律在天地间的体现。作为他们的使者,应当是具有超群的知识、超常的法力和超尘的神通的。”孔露华承认。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如果这是亘古支配者的意志,也许命运会替我加上至尊的称号,用不着我们自己劳心费力。” “问题是,以我们简陋的头脑,能否真正理解这种意志。尝试理解这种意志,需要一种我们称之为学说的翻译方法。”孔露华继续解释着, “人间的教宗或学者通过观测规律、归纳规律、验证规律来构建学说,用以帮助我们来描述亘古支配者的意志、解释亘古支配者的意志,预测亘古支配者的意志。” “那娘子是怎样理解这次异象的?” “如何解读谶语,我还没有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三位亘古支配者的共同意志。因为若是这样,那就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也就不需要示谶引导了。是不是其中两位支配者的意志,还要等待会不会有来自其他方向的启示。” “如果只是一位亘古支配者的意志那岂不是只有三成胜算?要是还不知道解读的正确不正确,那不是连三成胜算也没有?” “所以,我才不建议你接受一字王的封号!”孔露华抢白了一句,随即觉得再追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转而劝慰,“要知道夫君追求的是这个天地间唯一的至尊,能得到一位亘古支配者的垂青,也足够称得上是天选之子。所谓发大愿者必受魔考,这注定将是一条充满艰难险苦的道路。只是事件已经触发,历史的车轮开始滚滚向前,时代的脉搏也在有力跳动,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么危险的路,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走?”建鸿羽突然岔开话题。 “还不是因为有个小傻瓜,”孔露华嫣然一笑,“当年在我耳边说过,爱我一生一世不变。” 情到浓处,建鸿羽不禁将孔露华轻轻揽入怀中,孔露华顺势把头温柔的侧靠在他的胸膛上。这一刻,他俩觉得只要拥有彼此,世间的万物都不再重要了。然而,这种感觉也只维持了一刻而已。 突然,屋内传来“哇哇”的哭声。孔露华一下挣开建鸿羽,向屋里跑去,只留下一句,“女儿饿了。”建鸿羽也跟着来到屋内,看着孔露华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的摇着,边在嘴里哼着童谣,边给她哺乳。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才刚刚两个月大。望着妻子和女儿,建鸿羽心中多少又有点懊悔,觉得当初不如听了妻子的话,不当这个一字王,一家人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多好,何苦要走上这条险途。 正在出神之际,院内的侍女匆匆进屋,走近建鸿羽小声说道:“王爷,贺副指挥使求见。” 建鸿羽转身随着侍女来到院外,贺平章见面便说:“启禀指挥使,义帝特使已到王宫,正在议事厅候见。” “来的是谁?” “雍州侯卞思义。” 新四节 “陆参赞的学问不比我差,只是术业有专攻而已。”孔露华脸微微一红,“他专注于’史’部,而我偏重于’子’部。” “五德之说解释力不足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有真正触及大道的本质。实际上,这个学说本来就是为了混淆众生,而编撰出来的。” “既然是编撰出来的,那为何还能经久不衰?总有些道理吧。不是有那么一句古话,叫’存之者必有其道’吗?” “因为普通人就不愿意直面真相,他们只能接受非是即否的简单逻辑,只喜欢确定的结论,那样他们活着才省心、才有安全感。”孔露华顿了顿又说,“另外,统治者也希望其他人都不要接触真相,这样才有利于他们通过重构信息,来有效运作权力。” “这么说三德之说就是真相?” “只能说更接近真相。”孔露华的视线像要延伸到无限远方,“我始终怀疑,以凡人有限的生命和智慧,是否能真正触及那些神秘莫测的领域。”她收回目光,接着说,“三德之说,传于道家密学《万法圭旨》,从古口口相授,只有极少数人有缘得闻,我父亲就是其一。” “娘子快说与我听。”建鸿羽对知识总是充满无穷的好奇心。 “圣人遗经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孔露华解释着,“这混成之物就是不可描述的万物之源,圣人认为它转化为道,又根据道的特性为其起了个凡人能够理解的名字叫大,逝、远、反就是我们常说的一、二、三。” “这个我听说过,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我的夫君,书读的也不少吗。”孔露华笑了笑,“这也就是一些仙家口中的’一炁化三清’。我们可以简单的认为,混沌而不可描述的万物之源,经过漫长的时光转化为道。道在凡人的认知中,可以理解为一团大得不可想象的蒸腾的炁。这个炁一分为二,清者上升成为远或一,浊者下降成为逝或二,远逝交融形成了反或三。” “很玄妙,一、二、三就是三德,对吗?” “一为天,神格化后就是皇天上帝;二为地,神格化后就是后土神祇;三为幽冥,神格化后就是幽冥之主。” “天、地好理解,这个幽冥是什么?又在哪里?是地府么?” “不是,地府仍是地的范畴。幽冥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而是叠加在天地之间。它既无处不在,又不存在于任何一处。”孔露华看看一脸困惑的建鸿羽,“皇天清高,以理想为德;后土稳重,以秩序为德;幽冥飘渺,以自由为德。理想崇高,失之于易逝,过逾便是虚妄,人心需以秩序安之;秩序稳定,失之于钳制,过逾便是专横,人心需以自由慰之;自由轻畅,失之于盲目,过逾便是混乱,人心需以理想凝之。三德交替更迭,带动人间王朝兴衰际遇,却是只有原则并无定法,这便是三德之说。” “这个和红衣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皇天之使,曰神曰仙;后土之使,曰鬼曰怪;幽冥之使,便是这个女人。” “这样说来,那她的谶语应该是会灵验的吧?” 新五节 “皇天、后土、幽冥三位亘古支配者是道的化身,他们的意志就是道的规律在天地间的体现。作为他们的使者,应当是具有超群的知识、超常的法力和超尘的神通的。”孔露华承认。 “那我们还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如果这是亘古支配者的意志,也许命运会替我加上至尊的称号,用不着我们自己劳心费力。” “问题是,以我们简陋的头脑,能否真正理解这种意志。尝试理解这种意志,需要一种我们称之为学说的翻译方法。”孔露华继续解释着, “人间的教宗或学者通过观测规律、归纳规律、验证规律来构建学说,用以帮助我们来描述亘古支配者的意志、解释亘古支配者的意志,预测亘古支配者的意志。” “那娘子是怎样理解这次异象的?” “如何解读谶语,我还没有把握。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不是三位亘古支配者的共同意志。因为若是这样,那就是必然会发生的未来,也就不需要示谶引导了。是不是其中两位支配者的意志,还要等待会不会有来自其他方向的启示。” “如果只是一位亘古支配者的意志那岂不是只有三成胜算?要是还不知道解读的正确不正确,那不是连三成胜算也没有?” “所以,我才不建议你接受一字王的封号!”孔露华抢白了一句,随即觉得再追究这个问题毫无意义,转而劝慰,“要知道夫君追求的是这个天地间唯一的至尊,能得到一位亘古支配者的垂青,也足够称得上是天选之子。所谓发大愿者必受魔考,这注定将是一条充满艰难险苦的道路。只是事件已经触发,历史的车轮开始滚滚向前,时代的脉搏也在有力跳动,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么危险的路,你为什么还要和我一起走?”建鸿羽突然岔开话题。 “还不是因为有个小傻瓜,”孔露华嫣然一笑,“当年在我耳边说过,爱我一生一世不变。” 情到浓处,建鸿羽不禁将孔露华轻轻揽入怀中,孔露华顺势把头温柔的侧靠在他的胸膛上。这一刻,他俩觉得只要拥有彼此,世间的万物都不再重要了。然而,这种感觉也只维持了一刻而已。 突然,屋内传来“哇哇”的哭声。孔露华一下挣开建鸿羽,向屋里跑去,只留下一句,“女儿饿了。”建鸿羽也跟着来到屋内,看着孔露华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的摇着,边在嘴里哼着童谣,边给她哺乳。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才刚刚两个月大。望着妻子和女儿,建鸿羽心中多少又有点懊悔,觉得当初不如听了妻子的话,不当这个一字王,一家人过无忧无虑的日子多好,何苦要走上这条险途。 正在出神之际,院内的侍女匆匆进屋,走近建鸿羽小声说道:“王爷,贺副指挥使求见。” 建鸿羽转身随着侍女来到院外,贺平章见面便说:“启禀指挥使,义帝特使已到王宫,正在议事厅候见。” “来的是谁?” “雍州侯卞思义。” 第九节 雪夜故人 在议事厅接见过卞思义后,已是入夜时分。建鸿羽并没有马上回转孔露华的寝室,而是先前往了陆邦籍的宅第。 到达陆邦籍宅弟院外,建鸿羽示意随行的一队亲兵留在门口,又告诉门卫无需通禀,就径自进入院中。他随手抓住第一个遇见的侍女,由她引领来到了陆邦籍的书房。打发侍女离开后,建鸿羽抖落斗篷上不多的浮雪,抬手敲了敲房门。 “谁?越来越没规矩了,不是说过我读书时,不要打扰吗?” “老朋友的话,可不可以通融一下?”建鸿羽半开玩笑半真诚的问。 “吱”的一声,身着便服的陆邦籍打开房门,“指挥使,您怎么来了?这下人也不通禀一声。” “是我不让他们通禀的,”建鸿羽笑了笑,迈进屋去,“突然想起了咱们早些年的日子,那时哪有这么多规矩,不也过的挺好?” “现在国家既定,大礼已成,尊卑有序,这样就不太妥当了。” “对,对。特别是家室已立,确实不太妥当。”建鸿羽挤出一个坏笑,“只不过我想,陆高参现在还不至于就寝,一时兴起,就怀怀旧了。若你真在寝室,我是会让侍女通报的,不至于坏了你的’好’事。” “那倒不是,”陆邦籍脸微微有点红,也只是一闪而没,“只是国家规制,指挥使还是应该带头遵守的。不然,上行下效,不利于国家长治久安。” “都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好,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可否?陆参赞总不至于还要略施小惩薄戒吧?” “那是自然。”陆邦籍回以狡黠的一笑,“就罚指挥使,把我还没写完的诗歌,补上几句吧。”说着,指了指案几。 “好,欣然领命。”建鸿羽愉悦的走到案几前,看着案上摊开的书简,上面已有几行内敛、潇洒的字迹。 “虚邀故人把酒,成败皆入喉,更品兴替,佐以风云谋。遥看千里飞雪,青山也白首,” “绝妙佳句,邦籍也在怀旧啊。看来我来的还算应景。”说罢,深思片刻,提笔蘸墨,铁笔银划的补上一行。 “犹记当年横槊逞风流。” 一行字矫健、霸气,其中流字最后一笔的回锋,更是剑拔弩张,笔势苍虬有力,笔意直射简外。 “指挥使才是真的好才情,这一句的气势直逼霄汉。” “堪堪配的上你的胸怀。” “也不知,百年之后,会不会还有人传唱我们的事迹。”陆邦籍感慨万分。 “我想不了那么远,先不说这个了。眼下就有要和你商议的事情。”建鸿羽将笔搁回原处,“义帝带领两万余人的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取道冀州,已至幽州边界,不日即达襄平。特使卞思义刚在议事厅向我传达帝谕,要我立即交出兵符,由他将驻守幽州的部队全部调离王宫附郭。另着所有驻襄平三品以上将官暂居王宫,协领精锐士卒组成千人亲兵队,配合羽林军、步军司拱卫陛下安全。” “强干弱枝,互不隶属,层层节制,也是义帝的惯例吧?” “我请卞思义将部队暂调新昌堡,那里营房、物资宽裕,距王宫约百里上下,是附近不多的可驻扎大规模部队的基地。”建鸿羽犹豫了一下,又说,“我想和你商议一件大事。” “指挥使授命即可,谈不上商议。只要是利于国家稳定、利于万民生息的事,我定当从命。”陆邦籍深深一揖。 “看来,目前还是筹备迎驾更为紧迫。这件事,咱们缓一缓再议吧。”建鸿羽的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陆邦籍突然翻身跪倒,伏身不起,柔声道:“指挥使,我也有要事陈奏。” 建鸿羽没言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走到门口,望着微微飘雪的漆黑夜空,半响才说:“有什么事,说吧。” “我最近常感精疲力尽,沉疴复起,不再适于从事政务军务,想向您辞行,回乡养老。” 建鸿羽回过头来,并不搭话,脸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一样冷峻,幽幽望着陆邦籍。 “我追随指挥使十五余年,从无二心,参赞左右,不辞繁巨,为落实您的意图呕心沥血。”陆邦籍毫无畏惧的看着建鸿羽。 建鸿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虽然薄有小才,却是长于执行,不善决断。在和指挥使共同经历的无数惊涛骇浪中,早已是殚精竭虑、耗尽神魂,到了灯尽油枯的边缘,不堪再经风历雨,只想安养天年。您若准许我告老还乡,在您可享盛德之名,在我能得明哲之惠,后世定会传颂为一段风云际会的佳话。” 建鸿羽默不作声,拔脚欲走。 “我感到自己宿疾难医,今夜也许就会因心力猝衰而离世。您若不允我之所请,这一走,咱们就是诀别了。您也知道,我尚无子嗣,万望念在十几年的旧宜上,照顾好我的妻子……”话没说完,眼泪已是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建鸿羽听得悚然动容,不觉走到案几前坐了下去,抚膝沉吟道:“我觉得你的身体还好啊,即使偶受风疾,也不至于一病不起吧。” 陆邦籍看他动了心,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气,“若您允了我的请求,经过静心调养,我还有望得享天年。我愿改名换姓,隐居于幽州,闭关悉心培养世子和小郡主,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建鸿羽听的不禁暗然。陆邦籍这番言语,不啻于以死明志,表示将永不泄密,从此不问世事,还承诺担起托孤的责任。想起十几年的吟诗论文,朝夕赞襄,以致知遇之交,这些情分又一古脑儿的涌上心头。 建鸿羽想着,发出一声长叹,“你的心,我一向是知道的。这次是我难为你了。即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会勉强。”他感慨唏着,“这样,你看可好?还乡就不必了,从今儿起,你兼任世子讲师,就干教世子读书这一件事,以便调养身体。幕僚府的担子你就不用再担着了,头衔我还是给你留着,你办个什么事的也方便。” “指挥使果然宅心仁厚,我也定不会让您失望。”陆邦籍顿时安下心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建鸿羽露出一丝苦笑,转而正色道,“你和弟妹收拾收拾,先带世子到周边微服游历一下,给他上上第一课。”说着,写了一个手谕,交给陆邦籍,“明天一早就走,十天后再回来。” “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世子。”陆邦籍眼里闪着真诚的泪花。 “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日更好的重逢,希望不会太久,更祈求你我二人互不相负。”说完,建鸿羽挥手出门而去,终未回顾。 新七节 陆邦籍突然翻身跪倒,伏身不起,柔声道:“指挥使,我也有要事陈奏。” 建鸿羽没言声,来回踱了几步,然后走到门口,望着微微飘雪的漆黑夜空,半响才说:“有什么事,说吧。” “我最近常感精疲力尽,沉疴复起,不再适于从事政务军务,想向您辞行,回乡养老。” 建鸿羽回过头来,并不搭话,脸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一样冷峻,幽幽望着陆邦籍。 “我追随指挥使十五余年,从无二心,参赞左右,不辞繁巨,为落实您的意图呕心沥血。”陆邦籍毫无畏惧的看着建鸿羽。 建鸿羽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虽然薄有小才,却是长于执行,不善决断。在和指挥使共同经历的无数惊涛骇浪中,早已是殚精竭虑、耗尽神魂,到了灯尽油枯的边缘,不堪再经风历雨,只想安养天年。您若准许我告老还乡,在您可享盛德之名,在我能得明哲之惠,后世定会传颂为一段风云际会的佳话。” 建鸿羽默不作声,拔脚欲走。 “我感到自己宿疾难医,今夜也许就会因心力猝衰而离世。您若不允我之所请,这一走,咱们就是诀别了。您也知道,我尚无子嗣,万望念在十几年的旧宜上,照顾好我的妻子……”话没说完,眼泪已是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建鸿羽听得悚然动容,不觉走到案几前坐了下去,抚膝沉吟道:“我觉得你的身体还好啊,即使偶受风疾,也不至于一病不起吧。” 陆邦籍看他动了心,不由得暗暗舒了一口气,“若您允了我的请求,经过静心调养,我还有望得享天年。我愿改名换姓,隐居于幽州,闭关悉心培养世子和小郡主,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建鸿羽听的不禁暗然。陆邦籍这番言语,不啻于以死明志,表示将永不泄密,从此不问世事,还承诺担起托孤的责任。想起十几年的吟诗论文,朝夕赞襄,以致知遇之交,这些情分又一古脑儿的涌上心头。 建鸿羽想着,发出一声长叹,“你的心,我一向是知道的。这次是我难为你了。即是如此,人各有志,我也不会勉强。”他感慨唏着,“这样,你看可好?还乡就不必了,从今儿起,你兼任世子讲师,就干教世子读书这一件事,以便调养身体。幕僚府的担子你就不用再担着了,头衔我还是给你留着,你办个什么事的也方便。” “指挥使果然宅心仁厚,我也定不会让您失望。”陆邦籍顿时安下心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建鸿羽露出一丝苦笑,转而正色道,“你和弟妹收拾收拾,先带世子到周边微服游历一下,给他上上第一课。”说着,写了一个手谕,交给陆邦籍,“明天一早就走,十天后再回来。” “您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世子。”陆邦籍眼里闪着真诚的泪花。 “今天的离别,是为了明日更好的重逢,希望不会太久,更祈求你我二人互不相负。”说完,建鸿羽挥手出门而去,终未回顾。 第十节 义帝驾临 “义帝不日即达襄平?”孔露华眼中流露岀压抑不住的激动,“天赐良机,成败在此一举。” “我刚刚已经试探过陆邦籍的态度了,连他都不支持,围歼义帝行辕……估计行不通。”建鸿羽显得踌躇不决。 “他还活着么?”半坐半卧的孔露华,猛地欠起上身。 “他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也向我以死明志,表示永不泄密、不问世事,还承诺将毕生所学授予我们的儿子和女儿。”建鸿羽抬眼瞟了瞟妻子,多少显得有些不安,“我已免去他幕僚府的差事,让他专心教孩子读书,明天就先带着儿子到周边游历见学一下。” “是个聪明人啊。”孔露华长吁一口气,坐了回去,神情也看不出是失望还是释怀。 “这次是不是就算了?先看看情况吧,还是得从长计议。”建鸿羽征询妻子的看法。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的实力本就不足以干成这件大事,必须铤而走险。”孔露华的眼神又凌厉起来,“围歼断不可行,人多嘴杂,一旦走漏风声,就给了义帝求之不得的借口。” “那你的意见是?” “帝王之权,起于十步之外,止于兵锋之内。既然兵锋之外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只有求诸于十步之内了。”孔露华幽幽的说。 “暗杀?那事后该如何脱身?” “首先考虑移祸江东,最多也就是担个协防不利的干系,主责肯定是禁军随行部队的。”孔露华边思索边说,“这次,于万映不是掌关防警跸事吗?暂时以他为假想对象,就嫁祸于家。料想帝后一族,也是可以接受这个说法的。”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具体方案和实施细节,要等到摸清随行人员和关防措施后,才好制定。不论如何,好在是在幽州,总有许多办法可想。” “万一嫁祸不成呢?”建鸿羽显得阴晴不定。 “并敌一向,千里杀将。如果不成,立即宣称遭奸人陷害,收拢亲兵队,攥成一个拳头,杀出重围。再以清君侧之名,调集部队,全歼他的禁军随行部队。” “会不会太冒险了?” “所谓干大事,定是实力有所不及。合理的冒险是弱者手中唯一的武器,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奇迹。”孔露华吐字清晰,意志坚定。 “成功的概率太小了,我看不出合理性在哪?” “合理性就在于,义帝已经下定决心,要铲除我们,不行动就是坐以待毙。” 建鸿羽犹豫了犹豫,塌腰坐在蒲团上,看着案头闪烁不定的灯火,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屋里只剩下女婴细小均匀的鼻息声。 与此同时,义帝的龙车中,帝后将头靠在厚重的帷幔上,幽幽的问:“我们为什么一定要连夜赶路?” “明天中午前一定要抵达襄平,兵贵神速,我不能给建鸿羽太多的反应时间。”义帝没看她,“他是最后一个能与我争天下的人,我必须持续不断的给他压力,追击他。这样,才能迫使他不知所措。慌乱中,他才会不得不走我留给他的路。” “为什么一定要我陪你来?你知道,我不喜欢北地的寒冷。” “留你在京里,再给我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义帝一哂。 “你就永远这么算无遗策?”帝后也不看他。 “不敢当,我就没算到,你真敢杀韩碧鳞。” 言毕,两人都不再啃声,只有车轮碾压雪地的咯吱声隐约传进车内。 羽王宫的正门大开,从宫门内向外望去,玄铁军驻襄平三品以上将校,笔挺的列队站在宫门至驿路间道路的两边。这段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扫除的干干净净,路面上仔细撒满细细的黄沙,在正午的阳光下,路面泛着淡淡的光晕,宛如一条黄金铺就的道路。 沿驿路开来的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一经抵达玄铁军将校队列的前端,就按照计划分列为两路,一左一右向羽王宫后绕行而去。随着前军和中军的逐渐展开到位,义帝的龙车缓缓驶岀驿路,稳稳停在恭候已久的建鸿羽夫妇面前。 “啪~啪~啪~”,两旁仪仗手中的净鞭,响亮的响过三声后,车门的围帘被司礼太监以卷帘杵小心的撑起,义帝和帝后并排从宽大的车门内威严的走下车来。 “臣等,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建鸿羽夫妇率先跪拜下去。接着,伴随着一阵山呼万岁之声,道路两边的迎驾将校队列黑压压的跪下一片。 义帝并未着急发话,先是抬头望了望羽王宫,又缓缓扫视了一圈跪拜的人群,才扭过头对帝后笑着说,“我就说了,幽州是个好地方,你看你一开始还不愿意来。这柔和的日光,凉爽的空气,朕喜欢。” 帝后微微一欠身,笑着回道,“是的,陛下。这里的空气有着一种独特的清新芬芳,让人感到安心呢。料想,这里的主人也一样会让我们感到宾至如归、安心恬荡吧?” “那是自然,羽王是追随朕多年的老臣了,很懂的朕的心性。”说到这,义帝才把头转向跪拜的建鸿羽夫妇,说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隆恩!”建鸿羽和孔露华这才站起身来。 随后,义帝又对路两边跪拜的将校们朗声说道,“诸爱卿,也都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中,两列将校也都站起身来。 “有时候无微不至的深情挚爱,反而让我们感到麻烦。不过,我们依然要感谢提供这些深情挚爱的人。不论是为了褒奖他们的衷心善意,还是为了固化我们的长远利益。所以,即使我们的到来,给你添了麻烦,你还是应该感谢我们。对不对,羽王爷?”帝后笑盈盈的问建鸿羽。 “哪里的话,我们这一点犬马微劳,即使再加倍报效,也难以企及陛下深恩广泽之万一。我们只有敬献一颗忠心,时时为陛下向皇天祈福,才能不愧对陛下以往和新近赐予我们的荣宠。”不待建鸿羽回话,孔露华就抢先一步答道,可眼睛却不看帝后,而是瞟向义帝。 “你看看,咱们还没说上话呢,两个女主人先打上机锋了。”义帝笑着牵过建鸿羽的手,与他并肩而行,帝后与孔露华也并行着紧随其后。 “这也寻常,民间有一句俗话,即使是王爷家,家里也是王妃说了算啊!” “鸿羽也变得世故了,朕作天子也没多久。朕记得,那句话是,即使是天家,宫里也是娘娘说了算啊!”说完,一阵爽朗的大笑,建鸿羽也只好陪着讪讪的笑着。 “一会儿在议事厅议完国事,朕的这些人马还要叨扰你一顿晚宴,你可不许心痛。” “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只要陛下一声吩咐,臣随时准备把一切开列清单,依旧呈献给陛下,包括臣自己在内。” “甚好,朕心甚慰,朕还要继续眷宠你。” 两人边说边进入王宫大门,帝后、孔露华、雍州侯、于国丈,以及宫中贵人和幽州将校,按照规制次序随之鱼贯而入。在他们身后,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的中军、后军有序展开,封锁住王宫防卫圈的最后的缺口,完成了合龙。 新九节 羽王宫的正门大开,从宫门内向外望去,玄铁军驻襄平三品以上将校,笔挺的列队站在宫门至驿路间道路的两边。这段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扫除的干干净净,路面上仔细撒满细细的黄沙,在正午的阳光下,路面泛着淡淡的光晕,宛如一条黄金铺就的道路。 沿驿路开来的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一经抵达玄铁军将校队列的前端,就按照计划分列为两路,一左一右向羽王宫后绕行而去。随着前军和中军的逐渐展开到位,义帝的龙车缓缓驶岀驿路,稳稳停在恭候已久的建鸿羽夫妇面前。 “啪~啪~啪~”,两旁仪仗手中的净鞭,响亮的响过三声后,车门的围帘被司礼太监以卷帘杵小心的撑起,义帝和帝后并排从宽大的车门内威严的走下车来。 “臣等,叩见陛下,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建鸿羽夫妇率先跪拜下去。接着,伴随着一阵山呼万岁之声,道路两边的迎驾将校队列黑压压的跪下一片。 义帝并未着急发话,先是抬头望了望羽王宫,又缓缓扫视了一圈跪拜的人群,才扭过头对帝后笑着说,“我就说了,幽州是个好地方,你看你一开始还不愿意来。这柔和的日光,凉爽的空气,朕喜欢。” 帝后微微一欠身,笑着回道,“是的,陛下。这里的空气有着一种独特的清新芬芳,让人感到安心呢。料想,这里的主人也一样会让我们感到宾至如归、安心恬荡吧?” “那是自然,羽王是追随朕多年的老臣了,很懂的朕的心性。”说到这,义帝才把头转向跪拜的建鸿羽夫妇,说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隆恩!”建鸿羽和孔露华这才站起身来。 随后,义帝又对路两边跪拜的将校们朗声说道,“诸爱卿,也都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中,两列将校也都站起身来。 “有时候无微不至的深情挚爱,反而让我们感到麻烦。不过,我们依然要感谢提供这些深情挚爱的人。不论是为了褒奖他们的衷心善意,还是为了固化我们的长远利益。所以,即使我们的到来,给你添了麻烦,你还是应该感谢我们。对不对,羽王爷?”帝后笑盈盈的问建鸿羽。 “哪里的话,我们这一点犬马微劳,即使再加倍报效,也难以企及陛下深恩广泽之万一。我们只有敬献一颗忠心,时时为陛下向皇天祈福,才能不愧对陛下以往和新近赐予我们的荣宠。”不待建鸿羽回话,孔露华就抢先一步答道,可眼睛却不看帝后,而是瞟向义帝。 “你看看,咱们还没说上话呢,两个女主人先打上机锋了。”义帝笑着牵过建鸿羽的手,与他并肩而行,帝后与孔露华也并行着紧随其后。 “这也寻常,民间有一句俗话,即使是王爷家,家里也是王妃说了算啊!” “鸿羽也变得世故了,朕作天子也没多久。朕记得,那句话是,即使是天家,宫里也是娘娘说了算啊!”说完,一阵爽朗的大笑,建鸿羽也只好陪着讪讪的笑着。 “一会儿在议事厅议完国事,朕的这些人马还要叨扰你一顿晚宴,你可不许心痛。” “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只要陛下一声吩咐,臣随时准备把一切开列清单,依旧呈献给陛下,包括臣自己在内。” “甚好,朕心甚慰,朕还要继续眷宠你。” 两人边说边进入王宫大门,帝后、孔露华、雍州侯、于国丈,以及宫中贵人和幽州将校,按照规制次序随之鱼贯而入。在他们身后,护府近卫军步军司部队的中军、后军有序展开,封锁住王宫防卫圈的最后的缺口,完成了合龙。 第十一节 红颜一怒 “什么?!你说打算放弃行动?”永佑殿西侧厢房中,孔露华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般质问建鸿羽,完全忘记了女儿刚刚入睡。 “你小点声,现在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们自己。”建鸿羽压低的声音中充满焦躁,“我又没说取消行动,只是觉得咱们是不是要再商量商量。”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刚才在议事厅,还没听明白吗?”孔露华杏眼圆睁,紧紧盯着建鸿羽,“调你去接管荆、交二州是驱虎吞狼,让卞思义接管并州、于博远接管幽州是釜底抽薪。下一步就是把我和孩子做人质,逼你就范了。” “这个你不说,我也能看明白。”建鸿羽压抑住焦躁,带着几分嘶哑的说,“但咱们现在,是手无寸铁的被羽林军围在永佑殿内,义帝又只吃随行御厨烹制的饮食。我得考虑要如何下手?” “伏尸二人,血流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孔露华恶狠狠的说,“以夫君天下第一骁将之勇,就不敢拼死一搏?” “要是干完就完了,我当然马上就干。要是杀掉一个人就能消除一切后患,就能攫取理想的结果,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要是一刀下去,就能终结一切,解决一切,完成一切,我才不需要考虑。能这么简单就好了。”建鸿羽开始逐渐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我问你,就算我能抢夺到羽林军的武器,我能杀死几个护卫?如何才能刺杀到义帝?杀死他后,我们能全身而退吗?” “就在今晚酒宴上动手,在给他敬酒时,用筷子作武器,施展你一枪封喉的绝技。” “义帝的武功也很高强,怎么才能保证一击必杀?要是我们失败了——” “要是我们失败了?!这不是你该有的精神状态。你只要集中全部的勇气和力量,我们就绝不会失败。”孔露华字字咬金断玉,句句掷地有声,“义帝日夜兼程,已经疲惫不堪,反应本就会下降。加上他自以为算无遗策,一定想不到成为笼中之鸟的我们敢于拼死反击,出其不意,已是占了三分先机。而且我还有办法能进一步降低他的反应速度,给你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一击得手,我们就挟持帝后退出永佑殿,再集结亲兵队杀出重围。” 看着低头默不作声的建鸿羽,孔露华又逼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说话呀!” “你再让我好好想一想。” “难道你对我表现出来的那种足以使你沉浸其中的野望,只是你自我陶醉后的妄想吗?难道你现在已经被现实的冷水浇醒,开始懊悔自己的莽撞了吗?难道你不能让你自己的勇气匹配上你的志向吗?你不要像一个懦夫一样畏手畏脚,让我看不起你。那样会让我把你对我的爱情,看作同样靠不住的一文不值的东西!” “别说了,我对你的爱情和我的勇气一样不容怀疑!只是这件事至关重大,我不能轻易决断。” 孔露华突然一言不发的转过身去,抱起床上的女儿,爱怜的轻轻摇抚了几下,然后决绝的将她摆到地上。接着猛地抄起案头上的铜镇纸,用尽全身力量向女婴的头部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建鸿羽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格在了镇纸和女儿中间。孔露华使出的力气如此之大,直打得建鸿羽小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把持不住,小臂最终还是撞在了女儿的脸上。登时,女婴的鼻血就涌流而出,哇哇的大哭声也立即在屋内响起来。 建鸿羽慌忙抱起女儿,一边用手指轻点揉压迎香穴止血,一边低声喝道,“孔露华,你疯了吧!” “我疯了,我是不愿女儿将来受罪。”孔露华不屑的说道,“你今日的优柔寡断,会害死的可不止女儿一个人,你会害死我们全家,你就不疯了?” 建鸿羽紧皱眉头继续给女儿止血,同时也忙着哄女儿安静下来,并没有搭理孔露华。 “当初是哪个畜生,听信了妖鬼的胡言乱语,决意接受一字王封号的?你要是个大丈夫就该敢作敢当,承担起自己决定所带来的后果。当初,无论时间和地点都没有给你取彼而代之的可能,可你居然决定选择要走上这条道路。现在,机会和形势都在推动你前进,你又不敢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了?你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着她哺乳的儿女吗?我为什会在她安静入睡时,想砸碎她的脑袋?是我不愿意她因为自己父母所做的愚蠢决定,而遭受到生不如死的苦难。你不是不知道俘虏的悲惨命运吧?我宁愿她在没有意识前,永久的解脱!” “你放心,我建鸿羽自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能保护好家人。” “你必须勇敢的成为一个比现在更伟大的人物,才称得上是个真正的大丈夫。” “但愿我们的儿子能继承你的刚毅和坚强,这是成大事的必要素质。”建鸿羽看了一眼孔露华,毅然决然的说道,“我决心已定,我将倾尽全力去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切今晚将见分晓。” 就在这时,从外屋传进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好一对狠毒的夫妇,陛下待你们不薄,你们居然敢计划弑君谋逆?”帝后卞琪音跟着声音踱进了内屋。 建鸿羽来不及放下女儿,就快速移形换位,卡到了帝后与通向外屋的屋门之间。他警觉的向外屋一瞥,并没有其他人。 “挺警觉的吗。”帝后莞尔一笑,“不过要是我真对你们有恶意的话,现在警觉已经晚了。” “只怕那也未必,”建鸿羽不肯示弱,“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得对。她真要想对我们不利,就会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赶紧退出外屋去报告了,更不可能孤身犯险进入内屋。”孔露华冲帝后善意的笑笑,同时伸出张开的双臂,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臣妾恭迎娘娘鸾驾,想必娘娘是有事要与我们相商?” “多向你夫人学着点,凡事宁斗智不斗力。”帝后白了建鸿羽一眼,又笑盈盈的对孔露华说,“妹妹,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也好,可以省去不少绕弯子的功夫,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新一节 说时迟那时快,建鸿羽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格在了镇纸和女儿中间。孔露华使出的力气如此之大,直打得建鸿羽小臂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把持不住,小臂最终还是撞在了女儿的脸上。登时,女婴的鼻血就涌流而出,哇哇的大哭声也立即在屋内响起来。 建鸿羽慌忙抱起女儿,一边用手指轻点揉压迎香穴止血,一边低声喝道,“孔露华,你疯了吧!” “我疯了,我是不愿女儿将来受罪。”孔露华不屑的说道,“你今日的优柔寡断,会害死的可不止女儿一个人,你会害死我们全家,你就不疯了?” 建鸿羽紧皱眉头继续给女儿止血,同时也忙着哄女儿安静下来,并没有搭理孔露华。 “当初是哪个畜生,听信了妖鬼的胡言乱语,决意接受一字王封号的?你要是个大丈夫就该敢作敢当,承担起自己决定所带来的后果。当初,无论时间和地点都没有给你取彼而代之的可能,可你居然决定选择要走上这条道路。现在,机会和形势都在推动你前进,你又不敢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了?你知道一个母亲,是怎样怜爱着她哺乳的儿女吗?我为什会在她安静入睡时,想砸碎她的脑袋?是我不愿意她因为自己父母所做的愚蠢决定,而遭受到生不如死的苦难。你不是不知道俘虏的悲惨命运吧?我宁愿她在没有意识前,永久的解脱!” “你放心,我建鸿羽自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能保护好家人。” “你必须勇敢的成为一个比现在更伟大的人物,才称得上是个真正的大丈夫。” “但愿我们的儿子能继承你的刚毅和坚强,这是成大事的必要素质。”建鸿羽看了一眼孔露华,毅然决然的说道,“我决心已定,我将倾尽全力去做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一切今晚将见分晓。” 就在这时,从外屋传进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好一对狠毒的夫妇,陛下待你们不薄,你们居然敢计划弑君谋逆?”帝后卞琪音跟着声音踱进了内屋。 建鸿羽来不及放下女儿,就快速移形换位,卡到了帝后与通向外屋的屋门之间。他警觉的向外屋一瞥,并没有其他人。 “挺警觉的吗。”帝后莞尔一笑,“不过要是我真对你们有恶意的话,现在警觉已经晚了。” “只怕那也未必,”建鸿羽不肯示弱,“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得对。她真要想对我们不利,就会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赶紧退出外屋去报告了,更不可能孤身犯险进入内屋。”孔露华冲帝后善意的笑笑,同时伸出张开的双臂,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臣妾恭迎娘娘鸾驾,想必娘娘是有事要与我们相商?” “多向你夫人学着点,凡事宁斗志不斗力。”帝后白了建鸿羽一眼,又笑盈盈的对孔露华说,“妹妹,刚才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也好,可以省去不少绕弯子的功夫,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第十二节 针锋相对 “正想聆听姐姐教诲。”孔露华立刻拿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真是不胜幸运!” “从现在开始,由我来接管刺杀计划的领导权。我将对计划稍作调整,并提供更多的便利条件,而你们就负责执行。” “我们为什么要承认你的领导权?”建鸿羽问。 “因为实际上,你们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帝后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你们要不就听我的,成功率会更高;要不就现在杀了我灭口,一样也是不得不反。” “姐姐说得是,”孔露华也边笑边说,仿佛和最好的姐妹在谈一件有趣的秘闻,“但是我觉得,我们更像盟友,谈不上谁领导谁。” “难道你还认不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立场吗?”帝后笑得更开心了,似乎从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 “就是认清了,才会这么说。”孔露华甚至拉过帝后的手,轻轻抚起她的手背,“这次陛下特意带你来,其实是不放心你再留在京城了吧?” “哪有的事,陛下是想同我一起观赏北地的风光。”帝后依旧笑着。 “其实呢,姐姐,成功的同盟最重要的基础就是相互坦诚。”孔露华继续娓娓道来,“不必是所有方面的坦诚,但至少是基于一个坚实支点上的坦诚。比如,现在我们彼此信任的支点就是义帝对我们两方都已经动了杀心。而你比我们更知道,他那要么不做、那么做绝的本质。” “你搞错了,妹妹。义帝眼下对我仍是眷宠未衰,所以我才有机会提前谋划大计。事实上,我还可以回去向义帝检举你们的谋逆,再等待其他合作者。”帝后逼视着孔露华的眼睛,“而你们不行。不杀我,你们死;杀我,你们必须反,成功的概率还很渺茫。只有接受我的帮助,才是你们最理智的选择。” “我不这么看。现在朝廷还等着我们家夫君,去收拾你捅出的大篓子。只要我们还继续听命朝廷,作天下的表率,义帝是啥不得马上杀我们的。倒是姐姐你,前一个篓子还没抹平,马上又给陛下捅了个天大的窟窿。你觉得陛下还能继续容你吗?” “笑话,我捅过什么篓子?”帝后收敛起笑容。 “生气就是因为被戳疼了。”孔露华针锋相对,寸步不让,“韩碧鳞的事,其实是你主动串联他谋反不成,又杀他灭口吧?你先斩后奏,若不是你卞家家大业大,恐怕就不会有今天和我们说话的机会了。” 帝后对之以沉默。 “所以要认清立场的人,反而是姐姐你呢!” “你错了,妹妹。韩碧鳞的事,恰恰是陛下对我眷宠仍在的证明。” “错的人又是姐姐你呢。义帝不追究这件事,是因为钟甘的突然起兵,让他暂时抽不出手来,没把握处置得了家大业大的你。一个鳞王秽乱后宫夹带谋逆,已经令天下格局产生巨变。一波未平,又逼岀个羽王弑君,姐姐你要是义帝,这回该如何取舍呢?” “妹妹,你要是这么看呢,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帝后转身准备离去。 “姐姐,请便。我们这边,至多不过是我留在幽州,作为人质罢了。倒是姐姐回去,到底要如何处置,可是得好好想仔细,天下能和姐姐一同做这趟生意的人,可是不多呢。”孔露华做出送别的姿态。 帝后看看门口没有丝毫闪开意思的建鸿羽,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又对孔露华说,“你怎么吃定我的?” “因为你自己来了。”孔露华再次拉起了帝后的手,“大家都一样,全是没得选。” “你们想要什么?” “那得看娘娘打算赐给我们什么了?” “我有义帝的遗腹子,太子成年前,由我临朝听政,请羽王爷作摄政王,小郡主为太子妃。待太子成年归政后,我做太后,太子妃自然是帝后,羽王之位世袭罔替。” “遗腹子吗?”孔露华不置可否的沉吟了一会儿,“那要是个公主,怎么办呢?难道要让雄心继位吗?” “于家全族都牵涉弑君重罪,一律处死,包括雄心。”帝后咬紧牙关,柳眉倒竖,“要真是个公主,依立嫡、立长、立贤的上古惯例,我领衔卞家一族共同推举羽王为帝。” “这是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价位。”孔露华看了看建鸿羽,建鸿羽向她点点头,“如果真的出现让贤禅位,您仍然贵为太后,我们的儿子将迎娶公主为太子妃,扬州王理当成为世袭罔替的一字王,卞家一族永为天下第一贵勋。” “谈细节吧。”帝后走到案几前坐下。建鸿羽将安抚好的女儿放回床上,转过身和孔露华一起坐到帝后对面。 “毒杀有可能吗?”孔露华问。 “绝无可能,那个人的餐饮用具都是特制纯银器皿,遇毒变色。他为人又极度小心,不看到做菜之人试吃,是绝不肯吃一口的。”帝后否定了这种可能。 “那就唯有刺杀一途了,”孔露华看看建鸿羽,“我们提供武力,夫君有接近他的机会。” “不要在晚宴上动手,要在那个人就寝后。那是他安防最薄弱的时间,只有两名羽林军贴身侍卫随护。深受他信任,能担负这个任务的贴身侍卫,一共只有四人。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轮换。我有把握短暂调离其中一人,一定能给你创造一次机会。” “那你能不能说动贴身侍卫直接动手?”建鸿羽问。 “谁能开出比帝王开的更高的价码?我并没有调动羽林军的能力,只不过是仗着点卞家的老关系,令他们对我的行踪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贴身侍卫中,也就还剩这一个人能说上话,充其量不过能引开一会儿罢了。”帝后无奈的摊开手。 “那这个人也不要再留了,将来始终是个隐患。咱们想办法毒死他,还能多争取点行动时间。”孔露华温柔而冰冷的提议。 帝后默默的点点头,看向建鸿羽,“那你有大约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 “义帝会不会通宵达旦,避免离开人群?”建鸿羽提岀一个问题。 “我能提供一个让义帝必定会休息的法子,还能同时大大降低他的反应能力。”孔露华倒是很有自信,“这样,你真正需要一击必杀的,也就剩下一个贴身侍卫了。” 新三节 “妹妹,你要是这么看呢,咱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帝后转身准备离去。 “姐姐,请便。我们这边,至多不过是我留在幽州,作为人质罢了。倒是姐姐回去,到底要如何处置,可是得好好想仔细,天下能和姐姐一同做这趟生意的人,可是不多呢。”孔露华做出送别的姿态。 帝后看看门口没有丝毫闪开意思的建鸿羽,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又对孔露华说,“你怎么吃定我的?” “因为你自己来了。”孔露华再次拉起了帝后的手,“大家都一样,全是没得选。” “你们想要什么?” “那得看娘娘打算赐给我们什么了?” “我有义帝的遗腹子,太子成年前,由我临朝听政,请羽王爷作摄政王,小郡主为太子妃。待太子成年归政后,我做太后,太子妃自然是帝后,羽王之位世袭罔替。” “遗腹子吗?”孔露华不置可否的沉吟了一会儿,“那要是个公主,怎么办呢?难道要让雄心继位吗?” “于家全族都牵涉弑君重罪,一律处死,包括雄心。”帝后咬紧牙关,柳眉倒竖,“要真是个公主,依立嫡、立长、立贤的上古惯例,我领衔卞家一族共同推举羽王为帝。” “这是一个我们无法拒绝的价位。”孔露华看了看建鸿羽,建鸿羽向她点点头,“如果真的出现让贤禅位,您仍然贵为太后,我们的儿子将迎娶公主为太子妃,扬州王理当成为世袭罔替的一字王,卞家一族永为天下第一贵勋。” “谈细节吧。”帝后走到案几前坐下。建鸿羽将安抚好的女儿放回床上,转过身和孔露华一起坐到帝后对面。 “毒杀有可能吗?”孔露华问。 “绝无可能,那个人的餐饮用具都是特制纯银器皿,遇毒变色。他为人又极度小心,不看到做菜之人试吃,是绝不肯吃一口的。”帝后否定了这种可能。 “那就唯有刺杀一途了,”孔露华看看建鸿羽,“我们提供武力,夫君有接近他的机会。” “不要在晚宴上动手,要在那个人就寝后。那是他安防最薄弱的时间,只有两名羽林军贴身侍卫随护。深受他信任,能担负这个任务的贴身侍卫,一共只有四人。两人一组,两个时辰一轮换。我有把握短暂调离其中一人,一定能给你创造一次机会。” “那你能不能说动贴身侍卫直接动手?”建鸿羽问。 “谁能开出比帝王开的更高的价码?我并没有调动羽林军的能力,只不过是仗着点卞家的老关系,令他们对我的行踪睁只眼闭只眼而已。贴身侍卫中,也就还剩这一个人能说上话,充其量不过能引开一会儿罢了。”帝后无奈的摊开手。 “那这个人也不要再留了,将来始终是个隐患。咱们想办法毒死他,还能多争取点行动时间。”孔露华温柔而冰冷的提议。 帝后默默的点点头,看向建鸿羽,“那你有大约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 “义帝会不会通宵达旦,避免离开人群?”建鸿羽提岀一个问题。 “我能提供一个让义帝必定会休息的法子,还能同时大大降低他的反应能力。这样,你真正需要一击必杀的,也就剩下一个贴身侍卫了。” 第十三节 密室合谋 “若是只是一个人的话,我有七成把握,武器的事,我自己可以解决。”建鸿羽用手轻轻敲击了一下案面。 “要不要请雍州侯加入,这样嫁祸给于家就毫无悬念了。”孔露华询问帝后的意见。 “他现在刚刚得到点甜头,正热乎着呢,看不清大势。”帝后多少有点不安,“另外,他自小跟着那个人长大,我怕他下不了手。”她停了片刻又说,“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这次就不要叫他了。至于嫁祸于家的事,你认为在追究责任时,他会支持谁?” 孔露华点点头,又问建鸿羽,“那现在关键就是,事后怎么解决王宫外的步军司兵马?那可是掌握在于家手里的。” “必须设法派人出宫,以护驾勤王的名义,调幽州部队回来剿灭叛军。这个事,看来只有你能办了。”建鸿羽期许的望向孔露华。 “部队的高级指挥官都在城内,会不会对作战造成影响?禁军护府近卫军是天下精锐,步军司部队又长于防御,有把握取胜吗?”孔露华追问。 “影响肯定是有一些,但幽州玄铁军随我征战多年,已经练成节制之军,只要回到议事厅视线范围,我就可凭金鼓旌旗实施指挥,没有什么大问题。”建鸿羽评估着态势,“能调回的部队约有五万,虽没有达到进攻作战取胜所需的三倍于敌人兵力,但于万映没有指挥大规模军团作战的经验,能采取的战法可想而知,我以为不足为虑。” “步军司第一副指挥使申奉敬还是比较熟悉军务的,那个人专门令他辅佐于万映。”帝后说。 “于万映嫉贤妒能,没有义帝坐镇,是不会听别人意见的。申奉敬这个人,我也了解。他为人谨慎,唯命是从,专于防守,懂得合战以正,算得方面之才,实操步军司是用其所长。但他胆魄不足,立断犹豫,短于进攻,不知致胜以奇,算不得专阃大将,取胜也还是有可能的。”建鸿羽思忖着。 “那个人将禁军、羽林军和玄铁军的兵符随身携带。得手后,若是找到兵符,露华调兵自是没有问题。”帝后进一步考虑,“若是找不到兵符……” “进出玄铁军的关防,以及调动玄铁军的部队,凭我的手谕可成。”建鸿羽说。 “羽林军的关防,我可以想办法打通。”帝后犹豫道,“只是该如何让步军司放行?”看看建鸿羽、孔露华均不作声,帝后知道两人也无良策,“要是那样,我就写一道手谕,声称动了胎气,需要露华连夜出宫,为我寻幽州名医保胎。到时能不能出去,还得看露华的应变了。”说完,帝后看向孔露华。 “没问题。至少有七成胜算,值得一试。”孔露华决绝的应承,“要是拿了帝后手谕,我还出不去,我孔露华也就不过如此了。” “你可以带走一百亲兵,实在不行,就强行闯营。”建鸿羽关切的补充。 “不用,一百人对突出两万人的关防而言,并无补益。只会徒增嫌疑,甚至打草惊蛇。我一人前往,反而成功把握更大。到时,我自有办法,让守军放行。”孔露华看着建鸿羽说,“只是你一定要挡住于万映派来请示义帝的使者。” “毫无问题,没有义帝召见,擅闯羽王宫者死!我看谁敢作仗马之鸣!” “我调兵来去,慢则要八、九个时辰,快也要六、七个时辰。在那之前,你们还得尽力拖延,不要意气用事。”孔露华嘱咐。 “那晚宴散后,露华就以聊私房话的名义,到我的寝室来。一旦那个贴身侍卫应召而至,你我就合力毒杀他。然后,你再去给王爷报信,请他动手。”帝后捋了一下思路。 “就依计行事。”建鸿羽、孔露华附议。 帝后离去后,建鸿羽的思绪沉浸在最近接二连三获悉的惊人的内幕消息中。他呢喃着:“除了谎言,还是谎言,从鳞王被扣开始,接踵而来的就是一堆谎言。”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谎言。”孔露华却甚至是有点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真的这么认为?” “要不我会对自己的洞察力失望的。” “可是,这么多谎言是件可怕的事啊。一旦被揭穿,国家权威就会受到严重削弱。毕竟国家统治的基础是取信于民,不是吗?” “放心吧,我的夫君,这无关紧要。民众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而会否认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绝大多数人是不会费力思考的,他们的眼光甚至比一寸还短些。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精力和时间,更没有兴趣,去推测复杂现象背后隐藏的真实吧。他们只会说,你告诉我一个结果就好,不要讲那么多和我无关的事情。” “你好像对此很高兴似的?”建鸿羽有些不解。 “你曾说过,军事上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集中兵力?” “是这样的,甚至那也是唯一的决定性手段。” “那政治上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扭曲现实和虚声恫吓了。”孔露华说,“对于民众而言,他们只有分辨信息多少的能力。把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能扭曲现实,他们就会相信,就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真实的小岛会淹没在谎言的海洋里。” “万一有一天民众觉醒了呢?” “有思想无组织,是虚弱的力量,不需要担心。正如有组织无思想,是愚昧的力量,也不需要担心一样。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有一天,民众觉醒了,有思想也组织起来了,你以为幽冥之主想要的结果又是什么?” “你说过说幽冥之主崇尚的是自由。” “从正面讲,当然是这样的。但是,自由和混乱其实本就是一体两面。”孔露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切回被打断的阐述,“对于政治人物而言,如果你能用真相和他的虚声恫吓对质,通常他就会退却,往往出乎意料的顺利。只要你猜对了,就能产生效果。” “你是怎么看破帝后的底牌的?” “这是政治博弈中最有效的方法,或许也是唯一的方法。”孔露华解释道,“我认真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再把自己换位作她,然后问自己,如果我在撒谎,那么我会在哪一点上撒谎,又是为什么撒谎?最后,我就能得出结论,如果我要撒谎,仅仅是如果,只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只能是在这一点上。” “你真的看得这么透彻?”建鸿羽诧异得目瞪口呆。 “假的。” 新五节 “我调兵来去,慢则要八、九个时辰,快也要六、七个时辰。在那之前,你们还得尽力拖延,不要意气用事。”孔露华嘱咐。 “那晚宴散后,露华就以聊私房话的名义,到我的寝室来。一旦那个贴身侍卫应召而至,你我就合力毒杀他。然后,你再去给王爷报信,请他动手。”帝后捋了一下思路。 “就依计行事。”建鸿羽、孔露华附议。 帝后离去后,建鸿羽的思绪沉浸在最近接二连三获悉的惊人的内幕消息中。他呢喃着:“除了谎言,还是谎言,从鳞王被扣开始,接踵而来的就是一堆谎言。”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谎言。”孔露华却甚至是有点兴致勃勃的样子。 “你真的这么认为?” “要不我会对自己的洞察力失望的。” “可是,这么多谎言是件可怕的事啊。一旦被揭穿,国家权威就会受到严重削弱。毕竟国家统治的基础是取信于民,不是吗?” “放心吧,我的夫君,这无关紧要。民众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而会否认他们不愿意相信的事。绝大多数人是不会费力思考的,他们的眼光甚至比一寸还短些。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精力和时间,更没有兴趣,去推测复杂现象背后隐藏的真实吧。他们只会说,你告诉我一个结果就好,不要讲那么多和我无关的事情。” “你好像对此很高兴似的?”建鸿羽有些不解。 “你曾说过,军事上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集中兵力?” “是这样的,甚至那也是唯一的决定性手段。” “那政治上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扭曲现实和虚声恫吓了。”孔露华说,“对于民众而言,他们只有分辨信息多少的能力。把谎言重复一千遍就能扭曲现实,他们就会相信,就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真实的小岛会淹没在谎言的海洋里。” “万一有一天民众觉醒了呢?” “有思想无组织,是虚弱的力量,不需要担心。正如有组织无思想,是愚昧的力量,也不需要担心一样。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有一天,民众觉醒了,有思想也组织起来了,你以为幽冥之主想要的结果又是什么?” “你说过说幽冥之主崇尚的是自由。” “从正面讲,当然是这样的。但是,自由和混乱其实本就是一体两面。”孔露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切回被打断的阐述,“对于政治人物而言,如果你能用真相和他的虚声恫吓对质,通常他就会退却,往往出乎意料的顺利。只要你猜对了,就能产生效果。” “你是怎么看破帝后的底牌的?” “这是政治博弈中最有效的方法,或许也是唯一的方法。”孔露华解释道,“我认真聆听她说的每一句话,再把自己换位作她,然后问自己,如果我在撒谎,那么我会在哪一点上撒谎,又是为什么撒谎?最后,我就能得出结论,如果我要撒谎,仅仅是如果,只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只能是在这一点上。” “你真的看得这么透彻?”建鸿羽诧异得目瞪口呆。 “假的。” 第十四节 一击雷霆 寅正二刻,在自己寝室的案几前,建鸿羽危襟正坐,静息冥想。他需要把自己的精神和力量,都调整到最佳状态,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巨大挑战。但是,他越是想摒弃杂念、凝聚意志,内心深处的躁动与不安,就越像脱缰的野马,狂野的丝毫不受约束。 有几次,建鸿羽甚至感到自己的眼前,浮现出义帝那把柄杀人不见血的青冥宝剑。宝剑的剑柄对着他的手摇晃着,似乎在召唤他、诱惑他。他炽热的野心反复嚎叫着,要努力将它握在手里,去刺岀那致命的一击。 建鸿羽努力去设想即将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希望以此克制脑海中出现的幻想。但是,没有一点作用。渐渐的,那个他已经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宝剑,开始像诡异的妖兽般舞动起来,仿佛在启示他该如何抽出它,如何刺岀它,如何遗弃它。 建鸿羽一度觉得,要不是自己已经进入癫狂的状态,就是自己的眼睛确实看到了谶示,告诉他,不论结局如何,这都是一件他注定要去完成的事。 建鸿羽感到刺骨的寒意在浸蚀着自己的神志,仿佛人间半数的生命已经消逝,罪恶混乱的梦魇正扰乱着平和的世界,诵唱着的神秘红衣女人正在向一只通体惨白、不可名状的怪兽献祭。随着诵唱之音,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以鬼魅的形态向着义帝的寝宫走去,形容枯瘦、蹑手蹑脚,好像生怕路上的砖石会泄漏他的行踪,破坏掉黑夜中一派阴森可怕的气氛。他感到内心莫名的压抑,只想张嘴大声呼喊来宣泄,可一开口,才发现说出的言语,都化作了一股冷气。 遥远的天边,夜枭的鸣叫穿透了建鸿羽的耳膜,直接撞击着他的大脑,使他更加坚信,这一切是一种异象而非幻觉。惊乍而起,一只巨大的夜枭冲破云层,与残月交互呼应,显得无比伟岸。可就转瞬,它下落时,却一头撞上了钟楼的铜钟,只余下低沉阴森的鸣响。建鸿羽本能的不想去听这个声音,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为谁而鸣的丧钟,是义帝,还是自己? “夫君!” 建鸿羽被这一声努力压抑着激动的低声呼唤惊醒过来,他感到如同自己的魂魄刚从九天云外坠回躯体一样,浑身一个激灵,头有点蒙蒙的。 孔露华提着一个小包裹,急匆匆的走进内屋,还没等走至近前,就低声说道,“得手了,该你了。”话音未落,孔露华突然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一口秽物吐了出来,立时酒气四溢。 “娘子,你没事吧。”建鸿羽连忙扶起妻子。 “不碍事,刚才喝的太猛了。”孔露华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 “你给雄飞喝的到底是什么药?会不会累及你?服解药了吗?有没有后遗症?”建鸿羽一口气把宴席上憋在心底的问题,都问了出来。 “放心,就是酒而已。”孔露华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只是不同于一般的发酵酒,我使用了蒸馏秘法,把酒的烈度提高了四倍。同时,在酒中调入蜜糖,以改善口感使其容易下咽,并催动酒力的加速发挥。所以绝对验不出问题,也没有副作用,吐出来就好了。” 孔露华嘴里说着,手上也没停下。她麻利的打开包裹,开始换上羽林军贴身侍卫那略显宽大的武服,“赐茶毒死的,我们合力把尸体藏在了帝后的卧榻下面。她的手谕也拿到了,我这就出发去调兵。”她带好头盔,笼上面纱,“你也抓紧行动,免得时间太久,剩下的那个贴身侍卫生疑。” “夫人,稳住。”建鸿羽打断她,“你稍等我一刻钟,至多两刻钟。若我能找到兵符,那把握更大。” “那你还磨蹭什么?” 建鸿羽打开窗户,从窗外摸出两段用白布缠住的器具,边走边留下一句话,“若是寅正三刻,我还没回来,你就立即出宫,千万别回来了。” 建鸿羽先快步来到帝后的寝室,待帝后屏退侍女后,也不客套,“跟我走。” “我去干吗?”帝后并不十分情愿。 “你不亲眼见证,你能放心?你不补上几下,我能放心?两人一起,侍卫更不敢阻挡。两人一起,找东西更快。”说完,建鸿羽不等帝后同意,就示意她跟上。帝后也不多话,起身便与建鸿羽一同快步前往义帝寝宫。 义帝寝宫门外,只有一名羽林军贴身侍卫在来回踱步,看到二人,连忙深深一揖,“卑职见过娘娘、见过王爷,请恕职责在身,不便大礼参拜。” “罢了。”帝后一挥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回娘娘,当值还有一人,方才偶有内急,应当马上便回。” 帝后点点头,看向建鸿羽,“王爷,你说吧。” “马上禀报陛下,我等有紧急要务求见。” “陛下方才刚刚睡下……”那名贴身侍卫明显有些踌躇。 “照王爷说的做。”看到他的神色,帝后立即补上一句。 “遵懿旨,还请娘娘、王爷稍候。”说完,贴身侍卫躬身,手扶腰间斜挎的六楞锏锏柄,倒着向寝宫门内退去。 建鸿羽知道,他这举动,看似恭敬,实则是防止来人从背后偷袭,心中不禁暗自称赞其警惕性之高。只可惜,来的人是建鸿羽。 贴身侍卫和帝后,都没能看清,那件武器是从哪里取出来的,也一样没能看清这一击是如何发出的。前一刻,一切还都如常。后一刻,一根被白布缠住后半截的冰凌,已经钉入了那个贴身侍卫的咽喉。前一刻、后一刻仿佛是两张截然独立的画面,丝毫没有联系。只一刹那,帝后感到了一种异样,一种转瞬即逝的异样,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恐惧。杀气还可以抵抗,至少还可以试图躲避,但这是一种完全不知从何而来的死亡气息,令人产生莫名的、不知所措的恐惧。 贴身侍卫双眼突出的看着钉入自己咽喉的冰凌,像不敢确认它的存在一般。他至死也不相信,天地间竟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和力量。风驰电掣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速度,力敌千钧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力量,惊鸿一瞥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矫健,这一击甚至不像是凡人能够发出的招数。 这一击堪称具有“摧其锋芒于正锐,力挽狂澜在涛惊,一击动雷霆!”的威力! 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其他人,这一击的存在了。钉入喉咙的冰凌不仅凝结了他的血液,也封印了他的声音。他就这样死了,没有流岀一滴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建鸿羽双手接住他逐渐瘫软下来的身体,把他稳稳扶入外屋中,缓缓放倒在地面上,轻轻抹拢了他瞪大的双眼,又顺手抽出他腰间斜挎的六楞锏,交给随后进屋的帝后。 帝后接过六楞锏,回身小心地把门关严、插好。两人对望一眼,均点点头,接着一先一后、蹑手蹑脚的闪进内屋。 新七节 建鸿羽先快步来到帝后的寝室,待帝后屏退侍女后,也不客套,“跟我走。” “我去干吗?”帝后并不十分情愿。 “你不亲眼见证,你能放心?你不补上几下,我能放心?两人一起,侍卫更不敢阻挡。两人一起,找东西更快。”说完,建鸿羽不等帝后同意,就示意她跟上。帝后也不多话,起身便与建鸿羽一同快步前往义帝寝宫。 义帝寝宫门外,只有一名羽林军贴身侍卫在来回踱步,看到二人,连忙深深一揖,“卑职见过娘娘、见过王爷,请恕职责在身,不便大礼参拜。” “罢了。”帝后一挥手,“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回娘娘,当值还有一人,方才偶有内急,应当马上便回。” 帝后点点头,看向建鸿羽,“王爷,你说吧。” “马上禀报陛下,我等有紧急要务求见。” “陛下方才刚刚睡下……”那名贴身侍卫明显有些踌躇。 “照王爷说的做。”看到他的神色,帝后立即补上一句。 “遵懿旨,还请娘娘、王爷稍候。”说完,贴身侍卫躬身,手扶腰间斜挎的六楞锏锏柄,倒着向寝宫门内退去。 建鸿羽知道,他这举动,看似恭敬,实则是防止来人从背后偷袭,心中不禁暗自称赞其警惕性之高。只可惜,来的人是建鸿羽。 贴身侍卫和帝后,都没能看清,那件武器是从哪里取出来的,也一样没能看清这一击是如何发出的。前一刻,一切还都如常。后一刻,一根被白布缠住后半截的冰凌,已经钉入了那个贴身侍卫的咽喉。前一刻、后一刻仿佛是两张截然独立的画面,丝毫没有联系。只一刹那,帝后感到了一种异样,一种转瞬即逝的异样,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令人恐惧。杀气还可以抵抗,至少还可以试图躲避,但这是一种完全不知从何而来的死亡气息,令人产生莫名的、不知所措的恐惧。 贴身侍卫双眼突出的看着钉入自己咽喉的冰凌,像不敢确认它的存在一般。他至死也不相信,天地间竟有这样惊人的速度和力量。风驰电掣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速度,力敌千钧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力量,惊鸿一瞥不足以形容这一击的矫健,这一击甚至不像是凡人能够发出的招数。 这一击堪称具有“摧其锋芒于正锐,力挽狂澜在涛惊,一击动雷霆!”的威力! 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其他人,这一击的存在了。钉入喉咙的冰凌不仅凝结了他的血液,也封印了他的声音。他就这样死了,没有流岀一滴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 建鸿羽双手接住他逐渐瘫软下来的身体,把他稳稳扶入外屋中,缓缓放倒在地面上,轻轻抹拢了他瞪大的双眼,又顺手抽出他腰间斜挎的六楞锏,交给随后进屋的帝后。 帝后接过六楞锏,回身小心地把门关严、插好。两人对望一眼,均点点头,接着一先一后、蹑手蹑脚的闪进内屋。 第十五节 十步一杀 绕过屏风,两人看见义帝斜卧在睡榻之上,仍然穿着晚宴上的礼服,嘴里发出时高时低的鼾声,显然已是酩酊大醉。 事到临头,帝后却畏缩了,站在原地不肯再挪动脚步,上排皓齿紧紧咬住下唇,眼睛中变换流转着复杂的神情。 建鸿羽没有关注帝后的异样,继续轻轻走向义帝的睡榻,就在即将进入可以出手的距离之际,多年的警觉与过人的天赋居然使义帝从酒醉中惊醒。 义帝猛地从睡榻上坐起,身体不规律的摇晃着,醉眼朦胧的盯着建鸿羽,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岀半句,“你还真敢……” 建鸿羽心中一惊,不待义帝作出其他反应,立时出手。义帝本能的向旁一闪,伸手想去拔腰间的佩剑,但是一段白布缠住的冰凌已然钉入他的咽喉。 可能是携带太久,冰凌已经开始融化;可能是由于紧张,出手不够稳健;可能是垂死挣扎,迸发出强劲力道。冰凌在刺入义帝咽喉寸许深时,砰然而断。 义帝捂住脖子,颤抖着向后倒去,喉咙中不住鼓动岀咯咯之声。建鸿羽则似乎又坠入了不久前的幻境,像被无形的手操控着,提线傀儡一样,滑稽的从义帝腰间抽出了宝剑,笨拙的向义帝胸口刺去,丝毫没有天下第一骁将应有的风范。 剑锋数次触及义帝胸口,却均被弹开而不能刺入,只发出几声金玉相击的脆响。混乱中,建鸿羽宛如魔神附体般癫狂,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镇定。 “刺咽喉!”帝后急躁的声音终于使建鸿羽清醒过来。他跃上睡榻,用脚踢开义帝无力的双手,翻转宝剑狠命地扎下。随着剑锋顺利刺入,义帝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建鸿羽生怕还杀不彻底,手腕又顺势一拧。只听“哗啦”一声轻响,宝剑搅碎了那还留在咽喉中的半截冰凌。这次,义帝终于不再抽搐了。 建鸿羽拔出宝剑,跳下睡榻,用袖子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汗珠,对帝后说:“轮到你了。” 帝后缓慢的走进屋内,看了最后一眼义帝的面容,然后轻轻闭上眼睛,双手把六楞锏高高举过头顶。她那指甲修剪的很干净的纤长手指,因为过分用力握住锏柄,关节已经变得失去血色。那高高举起的锏就像凝结在了空气之中,一动不动。几个弹指后,帝后深吸一口气,狠命的将手中的锏向已经死去的义帝头上砸去。 一声头盖骨碎裂的沉闷声响后,是一声铜锏落地时发出的清脆撞击声。 “我现在要回去了。”帝后不再理会掉落的六楞锏。 “泰然自若地抬起头来,收拾好你的神态,脸上变色最容易引起猜疑。”建鸿羽一屁股坐到一旁的蒲团上。 “我不需要你来教导。”帝后背过身去,睁开眼睛。 “我知道你刚刚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也知道你现在很不堪。毕竟身在远处下个命令,和亲自动手做,是天差地别。其实,我很不愿为难你,但我担心将来你会把所有怨恨,都算到我头上。”建鸿羽一脸疲惫。 “你说完没有?”帝后不耐烦中透着冷淡。 “回去换上睡衣,当别人找到你时,别让他们觉得你没睡觉。要装出和他们同样的神情。”建鸿羽却是倦意中充斥着温度,“彻底忘记今晚吧,不能老想这件事,那样会使你发疯的。” 帝后开门向屋外走去,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牙一咬,眼一闭,硬起头皮,再难堪的日子也终会对付过去。”其中蕴含的意味,她也没分清到底是玩世不恭,还是沉重沧桑。 建鸿羽提着宝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六楞锏,来到外屋。他把锏插入死去侍卫的腰间,顺手收起缠冰凌的白布,起身重新插好屋门。接着,他用宝剑在侍卫尸体的脖子上勒了一下,又把宝剑丢在尸体右手旁边。他不无遗憾的想,可惜不能把义帝的宝剑和护甲带走。 建鸿羽再次进入内屋,快速翻检了一下。由于对屋内情况很熟,他没费多大劲,就在义帝的枕侧找到了装兵符的盒子。他抄起睡榻上掉落的另一条白布,把兵符包好,揣入怀中。 最后,建鸿羽又扫视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任何遗留物后,便来到窗前,打开其中一扇窗户,踏上窗台,向外一纵,双手抓住挑出的椽头,随即腹部发力,下身向上卷去,一下整个人就趴到了檐顶上。在努力稳住身形后,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屋顶还尚未换铺王府规制的琉璃瓦,毕竟侯府规制的青瓦没有琉璃瓦那么滑溜。 除了碰落了几根檐口的冰凌外,这次卷身上檐,可说是非常完美。建鸿羽稍作喘息,接着一个侧滚,身形变为仰面向上。他双肩后张,利用背部夹紧檐面,两肘两踵发力,施展岀壁虎游墙术,快速移动至寝宫另一侧,翻身下檐,轻轻落在甬道之上,随即大步朝自己寝室方向走去。 建鸿羽刚进屋门,孔露华就迎了上来,看到建鸿羽的神色,她就长舒了一口气,“得手了?” 建鸿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白布裹好的兵符,递给孔露华,“找到了,手谕也没必要了。” “她的没必要了,你的还得用。” “嗯?!” “因为兵符不能在我们手里。” “那好,部队驻扎的具体位置以及来往路线,你都记清楚了?” 孔露华俏皮的拍拍头,“我的记忆力,你就放心吧。” “骑我的踢雪乌龙驹去。” “不了,我担心万一步军司有人认得你的马,反而坏事。我就骑自己的马去。”说着,孔露华拉上面纱,推门而出,又丢下一句,“早点睡,休息一会儿,明天会格外漫长。” 送走了孔露华,建鸿羽脱下被雪水弄脏的衣服,团成一团,丢在屋角。然后,他把自己扔到床上,对自己说,“睡吧。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你害怕的人了,死人和画中的魔鬼一样,只能吓唬小孩子。”不大会儿,他便昏昏的睡去,醒来时,阳光刚刚照进屋子。 “建鸿羽,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随着的帝后一声娇咤,卞思义和于博远都围上来,拉扯着建鸿羽,好像用手就可以把他拉倒自己一方似的。 “平日里说的都好,你到底是不是尽忠报国,就看今天了!”卞思义近乎歇斯底里。 “王爷的尽忠报国,人尽皆知,您一定得秉持公道!”于博远则几近哀告。 帝后和于月川一远一近的站着不动,一个恼羞成怒一个呆若木鸡,但目光都一样火热的注视着建鸿羽。 建鸿羽挥手甩开卞思义和于博远,斩钉截铁的说,“我的态度是……传令!” 新二节 建鸿羽提着宝剑,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六楞锏,来到外屋。他把锏插入死去侍卫的腰间,顺手收起缠冰凌的白布,起身重新插好屋门。接着,他用宝剑在侍卫尸体的脖子上勒了一下,又把宝剑丢在尸体右手旁边。他不无遗憾的想,可惜不能把义帝的宝剑和护甲带走。 建鸿羽再次进入内屋,快速翻检了一下。由于对屋内情况很熟,他没费多大劲,就在义帝的枕侧找到了装兵符的盒子。他抄起睡榻上掉落的另一条白布,把兵符包好,揣入怀中。 最后,建鸿羽又扫视了一遍屋内,确认没有任何遗留物后,便来到窗前,打开其中一扇窗户,踏上窗台,向外一纵,双手抓住挑出的椽头,随即腹部发力,下身向上卷去,一下整个人就趴到了檐顶上。在努力稳住身形后,他不由得暗自庆幸,屋顶还尚未换铺王府规制的琉璃瓦,毕竟侯府规制的青瓦没有琉璃瓦那么滑溜。 除了碰落了几根檐口的冰凌外,这次卷身上檐,可说是非常完美。建鸿羽稍作喘息,接着一个侧滚,身形变为仰面向上。他双肩后张,利用背部夹紧檐面,两肘两踵发力,施展岀壁虎游墙术,快速移动至寝宫另一侧,翻身下檐,轻轻落在甬道之上,随即大步朝自己寝室方向走去。 建鸿羽刚进屋门,孔露华就迎了上来,看到建鸿羽的神色,她就长舒了一口气,“得手了?” 建鸿羽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白布裹好的兵符,递给孔露华,“找到了,手谕也没必要了。” “她的没必要了,你的还得用。” “嗯?!” “因为兵符不能在我们手里。” “那好,部队驻扎的具体位置以及来往路线,你都记清楚了?” 孔露华俏皮的拍拍头,“我的记忆力,你就放心吧。” “骑我的踢雪乌龙驹去。” “不了,我担心万一步军司有人认得你的马,反而坏事。我就骑自己的马去。”说着,孔露华拉上面纱,推门而出,又丢下一句,“早点睡,休息一会儿,明天会格外漫长。” 送走了孔露华,建鸿羽脱下被雪水弄脏的衣服,团成一团,丢在屋角。然后,他把自己扔到床上,对自己说,“睡吧。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你害怕的人了,死人和画中的魔鬼一样,只能吓唬小孩子。”不大会儿,他便昏昏的睡去,醒来时,阳光刚刚照进屋子。 “建鸿羽,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随着的帝后一声娇咤,卞思义和于博远都围上来,拉扯着建鸿羽,好像用手就可以把他拉倒自己一方似的。 “平日里说的都好,你到底是不是尽忠报国,就看今天了!”卞思义近乎歇斯底里。 “王爷的尽忠报国,人尽皆知,您一定得秉持公道!”于博远则几近哀告。 帝后和于月川一远一近的站着不动,一个恼羞成怒一个呆若木鸡,但目光都一样火热的注视着建鸿羽。 建鸿羽挥手甩开卞思义和于博远,斩钉截铁的说,“我的态度是……传令!” 第十六节 双方决心 “在!”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号令,厅内的两名玄铁军亲兵立即面向建鸿羽立正,昂首挺胸,腰杆笔直,齐声回应。 “着搜查组官兵建制不变,立即运送桐油至各城墙箭楼,架起铁釜烧沸备战。” “着守备组官兵建制不变,转为预备队,整械备战,一切听我号令。” “即刻通知各城墙守备队进入战时状态,不必吝惜滚木擂石、炮子箭矢,凡敢进犯王宫者,格杀勿论!” “从预备队中选调精通旗语信号者五人,随我登临顶楼,协助指挥。” “通知各城墙守备队队长,即刻参照操典规制和演练经验拟订守城、应援、巷战、协防碉楼、突围五套战斗方案,要求部署到排、分工到棚、责任到人。战斗方案转换听令行事。” “通告全军,此次首战即决战,决战即死战。凡临阵脱逃者,杀!畏敌不前者,杀!违抗军令者,杀!将不顾军,诛将!军舍其将,屠军!前排溃散,后排斩前排!” “得令!”两名玄铁军亲兵行毕军礼后,裹挟着那名不知所措的羽林军出了议事厅。 “娘娘,臣王奏请雍州侯会同一名贴身侍卫亲临城头,以朝廷名义晓谕步军司部队,凡进犯王宫者,视同谋反,罪不容赦;凡被迫胁从者,一旦停止抵抗,概不追究;凡反戈一击者,论功行赏;有斩获首恶者,官升三级,银赏一万。随后履行监督执行军法之职。”建鸿羽转身面向帝后。 “准奏!”帝后看了一眼卞思义。 “臣弟领旨!”帝后又扭头对右侧那名贴身侍卫说:“你陪同雍州侯走一趟吧。” “卑职领旨!” “国家危难之际,还请侯爷及侍卫大人不辞艰辛,顺兼督军作战、执行军法之责!”建鸿羽冲卞思义和贴身侍卫一拱手。 卞思义和贴身侍卫均冲他一揖,算是领命。 待两人出厅后,帝后又对建鸿羽说:“羽王爷,对你的忠勇,哀家深感欣慰。只是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两个逆贼?” 建鸿羽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于博远和于月川,说了句,“先留着吧,回头再收拾他们,跑不了。”就转身出了议事厅向顶楼而去,抛下面面相觑的帝后、于博远等四人。 来到顶楼,建鸿羽看见,贺平章带领四名清一色的玄铁军亲兵早已就位,令旗、金鼓、火炬和烟筒等通讯工具一应俱全。他满意的点点头,叫过贺平章,低声说道,“做的不错,贺副指挥使。传令下去,打发二楼的羽林军都去城墙那边支援,协助搬运城防器具。再叫十个玄铁军的人,把三楼议事厅封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入。” “好的,指挥使。” “听明白了吗?是任何人。” “听明白了。”贺平章刚要转身离去,建鸿羽又叫住他,嘱咐道,“要找绝对靠得住的人,一会儿我让杀谁就杀谁,别犯嘀咕。” “是!”多余的话,贺平章一句也没说。 “已经攻打了半个多时辰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于万映急不可耐的质问步军司第一副指挥使申奉敬。 “指挥使,稍安勿躁,羽王宫乃囊中之物,只是不可操之过急。”申奉敬策马靠拢上来。 “此话怎讲?”于万映按耐住心头之火。 “羽王宫就是原来的幽州侯府,前朝为幽州治府所在。在北狄归附中原,成为幽州突骑之前,这里一直是战地前沿,城防修筑坚实可靠。幽州建侯又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多年来,经他修整备武,羽王宫已如铜墙铁壁,素与有天下第一城之称的京城禁宫、有控五郡之咽喉之称的凉州治府陇县的凉州侯府并称天下三大雄关。” “你不要光长他人威风,天下就没有坚不可摧的城池。”于万映一脸冷笑。 “指挥使说的是。但这座城确实易守难攻。”申奉敬眼中流露着艳羡之色,“天下群雄并起之日,建鸿羽凭此曾力拒七倍敌兵,一战成名。指挥使您看,”申奉敬用手指向城墙,“不同于一般城池,这座城池有内外两道城墙守护。四面内墙均长三百步,宽三步,上可走马。内墙交接拐角处均设有箭楼,各内墙中垂线外一百五十步处也设有箭楼,箭楼之间以新月形外墙相连。八座箭楼加上城中的碉楼,这九个支点恰似蚩尤的三头六臂,故天下群雄畏称之六臂蚩尤城。” “这个我知道,说重点。” “无论从何处进攻外墙,攻城部队防御薄弱的侧后翼都会受到两个箭楼方向投射兵器的交叉打击。即便攻破一处外墙,攻城部队又会陷入内外城墙构成的瓮城之中,受到前后夹攻的集火射击。羽王宫中储存的城防器械应该是堆积如山,这些可不会因为部队临时调防而消失。” “那就命令部队先从一座箭楼拆起,拆完箭楼拆外墙,拆完外墙再攻城。” “城墙以下部分的箭楼全是实心构造,拆起费时费力,也没什么效果。而且步军司本是防御部队,并未配备攻城器械。”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的优势在兵力多,已经达到守城部队兵力的二十倍有余。反而观之,他们的劣势在于兵力太少,满打满算城墙上两步才能配备一个兵。” “所以呢?” “我们的部队展开后,正面可达两千四百步以上,足够包围羽王宫两圈,他们的部队必须全员出动,才能勉强防御周全,根本没有轮休的可能,所以我的战术设想是累垮他们。我现在命令部队分为两个梯队,一梯队在箭楼射程边缘处,列龟甲阵全方位围城,,对方射击猛烈就防御,对方射击松懈就进攻,迫使其全力应战、疲于奔命。二梯队在一梯队后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一轮换。不出四个时辰,玄铁军就算真是铁打的,也得累垮,到时城池垂手可得。” “不行,四个时辰太久了,让部队立即全力攻城!”于万映驳回了申奉敬。 “可是,指挥使,即使全力攻城,破城可能也需等到守军体力耗尽之后,时间并不能缩短多少。而且,如此这般,我军会有很大伤亡。”申奉敬犹豫着。 新四节 “已经攻打了半个多时辰了,怎么一点进展都没有?”于万映急不可耐的质问步军司第一副指挥使申奉敬。 “指挥使,稍安勿躁,羽王宫乃囊中之物,只是不可操之过急。”申奉敬策马靠拢上来。 “此话怎讲?”于万映按耐住心头之火。 “羽王宫就是原来的幽州侯府,前朝为幽州治府所在。在北狄归附中原,成为幽州突骑之前,这里一直是战地前沿,城防修筑坚实可靠。幽州建侯又是不世出的军事天才,多年来,经他修整备武,羽王宫已如铜墙铁壁,素与有天下第一城之称的京城禁宫、有控五郡之咽喉之称的凉州治府陇县的凉州侯府并称天下三大雄关。” “你不要光长他人威风,天下就没有坚不可摧的城池。”于万映一脸冷笑。 “指挥使说的是。但这座城确实易守难攻。”申奉敬眼中流露着艳羡之色,“天下群雄并起之日,建鸿羽凭此曾力拒七倍敌兵,一战成名。指挥使您看,”申奉敬用手指向城墙,“不同于一般城池,这座城池有内外两道城墙守护。四面内墙均长三百步,宽三步,上可走马。内墙交接拐角处均设有箭楼,各内墙中垂线外一百五十步处也设有箭楼,箭楼之间以新月形外墙相连。八座箭楼加上城中的碉楼,这九个支点恰似蚩尤的三头六臂,故天下群雄畏称之六臂蚩尤城。” “这个我知道,说重点。” “无论从何处进攻外墙,攻城部队防御薄弱的侧后翼都会受到两个箭楼方向投射兵器的交叉打击。即便攻破一处外墙,攻城部队又会陷入内外城墙构成的瓮城之中,受到前后夹攻的集火射击。羽王宫中储存的城防器械应该是堆积如山,这些可不会因为部队临时调防而消失。” “那就命令部队先从一座箭楼拆起,拆完箭楼拆外墙,拆完外墙再攻城。” “城墙以下部分的箭楼全是实心构造,拆起费时费力,也没什么效果。而且步军司本是防御部队,并未配备攻城器械。”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的优势在兵力多,已经达到守城部队兵力的二十倍有余。反而观之,他们的劣势在于兵力太少,满打满算城墙上两步才能配备一个兵。” “所以呢?” “我们的部队展开后,正面可达两千四百步以上,足够包围羽王宫两圈,他们的部队必须全员出动,才能勉强防御周全,根本没有轮休的可能,所以我的战术设想是累垮他们。我现在命令部队分为两个梯队,一梯队在箭楼射程边缘处,列龟甲阵全方位围城,,对方射击猛烈就防御,对方射击松懈就进攻,迫使其全力应战、疲于奔命。二梯队在一梯队后就地修整,一个时辰一轮换。不出四个时辰,玄铁军就算真是铁打的,也得累垮,到时城池垂手可得。” “不行,四个时辰太久了,让部队立即全力攻城!”于万映驳回了申奉敬。 “可是,指挥使,即使全力攻城,破城可能也需等到守军体力耗尽之后,时间并不能缩短多少。而且,如此这般,我军会有很大伤亡。”申奉敬犹豫着。 “就你知道体恤下属,是不是?”于万映呵斥道,“我问你,要是幽州军打过来怎么办?” 第十七节 调整部署 “就你知道体恤下属,是不是?”于万映呵斥道,“我问你,要是幽州军打过来怎么办?” “指挥使,应该不至于吧?如果玄铁军无诏前来,不就等于谋反了吗?退一步说,即便他们真的攻来,我们的兵力足够在攻城圈外,再建一道防御圈。近卫军本来就长于防卫,步军司部队更是骑兵的克星,在他们能突破防线之前,我们肯定就破城了。擒贼擒王,抓住建鸿羽,量他们不敢跋扈。”申奉敬舔了一下上嘴唇,“再说,若真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更不能轻易损失兵力,毕竟我们的兵力也只够建两道作战阵线。” “你觉得就你懂军事,是不是?”于万映满脸憋的通红,“我问你,咱俩到底谁是本堂正官?我再问你,要是贻误战机,致使陛下有个闪失,哪怕是少了一绺头发,你担当得起吗?” 申奉敬看到于万映搬出义帝安危来压自己,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放弃了争辩,在马上一拱手,“您是本部正印,一切按您的命令办!” “刚才我就是太信任你了,才导致延误了半个多时辰,要是出了问题,到时再治你的罪。马上调整战术,全军立即全力攻城!”于万映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 申奉敬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腻歪,脸上却不见任何表情,嘴中称道,“是!就请指挥使亲自指挥,一切按指挥使的命令办!属下这就去传令。”说罢,打马离去。 羽王宫碉楼的顶楼上,贺平章请示建鸿羽,“指挥使,步军司调整战术了,黏住我军的部队开始后撤,有转向密集阵型发起冲锋的可能,我军应如何应对,请示下。” “这不是申奉敬的作风,看来于万映接管指挥权了。”建鸿羽挥手对一个传令兵说,“去给我找把椅子。” 传令兵应声而去。 建鸿羽这才又对贺平章说:“步军司是专职防卫的部队,本来就不配什么攻城器械,这回就更不可能有了。他们能采取的攻城战法很有限,你觉得会是什么?” “无非寻个巨树撞门,或是结龟甲阵叠罗汉爬墙。”贺平章淡淡的回道。 “都很原始,你能猜的出,想必应对之法也是有的?”建鸿羽以一种期许的眼光看着贺平章。 “追随指挥使和陆参赞多年,属下再笨,也还是能记住一些的。” “那就好,以后知道怎么办的事,就不要再来问我了。”建鸿羽满是信任,“这种事,你原来的上峰陆参赞就从来不会问我。”说到这,他流露岀一丝惆怅,“以后你也要向他一样。” “指挥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贺平章一躬身。 “拟完令,就发吧。”建鸿羽坐到传令兵搬来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是。”贺平章陷入了沉思。 “报!”一名步军司传令兵小跑着来到于万映马前,双手捧上一支系有布帛的羽箭,“城中射出数十只同样的信箭。” “什么内容?”于万映劈手掇过那支羽箭。 “这……”传令兵没敢接话。 于万映瞪了他一眼,自己解开绳子,扔掉羽箭,抖开布帛,定睛看去,只见上写面着,“于博远、于月川谋逆犯上,已拿问待勘。着于万映革去现职,即刻独自进宫请罪,不得有误。步军司官兵,凡听其令进犯王宫者,视同谋反,罪不容赦;凡被迫胁从者,一旦停止抵抗,概不追究;凡反戈一击者,论功行赏;有斩获首恶者,官升三级,银赏一万。特奉懿旨,布告全司,咸使知闻。”落款盖的是雍州侯的印信。 “矫诏!”于万映气得将布帛揉作一团,掷于马后,“陛下昨日还向我下特旨,要我今日接驾返京。一夜之间,推翻帝谕,又不见陛下踪影,定有惊天之变。全军立即与我破城勤王,使天理得之昭彰!”说完,他抽出佩剑,向羽王宫方向作斩击状,喝令道,“全军出击!” 在碉楼顶楼上,贺平章持续观察着城下步军司的行动态势,眼见:先是,内圈部队有序退出箭楼射程之外,再与外圈部队合兵一处,组成一个巨大的环阵;接着,环阵像个活物似的,在缓缓蠕动中,转换为四道整齐的线列长阵;进而,每道长阵又如刀切斧劈般,整齐分裂成数十个小方阵,完成新的战术编波。 他心中不禁暗自称赞,步军司果然无愧于天下精锐之称,竟能在短短一刻钟内,实现这等规模的部署重整,执行力之强,令人叹为观止。 这时,一个传令兵朗声报道:“前方情报,敌军现平行王宫内墙列阵,在每道内墙对面均部署四行八列三十二个小方阵,其中第一、三行为重装步兵,第二、四行为轻装步兵。每个小方阵正面十人、宽五步,纵深十五人、长六步。” “再探!” “每道内墙对面的三十二个小方阵中,均有两阵除常规兵器外,还携行刚伐倒的巨树一棵。”另一名传令兵报告。 “随探随报。” 贺平章在心中盘算,后勤辎重部队一般占全军的三成,照现在的阵列情况看,步军司本队根本就剩不下多少作战部队,更不会有预备队,绝对是要全力突击,而我方又要拼死守城,这就是一场纯消耗战。 每道外墙上的我方守军仅有一百二十五名,却要承受两千四百名敌军的攻击,战斗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应该去请示一下指挥使?可他转念又想,不过好在仓促之间,敌军确实拿不出什么其他战法,凭借城坚炮利,也不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加上居高临下,占有绝对情报优势,战场可说是对我方单项透明,战斗或有转机也未知其可。 况且指挥使刚刚才表示过不要轻易请示他的意思,他也不是不在现场,不了解情况。现在他一言不发,我却战事未启就去请示,会不会降低他对我的评价? 正在好生踌躇之际,传令兵又报,“敌军向前运动了!” 第十八节 弹幕徐落 “报!”一名步军司传令兵小跑着来到于万映马前,双手捧上一支系有布帛的羽箭,“城中射出数十只同样的信箭。” “什么内容?”于万映劈手掇过那支羽箭。 “这……”传令兵没敢接话。 于万映瞪了他一眼,自己解开绳子,扔掉羽箭,抖开布帛,定睛看去,只见上写面着,“于博远、于月川谋逆犯上,已拿问待勘。着于万映革去现职,即刻独自进宫请罪,不得有误。步军司官兵,凡听其令进犯王宫者,视同谋反,罪不容赦;凡被迫胁从者,一旦停止抵抗,概不追究;凡反戈一击者,论功行赏;有斩获首恶者,官升三级,银赏一万。特奉懿旨,布告全司,咸使知闻。”落款盖的是雍州侯的印信。 “矫诏!”于万映气得将布帛揉作一团,掷于马后,“陛下昨日还向我下特旨,要我今日接驾返京。一夜之间,推翻帝谕,又不见陛下踪影,定有惊天之变。全军立即与我破城勤王,使天理得之昭彰!”说完,他抽出佩剑,向羽王宫方向作斩击状,喝令道,“全军出击!” 在碉楼顶楼上,贺平章持续观察着城下步军司的行动态势,眼见:先是,内圈部队有序退出箭楼射程之外,再与外圈部队合兵一处,组成一个巨大的环阵;接着,环阵像个活物似的,在缓缓蠕动中,转换为四道整齐的线列长阵;进而,每道长阵又如刀切斧劈般,整齐分裂成数十个小方阵,完成新的战术编波。 他心中不禁暗自称赞,步军司果然无愧于天下精锐之称,竟能在短短一刻钟内,实现这等规模的部署重整,执行力之强,令人叹为观止。 这时,一个传令兵朗声报道:“前方情报,敌军现平行王宫内墙列阵,在每道内墙对面均部署四行八列三十二个小方阵,其中第一、三行为重装步兵,第二、四行为轻装步兵。每个小方阵正面十人、宽五步,纵深十五人、长六步。” “再探!” “每道内墙对面的三十二个小方阵中,均有两阵除常规兵器外,还携行刚伐倒的巨树一棵。”另一名传令兵报告。 “随探随报。” 贺平章在心中盘算,后勤辎重部队一般占全军的三成,照现在的阵列情况看,步军司本队根本就剩不下多少作战部队,更不会有预备队,绝对是要全力突击,而我方又要拼死守城,这就是一场纯消耗战。 每道外墙上的我方守军仅有一百二十五名,却要承受两千四百名敌军的攻击,战斗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这种情况,我是不是应该去请示一下指挥使?可他转念又想,不过好在仓促之间,敌军确实拿不出什么其他战法,凭借城坚炮利,也不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加上居高临下,占有绝对情报优势,战场可说是对我方单项透明,战斗或有转机也未知其可。 况且指挥使刚刚才表示过不要轻易请示他的意思,他也不是不在现场,不了解情况。现在他一言不发,我却战事未启就去请示,会不会降低他对我的评价? 正在好生踌躇之际,传令兵又报,“敌军向前运动了!” 贺平章抬眼望去,敌军阵容整齐的向城墙压来,眼看就要进入冲锋准备阵位。他又回头看看,建鸿羽依然闭目而坐,宛如老僧入定一般。于是,他把心一横,对传令兵喝道,“传幕僚府一号指令!” “是!”四名传令兵均是精神一振。 “各箭楼投入弩炮、石炮各一门,劲弩四十把、长弓三十五张,各道外城墙投入守卫四十人。”贺平章略停顿了片刻,清晰平稳的说,“弩炮、石炮射界一千至四百步,目标锁定重装步兵,入界即射;劲弩射界四百步至箭楼下,目标锁定轻装步兵,听令射击;长弓射界外墙弦弧之间,其中火矢者五,开放自由射击。”他看看建鸿羽,没见到任何反对的意思,便更自信的说,“城墙守卫各执刀斧,其中掌桐油者十五、滚木者十、擂石者十、蛟钳者五,各城防结合部由右翼者护之。以上方针皆为指导,各城防部队临机遇变,可自行决断,疾击勿疑,此令!” “是!”四名传令兵使用令旗,分别向四道内墙方向开始传达指令。 “加上一条,两组羽林军合兵一处,作为应急队,即刻机动至南内墙下,修整待命。五十名玄铁军回撤碉楼协防。这是命令。”建鸿羽补充完后,再次进入闭目养神的状态。 “得令!”四名传令兵继续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不一会儿,弩炮扭弦的“嘣、嘣”声划破了战前凝重的空气,相随每一声扭弦弹动的巨响,都有一支一丈长的三叉戟矛和两支八尺长的枪矛凌空飞出。每次发射完毕,两名扭弦手就合力转动绞盘,重新张开弩弦;随即,三名装填手分别将戟矛和枪矛麻利的装填入滑轨;当这一切就绪后,击发手就调整炮位,拉动绳机,再一次完成射击。 同时,由两名填装手和两名击发手操纵的石炮,也在不间断的抛射着。重达五十斤的石弹。带着凌厉的呼啸,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流星般落入步军司的阵列。 射击重装步兵阵列的瞄准诸元,是玄铁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建鸿羽和陆邦籍根据重装步兵阵列与生俱来的僵化,研制岀这种射击方式的操典规制。此时,玄铁军的炮兵们并不用每次射击前进行瞄准,而只是在射击一次后,按照操典规制,将炮身沿刻度盘调整几个刻度。弩矛和石弹的落点,就会按照设计好的线路徐徐后退。这大大提高了射击速度和准确度,使得炮击间隔缩短到约十个弹指,命中率提高到约四成。 建鸿羽甚至为这种射击方式起了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弹幕徐落”。陆邦籍曾在心底多次暗暗赞叹这个创意,也常常感到自愧不如,他想:也许只有建鸿羽这样把提高杀人效率作为一种艺术追求的人,才能发明出这样的杀人方法,而自己永远提不出这样的创意,只能通过严谨和重复,把这种创意落实成为一种人人都可以学会的程序。但是,陆邦籍每次向建鸿羽表达这种敬意时,建鸿羽总是嗤之以鼻的说:“你笑话谁呢?我一个人杀人效率再高,能杀多少人?倒是让成百上千人,学会高效率杀人的你,才是真正的大屠夫呢。” 新七节 贺平章抬眼望去,敌军阵容整齐的向城墙压来,眼看就要进入冲锋准备阵位。他又回头看看,建鸿羽依然闭目而坐,宛如老僧入定一般。于是,他把心一横,对传令兵喝道,“传幕僚府一号指令!” “是!”四名传令兵均是精神一振。 “各箭楼投入弩炮、石炮各一门,劲弩四十把、长弓三十五张,各道外城墙投入守卫四十人。”贺平章略停顿了片刻,清晰平稳的说,“弩炮、石炮射界一千至四百步,目标锁定重装步兵,入界即射;劲弩射界四百步至箭楼下,目标锁定轻装步兵,听令射击;长弓射界外墙弦弧之间,其中火矢者五,开放自由射击。”他看看建鸿羽,没见到任何反对的意思,便更自信的说,“城墙守卫各执刀斧,其中掌桐油者十五、滚木者十、擂石者十、蛟钳者五,各城防结合部由右翼者护之。以上方针皆为指导,各城防部队临机遇变,可自行决断,疾击勿疑,此令!” “是!”四名传令兵使用令旗,分别向四道内墙方向开始传达指令。 “加上一条,两组羽林军合兵一处,作为应急队,即刻机动至南内墙下,修整待命。五十名玄铁军回撤碉楼协防。这是命令。”建鸿羽补充完后,再次进入闭目养神的状态。 “得令!”四名传令兵继续不停的挥舞着手中的令旗。 不一会儿,弩炮扭弦的“嘣、嘣”声划破了战前凝重的空气,相随每一声扭弦弹动的巨响,都有一支一丈长的三叉戟矛和两支八尺长的枪矛凌空飞出。每次发射完毕,两名扭弦手就合力转动绞盘,重新张开弩弦;随即,三名装填手分别将戟矛和枪矛麻利的装填入滑轨;当这一切就绪后,击发手就调整炮位,拉动绳机,再一次完成射击。 同时,由两名填装手和两名击发手操纵的石炮,也在不间断的抛射着。重达五十斤的石弹。带着凌厉的呼啸,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流星般落入步军司的阵列。 射击重装步兵阵列的瞄准诸元,是玄铁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的。建鸿羽和陆邦籍根据重装步兵阵列与生俱来的僵化,研制岀这种射击方式的操典规制。此时,玄铁军的炮兵们并不用每次射击前进行瞄准,而只是在射击一次后,按照操典规制,将炮身沿刻度盘调整几个刻度。弩矛和石弹的落点,就会按照设计好的线路徐徐后退。这大大提高了射击速度和准确度,使得炮击间隔缩短到约十个弹指,命中率提高到约四成。 建鸿羽甚至为这种射击方式起了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弹幕徐落”。陆邦籍曾在心底多次暗暗赞叹这个创意,也常常感到自愧不如,他想:也许只有建鸿羽这样把提高杀人效率作为一种艺术追求的人,才能发明出这样的杀人方法,而自己永远提不出这样的创意,只能通过严谨和重复,把这种创意落实成为一种人人都可以学会的程序。但是,陆邦籍每次向建鸿羽表达这种敬意时,建鸿羽总是嗤之以鼻的说:“你笑话谁呢?我一个人杀人效率再高,能杀多少人?倒是让成百上千人,学会高效率杀人的你,才是真正的大屠夫呢。” 第十九节 如蝗箭雨 不过,此时玄铁军的炮击离弹幕差得远了,那是羽王宫上所有设置的炮台全数发动才能达到的效果。而现在能操炮的人太少了,这十六门炮,发出的矛弹,连称弹雨也很勉强,充其量只能算是稀稀落落的毛毛雨罢了。尽管如此,每一根弩矛都仍能贯穿三、五名士兵的身体,每一颗石弹也总会将三、五名士兵撞飞。 冒着炮击,步军司的重装步兵依然保持着整齐的步伐,有序而匀速的前进着。他们肩并肩紧密的排成阵列,高举着长盾掩护左侧的同伴。一旦因减员出现缺口,马上就会有人填补上来,用忠诚和勇气保证盾墙的完整。因为每一名重装士兵都知道,他们是全军的屏障,盾牌是他们的荣誉,这荣誉由完全信任他们的同伴授予,他们必须对得起这份信任,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前进六百步的距离,即使是重装步兵阵列,也用不到一刻钟时间。然而,就在这不到一刻钟里,步军司已经扔下了七、八百名再也无法行动的重装步兵。这其中,为完成携行巨树任务而伤亡的人数,大约占了一半。 那些重装步兵,有的三、五个被一根弩矛穿成一串,又被牢牢地钉在地上,至死都不能躺下来安息;有的被弩矛穿胸而过,尸体上留下了一个可怖的大洞;有的被石弹砸成一张血肉模糊的大饼,身上的骨头没有一块儿还是完整的;还有的被石弹打掉了脑袋,脑浆四处飞溅,只剩下无头的尸体孤零零的横在那里。这些人都还算是得到了上天的悲悯,真正遭受残酷的是那些未能立即死去的人们。有些被贯穿的士兵,用浸满鲜血的手,徒劳的握住伤口附近的矛柄,痛苦又无能为力的残喘着;有的被戟叉挂断了胳膊或腿,或坐或卧,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生命和血液一起逐渐流逝;有的被利刃划开了胸肺,大口大口的咳着血沫;有的被石弹撞飞又摔在地上,不住的打着滚,哀嚎着;有的被撞断了脊骨,上半身怪异的对折下来;还有的被撞瘪了肚子,整个人瘫软的像一个破旧的麻袋。 最凄惨的却是,没有一个人能有空顾及他们,哪怕只是回头再看他们一眼。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不到十八岁,有些还一次都没牵过女孩的手。他们的人生在真正开始前就凋零了,带着他们这样那样的梦想、理想或是野望一起凋零了,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人会记得这些,甚至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也曾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 早在炮击开始时,轻装步兵就将阵列分散开来,或伴随在重装步兵阵列的翼侧、或跟随在重装步兵阵列的后方前进着。但是出乎他们的意料,炮击并不是漫无目的,弩炮和石炮只是瞄准那些不能散开的重装步兵阵列,丝毫没有触及他们。不过,这种忽视很快就结束了,轻装步兵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箭楼中的弩手们,早就尽可能多的开好了腰弩,每人至少开好了十张。开好的腰弩,被整齐的、由上至下的码放在弩手身后的多层弩架里。那是一种特制的金属镂空的排架,可以保证弩手们顺利的抽出腰弩,而不发生刮碰。锥矢则成袋的排列在他们身前的齐腰案台上。他们早就蓄势待发,就像他们手中的劲弩一样。 他们端着填装好锥矢的劲弩,目光与矢尖一起指向步军司轻装步兵分布而成的散兵线,慢慢地跟随着那些前进的线条微微移动。他们在等待着射击的号令,也在计算着目标的距离,只待等到恰当的时机,就可以把死亡的矢雨,射向那些不知恐怖何时从天而降的轻装步兵们。 眼见步军司的攻击阵列快要脱离炮击射界,进入劲弩的射程,贺平章随即下达了二号指令,“各操炮手脱离炮位,稍作修整,视情投入城墙守卫;劲弩手齐射十连发,长弓手就位准备。” 当传令兵刚刚传达完指令,一支锥矢就抢先飞出了箭楼,蹑影追风的闪动到四百五、六十步的距离上,狠狠地的钉进一名正在快速奔跑轻装士兵的左眼,连尾翎都没入了眼眶。那名士兵又继续跑出了好几步,才闷不吭声的一头栽下,身体兀自向前滑出数尺。除了溅起的雪沫外,他扑倒的那片地上,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一点动静。接着,密密麻麻的锥矢,才像不服气被抢跑了的赛马,争先恐后的奔涌出箭楼。 “好小子!”建鸿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女儿墙边,“战后,让八号箭楼查查,谁射的第一箭。” “好的。”贺平章记下这个吩咐。 “打他三十板子,长长记性!”建鸿羽接着说,“信号发的是他妈的齐射!” “是!”贺平章应着。 “然后,把他调到我亲兵队来,作腰弩排排长!” “嗯?!” “嗯什么嗯?打板子是因为他犯纪律了,该打。作腰弩排排长是因为他射击本事大,该当。” “我是想问,要是不是士兵,是将佐射的呢?”贺平章请示。 “将领么?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嗯?!”这回贺平章是真不明白了,“不需要褒奖吗?” “幕僚府指令是指导,不是命令,将领有临机处断之权,不该罚。将领的职责是统领部队,不是当战地英雄。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鼓励的。” “是!” 冲过短短四百步的距离需要多久?对于轻装步兵来说,也就是短短四十个弹指的功夫。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羽王宫的箭楼中一共射出了三千两百多支锥矢。这些锥矢又让一千多名步军司轻装步兵,冲过这段短短距离的时间变为了永远。 这场景令此战侥幸活下来的步军司士兵,忆之丧胆,提之惊心。多年后,他们依然这样形容那些锥矢: “劈风破空形似电,铺天盖地密如蝗。可怜深闺秋水断,盼成素裹替红妆。” 此时,步军司士兵还不知道的是,炮击和弩击只能算是战场杀戮,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屠杀。 新二节 箭楼中的弩手们,早就尽可能多的开好了腰弩,每人至少开好了十张。开好的腰弩,被整齐的、由上至下的码放在弩手身后的多层弩架里。那是一种特制的金属镂空的排架,可以保证弩手们顺利的抽出腰弩,而不发生刮碰。锥矢则成袋的排列在他们身前的齐腰案台上。他们早就蓄势待发,就像他们手中的劲弩一样。 他们端着填装好锥矢的劲弩,目光与矢尖一起指向步军司轻装步兵分布而成的散兵线,慢慢地跟随着那些前进的线条微微移动。他们在等待着射击的号令,也在计算着目标的距离,只待等到恰当的时机,就可以把死亡的矢雨,射向那些不知恐怖何时从天而降的轻装步兵们。 眼见步军司的攻击阵列快要脱离炮击射界,进入劲弩的射程,贺平章随即下达了二号指令,“各操炮手脱离炮位,稍作修整,视情投入城墙守卫;劲弩手齐射十连发,长弓手就位准备。” 当传令兵刚刚传达完指令,一支锥矢就抢先飞出了箭楼,蹑影追风的闪动到四百五、六十步的距离上,狠狠地的钉进一名正在快速奔跑轻装士兵的左眼,连尾翎都没入了眼眶。那名士兵又继续跑出了好几步,才闷不吭声的一头栽下,身体兀自向前滑出数尺。除了溅起的雪沫外,他扑倒的那片地上,再也没有出现其他一点动静。接着,密密麻麻的锥矢,才像不服气被抢跑了的赛马,争先恐后的奔涌出箭楼。 “好小子!”建鸿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女儿墙边,“战后,让八号箭楼查查,谁射的第一箭。” “好的。”贺平章记下这个吩咐。 “打他三十板子,长长记性!”建鸿羽接着说,“信号发的是他妈的齐射!” “是!”贺平章应着。 “然后,把他调到我亲兵队来,作腰弩排排长!” “嗯?!” “嗯什么嗯?打板子是因为他犯纪律了,该打。作腰弩排排长是因为他射击本事大,该当。” “我是想问,要是不是士兵,是将佐射的呢?”贺平章请示。 “将领么?那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嗯?!”这回贺平章是真不明白了,“不需要褒奖吗?” “幕僚府指令是指导,不是命令,将领有临机处断之权,不该罚。将领的职责是统领部队,不是当战地英雄。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鼓励的。” “是!” 冲过短短四百步的距离需要多久?对于轻装步兵来说,也就是短短四十个弹指的功夫。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羽王宫的箭楼中一共射出了三千两百多支锥矢。这些锥矢又让一千多名步军司轻装步兵,冲过这段短短距离的时间变为了永远。 这场景令此战侥幸活下来的步军司士兵,忆之丧胆,提之惊心。多年后,他们依然这样形容那些锥矢: “劈风破空形似电,铺天盖地密如蝗。可怜深闺秋水断,盼成素裹替红妆。” 此时,步军司士兵还不知道的是,炮击和弩击只能算是战场杀戮,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屠杀。 第二十节 行尸走肉 付出两千多人的代价后,步军司阵列前锋终于抵进羽王宫外城墙边缘。 “劲弩转入狙击,操炮手上外墙。”贺平章下达了三号指令。 进入外墙弦弧之间的步军司部队,发现这里虽然没有可怕的炮击,箭矢的密集度也下降不少,但他们才是真正陷入难以防御的困境。箭矢不断从左右两翼的侧后方射来,盾墙再也不能成为屏障,他们只能如赤身裸体般冒死冲锋。在箭矢的威胁下,部队前进速度明显放慢,随着脚下尸体的不断增加,不时有人被绊倒,然后就再也没爬起来,前进的阻力越来越大。 不少步军司士兵的精神开始崩溃,想掉头逃跑。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这样做,毫无裨益。因为,一千步外的安全地带,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而且逃跑并不会减少被射杀的概率,反而会增加令一种新的死亡威胁——将领执行军法的战刀。 在前后交困、进退维谷下,有些士兵出现心神恍惚,进入了行伍中常言的行尸走肉状态。他们目光呆滞、行动迟缓,像被剥离了灵魂,仿佛与这个世界再没有任何关系,飞来的箭矢、将领的战刀都不再是威胁,生死也不再值得挂虑,生存的唯一意义只剩下朝自己当下的正面踟蹰前行。有的人即使受到重创,也恍若不觉;有的人身中数箭,才缓缓瘫软下去;有的人走着走着,一下猛地扑倒;有的人嗓子中时不时挤出一两声嘶哑的低吼,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懑抑或是绝望。 “保持战阵,后退者死!”“只有前进,才是生路!”“攻下王府,杀掠不咎!”,步军司将领勉力维持军纪,声嘶力竭的吆喝,拼命督促阵列前进。在这种混乱下,足足又耗去近一刻钟的时间,阵列才走完最后一百五十步死亡距离,到达外城墙脚下。这期间,羽王宫的箭楼总共射出了一万多支箭矢,步军司总伤亡人数已经接近半数。 建鸿羽面无表情的看着这惨烈的场景,既没有哀叹,也并不欣喜。 旁边的贺平章一点也看不透建鸿羽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自己觉得,步军司部队已经伤亡近半,还能保持进攻态,实在值得敬佩!他猜,或许指挥使也是在默默向这些英武的军人致敬吧。 其实,建鸿羽心里在想,等府库充实了,我一定要把太子河的水引过来,修一条护城河。再给六臂蚩尤城加一条法带,才叫完美。他妈的,早就想修,就是缺钱,筑得好城,就挖不起河。如果今天能有一条护城河,约束一下步军司的进攻路线,哪怕没有水,只是一条堑壕,能迟滞一下步军司的行动,就能把他们都射光,哪还用得着盼救兵?现在可好,还有一万来人到了墙下,就算再死一半,上来五千人,这城也守不住。逼得只能兵行险招,还不一定有用…… “弓弩手掩护!” “龟甲阵!” “飞虎爪!” “攻城槌!” “纵云矛!” 靠到外城墙脚下后,步军司各个方阵的负责军官大声下达着各自不同的命令。 刚一站稳脚跟,步军司就在每道外城墙方向投入了两、三个轻装步兵弓弩手方阵,一边向箭楼还击,一边压制外城墙上的守军。同样密集的箭矢,也开始射向玄铁军。双方箭矢的破空之声,交相呼应;箭矢锋刃闪烁的寒光,相映生辉。羽王宫周边似突然被团团乌云包围,乌云中不时酝酿着即将暴击的雷霆。在这团乌云下,步军司士兵不断跌倒,羽王宫箭楼中士兵射击的精确度开始降低,城墙守卫更是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城垛后面,漫无目的地零星抛出滚木擂石。 在强弓劲弩的掩护下,凡受领结龟甲阵命令的重装步兵方阵,均抓住机会,迅速变换阵形。先是四行两列士兵,紧贴外墙密集结阵,随后全部跪卧并将长盾置于背部。接着,本阵两翼各跟进一列四名士兵,他们单腿蹲下,一只手持盾护助阵形侧翼,另一只手协助本阵士兵稳住背上的盾牌。跟着,三行两列士兵爬上本阵士兵的盾牌,依样跪卧并背起盾牌。继而,两行两列士兵、一行两名士兵依次跟进而上、如法炮制,两翼的士兵则不断协助新就位的士兵调整和稳住背上的盾牌。待到阵形就位,两翼靠近城墙的两名士兵已由跪姿转为站立。立时,每翼外侧又进补上两名士兵持盾而跪,护住他们暴露的双腿。 期间,有一些阵形被城上抛出的滚木擂石砸垮,但更多的阵形建立起来。八十个弹指左右,每道外城墙下,都多出来二十余座一丈五尺高下、三步宽窄的人肉阶梯,每座阶梯都有盾牌包被,宛若许许多多扣在外城墙边的半个巨大龟壳。 “登墙!”步军司的军官们命令着。 听到命令,靠近阶梯的轻装步兵刀斧手叫着喊着,踩着重装步兵身体搭就的阶梯,纵身向两丈两尺高的墙头跃去,双手攀住墙头,奋力想爬上城墙。不过,迎接他们双手的却是,城垛后守卫早就蓄势已久的刀劈斧剁。 一些身手矫健的轻装步兵,并不依赖龟甲阵,他们径自靠近外城墙下,抛出飞虎爪勾住城垛,期冀沿着绳索攀缘而上,出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打玄铁军个措手不及。令他们失望的是,飞虎爪的绳索,很快就被伸出的蛟钳剪断,不少人从半空跌下。一些攀爬还不太高的士兵,幸运的没有跌伤,只是看着手中的断绳发愣。 被重装步兵重重护卫的攻城槌部队,终于笨重的来到宫门之下。门前的台阶,使他们无法靠的太近,巨树也毕竟不是专门的攻城器具,这使得对宫门的撞击并不得力。刚刚撞击数下,墙上又倒下烧滚的桐油,许多人被浇个正着,立时就烫的惨叫不已。还没等他们从伤痛中缓过劲来,几支火箭就钉到了巨树之上,顿时熊熊大火燃起,周边的士兵也变成了一个个跳跃、滚动的火球。 “纵云矛,准备好了没有?”一个步军司将领气急败坏的喊着。 新四节 “弓弩手掩护!” “龟甲阵!” “飞虎爪!” “攻城槌!” “纵云矛!” 靠到外城墙脚下后,步军司各个方阵的负责军官大声下达着各自不同的命令。 刚一站稳脚跟,步军司就在每道外城墙方向投入了两、三个轻装步兵弓弩手方阵,一边向箭楼还击,一边压制外城墙上的守军。同样密集的箭矢,也开始射向玄铁军。双方箭矢的破空之声,交相呼应;箭矢锋刃闪烁的寒光,相映生辉。羽王宫周边似突然被团团乌云包围,乌云中不时酝酿着即将暴击的雷霆。在这团乌云下,步军司士兵不断跌倒,羽王宫箭楼中士兵射击的精确度开始降低,城墙守卫更是被打得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城垛后面,漫无目的地零星抛出滚木擂石。 在强弓劲弩的掩护下,凡受领结龟甲阵命令的重装步兵方阵,均抓住机会,迅速变换阵形。先是四行两列士兵,紧贴外墙密集结阵,随后全部跪卧并将长盾置于背部。接着,本阵两翼各跟进一列四名士兵,他们单腿蹲下,一只手持盾护助阵形侧翼,另一只手协助本阵士兵稳住背上的盾牌。跟着,三行两列士兵爬上本阵士兵的盾牌,依样跪卧并背起盾牌。继而,两行两列士兵、一行两名士兵依次跟进而上、如法炮制,两翼的士兵则不断协助新就位的士兵调整和稳住背上的盾牌。待到阵形就位,两翼靠近城墙的两名士兵已由跪姿转为站立。立时,每翼外侧又进补上两名士兵持盾而跪,护住他们暴露的双腿。 期间,有一些阵形被城上抛出的滚木擂石砸垮,但更多的阵形建立起来。八十个弹指左右,每道外城墙下,都多出来二十余座一丈五尺高下、三步宽窄的人肉阶梯,每座阶梯都有盾牌包被,宛若许许多多扣在外城墙边的半个巨大龟壳。 “登墙!”步军司的军官们命令着。 听到命令,靠近阶梯的轻装步兵刀斧手叫着喊着,踩着重装步兵身体搭就的阶梯,纵身向两丈两尺高的墙头跃去,双手攀住墙头,奋力想爬上城墙。不过,迎接他们双手的却是,城垛后守卫早就蓄势已久的刀劈斧剁。 一些身手矫健的轻装步兵,并不依赖龟甲阵,他们径自靠近外城墙下,抛出飞虎爪勾住城垛,期冀沿着绳索攀缘而上,出现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打玄铁军个措手不及。令他们失望的是,飞虎爪的绳索,很快就被伸出的蛟钳剪断,不少人从半空跌下。一些攀爬还不太高的士兵,幸运的没有跌伤,只是看着手中的断绳发愣。 被重装步兵重重护卫的攻城槌部队,终于笨重的来到宫门之下。门前的台阶,使他们无法靠的太近,巨树也毕竟不是专门的攻城器具,这使得对宫门的撞击并不得力。刚刚撞击数下,墙上又倒下烧滚的桐油,许多人被浇个正着,立时就烫的惨叫不已。还没等他们从伤痛中缓过劲来,几支火箭就钉到了巨树之上,顿时熊熊大火燃起,周边的士兵也变成了一个个跳跃、滚动的火球。 “纵云矛,准备好了没有?”一个步军司将领气急败坏的喊着。 第二十一节 蚁附攻城 “在此!”重装步兵长矛方阵中传来威武的回应。与此同时,方阵中闪出多组队列,每组编制四人,共同扛着三丈余长的刺马矛身杆。步军司公认的最骁勇的数百名勇士,则腰挎秋水雁翎刀,奔至其前,双手举至左肩头,紧紧握住矛首,眼中闪烁着决绝的火光。 “上吧!兄弟们的存亡,就看你们这一票了!”步军司将领一身尽灰,满目充血。 被长矛连成一体的五个人,一言不发的开始向着城墙奔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不少重装步兵在两翼高举盾牌为他们撑起通道,一些轻装步兵簇拥在矛首勇士周围伴随着他冲锋。每当有人倒下出列,马上就会有人补上。 很快,矛首勇士就跑到外城墙附近,他屈膝微蹲,双足用力,猛地一跳。扛住矛杆的四人同时配合着前举后压,将长矛倾斜起来,矛首勇士倚仗这个支撑,两脚落在城墙壁上,随即垂直城墙奔跑起来。 凭着互相借力,矛首勇士转瞬跑到墙顶,他双手向后一送长矛,身体顺势就挺正过来,人也跃上了城头。 羽王宫的各道外城墙上,立时都登上十几、二十名矛首勇士,他们身形刚一落定,就抽出腰刀,猫下身来,躲到城垛后面。 “传令!弓弩手停止向城墙射击!”那名步军司将领大手一挥,面露喜色。 随着步军司箭矢逐渐移离城头,矛首勇士与玄铁军守卫,都站直身体,小步快趋,向对方疾速接近。 “呯、呯“随着刀剑撞击之声,双方开始短兵相接,杀到一处。 这正是: “劲旅虎贲,如画江山。览千秋岁月,能否求索,劈荆斩棘,攀此峰巅? 立枪成林,挥箭似雨,问天下谁敢当先?只待我,抒鸿志凌云,奋勇向前。 血花分外凄妍,渲史迹壮阔波澜。 慕扬威丰烈,开疆拓土,耀武伟绩,震烁陲边。锐不可当,撄其缨者,万里之遥亦必歼。 看今日,谁为真雄主?厮杀正酣。” “终于还是上来了吗?”碉楼顶楼上的建鸿羽来回踱着步,“只能到这种程度了吗?” 贺平章和四名传令兵,一言不发的看着建鸿羽,等待他下定的最后决心。 “步军司还有多少人马?”建鸿羽撩开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 “大约八千左右。”贺平章回道。 “人太少了,终究还是不行啊!”建鸿羽感叹,“传令!一是全体操炮手立即投入战斗。二是北城墙守卫按预案弃守,转入巷战。三是连接北城墙的八号、一号、二号三个箭楼封闭出入口,继续射击,固守待援。四是东、西外城墙死守不退,一旦发现敌人萌生退意,立即宣示胜利。五是三号到七号箭楼加大射速,遮断步军司增援。六是羽林军上南城墙作战,把上来的人全给我吃掉!这是命令,不得违抗!” “是!”传令兵齐声应道。 一口气下了六道命令后,建鸿羽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心想:下面形势的变化,就看于万映的反应了…… “什么?打开北城墙宫门了?”于万映闻报大喜,心里直遗憾当时由南而来,也没多想,就把本阵设在了南城墙方向,以至于不能亲眼目睹,在自己直接指挥下,取得的重大胜利。 “快传令!”他兴奋而急切的对报信的传令兵说,“所有部队立即都去北宫门,先攻下碉楼的重赏!解救陛下、国丈者,赏银一万!” “且慢!”申奉叫住正想接令的传令兵,有又转身对于万映说,“指挥使,属下有话要说。” “又怎么了?” “之前,我军并未制定攻城中,各部队转换阵地的预案,仓促执行,恐怕会造成意料不到的混乱。” “你这个人!”于万映有点不耐烦,“怎么这么机械?没听兵圣说过’夫兵者象水,水避高而趋下,兵避实而击虚……’的话吗?”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申奉敬不愿费时纠正于万映话中的疏漏,“可兵圣指的是战略层面,在战术行动中,会略有不同。”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就叫攻击南城墙的部队维持不变,攻击东、西城墙的部队迂回至北宫门!”于万映正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虽然有些不快,还是决定给自己的副手一点面子,以显示自己的胸襟。 “万万不可,我建议各部队仍然维持现攻击方向。”申奉敬有点急咧咧,“我军伤亡已经过半,现在调整部署,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 “我军就是死九成,还是比他人多!”于万映阴下脸,心想这人怎么如此给脸不要脸,“我不关心伤亡数字,我关心的是陛下安危!” “可是,这样进城的速度,也不会变得更快……”申奉敬还想继续坚持。 于万映却不再理他,别过头去,对传令兵说,“去吧,攻击东、西城墙的部队立即迂回到北宫门。进城后,不必恋战,直取碉楼!”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于万映的第一个决定,纵然不是全对,倒也算不得全错。然而,他这第二个决定,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建鸿羽清楚他根本不懂战术,设下这个饵,就是在等他上钩。 刚接到向北宫门转移的命令时,步军司攻击东、西城墙方向的部队,有点不明就里。混战中,军官们并不能很清楚的向所有士兵详细解释原因。 就在步军司刚刚开始收拢部队时,玄铁军突然齐声呐喊,“步军司败啦!步军司败啦!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作战中的士兵,根本不可能了解大局走向。他们只能根据非常有限的周边态势和自身感受,判断胜利或是失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由于事先没有制定预案、约定信令造成的混乱,不久前经历密集箭矢的产生畏惧,眼见同伴战死的哀痛悲怆,身旁战友撤退的极大恐慌,身后失去支援的空虚无助,以及玄铁军的兴奋呐喊和猛烈反冲击,种种因素交织叠加。步军司的阵线立时崩溃,转移演变为撤退,撤退又瓦解为溃散。所有人稀里糊涂的奔逃起来,连知道实情的将领们也莫名动摇,跟着如潮水一般的人流,向远离城墙的安全地带奋力退去。 在这种情况下,已登上城墙的步军司勇士,瞬间就被杀戮殆尽。大部分玄铁军士兵则迅速进入箭楼,加入射击的行列。 出于人类克服恐惧的本能,步军司士兵扎顿成群,他们推搡着、踩踏着,被身后的箭矢射击着,无序使逃跑速度变得比进攻速度更加缓慢。 新六节 “什么?打开北城墙宫门了?”于万映闻报大喜,心里直遗憾当时由南而来,也没多想,就把本阵设在了南城墙方向,以至于不能亲眼目睹,在自己直接指挥下,取得的重大胜利。 “快传令!”他兴奋而急切的对报信的传令兵说,“所有部队立即都去北宫门,先攻下碉楼的重赏!解救陛下、国丈者,赏银一万!” “且慢!”申奉叫住正想接令的传令兵,有又转身对于万映说,“指挥使,属下有话要说。” “又怎么了?” “之前,我军并未制定攻城中,各部队转换阵地的预案,仓促执行,恐怕会造成意料不到的混乱。” “你这个人!”于万映有点不耐烦,“怎么这么机械?没听兵圣说过’夫兵者象水,水避高而趋下,兵避实而击虚……’的话吗?” “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申奉敬不愿费时纠正于万映话中的疏漏,“可兵圣指的是战略层面,在战术行动中,会略有不同。”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那就叫攻击南城墙的部队维持不变,攻击东、西城墙的部队迂回至北宫门!”于万映正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虽然有些不快,还是决定给自己的副手一点面子,以显示自己的胸襟。 “万万不可,我建议各部队仍然维持现攻击方向。”申奉敬有点急咧咧,“我军伤亡已经过半,现在调整部署,只会带来更大的伤亡!” “我军就是死九成,还是比他人多!”于万映阴下脸,心想这人怎么如此给脸不要脸,“我不关心伤亡数字,我关心的是陛下安危!” “可是,这样进城的速度,也不会变得更快……”申奉敬还想继续坚持。 于万映却不再理他,别过头去,对传令兵说,“去吧,攻击东、西城墙的部队立即迂回到北宫门。进城后,不必恋战,直取碉楼!”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于万映的第一个决定,纵然不是全对,倒也算不得全错。然而,他这第二个决定,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建鸿羽清楚他根本不懂战术,设下这个饵,就是在等他上钩。 刚接到向北宫门转移的命令时,步军司攻击东、西城墙方向的部队,有点不明就里。混战中,军官们并不能很清楚的向所有士兵详细解释原因。 就在步军司刚刚开始收拢部队时,玄铁军突然齐声呐喊,“步军司败啦!步军司败啦!追!不要让他们跑了!” 作战中的士兵,根本不可能了解大局走向。他们只能根据非常有限的周边态势和自身感受,判断胜利或是失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由于事先没有制定预案、约定信令造成的混乱,不久前经历密集箭矢的产生畏惧,眼见同伴战死的哀痛悲怆,身旁战友撤退的极大恐慌,身后失去支援的空虚无助,以及玄铁军的兴奋呐喊和猛烈反冲击,种种因素交织叠加。步军司的阵线立时崩溃,转移演变为撤退,撤退又瓦解为溃散。所有人稀里糊涂的奔逃起来,连知道实情的将领们也莫名动摇,跟着如潮水一般的人流,向远离城墙的安全地带奋力退去。 在这种情况下,已登上城墙的步军司勇士,瞬间就被杀戮殆尽。大部分玄铁军士兵则迅速进入箭楼,加入射击的行列。 出于人类克服恐惧的本能,步军司士兵扎顿成群,他们推搡着、踩踏着,被身后的箭矢射击着,无序使逃跑速度变得比进攻速度更加缓慢。 第二十二节 打虎牢龙 等到退至安全地带、弄清事情原委、重新集结起来、到达北外墙宫门时,东、西两个方向的步军司部队一共只剩下了不足一千人。 “什么?!”听到情报的于万映脸色大变,极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误,“怎么军纪竟如此涣散?我早就说过该整顿了!”他恶狠狠的看了一眼申奉敬,“和平积弊,都是你们这些人给惯的!这样的部队还怎么打仗?” 有时候别人指责你,不是因为你真的有错误,而是那个人要把自己的错误强加给你。申奉敬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搭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马鞍。 “去把大营内的五千人都给我调来!”于万映又对传令兵说。 “是!”传令兵起身便走。 “指挥使,大营中剩下的几乎全是后勤部队。”申奉敬好似自言自语一般,冷冷的说。 “怕什么?!城已经破了,他们撑死只有又累又疲的千把人,别说是五千人,就是五千只猪,只要拱过去,也把他们拱死了。”于万映的回答更冷,他心想,这次回京后,一定要把这个无能的申奉敬给拱走。 申奉敬心里也在暗自骂娘,步军司现在还能作战,固然有占据绝对优势的原因,但战损到这个地步,建制都乱了,仍在执行命令,说明这是一支多么纪律严明的精锐部队啊!这样的部队就被这样一个人给打没了,可让人说什么好?真真是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如果他是打算让我背锅,我得想法调走。如果他是真的认为我无能,我更得想法调走,不然迟早会被这只猪给坑死。 “传令下去!”建鸿羽边规划着边说,“东外墙三号箭楼及城墙守卫,西外墙七号箭楼及城墙守卫全部撤下来,支援北路。” “是!”传令兵接令。 停顿片刻,建鸿羽又问:“卞思义现在在哪?” “在南外墙五号箭楼内督战。”贺平章回复。 “这样啊。那南面部队就暂时不动了。”建鸿羽思忖着,“通知北向应战官兵,实施巷战预案,可把敌人放到碉楼来打。他们仅负责袭扰,不用硬碰,可只攻击敌军后方。这是指令,不是命令。” “是!”传令兵应道。 “通知碉楼内的玄铁军,转入战时状态!”建鸿羽又补充。 “是!”传令兵受命。 二层议事厅内,趴在北面瞭望窗窗台上的于博远和于月川,心情越来越好,甚至开始说笑起来。坐在指挥位置上的帝后,脸色却越来越差,眼睛斜瞥着看向天花板。她身后的羽林军贴身侍卫则面无表情,依旧手按锏柄,直直的矗立着,好似木雕泥塑的神像一般。 南外墙五号箭楼内的卞思义焦虑的瞭望着胶着的战局,那名贴身侍卫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忽然,卞思义看见于万映本阵后的极远处尘烟四起,明显是又有部队赶来。他不禁一阵钻心的悲凉,自问道:难道我和姐姐,今天就要葬身于此了么? 与此同时,碉楼顶楼上的建鸿羽也注意到了南方极远处的尘烟,他的心中却更为复杂,满心的期待和艰难的决择共存,他也在问自己:若那是露华赶回来,自是一切大好;若那是于万映调来攻城的留守部队,我今天自然是可以和于博远结盟,但明天又该拿什么方略,才能把天下大势稳定下来呢? 建鸿羽正寻思间,只见远方尘烟起处,升起不多不少五道狼烟,心中便知是孔露华的援军到了,一颗大石终于落地,随即叫过贺平章小声吩咐,“你去二楼,把于博远,”他犹豫片刻,于月川太忠诚了,料想不可能反戈一击,不除的话,大小也是个隐患,“还有于月川一并砍了,首级拿到北路阵前传示,告诉他们于家谋逆,朝廷已有定论,还不放下武器者,视同谋反!” “是!”贺平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回道。 “这事你亲自去办!” 贺平章点了下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建鸿羽继而对传令兵下令,“给援军发信号,一梯队正常突击重步兵方阵程序,立即执行!” “援军?!”传令兵惊喜与不敢置信的表情同时浮现在脸上。 “嗯。”建鸿羽指指远方尘烟,接着说,“二梯队准备进城驰援,三梯队备战待令。通知南外墙上的羽林军视机开宫门,接应援军。去吧!”说完,他也转身下楼,留下在狂喜中舞动令旗、释放狼烟的传令兵们。 来到二楼门厅时,建鸿羽正好碰上向外急急而去的贺平章,紧随其后的两名亲兵,一人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人头。 于博远和于月川头颅的面部,还凝结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那是一副惊恐与惊异交织的样子。他们至死都不相信,为什么于家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会突然从天界坠下,直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建鸿羽冲贺平章挥挥手,示意不要多礼,赶紧办事,就走进了议事厅。他看见帝后软软的靠坐在指挥位置的那把椅子上,倒是她身后的羽林军贴身侍卫一成不变,依旧木雕泥塑的神像一般,手按锏柄站立着。 建鸿羽走到阶下,不失礼数的躬身一揖,轻松说道:“逆贼已经伏诛,敌军平定在即,恭喜娘娘!”他看帝后并没有回过神来,又接着说, “请娘娘稍作收拾,我们马上出发返京。” “什么时候?”帝后软绵绵的问。 “马上。”建鸿羽又强调一遍,“兵贵神速,我们不能给京城余孽太多的反应时间。” 瞬间,帝后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来襄平的车里,建鸿羽的神态就宛若那夜的义帝。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与此同时,玄铁军的突骑部队已经进入攻击准备阵位,于万映本阵中士兵面部慌乱的神色,已经依稀可见。 “大当家!冲击不?”领队的四品越骑校尉问孔露华。 “正常冲击前,先按我教的内容喊话。”一身玄铁军戎装的孔露华在高贵之上,又平添岀一份飒爽。 “听见没?传令。”越骑校尉命令传令兵。 “帝有谕!于家反!诛逆贼!降者赦!从者死!”刹那间,四万五千大军山呼海啸的呼喊,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直达四野。 三呼过后,孔露华和越骑校尉看到的是:正在攻城的千余名步军司士兵惊讶的停止了厮杀,慢慢向后倒退;不足千人的于万映本阵,一片慌乱,士兵交头接耳,军纪荡然无存。他们看不到的是:在高高矛尖上挂着的于博远和于月川人头前,本就动摇的北路步军司部队,在三声呼喊声中的彻底瓦解。越是久经战阵的士兵,越是明白,得多少人才能发出这般震耳欲聋的喊声。 “大当家,是不是不用冲击了?我看他们快投降了。都是朝廷的部队,像对大营留守部队一样,放他们一马吧?”越骑校尉问。 他听到的是一句比铁还硬的回答,“摧锋旅,突击!” 新一节 建鸿羽正寻思间,只见远方尘烟起处,升起不多不少五道狼烟,心中便知是孔露华的援军到了,一颗大石终于落地,随即叫过贺平章小声吩咐,“你去二楼,把于博远,”他犹豫片刻,于月川太忠诚了,料想不可能反戈一击,不除的话,大小也是个隐患,“还有于月川一并砍了,首级拿到北路阵前传示,告诉他们于家谋逆,朝廷已有定论,还不放下武器者,视同谋反!” “是!”贺平章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回道。 “这事你亲自去办!” 贺平章点了下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建鸿羽继而对传令兵下令,“给援军发信号,一梯队正常突击重步兵方阵程序,立即执行!” “援军?!”传令兵惊喜与不敢置信的表情同时浮现在脸上。 “嗯。”建鸿羽指指远方尘烟,接着说,“二梯队准备进城驰援,三梯队备战待令。通知南外墙上的羽林军视机开宫门,接应援军。去吧!”说完,他也转身下楼,留下在狂喜中舞动令旗、释放狼烟的传令兵们。 来到二楼门厅时,建鸿羽正好碰上向外急急而去的贺平章,紧随其后的两名亲兵,一人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人头。 于博远和于月川头颅的面部,还凝结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那是一副惊恐与惊异交织的样子。他们至死都不相信,为什么于家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会突然从天界坠下,直落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建鸿羽冲贺平章挥挥手,示意不要多礼,赶紧办事,就走进了议事厅。他看见帝后软软的靠坐在指挥位置的那把椅子上,倒是她身后的羽林军贴身侍卫一成不变,依旧木雕泥塑的神像一般,手按锏柄站立着。 建鸿羽走到阶下,不失礼数的躬身一揖,轻松说道:“逆贼已经伏诛,敌军平定在即,恭喜娘娘!”他看帝后并没有回过神来,又接着说, “请娘娘稍作收拾,我们马上出发返京。” “什么时候?”帝后软绵绵的问。 “马上。”建鸿羽又强调一遍,“兵贵神速,我们不能给京城余孽太多的反应时间。” 瞬间,帝后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来襄平的车里,建鸿羽的神态就宛若那夜的义帝。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与此同时,玄铁军的突骑部队已经进入攻击准备阵位,于万映本阵中士兵面部慌乱的神色,已经依稀可见。 “大当家!冲击不?”领队的四品越骑校尉问孔露华。 “正常冲击前,先按我教的内容喊话。”一身玄铁军戎装的孔露华在高贵之上,又平添岀一份飒爽。 “听见没?传令。”越骑校尉命令传令兵。 “帝有谕!于家反!诛逆贼!降者赦!从者死!”刹那间,四万五千大军山呼海啸的呼喊,震天动地,响彻云霄,直达四野。 三呼过后,孔露华和越骑校尉看到的是:正在攻城的千余名步军司士兵惊讶的停止了厮杀,慢慢向后倒退;不足千人的于万映本阵,一片慌乱,士兵交头接耳,军纪荡然无存。他们看不到的是:在高高矛尖上挂着的于博远和于月川人头前,本就动摇的北路步军司部队,在三声呼喊声中的彻底瓦解。越是久经战阵的士兵,越是明白,得多少人才能发出这般震耳欲聋的喊声。 “大当家,是不是不用冲击了?我看他们快投降了。都是朝廷的部队,像对大营留守部队一样,放他们一马吧?”越骑校尉问。 他听到的是一句比铁还硬的回答,“摧锋旅,突击!” 第二十三节 不是尾声 孔露华看了一眼越骑校尉,淡淡的说:“趁着他们的混乱,用突击加速他们的崩溃,执行吧。” “是。”越骑校尉再一次领略到大当家的风采。 “刚才只是分兵收降留守部队,还耽搁了好久,现在却没有能再浪费的时间了。与后勤部队不同,他们是战士,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应该有这份觉悟。”孔露华默默的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 在一片连弩射击后,于万映本就人数不多的本阵,更是所剩无几。 “第一行,向后转!后七行,以纛旗为基准,向左、向右转!从两翼撤到第一行后,重新集结!”申奉敬拼命催促传令兵擂动战鼓传令,希望把没有防御的后方,重新集结到盾墙之后,组成抗冲击方阵,以迎战即将到来的骑兵。但是,没有用了,本阵士兵纷纷扔下武器,四散逃开,军纪军法都已不能再钳制他们。 “陛下,近卫军,人在军在,军散人亡……”申奉敬仰天一声长叹,看着飞烟泼墨般奔袭而至的幽州突骑,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拔出腰间的战刀,冲着身后并不存在的战阵,下令:“近卫军!结抗冲击阵!盾牌就位!长矛就位!冲锋!”令毕,就带领着那支虚幻的部队,义无反顾的冲向对面波涛汹涌的摧锋旅滚滚洪流…… 被惊马掀落在地的于万映,茫然无主的望着眼下混乱无序的局面,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突然,他撕心裂肺的叫道,“都是你们这帮无能的混蛋害的!不听命令!自作主张!我要,我要把你们……”然后,他就连一句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冷的上下排牙齿都开始打架。他的头慢慢的垂下,他的眼惊诧的看见,自己的胸前多出了一个刀尖,他的二品武服已被喷流的鲜血浸透。 徐千里一张狞笑的脸,凑到他的耳边,咬牙切齿的喊出:“国舅爷,这回你可不能杀小人祭旗了!小人要借你的头升官发财啦!” “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于万映一生中的最后半句话,然后他就再也发不出声了,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涌出。 “我能在这里,是因为从这场战斗开始,我就没听过你一次命令!”徐千里抽出刀,砍下了于万映的脑袋。随即,他像个英雄似的,高举于万映的首级,高喊:“于逆伏诛!” 临死前,于万映脑中闪过巨大的懊悔:小人物只要处心积虑、持之以恒,总会等到报复大人物的机会的。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摧锋旅快速穿插过仅存的步军司本阵部队,接着一分为二,向左右两翼卷击,强力隔离岀一个安全通道。陷阵旅先是从这通道中飞驰而过,又摧枯拉朽的撞开了城墙下来不及逃走的步军司士兵,直抵宫门之前。羽林军刚刚打开宫门,陷阵旅骑兵队伍就跃马而入,向碉楼方向杀去。他们身后,扫荡旅已经开始在进行最后的战场清剿。 孔露华和建鸿羽的相逢是短暂的,短到千言万语只浓缩为四句话。 “今夜就走?” “今夜就走。” “我与你同去?” “等大势落定,我来接你。现在襄平还需要你。” 匆匆会面后,孔露华登上碉楼顶楼,独自目送建鸿羽出发。夜幕中,黑甲黑袍黑马的建鸿羽一骑当先,卞思义和两名羽林军贴身侍卫骑马伴随着帝后的凤辇缓行在后,一直向玄铁军突骑部队中军队列而去。浩浩荡荡的玄铁军突骑部队前阵,正从中间向两翼分开,让出一条道路,迎接他们主人进入指挥位置,此景恰是: “号角喑呜月混霾,霜天纛旗并色裁。携尘若幻一骑到,战阵如潮两面开。” 第二日清晨,负责打扫战场的后勤部队正在处理着一具具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们大部分只是在机械的挖坑,搬运尸体,掩埋。 然而,在一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两个老兵处理一具尸体时,却稍微多花了点功夫。 “这小子,死了还握紧手,手里一定有好东西!” “都是本朝袍泽,你也别太作践他了吧?” “老话说,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凡是死了还不肯撒手的,握的都是宝贝。你看,金瓜子!” “那你也用不着把他的手指都剁断啊?!” “没法子,握太紧了,掰不开。反正他已经不会感到痛了。” “总觉得,干这种事有点缺德。” “嗨,谁说不是呢?可这东西对死人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可是还得养活一家老小。再说,除了那点子兵饷,你还有其他赚钱的路子吗?”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世人啊?” “你这人就是多愁善感。他死了,其实也就彻底解脱了,再也犯不着愁心。有功夫多可怜可怜自己吧,谁知道咱们的明天会怎么样呢?过一会儿,咱们把他埋深点,再多烧点纸给他,也算答谢他了。” “好。我若是死了,希望也能有人把我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给啃了。” “那你还不多攒点钱?” “说的也是。兄弟,你一路走好,别怪哥哥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行了,走吧。长官要过来了。” “一、二、三,起!”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尸体,向掩埋处走去。尸体晃动间,腰里软软垂下一块木牌。木牌上,一面刻着“进义副尉”,另一面刻着“燕十三”……, 新三节 第二日清晨,负责打扫战场的后勤部队正在处理着一具具堆积如山的尸体。他们大部分只是在机械的挖坑,搬运尸体,掩埋。 然而,在一个丝毫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两个老兵处理一具尸体时,却稍微多花了点功夫。 “这小子,死了还握紧手,手里一定有好东西!” “都是本朝袍泽,你也别太作践他了吧?” “老话说,握拳而来,撒手而去。凡是死了还不肯撒手的,握的都是宝贝。你看,金瓜子!” “那你也用不着把他的手指都剁断啊?!” “没法子,握太紧了,掰不开。反正他已经不会感到痛了。” “总觉得,干这种事有点缺德。” “嗨,谁说不是呢?可这东西对死人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可是还得养活一家老小。再说,除了那点子兵饷,你还有其他赚钱的路子吗?”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世人啊?” “你这人就是多愁善感。他死了,其实也就彻底解脱了,再也犯不着愁心。有功夫多可怜可怜自己吧,谁知道咱们的明天会怎么样呢?过一会儿,咱们把他埋深点,再多烧点纸给他,也算答谢他了。” “好。我若是死了,希望也能有人把我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给啃了。” “那你还不多攒点钱?” “说的也是。兄弟,你一路走好,别怪哥哥们,我们也是没办法。” “行了,走吧。长官要过来了。” “一、二、三,起!”两人合力抬起那具尸体,向掩埋处走去。尸体晃动间,腰里软软垂下一块木牌。木牌上,一面刻着“进义副尉”,另一面刻着“燕十三”…… 《六道之最后执念》新三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 逃亡 雍州陇西郡通向金城关的驿道上,一辆双驾马车由东向西正快速驰行着。 马车的外形与一般的士家骈辎车没有区别,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看出,这其实是一辆改装过的顶级追锋车。 车身用高句丽特产的铁桦木精心打造,轻便坚硬;车轮輮制的溜圆滑润,轮辐与轮毂外又卯榫上薄铁皮加固;车轴也是经过反复细琢密磨,转动起来毫无滞涩。只是周身故意遍涂灰绿色暗漆,又特别加以做旧,才看起来不那么招眼。 “守之兄,这几天并无下雪,为什么路面总是嘎吱作响,还如此颠簸?”车内一个嗓音已经不那么清脆的少年问道。 “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一身短打衣着,头顶斗笠。 “为什么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还有这么烦人的嗡嗡声?一会儿过后,车内又问。 “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后生落下斗笠上的纱巾。 “守之兄,起风了?”又过了一会儿,车内再次问道。 “嗯,起风了。黑毛风。”后生系好斗笠的扣带,又用手按紧了纱巾。 “什么?我听说过西北之地有白毛风,但从没听说过还有黑毛风。”车内追问。 “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后生压抑着声音。 这一次,车内的少年终于按耐不住,挑开窗帘,向外张望。瞬间,几只山枣大小的绿豆蝇,就打在面颊,他厌恶的胡乱扑打几下。还没等赶走飞蝇,又是一团黑色的毛发盖到他脸上。 不同于白毛风是形容风中裹挟着无数细小的霜冰,黑毛风真的是吹来或长或短的实质性黑毛!抹下来一看,他登时惊住:这些黑毛,就是一缕缕头发!有的竟然还能依稀辨认出曾经束发的形状。 少年失措的抬头望去,乌云一般的蝇群漫空狂舞,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少年慌乱的低头看去,道上横七竖八的趴满饿殍,多数已经腐烂,有的早成白骨,极少数竟似乎还在颤动。 经车轮一压,尸身上的蛆虫像流水似的挤出泻下,碾断的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荒野上,不少乌鸦停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啄食着腐肉,那些头皮被抓烂的尸体,再也维系不住头发,大风一吹,黑苍苍飞得到处都是…… 车内的少年脸色惨白,上牙咬紧发青的下唇,甚至咬出黑紫的血淤仍不自知。但他尽力克制着,既没有呕吐也没有惊呼,只是胃部痉挛、瑟瑟发抖的坐回原位,任窗帘自由落下。 第一节 刚刚开始 “今年西北大旱,折骨而炊、易子而食,早已司空见惯。有的地方,就像这里,饿殍遍野,千里绝烟,也是寻常。公子习惯了也就好了。”驾车后生以超乎应有的世故,安慰着车里的少年。 车里的少年感到鼻子酸酸的。他有点难以理解最近接踵而来的密集变化,这一切都开始于十三天前。 那日清晨,帝长子、监国侯、总揽兵马司都检点雄心殿下,还如往常一样没有起床。朦胧中,他觉得外面似乎有点吵闹,于是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发现阳光还没有照到床上。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他对自己说,谁让十四岁的年纪,觉总是特别多呢。 等到太阳照到床上,我就起来,然后去宣政厅看看通政使司转上来的文书,下午再去总揽兵马司听听都虞候戚朴的汇报。雄心懒懒的哼过一声后,心里打定主意。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了。戚朴气急败坏的闯进来,后面跟着满脸尴尬的两个小太监和两名侍卫。 “殿下,”为首的一名小太监一脸慌张的解释,“奴才们拦不住戚大人,他说有紧急军务禀报……” 不等那名小太监把话说完,戚朴就打断他,“殿下,你怎么还能睡得下呢?岀天大的事了!” “怎么了?看把你急得。”雄心懒洋洋的问。 戚朴瞪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你们先出去吧,戚大人和我单独谈谈,不妨事的。” “是。”为首的小太监行礼后,带着余下三人退了出去。 “殿下,赶紧随我一起进宫面见娘娘。你们血脉的源泉已经被塞死了,你们生命的根本已经被斩断了。” “你说什么?”雄心一下清醒过来。 “路上说。” 于贵妃的寝宫原先叫紫兰宫,雄心被册封为监国侯时,义帝亲笔御书将之更名为尧母宫。就在这里,两人见到了贵妃于紫兰。 “你快告诉母妃!”雄心急咧咧的对戚朴说。 “娘娘,臣接到密信,陛下在幽州遇刺宾天,国丈、国舅全部罹难。” “什么!?”于贵妃杏眼圆睁,猛地从卧榻之上坐起来一半,随即又软了回去,无力的问,“羽林军、近卫军呢?” “近卫军几乎全灭,羽林军倒戈!”戚朴直言不讳。 于贵妃一口气几乎没有喘上来,憋的捂住胸口瘫倒在卧榻上。这唬的雄心连忙上前,替母亲按胸捶背,好一会儿,于贵妃才回转过来。 “你此话当真?”于贵妃已是满面泪痕。 “这等惊天大事,谁敢撒谎?”戚朴对于贵妃的反应多少有点失望,“卞琪音和建鸿羽的队伍已到城郊三十里处,一、两个时辰后便会进京。” “我俩孤儿寡母,却该如何是好?”于贵妃仰望屋顶,也不知是在问谁。 “即刻调护府近卫军防御,宣镇远虎贲军勤王!”雄心发起狠来。 “勤王?殿下,现在看起来,他们才是王。”戚朴皱起了眉头。 新二节 “他们已经宣布国丈、国舅谋逆,他们才是帝国正统捍卫者。”戚朴看着雄心,“卞家和建鸿羽站在一起,天下不会相信我们的。更何况,王钊本是建鸿羽旧部,虎贲军中多为卞家故人。”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雄心怒急反问。 “跑。”戚朴吐出一个字。 “往哪儿跑?”雄心一步跨离卧榻。 “凉州、荆州。”见到雄心满脸犹疑,戚朴解释道,“凉州是陛下血亲,对我们和卞家并无亲疏之别,况且陛下之死悬而未定,疑点重重,他应当会收留我们。荆州是卞家仇敌,又正当用人之际,料想也不至于驱逐我们。” “那咱们快走!”雄心好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戚朴看向于贵妃,从刚才起,她就未再发一言。 雄心也回过身去,焦急的问:“母妃,您怎么不说话啊?!” “事已至此,我们深陷险境,还有什么好说的?”于贵妃幽幽的说。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雄心急得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 “心儿,你过来。”于贵妃叫过雄心,拉住他的手,“现在,眼泪不过是在心头酝酿,我们的沉重的悲哀还没有开头。你知道吗?不可测的命运随时都可能吞噬我们。” “娘娘,多愁善感就留到以后吧,再不赶紧,就走不成了。”戚朴打断她们。 “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走?为什么不回戚续玉那儿?”于贵妃突然警惕起来。 “我第一时间当然是去找他,毕竟这么多年一直寄住在御史大夫戚续玉家。”戚朴哽咽了一下,并没有避讳,“只是我和他家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这次的职位又是国舅爷举荐的,他们也是劝我走。” “落井下石的小人。”于贵妃同仇敌忾。 “那倒也算不上,戚家本就是前朝遗老,有这种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们对我还是很不错的,不但收留我这么多年,刚刚还送给我一大笔盘缠。”戚朴并不气恼,“家母生前也说过,戚续玉只能算是我那不知名的生父的半个朋友。” “你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这样,把雄儿托付给你,我也可以放心了。”于贵妃露岀欣慰的神情。 “什么?母妃,您不和我们一起走?”雄心听出了话外之音。 “儿啊!凉州对我们可能会更好些,就让戚朴陪着你去。我,”于贵妃咬了咬牙,“就去荆州试试。” “不,我不要离开您。”雄心终于哭出来。 “儿呀,娘也不愿离开你,娘心里也苦啊!”于贵妃搂过雄心,“但是娘没有办法。娘这边要走,会比较麻烦,会拖累你。” “孩儿不怕,孩儿死也会保护母妃!”雄心握紧了拳头。 “傻孩子,娘和你都不会死的。今天分离,是为了明天更好的重逢。暂时分离,各奔前程,对于我们彼此来说,都是比较安全的办法。”于贵妃紧紧的抱住雄心,在他耳边轻声叮咛,“要小心看起来同情你的人,假装出一副悲哀的面孔,是每一个奸人的拿手好戏;也要小心笑脸相迎的人,那些笑脸后面,可能暗藏着锋利的匕首;尤其要小心和你拥有相同血统的人,他们最渴望吸尽你的鲜血。” 第二节 仓皇辞庙 “娘娘,臣无意冒犯。但是明知没有网开一面的希望,更应及早逃岀弋人的罗网。就别再斤斤于告别应有的情感了,咱们的时间实在有限。”戚朴有些不耐烦。 “好了,孩子。”于贵妃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幽州兵马的刀剑已经掩住了日光,趁它们落下之前,赶紧和戚朴走吧。”说罢,于贵妃放开雄心,转过身去,已是暗自啜泣。 “娘娘,您收拾收拾细软,只叫上最贴心的人,赶紧和殿下出宫,车已备好。”戚朴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臣稍作善后,马上就来。”看着于贵妃疑惑的眼神,戚朴又补了句,“李代桃僵”。 “什么意思?”雄心问道。 “殿下还是不知道的好。”说完,戚朴径自退出室内。 当戚朴脱掉染血的外衣,顺手扔进开始冒出熊熊火光的尧母宫时,于贵妃已坐进特制的追锋车内,驾车的是一名老太监和一名年轻侍卫。 于贵妃掀开窗帘,看了看一旁满面泪水的雄心,柔声对戚朴说:“心儿就拜托你了,请和他做好朋友。” “放心吧,娘娘。”戚朴挥挥手。 在于贵妃的马车开始奔驰起来的瞬间,雄心压抑已久的心情终于崩溃,他边嚎啕痛哭,边追逐着马车,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喊着,“娘亲!娘亲!不要扔下我!” 于贵妃从车窗探出的脸上,也是一片潸然,她看着奔跑的儿子,咬紧了嘴唇,坚持沉默不语。 终究是优渥的生活过得太久,雄心身体有着和这年纪孩子不相称的发福。他跑不多远,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坐到地上,继续大哭。 很快,娘亲的马车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走吧,殿下。”戚朴拎着雄心的脖领子,把他拽起,拖着走向另一辆特制追锋车,“这段时间,为掩人耳目,我就叫你公子,你就叫我守之兄吧。得罪了。”说着,戚朴把雄心推进马车,自己坐到驾驶位置,扬鞭打马,一路向西而去。 此时,雄心知道的是:从今日起自己就踏上了逃亡之路,能依靠的只剩下这位都虞候戚朴,一切都陷入未知。 雄心不知道的是:戚朴则觉得一切都似曾相识,好像再次回到了两年前。不过上一次是义帝攻陷京城,这一次是义帝的京城被攻陷。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攻守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马上就出氐道了,前面只剩下最后一道金城关。”车外戚朴的声音打断了雄心的回忆,“这一路,总揽兵马司的牌子都还好使,看来京城那边尘埃还未落定,顾不上我们。” “希望母妃也一切顺利!”雄心暗自祈祷。 “岀了金城关,就脱离了雍州侯的地界。再走个三、五天就能到达武威关。一进武威关,就是凉州王的藩属,咱们就可以松口气了。”戚朴又介绍,“在这之前,还请公子继续忍耐一下。” “嗯。”雄心应道,随即又说,“雍州地界上这么多饿死之人,可见卞思义不是什么好人!” “喔,公子以为好人应当是什么样子的?” “解百姓之倒悬,救万民于水火。”雄心没听出戚朴言语中的揶揄。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那至少也应该开仓赈灾吧?父王下过诏的。” “希望公子永远记住此时的心情。”车外一声轻叹。 “我会的。”雄心突然心念转动,脱口而出,“守之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我娘亲?” “等到形势有所改观吧。”一小段沉默后,戚朴答道。 “得等到什么时候?” “如果只是等,可能永远也等不到。”戚朴一字一顿的说。 “那我该做些什么?”雄心热切的问。 “目前看来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戚朴的回答透岀一丝冷淡。 雄心听得有点沮丧,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要问什么好。 这时,传来车外戚朴刻意压低的声音,“前面有巡逻队。” 新四节 “站住!什么人?干什么的?到哪去?”巡逻队中一个五大三粗的士兵远远喝问。 戚朴定睛看去,这队士兵中四人持矛、四人挎刀、四人盾斧,共有十二人,应该是整建制的一棚人。 戚朴放缓车速,继续前行,同时不慌不忙的摸出腰间挂着的正四品鎏金腰牌,在空中晃了晃,回喝道:“总揽兵马司正四品特使,有机要公干在身,前方何人?” 那名刚刚喝问的士兵,看到正四品的腰牌,连忙小跑着来到车边,行了个军礼,回禀道:“大人,小的们是氐道尉属下屯兵,奉令正在巡防。” “让开路,继续干你们的差。”戚朴高傲的命令。 “大人,照平日,小的们绝不敢扰您老公干,只是……”那名士兵显然十分踌躇,躬身低头,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戚朴冷冷的看着他。 那名士兵把腰弯的更深了,“今日道尉大人吩咐,朝廷有滚单下到,要求对京城来人一律严加盘查。” “喔,有这等事。可有诏令?” “好像是尚书省明发廷寄,小的这里没有,大人要看,可以随小的到道尉治所去看。” “廷寄里有说要专查总揽兵马司吗?” “那倒没有,只是说索拿一名十四岁的肥胖少年和一名三十五岁的靓丽女子。” “那你拦着我干吗?” “大人自不是朝廷通缉之人,只是……”那名士兵伸长脖子,视线越过戚朴,看向车厢。 “混账!”戚朴突然一声暴喝,一个耳光抽在那名士兵探过来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力道大的把那名士兵打得一个趔趄。 “你!”那名士兵捂着脸,眼中像要冒出火来。不等他发作,戚朴猛地站起,一手执缰,一手拔出佩剑,身体微向右倾,满面凶光,像一只即将扑食的饿虎般,咆哮:“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总揽兵马司的机要军务,你也敢窥探?!” “大人何必要作践小的?小的也是行的尚书省的令,没有办法。如果小的确实无权查看的话,您也可以移驾治所,由我们道尉大人查看。”那名士兵的怒火还没冒起,就被浇熄,声调满腔委屈。 “哼哼。”戚朴一阵冷笑后,阴鸷的说,“爷今天就告诉你,总揽兵马司是直属天子的衙署,不在六部二十四司之列,尚书省无权管辖。爷再告诉你,莫说你个小小的不入流道尉,正六品的郡尉也无权查看,就是正四品的州尉,见了我也得叫一声上官,乖乖放行。爷最后告诉,耽误大事,你负不起责。” 说罢,戚朴用剑脊一拨拉那名士兵,吐出冷森森的声音,“腰牌是假的不?总揽兵马司管到你不?再不闪开,你看爷敢不敢宰了你。啊哈,害怕了不是?发抖了不是?你说爷敢不敢?”不知怎的,戚朴的嗓门并不大,却震得在场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名士兵呆呆的被拨到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地里鼓了鼓劲,可是小腿肚子却直转筋,最终还是泄了气。 “都给爷闪开!”戚朴边说边驱车前行。 剩下拦路的十一名士兵没有丝毫变化,既无人发声也无人避让,变化的只有马车和他们间飞速缩短的距离。 避不开了,车内的雄心心想。他本能的紧紧靠住车厢,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谁知,就在冲撞前的最后一刻,十一名士兵像遭到雷击般,猛然却同时的四散跳开了。马车顺利的扬长而去,只留下那些狼狈不堪的士兵。车内惊讶的雄心,第一次看到了什么叫“狭路相逢勇者胜”。 “咱们不能再这么向前走了,得先找个地方隐蔽下来,看看情况。”雄心没看到的是,车外说这句话的戚朴,斗笠下的颗颗冷汗。 第三节 隐蔽之要 “为什么?不能继续用刚才的法子闯过去吗?”雄心问。 “这次只是侥幸。关卡处除了更多的士兵,更高阶的军官,还有路障和明发廷寄。士兵的胆子会更大,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会更长,我们逃出的几率也会更小。而总揽兵马司的身份,已经不能再给我们提供庇护了。”戚朴解释着,“咱们得先找个村子隐藏下来,待探明情况,再做打算。” 于是,戚朴在距金城城池五里左右的地方,物色了一个赵姓家族聚集的村子。通过重金贿赂村宗主,租下他的一处僻静院落,暂且安顿下来。 入住当天,戚朴就紧锣密鼓的连着办了五件事。他先是将追锋车藏在房屋与后院墙间的夹道里,并用大堆柴草加以掩饰;又在院中找了一个安全之处,把雄心的腰牌藏好;接着,除留下几块碎银外,将其他细软财物分作四份,独自骑马到村外寻了四处偏僻之地,分别深深埋下;继而,将两匹骏马当作定金押在村宗主家,并说好结清租金时赎回;最后,又去村民处买回些寻常衣物和生活用品,才算忙完。 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戚朴对雄心说:“现在我们身边不宜多留财物,不仅容易招贼引盗,就是碰到巡路临检,也难以说清楚来源,会自找麻烦。” “嗯。”雄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虽然娘亲要他小心同情他的人和笑脸相迎的人,但是除了相信这个曾经的下属、目前的兄长,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又该如何是好呢? “明天公子在家休整休整,毕竟这十来天,日夜兼程,也是辛苦。我去金城城门口看看情况,回来再作商议。”戚朴顿了顿又说,“这几天,早点入睡,晚上有什么动静都不用在意。” “知道了。”雄心选了靠窗边的床,刚想躺下,却被戚朴叫住。他把那张床推到正对屋门的墙边,方示意雄心背靠墙壁睡下。他自己又将另一张床推到墙边,床头与雄心床头相连,并把唯一的木桌挡在两人床前。 在小心检视过院门和屋门的门栓后,戚朴才吹灭油灯,怀抱宝剑,背靠墙壁斜斜躺下。 虽然,觉得这一系列繁琐操作过于夸张。但是,雄心并没有太多精力在此纠结。催人入睡的疲惫,就像沉重的铅块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很快,他就昏昏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雄心突然被一声声轻微但有规律的响动惊醒。眯眼看去,天色还很昏暗,只能模模糊糊间隐约看到,屋门的门缝处探进一把薄刀,正在一下一下拨动门栓。 雄心一下清醒过来,却一点也不敢动。他极力想看向戚朴的方向,但是被身体的姿势限制住了,只能听见头顶处那依旧均匀而慢长的鼻息。 雄心不明白,一向谨慎警觉的像只野兽的戚朴,怎么会没发觉自己都发觉的异常。困惑中,他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任何动作,仍是装作熟睡正酣。 随着一声轻微的“咣当”声,门栓被彻底拨开,却没有掉落,只是斜斜的挂在另一扇门上。 门外来人,显然是个老手。他又稍等了一会儿,在确认屋内并没有动静后,才轻轻的推开半扇门,拎着刀、弓着腰,像一只野猫那样小心的、轻手轻脚的摸进来。 这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他并不着急走向床边,而是小心的沿墙根行动,仔细检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还不时用刀轻轻戳戳地面。 当把屋内检索一遍后,蒙面人蹑着脚步来到戚朴床前,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来到雄心的床前,目光从脚到头的不住打量。 雄心紧张的再也无法克制,猛地一下坐起来,振臂高喊,“有贼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了蒙面人一跳。戚朴似乎也被吵醒,砰的坐起来。 蒙面人只有一瞬的犹豫,随即转身跑出屋子。雄心跟着跳下床,玩命的追着,边跑边喊,“站住!” 蒙面人右手拖着刀,健步如飞的奔向院墙。临近之际,猛地一跳,借着冲力又在墙上跑岀两步,大半个身体就拔过了墙头,接着他左手轻轻一撑院墙,双腿顺势如回风舞柳般摆岀院墙,整个人也随之落到院外。 追到墙下的雄心,大口喘着气,双手撑住双腿,抬头望着丈许高的院墙,一脸的不可思议加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会儿,又跑到院门处,刚想拉开门栓继续追,就听见戚朴带着笑意的声音,“公子,你干嘛去啊?” “捉贼。你怎么不追?”雄心气鼓鼓的问。 “追他做甚?你丢东西了吗?还是说你有可丢的东西?”戚朴笑着反问。 “嗯……”雄心顿感语塞。 “即便追上了,你打的过吗?他给你一刀怎么办?”戚朴又问。 雄心像个泄了气的鱼鳔,一屁股坐到地上,嘟囔着,“你干什么吃的?这不是你的职责吗?” “我不是告诉过公子,这几夜不论有什么动静都不用在意的吗?”戚朴走过来,蹲在雄心身边。 “你早就知道会有贼?”雄心惊异的问。 “恰好猜准了。”戚朴笑笑。 “他想干什么?” “踩点,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余财。” “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知道我们有钱?”戚朴提示。 “他是赵宗主的人?”雄心并不傻。 “对,他们想看看我们身上还能不能榨出油来。” “贪得无厌,他已经拿了我们那么多钱。”雄心满是鄙夷。 “只有人怕钱烫手,没有人会嫌钱多。”戚朴轻描淡写的回答。 “你怎么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就不怕他们谋财害命?”雄心瞪着戚朴。 “谋财害命?说得好,要是谋不到财,还会害命吗?”看到雄心陷入沉思,戚朴又接着说,“你今天要是能继续装睡下去,让他看个够,咱们也就彻底安全了,以后也能睡踏实觉了。现在,说不准,过几天,他还会忍不住回来瞅瞅。咱们还得谨慎几天。” “杀我们,拿马。”雄心迸岀几个字,表示不同意见。 “不会的,马我都搁他家了。到时拿不到钱,自然是他的,犯不着杀人。再说,马是好,可还是比不过钱。他们知道我有钱,又找不到钱,怎么舍得杀我?”戚朴一脸坏笑。 “他们就不能绑架我们,逼着我们拿钱?” “我是没那么容易被绑的。绑了你也不怕,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眼见雄心一副委屈的快哭出来的表情,戚朴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公子多虑了,金城是雍州要隘,驻扎官军甚多,缉贼捕盗做的也还算到位。这村子就在金城外郭,住的多是兵户,明火执仗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现在兵荒马乱的,他们不做,就不会有流寇吗?” “一来外人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二来这是赵宗主的院子,他是此处的坐地虎,外人轻易不敢打歪主意。” 看到雄心不再吭声,戚朴又说了两句缓和气氛的话,“话虽如此,但总归是兵荒马乱,咱们又失去了身后的势力,小心总比托大强。毕竟对于弱者来说,隐藏和保密是有效的自保手段。” “你算的这么精,应该早告诉我一声的。”雄心不满的抱怨。 “我没法早告诉您,因为我算的也不一定准。我只是制造各种利大于弊的因素,引导对方做我想让他做的事;同时,制造各种弊大于利的障碍,警醒对方别做我不想他做的事。但是,对方有可能权衡利弊,也有可能不计利害,只是哪个几率大点的问题。”戚朴看看雄心光着的脚,拍拍他的肩,“下次追之前,最少记得穿上鞋。他跑你就追,这是本能。想明白后再决定追不追,才是本事。人老依靠本能,死的快。” “事发突然,谁能想得那么明白?”雄心反诘。 “临机决断是比较难,需要长期经验的积累。所以,没事时,就多想想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这叫想定。再根据想定,琢磨琢磨恰当的应对措施,这叫预案。预案多了,阵前决心就来的快、来的准、来的狠,就不会发慌。想明白后再决定做不做,叫谋定后动。如果要做就要行且坚毅,如果不做就要堕甑不顾。”戚朴真诚的看着雄心,“这些您将来都会用得上。” “什么啊?说那么多,不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吗?”雄心赌气道。 “公子,这句说的透彻。”戚朴看看天色,“再回去睡会儿吧。明天我去金城探查情况,您也可以在村里稍微转转,也好让人家早日探查明白。记得回院时,把响声弄大点,省得撞上尴尬。”说完,戚朴就径自回屋了。 雄心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这时,他才感到脚底火辣辣的疼痛。 次日晚上,戚朴回来后,先围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将自己的腰牌解下,和雄心的腰牌藏在一处。他稍带疲倦的对雄心说:“今晚好好睡吧,院子已经被翻过一遍,他们不会再来了。” “你确定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除了马车和腰牌,我也没在院子里藏什么东西。马车,一般人是看不明白的。腰牌,我刚也看过了,没有动过的痕迹。”戚朴略有些自得, “我藏的那地方,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你今天探查的情况怎么样?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关?” “通缉您和贵妃的告示,已经贴在城门口了,说是京城逃犯,钦批缉拿,赏金十万钱。” “才十万钱吗?还不抵一匹骏马价高。”雄心好像很不满意朝廷对自己的轻视。 “通缉令中只有画像、姓名、体态特征等一般情况,并未提及身份、职务、犯案等其他细节。看来朝廷还不打算声张,所以赏金也不会定的过高。但是,我看城门守卫对稍有嫌疑之人,一律羁押。像是还接到密传口谕,应该是外松内紧。”戚朴拿眼睛一个劲瞟雄心胖胖的体形,“画像这东西,四分像、六分不像,到无大碍。只是饥荒之年,您这白白胖胖的,太招眼了。” “这个好办,我减减就好。” “那就委屈公子。”戚朴接着又说,“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总揽兵马司已被解散,廷寄今天到的。明令在外公干的司中属吏,一律停止职务,即刻向当地尉所报到。” “你不会想走吧?”雄心登时急了。 新二节 这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他并不着急走向床边,而是小心的沿墙根行动,仔细检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还不时用刀轻轻戳戳地面。 当把屋内检索一遍后,蒙面人蹑着脚步来到戚朴床前,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来到雄心的床前,目光从脚到头的不住打量。 雄心紧张的再也无法克制,猛地一下坐起来,振臂高喊,“有贼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喊,吓了蒙面人一跳。戚朴似乎也被吵醒,砰的坐起来。 蒙面人只有一瞬的犹豫,随即转身跑出屋子。雄心跟着跳下床,玩命的追着,边跑边喊,“站住!” 蒙面人右手拖着刀,健步如飞的奔向院墙。临近之际,猛地一跳,借着冲力又在墙上跑岀两步,大半个身体就拔过了墙头,接着他左手轻轻一撑院墙,双腿顺势如回风舞柳般摆岀院墙,整个人也随之落到院外。 追到墙下的雄心,大口喘着气,双手撑住双腿,抬头望着丈许高的院墙,一脸的不可思议加不知所措。他愣了一会儿,又跑到院门处,刚想拉开门栓继续追,就听见戚朴带着笑意的声音,“公子,你干嘛去啊?” “捉贼。你怎么不追?”雄心气鼓鼓的问。 “追他做甚?你丢东西了吗?还是说你有可丢的东西?”戚朴笑着反问。 “嗯……”雄心顿感语塞。 “即便追上了,你打的过吗?他给你一刀怎么办?”戚朴又问。 雄心像个泄了气的鱼鳔,一屁股坐到地上,嘟囔着,“你干什么吃的?这不是你的职责吗?” “我不是告诉过公子,这几夜不论有什么动静都不用在意的吗?”戚朴走过来,蹲在雄心身边。 “你早就知道会有贼?”雄心惊异的问。 “恰好猜准了。”戚朴笑笑。 “他想干什么?” “踩点,看看我们还有多少余财。” “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知道我们有钱?”戚朴提示。 “他是赵宗主的人?”雄心并不傻。 “对,他们想看看我们身上还能不能榨出油来。” “贪得无厌,他已经拿了我们那么多钱。”雄心满是鄙夷。 “只有人怕钱烫手,没有人会嫌钱多。”戚朴轻描淡写的回答。 “你怎么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就不怕他们谋财害命?”雄心瞪着戚朴。 “谋财害命?说得好,要是谋不到财,还会害命吗?”看到雄心陷入沉思,戚朴又接着说,“你今天要是能继续装睡下去,让他看个够,咱们也就彻底安全了,以后也能睡踏实觉了。现在,说不准,过几天,他还会忍不住回来瞅瞅。咱们还得谨慎几天。” “杀我们,拿马。”雄心迸岀几个字,表示不同意见。 “不会的,马我都搁他家了。到时拿不到钱,自然是他的,犯不着杀人。再说,马是好,可还是比不过钱。他们知道我有钱,又找不到钱,怎么舍得杀我?”戚朴一脸坏笑。 “他们就不能绑架我们,逼着我们拿钱?” 新三节 “我是没那么容易被绑的。绑了你也不怕,因为你什么也不知道。”眼见雄心一副委屈的快哭出来的表情,戚朴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公子多虑了,金城是雍州要隘,驻扎官军甚多,缉贼捕盗做的也还算到位。这村子就在金城外郭,住的多是兵户,明火执仗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现在兵荒马乱的,他们不做,就不会有流寇吗?” “一来外人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二来这是赵宗主的院子,他是此处的坐地虎,外人轻易不敢打歪主意。” 看到雄心不再吭声,戚朴又说了两句缓和气氛的话,“话虽如此,但总归是兵荒马乱,咱们又失去了身后的势力,小心总比托大强。毕竟对于弱者来说,隐藏和保密是有效的自保手段。” “你算的这么精,应该早告诉我一声的。”雄心不满的抱怨。 “我没法早告诉您,因为我算的也不一定准。我只是制造各种利大于弊的因素,引导对方做我想让他做的事;同时,制造各种弊大于利的障碍,警醒对方别做我不想他做的事。但是,对方有可能权衡利弊,也有可能不计利害,只是哪个几率大点的问题。”戚朴看看雄心光着的脚,拍拍他的肩,“下次追之前,最少记得穿上鞋。他跑你就追,这是本能。想明白后再决定追不追,才是本事。人老依靠本能,死的快。” “事发突然,谁能想得那么明白?”雄心反诘。 “临机决断是比较难,需要长期经验的积累。所以,没事时,就多想想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这叫想定。再根据想定,琢磨琢磨恰当的应对措施,这叫预案。预案多了,阵前决心就来的快、来的准、来的狠,就不会发慌。想明白后再决定做不做,叫谋定后动。如果要做就要行且坚毅,如果不做就要堕甑不顾。”戚朴真诚的看着雄心,“这些您将来都会用得上。” “什么啊?说那么多,不就是’一不做,二不休’吗?”雄心赌气道。 “公子,这句说的透彻。”戚朴看看天色,“再回去睡会儿吧。明天我去金城探查情况,您也可以在村里稍微转转,也好让人家早日探查明白。记得回院时,把响声弄大点,省得撞上尴尬。”说完,戚朴就径自回屋了。 雄心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这时,他才感到脚底火辣辣的疼痛。 次日晚上,戚朴回来后,先围着院子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将自己的腰牌解下,和雄心的腰牌藏在一处。他稍带疲倦的对雄心说:“今晚好好睡吧,院子已经被翻过一遍,他们不会再来了。” “你确定他们什么也没发现?” “除了马车和腰牌,我也没在院子里藏什么东西。马车,一般人是看不明白的。腰牌,我刚也看过了,没有动过的痕迹。”戚朴略有些自得, “我藏的那地方,一般人绝对找不到。” “你今天探查的情况怎么样?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关?” “通缉您和贵妃的告示,已经贴在城门口了,说是京城逃犯,钦批缉拿,赏金十万钱。” “才十万钱吗?还不抵一匹骏马价高。”雄心好像很不满意朝廷对自己的轻视。 “通缉令中只有画像、姓名、体态特征等一般情况,并未提及身份、职务、犯案等其他细节。看来朝廷还不打算声张,所以赏金也不会定的过高。但是,我看城门守卫对稍有嫌疑之人,一律羁押。像是还接到密传口谕,应该是外松内紧。”戚朴拿眼睛一个劲瞟雄心胖胖的体形,“画像这东西,四分像、六分不像,到无大碍。只是饥荒之年,您这白白胖胖的,太招眼了。” “这个好办,我减减就好。” “那就委屈公子。”戚朴接着又说,“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总揽兵马司已被解散,廷寄今天到的。明令在外公干的司中属吏,一律停止职务,即刻向当地尉所报到。” “你不会想走吧?”雄心登时急了。 第四节 办事之术 “瞧您说的。我要走,还会等到现在?”戚朴在原地踱了两圈,“只是更麻烦了,咱们的身份都不能再用,得换两个新的。” 雄心不说话,直勾勾的盯着戚朴。 戚朴则暗自思忖:照身帖办理权限在各县衙,但是得由里、亭、乡层层推报,还好金城本是兵塞,只设城、村两级,办起来还容易些。 “赵宗主,能不能办这事?”雄心打破沉默。 “他只能启动推报,批准权限在城守。不过,金城数万军民,城守也管不过来,除去他自己关心的个别人,大多也就是走个程序,成批勾准而已。”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赵宗主。”雄心很是兴奋。 “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定的,这中间还有许多关节要疏通,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得摸着来。” “不行的话,咱们多花点钱!”雄心很有点财大气粗的样子。 “钱是一定不能吝啬的,但并非出大价钱就一定能办成事,那只是人情世故。关键是要在正确的时机,用正确的方法,找到正确的人。” “你就别说那么多我听不懂的,你就说到底能不能办?”雄心闹起小孩子脾气。 “我不知道,得办着看。” “就这么点小事……” “所有你想办,又办不了的,都是大事!”不等雄心说完,戚朴就打断他,“这个事不能找赵宗主,他若是起疑,又知道咱们住处,可能会报官。不可让一个人知道咱们太多的秘密。” “那到底你得办多久?” “急事要缓办,咱们可能要在这里住上一阵。此事我来办,您就办好减肥这一件事吧。” “看不起我?告诉你,我七天就能减下来,你七天能办好吗?”雄心倔犟的说。 “行,咱们就打个赌,看看谁先办好。不过,记住这些天尽量别出院。”戚朴笑了。 几天后的深夜,陈拍他的肩膀。他本以为是老伴叫他,含糊的说着,“累了,睡觉,有什么事,天亮再说。” “陈百一,有一笔富贵,你赚不赚?”没料想回应他的却是一个压低的男音。 陈百一睁开眼睛,发现一个黑衣蒙面人正俯在床头招手,示意他到外屋说话。蒙面人动作很轻,显然不愿惊动别人。 陈百一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来者暂时没有恶意,便也不作声,披衣轻轻下床,随他来到外屋。 “我想在陈宗主的村里开两张照身帖,黄金十两为谢。”来人简明扼要、直奔主题,同时递过一个小布包袱。 “好汉要这劳什子,何用?平常人根本用不到,小老儿自己村里就有许多没有开具照身帖之人。”陈百一并没有急于去接包袱。 “您那儿是为了避税,我却自有用处。” “你要出关?”陈百一追问。 “大宗交易。”蒙面人轻轻一笑。 “这个好办,好汉回头进城去买一张钤了印的空白云锦纸来,只需白银五两。我也收取五两白银,与你题签便是。”陈白一看看蒙面人没有反应,双肩一耸,把手一摊,“云锦纸我这真是没有,好汉可去城内同福酒肆李二处购买,他的堂哥是城署的直符史。” 见蒙面人仍是毫无反应,陈百一笑道:“我不打诳语,李二做这生意好多年了,好汉进城一问便知。” “这等照身帖可有副本入官家户曹存照?”蒙面人淡淡的问。 “好汉要办的事,恕小老儿无能为力。”陈百一惊觉来人并非一般草寇,而是熟知官家内部运作之人。 蒙面人也不答话,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儿、背面印满踏云飞马纹饰的坚韧纸张。他把纸张慢慢打开,又稍折了几折,只露出窄窄一条,伸到陈百一面前。 陈百一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只见露出来的内容是“陈百一盐人籍也刘德”,后面隐隐可以看出折处好像是“六铁马”,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陈百一大惊失色,颤颤的问:“尊使从幽州来?” 蒙面人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又淡淡的说:“十两黄金,两张真照身帖,其他都别问。” 看到陈百一面露难色,蒙面人又问:“是心疼每年多出的两份税负和劳役吗?我自会补足,绝不让您蚀本。再说您村里无户之人何止数百,不差这两个人头吧?” “来使误会。这个,我真办不下来。办真的照身帖,由村里起文推报不假,但报到城署,则是户曹主审,决曹、贼曹分核,确认无误后报督邮签发官画师绘像,再送仓曹备案,最后才是成城守勾准。关节太多,哪一个出纰漏,都办不下来。”陈百一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你就不要推脱了,开帖上户是给官家增加赋税的好事,走正常程序都能办下来。”蒙面人略显不快。 “话虽如此,官家效率,来使想必也是知道的,迁延时日断无可免。如来使不急,等上一年半载也确是可以办下来。”陈百一希望来人知难而退。 “据你所知,何人可以加速此事?”蒙面人并没有放弃。 “主簿功曹叶晖吩咐下来自是可办。” 蒙面人打开那张纸看了看,说:“这个不行,还有别人吗?” “别驾刘通当是更好。” “这个可以,拿纸、笔、蜡烛来。” 蒙面人提笔在纸上写下“十五五十二百四千幽”九个字,折好,滴蜡封了,交给陈百一。 “推报书文时,把这个交给刘通,你亲自办。告诉他,是玄铁军幕僚府考功处李功曹请托的,再给他五两黄金,从你份里岀。” “五两黄金给我也是多,小老儿情愿全数奉给刘别驾,只是……” “你还有什么事?”蒙面人语带厌烦。 “最好能寻个村里之人来找我提岀此事,开照身帖时也好落个住址。” “谁合适?” “村口陈二七合适,他是个光棍。” “知道了,明天他自会找你,不让你担干系。黄金还是你和刘通各五两。”蒙面人起身要走。 “通知绘像时,该如何找到尊使?” “你在院门挂一辫大蒜,我自会寻你。”蒙面人边说边出了屋门。 陈百一赶忙跟着送到门外,却发现院中四条沙皮犬均已是吐血而死。他立刻想起,白天有人向院中投过几块骨头,引得沙皮犬狂吠不止,自己当时还骂了两句。此时回味,心头不由一阵发寒。 黎明前,村口陈二七家的破门被一脚踢开,一个蒙面人扔下五百钱后说道:“陈百一让你一早就去找他,说你家堂兄弟陈二五、陈重八逃难来投,要开具照身帖。事成之后,还有一千钱拿。若是不去,自己照量。” 新五节 “好汉要办的事,恕小老儿无能为力。”陈百一惊觉来人并非一般草寇,而是熟知官家内部运作之人。 蒙面人也不答话,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成小块儿、背面印满踏云飞马纹饰的坚韧纸张。他把纸张慢慢打开,又稍折了几折,只露出窄窄一条,伸到陈百一面前。 陈百一借着月光,仔细看去,只见露出来的内容是“陈百一盐人籍也刘德”,后面隐隐可以看出折处好像是“六铁马”,再往后就看不清了。 陈百一大惊失色,颤颤的问:“尊使从幽州来?” 蒙面人并不正面回答,只是又淡淡的说:“十两黄金,两张真照身帖,其他都别问。” 看到陈百一面露难色,蒙面人又问:“是心疼每年多出的两份税负和劳役吗?我自会补足,绝不让您蚀本。再说您村里无户之人何止数百,不差这两个人头吧?” “来使误会。这个,我真办不下来。办真的照身帖,由村里起文推报不假,但报到城署,则是户曹主审,决曹、贼曹分核,确认无误后报督邮签发官画师绘像,再送仓曹备案,最后才是成城守勾准。关节太多,哪一个出纰漏,都办不下来。”陈百一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 “你就不要推脱了,开帖上户是给官家增加赋税的好事,走正常程序都能办下来。”蒙面人略显不快。 “话虽如此,官家效率,来使想必也是知道的,迁延时日断无可免。如来使不急,等上一年半载也确是可以办下来。”陈百一希望来人知难而退。 “据你所知,何人可以加速此事?”蒙面人并没有放弃。 “主簿功曹叶晖吩咐下来自是可办。” 蒙面人打开那张纸看了看,说:“这个不行,还有别人吗?” “别驾刘通当是更好。” “这个可以,拿纸、笔、蜡烛来。” 蒙面人提笔在纸上写下“十五五十二百四千幽”九个字,折好,滴蜡封了,交给陈百一。 “推报书文时,把这个交给刘通,你亲自办。告诉他,是玄铁军幕僚府考功处李功曹请托的,再给他五两黄金,从你份里岀。” “五两黄金给我也是多,小老儿情愿全数奉给刘别驾,只是……” “你还有什么事?”蒙面人语带厌烦。 “最好能寻个村里之人来找我提岀此事,开照身帖时也好落个住址。” “谁合适?” “村口陈二七合适,他是个光棍。” “知道了,明天他自会找你,不让你担干系。黄金还是你和刘通各五两。”蒙面人起身要走。 “通知绘像时,该如何找到尊使?” “你在院门挂一辫大蒜,我自会寻你。”蒙面人边说边出了屋门。 陈百一赶忙跟着送到门外,却发现院中四条沙皮犬均已是吐血而死。他立刻想起,白天有人向院中投过几块骨头,引得沙皮犬狂吠不止,自己当时还骂了两句。此时回味,心头不由一阵发寒。 黎明前,村口陈二七家的破门被一脚踢开,一个蒙面人扔下五百钱后说道:“陈百一让你一早就去找他,说你家堂兄弟陈二五、陈重八逃难来投,要开具照身帖。事成之后,还有一千钱拿。若是不去,自己照量。” 第五节 闯关之法 雄心在屋里准备了一大缸水和四个苹果,然后就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渴了,就舀一瓢凉水喝,再躺下。饿了,也舀一瓢凉水喝,再躺下。 第一天,他什么也吃,但是看清了天花板上的每一处坑坑洼洼。 第二天,他实在受不住了,狼吞虎咽的吃了一个苹果。 第三天,他什么也没吃,数清了屋顶四角处的每一个蜘蛛网。 第四天,他已经看腻了天花板,索性闭着眼睛,回忆孩童时的美好生活,不觉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饿,于是爬起来又吃了一个苹果。 第五天,他满脑子都是京城御厨做的各种珍馐美味,熬不住就又拿了一个苹果,当作美食,细嚼慢咽的品味。 第六天,他已经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想不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睡也睡不着,就这么生挨了一天。 第七天,他坐在床上,靠住墙,贪婪的一小口、一小口吮食着一个苹果,就这样吃了一整天,直到把苹果籽也吞进肚里。最后,他边惋惜的舔着手指上苹果的余味,边懊悔吃前三个苹果时,怎么能扔掉那么大的果核。 第八天一早,戚朴回来了。看到面黄肌瘦的雄心,不禁有些悲悯,“公子七天只吃了三个苹果,果真毅力惊人!” “实际上是四个,最后一个的核被我吃掉了。”雄心遗憾的看看地上的三个果核。 “你看我现在不那么招眼吧?”雄心有气无力的呢喃。 “与先前判若两人。”戚朴真心的有些敬佩,“一会儿我们就去试试。” “你办好事了?” “一大半吧,今天我们进城,去官画师那儿绘制照身帖的头像。” “那么说,你输了?!”雄心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得意问。 “我输了,心服口服。”戚朴觉得该给雄心点鼓励。 “输点什么的?”雄心满心欢喜。 “办完正事,我请公子吃面。听说城里有家不错的拉面店。” “好。那还等什么?咱们走吧。”雄心摇摇晃晃的从床上爬起来,才发现自己似乎连走路都成了问题。 “慢慢来,不着急。”戚朴过来搀住雄心。 待两人走到金城城门时,大约已近巳正时牌。 远远望去,几个门卫有些散漫的斜倚在城墙上,有的怀抱着长矛,有的背着弓箭,时不时看似漫无目的的拦住一两个走近城门的人,盘问几句,验验照身帖。 一些路人围着城门旁张贴的通缉告示,有的指指点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露出艳羡的样子,有的正不怀好意的讪笑着。 “我们先到告示前看一会儿,随便说几句话。”戚朴轻声说着却并不看向雄心,“然后径直走进城门,别看守卫,也别加快或放慢脚步,就正常走。如果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停下来回头稍稍看再走,记住神色一定要保持正常。” “好的。”雄心懒得多说。 当戚朴和雄心看过告示,正徐步走向城门时,一个行人急匆匆超过他们,快速走进城门。 “站住!照身帖!”一个城门守卫起身迈了一步,伸出长矛拦住他。 “我,好像忘了带了。”那人摸摸怀里,低头看着胸口。 “忘带了?那就先到衙里走一趟吧?”守卫斜眯眼睛瞅着他。 旁边其他几个守卫也站直身体,一起看向这边。 那人又伸手摸摸靴子,“我好像带了。”他从靴筒里掏出一张叠起的、背面满是祥云纹饰的坚韧纸张递给守卫。 守卫接过那纸,单手甩开,用眼睛一瞟,又看向那人,略带嘲讽的问:“假的吧?十两银子买的?” 那人闻言,大惊失色,立即转身,向城外狂奔起来。 “站住!”“站住!”两名守卫边喊边追了上去。 那人不但不停,反而跑的更快了。 “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利箭越过两名守卫肩头,猛地钉入那人后心。 那人随即扑倒在地,两名守卫快步赶上,一左一右拽住他的两条腿,拖着他走回城门。 “走吧。”戚朴拍拍雄心的肩,两人回过头,继续走向城内。刚刚穿过城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吵闹喧嚣声。 “你,对,就说你呢!看什么看!一起到衙里走一趟。”一声凶狠的吆喝。 “凭什么拿我?!”一声气鼓鼓的抱怨。 “通贼嫌犯,去衙里说清楚就没事了。别愣着了,走吧?”一声调解的规劝。 “呀呵!还敢反抗?!阻挠公差,没事也有事了!给我锁了!” 接着是一通拳打脚踢之声。 “为什么他们不拦我们?”离开城门一段距离后,雄心问。 “因为我们看起来很正常。”戚朴边走边答。 “那为什么拦他们?” “因为他们看起来不正常。老兵不会每个人都要验看照身帖,既看不过来又麻烦。特别是巳、申时牌,出入城门的人流密集,那样做还会阻塞交通。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察言观色的法子。”戚朴解释道,“通常人都有看热闹的兴趣。第一个人却一眼不看告示,急匆匆就要进城。被拦住后还不敢正眼看守卫,十有八九是有问题。” “那我进城时,一直看着他们,会不会显得比较理直气壮?” “那他们会觉得你在挑衅,说不得,要收拾你一顿。”戚朴接着说“另外,他们在拦住一个人时,会特别注意观察周边人的反应,想趁乱快速通过的,或是掉头就走的,都有嫌疑。” “那第二个人呢?” “看热闹是人之常情,但是事情结束还不走的,就不全是看热闹了,更大的可能是认识被捕之人。”戚朴耸耸肩,“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闲的,先抓起来再说喽。”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给守卫送点钱,就好了吗?” “那都是鼓词戏语里想象的,他们好几个人,互相监视,谁敢要啊?万一放走的是要犯,真出大事怎么办?通常他们只赚来往货运的钱,多是由熟客交给他们上峰,再由上峰统一分配。生人想送还送不进去呢。”戚朴噗嗤笑出声来,“而且,衙署是会给他们派任务的,一天必须要抓够几个才行。钱好,还是没有这身皮好。有这身皮,才能有钱。” “那怎么样才是正确的过法?” “他不看你,你不看他。” “那我们这样混出关不行吗?”雄心悄悄的问。 “不行,进城出城都是在雍州地界里,进出的大都是雍州人,检查等级自然低些。出关就出了雍州管辖,一定会严格检查,更何况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另外,出关还得需要一种证件——过所。” “那万一我们刚才被拦住怎么办?” “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是新来的,照身帖正在开具,进城就是去衙署绘像的。他们不信,就让他们跟着一块去好了,都是正规的。”戚朴一脸轻松。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知道我做都虞候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上峰做的不称职喔。”戚朴笑着摇摇头,“我是从刑部司门司调来的。” “不是去衙署绘像么?你怎么走到当铺来了?”雄心指着“姚记当铺”的招牌问。 新七节 “我,好像忘了带了。”那人摸摸怀里,低头看着胸口。 “忘带了?那就先到衙里走一趟吧?”守卫斜眯眼睛瞅着他。 旁边其他几个守卫也站直身体,一起看向这边。 那人又伸手摸摸靴子,“我好像带了。”他从靴筒里掏出一张叠起的、背面满是祥云纹饰的坚韧纸张递给守卫。 守卫接过那纸,单手甩开,用眼睛一瞟,又看向那人,略带嘲讽的问:“假的吧?十两银子买的?” 那人闻言,大惊失色,立即转身,向城外狂奔起来。 “站住!”“站住!”两名守卫边喊边追了上去。 那人不但不停,反而跑的更快了。 “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利箭越过两名守卫肩头,猛地钉入那人后心。 那人随即扑倒在地,两名守卫快步赶上,一左一右拽住他的两条腿,拖着他走回城门。 “走吧。”戚朴拍拍雄心的肩,两人回过头,继续走向城内。刚刚穿过城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吵闹喧嚣声。 “你,对,就说你呢!看什么看!一起到衙里走一趟。”一声凶狠的吆喝。 “凭什么拿我?!”一声气鼓鼓的抱怨。 “通贼嫌犯,去衙里说清楚就没事了。别愣着了,走吧?”一声调解的规劝。 “呀呵!还敢反抗?!阻挠公差,没事也有事了!给我锁了!” 接着是一通拳打脚踢之声。 “为什么他们不拦我们?”离开城门一段距离后,雄心问。 “因为我们看起来很正常。”戚朴边走边答。 “那为什么拦他们?” “因为他们看起来不正常。老兵不会每个人都要验看照身帖,既看不过来又麻烦。特别是巳、申时牌,出入城门的人流密集,那样做还会阻塞交通。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察言观色的法子。”戚朴解释道,“通常人都有看热闹的兴趣。第一个人却一眼不看告示,急匆匆就要进城。被拦住后还不敢正眼看守卫,十有八九是有问题。” “那我进城时,一直看着他们,会不会显得比较理直气壮?” “那他们会觉得你在挑衅,说不得,要收拾你一顿。”戚朴接着说“另外,他们在拦住一个人时,会特别注意观察周边人的反应,想趁乱快速通过的,或是掉头就走的,都有嫌疑。” “那第二个人呢?” “看热闹是人之常情,但是事情结束还不走的,就不全是看热闹了,更大的可能是认识被捕之人。”戚朴耸耸肩,“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闲的,先抓起来再说喽。”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给守卫送点钱,就好了吗?” “那都是鼓词戏语里想象的,他们好几个人,互相监视,谁敢要啊?万一放走的是要犯,真出大事怎么办?通常他们只赚来往货运的钱,多是由熟客交给他们上峰,再由上峰统一分配。生人想送还送不进去呢。”戚朴噗嗤笑出声来,“而且,衙署是会给他们派任务的,一天必须要抓够几个才行。钱好,还是没有这身皮好。有这身皮,才能有钱。” “那怎么样才是正确的过法?” “他不看你,你不看他。” “那我们这样混出关不行吗?”雄心悄悄的问。 “不行,进城出城都是在雍州地界里,进出的大都是雍州人,检查等级自然低些。出关就出了雍州管辖,一定会严格检查,更何况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另外,出关还得需要一种证件——过所。” “那万一我们刚才被拦住怎么办?” “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是新来的,照身帖正在开具,进城就是去衙署绘像的。他们不信,就让他们跟着一块去好了,都是正规的。”戚朴一脸轻松。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知道我做都虞候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上峰做的不称职喔。”戚朴笑着摇摇头,“我是从刑部司门司调来的。” “不是去衙署绘像么?你怎么走到当铺来了?”雄心指着“姚记当铺”的招牌问。 第六节 馈赠之秘 “我们得先买一件小物件。”戚朴答道。 戚朴挑开门帘,走进当铺,高声喊到:“朝奉,有绝当的翡翠把件卖么?” “有,不知贵客要什么价位的?”柜台后一个懒洋洋的伙计答话。 “就五两黄金左右的吧。”戚朴走近柜台。 “就这一个,您看要不要?”朝奉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布包,递给戚朴。 戚朴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根本谈不上把件,只是一个寸许大小的黄绿色貔貅。他先把那貔貅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手背上和皮肤的颜色比对了下,最后转身对着屋外射进的阳光仔细看了看。 “行,就它吧。”戚朴把手伸进怀里,刚想摸钱,却被雄心拽住了。 “这东西不好,我们还是别买了。”雄心说。 “你这小哥,好生不识货。且不说这翡翠是永昌老坑货,就单看这质地、水种、雕工,五两黄金也是贱卖。”朝奉一脸鄙夷。 “你这东西就是不好!”雄心非常坚定。 “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好?”朝奉似乎有点紧张。 “我说不上,但看着就是不好!”雄心的耳后涨得微微发红。 “舍不得,就别买。”朝奉似乎松了口气,“拿回来吧。”又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行,就是它了。”戚朴扔下一小根金条,拉着雄心转身出了当铺。 “你肯定买亏了。”刚出门,雄心就埋怨戚朴。 “你怎么知道?”戚朴笑眯眯的看着雄心。 “我说不好,但是感觉和我以前床头摆的翡翠不一样。” “所以说见多识广。”戚朴赞叹道,“确实不好。这并不是益州翡翠,只是辽东岫岩而已,产量比翡翠大的多。”他拈着系貔貅的绳子甩了甩,“虽然乍看上去和翡翠差不太多,但是质地比翡翠要轻些,硬度则要小的多,所以也好雕刻的多。唯一的优势是水头比翡翠更足,却少了翠性,没有那种蝇翼般的闪光,价格大概只有翡翠的二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吧。” “你知道还买?”雄心惊异的问。 “唉,衙署那边传过话来,事没问题,只是主簿功曹叶晖那不好越过,已经打了招呼。还需咱们自己登门拜谢一下,才算周全体面。” “你送他假货,就不怕他发现吗?” “他根本就不会要。”看看雄心张大的嘴巴,戚朴解释道,“这家当铺是叶晖的产业,由他外甥代持。咱们到衙署拜访时,只要把这个貔貅给他一看,他就知道进账黄金五两。” 戚朴冲雄心眨眨眼,又说:“他会对咱们说,好意心领了,虽然这只是个小礼物,并不值钱,但是他绝不会自毁清誉。最后,他还会告诉咱们,事情一定会秉公办理,让咱们放心等待。” “真是个貔貅,只进不出。”雄心恍然大悟。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也一大家子要养活,就凭那几个正俸钱,哪里够。进庙要烧香火,拜佛要守规矩。这是世故。” “你说朝廷知道这些事吗?” “也知道,也不全知道。”戚朴指指自己,有的人知道,”又指指雄心,“有的人不知道。” 在叶晖的指引下,两人很顺利的完成了绘像,甚至没有排队。临走时,叶晖还亲自把他们送出衙署大门,并很亲切的告诉他们,稍安勿躁,衙署办事效率很高,三天后就可以找村宗主领照身帖了。 在去拉面店的路上,戚朴又告诉雄心,他在陈家村也租下间村民的房子,回去路上会带他去认认门,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可以躲到那去。 想到以后安全有了保障,雄心心里一通亮堂,非让戚朴多点了两个菜,破天荒的还想喝上两盅。 戚朴替他点好菜、沽好酒,笑眯眯的说:“我就不喝了,陪公子坐一会儿,吃吃菜。” 雄心也没多想,滋溜一口酒,啪嗒一口菜的吃了起来。戚朴就在那里坐着看着他吃,自己只捡清淡的随意吃上几筷子。 雄心还没吃多久,突然就捂住肚子,“哇”的一口吐了起来。 “公子,你没事吧?”戚朴关心的问。 “没大事,就是胃里直抽搐。”雄心抹着嘴。 “怪我,公子这么多天没吃什么东西,胃一定是变小了。不能一下吃这么多,还得慢慢调养调养才好。”戚朴满是歉意。 说话间,一辆双驾敞篷缦车缓缓从拉面店旁边驶过,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手握缰绳,除了衣着华丽,倒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女子怀抱一只虎皮小猫,拖着一袭梦幻薄雾般的雪白裙裾,却是绝美的令人陶醉。 她的身段像春光间的垂柳一样婀娜,她的容颜像夏日下的新荷一样淡雅,她的神情像秋空中的轻云一样隐约,她的秀发像冬飔里的回雪一样飘飖。 她的脖颈秀美而修长,呈露岀洁白而细腻的肌肤。 她的娥媚纤细而弯曲,樱唇红润而娇嫩,皓齿洁白而光泽。 她的姿态瑰艳而优雅,举止温文而娴静,情态柔美而和顺,像深谷中含苞而待绽的幽兰,又像灵峰上将飞而未翔的天鹅。 不施芳华,却娟丽无以复加,那衬托笑颜的两个浅浅的酒靥,虽已然令人不忍释目;却还比不上那如暗夜中星火一般璀璨的善睐明眸,更令人销魂忘返。 只是与她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戚朴就当即呼吸停顿、脸色惨白。强烈的震惊使他如受当头棒喝、如遭晴天霹雳,好一会儿只能呆若木鸡的尽力捕捉着那女子越来越稀薄的目光,甚至还不自觉地向着那缦车远去的方向僵硬的挪动着脚步。 这是雄心第一次看到戚朴失态。他抬头远眺,只见那名女子也始终在望着戚朴的方向,全然忽视了身旁男人诧异中带着些恼怒的神情,直到了不可见。 雄心想上前拉戚朴,却又被邻桌一对操着本地口音男女的吵闹分散了注意力。 “你再像那个登徒子一样,直勾勾的瞧别的女人,看我不把你的眼睛抠出来。”一个高八度的年轻女声。 雄心转头,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要没有刚刚缦车上女人的出现,她应该也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小声点,你喝什么干醋。”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年轻的小伙子尴尬的看看四周。 “知道不好意思,就别做那丢人的事!”女人压根没有小声的意思。 “我正愁心呢,哪有功夫想那些花花事。”男人一脸无奈,“再不赶紧出关投奔老舅,身上的钱都快花完了。” “当初我就劝你,别走那姓于的门子。你就是不听!现在好,钱打水漂了不说,还得背井离乡的逃亡!” “谁能想得到呢?那时,于家可是看着如日中天。”男人双肘撑着桌子,两手抱紧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唉,那个金城关都尉贪财好色,不给他贡到位,看来是拿不到过所的。” “那得花多少钱才行?” “我听说像咱们这样涉事不深的,每个人得两万钱。” “这么多……” 雄心听得心里一片黯然。他靠近戚朴,拉拉他的衣袖,“守之兄,咱们走吧。” “嗯,好。”戚朴木木的应道。 正当戚朴付完帐,准备和雄心一起离去时,一辆华丽的驷轩车从他们面前横冲而过,掀起一阵尘土,马车两边还跟着两小队身着明光铠的骑兵。 望着这队疾驰向金城关关卡的人马,戚朴面色阴郁的对雄心说:“是护府近卫军骑兵司的人。” 新二节 “公子,你没事吧?”戚朴关心的问。 “没大事,就是胃里直抽搐。”雄心抹着嘴。 “怪我,公子这么多天没吃什么东西,胃一定是变小了。不能一下吃这么多,还得慢慢调养调养才好。”戚朴满是歉意。 说话间,一辆双驾敞篷缦车缓缓从拉面店旁边驶过,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男人手握缰绳,除了衣着华丽,倒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女子怀抱一只虎皮小猫,拖着一袭梦幻薄雾般的雪白裙裾,却是绝美的令人陶醉。 她的身段像春光间的垂柳一样婀娜,她的容颜像夏日下的新荷一样淡雅,她的神情像秋空中的轻云一样隐约,她的秀发像冬飔里的回雪一样飘飖。 她的脖颈秀美而修长,呈露岀洁白而细腻的肌肤。 她的娥媚纤细而弯曲,樱唇红润而娇嫩,皓齿洁白而光泽。 她的姿态瑰艳而优雅,举止温文而娴静,情态柔美而和顺,像深谷中含苞而待绽的幽兰,又像灵峰上将飞而未翔的天鹅。 不施芳华,却娟丽无以复加,那衬托笑颜的两个浅浅的酒靥,虽已然令人不忍释目;却还比不上那如暗夜中星火一般璀璨的善睐明眸,更令人销魂忘返。 只是与她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戚朴就当即呼吸停顿、脸色惨白。强烈的震惊使他如受当头棒喝、如遭晴天霹雳,好一会儿只能呆若木鸡的尽力捕捉着那女子越来越稀薄的目光,甚至还不自觉地向着那缦车远去的方向僵硬的挪动着脚步。 这是雄心第一次看到戚朴失态。他抬头远眺,只见那名女子也始终在望着戚朴的方向,全然忽视了身旁男人诧异中带着些恼怒的神情,直到了不可见。 雄心想上前拉戚朴,却又被邻桌一对操着本地口音男女的吵闹分散了注意力。 “你再像那个登徒子一样,直勾勾的瞧别的女人,看我不把你的眼睛抠出来。”一个高八度的年轻女声。 雄心转头,那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人,要没有刚刚缦车上女人的出现,她应该也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小声点,你喝什么干醋。”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年轻的小伙子尴尬的看看四周。 “知道不好意思,就别做那丢人的事!”女人压根没有小声的意思。 “我正愁心呢,哪有功夫想那些花花事。”男人一脸无奈,“再不赶紧出关投奔老舅,身上的钱都快花完了。” “当初我就劝你,别走那姓于的门子。你就是不听!现在好,钱打水漂了不说,还得背井离乡的逃亡!” “谁能想得到呢?那时,于家可是看着如日中天。”男人双肘撑着桌子,两手抱紧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唉,那个金城关都尉贪财好色,不给他贡到位,看来是拿不到过所的。” “那得花多少钱才行?” “我听说像咱们这样涉事不深的,每个人得两万钱。” “这么多……” 雄心听得心里一片黯然。他靠近戚朴,拉拉他的衣袖,“守之兄,咱们走吧。” “嗯,好。”戚朴木木的应道。 正当戚朴付完帐,准备和雄心一起离去时,一辆华丽的驷轩车从他们面前横冲而过,掀起一阵尘土,马车两边还跟着两小队身着明光铠的骑兵。 望着这队疾驰向金城关关卡的人马,戚朴面色阴郁的对雄心说:“是护府近卫军骑兵司的人。” 第七节 所谓走私 金城关下,金城关都尉戚辅带着金城关丞及诸曹官吏早早就在列队等候。 那辆华丽的驷轩车稳稳的停在迎候队伍前面,两小队骑兵也整齐的勒住坐骑。戚辅赶忙上前两步走向驷轩车,关丞先是紧随其后,临近马车时又快速超过他,抢先伸手撩起马车的门帘。 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平平,着六品内官秩服的太监弯身从车内跨出,带着一脸僵硬的微笑。这表情与其说是心绪的表达,倒不如说是面部肌肉长期固化的结果。此人就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帝后宿卫仆射太监高忠。 高忠站定身形,那一点子似笑非笑,也随即消失,冷冰冰的脸上变得全无表情。 “臣等恭请圣安。”戚辅见状连忙带领一众人等跪了下去。 高忠没有着急开口,先是扫视一遍众人,又故意多等了一会儿,才一字一顿的说道,“圣躬安。都起来吧。” “高公公这一来,我们可算有了主心骨。金城关都尉戚辅愿唯公公马首是瞻,所有属吏均随时听候差遣。”戚辅殷勤的表态。 “高公公一路风尘劳顿,下官等略备薄酒为您接风洗尘。”关丞也忙不迭巴结。 高忠并没有太在意两人的迎奉,向身后轻松的挥挥手,抬脚向关衙走去。戚辅和关丞二人连忙跟上,曹官们紧紧跟在他们的身后,曹吏们则引领着车驾和骑兵先朝马厩方向而去。 “公公,下官以前也在京中供过职,前不久才外放至此,曾与丙署长沈公公有过数面之缘,就是福浅无幸认识高公公。”戚辅边走边叙。 “你认识沈芳梧?”高忠的脸部肌肉略微抖了抖,“戚大人原来在哪个衙署高就啊?” “不才也就是在御史台跑跑腿。” “这么说,戚大人应该和御史大夫很熟悉啰?” “哈哈,”戚辅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认为,戚续玉戚大人和下官虽是本家,但下官实在巴结不上,巴结不上。”戚辅话虽这么说,但脸上却是一副你才知道啊的神情。 “哦,一会儿可要听戚大人好好讲讲御史台的掌故。”高忠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点温度。 “不敢,不敢。”戚辅带着自得回头看看关丞,关丞脸上立刻露出应有的、恰如其分的钦佩。 “昨日咱家在城守衙署召集会议,似乎没有见到戚大人?”高忠不知是疑问还是责问。 “公公有所不知,金城关是雍州要隘,直属州尉管辖,我这个都尉不同于一般县尉,虽在名义上也从属于城守,品秩上却和他一样高低,从来都是分署办差的。” “这样说来,咱家倒是失敬了!”高忠揶揄道。 “公公取笑了。金城穷山恶水,不能和京城相比,不知公公水土还服吗?”戚辅一语双关。 “只要是给朝廷办差,咱家从凉州贫瘠到交州瘴气,各处水土都是能适应的。不过,”高忠收起脸上的温度,又冷冰冰的道,“也许戚大人的水土另有所指?” “就是说水土嘛,除此之外,还能指什么呢?”戚辅避开话锋。 “那就好,不知宫中严禁走私的廷寄,落实的如何?” “高度重视,坚决落实。只不过凉州和雍州间货运来往的复杂性,一直是个公开的秘密,想必公公也有耳闻?” 听过这话,高忠目光再次尖利的审视着戚辅,嘴里却故作轻松的说:“有什么难度吗?” “我们都尉的意思是,都禁了。嗯,除了王爷们的特别批文外。”关丞接过话。 “宫中和王爷们,戚大人到底听谁的?”高忠尖锐的问。 “我是墙头草,风向哪边吹,就向哪边倒。”戚辅自嘲着,“不过,现在的风是从朝廷方向吹来的。” “戚大人以为,谁代表朝廷?”高忠步步紧逼。 “当下,下官以为宫中和王爷们是一体的。”戚辅老于外交的回话。 “要是将来有一天,不一体了呢?”高忠显然是在把人往绝境上逼。 “我想,宫中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戚辅一脸玩世不恭,“或者说,高公公对宫中的信心倒不如下官足?” “唔……”高忠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又严厉的说,““王爷们的批文当然不是走私。不过,咱家要告诉你们,往里运的马和奴隶,咱家可以不过问。向外运的盐,不过是赚点钱,咱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向外运的铁,那可是战略物资,一定得禁住,这是朝廷的意思。” “目前,关衙收到的特别批文副本,就还只有一件幽州方面的没有兑现。摄政王的事,想必也是朝廷的事?”戚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是铁吗?”高忠问。 “不知道。副本上只写了发至凉州王,机要物资一车,押运两人,免检,其他一概不详。”关丞补充着,“只余这一件了,而且签发时间在大变之前,也经雍州侯照准,应该无碍。” “免检仅限于货物,而且只此一件,下不为例。”高忠咬紧牙根。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关衙大门,关丞小碎步超过众人,一边侧身伸出右手指示,一边满面春风的说:“高公公,请随下官来。” 当高忠刚迈步跨进大门,戚辅又在肩后搭话,“当然喽,像高公公这样的帝后腹心,关键大员,是不会仅仅为了一个走私的小事,就千里迢迢,从京城专程驾临这偏僻之所的吧?” 高忠宽容的回答:“据我观察,戚大人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也许您已经聪明到足够猜出咱家来此的真正目的?” “虽不敢当公公盛赞,但我也不妨猜一猜。”戚辅沉吟着,“大变之后,据说于贵妃和帝长子一直下落不明,或许高公公此次前来,与这有关?” “果真聪明过人!戚大人只做一个金城关都尉实在是屈才。”高忠翘起大拇指,“可有这两人的消息?” “高公公放心。截止目前,绝对没有一个身份是于贵妃或帝长子的人出过关。” “那就好,宫里急于请于妃紫兰和长子雄心回京。戚大人要明白肩上的责任有多重。”高忠公事公办的说。 “那是自然,我是绝不会放二人出关的。不过,”戚辅话锋一转,“我金城关都尉的责任仅在于严把关口进出,其他有关事务都是金城城守之职。” 高忠心里暗骂,这个官僚也太滑了,嘴里却说:“戚大人的意思,咱家听明白了,中午多喝两盅,庆祝我们彼此达成了心领神会的默契。” 下午,阳光慵懒的照耀着同福酒肆。一对雍州本地男女依偎而入,并不停的四处张望。酒肆的大厅中,靠近入口处有一个常见的柜台,柜台后有一名账房先生,正在无精打采的看着账簿。 说是大厅,其实只有十来张桌子,稀稀落落的坐着几对愁眉苦脸的客人。跑堂的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整个酒肆充斥着压抑诡秘的气氛。 新四节 “我们都尉的意思是,都禁了。嗯,除了王爷们的特别批文外。”关丞接过话。 “宫中和王爷们,戚大人到底听谁的?”高忠尖锐的问。 “我是墙头草,风向哪边吹,就向哪边倒。”戚辅自嘲着,“不过,现在的风是从朝廷方向吹来的。” “戚大人以为,谁代表朝廷?”高忠步步紧逼。 “当下,下官以为宫中和王爷们是一体的。”戚辅老于外交的回话。 “要是将来有一天,不一体了呢?”高忠显然是在把人往绝境上逼。 “我想,宫中是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戚辅一脸玩世不恭,“或者说,高公公对宫中的信心倒不如下官足?” “唔……”高忠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才又严厉的说,““王爷们的批文当然不是走私。不过,咱家要告诉你们,往里运的马和奴隶,咱家可以不过问。向外运的盐,不过是赚点钱,咱家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向外运的铁,那可是战略物资,一定得禁住,这是朝廷的意思。” “目前,关衙收到的特别批文副本,就还只有一件幽州方面的没有兑现。摄政王的事,想必也是朝廷的事?”戚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是铁吗?”高忠问。 “不知道。副本上只写了发至凉州王,机要物资一车,押运两人,免检,其他一概不详。”关丞补充着,“只余这一件了,而且签发时间在大变之前,也经雍州侯照准,应该无碍。” “免检仅限于货物,而且只此一件,下不为例。”高忠咬紧牙根。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关衙大门,关丞小碎步超过众人,一边侧身伸出右手指示,一边满面春风的说:“高公公,请随下官来。” 当高忠刚迈步跨进大门,戚辅又在肩后搭话,“当然喽,像高公公这样的帝后腹心,关键大员,是不会仅仅为了一个走私的小事,就千里迢迢,从京城专程驾临这偏僻之所的吧?” 高忠宽容的回答:“据我观察,戚大人是一个极度聪明的人,也许您已经聪明到足够猜出咱家来此的真正目的?” “虽不敢当公公盛赞,但我也不妨猜一猜。”戚辅沉吟着,“大变之后,据说于贵妃和帝长子一直下落不明,或许高公公此次前来,与这有关?” “果真聪明过人!戚大人只做一个金城关都尉实在是屈才。”高忠翘起大拇指,“可有这两人的消息?” “高公公放心。截止目前,绝对没有一个身份是于贵妃或帝长子的人出过关。” “那就好,宫里急于请于妃紫兰和长子雄心回京。戚大人要明白肩上的责任有多重。”高忠公事公办的说。 “那是自然,我是绝不会放二人出关的。不过,”戚辅话锋一转,“我金城关都尉的责任仅在于严把关口进出,其他有关事务都是金城城守之职。” 高忠心里暗骂,这个官僚也太滑了,嘴里却说:“戚大人的意思,咱家听明白了,中午多喝两盅,庆祝我们彼此达成了心领神会的默契。” 下午,阳光慵懒的照耀着同福酒肆。一对雍州本地男女依偎而入,并不停的四处张望。酒肆的大厅中,靠近入口处有一个常见的柜台,柜台后有一名账房先生,正在无精打采的看着账簿。 说是大厅,其实只有十来张桌子,稀稀落落的坐着几对愁眉苦脸的客人。跑堂的也不知道上哪去了,整个酒肆充斥着压抑诡秘的气氛。 第八节 同福酒肆 在这种压抑诡秘的气氛中,每个人的窃窃私语都像被放大了,只要稍加用心,就能听得格外清晰。 “从各位商股处集来的钱即将到期,再不出关,货就砸在手里了。该如何是好?”一位老者对一位年轻人说。 “只能把货贱卖给刘德六,卷钱跑人了。”年轻人绝望的看着天花板。 “果真那样,十几年积攒的信誉就将毁于一旦,商行就算是完了。我老了,无所谓。只是你还年轻,可就毁了。”老者说完一连几声长叹。 “唉,希望今天能见到戚都尉。就算多花点钱,能把事办了也好。”年轻人说完,两人沉默的啜起茶。 “以前我们收礼都收不完,现在可好,想送礼都找不到人。”一位中年女人对一位更老一些的男人说。 “此一时,彼一时,就别说那么多了。”男人满心苦楚。 “还不都怪你和你那个姨夫,居然和于家沾亲带故。”女人满怀委屈。 “沾人家光的时候,只见你炫耀,可没见你抱怨。”男人一肚子憋屈。 “我沾什么光了?你说呀?当时想去走个亲戚,都不让进门,尽是热脸贴着冷屁股。挂落倒是跟着吃饱了。”听到这里,男人别过头去,不再搭理女人。 “你倒是吱一声啊?!”女人愤懑不已。 “半年前,谁想点我们的牌,不拿岀一条珍珠项链,至少也得拿出黄金十两。现在只要给一张过所,我是怎么着都行啊。”一名高挑的风尘女子对另一名白皙的风尘女子哀怨。 “别说了,你看独自坐在那边喝闷酒的小伙子精神不?”白皙的风尘女子单手支腮,全神贯注的看着。 那对雍州男女,走到柜台前。男人开口对账房先生说:“我们想找李二。” “我就是。”账房先生打起点精神,抬起眼来,“要办照身帖,白银十二两。只买云锦纸,白银五两。” “其实,我们是想办过所。”女人插话。 “过所?前段日子还能办,现在你们坐那边等等,看戚都尉今天会不会来。”账房先生一哝嘴,“那边都是排队的。” “谢谢啦。”女人表现出感激的样子。 “不谢,每桌茶水二十钱。”账房先生又低下头,连眼皮也不肯再抬。 男人付过钱,与女人挑了个靠里面的桌子坐下。这时,他们才发现大厅尽头还有几扇掩着的门,可能是雅间。还有一扇关着的门里,不时传出吆喝声和哗啦哗啦的骨牌声,应该是一间赌室。靠近赌室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独自喝酒的后生。 那名后生正是戚朴,也就是刚刚白皙的风尘女子口中说的小伙子。他正在耐心等待金城最大的商贾刘德六,从赌室中出来。 “萧郎,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高挑的风尘女子搭讪。 “要不要姐姐们陪你喝个花酒?”白皙的风尘女子跟腔。 戚朴瞟了她们一眼,“谢谢盛情,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喝酒。” “呦呦呦,还害羞了。一回生,二回熟,喝着喝着就是朋友了。”高挑的风尘女子调笑。 戚朴没有再吭声。 “还不理人了,你昨晚都干什么了?”白皙的风尘女子搔搔耳边的头发。 “那么久的事,我记不得了。”戚朴不看她。 “那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过?”高挑的风尘女子把手搭在戚朴肩上。 “我从不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戚朴抽肩躲开。 “切,傲慢个什么劲,谁稀罕你啊!活该打一辈子光棍!”两名风尘女子自讨没趣后,讪讪离去。 就在这时,赌室的门开了。大腹便便的刘德六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 戚朴左手抄起剑,快速跟了上去。 “刘叔,请留步!是我,小戚子。”戚朴客气的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戚子?嗯?”刘德六回头看看,略显迟疑,似乎在努力回忆。 “什么小六子,小七子的?后退,后退,见我家老爷还敢带兵器?”不等刘德六作答,两个彪形大汉就推推搡搡的向后逼退戚朴。 看到这个情形,刘德六也转过身去,打算放弃再逼迫自己回忆的努力。 “哝,剑给你。”戚朴把剑递给左侧大汉,“我看看还有其他兵器没。”说着,又一边低头查看,一边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衣裤,以证明没藏东西。 就在左侧大汉低头监视他的举动时,戚朴突然将右拳作握杯状,迅速向上端击,一下正中大汉低下的鼻梁。那名大汉登时鼻血喷溅,仰面向后倒去。不等大汉跌倒,戚朴又疾提右膝猛烈撞击大汉因失重而前突的下体,左侧大汉随即就像一个被倒空的麻袋那样瘫软下去。 戚朴刚完成膝撞,右脚就随下落之势,凌空改变方向,向右侧大汉的右腿膝窝侧踹过去。只听“咯吱”一响,右侧大汉被踹得单膝跪地,髌骨撞击地面,估计已是粉碎。戚朴高举的右拳此刻变作手刀,从上方向右斜下方凌厉的劈去,一下击中大汉后脑。右侧大汉发出一声闷吭,跟着向前扑倒在地。 四个动作就是四次打击,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环节,每一次均是前一下打击为后续打击创造条件,后续打击延续前一下打击的攻势。瞬间就对两名对彪形大汉完成了绝杀,以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没能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刘叔,我是小戚子,以前和您合作过,您想起来了吗?”戚朴依旧客客气气的寒暄,就像家中的晚辈向长辈问好,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不想回忆你是谁了。”刘德六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就像那两名被打倒的大汉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想问问,雇你做保镖,要花多少钱?” “多谢刘叔抬爱。上次见您时,我还是个小跟班,不起眼,估计刘叔印象不深。但陆伯伯您一定是记得的?”戚朴冲刘德六挤挤眼。 “你是……戚……,小戚子,真的是你么?都长这么大了。”刘德六恍然大悟。 “刘叔,请借一步说话。”戚朴将刘德六引到酒肆门外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能观察到酒肆门口的道路,来往行人不注意看的话,却很难发现他们。 “刘叔,请原谅我不能做您的保镖。因为我正在逃亡。”戚朴一面注视着周边,一面压低声音说。 “你说你在逃亡?找我是缺钱了吧?来,把我今天赢的钱都拿去。”刘德六将自己腰间系着的鼓鼓囊囊的钱袋解下来,递给戚朴。 “我是需要钱,但我还需要另外一样东西。”戚朴边说边接过钱袋,系在自己的腰上。 “过所吗?这个找戚辅可以办,他现在是金城关都尉,你应该也认得他吧。”刘德六热情的介绍。 “我的事,他管不了,所以也没去找他。您这里应该还有一张……”戚朴并没有把话说完。 “这段时间是管的比较紧,可是我那个……已经许出去了。”刘德六面露为难之色,“你们知道,我是个生意人……” “那个本来就是陆伯伯留给您应急的。” “我是听说,陆好像转作清流,不再负责具体事了。”刘德六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华,“戚一直是清流领袖,只是虚领衔职。但他们毕竟是资深德勋之人,难道都保不了你?” 新六节 “刘叔,请留步!是我,小戚子。”戚朴客气的在后面喊了一声。 “小戚子?嗯?”刘德六回头看看,略显迟疑,似乎在努力回忆。 “什么小六子,小七子的?后退,后退,见我家老爷还敢带兵器?”不等刘德六作答,两个彪形大汉就推推搡搡的向后逼退戚朴。 看到这个情形,刘德六也转过身去,打算放弃再逼迫自己回忆的努力。 “哝,剑给你。”戚朴把剑递给左侧大汉,“我看看还有其他兵器没。”说着,又一边低头查看,一边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衣裤,以证明没藏东西。 就在左侧大汉低头监视他的举动时,戚朴突然将右拳作握杯状,迅速向上端击,一下正中大汉低下的鼻梁。那名大汉登时鼻血喷溅,仰面向后倒去。不等大汉跌倒,戚朴又疾提右膝猛烈撞击大汉因失重而前突的下体,左侧大汉随即就像一个被倒空的麻袋那样瘫软下去。 戚朴刚完成膝撞,右脚就随下落之势,凌空改变方向,向右侧大汉的右腿膝窝侧踹过去。只听“咯吱”一响,右侧大汉被踹得单膝跪地,髌骨撞击地面,估计已是粉碎。戚朴高举的右拳此刻变作手刀,从上方向右斜下方凌厉的劈去,一下击中大汉后脑。右侧大汉发出一声闷吭,跟着向前扑倒在地。 四个动作就是四次打击,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多余环节,每一次均是前一下打击为后续打击创造条件,后续打击延续前一下打击的攻势。瞬间就对两名对彪形大汉完成了绝杀,以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根本没能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刘叔,我是小戚子,以前和您合作过,您想起来了吗?”戚朴依旧客客气气的寒暄,就像家中的晚辈向长辈问好,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不想回忆你是谁了。”刘德六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愤怒,就像那两名被打倒的大汉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想问问,雇你做保镖,要花多少钱?” “多谢刘叔抬爱。上次见您时,我还是个小跟班,不起眼,估计刘叔印象不深。但陆伯伯您一定是记得的?”戚朴冲刘德六挤挤眼。 “你是……戚……,小戚子,真的是你么?都长这么大了。”刘德六恍然大悟。 “刘叔,请借一步说话。”戚朴将刘德六引到酒肆门外的一处僻静角落。这里能观察到酒肆门口的道路,来往行人不注意看的话,却很难发现他们。 “刘叔,请原谅我不能做您的保镖。因为我正在逃亡。”戚朴一面注视着周边,一面压低声音说。 “你说你在逃亡?找我是缺钱了吧?来,把我今天赢的钱都拿去。”刘德六将自己腰间系着的鼓鼓囊囊的钱袋解下来,递给戚朴。 “我是需要钱,但我还需要另外一样东西。”戚朴边说边接过钱袋,系在自己的腰上。 “过所吗?这个找戚辅可以办,他现在是金城关都尉,你应该也认得他吧。”刘德六热情的介绍。 “我的事,他管不了,所以也没去找他。您这里应该还有一张……”戚朴并没有把话说完。 “这段时间是管的比较紧,可是我那个……已经许出去了。”刘德六面露为难之色,“你们知道,我是个生意人……” “那个本来就是陆伯伯留给您应急的。” “我是听说,陆好像转作清流,不再负责具体事了。”刘德六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华,“戚一直是清流领袖,只是虚领衔职。但他们毕竟是资深德勋之人,难道都保不了你?” 第九节 雍州商贾 “我知道的事太多了,消失一段时间,对许多人都好。”戚朴真诚的直视着刘德六的眼睛。 “唔……我明白了……”刘德六立即就改变了主意,从靴子里掏出一个信封,“也算你运气,拿去吧。只是本来我已约好,今天在这里和买家交割。你能不能帮刘叔个忙?稍等一会儿,待他们到了,帮我做个见证再走?” “当然不会让刘叔为难。”戚朴接过信封,“我去去便回。”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关?”刘德六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帮您圆完场,立即就走,刘叔放心。”戚朴拱拱手,先行离开了那个角落。 刘德六看着他走远,自顾自的摇摇头,转身返回酒肆。 另一边,戚朴则在绕过几条胡同后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张油布,把刚刚拿到的信封包严。等到四下无人之时,又纵身跃上一家民房屋顶,数岀一片瓦片揭开,将油布包藏入,再把瓦片盖回原处。一切收拾停当,才跳回到街上,大摇大摆的向同福酒肆踱去。 此时此刻,同福酒肆里,李二正围着刘德六团团打转。 李二奴颜婢膝的巴结:“刘老爷。” 刘德六看都不看他,“好,李二。” 刘德六走进一个雅间坐下,李二连忙跟了进去。 “您今天手气可真不赖,简直让人以为您天生就是赌神。”李二奉承着。 “噢,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是呢?”刘德六板起面孔。 李二含含糊糊的说:“没什么,没什么。您刚到咱们金城那会儿,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刘德六冷峻的问。 “我没以为什么,我哪有资格嚼舌根子。”李二唯恐得罪刘德六,赶忙陪上笑脸。 “听说昨天钦差到城署是专门稽查走私的。”李二试着转换话题,“今天金城就抓了两个私盐贩子,枭首示众。就这点子事,就为糊个口,这两个人也太倒霉了。”李二一阵兔死狐悲。 “还不错吧。”刘德六无动于衷,“昨天还是默默无闻的小卒,今天已是名动全城。” “恕我直言,您真是铁石心肠。”面对刘德六的冷淡,李二感到十分沮丧。 “行啦,我宽恕你。”刘德六言简意赅,“去拿壶明前的云雾,再拿两个杯子。” “您有空和我聊一会儿?”李二转而喜形于色,坐到刘德六的桌旁。 “不是。”刘德六从怀中摸出五十钱,仍在桌上。 “您瞧不起我,是吗?”李二泄气的问。 “如果你一定要问的话,是的。”刘德六冷漠的作答。 “一些可怜人在官府办不了的事,我帮他们办成,这种事能有多坏?”李二看似知道问题所在。 “你是收了钱的,李二,你收了他们的钱。”刘德六盯住他。 “官府也收钱,那价格高得他们付不起,而我只收不到一半的钱,这还不算帮他们?”李二不满的问。 “你那不是帮人,是交易。我是个生意人,我不反对任何交易。你知道,”刘德六一板一眼的说,“可我厌恶杀价出售,反对恶意欺诈。” “的啦,我也不要您喜欢我,咱们在商言商,您也知道,一分钱,一分货。”李二抓过桌上的铜钱,起身回柜台拿茶。 “刘叔,我回来了。”戚朴这时才走入雅间。 “来,贤侄,坐下,陪你刘叔品品茶。”刘德六热情的招呼。 李二小跑着亲自将沏好的茶端进来,又细心的为二人斟上头杯。 刘德六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对正要离开的李二说,“等等,这是倒掉润茶水后的第一泡茶?”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李二小心的问。 “情绪不影响交易质量,我对你的看法改观了一些。”刘德六颇有几分赞许。 “谢谢,刘老爷。”李二兴冲冲的,几乎是昂首阔步的岀去忙生意了。 “这是高山云雾?”戚朴啜了一小口,让茶水在嘴中缓缓转过三轮,才细细咽下。 “独居山顶望阳春,餐风饮露自绝尘。眼底繁华皆是梦,坐拥云雾好伴身。”刘德六语带双关,“我最喜欢云雾茶,虽然咱们现在没有凌绝顶、绝凡尘的境地,也权作片刻弃繁华、拥云雾的仙人吧?” “我对茶种没有特殊的偏好。总的感觉是茶虽不如酒浓烈,却比酒更像紫陌红尘。”戚朴挠挠头,“第一泡涩如人生,第二泡甘似初恋,第三泡淡若清风。于平淡中历经沧海桑田,在不觉间转瞬白驹过隙。”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体悟,想必经历一定是非常丰富。”刘德六感慨道,“谁的黄金时期不是就那么短短一瞬呢?” “再有就是你喝的茶,味道到底怎样,永远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戚朴补充。 “生活就是如人饮茶,甘涩自知。只要你装的好,别人就会以为你永远在喝第二泡茶。”刘德六沉默片刻,“这些年我甚至已经装得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永远在喝第二泡茶了。”他语气中透出无限沧桑,“你陆伯伯近来可好?” “我也说不好,不如我给刘叔背一首陆伯伯近信中的诗吧?” “好。”刘德六拈拈胡须。 “廿年戎马历沧桑,总在他乡念故乡。战戟仍利心无憾,征袍未染鬓已霜。策马轻驰来时路,卸甲换着青云装。吴钩犹记少年梦,珍藏匣中敛锋芒。” “我大概知道了。”刘德六的目光越过戚朴,望向无限远方。 “听说刘大掌柜在这里?”戚辅突然推门而入。看到戚朴的瞬间,他有些疑惑和惊讶,“你也在这里?” “刚到,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你。”戚朴平静的回答。 “听说刚才你的人被打了?”戚辅问刘德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刘德六一如寻常。 “嗯?刘大掌柜是打算就这么算了?还是打算江湖恩怨江湖了?”戚辅稍有不解。 “是我打的。”这次,戚朴抢先发声。 “喔,原来如此。”戚辅笑眯眯的说,“你应该庆幸,治安是城守的责任。” “一点误会罢了,是谁管都不要紧,已经和解了。”刘德六宽容的说完,又招呼到,“戚大人,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 戚辅掇过一张椅子坐下。“李……”刘德六话没出口,就被戚辅制止。 “别叫他,我就坐下说说话,茶就不喝了。”戚辅看了眼门外。 “如您所愿。”刘德六点了下头。 “就是嘛,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欣赏刘大掌柜这个利索劲。”戚辅说。 “你来金城干吗?”戚辅转过脸问戚朴。 “我要出关。”戚朴直言不讳。 新一节 “来,贤侄,坐下,陪你刘叔品品茶。”刘德六热情的招呼。 李二小跑着亲自将沏好的茶端进来,又细心的为二人斟上头杯。 刘德六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对正要离开的李二说,“等等,这是倒掉润茶水后的第一泡茶?”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李二小心的问。 “情绪不影响交易质量,我对你的看法改观了一些。”刘德六颇有几分赞许。 “谢谢,刘老爷。”李二兴冲冲的,几乎是昂首阔步的岀去忙生意了。 “这是高山云雾?”戚朴啜了一小口,让茶水在嘴中缓缓转过三轮,才细细咽下。 “独居山顶望阳春,餐风饮露自绝尘。眼底繁华皆是梦,坐拥云雾好伴身。”刘德六语带双关,“我最喜欢云雾茶,虽然咱们现在没有凌绝顶、绝凡尘的境地,也权作片刻弃繁华、拥云雾的仙人吧?” “我对茶种没有特殊的偏好。总的感觉是茶虽不如酒浓烈,却比酒更像紫陌红尘。”戚朴挠挠头,“第一泡涩如人生,第二泡甘似初恋,第三泡淡若清风。于平淡中历经沧海桑田,在不觉间转瞬白驹过隙。”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的体悟,想必经历一定是非常丰富。”刘德六感慨道,“谁的黄金时期不是就那么短短一瞬呢?” “再有就是你喝的茶,味道到底怎样,永远就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戚朴补充。 “生活就是如人饮茶,甘涩自知。只要你装的好,别人就会以为你永远在喝第二泡茶。”刘德六沉默片刻,“这些年我甚至已经装得连自己都以为自己永远在喝第二泡茶了。”他语气中透出无限沧桑,“你陆伯伯近来可好?” “我也说不好,不如我给刘叔背一首陆伯伯近信中的诗吧?” “好。”刘德六拈拈胡须。 “廿年戎马历沧桑,总在他乡念故乡。战戟仍利心无憾,征袍未染鬓已霜。策马轻驰来时路,卸甲换着青云装。吴钩犹记少年梦,珍藏匣中敛锋芒。” “我大概知道了。”刘德六的目光越过戚朴,望向无限远方。 “听说刘大掌柜在这里?”戚辅突然推门而入。看到戚朴的瞬间,他有些疑惑和惊讶,“你也在这里?” “刚到,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你。”戚朴平静的回答。 “听说刚才你的人被打了?”戚辅问刘德六。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刘德六一如寻常。 “嗯?刘大掌柜是打算就这么算了?还是打算江湖恩怨江湖了?”戚辅稍有不解。 “是我打的。”这次,戚朴抢先发声。 “喔,原来如此。”戚辅笑眯眯的说,“你应该庆幸,治安是城守的责任。” “一点误会罢了,是谁管都不要紧,已经和解了。”刘德六宽容的说完,又招呼到,“戚大人,要不要坐下来喝口茶?” 戚辅掇过一张椅子坐下。“李……”刘德六话没出口,就被戚辅制止。 “别叫他,我就坐下说说话,茶就不喝了。”戚辅看了眼门外。 “如您所愿。”刘德六点了下头。 “就是嘛,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欣赏刘大掌柜这个利索劲。”戚辅说。 “你来金城干吗?”戚辅转过脸问戚朴。 “我要出关。”戚朴直言不讳。 第十节 城关都尉 “好好的京城不待,出关干什么?你杀人了?越货了?私通了?”戚辅犹疑不定。 “说不定我全干了?”戚朴不置可否。 “家里的意思?” “家里的意思。” “你知道么?整个戚家,我就觉得你最不可思议。说你是血脉吧,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支哪房的。说你不是血脉吧,戚老爷子又养你这么些年,还亲自出面给你安排到刑部,任职最好,提拔最快。说实话,我一直对你十分好奇,现在也是。”戚辅十指交叉,手臂夹在双腿间,身体前倾。 “九哥,你就当我是去凉州看风景的吧。”戚朴嘲讽的说。 “到这凶山恶水看什么风景?沙漠?戈壁?”戚辅直勾勾的看着他。 “有何不可?”戚朴突然站起身,朗声诵道,“世叹危乎漠途难,可知逆旅朔风寒?如梭飞刀斩青丝,悲镜四顾心茫然。岁月艰,凋朱颜,两肩霜华发差参。虎瘦雄心廉颇老,早念祁连票姚还。神龟泣血竟时夜,腾蛇望灰愁空山。何须更问尘梦事,浮生便在尘梦间。终有醒时无可免,哪用长虑此身安。倒不如飞身拔剑入血狱,直入戈壁下关川。苦涩权当琼浆饮,我共诸君醉一番!” “行了,行了。”戚辅无可奈何的摆摆手,“希望你别给你九哥出难题。” “手续全的话,九哥可不可以装作不认识我?”戚朴闪烁其辞。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再说我压根就不认识你。”戚辅回应。 “戚大人,幸会幸会!初次见面,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戚朴拱拱手。 “丑话说在前面,手续不全不行,走私铁器不行,带涉于家太深的人不行。你要知道,即使是金城关,也不是我一手就能遮天的。那个关丞看似对我毕恭毕敬,其实对我空降抢他的位置,一直怀恨在心,老算计着想拱倒我。”戚辅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回转话锋,“再说我也不认识你,所以咱们一切公事公办。” “戚大人已是给予莫大关照,小民感谢之至!”戚朴装腔作势的说。 “少贫嘴,还有假身份也不行。我的话,你明白?宫里来了个钦差,是卞后的宿卫仆射太监高忠,天天带着近卫军的人,拿着照身帖备案簿,在关卡审验过客。今天还拿着两个持假照身帖的,案子现在移交给城守那边,保不齐一会儿就会来拿人。事关天家争斗,摊上事,会把老爷子也牵连进去的。”戚辅不无忧虑。 “高忠?这个人我没见过。”戚朴自言自语。 刘德六却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门外。 戚辅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严肃警告他,“你不要妄图通风报信。” 刘德六轻轻拍拍戚辅的肩头,“戚大人,放心,我从来不管别人的闲事。” “明智之举,这是钦差主抓的案子,谁也保不了谁。” “你是不是也该小心点?我听说很多人也花钱找你办事,可别让仇家拿住把柄,告到钦差那去。”戚朴提醒。 “那不一样。伪造官家文书,是重罪,至少也是杖八十,流三千,说不定当场就被打死了。”戚辅不屑的说,“我办的都是合规的事,不触犯律法。” “合规的也不是一定都能办,还得托戚大人关照。”刘德六揶揄。 “我一天公务那么繁忙,有时顾不过来,也是正常的。”戚辅毫无愧色。 “高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不会是只为这点小事吧?”戚朴岔开话题。 “或许不是。”戚辅顾左右而言他。 “戚大人,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刘德六试探道。 戚辅目露钦佩,“刘大掌柜,你真的很会察言观色。” “我是个生意人。”刘德六看不出是不是在谦虚。 “我有一句话要忠告你。”戚辅目光犀利的盯着刘德六,“金怀玉到金城了,你知道吗?” “他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贾,我当然知道。”刘德六并不遮掩。 “我得到线报,他要私运四万斤铁锭出关。你以前也做这路生意,他一定会来找你。”戚辅语怀关切,“切记,不要趟这趟浑水。今时不同往日,朝廷现在严防凉州扩充军备,这是禁忌。” “他确实找过我。”刘德六开诚布公。 “你能以诚相待,这很好。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你翻船。所以即使担着干系,也得给你透点气。”戚辅看起来格外真诚。 “我还以为是因为每逢三节两寿,我都不忘去看望你,你才会给我透气的。”刘德六话中有话。 “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我更不希望你翻船。你懂的?”戚辅倒也坦率。 “理会的。请戚大人放心,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趟这趟浑水了。”刘德六温和的说,“不过看他怎么办,一定会很有趣。” “什么怎么办?”戚辅生硬的问。 “运铁锭出关。”刘德六淡淡道。 “我告诉过你,这不可能。”戚辅逼视着刘德六。 “算了吧,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刘德六把身子靠向椅背。 “咱们要不要打个赌,就赌一百万钱?”刘德六将右臂伸出,竖起右掌。 “此话当真?”戚辅眼珠一转。 “我刚才损失了一笔钱,我想把它赢回来。”刘德六解释。 “我可赌不起,我只是个揩点油水的穷小官,不如就赌二十万钱吧?”戚辅也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刘德六身体前探,击了一下戚辅的手掌。 “你输定了。四万斤铁锭,总不能飞出去,只能走金城关。要过关就得有过所。”戚辅自信的笑了。 “信不信我说一件事,你就不这么自信了?”刘德六同样自信的笑了。 “说!”戚辅缓缓吐出一个字。 “你的线人告诉过你,金怀玉把铁锭藏在哪了吗?”刘德六问。 “还没有,也许他还没运进来。”戚辅一阵语塞。 “已经运进来了,就在他两辆马车的其中一辆里。”刘德六笑得更自信了。 “不可能,一辆马车最多只能运两千斤左右货物,四万斤至少要二十辆马车。”戚辅把头一撇。 “你注意到那辆怪异的五驾六轮马车了吗?那马不是普通的马,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这时,刘德六端杯喝了口茶,有意卖个关子。 “那马好像确实比一般的马要高大些。”戚辅回忆着。 “马是金怀玉托人由大秦辗转购入的撒克逊特产希尔马,体重是我朝良马的六倍,能拉动一万斤的车。”刘德六放下茶杯,“车的每个轮子都是长一丈、直径两尺的实铁圆柱,重六千多斤。车身也由实铁打造,有四千多斤重。” “你是说由车本身就是走私铁器,再由五匹希尔匹马拉出关?!”戚辅一下整个人感觉都不那么好了,但他兀自强词,“不管他怎样狡猾,这么重的车不可能翻山越岭,必须走官道。他至少需要张批准一辆车出关的过所,也许应该说需要张一车两人的过所。” “为什么是两个人?”戚朴插嘴。 新三节 戚辅目露钦佩,“刘大掌柜,你真的很会察言观色。” “我是个生意人。”刘德六看不出是不是在谦虚。 “我有一句话要忠告你。”戚辅目光犀利的盯着刘德六,“金怀玉到金城了,你知道吗?” “他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贾,我当然知道。”刘德六并不遮掩。 “我得到线报,他要私运四万斤铁锭出关。你以前也做这路生意,他一定会来找你。”戚辅语怀关切,“切记,不要趟这趟浑水。今时不同往日,朝廷现在严防凉州扩充军备,这是禁忌。” “他确实找过我。”刘德六开诚布公。 “你能以诚相待,这很好。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你翻船。所以即使担着干系,也得给你透点气。”戚辅看起来格外真诚。 “我还以为是因为每逢三节两寿,我都不忘去看望你,你才会给我透气的。”刘德六话中有话。 “这也是原因之一,所以我更不希望你翻船。你懂的?”戚辅倒也坦率。 “理会的。请戚大人放心,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趟这趟浑水了。”刘德六温和的说,“不过看他怎么办,一定会很有趣。” “什么怎么办?”戚辅生硬的问。 “运铁锭出关。”刘德六淡淡道。 “我告诉过你,这不可能。”戚辅逼视着刘德六。 “算了吧,这个人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刘德六把身子靠向椅背。 “咱们要不要打个赌,就赌一百万钱?”刘德六将右臂伸出,竖起右掌。 “此话当真?”戚辅眼珠一转。 “我刚才损失了一笔钱,我想把它赢回来。”刘德六解释。 “我可赌不起,我只是个揩点油水的穷小官,不如就赌二十万钱吧?”戚辅也伸出手掌。 “一言为定。”刘德六身体前探,击了一下戚辅的手掌。 “你输定了。四万斤铁锭,总不能飞出去,只能走金城关。要过关就得有过所。”戚辅自信的笑了。 “信不信我说一件事,你就不这么自信了?”刘德六同样自信的笑了。 “说!”戚辅缓缓吐出一个字。 “你的线人告诉过你,金怀玉把铁锭藏在哪了吗?”刘德六问。 “还没有,也许他还没运进来。”戚辅一阵语塞。 “已经运进来了,就在他两辆马车的其中一辆里。”刘德六笑得更自信了。 “不可能,一辆马车最多只能运两千斤左右货物,四万斤至少要二十辆马车。”戚辅把头一撇。 “你注意到那辆怪异的五驾六轮马车了吗?那马不是普通的马,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这时,刘德六端杯喝了口茶,有意卖个关子。 “那马好像确实比一般的马要高大些。”戚辅回忆着。 “马是金怀玉托人由大秦辗转购入的撒克逊特产希尔马,体重是我朝良马的六倍,能拉动一万斤的车。”刘德六放下茶杯,“车的每个轮子都是长一丈、直径两尺的实铁圆柱,重六千多斤。车身也由实铁打造,有四千多斤重。” “你是说由车本身就是走私铁器,再由五匹希尔匹马拉出关?!”戚辅一下整个人感觉都不那么好了,但他兀自强词,“不管他怎样狡猾,这么重的车不可能翻山越岭,必须走官道。他至少需要张批准一辆车出关的过所,也许应该说需要张一车两人的过所。” “为什么是两个人?”戚朴插嘴。 第十一节 律之所束 “因为他有一个时刻陪伴在身边的女人。”戚辅答道。 “也许他会一个人出去,暂时把女伴留在关内。”戚朴质疑。 “我见过那个女人。”戚辅白了戚朴一眼。 “也许金怀玉并不像你那么多情。”戚朴打趣。 “我的线人说,那个女人在荆州和司隶耽搁过两次,金怀玉既然没有在那时把她留下,我想现在也不会。”戚辅侃侃而谈,“因为如果不是等她,在朝廷严令前,金怀玉早就到达凉州了,也不会碰上如今的麻烦。” “原来如此。”戚朴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金怀玉是需要过所的;而无论如何,我不会给他。”戚辅断言。 “我再次警告你,不能帮助他!”戚辅严肃的看向刘德六。 “我也再次重申,我已经没有能力帮他了。”刘德六同样严肃的保证。 “还有你,也不能为他的事来找我。”戚辅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而针对戚朴。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替一个陌生人开口求你?你是知道的,我也从不管闲事。”戚朴不以为然。 “因为我了解你的历史。”戚辅斜着眼瞟戚朴,“义帝攻破前朝京城那天,你差点儿因为一个女人要去殉国。” “我又不会为了每一个女人去殉国。”戚朴轻描淡写的说。 “金怀玉的女人,和那个女人一样,喜欢穿一身白衣。”戚辅却不肯放过他。 “喜欢穿白衣服的女人多了。”戚朴生硬的大笑起来。 “你尽管笑吧,反正我已经下过死命令,不准放一两铁器出关。”戚辅并不理会。 “谁让你下的命令?高忠?”刘德六问。 “你也太高看他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在金城关,我是都尉,我能做自己的主。”戚辅的目光向右上方扫去。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太监高忠尖细的嗓音,“哪个是李二,给我锁了!” “我先失陪一会儿。”戚辅有些慌忙的起身出了雅间。 在他身后,戚朴恭敬的拿起壶,给刘德六和自己都续上茶,两人静静的品着、对视着,会意的、无声的笑了。 戚辅来到大厅,发现真正进入酒肆的只有四个衙役。他们走到柜台里,为首的边把锁链套在李二脖子上,边小声说:“配合点,走吧。” “你们是哪个曹的?要干什么?”李二惊恐的看着衙役们,“我在城署可是有人的。” “知道,知道。”为首的衙役一脸苦笑,“咱们是贼曹属吏,你的事发了。钦差在关卡寻验出关者身份时,亲自查获的,买照身帖的人已经把你撂出来了,谁也保不了你。”他又看看门外,“钦差和城守此刻都在酒肆大门外,我们也是听命办差,例行公事。回头你可要咬住了,别把你堂哥也牵累进来。” 大厅中,注意到这一情形的白皙的风尘女子压抑着发出一声低呼,高挑的风尘女子吃惊的捂住嘴;雍州本地男女都霍的站起来,眨着眼睛向柜台方向张望;老者和年轻人手按桌子,似乎打算起身离去,犹豫了犹豫,终究还是坐着没有动;中年女人和更老些的男人则回过头,聚精会神的关注事态发展。 雅间内,戚朴和刘德六也放下茶杯,静静地聆听着大厅里的动静。 “城署衙门办差,所有人立即岀示照身帖勘验。”为首的衙役又示意其他三人,对酒肆中的客人进行逐一检查。 只一会儿,另外三名衙役就利落的检查完众人,对锁住李二的衙役回禀道:“头儿,勘验完毕,没有通缉要犯。” 为首的衙役点点头,又对惊慌未已的客人们宣布,“近日城署全城搜捕要犯,无关人等莫去金城关附近游逛,随身携带照身帖备查。”之后,他又对闻讯而出的酒肆掌柜交代,“这些天另找个人顶替李二吧。” 衙役们押着垂头丧气的李二,来到酒肆外时,高忠正倒背着手站在门口,头向上抬,眼睛看天。城守则阴沉着脸,站在高忠的侧后方,再后面是骑兵司的卫士和贼曹的属吏。 跟出来的戚辅,赶忙上前两步,拱手向高忠汇报,“高公公,下官正在此监视李二,防止他逃走。请高公公示下。” “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的事儿吗?”高忠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他。 “此事确实与下官无关,所以下官并没有介入。”戚辅解释,“但下官担心,案子移交期间发生意外变故,这才来替公公看着。现在看到案子完成移交,也就踏实了。” “你说的意外变故是指什么?”城守没有好气的问。 “我还能指什么?不过是怕有些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罢了。”戚辅没有正面回答。 “好了,成守亲自来接管此案,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了。”高忠摆摆手,打断二人的对话。 “那下官就告退了。”目送高忠等人押解李二回城署归案后,戚辅又转身走进酒肆。 “现在,都尉大人有空了,尔等有什么困难,可依次速速道来。”戚辅朝着酒肆中等候已久的那些人宣告。 几张桌子前的客人们立即就摆脱掉刚刚的诧异,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几乎同时,他们都欠起了身,表现出强烈的欲望。随后,他们又互相看看,显得略有点不知所措,一方面是因为担心太过暴露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在考虑应该孰先孰后。 戚辅观察了一下,几乎不假思索的率先指了指两名风尘女子,说:“你俩先来吧。”接着又依次指向雍州本地男女、中年女人和更老一些的男人,最后才点了点老者和年轻人,“就按这个顺序吧。” 说完,他转身进入一间雅间。两名风尘女子在他身后,一摇三摆的也跟了进去。随即,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戚辅的眼光不停的在两名风尘女子的身上扫来扫去。 “戚大人啊!”高挑的风尘女子娇滴滴的说,“我们就是遇人不淑,被于家一个纨绔子弟相中,从凤仪阁包了回家。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她有意强调了一下屁股两字,同时似乎不经意的扭了扭腰,“就碰上了这档子事,那纨绔子弟被抄了家,女眷皆发披甲人为奴。我们费尽口舌,才让执行老爷相信我们不是他的家人,逃过一劫。” “为什么要去凉州?”戚辅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腰上。 “经过这么一遭,大祸虽免,小灾却是难逃。”白皙的风尘女子用衣袖蘸了蘸眼角,嘤咛低语,“原来的妈妈说什也不敢再收留我们,劝我们去凉州讨生活。她说,凉州那边不会太作践于家,去那里我们能好过一些。” 戚辅要过两人的照身帖看了又看,不无同情的说,“着实可怜,真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事与你们能有多大干系?”他目光在白皙的风尘女子胸前盯了一会儿,又转向高挑的风尘女子的腰腿,片刻后却叹了一口气,说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要是在十年前,一切就不是问题了。” “大人,您说什么?”白皙的风尘女子瞪大了眼睛,“难道连大人您,也不能帮助我们出关吗?” 新五节 只一会儿,另外三名衙役就利落的检查完众人,对锁住李二的衙役回禀道:“头儿,勘验完毕,没有通缉要犯。” 为首的衙役点点头,又对惊慌未已的客人们宣布,“近日城署全城搜捕要犯,无关人等莫去金城关附近游逛,随身携带照身帖备查。”之后,他又对闻讯而出的酒肆掌柜交代,“这些天另找个人顶替李二吧。” 衙役们押着垂头丧气的李二,来到酒肆外时,高忠正倒背着手站在门口,头向上抬,眼睛看天。城守则阴沉着脸,站在高忠的侧后方,再后面是骑兵司的卫士和贼曹的属吏。 跟出来的戚辅,赶忙上前两步,拱手向高忠汇报,“高公公,下官正在此监视李二,防止他逃走。请高公公示下。” “你不是说,这不是你的事儿吗?”高忠把目光收回来看向他。 “此事确实与下官无关,所以下官并没有介入。”戚辅解释,“但下官担心,案子移交期间发生意外变故,这才来替公公看着。现在看到案子完成移交,也就踏实了。” “你说的意外变故是指什么?”城守没有好气的问。 “我还能指什么?不过是怕有些意料不到的情况发生罢了。”戚辅没有正面回答。 “好了,成守亲自来接管此案,这里没有你的事儿了。”高忠摆摆手,打断二人的对话。 “那下官就告退了。”目送高忠等人押解李二回城署归案后,戚辅又转身走进酒肆。 “现在,都尉大人有空了,尔等有什么困难,可依次速速道来。”戚辅朝着酒肆中等候已久的那些人宣告。 几张桌子前的客人们立即就摆脱掉刚刚的诧异,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几乎同时,他们都欠起了身,表现出强烈的欲望。随后,他们又互相看看,显得略有点不知所措,一方面是因为担心太过暴露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在考虑应该孰先孰后。 戚辅观察了一下,几乎不假思索的率先指了指两名风尘女子,说:“你俩先来吧。”接着又依次指向雍州本地男女、中年女人和更老一些的男人,最后才点了点老者和年轻人,“就按这个顺序吧。” 说完,他转身进入一间雅间。两名风尘女子在他身后,一摇三摆的也跟了进去。随即,雅间的门被关上了。 “你们是怎么回事?”戚辅的眼光不停的在两名风尘女子的身上扫来扫去。 “戚大人啊!”高挑的风尘女子娇滴滴的说,“我们就是遇人不淑,被于家一个纨绔子弟相中,从凤仪阁包了回家。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她有意强调了一下屁股两字,同时似乎不经意的扭了扭腰,“就碰上了这档子事,那纨绔子弟被抄了家,女眷皆发披甲人为奴。我们费尽口舌,才让执行老爷相信我们不是他的家人,逃过一劫。” “为什么要去凉州?”戚辅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腰上。 “经过这么一遭,大祸虽免,小灾却是难逃。”白皙的风尘女子用衣袖蘸了蘸眼角,嘤咛低语,“原来的妈妈说什也不敢再收留我们,劝我们去凉州讨生活。她说,凉州那边不会太作践于家,去那里我们能好过一些。” 戚辅要过两人的照身帖看了又看,不无同情的说,“着实可怜,真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事与你们能有多大干系?”他目光在白皙的风尘女子胸前盯了一会儿,又转向高挑的风尘女子的腰腿,片刻后却叹了一口气,说出句没头没脑的话来,“要是在十年前,一切就不是问题了。” “大人,您说什么?”白皙的风尘女子瞪大了眼睛,“难道连大人您,也不能帮助我们出关吗?” 新六节 “于家的事是天案,牵涉其中,确实困难。”戚辅顿了顿,直等到白皙的风尘女子眼中神色由惊慌转为沮丧,才又说,“不过看你这么无辜,本官也是于心不忍,还是打算再为你争取一下。这样吧,你今晚到关衙中我的私邸来,咱们好好研究个可行的法子。” “妾身谢大老爷。”白皙的风尘女子心领神会的道个万福。 “你也别太担心,主要是你们的事情太复杂,一次也商讨不完。”看到高挑的风尘女子的眼光逐渐暗淡下去,戚辅安慰她,“这样吧,你不妨明天晚上来,本官对你们一视同仁。” “我们一定尽全力报答大老爷。”高挑的风尘女子眼光再次亮了起来。 “你们去吧,叫下一个进来。”戚辅挥挥手。 雍州本地男女刚进去不大会儿,戚辅的雅间里就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不仅大厅里的人听见了,连隔壁雅间中的戚朴和刘德六也听见了。戚朴好奇的走出来,但是戚辅雅间的门还关着,里面说的其他话就听不那么真切了。戚朴斜靠在自己雅间的门框上,打算再听听。 与此同时,另一个雅间里的戚辅刚刚止住大笑,靠着椅背向后仰去的身形正在恢复原态,椅子翘起的两个前腿离完全落地还有一小段距离。他脸部的肌肉仍在颤动着,“两个人两万钱?不行。” 雍州本地男女窘迫的相互对望着,好一会儿,男人才鼓足勇气开口,“可是,戚大人,我们只有这么多了。就这些也还是连当带借才凑岀来的。” 戚辅用袖口擦擦眼睛里笑出来的泪水,“两万钱!你们也太天真了!眼下,像你们这样走过于家门子的,每人就得十万钱。” “能不能请大人开开恩,行行好?”女人哀求道。 “我个人很同情你们,但是,”戚辅的话里减少了几分嘲讽,“这不是开恩和行好的事,咱们都得守规矩。钱也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上面有人等着收租子,中间有人候着打秋风,下面还有一大帮兄弟眼巴巴的盼着。谁家没有等米下锅的老婆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呢?” “可是我听说,您是能减免的……”女人咬住下唇。 “你误会了,所有减免都得从我那一份里岀。”戚辅从头到脚打量着女人,“就是地主家也没那么多余财。” 看着两人默不作声,戚辅好言劝慰道,“你们再耗下去,对解决问题也没有什么裨益,别浪费时间了,还是去想法筹钱才是正途。再不,好歹也别滞留在雍州,你们懂得,在这被抓着了,可能是对你们最不利的。” 男人咬咬牙,转身要走,但是却发现女人没有反应。他拉了拉女人的衣角,“人家不肯帮忙,我们也不要再赖着了。” 看到女人还是没有动静,男人一跺脚,先出了雅间。过了不大功夫,戚辅把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女人送出雅间,还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戚辅看向斜倚在门框上的戚朴,略有点不悦的问:“你在这多久了?” “不久。”戚朴似笑非笑。 第十二节 合理价格 戚辅没再搭理戚朴,却对雍州本地女人撇撇嘴,“就是他。” 然后冲中年女人和更老一些的男人招招手,“你们过来吧。”说完,扭头又进了雅间。 雍州本地男人狐疑的问女人:“刚才没事吧?”女人多看了戚朴两眼,不耐烦的说:“再快也短不到这点子时间吧?别瞎琢磨了,有空还不如琢磨琢磨到哪去借钱。”就此,两人互相再没言语,冷着脸沮丧的走出同福酒肆。 “你叫王宝林?令正王安氏?”戚辅边看照身帖边询问。 “是的,大人。”男人卑微的欠欠身。 “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出关去凉州?”戚辅眼皮都没抬。 “我的姥爷病重,家里来信让我赶回去见最后一面。”男人小心的回话。 “家书拿来看看。”戚辅一伸手。 “有,有。在这里。”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令外公家住何处?” “酒泉郡福禄县。” “听说县令长王大人口碑不错?” “兴许小民记错了?”王宝林迟疑一下,“好像王大人早就擢升了。现在的县令长是李正李大人,也是个爱民如子的青天大老爷。” “喔,对对对。你看我这稀里糊涂的。王大人已经是酒泉郡议曹掾了。”戚辅拍拍自己的脑袋。 “福禄县盛产瓜果吧?”戚辅又问。 “这个确实,最有名的当属李广杏,传说乃是飞将军射落的天界仙绸落地化成的。只可惜路途遥远带不出来。鄙县西瓜和蜜瓜也很不错,容小民回来时,为大人带上几筐。”王宝林讨好道。 “喔,好说。那……”戚辅觉得王宝林的回答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刚想开口要价两人十万钱时,突然想起前天邸报上写过,于月川妻室就姓王,乡贯也在福禄县。他斟酌再三,决定还是不冒这个险。 “大人……”王宝林看戚辅突然沉默不语,“可有什么不妥?” “那你们需再等上几日,方可办理。”戚辅接着刚才的话头说。 “大人,这可使不得。”王宝林挤出几滴浑浊的泪水,“阎君不等人,还请大人成全小民一片孝心。” “这……”戚辅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王宝林见状,连忙拉着妻子撩衣跪下,“求大人开恩,小民情愿加倍乐捐报效。” 谁知这一句话反而触动了戚辅猜忌的神经,他不禁疑窦暗生:这人哪来这么多钱?于是,他按下那一缕恻隐,换上一副感同身受的面孔,起身离座,绕过桌子,伸手去搀王宝林,“王先生,快快请起!拳拳孝心,令人泪目。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大人,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只是这几天,朝廷钦差进驻金城关,专司捉拿于家余孽,办理过所之权现不在我。”戚辅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于家余孽真真可恨,竟耽误了王先生的归期。” “那可如何是好?”王宝林惴惴不安的问。 “放心,我定会管到底的。”戚辅边说边扶起王宝林夫妻二人,“钦差事多了,总不能长住不走。最多盘桓个三、五日,做足样子,也就回去了。那时,放你们出关,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 “那一切都仰仗大人了!”王宝林颤巍巍的说。 “你们暂且先回落脚处呆个几日,等钦差一走,就来找我。”戚辅边说边把两人送出雅间。 “来吧,就剩你们了。”戚辅招呼最后一桌的老者和年轻人。 第十三节 旧雨重逢 “运什么出关?”在核实完身份和去处后,戚辅例行公事的询问。 “盐。”老者回答。 “盐是禁运物品,你这是走私。”戚辅逼视者老者。 老者没有躲避戚辅的目光,“大人,我们懂规矩,利润的一成归您。” “现在规矩变了,我要收两成。” “大人,我们各处关节都要打点的。”年轻人忍不住插嘴。 “你是谁?不认识。嫌贵现在就可以出去。”戚辅盛气凌人的威压。 “大人,时日耽搁已经造成我们不少损失,一成五,可否?”老者拽了拽脸涨的通红年轻人。 “这不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你们时日耽搁又不是我造成的,有意见找钦差提去!要不是河东郡丞的推荐,我才不会在钦差眼皮底下为你们担这个干系!”戚辅极不耐烦。 “好,就按大人说的,两成。”老者咽了口口水,“不知何时可以出关?” “明天来关衙正常走程序,我会安排尽快出关。”戚辅站起身,准备结束谈话,“先付款,不免检。” 老者知道多说无益,心想:也罢,那就只有靠出关后提高售价,来弥补亏空了。于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戚辅边送二人出雅间,边虚情假意的安慰,“这次情况确实特殊,才多收点钱。但是我也知道,你们贩盐的利润在二十倍以上,料也不至伤筋动骨。下次再来,我会酌情减免,断不让你们吃大亏。” “那就先行谢过大人!”老者也是一样虚与委蛇。 “我要回去了,晚上还有个重要的事情。”送走二人后,戚辅伸个懒腰,来到戚朴和刘德六雅间门口,道了个别。 “我送送你。”戚朴走到戚辅身边,又回头对刘德六说,“刘叔,我送九哥到门口就回来。” 戚辅和戚朴并肩来到酒肆门外。戚辅漫不经心的转过身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吧。” “这两天,我去看你。”戚朴略躬躬身。 “你又不陪我喝酒,来不来都一样。”戚辅粗犷的笑道,“一定要来的话,白天到关衙找我,晚上恕不接待。” “晓得,断不会撞破你好事。”戚朴会心一笑。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戚辅回头,就看见金怀玉和那位白衣若雪的女子,他自顾自的摇摇头,俯在戚朴耳边轻声说:“我就说过你会被她迷惑的。”然后,丢下在原地呆立的戚朴,径自迎上去。 “这不是金怀玉,金大掌柜吗?”戚辅率先打个招呼。 “是我。”金怀玉直截了当的问,“您是哪位?有何贵干?” “我是金城关都尉,你可以叫我戚都尉。”戚辅显岀很得意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戚大人,失敬失敬!”金怀玉站定身形,拱手为礼。 白衣女子怀抱着虎皮猫,也跟着停下来,然后漫不经心的望着四周。当她空灵的目光掠过戚朴时,突然显露了一刹那的呆滞,脸上浮现岀不可置信的惊讶。 戚朴能感觉到白衣女子在注视自己,但是他却垂下头,避开那视线。所以,他并没有看见白衣女子脸上一瞬间的盈盈浅笑,当然也没有看见金怀玉瞪过来的横眉冷目。 “欢迎来金城,希望你们在这里过得愉快。我们这种小地方,可是很少能见到像金掌柜这样的大商贾的。”戚辅寒暄后,又看向白衣女子,“这位是?” “这是内子,白若雪。”金怀玉介绍。 “一听便知令正的家世不仅是豪门贵富,还是世代书香。”戚辅侧面恭维,“怪不得气质如此超凡脱俗!” 白若雪嫣然一笑,并未搭话,显然是听惯了类似的奉承。 “我觉得,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都辱没了您。”戚辅转而直接赞美。 “大人的官服很威武。”白若雪的回复既出乎意料又不着边际。 “这是正七品的武服。”戚辅自豪的介绍,“我一共有六身官服,这身是公服。朝廷规制要求,在每一种场合,都要有配套的官服。” “大人果然威武!”白若雪真诚的赞叹,转而又天真烂漫的嬉语,“果然还是青色比较好看!家里人尽穿些绯、紫色的,一群大男人穿的这么艳,丑死了。”说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戚辅顿觉有些尴尬,刚打算自寻个台阶下来,就正好看到关衙的一个曹吏匆匆向他跑来。 曹吏跑至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金怀玉二人,随后小心翼翼的贴近戚辅耳边,低声嘀咕了一会儿。 戚辅听完又看看金怀玉,笑着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就是金怀玉,金大掌柜,你把钦差的意思直接告诉他便是。” 曹吏遂转过身,冲着金怀玉一揖,接着道:“钦差高公公有令,传唤金怀玉问话。” “哪个高公公?”金怀玉面无表情。 “帝后宿卫仆射太监高忠高公公。”曹吏朗声对答。 “传唤?!”金怀玉满是不屑,“就他一个六品内侍,传唤我?我是他下属吗?我犯了王法吗?” “你难道打算要抗命吗?这可是钦差的命令啊。”曹吏显然没想到金怀玉这么大谱,口气拿捏不准是该严厉,还是该劝慰。 戚辅用手拉了一把曹吏,跟着上前一步,“金大掌柜的,不是传唤,是邀请。由我邀请您小聚一叙。” “邀请,这听着顺耳多了。”金怀玉看看戚辅,“只是现在不行,我约了重要的事情要谈。” 曹吏更不知所措的看向戚辅。 戚辅冲他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不打紧,反正今天本来也就不一定能找到金大掌柜的您。不如这样,明天中午我在关衙略备酒水,请金大掌柜和钦差坐坐?” 金怀玉点点头,算是应允,接着迈步又向酒肆走去,就在和戚辅擦肩而过的一瞬,却又停住,附在戚辅耳边低语,“如果戚大人肯帮个小忙,我到有一笔富贵相赠。” “我这个人牙口不好,从不吃太烫或太硬的东西。”戚辅笑笑。 “保证温软可口,大人只需食不言,就能睡进账,分红五十万钱。”金怀玉把声音压得更低。 “金大掌柜的,那就明日中午恭候光临。”戚辅拱拱手,又对白若雪说,“期待与金夫人再次见面。” “我会尽量活着,等待再次见到戚大人。”白若雪一本正经的回答。 戚辅愣了愣,决定还是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当作补药吃,于是礼貌的躬身作别后,才大步向关衙方向而去。曹吏更是愣头愣脑的怔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金怀玉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也没再回头,继续和白若雪走入同福酒肆。 这段时间,戚朴就那么始终低着头,直到听见白若雪的脚步声消失后,方才万般无奈、摇摇晃晃的跟了回去。 第十四节 “这是内子,白若雪。”金怀玉介绍。 “一听便知令正的家世不仅是豪门贵富,还是世代书香。”戚辅侧面恭维,“怪不得气质如此超凡脱俗!” 白若雪嫣然一笑,并未搭话,显然是听惯了类似的奉承。 “我觉得,说您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都辱没了您。”戚辅转而直接赞美。 “大人的官服很威武。”白若雪的回复既出乎意料又不着边际。 “这是正七品的武服。”戚辅自豪的介绍,“我一共有六身官服,这身是公服。朝廷规制要求,在每一种场合,都要有配套的官服。” “大人果然威武!”白若雪真诚的赞叹,转而又天真烂漫的嬉语,“果然还是青色比较好看!家里人尽穿些绯、紫色的,一群大男人穿的这么艳,丑死了。”说完,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戚辅顿觉有些尴尬,刚打算自寻个台阶下来,就正好看到关衙的一个曹吏匆匆向他跑来。 曹吏跑至跟前,上下打量一番金怀玉二人,随后小心翼翼的贴近戚辅耳边,低声嘀咕了一会儿。 戚辅听完又看看金怀玉,笑着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位就是金怀玉,金大掌柜,你把钦差的意思直接告诉他便是。” 曹吏遂转过身,冲着金怀玉一揖,接着道:“钦差高公公有令,传唤金怀玉问话。” “哪个高公公?”金怀玉面无表情。 “帝后宿卫仆射太监高忠高公公。”曹吏朗声对答。 “传唤?!”金怀玉满是不屑,“就他一个六品内侍,传唤我?我是他下属吗?我犯了王法吗?” “你难道打算要抗命吗?这可是钦差的命令啊。”曹吏显然没想到金怀玉这么大谱,口气拿捏不准是该严厉,还是该劝慰。 戚辅用手拉了一把曹吏,跟着上前一步,“金大掌柜的,不是传唤,是邀请。由我邀请您小聚一叙。” “邀请,这听着顺耳多了。”金怀玉看看戚辅,“只是现在不行,我约了重要的事情要谈。” 曹吏更不知所措的看向戚辅。 戚辅冲他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不打紧,反正今天本来也就不一定能找到金大掌柜的您。不如这样,明天中午我在关衙略备酒水,请金大掌柜和钦差坐坐?” 金怀玉点点头,算是应允,接着迈步又向酒肆走去,就在和戚辅擦肩而过的一瞬,却又停住,附在戚辅耳边低语,“如果戚大人肯帮个小忙,我到有一笔富贵相赠。” “我这个人牙口不好,从不吃太烫或太硬的东西。”戚辅笑笑。 “保证温软可口,大人只需食不言,就能睡进账,分红五十万钱。”金怀玉把声音压得更低。 “金大掌柜的,那就明日中午恭候光临。”戚辅拱拱手,又对白若雪说,“期待与金夫人再次见面。” “我会尽量活着,等待再次见到戚大人。”白若雪一本正经的回答。 戚辅愣了愣,决定还是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当作补药吃,于是礼貌的躬身作别后,才大步向关衙方向而去。曹吏更是愣头愣脑的怔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赶忙小跑着跟上去。 金怀玉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也没再回头,继续和白若雪走入同福酒肆。 这段时间,戚朴就那么始终低着头,直到听见白若雪的脚步声消失后,方才万般无奈、摇摇晃晃的跟了回去。 第十四节 洽谈不果 当戚朴走入雅间时,刘德六、金怀玉和白若雪已经分宾主落座,一小坛温好的甘泉黄酒和几道精致的小菜也摆上了桌面。 刘德六起身指着戚朴介绍,“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故人之使,小戚子。”转而又对戚朴说,“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来见见好善乐施的金掌柜和秀外慧中的金夫人。金夫人刚刚还在打听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们要怎么称呼你才合适?” “就叫我戚……”戚朴的话只说到一半。 “守之,果然是你,别来无恙?”白若雪好像没有听见刘德六和戚朴的对话,自顾自的打断戚朴。 “别来无恙?月……白姑娘。”戚朴低声回应。 白若雪起身行个浅浅的万福,戚朴却是呆呆的望着她,忘了回礼。 “你们早就认识?那更好了。”见到戚朴和白若雪旁若无人的忽视自己和金怀玉,刘德六赶忙打破尴尬,“那或许你也已经认识了名满天下的……” “这位是金怀玉。”白若雪神情复杂的再次抢过话头,好像既不愿意向戚朴介绍金怀玉,又不希望由别人来介绍,“我的外子。” “我们刚才已经照过面了。”金怀玉站起来拱拱手,又坐了回去。 戚朴极不礼貌的、慢慢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金怀玉,才草草的拱了拱手,眼睛却一直看着白若雪。他尽全力让自己挤出个友好的表情,这表情虽然称不上是微笑,但却是他现在所能做出的最接近微笑的表情了。 “守之兄台,何不坐下来一起小酌一盅?”金怀玉冲戚朴挥挥手,仿佛这样就能打断戚朴和白若雪之间的视线连接。 “我很愿意坐下,但是我从来不和别人一起喝酒。”戚朴坐到刘德六的对面,远远避开三人。 “是提防心太重?还是,”金怀玉颇玩味的说,“自斟自饮,乐在其中?” “习惯而已,我陪你们喝点茶。”任谁都能听出戚朴语调中的嘲讽。 “久仰守之兄台大名。”金怀玉讪讪的客气着。 “金掌柜取笑了,您的大名在我大郯朝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戚朴的语意十分复杂。 “我宁愿听名满天下这种修辞。”金怀玉的眉毛明显向上挑了挑。 “好,那就敬名满天下的金掌柜!”戚朴举起茶杯。 “敬我什么?”金怀玉端起酒盅。 “敬你人人都羡慕的财富。”说话间,戚朴的眼光却一直瞟向白若雪。 “承蒙错爱,我不过是努力经营而已。”金怀玉和戚朴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 “努力者如过江之鲫,成功者若凤毛麟角。而在我看来,天下最成功的人就是你了。”戚朴一仰脖,像喝酒一样喝完了一杯茶。 “兄台太抬举我了,”金怀玉一手按在桌上,笑眯眯的说,“如果你想获得一大笔财富,其实十分容易。” “喔?”戚朴故作不知,“我该怎样去做?” “只要你把那件东西让给我,我愿意岀两千万钱。”金怀玉身体靠向椅背,显得非常自信。 “很诱人……但是我拒绝。”戚朴冷冷的回答。 “两千万钱可是一笔大数字,几乎抵得上一个中等县一年全部的税收。”金怀玉耐心的试图说服戚朴。 “我知道。”戚朴平和的看着金怀玉,“我还知道,你手头有四万斤武器级别的精铁,一斤可卖五百钱,利润和成本对半。你现在是准备走私……不……不是走私,应该说是倒卖禁运物资,利润可达平时的十倍,这一趟你就能净赚一亿一千万钱。” “想不到,你还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那四千万钱,可以吗?”金怀玉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期待。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戚朴也将身体前倾,使自己更加贴近金怀玉,“我的意思是”不论你出一钱还是一亿两千万钱,我都不卖。我自己有用。” “也罢,君子不夺人所爱。”金怀玉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君子也成人之美。”戚朴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看看你们,买卖不成,情义在。”刘德六打个圆场,“金夫人不是和小戚子是故识吗?刚才,他没进来时,还问这问那;怎么见了面,到不见叙旧?”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守之吗?让我想想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白若雪停顿了一下。 “终南独秀,龙移湫畔。”戚朴脱口而出。 “真好,你还记得。”白若雪幽幽的说,“那是前朝京城沦陷的当天。” “是大淮朝!”金怀玉莫名的激动了一下。 “好,是大淮朝。”白若雪迁就他道。 “令人终身难忘,不是吗?”戚朴没在意。 “是。”白若雪双眼秋水一般泛起波涟。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天是阴暗的,湖水却是湛蓝的,你穿的是星月交辉裳,红衣红甲如烈火一般的炽掠军兵马率先进城……”戚朴陷入回忆。 “很富有人情味儿啊。”金怀玉淡淡的插话。 “那套衣裙我已经收起来了,但是总有一天我还要穿上的。”白若雪忧伤的说。 “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不过我得说,时候已经不早了。”金怀玉打断两人的追思,“娘子,我们该走了。”说话间,他一直看着戚朴,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眼神分明在问:你不卖那东西给我,是因为她吗? 戚朴看懂了这眼神,于是自言自语的说:“其实并不是。” 金怀玉没有再搭理他,冲着门外高喊:“掌柜的,结账。” 刘德六抢着说:“好歹是在我的地头上,我做东。” 掌柜的刚刚把账单拿进来,戚朴便劈手夺过,告诉他:“今晚我要留宿,都记在我帐上。” 金怀玉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看他,然后就走出雅间。刘德六摇摇头,也走了出去。白若雪留恋的多看了他两眼,最终也不得不跟着走了。 “客官,小店的主业并不是住宿。”等其他人离开后,掌柜的满脸赔笑的解释。 “没关系,拿两坛酒来,我就在这间房里过夜。”说罢,戚朴从钱袋内摸出一锭金子扔下。 “若是这样,小店二楼还是有两间空房的,只是平常都是自家来人才住。我马上就喊人收拾出来。”掌柜的收起金子。 “先拿酒来就好。”戚朴忧郁的说。 酒肆门外,金怀玉问白若雪:“这个戚守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若雪眼睛不看他,极力使自己平静地说:“我也说不好,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这时,刘德六很抱歉的对金怀玉说:“金大掌柜,我确实没有办法,他代表幽州方向。” 金怀玉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君子不强人所难,我再想其他办法吧。” 第十六节 “很诱人……但是我拒绝。”戚朴冷冷的回答。 “两千万钱可是一笔大数字,几乎抵得上一个中等县一年全部的税收。”金怀玉耐心的试图说服戚朴。 “我知道。”戚朴平和的看着金怀玉,“我还知道,你手头有四万斤武器级别的精铁,一斤可卖五百钱,利润和成本对半。你现在是准备走私……不……不是走私,应该说是倒卖禁运物资,利润可达平时的十倍,这一趟你就能净赚一亿一千万钱。” “想不到,你还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那四千万钱,可以吗?”金怀玉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期待。 “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戚朴也将身体前倾,使自己更加贴近金怀玉,“我的意思是”不论你出一钱还是一亿两千万钱,我都不卖。我自己有用。” “也罢,君子不夺人所爱。”金怀玉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君子也成人之美。”戚朴声音低的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看看你们,买卖不成,情义在。”刘德六打个圆场,“金夫人不是和小戚子是故识吗?刚才,他没进来时,还问这问那;怎么见了面,到不见叙旧?”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守之吗?让我想想看,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白若雪停顿了一下。 “终南独秀,龙移湫畔。”戚朴脱口而出。 “真好,你还记得。”白若雪幽幽的说,“那是前朝京城沦陷的当天。” “是大淮朝!”金怀玉莫名的激动了一下。 “好,是大淮朝。”白若雪迁就他道。 “令人终身难忘,不是吗?”戚朴没在意。 “是。”白若雪双眼秋水一般泛起波涟。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天是阴暗的,湖水却是湛蓝的,你穿的是星月交辉裳,红衣红甲如烈火一般的炽掠军兵马率先进城……”戚朴陷入回忆。 “很富有人情味儿啊。”金怀玉淡淡的插话。 “那套衣裙我已经收起来了,但是总有一天我还要穿上的。”白若雪忧伤的说。 “我不想扫大家的兴,不过我得说,时候已经不早了。”金怀玉打断两人的追思,“娘子,我们该走了。”说话间,他一直看着戚朴,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眼神分明在问:你不卖那东西给我,是因为她吗? 戚朴看懂了这眼神,于是自言自语的说:“其实并不是。” 金怀玉没有再搭理他,冲着门外高喊:“掌柜的,结账。” 刘德六抢着说:“好歹是在我的地头上,我做东。” 掌柜的刚刚把账单拿进来,戚朴便劈手夺过,告诉他:“今晚我要留宿,都记在我帐上。” 金怀玉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看他,然后就走出雅间。刘德六摇摇头,也走了出去。白若雪留恋的多看了他两眼,最终也不得不跟着走了。 “客官,小店的主业并不是住宿。”等其他人离开后,掌柜的满脸赔笑的解释。 “没关系,拿两坛酒来,我就在这间房里过夜。”说罢,戚朴从钱袋内摸出一锭金子扔下。 “若是这样,小店二楼还是有两间空房的,只是平常都是自家来人才住。我马上就喊人收拾出来。”掌柜的收起金子。 “先拿酒来就好。”戚朴忧郁的说。 酒肆门外,金怀玉问白若雪:“这个戚守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若雪眼睛不看他,极力使自己平静地说:“我也说不好,毕竟好几年没见了。” 这时,刘德六很抱歉的对金怀玉说:“金大掌柜,我确实没有办法,他代表幽州方向。” 金怀玉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君子不强人所难,我再想其他办法吧。” 第十五节 月残如丝 当年烽尘当年愁,时光消逝逐水流。 独斟追忆伊人远,月残如丝绕西楼。 同福酒肆已经打烊,店内只剩下戚朴一人在自斟自酌,窗外的夜空散布着薄薄的寒云,几乎遮蔽了所有星华,唯有一轮弦月还能透出依稀的残光。 这如丝的月光,时明时暗的照在戚朴的脸上和他身前的桌上,映出他越喝越苍白的玉石雕刻般精致的面庞,也映出桌上已经倒空的两个酒坛。 戚朴正在毫无表情的、严肃认真的透过月光凝视着,手中高举的酒盅,嘴里含含糊糊的呢喃:“只剩下这最后一盅酒了,让我怎么舍得喝?” “客官,去睡吧。”年老的酒肆掌柜手中拿着一块抹布,走近他,温言劝慰,“您喝的够多了,快去睡吧,不要再没完没了的看这个破酒盅了。” 看到戚朴既不言语也没动弹,酒肆掌柜拍了拍他的肩,“后生,别再坐着发呆了,去睡吧。” “今晚不睡了,”戚朴迟缓的回过头,“今晚我和月亮有个约会。” “后生,你好好看看,哪里还有什么月亮?” “现在她有点要事必须处理,一会儿就会来找我。”戚朴目光呆滞的看看酒肆掌柜,“老人家,您不信?您看着,一会儿就会有好大好圆的月亮。” “后生,你想什么,我能看出来。谁还没年轻过?”见戚朴神情恍惚,酒肆掌柜又好言相劝,“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事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缘分未到而已。你总会找到和你相依相偎的那个人的。” “我的事,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不是只有公子佳人,少侠才女才能有爱情。就连天上的鸟、山中的兽,也都会寻个可心儿的伴儿,搭个温暖的窝儿。”酒肆掌柜像是触动了心绪,“老汉我再劝你一句,且不说有缘无分。即便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就一定能长相厮守吗?战乱、饥荒、疾病、生活甚至是大人物的一句话,什么不能把你们分开?可是人总得要继续活下去。听我的,别想那么多了,睡觉去吧,明天的太阳依旧还会升起。” “不是正因为有这么多困难,才应该更努力的去争取相聚的机会吗?”戚朴反驳。 “慢慢你就不这么想了,相聚是幸运,分别是命运。”酒肆掌柜把抹布搭在肩上出去了。 “天下这么大,她哪都不去,偏偏来这里。早不来晚不来,可可的就在这时来。我刚拿到过所,她也要来拿。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戚朴大声质问着,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风诉伊,雪映伊,风雪寂寞怅别离,耐心抚箫笛。 京郊畿,蜀道西,京蜀千里远路迷,相聚终有期。”戚朴呢喃着。 这首词的下半阙,是当年若雪分别时,留给戚朴的最后一句话。 上半阙则是戚朴在无尽的相思中自己补上的,按时间顺序本应在后才对。但是戚朴觉得,那样的意境太过缺乏希望,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还是放在前面。 戚朴已经很久没有再敢回味这首词了,但是今夜他却痛苦地把它反复吟咏了无数遍。因为他在想,既然若雪能够平静坦然的面对这一切,那么自己应该也能够面对。 吟咏中,戚朴仿佛再一次身回前朝旧梦。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骑马奔驰在京城郊外的春风里,草原在马蹄下向后疾速逝去,而若雪在他身后的马背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腹。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立身于太白山之巅,放声高呼:“风翔天边云做岸,人立绝巅我为峰!”而若雪在一旁嬉笑:“瞧把你狂的。”他冲着若雪兴冲冲的说:“你知道天下在我脚下分成南北两半吗?我现在就站在大地的中央!”若雪笑得更开心了,“知道的……”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翻出御花园的围墙,手中握着一把采撷的石榴花,身后是人喧狗吠的追喊。而若雪满脸红晕的跟着他一路狂奔。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仰卧在骊山的山坡上,闭着眼睛,嘴里衔着草棍,好奇的问:“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姓什么?”而若雪坐在他的身旁,眼睛都在笑,“我就不告诉你……”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和若雪紧紧相拥,凝视她脸上如痴如醉的神情;再一次和若雪相偎相依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鼻尖阵阵袭来她秀发的芬芳;再一次和若雪一起俯身投喂清石池中的锦鲤,注视着她的纤纤玉指拨动水面涟漪…… 京城最著名的霁华轩中,若雪问坐在桌子对面的戚朴:“你为什么不吃饭,光看着我?” “因为秀色可餐,看着你我就饱了。”戚朴手中的筷子提在半空。 “贫嘴,我让你添堵了?”若雪娇嗔。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戚朴慌忙解释。 “行啦,原谅你了。”看着戚朴焦急的样子,若雪噗嗤笑出声来,“发什么呆啊,你在想什么?” “我不告诉你。”戚朴学着若雪的口气。 “好吧,我出一两银子买你的答案。”若雪假装掏钱。 “你买贵啦,”戚朴得意的说,“其实一个钱就可以。” “你这么贱啊?是不是谁拿钱都能买走?我还真得小心点。”若雪佯装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戚朴急得面红耳赤。 “算了,我也不差钱。”若雪夹起一块鸡肉吃着,“就出高价买断你吧。” “你吃东西时,嘴唇的样子真好看。”戚朴不由得痴了,“告诉你,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幸运,能遇上你,能遇上等待我的你。” “一个人的幸运,常常是另一个人的不幸。”若雪有些黯然,“我得告诉你,我从小就被许配人家,只是那个人战死了。初嫁从亲,再嫁从身。所以我才能自由的选择你。” “对不起。”戚朴有些后悔,“我不该问的,我们曾说好,不问彼此的过去。” “没关系。”若雪夹起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的碗里剔除鱼刺,再送入戚朴的嘴里,“这个答案足够好吗?” “嗯。”戚朴幸福的咀嚼着,使劲点点头,含糊不清的说,“我再也不问别的问题了。” 若雪释然的笑了笑。 京城外郭西北角,距御史大夫戚续玉宅邸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落,戚朴正在起劲儿地击打着木人桩。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响起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神情萧索的若雪进了院子。 若雪走近,掏出一方丝质手帕,轻轻拭去戚朴头上的汗滴,“我教给你的诗词格律,你学会了吗?” “会一些,”戚朴挠挠头,“但是比你差的还远。” “你没事别光顾着练武,你的武功已经够高了。”若雪温柔的说,“武功再好,不过能敌二三人,学成兵法才能成为真正的万人敌。” “可这和学诗词有什么关系?”戚朴迷惑不解。 第十八节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骑马奔驰在京城郊外的春风里,草原在马蹄下向后疾速逝去,而若雪在他身后的马背上,轻轻环住他的腰腹。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立身于太白山之巅,放声高呼:“风翔天边云做岸,人立绝巅我为峰!”而若雪在一旁嬉笑:“瞧把你狂的。”他冲着若雪兴冲冲的说:“你知道天下在我脚下分成南北两半吗?我现在就站在大地的中央!”若雪笑得更开心了,“知道的……”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翻出御花园的围墙,手中握着一把采撷的石榴花,身后是人喧狗吠的追喊。而若雪满脸红晕的跟着他一路狂奔。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仰卧在骊山的山坡上,闭着眼睛,嘴里衔着草棍,好奇的问:“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姓什么?”而若雪坐在他的身旁,眼睛都在笑,“我就不告诉你……” 戚朴感到自己再一次和若雪紧紧相拥,凝视她脸上如痴如醉的神情;再一次和若雪相偎相依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鼻尖阵阵袭来她秀发的芬芳;再一次和若雪一起俯身投喂清石池中的锦鲤,注视着她的纤纤玉指拨动水面涟漪…… 京城最著名的霁华轩中,若雪问坐在桌子对面的戚朴:“你为什么不吃饭,光看着我?” “因为秀色可餐,看着你我就饱了。”戚朴手中的筷子提在半空。 “贫嘴,我让你添堵了?”若雪娇嗔。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戚朴慌忙解释。 “行啦,原谅你了。”看着戚朴焦急的样子,若雪噗嗤笑出声来,“发什么呆啊,你在想什么?” “我不告诉你。”戚朴学着若雪的口气。 “好吧,我出一两银子买你的答案。”若雪假装掏钱。 “你买贵啦,”戚朴得意的说,“其实一个钱就可以。” “你这么贱啊?是不是谁拿钱都能买走?我还真得小心点。”若雪佯装生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嘴笨。”戚朴急得面红耳赤。 “算了,我也不差钱。”若雪夹起一块鸡肉吃着,“就出高价买断你吧。” “你吃东西时,嘴唇的样子真好看。”戚朴不由得痴了,“告诉你,我在想,我为什么这么幸运,能遇上你,能遇上等待我的你。” “一个人的幸运,常常是另一个人的不幸。”若雪有些黯然,“我得告诉你,我从小就被许配人家,只是那个人战死了。初嫁从亲,再嫁从身。所以我才能自由的选择你。” “对不起。”戚朴有些后悔,“我不该问的,我们曾说好,不问彼此的过去。” “没关系。”若雪夹起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的碗里剔除鱼刺,再送入戚朴的嘴里,“这个答案足够好吗?” “嗯。”戚朴幸福的咀嚼着,使劲点点头,含糊不清的说,“我再也不问别的问题了。” 若雪释然的笑了笑。 京城外郭西北角,距御史大夫戚续玉宅邸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落,戚朴正在起劲儿地击打着木人桩。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响起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神情萧索的若雪进了院子。 若雪走近,掏出一方丝质手帕,轻轻拭去戚朴头上的汗滴,“我教给你的诗词格律,你学会了吗?” “会一些,”戚朴挠挠头,“但是比你差的还远。” “你没事别光顾着练武,你的武功已经够高了。”若雪温柔的说,“武功再好,不过能敌二三人,学成兵法才能成为真正的万人敌。” “可这和学诗词有什么关系?”戚朴迷惑不解。 第十六节 龙移湫畔 “兵法首推《孙子》《吴子》《尉缭子》和《六韬》,但这些古书均是以深奥精简的文言著就,学诗词正是学好文言的终南捷径。”若雪解释道,“用字凝炼无过于诗词,学会诗词就能读懂兵书。” “我听说诸子百家中,很多大家是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但依然见识过人。”戚朴提出质疑,“当年的霸王也是读书不成、学武不就、兵法粗略,仍旧一度横扫天下。” “天下的力量归于武功、文德和意志。你喜好武功,我便以武功为例。”若雪一副相夫之相,“武功不外力量和招式,力量多承于天赋,招式多源于习得。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自然是力量,所谓是千狠万狠,力是根本。招式只有在力量相差不多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说到武功,戚朴自有心得。 “霸王力能扛鼎,自是招数不精也能无敌于天下。”若雪就此总结。 “文德不外逻辑与知识。逻辑自古恒稳,知识日新月异。穷毕生之精力,天资聪颖之人或可自通逻辑,也就是你所说的未经教育而成为大家。但知识需要积累,全靠自己摸索,那是以有涯求无涯。对此,早有鸿学博儒感慨,吾曾终日之所思,不如须臾之所学。”若雪谆谆教导。 “那意志呢?”戚朴又问。 “意志不外志向和品格,志向取决于眼界,品格出自于磨练。意志的作用叠加于武功、文德之中,远大的志向必须有卓越的武功、文德支撑,不然只是好高骛远;卓越的武功、文德需要坚毅的品格方能铸就,不然早晚会江郎才尽。”若雪深情地看着戚朴,“你的武功自是不必说,意志我现在还不好评价。就这文德而言,肯定还是欠缺知识储备。如要实践远大的志向,你必须弥补这个短板。不然,还不如安心只做一个普通人。” “你懂这么多,是不是因为天资聪颖,冰雪聪明?”戚朴既爱慕又钦佩。 “少拍马屁,我可是系统学习过十五年的子史经集。”若雪白了他一眼。 “听说朝廷调集五十万大军决战于南阳,寄希望毕其功于一役,可是惨遭全军覆没。这个形势,现存的一切力量,都无法阻止反贼进攻京城了。”戚朴遗憾的说。 “守之,你得赶紧策划离开,在戚家是会被清算的。”想到这儿,若雪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慌乱。 “要清算的人多了,我算老几?”戚朴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终南山下,龙移湫畔。天空格外阴沉,浓重的积雨云似乎举手就能触及。湖水却异常的湛蓝清澈,连游翔浅底的鱼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在凝重的空气里隐隐滚动的,不只有深沉的雷声,还夹杂着些凄厉的号角声和战马的嘶鸣声。 戚朴在岸边不时捡块石头,打个水漂,不安的徘徊着、等待着。直到看见远方的山路上,一辆华丽的骈辎车迤逦而来,才略带惊讶的平静下来。 骈辎车停到戚朴跟前,若雪掀帘下车,身着以银丝织就隐隐华月星辰的一套白衣白裙。车夫和随行侍女从车内搬下三坛老酒后,共同驱车主动避开一段距离。 “原来你是大家小姐?”戚朴面露惊诧。 “就兴你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别人就不能是大家小姐?”若雪极力扮岀开心的样子。 “我算什么公子?不过是寄居赵家篱下的,一个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无依无靠的无名小子。”戚朴言语中带有几分自卑。 “你看你,又来了。”若雪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微微不悦,“你看我这身星月交辉裳漂亮吗?我本来准备纳征那天才穿的。” “漂亮极了!”戚朴立即称赞。 “以后要先仔细看一看,再称赞女孩子的衣服漂亮。”若雪眼中露出极复杂的情绪。 “我是绝不会称赞其他女孩子的。”戚朴听出点话外之音。 “你现在说不会,将来就会了。”若雪的语气中充满无限惆怅。 “绝对不会!皇天后土为证,如果我称赞别的女孩子,就让我……”戚朴正要指天立誓。 “好了。我相信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若雪打断他,赶紧转换话题,“你不是说我没陪你喝过酒吗?今天咱们就喝一点。” “这么多?”戚朴吃惊的望着那三大坛酒。 “圣上御驾亲征的部队,刚刚在城郊被彻底击溃,剩余的卫戍部队抵挡不住太久,破城就在今日。”若雪满是忧郁,“这本来是家父为我结婚准备的三十年女儿红。咱们喝不完就把它倒到龙移湫中,绝不留给反贼庆功!”说罢,若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端给戚朴。又拍开另一坛的泥封,双手端起喝了一大口。 戚朴也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一直从喉咙烧到腹部。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用手和腿夹住酒坛,静静的看向若雪。 “大淮朝走到今日,有许多原因,我也没理明白。”若雪饱含希望的看着戚朴,“但是你必须想明白,如果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伟大人物的话。”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隆隆声。若雪生疑的问:“这好像不是雷声?” “这不是雷声,是石炮轰击城墙的声音。”戚朴感到口中满是苦涩,“圣上就不该出城御驾亲征,现在谁也挡不住他们了。” “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区别而已。”若雪神情萧瑟,又喝了一大口酒。 戚朴见状,一口气连续喝了三大口。 “你是打算这样销毁稀有物资吗?”若雪苦笑着。 “对,一滴也不留给他们!”戚朴躺在了地上,用手指指向远方的天空,好像要指出那些喧嚣的声音,“你听听他们在喊什么?我上头了,听不真切。” “他们在通告内城外郭各色人等,破城后应该如何保命和完成过渡。”若雪认真听了一会儿后沮丧的说。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沉默了一会儿。若雪心酸的说道:“整个天下正在崩溃,我们却在这个时候相恋……” 听到这,戚朴放声大笑起来,“是啊,这时机真不凑巧。”他慢慢坐起身,看向若雪,“十岁时,你在做什么?” 新二节 骈辎车停到戚朴跟前,若雪掀帘下车,身着以银丝织就隐隐华月星辰的一套白衣白裙。车夫和随行侍女从车内搬下三坛老酒后,共同驱车主动避开一段距离。 “原来你是大家小姐?”戚朴面露惊诧。 “就兴你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别人就不能是大家小姐?”若雪极力扮岀开心的样子。 “我算什么公子?不过是寄居赵家篱下的,一个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无依无靠的无名小子。”戚朴言语中带有几分自卑。 “你看你,又来了。”若雪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微微不悦,“你看我这身星月交辉裳漂亮吗?我本来准备纳征那天才穿的。” “漂亮极了!”戚朴立即称赞。 “以后要先仔细看一看,再称赞女孩子的衣服漂亮。”若雪眼中露出极复杂的情绪。 “我是绝不会称赞其他女孩子的。”戚朴听出点话外之音。 “你现在说不会,将来就会了。”若雪的语气中充满无限惆怅。 “绝对不会!皇天后土为证,如果我称赞别的女孩子,就让我……”戚朴正要指天立誓。 “好了。我相信你,不要说不吉利的话……”若雪打断他,赶紧转换话题,“你不是说我没陪你喝过酒吗?今天咱们就喝一点。” “这么多?”戚朴吃惊的望着那三大坛酒。 “圣上御驾亲征的部队,刚刚在城郊被彻底击溃,剩余的卫戍部队抵挡不住太久,破城就在今日。”若雪满是忧郁,“这本来是家父为我结婚准备的三十年女儿红。咱们喝不完就把它倒到龙移湫中,绝不留给反贼庆功!”说罢,若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端给戚朴。又拍开另一坛的泥封,双手端起喝了一大口。 戚朴也喝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一直从喉咙烧到腹部。于是他盘腿坐了下来,用手和腿夹住酒坛,静静的看向若雪。 “大淮朝走到今日,有许多原因,我也没理明白。”若雪饱含希望的看着戚朴,“但是你必须想明白,如果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伟大人物的话。” 这时,远方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隆隆声。若雪生疑的问:“这好像不是雷声?” “这不是雷声,是石炮轰击城墙的声音。”戚朴感到口中满是苦涩,“圣上就不该出城御驾亲征,现在谁也挡不住他们了。” “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区别而已。”若雪神情萧瑟,又喝了一大口酒。 戚朴见状,一口气连续喝了三大口。 “你是打算这样销毁稀有物资吗?”若雪苦笑着。 “对,一滴也不留给他们!”戚朴躺在了地上,用手指指向远方的天空,好像要指出那些喧嚣的声音,“你听听他们在喊什么?我上头了,听不真切。” “他们在通告内城外郭各色人等,破城后应该如何保命和完成过渡。”若雪认真听了一会儿后沮丧的说。 他们二人相视无言,沉默了一会儿。若雪心酸的说道:“整个天下正在崩溃,我们却在这个时候相恋……” 听到这,戚朴放声大笑起来,“是啊,这时机真不凑巧。”他慢慢坐起身,看向若雪,“十岁时,你在做什么?” 第十七节 京秦驿前 “十岁时,让我想想……”若雪极力想表现出开心的样子,“哦,对了,每天都被父亲逼着读书。你呢?”她笑起来。 戚朴望向京城方向,“和母亲在一起,到处寻找一个容身之所。” 若雪轻轻将酒坛放在一边,走到戚朴跟前,柔情地拉起他,怜爱的说:“守之,别管他什么反贼不反贼,抱紧我,亲我…”说完,轻轻地闭上眼睛,仰起头。 戚朴将若雪拥入怀中,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抱紧一名少女,他感到自己被少女那种独有的清香冲的有点头晕目眩。于是,他低下头,热烈而深情地吻上若雪,两人长久的拥在一起。 直到巨大的撞击声再次从远方传来,若雪才推开他,陶醉地说:“我都快要分不清,这到底是雷声还是我的心跳声了。” “这是攻城椎撞击城门的声音,距破城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戚朴严肃的说,“看来,这些酒是来不及喝完了。” “守之,你赶紧走吧!”若雪有些生硬的说,“戚家是两朝朝元老,反贼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就请他们来吧。”戚朴面无表情。 “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若雪叹息。 “关于你,我一样知道的很少。我只知道你十岁时,不像现在,很不喜欢读书。”戚朴醉眼迷离的看着若雪,苦中作乐的说。 “认真点!你现在很危险,必须快点离开京城。”若雪催促道。 “或许,”戚朴迟疑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京城?” “嗯……当然……我们……”若雪躲开他的视线。 戚朴一边把酒倒入水中,一边说:“你有马车,我们现在就走,到益州找一个偏远的地方躲起来。那里道路艰险,从来都是定之以传檄的,不会有战火。” 若雪迅速的回答:“现在还不行,我还有些要事必须处理,你先走,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那好,我也去收拾一下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们在西南路京秦驿站见!”想到可以永远和若雪在一起,戚朴兴奋甚至到有些愉悦,“等我们到了益州就成亲,好吗?” 若雪目光闪烁的说:“你想的太远了……” “哦,你说的对。到时我们得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建一个小院子,盖几间房。等一切都收拾停当,才好成亲。”戚朴语气中竟带有几分腼腆。 若雪勉强的笑着,“喂,守之,你听我说……” “怪我,不管怎么说,也得明媒正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个礼数也不会少。”戚朴自顾自的说着,“得隆隆重重的、风风光光的,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么好的老婆?” 忽然,若雪嘤嘤的哭起来…… 戚朴手足无措的问:“若雪,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从来没有离家这么远过……”若雪几乎说不下去。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的。”戚朴抚摸着她的秀发,安慰道,“别哭了,我们就要永远在一起了,你不开心吗?” “开心……守之,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你……这些该死的反贼……要不是他们,我们会多么愉快的在一起……”若雪断断续续的说,“这世道一切都说不准……什么事都有可能……假如你走不了……假如……假如有什么意外把我们分开……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在哪里……我都希望你明白……” “不要想那么多,那些都不会发生的。”戚朴的声音也颤抖了,“会发生的,只有我们在一起。” “我以后要养一只猫……我就管它叫守之……这样守之就会永远陪在我身边……”若雪泣不成声,她猛地吻上戚朴,“亲亲我,就当明天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好,我们养一只虎皮的……”戚朴深情的凝视着若雪秀美的面庞,然后紧紧的拥住她,忘情的亲吻她,就像明天再也不会到来…… 瓢泼大雨中,逃难的队伍像一条在泥水里打滚屈伸的巨大蚯蚓,从京城一路蜿蜒而来,在西南路京秦驿站前打个弯,又向秦渡镇方向蠕动而去。 队伍中的男女老少一个个都落汤鸡一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面露惊恐,他们互相搀扶着、拥挤着、推搡着,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在何方,只是本能的顺着人流蹒跚前行。 在驿站紧闭的大门旁,戚朴已经站了近两刻钟,冰冷的雨水早就灌透单薄的油布雨衣,顺着头发、脖颈、肩背和包袱向下淌。 戚朴依旧只是神色木然的盯着京城方向的驿道,对这一切宛若浑然不觉。突然,他的眼睛一亮,转瞬又暗淡下来。 刚刚马车上随行的那名侍女头发散乱、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向他跑来,一见面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马车堵在前面的路上,我怕误了公子,下车跑过来的……” 戚朴的眼中瞬间又闪出一线希望的火花,“你家小姐呢?要不要我过去帮着推车?” 侍女明显踌躇了,但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我家小姐来不了了,她给公子准备了行李,让我们陪公子一起走……” “为什么?”戚朴本以为自己会撕心裂肺的喊出这三个字,但是他没有。实际上,他的语调虽然有些生硬,但却保持着平缓。 “这是小姐给公子的。”侍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小油纸包递给他。 戚朴劈手抓过油纸包,全然不顾粗野的动作吓到了那名侍女。也许是手冻僵了,也许是油纸包叠的太好,他的手抖了半天也没能打开那个油纸包。 “公子,要不要我帮你?”侍女怯生生的问他。 戚朴瞪了侍女一眼,恶狠狠地用嘴咬住油纸包的一角,两手配合同时使劲,才算把油纸包撕开。他哆哆嗦嗦的拿出里面那张云涛笺,慌慌张张的打开,上面露出若雪娟丽的笔迹,“京郊畿,蜀道西,京蜀千里远路迷,相聚终有期。” 很快这张纸就被冷冷的雨水打湿,模糊了字迹;戚朴的心也同时被更冷的泪水浸透,模糊了视线。戚朴感到满心苦楚,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正是: “龙移湫畔情未收,京秦驿旁费躇踌。云涛笺词忍打散,冰泪镇心却声幽。” 那名侍女呆呆的看了戚朴半晌,终于像是下定决心,幽幽的说道:“我家小姐本来是不让说的,她怕你不肯走,但是……”说到这,她竟然也仿佛哽咽了,“但是……我还是告诉你吧,免得你误会小姐……” “你赶紧说!”戚朴猛然抓住侍女的右手,力气大得使那只手瞬间失去血色。 侍女一声没吭,只是紧咬下唇,一字一顿的说:“我家小姐姓月,是致政老将军月疏影家的千金。” “怪不得她从来不说自己姓什么……”戚朴喃喃的松开手。 侍女边揉着失去知觉的右手,边焦急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将军下了死命令,月家全族一律披坚执锐,死战至最后一人方休……” “对不起,刚才对你太粗暴了……”戚朴一句道歉的话没说完,已然拔腿向京城方向狂奔出数十丈。 京秦驿站大门旁,只余下孑然独立的侍女,以哀怨的眼光注视着,那张云涛笺在风雨中悄然落地,零落成香泥又碾作芳尘…… 新四节 瓢泼大雨中,逃难的队伍像一条在泥水里打滚屈伸的巨大蚯蚓,从京城一路蜿蜒而来,在西南路京秦驿站前打个弯,又向秦渡镇方向蠕动而去。 队伍中的男女老少一个个都落汤鸡一般,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面露惊恐,他们互相搀扶着、拥挤着、推搡着,谁也不知道未来究竟在何方,只是本能的顺着人流蹒跚前行。 在驿站紧闭的大门旁,戚朴已经站了近两刻钟,冰冷的雨水早就灌透单薄的油布雨衣,顺着头发、脖颈、肩背和包袱向下淌。 戚朴依旧只是神色木然的盯着京城方向的驿道,对这一切宛若浑然不觉。突然,他的眼睛一亮,转瞬又暗淡下来。 刚刚马车上随行的那名侍女头发散乱、满身泥水,狼狈不堪的向他跑来,一见面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马车堵在前面的路上,我怕误了公子,下车跑过来的……” 戚朴的眼中瞬间又闪出一线希望的火花,“你家小姐呢?要不要我过去帮着推车?” 侍女明显踌躇了,但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我家小姐来不了了,她给公子准备了行李,让我们陪公子一起走……” “为什么?”戚朴本以为自己会撕心裂肺的喊出这三个字,但是他没有。实际上,他的语调虽然有些生硬,但却保持着平缓。 “这是小姐给公子的。”侍女从怀里掏出一个叠的方方正正的小油纸包递给他。 戚朴劈手抓过油纸包,全然不顾粗野的动作吓到了那名侍女。也许是手冻僵了,也许是油纸包叠的太好,他的手抖了半天也没能打开那个油纸包。 “公子,要不要我帮你?”侍女怯生生的问他。 戚朴瞪了侍女一眼,恶狠狠地用嘴咬住油纸包的一角,两手配合同时使劲,才算把油纸包撕开。他哆哆嗦嗦的拿出里面那张云涛笺,慌慌张张的打开,上面露出若雪娟丽的笔迹,“京郊畿,蜀道西,京蜀千里远路迷,相聚终有期。” 很快这张纸就被冷冷的雨水打湿,模糊了字迹;戚朴的心也同时被更冷的泪水浸透,模糊了视线。戚朴感到满心苦楚,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正是: “龙移湫畔情未收,京秦驿旁费躇踌。云涛笺词忍打散,冰泪镇心却声幽。” 那名侍女呆呆的看了戚朴半晌,终于像是下定决心,幽幽的说道:“我家小姐本来是不让说的,她怕你不肯走,但是……”说到这,她竟然也仿佛哽咽了,“但是……我还是告诉你吧,免得你误会小姐……” “你赶紧说!”戚朴猛然抓住侍女的右手,力气大得使那只手瞬间失去血色。 侍女一声没吭,只是紧咬下唇,一字一顿的说:“我家小姐姓月,是致政老将军月疏影家的千金。” “怪不得她从来不说自己姓什么……”戚朴喃喃的松开手。 侍女边揉着失去知觉的右手,边焦急的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将军下了死命令,月家全族一律披坚执锐,死战至最后一人方休……” “对不起,刚才对你太粗暴了……”戚朴一句道歉的话没说完,已然拔腿向京城方向狂奔出数十丈。 京秦驿站大门旁,只余下孑然独立的侍女,以哀怨的眼光注视着,那张云涛笺在风雨中悄然落地,零落成香泥又碾作芳尘…… 第十八节 悲雨如歌 “公子,你到哪里去了?老爷在到处找您。”戚朴刚迈进自己的院门,两个戚家的仆人就迎上来,焦急的问道。 戚朴一言不发,推开二人,进入自己的屋子,脱下雨衣、解下佩剑、扔下包袱,穿上硬皮甲、戴上狻猊胄、拿上斩马刀,转身又要出门。 “公子,您要干什么去?”两名仆人慌忙用身体拦住他的去路,“老爷吩咐一找到您,就立即带您去见他。” 戚朴宛若沉默的风暴一般,用身体撞开拦路的二人,继续向院外走。 “公子,公子,您可千万别为难我们。”两名仆人一人拽住戚朴一只胳膊,苦苦哀求。 “放开!”戚朴喝道。 “放开您,小人担当不起啊!”两名仆人拽的更紧了。 戚朴见状,双臂先缓缓用力向胸前合拢;两名仆人为稳住身形,赶紧向后作势压低重心。戚朴感到拉力渐重,随即双臂猛的向外弹推;两名仆人均是把持不住,向后倒退着踉跄几步。戚朴借机双臂快速内旋上举,乘势摆脱束缚;两名仆人瞬间失去平衡,跌坐在泥水之中。 “再要阻拦,休怪我翻脸不认人!”戚朴对摔倒在泥水中的二人冷冷说道。 “小子,你要连我也不认了吗?”这时,戚续玉从院外推门而入,站在门口。 戚朴看到戚老爷子严厉的目光,垂下了头,一句话也不说。 “你们出去。知道该做什么。”戚老爷子低头对两名仆人说。听罢,两名仆人连忙爬起来,从戚续玉身侧绕过,小跑着出了院门。 戚老爷子转身关上院门,随后问:“你要干什么去?” “杀敌报国!”戚朴的手握紧了斩马刀。 “就凭你一个人,杀的完么?”戚老爷子逼视着戚朴。 “大不了以身殉国!”戚朴倔强的说。 “你不能去!”戚老爷子的话平缓而坚定。 “为什么?”戚朴猛地抬起头,对上戚续玉逼视的目光。 “因为你是纽带,不能死。”戚老爷子惜字如金的说。 戚朴感觉没太听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于是回道,“我不怕死!” 戚老爷子又接着说:“还因为你是戚家的人,你的行为会给戚家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 “戚家不应该举家抗暴吗?”戚朴质问。 “抗暴?谁才是暴?”戚老爷子好像听到了很幼稚的话,“不,恰恰相反,戚家要举家起义。” “你无耻!”戚朴的眼中像要冒出火来。 “无耻?”戚老爷子显然并不在意,“一个坐拥百万雄师的朝廷,统治的都是手无寸铁的顺民,要不是足够无耻,能有今日?” “唔……”戚朴一时语塞,但他并不愿就此认输,“你身为大淮两朝御史大夫,深受国恩,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淮国祚断送?” “我即便拼上身家性命,也已经扶不起这将倾的大厦了。”戚老爷子向前迈了一步,“你七岁随母亲颠沛流离,我仅因应故人一诺,便倾全家之力于乱世之中寻找五年,才将你母子接到京城保全。从此,要衣给衣、要食给食,你想学武,我又遍寻名师教你,至今已有九载。六年前,你母亲患病卧床,是我耗费千金聘请京城名医医治,才又延续三年阳寿。你母亲去世,还是我以四品诰命之礼风光厚葬。”戚老爷子露出咄咄逼人目光,“你深受我戚家大恩,现在你只要什么都不做,就可保全戚家满门,你又当如何选择?” 戚朴既服气又心酸的说:“可是你不知道,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我母子二人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受过多少白眼闲气。” “你又可知道老夫在朝廷中,这么多年,是如何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戚老爷子反问。 “你可知人家月疏影月老将军,现在是如何做的?令全家披坚执锐,以死报国!”戚朴不依不饶。 “你是怎么知道月家的情况的?”戚老爷子眼神闪烁不定。 “我就是知道。”戚朴再一次强调。 “好吧,你听完我下面的话,如果还是要走,那你就去吧。”戚老爷子向后一甩手,“古贤者曾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首先是照顾好自己,然后是照顾好家庭,若仍有余力再为族群尽力,最后才是替天下黎民百姓发声。”戚老爷子扫了一眼戚朴,“能做到第一点的已经可以被称为男子汉,能做到第二点的可以被称为大丈夫,能做到第三点就是当世豪杰,能做到第四点的只有盖世英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戚朴无奈中透着急迫。 “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也仅此而已。在乱世之中,为照顾好家人,我已是倾尽全力。甚至,我还不得不厚着老脸来请求你不要一意孤行。”戚老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只考虑自己家人,这不是太自私了吗?”戚朴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自私?不是,只是无能。但我至少可信。”戚老爷子继续说,“反过来说,一个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的人,却大言要保卫国家,你觉得能信吗?”说到这,他加强了语气,“我告诉,小子,凡是要把或是宣称要把这四点顺序倒过来做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可是……”戚朴说不下去了。 “月疏影已是年近古稀,就是不殉国,还能活几天?他这一辈子饱享荣华富贵,也算死而无憾。”戚老爷子流露岀一丝不屑,“他自己要殉国,本没人能说什么。可被他拉着陪葬的那些人,都愿意去死吗?那其中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开始!”他好像因为激动哽住了,缓了一缓才说,“我不好说他是沽名钓誉,但至少不算坦荡无私。” 戚老爷子猛的走进戚朴,近的几乎鼻子要碰到鼻子,“而我背负一身骂名,就是为了让戚家上下六百一十八口活下去、活得好。你能说这叫自私吗?” 面对这质问,戚朴发现自己已然无言以对。 戚老爷子稍稍拉开点距离,“如果我的族人里,有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要去殉国,我也不会阻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当然,如果因为我拦不住你,导致戚家灭门,也只能怪我能力不够,怨不得你。” “以前怎么从没听您提起过……”戚朴踌躇着。 “因为所有为了生存而承受的苦难都是应该的,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人会关注。”说罢,戚老爷子侧过身让开路。 戚朴有些蹒跚的向外走去,他不敢看戚续玉,手中的斩马刀握的也没那么紧了。他心想:不管怎样,我得去救月若雪,至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戚朴推开院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数十口老弱病残的戚家族人,黑压压的在雨中跪了一片,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平日与这些人交往的情景,不受控制的在戚朴脑中浮现,有给他买麻糖的八叔、有带他捉蛐蛐的十三哥、有帮他照顾母亲的七婶、还有他经常蹭饭的三爷一家……他感到自己持刀的手在慢慢下坠,已经几乎无力再负担斩马刀的沉重…… 就在这时,红衣红甲如烈火一般的炽掠军从内城方向烧来,震耳欲聋的高呼着,“钟大将军,通告全城。月家抗命,满门殄灭。忤逆天兵,此即下场。各色人等,引以为戒。归顺大郯,身家保全。” “哐当”斩马刀掉落在台阶上,戚朴眼前一黑,遂只听得见无尽的雨声……正是: “慷慨舍生忘几何,从容赴死酒须多。当时应是天共醉,京秦驿前雨如歌。” 新六节 戚朴既服气又心酸的说:“可是你不知道,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我母子二人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受过多少白眼闲气。” “你又可知道老夫在朝廷中,这么多年,是如何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戚老爷子反问。 “你可知人家月疏影月老将军,现在是如何做的?令全家披坚执锐,以死报国!”戚朴不依不饶。 “你是怎么知道月家的情况的?”戚老爷子眼神闪烁不定。 “我就是知道。”戚朴再一次强调。 “好吧,你听完我下面的话,如果还是要走,那你就去吧。”戚老爷子向后一甩手,“古贤者曾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首先是照顾好自己,然后是照顾好家庭,若仍有余力再为族群尽力,最后才是替天下黎民百姓发声。”戚老爷子扫了一眼戚朴,“能做到第一点的已经可以被称为男子汉,能做到第二点的可以被称为大丈夫,能做到第三点就是当世豪杰,能做到第四点的只有盖世英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戚朴无奈中透着急迫。 “我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也仅此而已。在乱世之中,为照顾好家人,我已是倾尽全力。甚至,我还不得不厚着老脸来请求你不要一意孤行。”戚老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只考虑自己家人,这不是太自私了吗?”戚朴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理直气壮。 “自私?不是,只是无能。但我至少可信。”戚老爷子继续说,“反过来说,一个连照顾好自己都做不到的人,却大言要保卫国家,你觉得能信吗?”说到这,他加强了语气,“我告诉,小子,凡是要把或是宣称要把这四点顺序倒过来做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可是……”戚朴说不下去了。 “月疏影已是年近古稀,就是不殉国,还能活几天?他这一辈子饱享荣华富贵,也算死而无憾。”戚老爷子流露岀一丝不屑,“他自己要殉国,本没人能说什么。可被他拉着陪葬的那些人,都愿意去死吗?那其中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有开始!”他好像因为激动哽住了,缓了一缓才说,“我不好说他是沽名钓誉,但至少不算坦荡无私。” 戚老爷子猛的走进戚朴,近的几乎鼻子要碰到鼻子,“而我背负一身骂名,就是为了让戚家上下六百一十八口活下去、活得好。你能说这叫自私吗?” 面对这质问,戚朴发现自己已然无言以对。 戚老爷子稍稍拉开点距离,“如果我的族人里,有人,不管因为什么原因,要去殉国,我也不会阻止。”最后,他叹了一口气,“当然,如果因为我拦不住你,导致戚家灭门,也只能怪我能力不够,怨不得你。” “以前怎么从没听您提起过……”戚朴踌躇着。 “因为所有为了生存而承受的苦难都是应该的,既不值得炫耀也没人会关注。”说罢,戚老爷子侧过身让开路。 戚朴有些蹒跚的向外走去,他不敢看戚续玉,手中的斩马刀握的也没那么紧了。他心想:不管怎样,我得去救月若雪,至少也要和她死在一起。 戚朴推开院门,随即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数十口老弱病残的戚家族人,黑压压的在雨中跪了一片,气氛死一般的沉寂…… 平日与这些人交往的情景,不受控制的在戚朴脑中浮现,有给他买麻糖的八叔、有带他捉蛐蛐的十三哥、有帮他照顾母亲的七婶、还有他经常蹭饭的三爷一家……他感到自己持刀的手在慢慢下坠,已经几乎无力再负担斩马刀的沉重…… 就在这时,红衣红甲如烈火一般的炽掠军从内城方向烧来,震耳欲聋的高呼着,“钟大将军,通告全城。月家抗命,满门殄灭。忤逆天兵,此即下场。各色人等,引以为戒。归顺大郯,身家保全。” “哐当”斩马刀掉落在台阶上,戚朴眼前一黑,遂只听得见无尽的雨声……正是: “慷慨舍生忘几何,从容赴死酒须多。当时应是天共醉,京秦驿前雨如歌。” 第十九节 更阑夜谈 四下寂静无人,连月光也暗淡到几不可见。戚朴仍然坐在雅间里,盯着那仅剩的一盅酒,仿佛他的前朝旧梦都融化在这随盅转动的酒里。可谓: “一杯玉液转清波,一年感慨此时多。一生际遇天注定,一身沧桑奈若何?”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亦真亦幻、魂牵梦萦的脚步声。 戚朴转过头去,黑暗中隐约可见若雪的倩影。他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当他定睛再一次看去,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确实是若雪,一袭白衣白裙,怀抱一只虎皮小猫。 一时间,戚朴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自家的院子中。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若雪最亲密的人已经不再是自己。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戚朴……”若雪打破沉默。 “你教我的诗词格律,我已经学的很好了。我已经能写出非常优美的诗词,你听……”戚朴说到这里,才突然想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于是收住话头,生涩的喊了句,“月……白姑娘。” 若雪刚刚明亮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戚公子,别来无恙?” 戚朴欠了欠身,却终究没有站起来,“这么晚,你来干什么,要知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若雪轻步走进,带着恳切和有话不吐不快的表情,“戚朴,我是专程回来找你的,有些事,我想你有权知道。” “你要喝一盅吗?就剩下这最后一盅了,我都舍不得喝。”戚朴醉眼迷离。 “不,我平生只喝过一次酒。”若雪怯怯的声音中带着坚定。 若雪在戚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凝视着戚朴的面庞,那是曾经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玉石雕刻一般精致的面庞。然而,她失望的发现那张熟悉的脸上,现在罩着一副冷峻的硬壳。 戚朴向她虚举酒盅,“我喝酒了,你介意不?” “当然不,那是你的自由。”若雪略带着些歉意。 “特别是今晚?”戚朴自嘲着。 若雪注视着戚朴的一举一动,那关切的神情明显流露出,她希望他今晚别再喝了。 戚朴就那么一直举着酒盅,“你为什么一定要到金城来?天下这么大。” 若雪难过的说:“这是巧合,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相信我。不过要是知道你在这里,我更是要来的,真的,我有藏了很久的话,想和你说。” “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一点也没有变。我的耳边经常还会响起这些话,”戚朴歪过头,好像在侧耳倾听着,“守之,和你一起骑马真好, 希望我们就能这么一直向天边跑下去,随便到什么地方,我都跟你一起去。我一生一世永远……” 若雪咬紧嘴唇,明显在克制自己的感情,“请你别说了……一切我都明白。” 戚朴仔细看了一会儿若雪,自顾自的又说:“你的样子多少有点变了,至少跟我印象中第一次看见的你不一样,变得比以前更漂亮。跟后来那些日子的你比……雪儿,你记得我们在一起一共有多少天吗?” 若雪苦涩的回应,“我没有数过。” “十个月又二十九天。”戚朴凝视着若雪,“那是些多么好的日子啊!在那时,我们彼此互相忠诚,不追问过去,轻松而愉快……” “你还记得你采给我的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吗?”若雪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在大雨中,在月家的的废墟里,一具一具把所有尸体搬出来、码齐。想找到你,和你死在一起。”戚朴的眼圈红红的,“那里面没有你,你知道那时我多惊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一直在等……” “守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若雪边说边安抚了一下怀中躁动的虎皮小猫。 “这故事有没有曲折的情节?有没有美好的结局?”戚朴把酒盅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两腿之间。 若雪脸上带着几分希冀,“这个故事还没有结局呢。” “也许讲着讲着就有结局了?”戚朴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 若雪没有理他,继续抚摸着虎皮小猫,“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家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从小就被全家精心呵护,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只是她的家族是一个庞大体系中的一个系统,她又是整个家族完美系统中的一个小小的环节,虽然荣宠备至,却没有自由。她的一生早就被安排好,何时学习、学习什么,何时出嫁、嫁向何方,甚至是何时死亡、如何死亡。直到有一天,这个庞大的体系开始松动,突然间她要嫁的那个人消失了,她可以自己自由寻找心爱的人了……” “是啊,多美的故事啊!”戚朴故意打断她,“可是并不新鲜。我听过许多江湖卖艺的女子,在弹唱的开头,都是这么介绍的。” 若雪浑身颤抖的站起来,“我要走了。” “也许我们的故事都很俗套”戚朴停顿了一下,“可是,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离开我?是为了他的钱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也许你不愿意说?” 若雪不屑理他,说了句,“守之,我们走。”然后抱着虎皮小猫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戚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若雪叫的不是他。突然间,他的心仿佛被锥子扎了一般的疼起来。他抓起桌上那盅酒,狠狠地把它喝下去,随手将酒盅倒扣在桌上,然后把头伏在桌上,渐渐的身体也伏在了桌上,在他的脸旁,也许是那个酒盅内残余的酒打湿了桌布…… 第二天中午,金怀玉应约来到关衙,戚辅亲自把他迎入就餐房间。一进门,戚辅就五指并拢指向已经坐在正位上的高忠,引荐道,“金掌柜,这位就是宫中来的钦差高公公。” “高公公安康。”金怀玉彬彬有礼的问候。 高忠冲金怀玉点点头,伸手招呼,“金掌柜,就请挨着咱家就坐吧。” 金怀玉并不谦让,撩衣坐了高忠的上手,戚辅也不计较,跟着坐在高忠的下手。 待三人坐定,戚辅便开始暖场,“今日,我们何等荣幸,能和钦差高公公同进午餐。要知道,高公公可是宫中要员,帝后腹心,常年参赞机枢政务。” 新八节 “十个月又二十九天。”戚朴凝视着若雪,“那是些多么好的日子啊!在那时,我们彼此互相忠诚,不追问过去,轻松而愉快……” “你还记得你采给我的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吗?”若雪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自己在大雨中,在月家的的废墟里,一具一具把所有尸体搬出来、码齐。想找到你,和你死在一起。”戚朴的眼圈红红的,“那里面没有你,你知道那时我多惊喜!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找我,一直在等……” “守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若雪边说边安抚了一下怀中躁动的虎皮小猫。 “这故事有没有曲折的情节?有没有美好的结局?”戚朴把酒盅放在桌上,双手十指交叉,置于两腿之间。 若雪脸上带着几分希冀,“这个故事还没有结局呢。” “也许讲着讲着就有结局了?”戚朴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 若雪没有理他,继续抚摸着虎皮小猫,“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出生在一个显赫的家族。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孩,从小就被全家精心呵护,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只是她的家族是一个庞大体系中的一个系统,她又是整个家族完美系统中的一个小小的环节,虽然荣宠备至,却没有自由。她的一生早就被安排好,何时学习、学习什么,何时出嫁、嫁向何方,甚至是何时死亡、如何死亡。直到有一天,这个庞大的体系开始松动,突然间她要嫁的那个人消失了,她可以自己自由寻找心爱的人了……” “是啊,多美的故事啊!”戚朴故意打断她,“可是并不新鲜。我听过许多江湖卖艺的女子,在弹唱的开头,都是这么介绍的。” 若雪浑身颤抖的站起来,“我要走了。” “也许我们的故事都很俗套”戚朴停顿了一下,“可是,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离开我?是为了他的钱吗?还是有别的原因?也许你不愿意说?” 若雪不屑理他,说了句,“守之,我们走。”然后抱着虎皮小猫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戚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若雪叫的不是他。突然间,他的心仿佛被锥子扎了一般的疼起来。他抓起桌上那盅酒,狠狠地把它喝下去,随手将酒盅倒扣在桌上,然后把头伏在桌上,渐渐的身体也伏在了桌上,在他的脸旁,也许是那个酒盅内残余的酒打湿了桌布…… 第二天中午,金怀玉应约来到关衙,戚辅亲自把他迎入就餐房间。一进门,戚辅就五指并拢指向已经坐在正位上的高忠,引荐道,“金掌柜,这位就是宫中来的钦差高公公。” “高公公安康。”金怀玉彬彬有礼的问候。 高忠冲金怀玉点点头,伸手招呼,“金掌柜,就请挨着咱家就坐吧。” 金怀玉并不谦让,撩衣坐了高忠的上手,戚辅也不计较,跟着坐在高忠的下手。 待三人坐定,戚辅便开始暖场,“今日,我们何等荣幸,能和钦差高公公同进午餐。要知道,高公公可是宫中要员,帝后腹心,常年参赞机枢政务。” 第二十节 宴无好宴 高忠笑眯眯的责怪道:“你瞧你,一口一个宫中的,搞得好像还有其他地方的钦差似的。” 戚辅赶紧自嘲,“金城是小地方,没来过大员,只要是京城来的,我们都热烈欢迎。” 高忠白了他一眼,举起酒盅,“来,今日难得,我借戚都尉的酒,欢迎一下远道而来的金掌柜。”他看着两人喝完,自己却只是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酒盅,“金掌柜是哪里人?” 金怀玉不快的说:“看来我是酒桶里来的。” 戚辅见状,连忙圆场,“金掌柜的意思是,他是四海为家之人。” 金怀玉又接过话头,“我的乡贯在南阳,这样回答,高公公或许能满意些?” 出乎戚辅意料,高忠并不以为忤,“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金掌柜。当然,是以个人身份,随便问问。” 金怀玉耸耸肩,“高公公要是愿意,以钦差身份,正式问也无妨。” “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高忠没理会金怀玉的揶揄。 “我是个生意人,自然是做生意赚来的。”金怀玉理直气壮。 “你做什么生意,这么赚钱?”高忠饶有兴趣的继续追问。 “商业秘密,这个恕我不便奉告。”金怀玉生硬的回答。 “听说,金掌柜向来是合法经营,诚信致富。”戚辅试着缓和气氛。 “这可不见得吧。”高忠如叙家常,“我可是听说,金掌柜在前朝一直默默无闻,我朝开朝后数年间便成为富甲一方的巨商。” “这个好像并不是什么秘密。”金怀玉无所谓的说。 高忠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逐行的念着,“金怀玉,荆州南阳郡丹水县人氏,年龄三十有五,祖辈皆以教书为生,我朝开朝不到三年突成巨富,发家史不详。有传闻称其发现前朝埋藏的复国宝藏,也有传闻称其为江洋巨盗,还有传闻称其靠走私敛财……” 戚辅伸过头去,想瞟一瞟纸上的内容,纸却被金怀玉伸手抢走了。 “别紧张,这都只是传闻,并非指控。”高忠意外的客气,“咱家只是对你很好奇,于是派人稍微调查了一下。” “你们真的认为我机智过人吗?”金怀玉看着纸笺。 “是的,无论如何,一个两年多就能暴富的人,绝不可能是只凭运气。”高忠一脸温和,“请原谅咱家的好奇,现在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总会对那些奇人异士特别有兴趣。” “什么使朝廷对我产生了兴趣?”金怀玉将纸笺还回去,“我发家的速度吗?” “是你最近的两笔交易。”高忠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第一笔与荆州的交易,发生在韩碧鳞进京时;第二笔与并州的交易,发生在钟甘作乱时。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两次完成货运的时间,都恰好在朝廷明令封锁禁运前几天。” “向荆州卖的是粮,向并州卖的是马,都获利不菲。”金怀玉没有避讳,“只因为我洞察时局在先,抓住了发财的机会。这也能解释我财富积累的速度吧。” “那这一次呢?现在,朝廷已经明令严禁向凉州运送铁器,我希望你不要以身犯禁。”高忠正色道。 “请公公放心,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我犯不着冒险。”金怀玉轻描淡写的说。 “那你这时候跑到金城来干什么?”高忠向金怀玉方向凑了凑。 “什么时候,去哪,好像是我的自由。公公就当我是到塞北来看风景的吧。”金怀玉向后靠靠,刻意保持和高忠的距离。 戚辅心中暗暗好笑:又一个来看风景的,这穷乡避壤的风景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好看。 “你保证不会出关?”高忠也坐正身形。 “也许待上一段时间,我就会爱上金城,买房定居也未知其可。”金怀玉自嘲的笑笑。 “听说,你最近和本地商贾刘德六接触过?”高忠穷追不舍。 “商场朋友,一起叙叙旧而已。”金怀玉有意无意将椅子向后撤撤。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当下有些对你不利的传闻。”高忠终于图穷匕首见,“一旦被证明属实,就算咱家想放过你,奈何还有朝廷的王法。” “我也要正告公公,我是朝廷每年的赋税大户,没有证据就拿我,户部是不会同意的。”金怀玉针锋相对,“若是有不法之徒,妄图栽赃陷害,谋求敲诈勒索,奈何朝廷还有御史台风闻言事的规制。” “御史台,多么耐人寻味的正告。”高忠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神色。 “公公和戚都尉的职业是国政,我的职业是赚钱,不啻泥云之别。”金怀玉站起身来,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情,“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好自为之,恕不远送。”高忠没有起身相送。 金怀玉出门后,戚辅边开始吃菜边说:“高公公,咱们吃,别浪费了这桌好菜。” “戚都尉自己享用吧,咱家也不吃了。”高忠站起身,倒背着手。 “我觉得咱们没有必要担心金怀玉,他只不过是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戚辅含糊不清的说。 “也许吧……”高忠不置可否的丢下半句话,也出了门。 戚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感到头疼欲裂,浑身也是滞涩酸胀。隐隐约约中,他记得昨晚好像若雪来过,好像两人的重逢并不愉快,但是详细情况他却记不清了。他很是懊悔,懊悔自己的放纵,也懊悔没能好好对待和若雪的重逢。 戚朴稍稍整理了一下着装,离开同福酒肆,向城南的市集而去。在回赵家村见雄心前,他还需要采购一些食物。 金城的集市不大,却分为东、西两市。东市多出售剪纸、瓜雕、衣物等一些正常货品,虽有皂吏来往巡逻,但治安措施也在正常范围之内。西市主要出售食品,治安防范却是异常严格,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捕快们个个弩上弦、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不光是因为现在正值饥荒,还因为西市也是官府默许的“菜人”市场。 戚朴财大气粗,在西市挑选粮食、蔬菜、瓜果时,倒也漫不经心。他先买了个背袋,然后也不仔细询价,只要看着可心的,一律买了扔入背袋。但是,在挑选肉食时,他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新二节 “请公公放心,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我犯不着冒险。”金怀玉轻描淡写的说。 “那你这时候跑到金城来干什么?”高忠向金怀玉方向凑了凑。 “什么时候,去哪,好像是我的自由。公公就当我是到塞北来看风景的吧。”金怀玉向后靠靠,刻意保持和高忠的距离。 戚辅心中暗暗好笑:又一个来看风景的,这穷乡避壤的风景好像突然变得特别好看。 “你保证不会出关?”高忠也坐正身形。 “也许待上一段时间,我就会爱上金城,买房定居也未知其可。”金怀玉自嘲的笑笑。 “听说,你最近和本地商贾刘德六接触过?”高忠穷追不舍。 “商场朋友,一起叙叙旧而已。”金怀玉有意无意将椅子向后撤撤。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当下有些对你不利的传闻。”高忠终于图穷匕首见,“一旦被证明属实,就算咱家想放过你,奈何还有朝廷的王法。” “我也要正告公公,我是朝廷每年的赋税大户,没有证据就拿我,户部是不会同意的。”金怀玉针锋相对,“若是有不法之徒,妄图栽赃陷害,谋求敲诈勒索,奈何朝廷还有御史台风闻言事的规制。” “御史台,多么耐人寻味的正告。”高忠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着捉摸不定的神色。 “公公和戚都尉的职业是国政,我的职业是赚钱,不啻泥云之别。”金怀玉站起身来,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情,“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行告退了。” “好自为之,恕不远送。”高忠没有起身相送。 金怀玉出门后,戚辅边开始吃菜边说:“高公公,咱们吃,别浪费了这桌好菜。” “戚都尉自己享用吧,咱家也不吃了。”高忠站起身,倒背着手。 “我觉得咱们没有必要担心金怀玉,他只不过是个利欲熏心的商人。”戚辅含糊不清的说。 “也许吧……”高忠不置可否的丢下半句话,也出了门。 戚朴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他感到头疼欲裂,浑身也是滞涩酸胀。隐隐约约中,他记得昨晚好像若雪来过,好像两人的重逢并不愉快,但是详细情况他却记不清了。他很是懊悔,懊悔自己的放纵,也懊悔没能好好对待和若雪的重逢。 戚朴稍稍整理了一下着装,离开同福酒肆,向城南的市集而去。在回赵家村见雄心前,他还需要采购一些食物。 金城的集市不大,却分为东、西两市。东市多出售剪纸、瓜雕、衣物等一些正常货品,虽有皂吏来往巡逻,但治安措施也在正常范围之内。西市主要出售食品,治安防范却是异常严格,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捕快们个个弩上弦、刀出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不光是因为现在正值饥荒,还因为西市也是官府默许的“菜人”市场。 戚朴财大气粗,在西市挑选粮食、蔬菜、瓜果时,倒也漫不经心。他先买了个背袋,然后也不仔细询价,只要看着可心的,一律买了扔入背袋。但是,在挑选肉食时,他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第二十一节 两脚牲畜 戚朴走到西市最里头的一家肉铺,向一个背对着柜台的、膀大腰圆的壮年男人,问道:“掌柜的,你这狗肉干净吗?” “怎么不干净?现杀现卖。”满脸横肉,手持满是血丝的剔骨尖刀的掌柜转身答道。其实,这掌柜并无恶意,但兴许是煞气太重的缘故,他的语调明显带有凶狠、阴森的味道。 “我是问,你这狗吃什么活的?要是吃死人肉的,那就带着怨气和隐疫,当然不干净!”戚朴虽也不是善男信女,但是听到这个声音,仍是感到极不舒服,不觉得就带出了对抗的杀气。 “你要是嫌贵呢?我这还有便宜的。”掌柜误以为戚朴是想压价,不耐烦的说,“不羡羊四十钱一斤,和骨烂二十钱一斤,饶把火六钱一斤。钱不够,你就来点饶把火?” “告诉你,爷有钱。爷连吃死人的狗肉都嫌弃,更不会买人肉,女人、小孩、老人肉一概都不要!”戚朴拍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银块,“这锭银子够买十斤羊肉的,你去给爷切五斤上好的羊肉,别拿两脚羊糊弄爷。金门关都尉戚大人姓戚,我也姓戚,这意思你明白?” “算你走运。今天戚大人的伙房武头儿,来买了一只整羊。我还稍留了几斤,有多少都给你包出来。”掌柜的把嘴一撇,一副你扯谎也不看看人的神情,“要不,谁值得为你几块碎银,杀只羊?” 闻言,戚朴神情反而更嚣张了,拿出字正腔圆的京城口音,“戚大人是京官外放的,你是知道的?爷告诉你,这羊肉是明早给钦差高公公煲汤的。戚大人早就料到你和伙房有猫腻,你看我回去不揭发你?” “爷,您息怒。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掌柜的这才知道遇上了真神,忙挤出个笑脸,这却让他那满是横肉的脸显得更加诡异,“小的按实价收款,再给您打个折扣,您看行吗?” “不用,多的算爷赏你的,以后招子放亮点。”戚朴也缓和了语气,“你做个买卖也不容易。记着,拿好肉,高公公要是喝出点异味来,就把你剁了卖肉。” “是,爷。您放心,保证和今天中午的一样好!”这句话刚出口,掌柜就恨不得抽自己个嘴巴子,连忙闭嘴向后柜去了。 透过店门看去,屋里的墙上挂着风干的老人。刚刚掌柜所在的位置后,是一个偌大笼子撑起的案板。笼子里密密麻麻摞满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个个肮脏不堪,身上爬满虱子和臭虫。本该是天真无邪的眼里,流露出的却是麻木、认命的神情……他们既没人哭也没人闹,甚至连上排人排泄的粪尿流到下排人的头上、脸上,也没人发出一丝声音…… 案板上,是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曾经是女人的牲畜。她已经被剔的皮肉全无,一副白森森的骨架里,还未摘除的五脏六腑还在微弱的蠕动……她半张开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有岀无进的、满是气泡血沫……她的头皮被削下来半边,本意是遮住她的眼睛,但是由于垂死的挣扎,那带着头发的半张头皮滑开了一些,露岀一只睁得圆圆的、满是怨恨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戚朴…… 戚朴没有丝毫回避,而是以一副司空见惯却并不漠然的态度,接下了那全部目光。他聚精会神的凝视着那女人的眼睛,目光中充满悲悯和劝慰,仿佛在对那女人说,安息吧,这就是命运…… “爷,您的上好羊肉,正好有五斤。”掌柜的拿着精心包好的两个荷叶包,回到柜台,他那肥壮的身体再次遮住了店门,一切惨景瞬间消失,世界又回到了人间,“外加两斤寸金软骨,是小人孝敬您的。” “你是个懂事的。我回去便说,你为了这五斤肉,又专门杀了一只羊,是个用心巴结的。”戚朴拿过两个荷叶包,装入背袋,随后转身离去,不再理会满脸谄媚的掌柜。 戚朴刚走到西市和东市的交界处,就看到若雪正在东市入口附近的商铺挑选东西。他稍微踌躇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这是一种丝毫不逊色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姑娘,你看看这个剪纸。这龙凤剪的多么精致,买回去贴在窗户上,一定漂亮。”商铺掌柜正在极力地向若雪兜售商品,“哟,你在看这个。姑娘,你可真是有眼力!这八宝瓜雕,可是咱金城的特产。你看这瓜皮面上的鱼篮观音,雕刻的多么玲珑剔透。你再看这里面盛的是银耳、黄桂、菠萝、桔子、红樱桃、荔枝、杨梅七种干鲜果品和上好的盆晶冰糖,这八种珍宝经西瓜汁一浸,再加上西瓜皮里渗出的清香,入口绝对清凉甜美、沁人心脾。你买一个尝尝吧!我保证你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只要五千钱。” 若雪虽然也注意到戚朴的靠近,但是故意不看他,继续饶有兴趣的拣看着八宝瓜雕。 “你别被他骗了。”戚朴插话。 若雪先是一愣,随即恢复镇定,当她抬起头和戚朴说话时,脸上保持着有礼貌的矜持,“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不在意。” “你这个后生,不要乱说话嘛。”掌柜不满的说。 “八宝瓜雕顶多卖两千钱,你这个料品质一般,放的又这么少,也就值四百钱。”戚朴用余光扫了一眼,“不然,我换一家问问?” “我这个主要是贵在鱼篮观音的雕工上,”掌柜一脸尴尬,“这个五星图案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价。” 戚朴不再理他,转而对若雪说:“我昨晚喝多了点。如果我隐约的记忆还有些可靠的话,咱们见面时,我对你的态度不够真诚友善。” “那到……”若雪没听出这话是想道歉,还是只是陈述事实,“也无所谓。” “姑娘,你要诚心想买,算你三百八十钱,好不好?”掌柜插话道。 “话说到一半,你突然站起来就走了。是不是因为我说的哪句话冒犯了你?”戚朴瞪了掌柜一眼,“你可以把话再对我说的明白一点……” “哎,姑娘,你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装料调制了……”掌柜边说边要去抓果脯。 “我没心情吃了。”若雪转头就走。 戚朴立刻跟了上去,丢下身后骂骂咧咧的掌柜。 新四节 戚朴没有丝毫回避,而是以一副司空见惯却并不漠然的态度,接下了那全部目光。他聚精会神的凝视着那女人的眼睛,目光中充满悲悯和劝慰,仿佛在对那女人说,安息吧,这就是命运…… “爷,您的上好羊肉,正好有五斤。”掌柜的拿着精心包好的两个荷叶包,回到柜台,他那肥壮的身体再次遮住了店门,一切惨景瞬间消失,世界又回到了人间,“外加两斤寸金软骨,是小人孝敬您的。” “你是个懂事的。我回去便说,你为了这五斤肉,又专门杀了一只羊,是个用心巴结的。”戚朴拿过两个荷叶包,装入背袋,随后转身离去,不再理会满脸谄媚的掌柜。 戚朴刚走到西市和东市的交界处,就看到若雪正在东市入口附近的商铺挑选东西。他稍微踌躇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去,这是一种丝毫不逊色于“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姑娘,你看看这个剪纸。这龙凤剪的多么精致,买回去贴在窗户上,一定漂亮。”商铺掌柜正在极力地向若雪兜售商品,“哟,你在看这个。姑娘,你可真是有眼力!这八宝瓜雕,可是咱金城的特产。你看这瓜皮面上的鱼篮观音,雕刻的多么玲珑剔透。你再看这里面盛的是银耳、黄桂、菠萝、桔子、红樱桃、荔枝、杨梅七种干鲜果品和上好的盆晶冰糖,这八种珍宝经西瓜汁一浸,再加上西瓜皮里渗出的清香,入口绝对清凉甜美、沁人心脾。你买一个尝尝吧!我保证你以前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只要五千钱。” 若雪虽然也注意到戚朴的靠近,但是故意不看他,继续饶有兴趣的拣看着八宝瓜雕。 “你别被他骗了。”戚朴插话。 若雪先是一愣,随即恢复镇定,当她抬起头和戚朴说话时,脸上保持着有礼貌的矜持,“谢谢你的提醒,不过我不在意。” “你这个后生,不要乱说话嘛。”掌柜不满的说。 “八宝瓜雕顶多卖两千钱,你这个料品质一般,放的又这么少,也就值四百钱。”戚朴用余光扫了一眼,“不然,我换一家问问?” “我这个主要是贵在鱼篮观音的雕工上,”掌柜一脸尴尬,“这个五星图案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价。” 戚朴不再理他,转而对若雪说:“我昨晚喝多了点。如果我隐约的记忆还有些可靠的话,咱们见面时,我对你的态度不够真诚友善。” “那到……”若雪没听出这话是想道歉,还是只是陈述事实,“也无所谓。” “姑娘,你要诚心想买,算你三百八十钱,好不好?”掌柜插话道。 “话说到一半,你突然站起来就走了。是不是因为我说的哪句话冒犯了你?”戚朴瞪了掌柜一眼,“你可以把话再对我说的明白一点……” “哎,姑娘,你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就给你装料调制了……”掌柜边说边要去抓果脯。 “我没心情吃了。”若雪转头就走。 戚朴立刻跟了上去,丢下身后骂骂咧咧的掌柜。 第二十二节 邂逅东市 若雪换了一家商铺,佯作继续浏览商品。戚朴跟在她的后面,一直看着她的背影。 戚朴受伤的自尊心压抑住了内心深处沸腾的感情,他想对若雪说的千言万语,都被令人难以理解的倔强嘴唇封印住了。 “你昨天来,是想告诉我,你为什么没有回来找我吗?”经过好一阵的沉默,戚朴才艰难的说出这句话。 “本来是的。”若雪头也不回。 “好吧,你现在可以说了。”戚朴笑了笑,“我现在很清醒。” “你现在想听,可是我不愿意说了。”若雪轻声拒绝道。 “为什么不说了?毕竟我等你这么久,毕竟我们曾经在一起,我应该知道……”戚朴艰难的保持着微笑。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昨晚才会不顾名节的去找你。”若雪终于回过身,看着戚朴,“但是昨晚我发现你变了,你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守之了。那个守之对我很温柔,什么事都会耐心的听我说完,不会凶我,会理解我。昨晚,那个用着凶狠、冰冷的目光看着我的人,让我感到恐惧和陌生,我不愿意对他说任何事情!”若雪的眼眶红红的,“这次我离开后,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那样至少我们还能保留曾经在京城那段珍贵美好的回忆,以后梦到都会愉快!那时的我们虽然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过去,但是赤诚相见、真心相爱,始终为对方着想,无论何时想起来都是甜美的。而昨天夜里的互相伤害,让我感到沮丧和心疼,我永远不想再想起了。” “你不回来找我,是不是因为体会到了失去富贵和权势的滋味?希望找一棵大树依靠,不愿意再同一个无名小卒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戚朴的眼圈也红了。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若雪傲然的说。 “那好。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现在也很有钱,甚至不比金怀玉少。而金怀玉则遇到了大麻烦。不但可能因为铁器不能及时运出金城关而破产,而且还存在事情败露被朝廷追捕的风险。”戚朴的表情极为复杂,“你会不会考虑回来找我?” 若雪微笑着摇摇头。 “那是一切还没发生,等到时候你就会回来找我了。你就会离开金怀玉了,你就会编另一个谎言了。你会这样做的。”戚朴嘲讽的说,“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永远等着你回来。我这些天就住在城郭赵家村,这扇门随时为你敞开着。” “我还真不知道,你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贪恋富贵的人?”若雪脸上写满了失望和痛苦。 “为什么当年你不愿意为我这么做?今天反而愿意为了金怀玉这么做?难道说你真的爱上他了?”这回轮到戚朴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痛苦。 “金怀玉可是一个重要和伟大的人物!”若雪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骄傲的说。 “哦,到底有多伟大?”戚朴满是不屑。 “这与你无关!”若雪坚定的说,“你需要知道仅仅是,金怀玉是我的夫君,而且早已经是我的夫君。”她略顿了顿,放低了声调,“甚至在我出生前就是我的夫君。”说完,她不再理会戚朴,继续走向市集深处。 戚朴突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喊:“西市没什么好东西,你就不要去了!”若雪稍停了片刻,似乎听到了这句忠告。 戚朴愣愣的目送若雪离去,直到掌柜的询问把他从失神中拉回来,“小爷,您还要买点什么东西吗?” “不了。”戚朴紧了紧装食品的背袋,扭头向城东方向走去。 行至金城东城门时,戚朴发现城门处多出了两排拒马,数十名捕快皂吏正在设卡盘查,等待出城的人们已经排起长队。 戚朴稍加寻思,也排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向前蹭去。约莫有一顿饭的功夫儿,才排到他受检。 “差大哥儿,这是什么情况?”戚朴边掏出照身帖递过去,边套近乎,“看这把您们给折腾的。” “上峰指示,两名要犯已逃至金城,现在正在全城索拿。”一名皂吏漫不经心的瞟瞟照身帖,“你叫?” “小的,陈二五,城郭陈家村人氏。”戚朴忙不迭的回话。 “包里是什么?打开看看。”皂吏把照身帖还回来。 “食品。”戚朴收好照身帖,解开背包请皂吏检查。 “哎呦,挺有货的吗?”皂吏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替宗主采购的,公中的。小的哪有这个福气?”戚朴陪个笑脸。 “腰包也挺鼓的吗?带这么多现钱干吗?”皂吏拍了拍戚朴腰中系着的钱袋。 “宗主叫小的进城买匹马,这不,看了一上午,也没相中合适的。”戚朴点头哈腰道。 “最近管的严,盐铁马奴这些货都不好买。”皂吏倒是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我说呢。昨天早上进城时,怎么没碰上差大哥,早知道的话,小的也能少费点功夫。”戚朴奉承着。 “这不昨天下午才接到的钧令吗。”皂吏咽了口口水,看到戚朴这么肥,他内心真想打点秋风,无奈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人多眼杂,只得把这个念头压回去,挤出句,“最近城外流民多,路上小心点。” “是啰,我赶紧趁天亮赶回村。”戚朴仔细的系好背包,又牢牢背稳,才不慌不忙的走出城门。 戚朴沿着驿道向赵家村方向走着,行至大概一半路程时,看到前方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纠缠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舅舅,您就给我点吃的吧,娘亲不在了,您不管我,还有谁会管我?”那孩童骨瘦如柴,只有腹部肿胀如鼓,说话有气无力。 “你还好意思说?”男人没好气的训斥,“让你别哭,你不听,招来恶人,连你娘的尸体都被挖走作食了,让她死都不得安生。” “我饿啊,舅舅,您就给我口吃的吧,您不是还有点黄豆吗?”孩童拉着男人的衣角,哀求着,已经连哭的气力都不剩了。 “给你吃?我吃什么?”男人甩开他,“我饿死了,你们都得给恶人绑走作菜人,不明白吗?你要饿,就和你哥一样去吃蛆吧!” 戚朴看向那个少年,他穿着又破又旧、明显小了的短褂,一只脚穿着一只古怪的大头草鞋,另一只脚穿着露出四只脚趾的破布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毛巾。他也是一样的面黄肌瘦,三根筋挑着个大头,但腹部并不肿胀。他的脸很久没有洗过,紧抿的嘴唇里没有一句哀求的话语,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眼珠却是异样的晶亮。 少年听了男人的话,从路旁的骸骨上抓起一把蠕动的蛆虫,猛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嘴角随之淌岀些黄绿色的浓汁,“阿弟,我们不要求他,蛆虫也是可以吃的。” 新六节 行至金城东城门时,戚朴发现城门处多出了两排拒马,数十名捕快皂吏正在设卡盘查,等待出城的人们已经排起长队。 戚朴稍加寻思,也排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向前蹭去。约莫有一顿饭的功夫儿,才排到他受检。 “差大哥儿,这是什么情况?”戚朴边掏出照身帖递过去,边套近乎,“看这把您们给折腾的。” “上峰指示,两名要犯已逃至金城,现在正在全城索拿。”一名皂吏漫不经心的瞟瞟照身帖,“你叫?” “小的,陈二五,城郭陈家村人氏。”戚朴忙不迭的回话。 “包里是什么?打开看看。”皂吏把照身帖还回来。 “食品。”戚朴收好照身帖,解开背包请皂吏检查。 “哎呦,挺有货的吗?”皂吏瞪大了眼睛。 “这都是替宗主采购的,公中的。小的哪有这个福气?”戚朴陪个笑脸。 “腰包也挺鼓的吗?带这么多现钱干吗?”皂吏拍了拍戚朴腰中系着的钱袋。 “宗主叫小的进城买匹马,这不,看了一上午,也没相中合适的。”戚朴点头哈腰道。 “最近管的严,盐铁马奴这些货都不好买。”皂吏倒是一副好为人师的模样。 “我说呢。昨天早上进城时,怎么没碰上差大哥,早知道的话,小的也能少费点功夫。”戚朴奉承着。 “这不昨天下午才接到的钧令吗。”皂吏咽了口口水,看到戚朴这么肥,他内心真想打点秋风,无奈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人多眼杂,只得把这个念头压回去,挤出句,“最近城外流民多,路上小心点。” “是啰,我赶紧趁天亮赶回村。”戚朴仔细的系好背包,又牢牢背稳,才不慌不忙的走出城门。 戚朴沿着驿道向赵家村方向走着,行至大概一半路程时,看到前方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纠缠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舅舅,您就给我点吃的吧,娘亲不在了,您不管我,还有谁会管我?”那孩童骨瘦如柴,只有腹部肿胀如鼓,说话有气无力。 “你还好意思说?”男人没好气的训斥,“让你别哭,你不听,招来恶人,连你娘的尸体都被挖走作食了,让她死都不得安生。” “我饿啊,舅舅,您就给我口吃的吧,您不是还有点黄豆吗?”孩童拉着男人的衣角,哀求着,已经连哭的气力都不剩了。 “给你吃?我吃什么?”男人甩开他,“我饿死了,你们都得给恶人绑走作菜人,不明白吗?你要饿,就和你哥一样去吃蛆吧!” 戚朴看向那个少年,他穿着又破又旧、明显小了的短褂,一只脚穿着一只古怪的大头草鞋,另一只脚穿着露出四只脚趾的破布靴,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毛巾。他也是一样的面黄肌瘦,三根筋挑着个大头,但腹部并不肿胀。他的脸很久没有洗过,紧抿的嘴唇里没有一句哀求的话语,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眼珠却是异样的晶亮。 少年听了男人的话,从路旁的骸骨上抓起一把蠕动的蛆虫,猛地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着,嘴角随之淌岀些黄绿色的浓汁,“阿弟,我们不要求他,蛆虫也是可以吃的。” 第二十三节 现世饿鬼 孩童抽泣着,看着少年,嘴唇嗫嚅了半天,又看向男人,“我不吃,我宁肯吃土,也不吃……舅舅,你可怜可怜我吧。” “你愿意吃土就去吃吧!”男人恶狠狠地说。 孩童赌气地趴在地上,啃起土来,啃着啃着,忽然脚一蹬,身子一挺,不再动了。 少年蹲到孩童的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干涸的眼睛里没有一滴泪水,只有匕首一样的寒光射向男人。 “你看什么看?”男人多少有些心虚,“不愿意,就自谋生路去吧!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分道扬镳!” 这样的情形,戚朴实在是司空见惯了。可今天,他内心极深处残存的最后一点点柔软的地方,却被那名倔强少年身上的某种东西刺痛了。 戚朴感到一股压抑不住的酸楚从心底涌上喉头,嗓子里全是苦水,令他唏嘘不已。于是,他从背包里取出两个苹果,走过去递给少年。又把孩童接到自己怀里,先探了探鼻息,又号了号脉搏,最后摸了摸肚皮。 “他吃了太多的土石,伤了胃肠,没救了。”戚朴无奈的对少年说。说完,他放下孩童的尸体,摸出一块碎银,冲那个男人招招手,“来,这个给你。对剩下的外甥好一点吧,毕竟娘舅是最亲的。” “恩公,我也是万般无奈啊!”男人砰的跪下,嚎啕痛哭起来,“我们是荆州人氏,本来家里也还算过得去,隔三差五还能吃顿白馍。突然不知为什么,驻军开始不守军纪,烧杀强掠,无恶不作,硬是把我们逼上了逃亡之路。” 男人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这一路,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逃到这里,只剩下我和妹妹以及这两个孩子。”男人跪着,又往前挪了挪,“穷困潦倒,走投无路。昨天晚上,我妹妹饿毙了。我们草草把她埋下,都不敢声张。可是,那孩子没忍住,哭出声来,还是引来流民。竟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娘亲的尸体挖出来,煮了吃掉。您说要是我再饿倒了,这俩孩子还不得立即被人吃掉?” “你也确实不易。这年头,大家各安天命吧。”戚朴也是无可奈何。 “好人,您行善行到底,送佛送上天,再多于我些银两吧。”男人哀求着。 “不是我不愿多与你些银两,只是你现在这情况,多带财物,并不见得是好事。”戚朴踌躇着。 “可是这些碎银,能够我们吃上几日?到时还不得饿死?”男人痛哭着,伏地不起。 戚朴又摸出几块碎银与他,“财不外露,好自为之。” 戚朴看看少年,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拍拍他的肩头,起身继续赶路。 少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这时,朝着戚朴离去的方向跪下,重重的磕下一个头。 戚朴回到赵家村外,却发现情形十分反常:虽是大白天的,但村寨大门紧闭不开,村寨围墙上稀稀落落的吊着一些尸体,村寨附近静寂无声、一个人影也不见。 戚朴叫了半天,才有一个村丁来应门。看清是宗主的租客后,才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打开门。 “这是怎么回事?”戚朴打听道。 “您不知道,昨天晚上,村外来了一大群流民。他们聚集在村口,要求村里施舍粮食。可是这年头,咱们村也没有余粮啊!”村丁一副心有余悸的惨容,“宗主要求紧闭寨门,不得放他们进来他们就在村外叫嚣闹事,先是把一些尸体的头颅砍下,扔进村来。后又把这些尸体吊在围墙之上。咱们宗主念他们也都是一些饥民,并没有下令武力驱逐,只说待他们闹累了,也便自行散了。这不,他们刚刚散完。绝大多数村丁一夜未睡,才去休息,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这一片狼藉。” 戚朴道声辛苦,就进入村寨,一路回到租住的院子。刚一进院门,便发现赵宗主在院内与雄心交谈。 “这不已经回来了!”见到他,雄心高兴地说。 戚朴拱拱手,问道:“宗主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看得出,赵宗主也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前几日风平浪静,我看你们也不像为非作歹之人,所以并未多做询问便将院子租与你们。现在全城搜捕要犯,少不得例行公事的核实核实。” “你的照身帖给宗主看过了吗?”听完,戚朴转头问雄心。 “看过的。”赵宗主不待雄心回话,便抢先说道,“这位小兄弟的身份,并无可疑之处。” “如此便好,”戚朴拿出自己的照身帖递了过去,“我叫陈二五,他是陈重八,祖上本也是邻近陈家村人氏,早几年出门经商,略有小得,因而定居外郡。这次回来,完全是生意上的事,才叨扰宗主,租住贵宝地。” “若是这般,你们为何不去住那陈家村,反而来租我赵家的院子?”赵宗主犹疑的问。 “这您还想不明白吗?”戚朴故作无奈,“俗话说的好,百万家财抵不住十门穷亲。说实话,我们这次回来,都没敢让陈家村的人知道。” “这也说的通。”赵宗主又嘱咐道,“那二位最近进出可要随身带好照身帖,免得给自己平添是非。” “感谢宗主提点。”戚朴语调诚挚。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赵宗主拱拱手,转身而去。 “你可回来了,这两天情况如何?”雄心兴奋中带着些期待。 戚朴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先去把院门关上,又俯身听了一会儿,才回头说:“宫中的仆射太监高忠到金城来了,这个人你认识吗?” “这个人认识我。”雄心立即紧张起来,“这搜捕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搜捕肯定跟他有关系。但是你别紧张,他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戚朴压低声音说,“他如果真的发现我们,根本就不会声张,而是秘密的来拿人了。这是打草惊蛇,是想吓唬心虚的人现身,只要我们不动,就没有关系。” “赵宗主会不会出卖我们?他来这是什么意思?”雄心还是不放心。 新八节 戚朴叫了半天,才有一个村丁来应门。看清是宗主的租客后,才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打开门。 “这是怎么回事?”戚朴打听道。 “您不知道,昨天晚上,村外来了一大群流民。他们聚集在村口,要求村里施舍粮食。可是这年头,咱们村也没有余粮啊!”村丁一副心有余悸的惨容,“宗主要求紧闭寨门,不得放他们进来他们就在村外叫嚣闹事,先是把一些尸体的头颅砍下,扔进村来。后又把这些尸体吊在围墙之上。咱们宗主念他们也都是一些饥民,并没有下令武力驱逐,只说待他们闹累了,也便自行散了。这不,他们刚刚散完。绝大多数村丁一夜未睡,才去休息,还没有来得及收拾这一片狼藉。” 戚朴道声辛苦,就进入村寨,一路回到租住的院子。刚一进院门,便发现赵宗主在院内与雄心交谈。 “这不已经回来了!”见到他,雄心高兴地说。 戚朴拱拱手,问道:“宗主大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看得出,赵宗主也是松了一口气,“只是前几日风平浪静,我看你们也不像为非作歹之人,所以并未多做询问便将院子租与你们。现在全城搜捕要犯,少不得例行公事的核实核实。” “你的照身帖给宗主看过了吗?”听完,戚朴转头问雄心。 “看过的。”赵宗主不待雄心回话,便抢先说道,“这位小兄弟的身份,并无可疑之处。” “如此便好,”戚朴拿出自己的照身帖递了过去,“我叫陈二五,他是陈重八,祖上本也是邻近陈家村人氏,早几年出门经商,略有小得,因而定居外郡。这次回来,完全是生意上的事,才叨扰宗主,租住贵宝地。” “若是这般,你们为何不去住那陈家村,反而来租我赵家的院子?”赵宗主犹疑的问。 “这您还想不明白吗?”戚朴故作无奈,“俗话说的好,百万家财抵不住十门穷亲。说实话,我们这次回来,都没敢让陈家村的人知道。” “这也说的通。”赵宗主又嘱咐道,“那二位最近进出可要随身带好照身帖,免得给自己平添是非。” “感谢宗主提点。”戚朴语调诚挚。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了。”赵宗主拱拱手,转身而去。 “你可回来了,这两天情况如何?”雄心兴奋中带着些期待。 戚朴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先去把院门关上,又俯身听了一会儿,才回头说:“宫中的仆射太监高忠到金城来了,这个人你认识吗?” “这个人认识我。”雄心立即紧张起来,“这搜捕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搜捕肯定跟他有关系。但是你别紧张,他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戚朴压低声音说,“他如果真的发现我们,根本就不会声张,而是秘密的来拿人了。这是打草惊蛇,是想吓唬心虚的人现身,只要我们不动,就没有关系。” “赵宗主会不会出卖我们?他来这是什么意思?”雄心还是不放心。 第二十四节 难以为情 “这么折腾,他心里当然不踏实,肯定要来核一核我们的身份。不过,只要有能推脱的理由,他是不会多事儿的。因为他既不想自找麻烦、惹祸上身,又还想继续拿我们的钱。”戚朴往屋里走去,“但是既然高忠认识你,我们可能暂时就出不去了。听说这些天,他一直在金城关关卡蹲守,亲自审查岀关人员。” “那我们该怎么办?”雄心追上去耳语。 “我正在想办法,把你装到货里面运出去。”戚朴同样小声的回答。 与此同时,金怀玉刚刚在东市的一家绸庄内与白若雪会和。 “你相中什么心爱之物了?”金怀玉轻轻揽上白若雪的肩头。 “你看这匹绸缎漂亮吗?”白若雪将手中正在把赏的一匹绸缎递到金怀玉的眼前。 金怀玉仔细端详了一阵儿,又扭过头上下审视着白若雪,“也算得上是淡雅绝尘,虽然给我娘子做衣服还差了那么一点……不过,也别难为他们,世界上哪有能配得上我娘子的衣服料子呢?除非是天衣华羽。所以我们还是把它买下来,凑合着用吧。”说罢,便要付账。 “中午谈的怎么样?”白若雪微笑着,按住了金怀玉正要掏钱的手。 “那个人警告我不要试图运送货物出关,并且暗示我,他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金怀玉忧虑的回答。 “喔,看来一切都是真的。”白若雪黯然的呢喃。 “娘子,你说什么?”金怀玉关注的凝视着她。 “不,没什么。”白若雪放下手中的绸缎,“我在想,此地已经不宜久留。” “可是,现在我还暂时不能离开。”金怀玉坚定的说。 “我们能不能先不做这单生意了?”白若雪向绸庄外走去。 “不能”。金怀玉也随着她向外走着,“我为这单生意筹划良久,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金怀玉如数家珍般娓娓而谈,“我从撒克逊辗转买马,从越嶲郡私下采矿,从司隶少府花重金、通关节延聘大匠,自建作坊精炼打造,取道荆州、司隶花费多少心思,才把货物运到金城,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心血东流。” “如果放弃,我们的损失就会很大,是吗?”白若雪不由得愁肠百结。 “你应该知道,这不仅仅是经济上的问题,还牵涉我的声誉,甚至关乎大计。”金怀玉在绸庄门口站定。 “可是,这很危险!”白若雪回过身来,仰头看着金怀玉。 “是!”金怀玉承认,“我们已经被官府的鹰犬盯上了,这一回儿,他们是真想咬死我。” 白若雪低下头,“夫君,我很替你担心。” “我们以前也碰到过困难的,甚至比这次的还大,不都过来了吗?”金怀玉拉过白若雪的一只手,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这只纤纤玉手的手背上。 白若雪对他笑了一下,但是她的眼睛里仍然流露着不安。 金怀玉继续向集市外走去,“我得多收集些情报,必须尽快弄清楚谁能提供帮助,谁能被收买,谁会作壁上观,谁是真正的敌人。” “要小心。”白若雪跟着金怀玉走着,变得沉默不语。 两人走出几十丈后,金怀玉又一次停下来,低头凝视着白若雪,严肃认真的说:“要不,我们考虑另一种可能性,你自己先出关?” 白若雪犹豫了一下,问:“你是说……让我单独一个人先走?” “你先走,”金怀玉点点头,“我留下来继续想办法把货物运出去。应该不会太久,很快我们就能再会和的。” “要么我们一起走,把货物先藏起来。要么我们都不走!”白若雪不自觉的提高了声调。 “嘘,小声点。”金怀玉警觉的四下看看,“娘子,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可以再斟酌斟酌……” “我不会自己走的!”白若雪轻声但坚定的说。 “娘子,我不能让你再留在金城。”金怀玉声音中透着无限温柔,“现在这里很危险!相信我,事情总会有办法的。不久后,我们就一定能重逢……” “你不要自欺欺人。这乱世,别时容易见时难。”白若雪吞吞吐吐的说,“你真的愿意我一个人单独先走吗?你真的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里吗?你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帮你吗?夫君,我再认真问你一遍,你真的想好了吗?” 金怀玉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没有,我没想好。” “那好,我们就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了。”白若雪明显轻松下来,“我们先回客栈吧。” 金怀玉还在纠结,“可是,娘子,你听我说……” 白若雪强硬的打断他,“这么说吧,夫君。既然这批货物,对你来说,这么重要!那我留下来想办法运它出关,你先单独走,好不好?” “那……也好。”金怀玉的话连自己都不信,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算了吧,夫君。”白若雪微微一笑,“如果你真能扔下我不管的话,那我在荆州生病时,你为什么不留下我?我在司隶身份暴露时,你为什么不先走?那时你就知道,朝廷不日即将颁布禁运令。早走几日,说不定眼下你已然是身在关外。” 金怀玉非常勉强的挤出个笑脸,“那时……我也想过自己先走的,只是恰好都被重要的事情绊住了……” “喔?有多重要?比这单生意还重要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次是饭店小二弄脏了你的衣服,你非要饭店赔偿……另一次是你非要等着看京城俳优的说唱表演?”白若雪拉起金怀玉的手,“夫君,我们回客栈吧,一切从长计议。” 金怀玉握紧了白若雪的手,“你对我非常重要,娘子。” “我知道。”白若雪会心的笑了笑。 “娘子,我非常爱你!”金怀玉难以启齿的挤出这几个字。 “我也知道。”白若雪的手和金怀玉的手五指交叉扣在一起。 “可是我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金怀玉黯然的苦笑着,声音比蚊子的声音还小。 “因为大英雄是不能儿女情长的,会涣散军心。”白若雪宽容的笑笑,“我一直都知道。我会替夫君保住这个秘密的。所以,我们走吧。”她抽出手,深情的挽住他的臂膀,两人依偎着,沿街道向客栈方向走去,一路默默无言。 第二十五节 艰难决择 虽说是金城顶级客栈的顶级房间,不掌灯时,屋内依然是非常昏暗的。白若雪坐在床头,金怀玉则在屋里不停的踱步。白若雪始终注视着金怀玉,但是金怀玉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举止。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讲话,均是一筹莫展。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金怀玉再次来到窗前,从微微打开的一条缝隙中,向外窥视。这个动作,他在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已经反复不知做过多少遍了。 “不行,探子还在外面。”金怀玉小声说道。 “要不今天你就不要出城了。”白若雪静静的站起来,走到窗边,紧挨在金怀玉的旁边。 “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快,免得夜长梦多。更何况,机会难得,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流寇聚集在城外的。”金怀玉没有回头。 “可是,找流寇,这个主意,我总觉得太过冒险。”白若雪把脸贴在金怀玉的肩头。 “除了流寇,谁会愿意为我们冒这么大的险?”金怀玉转过身来,“我必须说动他们来金城闹事。只有这种情况,金城关守军才有可能协防金城,我们也才有可能趁虚冲出关去。” “万一,流寇根本就不听你的话。他们会怎样做,谁也预料不到。”白若雪满是忧虑,“他们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无论是什么人、什么事都可以谈,只要价钱合适。”金怀玉的眼神中充满坚定。 “即便一切都如你所料,我还是觉得暴力冲关,太危险了。”白若雪的嘴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动。 金怀玉泰然自若的说:“有什么不好的?即便是我,也并非时常有机会在你面前展露英雄气概的,而这正是一个机会啊。” “别开玩笑了,”白若雪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头,“夫君,我真的是很害怕。我的家人都不在了,我所拥有的只剩下你一个人……” 金怀玉双手扶住白若雪的肩头,带着温和的微笑说:“娘子,说实话,我也害怕。但是,在这种危险的情形下,你希望你的男人会怎么做?是胆小如鼠的一直躲在窝里?还是像猛虎一样拼尽全力去攫取?”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拼死一试的。”白若雪拨开他的双手,同时扭开头。 “可是,你的那个朋友戚守之,不肯把过所让给我们。我们也只剩下这一条路可以走。”金怀玉口气中毫无责怪之意,“求人不如求己,或许背水一战,就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白若雪转过身去,生怕金怀玉看穿她此时的心情。为了掩饰这一动作,她又走回到床边坐下。 “如果金钱不能使他动心,那么交情有可能吗?”金怀玉的目光一直跟随着白若雪,专注地、深思地望着她。 “我不知道……”白若雪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忐忑不安,努力保持声音的平静。 “我感觉你们的交情应该不太一般。”金怀玉也走到床前,俯视白若雪。 “也没有多不一般。”白若雪没看他。 金怀玉也坐到床上,与白若雪肩并肩挨着。他们都默不做声,连空气似乎也凝结起来。 终于,金怀玉温柔的呼唤,“若雪……” “干什么?”白若雪的声音多少带着些怯意。 金怀玉稍稍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你出生之前,月家就指腹为婚,将你许配与我。但实际上,由于先是等待你到达完婚年纪,后又赶上天下大乱,咱们一直都聚少离多。” 白若雪静静的听着,一动不动。 “特别是三年前,我与反贼作战,身受重伤,流落江湖。”金怀玉似乎想起那段沧桑往事,语气带着万分唏嘘,“期间,咱们大约有一年多完全失去了联系。” “那时,朝野上下都传言你已经壮烈殉国,天子还亲拟祭文,为你举行国葬。”白若雪小声嗫嚅。 “那时候,你空虚吗?”金怀玉把着白若雪的肩头,将她扳向自己。 “是的,怀玉,我很空虚。白若雪身子虽然被转过来,却依旧别着头不看他。 金怀玉体谅的说:“我知道那滋味很难受……” 白若雪突然伏在他的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金怀玉抚摸着她的秀发。 “没有,夫君。我只是觉得日子太难了。”白若雪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嘴唇依旧颤动着。 短暂的沉默后,金怀玉轻轻的说:“我很爱你,若雪。”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若雪几乎泣不成声,“夫君,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金怀玉把她揽入怀中。 过了一会儿,金怀玉抬头看看窗外天色,“不行,我一定得走了,就快到酉时了。再不走,城门就关了。” 白若雪起身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可是,官府的探子还在。” “只能强行甩开他们了。”金怀玉走到桌前,拿起佩刀,“别担心,我会带上武功最好的几个长随。” “夫君!”白若雪望着他走到门口,然后又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金怀玉停住脚步,期待的看着她。 白若雪又紧张又担心的追上去,站到他面前,几经踌躇,才说了句,“一定小心……” “放心。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回来了。”金怀玉吻了一下她的前额,随即走出屋门。 白若雪在门口愣了片刻,然后又走回窗前,望向街上。 不一会儿,便有十名蒙面大汉快速的冲出客栈,向院外的街道跑去。几乎同时,那几个盯梢的探子也迅速的追了上去。 十名蒙面大汉跑出院没多远,就突然变为左五名、右五名两路,分别朝城南、城北两个方向狂奔。那些追踪的探子仅稍缓了片刻,就跟着城南一路追下去。这时,从不起眼的角落又跳出几名暗探,快速跟着追踪城北一路。 又过了好一阵儿,金怀玉才在前二、后二四名长随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奔城东方向而去。 目送金怀玉五人走远后,白若雪又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方才走回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新二节 金怀玉也坐到床上,与白若雪肩并肩挨着。他们都默不做声,连空气似乎也凝结起来。 终于,金怀玉温柔的呼唤,“若雪……” “干什么?”白若雪的声音多少带着些怯意。 金怀玉稍稍停顿了一下,“虽然在你出生之前,月家就指腹为婚,将你许配与我。但实际上,由于先是等待你到达完婚年纪,后又赶上天下大乱,咱们一直都聚少离多。” 白若雪静静的听着,一动不动。 “特别是三年前,我与反贼作战,身受重伤,流落江湖。”金怀玉似乎想起那段沧桑往事,语气带着万分唏嘘,“期间,咱们大约有一年多完全失去了联系。” “那时,朝野上下都传言你已经壮烈殉国,天子还亲拟祭文,为你举行国葬。”白若雪小声嗫嚅。 “那时候,你空虚吗?”金怀玉把着白若雪的肩头,将她扳向自己。 “是的,怀玉,我很空虚。白若雪身子虽然被转过来,却依旧别着头不看他。 金怀玉体谅的说:“我知道那滋味很难受……” 白若雪突然伏在他的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金怀玉抚摸着她的秀发。 “没有,夫君。我只是觉得日子太难了。”白若雪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而嘴唇依旧颤动着。 短暂的沉默后,金怀玉轻轻的说:“我很爱你,若雪。”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白若雪几乎泣不成声,“夫君,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金怀玉把她揽入怀中。 过了一会儿,金怀玉抬头看看窗外天色,“不行,我一定得走了,就快到酉时了。再不走,城门就关了。” 白若雪起身快步走到窗前,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可是,官府的探子还在。” “只能强行甩开他们了。”金怀玉走到桌前,拿起佩刀,“别担心,我会带上武功最好的几个长随。” “夫君!”白若雪望着他走到门口,然后又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吗?”金怀玉停住脚步,期待的看着她。 白若雪又紧张又担心的追上去,站到他面前,几经踌躇,才说了句,“一定小心……” “放心。你好好睡一觉,我就回来了。”金怀玉吻了一下她的前额,随即走出屋门。 白若雪在门口愣了片刻,然后又走回窗前,望向街上。 不一会儿,便有十名蒙面大汉快速的冲出客栈,向院外的街道跑去。几乎同时,那几个盯梢的探子也迅速的追了上去。 十名蒙面大汉跑出院没多远,就突然变为左五名、右五名两路,分别朝城南、城北两个方向狂奔。那些追踪的探子仅稍缓了片刻,就跟着城南一路追下去。这时,从不起眼的角落又跳出几名暗探,快速跟着追踪城北一路。 又过了好一阵儿,金怀玉才在前二、后二四名长随的簇拥下,大摇大摆的奔城东方向而去。 目送金怀玉五人走远后,白若雪又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方才走回床边,和衣躺了下去。 第二十六节 铁心决意 第二天一早,白若雪在房间内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屋门刚被打开,金怀玉就气喘吁吁的闪了进来。 “昨夜没谈拢?”白若雪看到金怀玉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滴,左臂不太自然的下垂着。 金怀玉没有作声,坐到床上,脱下外衣。他的左臂上,简单的缠着一段明显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上面已是浸透了渗出的鲜血。 “重不重?”白若雪一边从行李中翻出携带药物和纱布带,一边关切的问道。 “不打紧,皮肉伤。”金怀玉用右手解下简单包扎的布条,又脱下上衣,露出左膀。 “夫君,你忍着些。”白若雪先用屋内壶里的温茶水冲净金怀玉的伤口。接着,用药酒调匀金创药,细细的给他敷上。然后,又用纱布带一圈圈紧密的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金怀玉紧咬牙关,一声未吭。 “一会儿,还是找个医师给好好治一下吧。”白若雪替金怀玉拿出一套崭新的衣服。 “就这样吧,现在去疾馆,我怕会遭到官府的盘查。”金怀玉逐件换上新衣服,“再说,一般的医师哪有我娘子的水平高?” “别闹了。”白若雪收拾起金怀玉换下的衣物,“难道这不是被流寇伤的?” “不是,本来和流寇首领聊的挺融洽、挺投机。”金怀玉遗憾的摇摇头,“谁知,谈到一半,竟有大批乡兵村丁引着官军杀来,冲了谈判。可能是这些流寇最近闹得太凶,把附近的村民给逼急了。” “你都伤成这样,那跟你去的人呢?”白若雪倒上一杯茶,端过来。 “我差一点就没跑出来。”金怀玉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划岀一条细缝,“和我一起去的人,三死一重伤。” “那他们也是尽责了,得厚赏家人。”白若雪把茶递给他,突然又问,“受伤的那个,有没有落入官府的手中?” “不知道,重伤的那个生死未卜。”金怀玉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放到旁边的地上。 “我马上去把你换掉的衣物烧了。”白若雪转念又说,“万一他落入官府手中……万一被救过来……那些鹰犬可有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没人熬得住……” “也许……他没挺住……也许……救醒他得好几天……”金怀玉沉吟着。 “可是,太危险了。”白若雪眼圈红红的。 “是的,生死一线。”金怀玉感叹。 “我们这么做,值吗?”白若雪压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你是说?”金怀玉不解的望着她。 “你的责任已经尽到了,大淮朝已经亡了。你有没有想过,再这样斗下去,还有意义吗?”白若雪用衣袖掩住嘴。 “我还在,大淮就没有亡!”金怀玉也激动起来,“你就像是在问我,一个重伤之人,他的呼吸还有意义吗?他不呼吸,马上就会死!他只要还在呼吸,就有起死回生的可能!” “死了就死了吧,这样反而可能是一种解脱,一切痛苦都会随之消逝。”白若雪的声音逐渐冷下来。 “若雪,你在说什么?”金怀玉也严肃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无论好坏,也无论你相信与否。这就是我们从生到死的一条路,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永远也无法回头。在没有达到路的终点前,我们只有一直走下去。” “也许我们可以跳出这条路,走一走没有路的地方?”白若雪的话里残存着最后一丝温度。 “你在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你内心深处明知是不可能的东西。”金怀玉站起身来,不小心碰翻了茶杯,但他没有理会,“即使你能跳出去,那也只是命中注定要你跳出去。注定要做的事,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跟随着你,这就是命运。” “我懂你的意思了。”白若雪冷淡的回答。 金怀玉又坐了回去,“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懂。但是我感觉到,你似乎打算逃避自己的命运。而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是永远也办不到的事。” 白若雪看了一会儿金怀玉,然后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略带嘲讽的说:“说的好像你把我的命运一眼看到底了似的。” “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一些。”金怀玉捡起地上的茶杯,放回桌上,“譬如说,我知道那个守之,正深爱着一个女人。” 白若雪并不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金怀玉带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微笑,“也许是命运吧,他竟然和我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白若雪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密切注视着金怀玉。 “咱们第一天到金城,你在马车上,回头看那个吃面的年轻人的眼神,使我不由得联想起京城沦陷当天,你那一意求死的眼神。”金怀玉非常温和平静的说着,“我立刻就明白了你们之间存在一种命运的特殊纠结。” “这也并不奇怪,你总是那么聪明!”白若雪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 “我之后并没有追问过什么,因为谁的错也不是。”金怀玉走到桌前,“今天我提起这个,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吧。”白若雪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能走。现在即使我放弃货物,出关时也可能被验出伤口。”金怀玉也在桌边坐下来,“但是你必须走。那个长随,随时都可能牵涉到我们。再待下去,太危险了。” “我要怎么走,回益州吗?”若雪又向前探了探身。 “如果我们暴露,凉州是唯一安全的地方。那个小子不愿意帮我,但是他应该会愿意带你走。你去找他吧。”金怀玉真诚的看着白若雪,“这回不一样,是我命令你去!” “当真?”白若雪惊奇的看着金怀玉。 “大淮是我的命运,但也许并非是你的。”金怀玉苦笑着。 “你真的这般爱我?”白若雪动情的问。 “也许在你看来,我就是一个一心复辟的前朝遗王。可是,我同时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且……”金怀玉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回头张望了一下,“是的,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白若雪站起身来,拾起金怀玉换下的衣物,向门口走去。 “你……”金怀玉忍了忍,还是问了出口,“去那里?” “先去烧了证据,”白若雪头也不回的说,“然后沿着我的命运之路走下去。” 新四节 “若雪,你在说什么?”金怀玉也严肃起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命运,无论好坏,也无论你相信与否。这就是我们从生到死的一条路,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永远也无法回头。在没有达到路的终点前,我们只有一直走下去。” “也许我们可以跳出这条路,走一走没有路的地方?”白若雪的话里残存着最后一丝温度。 “你在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些你内心深处明知是不可能的东西。”金怀玉站起身来,不小心碰翻了茶杯,但他没有理会,“即使你能跳出去,那也只是命中注定要你跳出去。注定要做的事,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会跟随着你,这就是命运。” “我懂你的意思了。”白若雪冷淡的回答。 金怀玉又坐了回去,“我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懂。但是我感觉到,你似乎打算逃避自己的命运。而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是永远也办不到的事。” 白若雪看了一会儿金怀玉,然后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略带嘲讽的说:“说的好像你把我的命运一眼看到底了似的。” “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一些。”金怀玉捡起地上的茶杯,放回桌上,“譬如说,我知道那个守之,正深爱着一个女人。” 白若雪并不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金怀玉带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微笑,“也许是命运吧,他竟然和我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白若雪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密切注视着金怀玉。 “咱们第一天到金城,你在马车上,回头看那个吃面的年轻人的眼神,使我不由得联想起京城沦陷当天,你那一意求死的眼神。”金怀玉非常温和平静的说着,“我立刻就明白了你们之间存在一种命运的特殊纠结。” “这也并不奇怪,你总是那么聪明!”白若雪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 “我之后并没有追问过什么,因为谁的错也不是。”金怀玉走到桌前,“今天我提起这个,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你说吧。”白若雪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能走。现在即使我放弃货物,出关时也可能被验出伤口。”金怀玉也在桌边坐下来,“但是你必须走。那个长随,随时都可能牵涉到我们。再待下去,太危险了。” “我要怎么走,回益州吗?”若雪又向前探了探身。 “如果我们暴露,凉州是唯一安全的地方。那个小子不愿意帮我,但是他应该会愿意带你走。你去找他吧。”金怀玉真诚的看着白若雪,“这回不一样,是我命令你去!” “当真?”白若雪惊奇的看着金怀玉。 “大淮是我的命运,但也许并非是你的。”金怀玉苦笑着。 “你真的这般爱我?”白若雪动情的问。 “也许在你看来,我就是一个一心复辟的前朝遗王。可是,我同时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而且……”金怀玉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回头张望了一下,“是的,这就是我爱你的方式。” 白若雪站起身来,拾起金怀玉换下的衣物,向门口走去。 “你……”金怀玉忍了忍,还是问了出口,“去那里?” “先去烧了证据,”白若雪头也不回的说,“然后沿着我的命运之路走下去。” 第二十七节 再次争取 在赵家村的院中,戚朴竟然听到了久违的良驹的嘶风声。他好奇的打开院门,就看到:一袭白衣的若雪,正牵着马,玉立在路上。 “上马,带我去兜兜风。”若雪不容商量的把缰绳塞入戚朴的手中。 戚朴几乎是毫无抵抗能力的翻身上马,若雪随后骑在他的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腹。于是,他们就自然而然的御马奔驰起来,村寨、树木和驿路不断消逝在他们的身后。 终于,在跑到一片漫无边际的戈壁滩时,他们停了下来。极目远眺,这里除了几株或立或倒的胡杨外,就唯有滚滚无尽的黄沙了。 “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兜兜风吧?”戚朴回头问道。 “是有事。”若雪翻身下马,语气坚决。 “我就说过,你一定会回来找我的。”戚朴也下了马,将缰绳系在一棵胡杨树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戚朴径自走到一株横倒在沙地上的胡杨树上坐下,又拍拍身边的树干,开玩笑的客气道:“请坐吧。” 若雪走过来,和他并肩坐着,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守之,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一谈。” “我又是守之了?时光又回到京城了?事情又变成我们的了?”任谁都能听出戚朴语气中的嘲讽。 “请你听我说……”若雪鼓足勇气。 “你的到访,和我手中的过所,应该没有关系吧?”戚朴打断她,“我们间的交往,没有这么现实吧?” 若雪沉默下来,无法继续把话说下去。 “好像,只要我手中有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就会回来找我了,我就再也不会空等了。”戚朴的话中带着尖酸刻薄。 若雪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睛,“你开个价吧,多少钱都行。”顿了一顿,她鼓足勇气又说,“或者你随便提什么条件都行。但是,请你把过所给我。” “那天你也应该听到了,这件事,我已经拒绝令夫了。”戚朴没留任何余地。 “我知道你怨恨我。”若雪像怕又被打断似的,急促的、毫不停顿的抢着说,“当然,这怨恨也是应当的,我不怪你,不辩解,也不请求原谅。但是,我希望,你为了更重要的理由,把咱们间的情感纠葛先放下,把过所给我,帮金怀玉出关。” “那么多人要出关,为什么金怀玉的出关,就比别人的出关要重要些?”戚朴反问。 “因为他担负着大任,其他人都只是由于小节。”若雪继续尝试说服他。 “何等大任?洗耳恭听。”戚朴聚精会神的看过来。 “金怀玉,个人能不能出关,是无关紧要的事。”若雪坦率的说,“他出不了关,会使多少人家破产,也无足轻重。但是,他光荣的担负着我们共同的使命。” “我们?”戚朴低着头,眼光由下向上瞟着若雪,“我没听错吧?” “是的,他担负着复兴大淮的使命。这也是月家和戚家共同的使命。”若雪正了正身子。 “据我所知,戚家可是起义了的。”戚朴充满疑惑。 “当年,破城前夕,家父和戚叔叔有过一次促膝深谈,他们对大淮的时弊都是痛心疾首。”若雪的眼睛深沉的像海一样,“但是,他们也都仍然打算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报效国家。”说到这,若雪哽咽了,深吸一口气后,才又能继续说下去,“家父问戚叔叔,壮烈殉国和卧薪尝胆,哪个更难些。戚叔叔说,卧薪尝胆更难些。家父笑着对他说,我这把年纪了,容易的事就让给我去做吧。你还不太老,难的事就留给你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慢点……”戚朴双手抱住头,“这个有点复杂,和我经历与体验的,完全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们之所以能够快速积累财富,与戚家的暗中支持,其实密不可分。所以复兴大淮是月家和戚家共同的使命。”若雪以她对戚朴的独有了解,感到他的态度开始松动了,“金怀玉只是化名。他本姓黄,单名一个瑾字。是大淮靖东王的世子,也是大淮现存的唯一皇族。所以请你放下咱们微不足道的个人恩怨,加入到复兴大淮的伟大使命中来。这个也是你的使命,而且你自己也曾经为这个使命奋斗过。” 就在若雪以为她就要成功的瞬间,戚朴迷离的眼神重新又凝聚起来,“你说的这些,以我所处的层面,根本无从分辨真伪。况且,人本来就是非常复杂的,即便月伯伯再世复生,恐怕不到最后一刻,也无法真正明了戚家的用心。所以,作为一个小人物,我决定远离政治,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 “可我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若雪争辩着。 “我突然觉得,是真是伪都无所谓,只有我在乎不在乎。以前我在乎时,无论真伪,我都认了。现在我不在乎了,无论真伪,对我而言也就都无足轻重了。”戚朴的眼光清亮的像一泓秋水,却又望不到底。 “这不是我认识的守之。”若雪吃惊的说。 “白若雪也并非我认识的月若雪。”戚朴捡起一块石头,使劲的把它扔向远方,“还有,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心中,可能觉得无数平凡小民的事,加起来,也没有你们所谓的大任重要。可是,我要告诉你,在平凡小民的心中,你们所谓的大任也无关紧要,倒是你们认为的小节,搁在每个具体的人身上,那都是天大的事情。” 看到若雪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戚朴又说:“现在,我再也不为任何外物做什么事。我只为自己去做,因为我发现,只有为自己去做、按照自己节奏去做的事,才有可能长久。”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若雪尝试换一个角度去说服戚朴,“守之,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相恋过。那段日子,我们在一起过的很愉快。这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一段甜美的回忆,不是吗?” “我要是你,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就绝不会再提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戚朴冷冰冰的说。 新六节 “当年,破城前夕,家父和戚叔叔有过一次促膝深谈,他们对大淮的时弊都是痛心疾首。”若雪的眼睛深沉的像海一样,“但是,他们也都仍然打算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报效国家。”说到这,若雪哽咽了,深吸一口气后,才又能继续说下去,“家父问戚叔叔,壮烈殉国和卧薪尝胆,哪个更难些。戚叔叔说,卧薪尝胆更难些。家父笑着对他说,我这把年纪了,容易的事就让给我去做吧。你还不太老,难的事就留给你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慢点……”戚朴双手抱住头,“这个有点复杂,和我经历与体验的,完全不一样。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我们之所以能够快速积累财富,与戚家的暗中支持,其实密不可分。所以复兴大淮是月家和戚家共同的使命。”若雪以她对戚朴的独有了解,感到他的态度开始松动了,“金怀玉只是化名。他本姓黄,单名一个瑾字。是大淮靖东王的世子,也是大淮现存的唯一皇族。所以请你放下咱们微不足道的个人恩怨,加入到复兴大淮的伟大使命中来。这个也是你的使命,而且你自己也曾经为这个使命奋斗过。” 就在若雪以为她就要成功的瞬间,戚朴迷离的眼神重新又凝聚起来,“你说的这些,以我所处的层面,根本无从分辨真伪。况且,人本来就是非常复杂的,即便月伯伯再世复生,恐怕不到最后一刻,也无法真正明了戚家的用心。所以,作为一个小人物,我决定远离政治,你说的这些都与我无关。” “可我说的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事。”若雪争辩着。 “我突然觉得,是真是伪都无所谓,只有我在乎不在乎。以前我在乎时,无论真伪,我都认了。现在我不在乎了,无论真伪,对我而言也就都无足轻重了。”戚朴的眼光清亮的像一泓秋水,却又望不到底。 “这不是我认识的守之。”若雪吃惊的说。 “白若雪也并非我认识的月若雪。”戚朴捡起一块石头,使劲的把它扔向远方,“还有,在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大人物心中,可能觉得无数平凡小民的事,加起来,也没有你们所谓的大任重要。可是,我要告诉你,在平凡小民的心中,你们所谓的大任也无关紧要,倒是你们认为的小节,搁在每个具体的人身上,那都是天大的事情。” 看到若雪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戚朴又说:“现在,我再也不为任何外物做什么事。我只为自己去做,因为我发现,只有为自己去做、按照自己节奏去做的事,才有可能长久。”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若雪尝试换一个角度去说服戚朴,“守之,不管怎么说,我们曾经相恋过。那段日子,我们在一起过的很愉快。这对我们彼此而言,都是一段甜美的回忆,不是吗?” “我要是你,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就绝不会再提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戚朴冷冰冰的说。 第二十八节 竭尽所能 “难道,我们的过去,对你而言就一点意义也没有吗?”若雪不服气的争辩。 “你太不会谈判了。你说的这些,除了让我感到痛苦和难过外,一点其他作用也没有。”戚朴噌的站起来,双拳紧握,小臂微微颤动。 “请你听我说,”若雪使劲拉了拉他的衣角,“如果你知道京城沦陷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知道真实情况,也许……”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无非是一个又一个的借口,你不过是为了得到你想要的东西罢了。无论你再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就请你不要再介入我已经正常的生活。”戚朴粗暴的打断她。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就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谁没受委屈?谁没有难处?”若雪也被激怒了,她轻蔑的说,“你只为自己一个人的情绪,为一个女人带给你的伤害,就不顾月家满门的牺牲和戚家满门的骂名,干出这般毁灭大淮的事。你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你……你无耻……” “你怎么就断定,这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戚朴看她的眼神像寒霜一样冰冷,“我自己闲的没事了?这个时候,千里迢迢跑到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来拿这个过所,就是为了要专门难为你的?你觉得我会未卜先知吗?” 若雪极力控制情绪,使自己冷静下来,“喔,守之,对不起。但是,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不管怎么说,过所现在在你手上,你能决定这件事。你如果不肯帮助我们的话,金怀玉就很有可能会死在金城。”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我,所有人总是要死的,金怀玉也不例外,无非是个地点的问题。你来金城的路上,也看到了吧,沿途死了多少人?每天金城里,你看不到的地方,你知道又会死多少人……”戚朴突然停住,不说话了。 因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胸口上,一把握在若雪右手中的匕首。 “好吧,道理我和你都说明白了。什么办法我也都试过了。你别怪我,我非要那张过所不可。”若雪柔美的脸底涌出一股狰狞。 “终于揭开底牌了吗?舌头解决不了的问题,终于要使用牙齿来解决了吗?”戚朴反而露出一种钦佩的神情,“我的武功,你是知道的。如果我想反抗,你毫无胜算可言。” “不试试怎么知道,是你把我逼上绝路的。”若雪浑身散发出隐隐的杀气。 “可是,我不想反抗。”戚朴向前顶了一步,让刀尖刺破他的胸口,血顺着匕首流出来。 “别耍花招,把过所给我!”虽然握住匕首的手,因过分用力而失去血色,但是若雪并没有任何的退缩。 “我怎么可能把它带在身上,早就藏起来了。”戚朴低下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刺入血肉的匕首,仿佛它刺入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告诉我,藏到哪里了?”若雪知道戚朴藏的东西,没有人能找到。 “我拒绝。”戚朴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看向若雪。 “我警告你……我会刺下去的……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你别以为你不说岀过所在哪里,我就不敢杀你……你别以为……”若雪几近歇斯底里。 “我没有以为。相反,我祈求你杀了我吧。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你还活在这世上,所以才活到了现在。”戚朴异常的冷静。 “你少吓唬人!我敢的,我会的!”若雪的手开始不易察觉的抖动起来,因此抖动的刀尖将戚朴的伤口划得更大了。 “我没想吓唬谁。说实话吧,这些年我也试过几次。但是自杀是很需要勇气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戚朴又向前顶了一步,匕首已深入他的胸口寸许,血放肆的流下来。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会刺下去的!”若雪疯狂的咆哮道。 “来吧,帮我卸下这千斤重担吧,帮我脱离这无尽的苦海吧。”戚朴站定身形,闭上双目,脸上反而充满安详和解脱,“我郑重承诺,我死前一定会告诉你过所藏在哪里。如果复兴大淮真的那么重要,如果金怀玉真的那么伟大,那就动手吧。我全心全意的感谢你,这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就当这是我给你过所应得的奖励吧。” 若雪深吸了一口气,后脚向前踏进一步,握住匕首的右臂从而微屈起来,仿佛鼓足了勇气。最终,她闭上眼睛,大喝一声,整个人向前一冲。 匕首还留在戚朴身上,戚朴还依然站着,而若雪却瘫倒在戚朴的身前,双手捧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我做不到!出不去关就出不去吧!命中注定的事该发生就让它发生吧!”若雪哭得是如此伤心,就像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小孩子,“守之,自从京城分别的那一天起,我就害怕再见到你,我就一直躲着你……我以为我们今生今世不会再见面了。你永远不知道,在龙移湫畔和你分别时,我是多么的伤心欲绝!我是多么的深深地爱着你!直到现在,我依旧是如此的爱着你……” 戚朴缓缓的蹲下去,任由插在胸口的匕首随着颤动掉落,任由匕首留下的伤口不住滴淌鲜血……他慢慢的伸出双手,环住若雪的肩胛,将头贴近若雪的头,眼圈也红了…… 戚朴躺在大地上,滚热的黄沙炙熨着他的背部,让他感觉十分舒适。然而,这种舒适,远没有从胸口传来的触痛,让他感觉温暖。若雪正坐在他的旁边,用匕首将他的衬衣裁成合适的条带,小心仔细的为他处理伤口。 “你为什么不反抗?”若雪凝视着天边,“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期待着你将我制服,这样我也就算尽到全力了,也就对得起金怀玉了。” 戚朴的目光,一直盯着天上缓缓流动的白云。他没有接话,但在全神贯注的倾听。 “黄瑾或者叫他金怀玉吧,什么都好。”若雪包扎完伤口,将外衣递给戚朴,“就是我指腹为婚的夫君。我从小就一直在等待着,到十六岁时嫁给他。但是那年天下之乱已不可收拾,随后两年他就一直在东征西讨,没能履行婚约。跟着就传来了他壮烈殉国的消息,也许你还有印象,天子都为他举行了国葬。” 戚朴依旧默不作声。 新八节 “我警告你……我会刺下去的……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你别以为你不说岀过所在哪里,我就不敢杀你……你别以为……”若雪几近歇斯底里。 “我没有以为。相反,我祈求你杀了我吧。这些年来,我一直相信你还活在这世上,所以才活到了现在。”戚朴异常的冷静。 “你少吓唬人!我敢的,我会的!”若雪的手开始不易察觉的抖动起来,因此抖动的刀尖将戚朴的伤口划得更大了。 “我没想吓唬谁。说实话吧,这些年我也试过几次。但是自杀是很需要勇气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戚朴又向前顶了一步,匕首已深入他的胸口寸许,血放肆的流下来。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我会刺下去的!”若雪疯狂的咆哮道。 “来吧,帮我卸下这千斤重担吧,帮我脱离这无尽的苦海吧。”戚朴站定身形,闭上双目,脸上反而充满安详和解脱,“我郑重承诺,我死前一定会告诉你过所藏在哪里。如果复兴大淮真的那么重要,如果金怀玉真的那么伟大,那就动手吧。我全心全意的感谢你,这是你能为我做的最后一件好事,就当这是我给你过所应得的奖励吧。” 若雪深吸了一口气,后脚向前踏进一步,握住匕首的右臂从而微屈起来,仿佛鼓足了勇气。最终,她闭上眼睛,大喝一声,整个人向前一冲。 匕首还留在戚朴身上,戚朴还依然站着,而若雪却瘫倒在戚朴的身前,双手捧住脸,放声痛哭起来。 “我做不到!出不去关就出不去吧!命中注定的事该发生就让它发生吧!”若雪哭得是如此伤心,就像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小孩子,“守之,自从京城分别的那一天起,我就害怕再见到你,我就一直躲着你……我以为我们今生今世不会再见面了。你永远不知道,在龙移湫畔和你分别时,我是多么的伤心欲绝!我是多么的深深地爱着你!直到现在,我依旧是如此的爱着你……” 戚朴缓缓的蹲下去,任由插在胸口的匕首随着颤动掉落,任由匕首留下的伤口不住滴淌鲜血……他慢慢的伸出双手,环住若雪的肩胛,将头贴近若雪的头,眼圈也红了…… 戚朴躺在大地上,滚热的黄沙炙熨着他的背部,让他感觉十分舒适。然而,这种舒适,远没有从胸口传来的触痛,让他感觉温暖。若雪正坐在他的旁边,用匕首将他的衬衣裁成合适的条带,小心仔细的为他处理伤口。 “你为什么不反抗?”若雪凝视着天边,“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期待着你将我制服,这样我也就算尽到全力了,也就对得起金怀玉了。” 戚朴的目光,一直盯着天上缓缓流动的白云。他没有接话,但在全神贯注的倾听。 “黄瑾或者叫他金怀玉吧,什么都好。”若雪包扎完伤口,将外衣递给戚朴,“就是我指腹为婚的夫君。我从小就一直在等待着,到十六岁时嫁给他。但是那年天下之乱已不可收拾,随后两年他就一直在东征西讨,没能履行婚约。跟着就传来了他壮烈殉国的消息,也许你还有印象,天子都为他举行了国葬。” 戚朴依旧默不作声。 第二十九节 心回意转 “听到那个消息后,我一下被某种说不清的思绪困住。一会儿,觉得人生一直以来的目的没有了,心里说不出的零丁;一会儿,觉得人生充满了不可测的未知,心里说不出的惶恐;一会儿,又觉得人生第一次能自己做主了,心里说不出的新奇。”若雪把手放在戚朴的胸口,“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戚朴稍微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 “因为每个女孩,都渴望生命中能有一次纯之又纯的爱情。”若雪的声音像幽谷里的山泉一样空灵。 “后来你就得到了他还活着的消息?”戚朴问。 “事实上,我一直到月家准备举家殉国的前一刻,也还不知道。”若雪稍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我和你分别时,是真的没敢想今生还能活着相见。也许是天意,金怀玉随着退入京畿的最后一波部队来到月家。家父也是打心底想保全我,就立时宣布我们完婚,说我不再是月家的人,应当跟着夫家进退。同时,金怀玉也说大淮的复兴需要借助我的力量。于是,仓促间我也就稀里糊涂的被命运裹挟着,跟着他逃离了京城。”她把目光移向戚朴,“好了,现在我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戚朴克点头,“可是,这个故事现在还是没有结局。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经过刚才的一幕,我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你了。”若雪嘤咛。 “那金怀玉呢?他怎么办?”戚朴半坐起来。 “我想,守之,你能不能帮他出关?那样他就又可以继续履行复兴大淮的使命,他也就有了一切,我也算对得住他了。”若雪热切的望着戚朴。 戚朴默默的点了点头,“有了一切,但必须失去你。” “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抗拒自己的命运了。我曾一度失去过你,而现在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失去你。”若雪低头垂泪道,“即使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厌倦和后悔,就要远赴天涯;即使在明天我醒来时,就发现你已经不在我身边;我也绝不会主动离开你。不管接下来的故事是一百年,还是一弹指,我都愿意承受。因为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你才是我的宇宙,失去你的痛苦远远多于欢乐。” 戚朴把若雪拥入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我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分辨是非对错了,我只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说,要勇敢的和你在一起,即便明天就会后悔。”若雪把头靠在戚朴的肩上,“守之,我把自己交给你,你来替我们考虑未来吧……你来为这个故事写下一个结局吧……” “我会的。去他的大淮,去他的大郯,去他的一切,让他们自己去斗吧。我们一起远走高飞,去益州,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盖一个小院子,过自己的生活……嗯,还有带上你的那只小猫……”戚朴抚摸着若雪的秀发,就像当年一样。 恍惚中,戚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龙移湫畔。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所处的位置由京城变成金城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什么小猫,是守之……”若雪破涕为笑。 “喔,对,是守之。两个守之,都永远陪着你……将来还会有几个小守之守着你……”戚朴畅想着。 “瞧你,没正经。”若雪红着脸,嗔怪着。 “我会明媒正娶,让你过幸福的日子。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戚朴幸福的陶醉着。 若雪把头贴近他,轻声耳语道:“守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觉得,要是我不这么爱你就好了……” 次日清晨,戚朴略带些愧疚的看了看仍在深睡的雄心,便轻轻的带上房门,出发前往金城。 昨日,戚朴和若雪已经商量妥当。今天早上,金怀玉安排他的随从们先出关等待。下午申初时牌,若雪将和金怀玉一同驾着那辆特殊的马车,到金城关前等候。届时,戚朴拿出过所送金怀玉出关,而若雪将在出关前和金怀玉说明一切,留下来陪戚朴。他们两人则会在金城多盘桓一些时日。等待高忠走后,审查放松下来,再想办法把雄心送到凉州。然后,两人就远走高飞,不再过问世事。 本来按照约定,戚朴中午出发也来得及。无奈,他从昨晚起就兴奋的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觉得实在无法再枯坐一个上午,遂一早出发,先去金城勘察情况。 戚朴迈着轻松愉快的步子,哼着小曲儿,才辰初时牌便到了金城门外。只得又在城外溜达了近半个时辰,才熬到城门开启。金城本来就不是很大,戚朴勘察完情况也不过才用了三刻钟左右。看着离约定的时间实在仍远,戚朴决定还是到同福酒肆去消磨时间。 戚朴到达时,酒肆也还没有开张。他便自己从桌子上拿下一条板凳,坐下玩一些填词游戏。大概到了巳时末,店里的伙计才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来到大堂准备工作。于是,戚朴为自己点上一壶茶、两盘点心,开始细细的品味。 又过了一会儿,客人们才陆续上来,大堂尽头的赌室中也逐渐喧嚣起来。到了午初时牌,戚朴早些天见过的雍州本地男女和两位风尘女子先后也来到酒肆之中。 雍州本地男女仍然是一脸的苦闷,只点了稀粥和窝头。两位风尘女子则一改先前的颓丧,兴高采烈地点上了酒菜,她们的对话也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今天小小的庆祝一下,马上咱们姐妹就可以出关了,到时重操旧业,还怕不红,还怕穷困潦倒?”高挑的风尘女子给两人斟上酒。 “也算是苦尽甘来,是该庆祝一下,没有必要吝惜几个小钱。”白皙的风尘女子应和。 “况且咱们不是把钱也省下来了,有何理由不对自己好一些?”高挑的风尘女子露出一丝坏笑。 “就是啊。也没花什么成本,就把事办了,倒是把戚都尉累的够呛。”白皙的风尘女子用袖口掩住嘴,小声说,“话说,你觉得他到底怎么样啊?” “戚都尉可真是个好人啊,就是能力稍微一般点,妹妹你觉得呢?”高挑的风尘女子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逃姐姐法眼,还不就那么一回事儿。一会儿功夫就办好了,我都没觉岀费什么力气。”说完,两位风尘女子对视着,放肆地笑起来。 也许是听到这些话吧,雍州本地男女的脸色更难看了。男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女人的脸上则泛起微微的潮红。冷不丁,那男人站起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朝大堂尽头的赌室走去。 新十节 次日清晨,戚朴略带些愧疚的看了看仍在深睡的雄心,便轻轻的带上房门,出发前往金城。 昨日,戚朴和若雪已经商量妥当。今天早上,金怀玉安排他的随从们先出关等待。下午申初时牌,若雪将和金怀玉一同驾着那辆特殊的马车,到金城关前等候。届时,戚朴拿出过所送金怀玉出关,而若雪将在出关前和金怀玉说明一切,留下来陪戚朴。他们两人则会在金城多盘桓一些时日。等待高忠走后,审查放松下来,再想办法把雄心送到凉州。然后,两人就远走高飞,不再过问世事。 本来按照约定,戚朴中午出发也来得及。无奈,他从昨晚起就兴奋的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觉得实在无法再枯坐一个上午,遂一早出发,先去金城勘察情况。 戚朴迈着轻松愉快的步子,哼着小曲儿,才辰初时牌便到了金城门外。只得又在城外溜达了近半个时辰,才熬到城门开启。金城本来就不是很大,戚朴勘察完情况也不过才用了三刻钟左右。看着离约定的时间实在仍远,戚朴决定还是到同福酒肆去消磨时间。 戚朴到达时,酒肆也还没有开张。他便自己从桌子上拿下一条板凳,坐下玩一些填词游戏。大概到了巳时末,店里的伙计才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来到大堂准备工作。于是,戚朴为自己点上一壶茶、两盘点心,开始细细的品味。 又过了一会儿,客人们才陆续上来,大堂尽头的赌室中也逐渐喧嚣起来。到了午初时牌,戚朴早些天见过的雍州本地男女和两位风尘女子先后也来到酒肆之中。 雍州本地男女仍然是一脸的苦闷,只点了稀粥和窝头。两位风尘女子则一改先前的颓丧,兴高采烈地点上了酒菜,她们的对话也隐隐约约的传了过来。 “今天小小的庆祝一下,马上咱们姐妹就可以出关了,到时重操旧业,还怕不红,还怕穷困潦倒?”高挑的风尘女子给两人斟上酒。 “也算是苦尽甘来,是该庆祝一下,没有必要吝惜几个小钱。”白皙的风尘女子应和。 “况且咱们不是把钱也省下来了,有何理由不对自己好一些?”高挑的风尘女子露出一丝坏笑。 “就是啊。也没花什么成本,就把事办了,倒是把戚都尉累的够呛。”白皙的风尘女子用袖口掩住嘴,小声说,“话说,你觉得他到底怎么样啊?” “戚都尉可真是个好人啊,就是能力稍微一般点,妹妹你觉得呢?”高挑的风尘女子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难逃姐姐法眼,还不就那么一回事儿。一会儿功夫就办好了,我都没觉岀费什么力气。”说完,两位风尘女子对视着,放肆地笑起来。 也许是听到这些话吧,雍州本地男女的脸色更难看了。男人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女人的脸上则泛起微微的潮红。冷不丁,那男人站起身,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朝大堂尽头的赌室走去。 第三十节 意外叩询 雍州本地女人,自己继续呆坐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中的碗筷,回头瞧了瞧戚朴。显然,她从刚进酒肆时,就注意到了他。 那女人有几次想抬起身形,都又坐了回去。经过片刻的反复,终于鼓足了勇气,低着头朝戚朴走来。 “公子,冒昧的问一下,您认识戚都尉吗?”女人双手搓着衣角,一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窘态。 “我不能说认识,但也不是说不认识。”由于心情很好,戚朴很客气,“夫人,有什么事吗?不如坐下来慢慢谈。” “谢谢公子。”女人拘谨的坐在桌子对面,不怕公子笑话,我和我的夫君是打算出关的,但是因为点小问题无法成行。” “我们好像素不相识,我能为你们提供些什么帮助呢?”戚朴看着她。 “不不不,我没敢奢望公子的帮助。”女人连忙解释,“我只是想让公子帮我印证一件事。” “不妨说说看。”戚朴饶有兴趣的听着。 “戚都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女人有些胆怯的问。 “这怎么说呢?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或许,”戚朴思索片刻,“还能比一般普通人更好些,更男人些。” “我其实是想问,他说话算数吗?”看到戚朴非常客气,女人的紧张略消除了些。 “稍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谁让你来问我的?”戚朴忽然警觉起来。 “就是他自己让我找您的。几天前,您也在这里,他送我岀房门时,给我指的您。说是信不过他的话,可以来您这问问他的风评。您或许还有点印象?”女人低着头,却用眼角从下往上瞟着戚朴。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戚朴停顿了一会儿,“你夫君呢?为什么不是你们一起来找我?” “他刚刚去赌室了。”女人支吾着,“他也纠结很久了。他想靠赌博赢得足够的钱。” “公门钱,一时鲜;赌门钱,一阵烟。十赌九输,这个道理他不懂?”戚朴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劝戒。 “懂又有什么法子?我们急需用钱。家里的大多数钱都打水漂了,现在我们又是逃难,举目无亲。可是我们必须出关。”女人疲倦的说,“我们的钱不够。我们只有两万钱,我夫君说,既然这点钱干不了什么,还不如拿来赌一把碰碰运气。” “那我祝你们好运。”戚朴又开始品茶。 “但是戚都尉他人很好,他愿意提供一些帮助。”女人终于说到了重点。 “当然,你也许能和他说得通。”戚朴不置可否的说。 “所以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守信用的人。”女人抬起头,正视戚朴的眼睛。 “就这件事而言,是的。据我所知,他常常很守信用。”戚朴却低下头去看茶杯。 一阵短暂的尴尬后,女人突然十分不安的、急促的压低声音说:“公子,你也是一个男人。我还想知道,如果一个女人非常爱你,她是那样的爱着你……以至于你想做的事,她都愿意竭尽所能帮助你去完成……为了完成你的愿望,她做了一件背叛你的事……如果后来你知道了,你会原谅她吗?” “我哪有这个福气?从来没有人,这样爱着我。”沉思后,戚朴的回答中透着说不出的沮丧。 “那如果这个女人永远不说呢,她永远把这个秘密锁在心底,这样可以吗?”女人嗫嚅着。 经过良久的静默,戚朴突然反问:“你们就不能躲到别处去?就非得出关不可?” “这就是命吧。”女人无奈的叹道。 “你要听我的忠告吗?”戚朴把茶杯摆向一边。 “我就是来寻求您的忠告的。戚都尉说,只有您才能帮助我。”女人眼中闪出兴奋的火花。 “那就永远不要做这样的事。”戚朴斩钉截铁的说。 “可是,公子,没有足够的钱,也不向现实妥协,我们就拿不到过所,就出不了关,就有可能死在金城。”女人眼泪汪汪的看着戚朴,“我夫君其实比我小,我是他家的童养媳。有很多事儿,他还不如我明白。如果他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嫌弃我?” “是呀,你们可能死在金城,别人也可能死在金城,我也可能死在金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只不过你们的难题,在别人看起来或许比较小,也不是无法解决的。夫人,非常抱歉,我要失陪一会儿。”戚朴站起身来。 女人低着头,看着桌子,嘴唇在不住的颤抖,“还是非常感谢您,公子。感谢您听我唠叨这么半天。该说抱歉的是我,打扰。” 女人无精打采的站起来,正打算离去,却惊奇地发现,戚朴没有离开酒肆,而是向赌室方向走去。她马上振作起精神,也小步快跑的跟了过去。 赌室内,雍州本地男人已经输红了眼,歇斯底里的叫着,“谁还和我赌?这次赌二十万钱,小牌九,一把定胜负!” “可是你已经输的分文皆无,你拿什么来赌?”庄家冷冷的看着他。 “我还有这条命,我把我的命赌上。”男人疯狂的喊着。 “你难道不知道,在金城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吗?”庄家已经准备示意看场子的保镖,把这个耍赖的男人扔出去。 “那我就来和你赌一把好了。”戚朴笑眯眯的插话进来,“无论谁输谁赢,庄稼都可以抽水。” 庄家、保镖和所有的赌客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有什么问题吗?”戚朴从包里拿出块儿足有六十两重的黄金,放到台面上。 “有抽水,自是没有什么问题。”庄家摆手阻止了正想上前的保镖。 “那好。”戚朴转过头又对那个男人说,“你的命十万钱,你老婆十万钱,如何?” 赌室里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大家似乎同时理解了这个年轻人的行为。 “我不赌我老婆。”男人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你死了,你老婆去哪儿,你还管得着吗?你是想让她与你一起死,还是想饿死她?”戚朴平静的与他对视。 “这……”男人一阵语塞,半天后才说,“我的命赌二十万钱。如果我死了,我老婆愿不愿意跟你走,那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能强迫她。” “好,发牌吧。”戚朴从容的说。 第三十一节 同欲相助 那男人哆嗦着一张一张接过庄家推来的牌九,几次想掀开看,都没能拿稳,致使骨牌又跌落回桌面。 他的头上汗出如浆,头发都被粘成一绺一绺;他的眼睛充满血丝的凸起,就像死鱼的一样;他的鼻翼夸张的一张一翕,仿佛在呼吸着生命中最后一口空气;他的嘴呲着,似乎已经失去了合拢的能力,唾液顺着嘴角不住往下淌。 “开呀!开呀!别怂包!”整间赌室内的人都在起哄。 终于,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算勉强稳住精神,战栗着把两张牌牌面对牌面的扣起,拿到眼前,用白的发青的指尖推开看了一张。接着,他重新合拢骨牌,闭上眼睛,抬头仰面朝天,似乎是在祈祷。然后,将骨牌夹在双掌中间,身体像一只弓起的大虾,低着头、瞪着眼,慢慢翻转骨牌,用自己的手掩着,小心点把上面那张骨牌先推开一条缝,才又一丝一丝的慢慢挪开。 突然,他的身体像从压力中解放出来的竹篾一样,一下子弹直了,整个人都跳起来,用力把骨牌甩在台上,兴奋地高呼着:“天牌!老婆,是天……天牌!你看你的男人还是有点用的!” 整个赌室都沸腾起来,又一个金城的传奇诞生了。所有人都羡慕他的好运,同时又庆幸自己亲身见证了这个时刻,不但今晚多岀吹牛的本钱,就是几年内也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有戚朴静静地把自己的两张骨牌扣在台面上,一言不发的悄然离去,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台面上的黄金。 就在全场都在嘲笑这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年轻人时,雍州本地女人,悄悄的翻开那两张骨牌,赫然竟是一副:至尊宝,猴王对! 雍州本地女人拉着自己的男人,追出同福酒肆,拦住正要离去的戚朴,跪在他的面前,“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小夫妻今生今世永不敢忘!” “那倒没有必要。”戚朴对那个女人说完,又转向那个男人,“笑里藏刀相对赌,口蜜腹剑暗中欺。你以后再也不要去赌场了。你有一个非常好的老婆,一定要珍惜她,好好和她过日子!” “公子的大恩大德,这辈子就是结草衔环,我们夫妻也定当相报!”男人对着戚朴叩了个头,女人也随之把头扣下。 “报答吗?”戚朴思索了一下,“倒不用那么久,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你们现在就有个机会。帮我做完这件事,咱们就两不相欠了,如何?” “全凭公子吩咐,我们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二话。”男人一脸如愿以偿的欣喜。 “这件事没有那么危险,你也不用那么夸张。你们跟我来吧。”戚朴转身向市集走去。 雍州本地男女,疑惑的互相对望片刻,均是一副“该不会吧”的难以置信的神色。终于,男人摆出一副豁出去的神情,女人也哆嗦着下定了决心。两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的站起身来。他们像走在厚厚的积雪中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也跟了上去。 未末时分,金城关前,五匹轩昂俊逸的希尔神驹,宛如岀河龙马一般威风凛凛的立于路中,引得无数行人侧目,真正是: “敢与轩龙并号称,峥嵘骨相雪毛鬃。流星飒踏形追电,赶月绝尘影遁空。涉川惊碎天千片,出塞动摇地万层。嘶风腾立重山外,独占寒春第一声。” 五匹神驹套驾的轭辕上,连接着一辆古朴无华,但是巨大黝黑的太平车。从外侧瞧去,这辆太平车装的竟是六组不分辐毂、看不出厚度的实面车轮。最为令人惊奇的是:凡被车轮压过的路面,立时变得平整无比;碾过的石子若不是已经变为齑粉,就是深深嵌入了硬实的黄土地中。 此刻,金怀玉正执缰坐于这辆太平车的驾车位置。白若雪则下车站在路旁,神情焦急并紧张不安的四处张望着。 “那个人应该不会失信吧?”看到白若雪的样子,金怀玉皱着眉问。 “守之,不会骗我。”白若雪心不在焉的回答,似乎并不担心出关的问题。 申初的钟声刚刚响起,一名年轻女人就吃力的提着一个绳兜,急步向白若雪走来。 年轻女人在白若雪身边站定,先是目光越过她,好奇的观望了一会儿那辆巨大的马车。接着,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一袭白衣的白若雪,才操着雍州本地口音问:“这位应该就是白若雪,白姑娘吧?” 白若雪疑惑的点点头,并未开口作答。 确认身份后,雍州本地女人浅浅的行个万福,又说:“我家恩公托我带给白姑娘两样东西。”说着,便将绳兜递过来。“这是刚刚才做出来的、金城最好的八宝瓜雕。我家恩公说,白姑娘要岀远门,可以用来在路上消磨时光。他还说上次搅了白姑娘品鲜的雅兴,非常的抱歉。” 白若雪接过绳兜,托到眼前细细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中等大小的西瓜。其瓜皮宛若洗砚池头水,青墨交织,晶莹碧透中带着漠漠昏黑。瓜蒂向下六分之一瓜高的地方,由斜刀剖出一个瓜盖,瓜盖与瓜体交接处严丝合缝,密不漏水。瓜面上雕刻着一幅惟妙惟肖的鱼篮观音图,轮廓勾勒均细如发丝,却绝无黏连残断。更巧艺夺天工的是,玉像琢就,神韵略同若雪。足见瓜质之好,用刀之薄,刀工之精。 看着这个八宝瓜雕,白若雪立刻明白了些什么,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 雍州本地女人疑惑的看看马车上坐着的金怀玉,又压低声音说:“我看我家恩公……对姑娘可说是情深义重……也许……”但她并没有说下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双手呈给白若雪,“我家恩公说,他的心全在里面,姑娘一看便知。” 等到白若雪木然的接过油纸包,那女人又行个万福,遂回身向城东方向离去。 白若雪将绳兜轻轻的放在地上,用微微发颤的双手去启封那个油纸包,拆了几次竟没能拆开。她闭上眼睛,默默的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定住神,勉强打开了油纸包。油纸包里叠放着三张信笺,一张是印有踏云飞马纹的黄麻纸笺,另两张则是上好的宣纸花笺。 新二节 未末时分,金城关前,五匹轩昂俊逸的希尔神驹,宛如岀河龙马一般威风凛凛的立于路中,引得无数行人侧目,真正是: “敢与轩龙并号称,峥嵘骨相雪毛鬃。流星飒踏形追电,赶月绝尘影遁空。涉川惊碎天千片,出塞动摇地万层。嘶风腾立重山外,独占寒春第一声。” 五匹神驹套驾的轭辕上,连接着一辆古朴无华,但是巨大黝黑的太平车。从外侧瞧去,这辆太平车装的竟是六组不分辐毂、看不出厚度的实面车轮。最为令人惊奇的是:凡被车轮压过的路面,立时变得平整无比;碾过的石子若不是已经变为齑粉,就是深深嵌入了硬实的黄土地中。 此刻,金怀玉正执缰坐于这辆太平车的驾车位置。白若雪则下车站在路旁,神情焦急并紧张不安的四处张望着。 “那个人应该不会失信吧?”看到白若雪的样子,金怀玉皱着眉问。 “守之,不会骗我。”白若雪心不在焉的回答,似乎并不担心出关的问题。 申初的钟声刚刚响起,一名年轻女人就吃力的提着一个绳兜,急步向白若雪走来。 年轻女人在白若雪身边站定,先是目光越过她,好奇的观望了一会儿那辆巨大的马车。接着,又上下仔细打量一番一袭白衣的白若雪,才操着雍州本地口音问:“这位应该就是白若雪,白姑娘吧?” 白若雪疑惑的点点头,并未开口作答。 确认身份后,雍州本地女人浅浅的行个万福,又说:“我家恩公托我带给白姑娘两样东西。”说着,便将绳兜递过来。“这是刚刚才做出来的、金城最好的八宝瓜雕。我家恩公说,白姑娘要岀远门,可以用来在路上消磨时光。他还说上次搅了白姑娘品鲜的雅兴,非常的抱歉。” 白若雪接过绳兜,托到眼前细细一看,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中等大小的西瓜。其瓜皮宛若洗砚池头水,青墨交织,晶莹碧透中带着漠漠昏黑。瓜蒂向下六分之一瓜高的地方,由斜刀剖出一个瓜盖,瓜盖与瓜体交接处严丝合缝,密不漏水。瓜面上雕刻着一幅惟妙惟肖的鱼篮观音图,轮廓勾勒均细如发丝,却绝无黏连残断。更巧艺夺天工的是,玉像琢就,神韵略同若雪。足见瓜质之好,用刀之薄,刀工之精。 看着这个八宝瓜雕,白若雪立刻明白了些什么,眼圈一下子就红起来。 雍州本地女人疑惑的看看马车上坐着的金怀玉,又压低声音说:“我看我家恩公……对姑娘可说是情深义重……也许……”但她并没有说下去,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叠的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双手呈给白若雪,“我家恩公说,他的心全在里面,姑娘一看便知。” 等到白若雪木然的接过油纸包,那女人又行个万福,遂回身向城东方向离去。 白若雪将绳兜轻轻的放在地上,用微微发颤的双手去启封那个油纸包,拆了几次竟没能拆开。她闭上眼睛,默默的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定住神,勉强打开了油纸包。油纸包里叠放着三张信笺,一张是印有踏云飞马纹的黄麻纸笺,另两张则是上好的宣纸花笺。 第三十二节 再次分别 白若雪打开黄麻纸笺,毫无意外的是那张特批过所。接着,她打开一张宣纸花笺,这是一封戚朴写给金怀玉的信,纸上写着: “怀玉兄台,临别数言。令正寻我,皆为君愿。但为君故,竭尽辗转。皎洁清白,日月可鉴。吾侪过往,时过境迁。伊对君意,胜我殊远。望君垂爱,用情贞专。” 若雪看完,默默的将它合上,又打开了另一张宣纸花笺,这一封是戚朴写给她的信,里面写着: “雪儿挚爱,见字如面。过所奉上,聊解君难。无需寻我,飘然已远。京畿青郊,龙移湫畔。全为君故,我情缠绵。只为君故,我心缱绻。昨日种种,刻思铭念。弃玉从余,大可暂缓。请再酌之,君心君愿。今夜无惜,明晨不憾。终君形寿,可无悔返?假以时日,再作决断。于君于我,皆是顾全。果然情深,当真眷恋。凉州陇县,永候君还。” 若雪将宣纸花笺翻转过来,只见其背面还写着: “京郊畿,蜀道西,京蜀千里远路迷,相聚终有期。风诉伊,雪映伊,风雪寂寞怅别离,耐心抚箫笛。” 这一次,戚朴终于将自己写的词句调整为下半阕。都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许这才是这首词本来的模样和应有的意境吧。 恍惚间,若雪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京城。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自己与戚朴相互易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白若雪将戚朴写给自己的那封信叠好,放入怀中。然后,一手拎起绳兜,一手拿着过所和戚朴写给金怀玉的信,精疲力尽的走向马车。 坐上马车后,白若雪把过所和戚朴写给金怀玉的信都递出去,无精打采的说:“过所上已经填好我们的姓名,随时可以出关了。” 金怀玉低头看了几遍那封信,然后温和的对白若雪说:“虽然我从没想要过任何解释,但是他的情我承。他想说的我都明白,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豁达磊落的奇男子,完全配得上你……”他顿了顿,又说,“的知己。” “他还有一封给我的信,你要不要看一下?”白若雪将八宝瓜雕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抱着,眼中满是倦意。 “既然给是你的私人信件,我就不看了。我也一点都不想知道,你千万不要和我说。”金怀玉坐直身体,挽紧缰绳,又问,“你准备好了吗?” 白若雪看着不远处的金城关,微微点点头,“准备好了。走吧。” 金怀玉一抖缰绳,五匹希尔神驹奋然发力,沉重的太平车缓缓的启动,发出沉闷的响声,势不可挡的向着金城关关卡愈行愈快,车后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烟…… 听完雍州本地女人的叙述,戚朴意兴阑珊的挥挥手,算是和她们夫妻俩告别。然后,他慢悠悠的向金城关衙署方向晃去,不再回顾仍在千恩万谢的这对小夫妻。 若雪已经走了,戚朴的心也空了,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但是,戚朴并不能停下来,放任自己由着性子什么也不做。他必须开始考虑自己和雄心的下一步行动,所以得去戚辅那里再做争取。 戚朴刚一迈进戚辅衙署内的书房,戚辅便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他连忙起身到房外张望了张望,随即命令当值的亲随到楼门处把守,这段时间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然后,戚辅重新回到房内,小心的关好房门,才喘了口大气,压低声音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在关内呢?” “我这不是舍不得九哥吗?”戚朴半开玩笑的回应。 “得了吧你。还没搞到那张过所吗?”戚辅边说边坐回自己的书桌之后。 “碰到点小麻烦。”戚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看来,弄不好,要输给刘德六那个老小子了。”戚辅带着失望,深深地靠向椅背。 “如果我只是带个人出去,不运任何违禁货物,九哥能不能帮我?”戚朴双手按住戚辅的书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戚辅。 “不行。”戚辅拒绝的斩钉截铁,“因为我知道你要带的是谁。你岀不去的,还会连累我。” “家里来信了?”戚朴问。 “飞鸽传书,昨天到的。”戚辅从书桌下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小条,扔在桌上。 “高忠又不会一直住在这,也许我们可以避一避风头,等段时间再走?”戚朴拿起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点满了墨点。 “来不及了,信上的指示很明确。”戚辅一副没商量的口吻。 “你知道我不可能随身带着《吕氏春秋》,你肯定译过了,直接告诉我吧。”戚朴把纸条还回去。 “于紫兰已经被捕,她身边的人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知道你们来了金城。廷寄到达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马上就会全城大搜捕,再拖下去太冒险。”戚辅不停的用手指敲着桌子,“没走了就走不了了。这件差事你办砸了。” “高忠并不认识我,而且我们也有了合法、可靠的身份。”戚朴以一种祈求的眼光看向戚辅,“九哥,家里把你放在这儿,也是有考虑的。你就不能尽尽心,发挥点作用,想法把家里的意图给实现了?” “关键是高忠认识雄心,怎么过他这一关?现在金城关关卡上,负责审核出关人等的,都是他带来的护府近卫军骑兵司的人。一旦失败,祸及全家。”戚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我看,事已至此,还是执行家里的第二套方案吧。” “第二套方案是……”戚朴似乎是有不好的预感,没有把话说下去。 “杀了他,尸体留给我报功。”戚辅阴恻恻的说,“这样家里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可是我还想争取实现家里的第一意图。”戚朴坚持道。 “随你。但我要是你,就不费这个劲。”戚辅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不过,你现在就得告诉我,你们的栖身之所。廷寄一到,我得第一时间赶去围捕,绝不敢让别人抢了先手。”他停顿片刻又说,“我还得提醒你,最好早点动手、早点远走高飞。我们都无法控制全城大搜捕的时间,万一把你也围到里面,那就不好办了。” “城郭赵家村赵宗主的别院。”戚朴知道多说无益,撂下这句话也就告辞离去。 新四节 戚朴刚一迈进戚辅衙署内的书房,戚辅便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他连忙起身到房外张望了张望,随即命令当值的亲随到楼门处把守,这段时间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然后,戚辅重新回到房内,小心的关好房门,才喘了口大气,压低声音说:“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在关内呢?” “我这不是舍不得九哥吗?”戚朴半开玩笑的回应。 “得了吧你。还没搞到那张过所吗?”戚辅边说边坐回自己的书桌之后。 “碰到点小麻烦。”戚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看来,弄不好,要输给刘德六那个老小子了。”戚辅带着失望,深深地靠向椅背。 “如果我只是带个人出去,不运任何违禁货物,九哥能不能帮我?”戚朴双手按住戚辅的书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戚辅。 “不行。”戚辅拒绝的斩钉截铁,“因为我知道你要带的是谁。你岀不去的,还会连累我。” “家里来信了?”戚朴问。 “飞鸽传书,昨天到的。”戚辅从书桌下一个带锁的匣子里,拿出一张牛皮纸小条,扔在桌上。 “高忠又不会一直住在这,也许我们可以避一避风头,等段时间再走?”戚朴拿起纸条,上面密密麻麻点满了墨点。 “来不及了,信上的指示很明确。”戚辅一副没商量的口吻。 “你知道我不可能随身带着《吕氏春秋》,你肯定译过了,直接告诉我吧。”戚朴把纸条还回去。 “于紫兰已经被捕,她身边的人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知道你们来了金城。廷寄到达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马上就会全城大搜捕,再拖下去太冒险。”戚辅不停的用手指敲着桌子,“没走了就走不了了。这件差事你办砸了。” “高忠并不认识我,而且我们也有了合法、可靠的身份。”戚朴以一种祈求的眼光看向戚辅,“九哥,家里把你放在这儿,也是有考虑的。你就不能尽尽心,发挥点作用,想法把家里的意图给实现了?” “关键是高忠认识雄心,怎么过他这一关?现在金城关关卡上,负责审核出关人等的,都是他带来的护府近卫军骑兵司的人。一旦失败,祸及全家。”戚辅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我看,事已至此,还是执行家里的第二套方案吧。” “第二套方案是……”戚朴似乎是有不好的预感,没有把话说下去。 “杀了他,尸体留给我报功。”戚辅阴恻恻的说,“这样家里也不算是一无所获。” “可是我还想争取实现家里的第一意图。”戚朴坚持道。 “随你。但我要是你,就不费这个劲。”戚辅双手交叉置于脑后,“不过,你现在就得告诉我,你们的栖身之所。廷寄一到,我得第一时间赶去围捕,绝不敢让别人抢了先手。”他停顿片刻又说,“我还得提醒你,最好早点动手、早点远走高飞。我们都无法控制全城大搜捕的时间,万一把你也围到里面,那就不好办了。” “城郭赵家村赵宗主的别院。”戚朴知道多说无益,撂下这句话也就告辞离去。 第三十三节 漆面吞炭 “哟,不年不节的买这么多好吃的干嘛?怎么还有酒?”看到戚朴从背袋里掏出的烧鸡、酱牛肉、猪耳朵、炸花生米以及一瓶新丰酒,雄心嘴上乐开了花。 “公子出狩这么久,开荤也就是前几天的那顿拉面,也该好好犒劳一下了。”话虽这么说,但是戚朴的状态一点也感觉不到带有庆祝的喜悦,反而隐隐透出一股阴森的压抑。 “守之兄,你也别太犯愁。天无绝人之路,你看我都比你开心。”雄心抓起一条猪耳朵塞进嘴里,还反过来不忘劝慰戚朴两句。 “对,公子说的对。今天我陪公子小酌两口。”戚朴拍开酒瓶的泥封,给自己和雄心各倒上一盅。 “今天你居然也喝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雄心又撕下一条鸡腿,放肆的大嚼起来,“唉,要是吃胖了,前面减肥的罪就白受了。” “公子到现在为止的表现,还真的是让我颇有些意外。特别是减肥这件事,确实令我刮目相看。来,我敬公子。”戚朴举起自己的酒盅。 “守之兄,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雄心和他碰过盅,自己先仰头喝了下去。 “没什么,能和公子相处这样一段时间,是我的荣幸。今天咱们就尽兴畅饮,也不枉君臣际遇一场。”戚朴也把酒干了。 “说实话,虽然咱们交往时间并不长。可我对您这样一位大哥,还是十分感恩的。您看,过往有那么多人围着我转,可到如今能依靠只剩下您一人。我扪心自问,以往对您也并没有什么超常之处,所以……虽然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有一天可以东山再起,我一定不会忘记今天的种种情分。来,守之兄,我敬您!”雄心给二人斟满酒,首先举起盅。 “公子言重了,没有公子的提携,我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官居正四品。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公子无需挂怀。”戚朴和雄心碰了一下盅,一口把酒饮净。 “要是没有这个正四品,您也不至于跟我一起逃亡了。”雄心一声苦笑。 “得啦。咱们今晚不说这些,就只说高兴的事。”戚朴再次为二人斟满酒。 “好。干!”雄心将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二人又聊了一些宫廷轶闻、稗官野史、江湖传奇、民间趣事。不知不觉间,夜到阑珊,酒达高酣,醉至酩酊。雄心毕竟年少,不胜酒力,率先昏昏睡去。 等到雄心再次醒来,窗外已是日光破晓,而戚朴则一脸肃穆的站在床前,完全看不出喝过酒的样子。 “你怎么起的这么早?”雄心揉揉眼睛。 “有些事我不得不对公子说了。”戚朴尽力压抑着声音中的寒冷。 “行啊,我昨天晚上就猜到了一些。”雄心少年老成的说道。 “公子做好思想准备了吗?”戚朴眼神中带着些许悲悯。 “说吧。”雄心掸掸衣裳,也是危襟正坐,一脸严肃的看向戚朴。 “既然公子已经有了这个觉悟,那我也就不再多兜圈子了。”戚朴也硬下心肠,语气中不再带有丝毫感情。 “你的母妃被捕,看来凶多吉少。”戚朴的目光没有任何回避,“他的随从已经招供,朝廷知道了咱们的意图,马上就会在金城开展彻底的大搜捕。” “马上是什么时候?”雄心立即追问。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我说不好。反正很快。”戚朴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佩剑。 “留给我们出关的时间不多了?”雄心并没有显得特别急躁。 “可是,高忠还在。”戚朴面无表情的陈述。 “他认识我,所以你没有办法让我们出关?”雄心更像期待着戚朴的反驳。 “是的,所以……”戚朴沉默下来。 “你前两天说,有让我藏在货物里混出去的可能?”雄心继续试探着。 “那个方案已经行不通了。”戚朴没做过多的解释。 “那就只剩下,让高忠认不出我来,这一种方法了。”雄心自言自语道。 “难道公子有办法?”戚朴握紧佩剑的手略有放松,眼光中闪过一丝灵动。 “对这种情况我想很久了,也有个预案,但是一直定不下决心。”雄心艰难的说,“不过,现在看来别无他途。” 戚朴没有表态,只是继续紧紧盯着雄心。 雄心从床底抽出一个木桶、一个铜盆和一个小包,“我原先只是想做个预案的,没想到真得用,还用上的这么快。” “这是?”戚朴疑惑的看着雄心。 “到院里去吧,不然味道太大。”雄心满嘴的苦水,“还有这是从赵宗主那儿赊来的,他说钱会算在租金里。” 两人来到院中,雄心打开小包,其中是一柄毛刷和火石、火绒等引火用具,“桶里是胶漆,盆里是木炭。” “公子是打算……”看到雄心下了如此决心,戚朴也不禁动容。 “也不是我打算不打算的事,形势逼到这份上,也只有豁上了。”雄心的语气中满是十四岁少年本不该有的辛酸,“再说我也不能永远躺在你身上,毕竟这首先是我的事,我自己也必须努力。我得生存下去,我要保护母妃,也许我还要替……”说到这,雄心忍不住哽咽了。 “既然如此,公子就动手吧。完事之后,我们就收拾东西出发闯关。”戚朴的手终于离开佩剑,“我再陪公子走一遭。” “那就谢谢啦。”雄心先是用火石点燃火绒,又引燃盆中的木炭。然后,他打开漆桶,拿起毛刷蘸满胶漆。 接着,雄心闭上双眼,闭紧嘴唇,手颤抖着用毛刷往自己的脸上刷漆。刺鼻的味道立即熏的他不住的打喷嚏,鼻涕和眼泪一把一把向下流。 几个弹指后,雄心开始觉得脸上的皮肤一块儿块儿刺痛瘙痒起来。他忍不住丢下毛刷,用手去磨搓脸部。不一会儿,他的手也同样的刺痛瘙痒起来。 戚朴打量着雄心,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刷,伸到漆桶里再次蘸满胶漆。接着,赶上几步,走到雄心跟前,毫不手软的又向雄心的手背和小臂上刷了几下。 事已至此,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了。雄心索性把心一横,伸手从铜盆里忽明忽暗的炭火中,拣岀一块儿蚕豆大小的木炭。他的手指随即传来钻心的灼痛,与之相比,手指尖发出的“嗞嗞”声,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新六节 “你的母妃被捕,看来凶多吉少。”戚朴的目光没有任何回避,“他的随从已经招供,朝廷知道了咱们的意图,马上就会在金城开展彻底的大搜捕。” “马上是什么时候?”雄心立即追问。 “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我说不好。反正很快。”戚朴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佩剑。 “留给我们出关的时间不多了?”雄心并没有显得特别急躁。 “可是,高忠还在。”戚朴面无表情的陈述。 “他认识我,所以你没有办法让我们出关?”雄心更像期待着戚朴的反驳。 “是的,所以……”戚朴沉默下来。 “你前两天说,有让我藏在货物里混出去的可能?”雄心继续试探着。 “那个方案已经行不通了。”戚朴没做过多的解释。 “那就只剩下,让高忠认不出我来,这一种方法了。”雄心自言自语道。 “难道公子有办法?”戚朴握紧佩剑的手略有放松,眼光中闪过一丝灵动。 “对这种情况我想很久了,也有个预案,但是一直定不下决心。”雄心艰难的说,“不过,现在看来别无他途。” 戚朴没有表态,只是继续紧紧盯着雄心。 雄心从床底抽出一个木桶、一个铜盆和一个小包,“我原先只是想做个预案的,没想到真得用,还用上的这么快。” “这是?”戚朴疑惑的看着雄心。 “到院里去吧,不然味道太大。”雄心满嘴的苦水,“还有这是从赵宗主那儿赊来的,他说钱会算在租金里。” 两人来到院中,雄心打开小包,其中是一柄毛刷和火石、火绒等引火用具,“桶里是胶漆,盆里是木炭。” “公子是打算……”看到雄心下了如此决心,戚朴也不禁动容。 “也不是我打算不打算的事,形势逼到这份上,也只有豁上了。”雄心的语气中满是十四岁少年本不该有的辛酸,“再说我也不能永远躺在你身上,毕竟这首先是我的事,我自己也必须努力。我得生存下去,我要保护母妃,也许我还要替……”说到这,雄心忍不住哽咽了。 “既然如此,公子就动手吧。完事之后,我们就收拾东西出发闯关。”戚朴的手终于离开佩剑,“我再陪公子走一遭。” “那就谢谢啦。”雄心先是用火石点燃火绒,又引燃盆中的木炭。然后,他打开漆桶,拿起毛刷蘸满胶漆。 接着,雄心闭上双眼,闭紧嘴唇,手颤抖着用毛刷往自己的脸上刷漆。刺鼻的味道立即熏的他不住的打喷嚏,鼻涕和眼泪一把一把向下流。 几个弹指后,雄心开始觉得脸上的皮肤一块儿块儿刺痛瘙痒起来。他忍不住丢下毛刷,用手去磨搓脸部。不一会儿,他的手也同样的刺痛瘙痒起来。 戚朴打量着雄心,忽然弯腰捡起地上的毛刷,伸到漆桶里再次蘸满胶漆。接着,赶上几步,走到雄心跟前,毫不手软的又向雄心的手背和小臂上刷了几下。 事已至此,一切再也无法回头了。雄心索性把心一横,伸手从铜盆里忽明忽暗的炭火中,拣岀一块儿蚕豆大小的木炭。他的手指随即传来钻心的灼痛,与之相比,手指尖发出的“嗞嗞”声,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三十四节 万无一失 雄心把脖子一仰,猛地把木炭丢进嘴里,死命往下一咽。随着“嗞~”的一声闷响,他感到喉咙里窜起一种说不出的刺骨寒意,转瞬寒意又突变为炽烈的炮烙,嗓子仿佛被生生硬撕开了一道口子。 剧烈的疼痛立时将他击倒在地,雄心悲惨的用双手捂住喉咙,身体痛苦的不住抽搐、翻滚起来。 此情此景之下,就连戚朴也是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胸口的血在拼命翻涌,抑制不住的要撞上喉头。突然,他觉得眼睛有些眩光,抬头望去,也许是错觉吧,太阳的周围出现了一圈光晕,光晕中隐隐的亮起一块儿小小的耀斑,仿佛天上有了一大一小两个太阳…… 当追锋车再次行驶在驿道上时,坐在戚朴身侧驾马的雄心已经洗净胶漆,并且换上一身破旧的车夫麻衣。经胶漆腐蚀后,他的脸上和手上满是水泡和疮斑,其中不少还止不住的淌着黄稠的脓液,不仅是彻底面目全非更令人望而作呕。 “公子感觉操控如何?进城后就要委屈您驾车拉我了。”戚朴边指导雄心驾车边说。 “学过……”雄心刚嘶哑着硬挤出两个字,嗓子就火辣辣的发疼,只得和着一口唾液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 “御是六艺之一,公子自是学过。但还是要多熟悉一下,以免出关时发生什么差池。”戚朴耐心的嘱咐。 “腰牌呢……”雄心不放心的、吃力的问道。 戚朴附在雄心耳边小声说:“这个放心。之前,我把腰牌埋在咱们院门门槛下,一直很安全。现在,我让马把它们吞到肚子里了。” 雄心满意的点点头,不再言语,继续全神贯注的熟悉马车的驾驶方法。 “恩公!请留步!”突然,一个衣衫褴褛之人从路旁跑出,冲到路中间,翻身跪下拦住马车。幸亏雄心一直在专心驾车,才堪堪及时刹住,没有撞到他的身上。 戚朴定睛看去,发觉这个正是几天前自己赠予食物的少年,这里也正是他遇到少年及其弟弟、舅舅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你舅舅呢?”戚朴俯身问道。 “阿舅不听您的劝告,被强人发现携有钱物,惨遭谋财害命。”少年跪在地上,上身却挺得笔直,“请恩公收留我吧。” “你要是跟着我们,说不定今天就可能横死街头。”戚朴真诚的看着少年,“不如我再予你些财物,你好自谋生去吧。” “恩公!即使我不跟着您们,今天也一样可能横死街头。再说,即便您再多予我些钱财,我又如何能自保于乱世?”少年枯瘦的胸膛因强烈的情绪而不住的起伏,“我在这里已经守候好几天了,老天开眼,终于让我等到您。还请大发慈悲,收留我吧。洗衣、做饭、跑腿,我什么都能干!”说罢,少年一头扣下,久伏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可还有照身帖?”戚朴叹了一口气。 “我叫陈大齐。有的。”少年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叠成小块儿的、脏兮兮的、看不出本色的麻纸。 “巧了,也是有缘人。”戚朴耸耸略微隆起的肩膀,“好,上车吧。我们今天就要出关。”接着,他又一挥手,“不过说好了,走上这条路,那就各安天命了。” “谢恩公!”少年又是扣了一个头,才起身爬上马车。 随着雄心抖动缰绳,追锋车载着命运未知的三人再次启程,直奔金城关衙署而去。 “你们两个先出去,到马车上等吧。”戚朴对雄心和陈大齐吩咐道。 “好的。”两人作个揖后,转身出了戚辅的书房。 等到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戚朴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九哥。您盖个印,我们这就出关。” “真的要冒这么大的险?”戚辅坐在书桌后,抬头盯着戚朴。 “多大险,也是我冒。”戚朴对视着戚辅的目光,“照身帖都是真的,过所是我从书吏那里领来的,有关诸曹都核过,九哥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钤个印,能担多大干系?” 戚辅踌躇不决的反复看着手中的过所和三张照身帖,“出关是从事马匹生意?” “对,这样才能解释我携带的大量财物。”戚朴继续做着说服工作,“您不认识那个人,所有的手续都毫无瑕疵,为关内买马是壮大关内实力,没有任何违禁事项,又在您的权限范围之内。况且,朝廷的廷寄还未到达,您顶破天也就是个失察之过。” “万一高忠认出那个人来?”戚辅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万一你们被捕……” “您是在担心这层干系。”戚朴笑了,“下午您也到关卡处值守,万一被识破了,您就亲手射死我,我绝不怨您。他们两个都不知到咱们的关系,被抓到也撂不出您。只要您自己不开口,等到能辨认我身份的人出现,尸首早烂透了。” “刘德六也不知情?”戚辅质疑。 “官家里谁知道他认识我?再说,碰到这种脏事,他当然是唯恐避之不及,哪会自己往上凑?”戚朴从容不迫的回答。 “那个人总认识你,会不会连累家里?”戚辅仍感到不踏实。 “九哥,您是知道我的武功的。万一真被识破,我第一剑就了解了他。”戚朴冷冰冰的说。 “听起来是天衣无缝。”戚辅捏着过所的手,手指都因过分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可是,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 “为了实现家里的第一意图。”戚朴答的理所当然。 “你打算什么时牌出关?”戚辅像是被说动了。 “申正时牌。那是一天暑气最蒸的时候,人也最疲倦,特别是不能午休的人,那时最懈怠。只有高忠自己认识那个人,他不可能午休,而且太监的体力比起正常人,总要差那么一些。”戚朴顿了顿又说,“再者,我又不是在闭关前临时匆忙出关,他的警惕性也不会那么高。” “我总算知道老爷子为什么那么欣赏你了。忠诚、主动、胆大、心细。”戚辅由衷的感慨着,取出关防,压了印泥,重重的盖在过所上。只是有意无意间,起印的时候,他的手略微滑了一下,导致那个印钤得有一点模糊。 这个小动作被戚朴牢牢地印在眼里,但是他没有点破。 “妥了?”一见戚朴上了马车,雄心就忍不住兴奋的、哑着嗓子问。 戚朴点点头,“先在城里待一会儿,我们申正时牌准时出关。这段时间,把照身帖的内容背熟,再好好回忆几遍咱们一起进金城时的关要。” 新二节 “你们两个先出去,到马车上等吧。”戚朴对雄心和陈大齐吩咐道。 “好的。”两人作个揖后,转身出了戚辅的书房。 等到书房的门重新关上,戚朴才开口问道:“怎么样?九哥。您盖个印,我们这就出关。” “真的要冒这么大的险?”戚辅坐在书桌后,抬头盯着戚朴。 “多大险,也是我冒。”戚朴对视着戚辅的目光,“照身帖都是真的,过所是我从书吏那里领来的,有关诸曹都核过,九哥不过是例行公事的钤个印,能担多大干系?” 戚辅踌躇不决的反复看着手中的过所和三张照身帖,“出关是从事马匹生意?” “对,这样才能解释我携带的大量财物。”戚朴继续做着说服工作,“您不认识那个人,所有的手续都毫无瑕疵,为关内买马是壮大关内实力,没有任何违禁事项,又在您的权限范围之内。况且,朝廷的廷寄还未到达,您顶破天也就是个失察之过。” “万一高忠认出那个人来?”戚辅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万一你们被捕……” “您是在担心这层干系。”戚朴笑了,“下午您也到关卡处值守,万一被识破了,您就亲手射死我,我绝不怨您。他们两个都不知到咱们的关系,被抓到也撂不出您。只要您自己不开口,等到能辨认我身份的人出现,尸首早烂透了。” “刘德六也不知情?”戚辅质疑。 “官家里谁知道他认识我?再说,碰到这种脏事,他当然是唯恐避之不及,哪会自己往上凑?”戚朴从容不迫的回答。 “那个人总认识你,会不会连累家里?”戚辅仍感到不踏实。 “九哥,您是知道我的武功的。万一真被识破,我第一剑就了解了他。”戚朴冷冰冰的说。 “听起来是天衣无缝。”戚辅捏着过所的手,手指都因过分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可是,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 “为了实现家里的第一意图。”戚朴答的理所当然。 “你打算什么时牌出关?”戚辅像是被说动了。 “申正时牌。那是一天暑气最蒸的时候,人也最疲倦,特别是不能午休的人,那时最懈怠。只有高忠自己认识那个人,他不可能午休,而且太监的体力比起正常人,总要差那么一些。”戚朴顿了顿又说,“再者,我又不是在闭关前临时匆忙出关,他的警惕性也不会那么高。” “我总算知道老爷子为什么那么欣赏你了。忠诚、主动、胆大、心细。”戚辅由衷的感慨着,取出关防,压了印泥,重重的盖在过所上。只是有意无意间,起印的时候,他的手略微滑了一下,导致那个印钤得有一点模糊。 这个小动作被戚朴牢牢地印在眼里,但是他没有点破。 “妥了?”一见戚朴上了马车,雄心就忍不住兴奋的、哑着嗓子问。 戚朴点点头,“先在城里待一会儿,我们申正时牌准时出关。这段时间,把照身帖的内容背熟,再好好回忆几遍咱们一起进金城时的关要。” 第三十五节 拦路打劫 金城关出的意外的顺利。高忠只是懒洋洋的坐在华盖下面,漫不经心的对着照身帖,例行公事的询问了一下每个人的姓名、乡贯和年纪。特别是听说雄心患有麻风病后,便忙不迭的赶着他们出了关。 出关后,雄心立马像卸下千斤重担,如不是嗓子疼的连说话都困难,他简直是要轻松的哼上小曲儿了。他甚至有些后悔,怀疑自己也许根本不必要漆面吞碳。 “你说……我是不是……亏了。”雄心刚刚哑着嗓子,稍微露岀点这个意思。 就听见戚朴严肃的正告,“公子,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次出关之所以如此顺利,完全是因为准备工作做的充分。” 戚朴边教导陈大齐驾车的技巧边接着说,“凡人皆以神为神,不知不神方为神。也就是说把事办的让大家都觉得很神奇,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本事;只有把事办的让大家都觉得很正常,才是真正的本事。” 车厢里的雄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刚想请戚朴再给详细的讲解讲解,就听得车外一阵吆喝,“站住,留下买路财!” 雄心把头探出车厢看时,发现驿道正打一座山脚下经过,那山坡上疏疏落落长着些刺槐。刺槐林中,探头探脑的约莫隐蔽着四、五十条身影。马车前面不远的驿路上,密集站着二十来个穿着破衣烂衫的汉子。 能看清的人中,只有那为首的一人长得还算壮硕,手中握着一把环首大砍刀。其他人一个个都鸠形鹄面,手中持的也尽是些粪叉、锄头、耙子之类的农具。 雄心觉得,他们与其说碰上了数十名剪径的强盗,还不如说是遭遇了一小股逃难的流民。 “雍州来的商旅听好!”为首的大汉高声喝道,“我们是这刺槐山落草的大王,只求财、不害命。只要乖乖的把财物留下,就放你们一条生路!” 看得出陈大齐十分紧张,但他依旧一动不动的握着缰绳坐在驾车位置上,等待戚朴的命令。戚朴赞许的拍拍他的肩膀,一纵身从马车上跳下来,向前走了几步,“不知我们一行三人,需要付多少买路钱?” “多少?”那大汉突然狂笑起来,“你是做买卖做傻了?还是寻爷们儿的开心?你瞧爷们儿这么多人,当然是全部留下!” “大胆!朝廷命官的道你们也敢劫?”戚朴断喝一声,只是不知为何,这声断喝听起来有些发怯。 “就你也是朝廷命官?”那大汉打量了一下戚朴,“官服呢?腰牌呢?”眼见戚朴默不作声,那大汉笑得更猖狂了。 “吾乃朝廷正四品都虞候。”戚朴的声音更抖了。 “你个小白脸,说读过几天书,还有人相信。偏要装什么大官?”大汉笑着向戚朴走来,“长的还算文静,不如跟大爷上山,爷们儿养你。也不用你干活,你就陪大伙儿乐呵乐呵就行,如何?” “无礼!大胆!”戚朴吓得脸都白了,人也缩成一团、不由自主的向后倒退。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没上没下、胆大包天!爷们儿就当众办了你!”大汉伸出左手,一把揪住戚朴的脖领子,又回头问那伙儿山贼, “怎么样?要不要?” 那大汉身后的二十几个同伙随之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刺槐林里也同时传出悉悉索索的笑声。 可惜那大汉没注意到,戚朴脸上闪过的一丝杀机。 戚朴猛地抡起右臂,从上向斜下砸向大汉左臂的臂弯。在双方手臂接触的一瞬间,他又扭腰躬身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乘势压了上去。 别说大汉猝不及防,就算预有准备,又有谁能够单凭一条左臂之力,担住一名成年男子附加冲力的体重?立时,大汉不仅左臂被砸的弯曲蜷缩起来,整个身体也跟着向前踉跄几步。 不待大汉反应,戚朴右手反手握住左手递上来的剑柄,拔剑出鞘与剑柄撞击大汉下颌的动作一气呵成。同时,他的右脚也由下向上勾踢大汉靠前的左脚踝。 那大汉先是被剑柄撞的下颌脱臼,又在前后夹击的相反力道作用下,失去平衡,仰面跌倒在戚朴身前。 戚朴右脚下落时,直接踏在大汉的胸口之上,直跺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跟着,戚朴右手反手将剑插下,剑尖只入土三分,剑刃就寸止于大汉脖颈边缘,仅余岀一葱叶宽的空隙。 四招兔起鹘落,毫无拖泥带水。石火电光间,贼首就被控于制下。以至于其他山贼都惊愕失色,一时间全然慌乱不知所措。 “你道本官像个书生,你不知本官却是个大将!”戚朴杀气四溢的说,“刀就在你手侧,你要是还以为本官是个书生的话,不妨现在就拿起来办了我?” 大汉瞅瞅,环首刀掉落之处,虽说离右手不是很远,无奈身体被戚朴牢牢踏住,就是够它不到。何况,戚朴的剑刃就在自己的颈边,寻思了寻思,只得告饶,“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我是个屁,把小的给放了吧?” 戚朴见他服软,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又抬起头,眼光凌厉的扫视了一下几个蠢蠢欲动的山贼,“我不会说,谁上来,我就杀了他,这类的话。”说着,他抽起插在地上的剑,迎空凌虚一劈,“我要说的是,谁先上,谁死!不要以为在这里你们人多势众,面对朝廷,你们只是极少数的一小撮人!” 那几个山贼,看看躺在地上的首领,又互相瞅了瞅,也逐渐平静下来。 戚朴看到无人敢于造次,拿出官威,严厉的呵斥,“你们还懂得敬畏,这很好。本官代天巡狩,敢冒犯天威者,就算跑到天边,天兵亦必剿获而磔之。还将悬首于乡贯,使祖宗蒙羞、亲戚祸及、妻子见辱。死后亦入地狱,受油锅血池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他缓了缓又说,“本官看你们也都不是罪大恶极的歹人,无非是因为遇到天灾兵祸,地方官又救济不力,才出来讨个营生。不过,落草终究是官府所禁,朝不保夕、老无所依、胆吊心提,不是长久之计。”接着,他的语调转为悲慈,“如尔等肯幡然悔悟,本官倒可以在赴凉州宣旨后,替你们讨一道赦免令,招抚你们到凉州军队供职。大小也是正经功名,多少也能养家糊口,好歹也保到老无忧。上可报效国家,下能光宗耀祖,岂不好过落草为寇?” 新四节 可惜那大汉没注意到,戚朴脸上闪过的一丝杀机。 戚朴猛地抡起右臂,从上向斜下砸向大汉左臂的臂弯。在双方手臂接触的一瞬间,他又扭腰躬身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乘势压了上去。 别说大汉猝不及防,就算预有准备,又有谁能够单凭一条左臂之力,担住一名成年男子附加冲力的体重?立时,大汉不仅左臂被砸的弯曲蜷缩起来,整个身体也跟着向前踉跄几步。 不待大汉反应,戚朴右手反手握住左手递上来的剑柄,拔剑出鞘与剑柄撞击大汉下颌的动作一气呵成。同时,他的右脚也由下向上勾踢大汉靠前的左脚踝。 那大汉先是被剑柄撞的下颌脱臼,又在前后夹击的相反力道作用下,失去平衡,仰面跌倒在戚朴身前。 戚朴右脚下落时,直接踏在大汉的胸口之上,直跺得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跟着,戚朴右手反手将剑插下,剑尖只入土三分,剑刃就寸止于大汉脖颈边缘,仅余岀一葱叶宽的空隙。 四招兔起鹘落,毫无拖泥带水。石火电光间,贼首就被控于制下。以至于其他山贼都惊愕失色,一时间全然慌乱不知所措。 “你道本官像个书生,你不知本官却是个大将!”戚朴杀气四溢的说,“刀就在你手侧,你要是还以为本官是个书生的话,不妨现在就拿起来办了我?” 大汉瞅瞅,环首刀掉落之处,虽说离右手不是很远,无奈身体被戚朴牢牢踏住,就是够它不到。何况,戚朴的剑刃就在自己的颈边,寻思了寻思,只得告饶,“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就当我是个屁,把小的给放了吧?” 戚朴见他服软,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于是,他又抬起头,眼光凌厉的扫视了一下几个蠢蠢欲动的山贼,“我不会说,谁上来,我就杀了他,这类的话。”说着,他抽起插在地上的剑,迎空凌虚一劈,“我要说的是,谁先上,谁死!不要以为在这里你们人多势众,面对朝廷,你们只是极少数的一小撮人!” 那几个山贼,看看躺在地上的首领,又互相瞅了瞅,也逐渐平静下来。 戚朴看到无人敢于造次,拿出官威,严厉的呵斥,“你们还懂得敬畏,这很好。本官代天巡狩,敢冒犯天威者,就算跑到天边,天兵亦必剿获而磔之。还将悬首于乡贯,使祖宗蒙羞、亲戚祸及、妻子见辱。死后亦入地狱,受油锅血池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他缓了缓又说,“本官看你们也都不是罪大恶极的歹人,无非是因为遇到天灾兵祸,地方官又救济不力,才出来讨个营生。不过,落草终究是官府所禁,朝不保夕、老无所依、胆吊心提,不是长久之计。”接着,他的语调转为悲慈,“如尔等肯幡然悔悟,本官倒可以在赴凉州宣旨后,替你们讨一道赦免令,招抚你们到凉州军队供职。大小也是正经功名,多少也能养家糊口,好歹也保到老无忧。上可报效国家,下能光宗耀祖,岂不好过落草为寇?” 第三十六节 二日竞空 戚朴说完,略等一会儿,见无人应答,知道他们是彷徨动摇,拿不定主意。于是,他脚下暗中使劲。 那大汉吃力不过,缓过神来,忙连声高呼,“吾等愿意!吾等愿意!谢大老爷!谢大老爷!” 那些路上的汉子们,听到首领所言,恍若大梦初醒,先后跪了下去,口中齐呼:“吾等愿意!谢大老爷!” 刺槐林里隐藏的诸贼也零零散散奔将出来,在他们身后跪下。戚朴粗粗一点,约莫一百来人,遂朗声又说,“既是愿意,速速让开路来。今后不得做伤天害理之事,老实在此等候诏安!” “你且为我们作一段向导。”看着山贼们纷纷退到驿道两侧,戚朴拎起脚下的大汉,把他推搡上车,然后命令陈大齐驱车缓缓前行。 直到行岀五里左右,戚朴才放了那大汉。又到那大汉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准许陈大齐加快行车速度。 看着陈大齐疑惑的表情,戚朴解释道:“这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当双方互相摸不清底细时,你只有敢于冲着它咆哮,它才知道你不怕他;你只有缓缓前行,它才相信你不是逃跑。有经验的统帅,凭着部队的喊杀声,就能判断士气高低;凭着部队的行进状态,就能预测战斗胜负。” 驾车位置上的陈大齐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无限的敬佩。车厢里的雄心也没有说话,只不过在同样的敬佩之上,多出了几分畏惧。 也许是苦尽甘来,也许是时来运转,之后的路途十分平坦,方两天,戚朴一行就过了武威关,进入凉州地界。后面则愈加顺风顺水,不几日,便抵达凉州治所陇县。 “现在已经到达陇县,下一步该如何才能见到刘定之?”雄心刚在租住的房内安顿下来,就忙着问计于戚朴。 “我们现在的情形,不方便拿着名刺去求见,也找不到可靠的人相托引荐。”戚朴反复斟酌,“看来只有天天蹲守王府门前,等他出来的机会,直闯辕门、毛遂自荐了。而且这事必须公子亲力亲为,我们只能敲敲边鼓。因为您现在是钦犯,知情的人越少,被收留的可能性才越大。这还得赌一赌,他愿不愿意趟这趟浑水,以及在他看来您还残存多少价值。” 看到雄心毫无反应,戚朴又说:“若是不愿冒险,我与公子在此支起一个小买卖,从此隐姓埋名,了度余生,也是可以的。” 雄心怔了一怔,才缓过神说:“守之兄,您误会了。多大的险我都愿意冒,不然如何能救出母妃?我刚才是在想,即使能等到他出来,众众睽睽之下,能利用的时间也不多,我要如何才能在不为人发觉的情况下说明一切?” “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公子确实进步了。”戚朴回以赞许的目光,“还有前段时间您制定的预案,都不得不使人佩服天家血脉。” 雄心略带羞赧的承奉道:“都是守之兄教导的好!” 戚朴没再客气,只是让雄心附耳上来,轻声低语,“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雄心听得不住连连点头。 但说时容易,做时难。一介布衣平民,想谒见王公贵人,却谈何容易。王府门口又不准闲杂人等过于接近,雄心三人一连在王府附近守候了二旬上下,饱经雨打风吹、日晒霜凌、白眼驱赶、冷嘲热讽,还有一两次险些被王府警卫捉拿进去,依然是连刘定之的影儿也没见着。 这一天,酉时将至,就在雄心三人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忽听见王府内三声炮响,随后中门大开。接着,棒锣作响、旌旗翻飞、警跸肃穆、仪仗尽出,远远见到队伍中间高数着一面丈二大纛,上书“凉州王刘”四个大字。 苦等多日的时机终于来了,雄心却没有感到自己出现想象中的那种兴奋,反而觉得小腿肚子有些发软,胸口阵阵发虚,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雄心感到后背被戚朴拍了一下,耳边传来,“公子,成败就在今日一举!” 雄心把眼一闭,猛的几步跑到路中间,迎着王府编队翻身跪下,双手高举一棉布小包,带着颤音的喊出“献宝!”两字。 编队开路的两名太监,立时挥动净鞭,抽打雄心。其中一鞭正中雄心面颊,雄心的脸一下就红肿起一条血道。但是他浑若不觉,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双手高举,连声高呼,“草民有稀世珍宝献于王爷!” 接着,两名持水火棍的差役,赶上前来,对着雄心就是一顿棍打脚踢。虽然被打翻在地,雄心依旧不肯离去,口中依然高呼,“草民一片赤诚之心,献奇宝于王爷!” 随后,几名王府带刀侍卫也围过来,连拉带架就要将雄心拖出道路。此时,雄心反而惊惧全无,只是高举双手,扯着嘶哑的嗓子尽力狂呼:“草民有献宝之赤心,王爷岂无纳宝之雅量?!” 这时,路旁的戚朴和陈大齐混杂在旁观的人群中,也跟着鼓噪:“卞氏献宝,削足泣血,感天动地,奇宝现世!” 渐渐的,不明就里的围观路人也跟着喊起来,“请王爷纳宝!”声音由小渐大,逐渐汇为一股洪流。人群就像一个沉睡中的巨兽,被唤醒后咆哮出沸反盈天的吼声。 终于,从编队中央,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亲兵冲着围打雄心的几人传令,“王爷有令,带献宝者觐见。” 几名带刀侍卫无奈的停止殴打,拖起奄奄一息的雄心,向编队中央走去。其中一名侍卫还啐了雄心一口唾沫,小声骂道,“待会儿要是你献的不是珍宝,看爷不剐了你。” 凉州王刘定之,俯视着马前遍体鳞伤的雄心,好一会儿才问道:“来者何人?所献何宝?” 雄心气息微弱的将刚才双手死死护住的布包托上。即刻,就有一名亲兵接过布包,转呈给刘定之。 刘定之接过这个不起眼的布包,慢慢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无瑕玉牌。凭着刘定之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看出这玉牌不属凡品。更绝的是,这方玉牌的四周隽刻着龙文凤篆,显然属于王族。玉牌正面刻着“总揽天下兵马司”七字隶书,背面刻着“都检点雄”四字隶书。 刘定之面无表情的反复把玩观赏着这方玉牌,许久后才缓缓的说道:“果真好宝贝,且把献宝之人送回王府疗养,日后,本王再行恩赏。” 就在这一刻,不光戚朴和陈大齐,王府编队及路旁围观的一众人等,都亲眼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凉州王府的史官对此也作了记载:建业二年,丙辰月,丙午日,庚酉时,凉州陇县,现二日竞空之异象,千人共睹之。 新六节 这一天,酉时将至,就在雄心三人以为又要无功而返时,忽听见王府内三声炮响,随后中门大开。接着,棒锣作响、旌旗翻飞、警跸肃穆、仪仗尽出,远远见到队伍中间高数着一面丈二大纛,上书“凉州王刘”四个大字。 苦等多日的时机终于来了,雄心却没有感到自己出现想象中的那种兴奋,反而觉得小腿肚子有些发软,胸口阵阵发虚,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雄心感到后背被戚朴拍了一下,耳边传来,“公子,成败就在今日一举!” 雄心把眼一闭,猛的几步跑到路中间,迎着王府编队翻身跪下,双手高举一棉布小包,带着颤音的喊出“献宝!”两字。 编队开路的两名太监,立时挥动净鞭,抽打雄心。其中一鞭正中雄心面颊,雄心的脸一下就红肿起一条血道。但是他浑若不觉,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双手高举,连声高呼,“草民有稀世珍宝献于王爷!” 接着,两名持水火棍的差役,赶上前来,对着雄心就是一顿棍打脚踢。虽然被打翻在地,雄心依旧不肯离去,口中依然高呼,“草民一片赤诚之心,献奇宝于王爷!” 随后,几名王府带刀侍卫也围过来,连拉带架就要将雄心拖出道路。此时,雄心反而惊惧全无,只是高举双手,扯着嘶哑的嗓子尽力狂呼:“草民有献宝之赤心,王爷岂无纳宝之雅量?!” 这时,路旁的戚朴和陈大齐混杂在旁观的人群中,也跟着鼓噪:“卞氏献宝,削足泣血,感天动地,奇宝现世!” 渐渐的,不明就里的围观路人也跟着喊起来,“请王爷纳宝!”声音由小渐大,逐渐汇为一股洪流。人群就像一个沉睡中的巨兽,被唤醒后咆哮出沸反盈天的吼声。 终于,从编队中央,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亲兵冲着围打雄心的几人传令,“王爷有令,带献宝者觐见。” 几名带刀侍卫无奈的停止殴打,拖起奄奄一息的雄心,向编队中央走去。其中一名侍卫还啐了雄心一口唾沫,小声骂道,“待会儿要是你献的不是珍宝,看爷不剐了你。” 凉州王刘定之,俯视着马前遍体鳞伤的雄心,好一会儿才问道:“来者何人?所献何宝?” 雄心气息微弱的将刚才双手死死护住的布包托上。即刻,就有一名亲兵接过布包,转呈给刘定之。 刘定之接过这个不起眼的布包,慢慢打开,发现里面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无瑕玉牌。凭着刘定之多年的经验,一眼便看出这玉牌不属凡品。更绝的是,这方玉牌的四周隽刻着龙文凤篆,显然属于王族。玉牌正面刻着“总揽天下兵马司”七字隶书,背面刻着“都检点雄”四字隶书。 刘定之面无表情的反复把玩观赏着这方玉牌,许久后才缓缓的说道:“果真好宝贝,且把献宝之人送回王府疗养,日后,本王再行恩赏。” 就在这一刻,不光戚朴和陈大齐,王府编队及路旁围观的一众人等,都亲眼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凉州王府的史官对此也作了记载:建业二年,丙辰月,丙午日,庚酉时,凉州陇县,现二日竞空之异象,千人共睹之。 第四章 废后 “老臣以为裁兵一事,已是刻不容缓。”虽说是向帘幕之内的卞后启奏,丞相谢安的眼睛却一直瞟着在群臣班列之上安坐的建鸿羽。 建鸿羽冷着脸,并不搭理谢安,却以威严的目光扫视着站在自己下首的班列群臣。 “众卿家,都说说吧。”龙椅侧后的帘幕里飘来卞后优雅曼妙的声音。 然而,朝堂之上却是一阵沉默。不多会儿,又传来卞后略带不满的声音,“有什么苦处,尽管奏来,哀家自有明断。” 班列内仍是一片死寂,群臣个个躬身低头,眼睛只盯着自己手中的笏板,连动都没人动一下。 “都不愿意开口,那哀家就点名。兵部先说,这是尔等本职,何敢辞难?”卞后冷冰冰的声音再次飘过群臣头顶。 班列内压抑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一些,只有兵部尚书颤巍巍的走出来,艰难吐字,“启禀太后,兵部以为,天下克定,裁汰冗员,可也;海内未清,保留精锐,应也。” “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你们依次说。”谢安转过身,用手逐一指点五部尚书。 “臣以为,此事唯朝廷决议从之。”吏部尚书虚向空着的龙椅一揖,“若从吏部的角度考量,卸甲将校的归处问题似需一并解决。” “当今军费开支,对户部而言,确是一大负担。”户部尚书接着出列启奏,“不过,遣散冗旅的费用,短期看来会更加巨大。” “依周礼,天子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我朝军队编制二十万人足矣。然礼为法之表,法有要于时。裁兵一事,望朝廷因时而化。”礼部尚书出列说完径自归班。 “虽然眼下许多走私和抢掠都涉及部分军旅,刑部难以管辖。但是贸然裁兵,可能会催生大量有组织、有技能、有经验、有武器的流寇,只怕将引发更多犯禁之事。”刑部尚书不无担忧的出列言事。 工部尚书甚至没有出列,就陈述完毕自己的意见,“此事确实与工部无关,不过臣愿意牵头负责统一调配处置裁兵所遗留的房地营产。” “你们都是台阁正三品要员,态度竟如此模棱两可,关键时候全然不为社稷担当分忧。”谢安简直怒不可遏。 建鸿羽终于缓缓总结,“话也不能这么说,各部堂官的奏陈能听出倾向性意见,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既然一时难以形成定论,不妨暂且搁置,下次朝会再议。” “摄政王且慢,下官还有事要奏!”一位身着从九品上官服的青年官员从班列最末大步走向堂前。 第一节 庙堂之上 “你是何人?阁员议事,岂有你插嘴的地方?”吏部尚书狠狠的瞪了这个从九品上的小官一眼。 “下官是御史台察院兵部监察御史里行江祥。我以为太后是在征询朝堂之上所有官员的意见,人人皆可发表看法。”江祥不卑不亢。 “你个微末小员,几天才能轮上参加一次朝会?能知道多少情况,说出些什么道理,还不快快退回班列。”见他顶嘴,吏部尚书十分不快。 “御史台历来就可风闻言事,诸位大人怎么就不能听我说上几句?”江祥一句话又顶回来。 “不知好歹。”吏部尚书原是一番好意,以为这是个急于搏上位的毛头小子,怕他不知深浅,卷入政潮。可见他如此执拗,不仅又多想了一层,遂不再理会。 “你且说来。”谢安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 “下官以为,不裁兵有三大害,裁兵有三见利。”江祥踱至朝堂上首,缓缓转过身来,竟不似向卞后启奏,反而像是对群臣宣讲。 “说下去。”帘幕内传来卞后的鼓励。 建鸿羽仍然纹丝不动的坐着,只是平静的观察江祥的一言一行。 “今,天下十三州一百一十二郡两千一百二十三县,仅余三百七十八万户两千零三十七万口,较之前朝,户口锐减一半有余。然天下拥兵两百余万,较之前朝,却增加四倍。按说该不该裁兵,光看这数字对比,就应一目了然。”江祥停顿片刻,看到群臣一片寂然,又接着说,“不裁兵,为害甚大。侵扰天下之民生,其一大害也。使民不聊生者,以天灾兵祸为首,现天灾非岁岁有,而兵祸却时时在。各州所报劫掠案件,兵祸犹胜于匪,十常占之七八。更有甚者,个别郡县,兵匪实为一家。” 说到这儿,江祥把目光投向刑部尚书。刑部尚书的目光却毫无焦点,似乎看到他的目光,又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动摇社稷之根本,其二大害也。强干弱枝,使人不敢妄起僭越之心。然今朝廷直辖部队式微,十分不足其三。封疆藩篱部队尾大不掉,十倒占七有余。长此以往,恐非国家幸事。”江祥边说边看看谢安。谢安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翘了翘。 “穷竭朝廷之财力,其三大害也。朝廷年赋税不过一千九百九十七万两白银,养军便要花去一千八百余万。国家初建,百废待兴,苦于无财久矣。最近,甚至连支付京官俸禄都成了问题。”这次,江祥把目光投向班列群臣。群臣中响起悉悉嗦嗦的交头接耳之声。 “裁兵,其利可见。”江祥转向户部尚书,“充实税源,见利之一。裁汰一百八十万冗员,便多了一百八十万纳税的壮丁。不但可以增加一百七十余万两白银赋税,更可以省去一千六百三十八万军费开支。一增一减,国库盈余,百业可为。”户部尚书仍然专心的看着自己的笏板,就像压根什么也没听见。 “稳固县里,见利之二。裁汰的将校可以按照品秩,充实到县乡亭里各级衙署,以为代天牧民之基。”江祥有意无意间踱步到吏部尚书身边。吏部尚书只是嗤之以鼻。 “精锐士卒,见利之三。兵贵精,不贵多。裁汰疲怠冗员,便可省出开支,优养健锐勇士,厚增其粮饷,精良其甲械。有此二十万虎狼之师,足以安邦卫国。”江祥最后来到兵部尚书跟前,得意的点点头,像是十分陶醉于自己这篇经纶济世的大文章。兵部尚书好似不经意间冲他微微颔首。 “好!后生可畏,国家正需要你这样敢作敢为的人才!”谢安的喝彩与掌声,使得群臣的窃窃私语逐渐扩大为人声鼎沸的喧嚣。 “江御史的高谈阔论果然精彩!”听到建鸿羽低沉的声音,群臣逐渐安静下来,“但你只是说明了为什么要裁兵,其实这点情况,各部堂官早已是洞若观火,无需论证。关键是裁哪些兵,怎么样裁兵,裁兵的费用从哪出,裁下的兵去哪,如何让被裁汰的将校士卒心甘情愿解甲归田。这些,刚才六部尚书其实也都提出来了,不知你听懂没有?”建鸿羽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祥,“还是说你对此另有高见?” “回摄政王,下官还没有具体的章程。下官是言官,也拿不出具体的章程。”江祥挑衅的对视着建鸿羽,“但是,下官以为,应该责成六部先拟一个草案,从驻扎京畿的部队入手裁汰。一来可以摸索经验,逐渐完善章程。二来可以解决京城供应紧张问题,及早将亏欠各位京官的俸禄补上。待一切成熟后,再向全国推广。”江祥轻描淡写的就一脚把球踢的远远的。 “京畿驻扎的俱是精锐部队,按照江御史所言,裁疲存精,似无可裁之军?”建鸿羽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椅子扶手,却不放开他。 “从实际情况看,确实是这样。但是解决最近京城供应紧张问题已是刻不容缓,只有从权计议。”江祥逐渐露出了獠牙。 “哦,何谓从权?”建鸿羽似乎心不在焉的问。 “虽说俱是精锐,相较之下,仍有强弱区分,且请先忍痛裁汰相对较弱部队,以解京城燃眉之急。”江祥冲着建鸿羽深深一揖。 “江御史所说相对较弱的部队,到底是指哪一支?”建鸿羽的语气逐渐认真起来。 “禁军自是精锐中的精锐,又是朝廷规制之军,正饷供应也是没有问题的。”江祥虽不起身,言辞指向却是越来越明确。 “难道江御史所说较弱部队是指我幽州玄铁军?”身穿从二品武服的贺平章闪出班列。 “在下只说禁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可丝毫没有提过幽州玄铁军啊?”江祥转过身来,面向贺平章。 “眼下驻扎京畿的部队,除了隶属禁军的护府近卫军,就只有我幽州玄铁军。江御史到底是什么意思?”贺平章向前踏上一步。 “贺参赞有这个认识也是好的。我到想问问,到底是谁来了以后,才致使京官发不出俸禄的?”江祥毫不避让,针锋相对的也踏前一步。 “护府近卫军步兵司几乎已溃不成军,为何不先裁汰?”贺平章立刻反问。 “首先裁汰禁军,将对全国产生一个不好的导向。眼下封疆藩篱的部队已然尾大不掉,继续弱化朝廷禁军,势必动摇国本。”江祥说的理直气壮。 “即便如此,荆州、交州等封疆七州的部队多了,为何单单从我幽州开始裁汰?”贺平章双拳攥紧,眼里像是要冒出火。 “贺参赞,息怒。和这等微末小员动怒,实在有损您的身份。”户部尚书插到二人中间,面向贺平章,“只不过五万幽州铁骑,开销确实过于巨大,户部也是左支右绌,内库见底。” 这时,群臣班列中响起阵阵低声议论,虽然还未到明目张胆,但建鸿羽已然听出那是支持江祥的。 第二节 “摄政王武勋盖世,是我朝军中执牛耳之人。只有您才有这个权威,承担裁兵大任。”江祥又转回来将了建鸿羽一军。 “王爷现在已经高居摄政,总揽朝纲,凡事不能再老站在封疆的角度考虑。”谢安也适时的加入论战。 “羽王爷高风亮节,要不就带个头,以为天下表率?相信诸州一定会接连响应。”帘幕内卞后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兴奋。 听到卞后的表态,班列群臣刷的全都跪倒,仍然站着的只剩下谢安和贺平章两人。 建鸿羽只感到自己的红木雕蟒座椅旁,是那么空空荡荡、无依无靠。 说幽州玄铁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光了户部内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说自己只要带个头,封疆七州就能依次裁兵,更是无稽之谈。先不说别人,建鸿羽相信卞思忠和卞思义就不会跟进,但是他深深感到独木难支。 建鸿羽明白:今天他要是同意裁汰幽州铁骑,朝廷立刻就不会再忌惮他;可他要是不同意裁汰幽州铁骑,则立刻就会失去京城群臣的支持。 他裁兵,是自剪羽翼。他不裁兵,是告知天下,他没有执掌中枢的气量。 “臣王以为……”建鸿羽站起来,转身面对空荡荡的龙椅。 他真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孔露华临别时留给他的锦囊。也头一次真正感到,他在朝廷中是那么孤立无援。 他现在急切渴望孔璐华能飞到京城,在身边为自己出谋划策。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一关必须先闯过去。 “裁兵可以从幽州开始,”建鸿羽微一伸手,制止住焦急的贺平章,“但考虑到种种善后问题,草案应由臣王亲自率领六部起草。” “准奏。”卞后有些迫不及待的立刻批准,生怕他反悔,所以她显然没有顾及到谢安阻止的神态。 建鸿羽理清思路继续说,“臣王以为,应着户部丈量京畿近郊土地,划分给幽州部队,令五万骑兵建制不变就地落户,平时屯田自给,战时操戈为军。臣王会责令幽州方面,尽快将他们的家眷护送至京,使他们家人团聚,安享归田之乐。” “万万不可,”谢安本意就是想在朝堂这个自己的主战场上,于策论间将这支心腹大患的幽州铁骑消弭于无形。又怎能甘心容忍它不但继续存在,还变本加厉的成为京畿附近的常备军? “老臣以为,军民必须经渭分明,才能便于管理。万不可弄出这样一支非军非民、即军即民的部队,将来谁能节制?”谢安急忙否定这个提案。 “为何不可?屯兵制、军户制古来有之,也没见着不能管理。”建鸿羽声音不大,却内含杀机,“如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又要裁兵。本王只好使用封驳之权,退回这个条陈,一切责任俱由丞相担当。”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或者就请丞相大人,自己制定方案,自己去幽州军营宣布吧!” 谢安一时愕然,未敢接话。江祥抬了抬头,终于又低了下去,也是跪着未动。 看看在静默中跪伏的群臣,建鸿羽径自宣布,“散朝!” 第三节 “今天没有什么可议的了,贺参赞,咱们走吧!”眼见群臣逐渐散去,直至江祥最后一个迟疑顾望着倒退岀朝堂,建鸿羽也招呼贺平章一同返回,只留下面面相觑的卞后和谢安。 “回去赶紧送加急信,请夫人速速来京。”在与宫门外等候的一百二十名骑兵会合后,建鸿羽边上马边吩咐贺平章。 “我看他们就是冲着咱们玄铁军来的,王爷可千万不要上当。”贺平章依旧愤懑不平。 “那是自然。你现在再去见一下王钊,让他继续盯紧羽林军和步兵司的动向,同时密切保持与我们的联动。”建鸿羽双腿一夹踏雪乌龙驹,率领一百骑向着军营本阵绝尘而去。 “是!”贺平章也快马加鞭,带着余下的二十骑奔向近卫军骑兵司衙署。 与此同时,回到宁寿宫的卞后却是咬牙切齿、六神不宁,在砸碎数件瓷器后,心绪还是不能平复。猛然间,她又想起了什么,冲着身边的黄门小太监喝道,“去把那个贱人的一条腿给我炸了!” “太后……”小太监显然没领会她的意思。 “说话这么费劲,我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一帮白痴?”卞后气急败坏的骂道,“去谶悔司底狱,对提牢传我的旨。” 看到小太监张皇失措的跑岀宫门,卞后方觉得出了一口恶气,略微感觉好受些。 这个黄门小太监是高忠走后才补过来的,对很多事还都不很熟悉。一路连问带打听,他好不容易找到谶悔司衙署。又顺着当值典狱诡异的眼神,不知下了十几层阴仄的斜梯,才到达位于最深处的底狱。 “提牢!提牢!”小太监一边拍击着甬道尽头的厚重石门,一边扯着公鸭嗓喊着。 “谁呀?”石门后传来一声喑哑跑风的回应。 “太后懿旨,把那个贱人的一条腿给我炸了。”本来传旨是有规矩的,但小太监不知为何总觉得石门背后透出阵阵邪气,只想赶快走脱,又见四下无人,就一切省烦从简了。 “请公公留步,待勘验完毕再回去复旨。”随着如毒蛇嘶嘶作响般的声音,石门打开了一条窄缝。 小太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心中一百个不情愿。无奈,接旨的人提出要求,他不敢也不能不留下监刑。 很快,从门缝中挤出一个瘦弱矮小的、看不出年纪的佝偻者。从体型看,他应当岁数不大,甚至可能还是个孩童。但从体态看,他又绝类一个垂垂将死的老人。 他长着一个硕大的头颅,身高只有这个头颅的五倍左右,还顶不到小太监的胸口。但是比例匀称的手脚,表明他并不是个侏儒,而更可能是个孩童。 他的皮肤是病态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虽然质地光滑细腻,却布满长长短短、深深浅浅的皱纹,间或还大片生长着老人独有的那种色斑。然而,这些斑块却不是寻常的暗褐色,而是靓丽的紫红色。低低弯下的腰和总是垂着的头,使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暮气沉沉。 第四节 那提牢的头顶只软软的趴着稀稀落落的几绺黄发,无法遮蔽绝大部分沟沟壑壑的头皮。眉毛更是所剩无几,非得定睛细看才能发现。眼睛又大又圆,却几乎不见眼白,眼眶里满是流动着的黑油一般的眼珠,既看不见瞳仁也看不出区别。脸的中间部位什么也没有,仅留下一个水滴形的黑洞,从中可以窥见头颅深处蠕动着的暗红色的息肉,只是黑洞边缘残余的大大小小的肉瘤串,让人猜想那里曾经是有过一个鼻子的。耳朵又小又窄,没有耳垂。耳廓残缺不全,像是被鼠类啮啃过的布片,松垮垮的贴在脑侧。嘴唇像马上要爆出血来一样肿胀鲜红,表皮已经薄的透明而发亮。 提牢的这副尊容,把小太监看得神湛骨寒、毛发卓竖,恨不得立即掉头就跑。怎奈后命在身,只能强乍着胆子,硬生生顿在原地,可小腿肚子却是一阵接一阵的转筋。 “公公请吧。”提牢这一开口,直接把本已是惊弓之鸟的小太监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不是因为他满口血肉模糊的牙龈,也不是因为他一副参差残缺的牙床,甚至也不是因为他颗颗尖细如锥的牙齿。那是因为他的嘴里全是鲜血,而且正顺着露出来的牙齿不住的向外滴落。 看到小太监面无人色的样子,提牢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咯咯怪笑,“既然小公公不愿意赏光踏入我的地盘,那么就坐在这里看,也是可以的。”说着,他缓缓推开那两扇厚重的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并不太大的石室。 正对着石门的是一面很光滑、很干净、很整洁的青石板墙,干净的可说是一尘不染。石墙左右两端各有两具明亮的火把,中间是一排一排的隔架,上面整整齐齐的摆着数种行业常用的工具。有石匠的大锤、手锤、錾子、铁楔子、撬棍和钢钎,有木匠的角尺、墨线、刨子、锯子、凿子、木锉和刻刀,有铁匠的铁夹、砧子、铁锤、磨石和钳子,有屠户常用的各种大小刀具,还有猎户喜欢用的兽叉、朴刀、铁链和捕兽夹。墙根底下码放着铁匠炉、风箱、铜鼎、木炭和各种调味佐料。 左面的墙上装有一整面墙高的平如止水、光可鉴形的铜镜,镜面擦得清清爽爽,不仅能映出侧面墙上的火光晃动,甚至能清楚的照出对面墙上的一根头发。 右面的墙上则装有一整面墙高的铁板,铁板上铆满手指粗细的铁钉。不同于其他两面墙,铁板和铁钉都肮脏不堪,不但锈迹斑斑,而且沾满褐色的干涸血迹。 右面墙中部密集的铁钉上,插着一个被摆成“大”字的人,如果那也还可以被称为一个人的话,或许称之为一堆人形的肉会更为恰当。只有其腋下几小块完整的皮肤依稀可见细腻白滑,使人猜测这曾经也是一位雍容典雅之人。 这堆人形的肉上仅有的衣服也早已是褴褛不堪,看起来更像是挂在这堆肉上的一些烂布条。只有为数不多的布条末端,还保持着原有的柔软质地和鲜亮本色,使人得知这曾经也是一件无比华美的羽衣霓裳。 第五节 那人形肉堆的头部因后脑和脖颈被铁钉插入而固定的死死的,眼皮被全部揭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得悲惨无奈的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在对面铜镜中的影像。 其头顶几乎是秃的,多处头皮翻起,凝结着可怕的血疤,只余几根乌黑秀美的头发垂至腰际。看得出那一头本应全部如此的长发,是被人生生拔光的。 耳朵被剪出许多豁口,大部分已经腐烂,只剩下小块耳根还黏连在头上,整瓣耳朵也因为这唯一的连接,耷拉在腮部。 鼻子被削去,只留下一个三角形的黑洞,有点像提牢的鼻子,但洞口是被精心裁割岀的,边缘看起来十分整齐。 嘴被向两边划开,刀口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起来像是永远在滑稽的笑着,满口的牙齿都已经被钳碎,牙髓滴溜当啷的挂在牙床上。 舌头被从口腔中拔出,只剩下一层筋膜连着,虚悬在下巴上,可以看到舌尖已经被挤成一团肉酱,明显是铁匠钳子的杰作。 颈下两条本应十分秀美纤细的锁骨,现在都已经从中间折断,穿透皮肉向外突兀的支愣着。白森森的断口处,碎骨茬犬牙交错,时不时还闪出一点惨绿的磷光。 左臂肌体已经变为纹理皲裂的烤肉干,上面满是烟熏火燎后焦黑的炭粒。左手不知去向,腕骨处的断裂,粗糙且不规则,应当是用锯子锯断的。 右臂明显肿胀起来,皮肤已经变为暗灰色,上面全是鸡皮疙瘩,一些部位还呈现出蓝紫色的瘀斑。右手五指都被捣碎,像一只破旧的手套套在臂端。 身体上到处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烙铁灼印,僵硬干瘪的死皮层层叠叠,只有肚子处是个例外,那里歪七扭八的刀疤组成了丑陋的“尧母”两字,字旁俱是凿子等锐器随意挑出的伤口。 左腿上一处接一处布满蒸汽烫伤,大半皮肤被蒸出了油亮的水泡,小半皮肤的水泡已经破裂,不停的向外淌着黄稠的脓水。左脚夹在上下两块百斤大石之中,不用去看,也知早就粉碎。 右腿是唯一较为完好的肢体,除了所有的脚趾甲尽被剥离外,仍然隐隐可以看出曾经的颀长玉骨、雪肤冰肌。新鲜伤痕只有大腿根处一排牙印,流出的血却没有想象中多,淡淡的血痕就像盛开在皑皑白雪里的红梅,娇艳而灵异。 “最美人间血是花……”提牢珍爱的、不无惋惜的摩挲着这条大腿上的伤痕,“等到这条腿受完刑,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血了。” 提牢吃力的将铜鼎推过来,又抽拔岀插在铁钉上的那条腿,将之小心的放入鼎中。再找出油桶,慢慢的把鼎注满。接着,把木炭堆到鼎下,点起火。 最后,他推过风箱,一边向炭火鼓风,一边像观赏一件艺术品那样,贪婪的、依依不舍的观赏着那条腿。 他是那样深情地注视着逐渐滚腾的油面,就像一个注视着自己初恋情人的青春少年,眼中甚至要发出光来。 他是那样认真的聆听着油炸肌肉的滋滋声,就像一个在聆听着圣乐的虔诚祈祷者,耳朵甚至要贴上前去。 他还是那样陶醉的嗅闻着升腾而起的炸肉腻香,就像一个渴望大快朵颐的饕餮,嘴里甚至不住流下口水。 就在这时,让小太监终生难忘的恐怖一幕出现了。直到垂垂老矣,他还经常会被这情景从睡梦里惊醒,久久不能再次入眠,只会在暗夜中,浑身冷汗的、神经质的不住呢喃:“那一天,我看到了地狱……” 第六节 那时,那堆人形的肉居然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呻吟。那堆肉居然还活着!虽然再也没有力气发出本应惨绝人寰的哀鸣,但这一声微弱的呻吟,被小太监清晰的听见了! 随后,提牢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的话,更像惊雷一样响彻他的耳际! 提牢就像正在哄想要吃奶的宝宝的母亲般温柔,“你别着急,过一会儿就好了,今晚咱们就有好吃的肉肉了……” 小太监“嗷”的一声怪叫,连滚带爬的窜上斜梯,直到奔出谶悔司,都没敢再回一下头…… 经过十几天慢长的等待,建鸿羽和孔露华终于在京城再次相聚。理所当然的短暂甜蜜后,二人迅速开始交换起对时局的看法。 “幽州那边情况如何?”建鸿羽翻身找了个舒服的躺姿。 “该善后的都善后了,伤亡将士一律厚抚,羽林军和步军司剩下的人全部收编。”孔露华把头枕在建鸿羽的右臂上,“我把大局托付给陆邦籍,就匆匆赶了过来。” “为什么是邦籍?”建鸿羽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你那时不是说他不托底的吗?” “你就装吧。”孔露华用食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子,“其实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吧?” “什么也瞒不过你。”建鸿羽耸了一下肩,“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老兄弟,生分一个就少一个。倒是,是什么使你改变的看法?” “我从来就没改变过看法。南橘北枳,因时施宜。”孔露华莞尔一笑,“造反不托底,守成最可靠。” “难怪说,天下间,武岀鸿羽,计归露华。谁能比我夫人更智慧!”建鸿羽带着几分夸张的表情。 “少臭屁,都听不出来,你是在奉承我,还是在夸奖自己。”孔露华娇嗔道,“还是说说我们英勇无敌的大将军在朝堂上的战况吧。” “比打仗难多了。简直是处处掣肘,举步维艰。”建鸿羽一阵唏嘘。 “我看你还少说了一句——杀机四伏。”孔露华抖得来了精神。 “嗯?”建鸿羽稍有迟疑,“杀机四伏?不至于吧?” 孔露华轻叹一声,“你瞧你,还是老样子。” “朝堂群臣和我确有政见分歧,也存在利益不合,甚至是抱团想在我身上揩油。但我总觉得那还属于挤兑范畴,杀机似乎谈不上。”建鸿羽抽出右臂,靠着床背坐起来。 孔露华也跟着坐起来,倚住床背,“古往今来,摄政王有几个能得好下场?要不然,你觉得群臣为什么都要针对你?” “我觉得倒也不是针对谁,还是因为摄政王这个位置。”建鸿羽抬起头,想了一会儿,“议的也确实都是一些不得不办、左右为难的事,他们指望拱着我带头自剪羽翼或是牵头得罪人,算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照你这么说,天子才最应该被架在火上烤。那他们怎么不拱着卞后让卞思忠、卞思义带头自剪羽翼或是牵头得罪人?”孔露华冷笑一声。 这一下正戳中建鸿羽的心结,他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第七节 “你说群臣为什么站在卞后一边拱你?”孔露华看了一眼建鸿羽的反应,又改口道,“或者说,不愿响应你?” “他们相处的时间更长吧,或者你想说的是他们利益更一致?”建鸿羽不以为然的问。 “相处的时间更长,也不一定是关系更密切,还可能是矛盾更突出呢。”孔露华伸出一个手指头,“利益更一致,凭什么卞后能给的,你就不能给?”她又伸出第二个手指头。 “你的意思是,因为卞后占据正位?”建鸿羽若有所思。 “占据正位的不是卞后,而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他才是帝国真正的继承者。”孔露华回答,“随着那位未来的统治者逐步亲政,你们之间的矛盾只会越来越多,这就是群臣不响应你的原因,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是观风者。” “呜……”建鸿羽陷入沉思。 “他会越来越茁壮,你却会越来越衰老,你说谁会站在你这一边?”孔露华分丝析缕,“他们现在还没有一拥而上咬死你,完全是因为害怕京畿驻扎的五万铁骑。” “那我该怎么办,只能坐等命运的降临吗?”建鸿羽没有回答,而提出另一个问题。 “与其坐以待毙,何如放手一搏?”孔露华引导着建鸿羽的思路,“我的大将军,要是在战场上,你会怎么办?” “在战场上,很简单。只需要在决定性的时间,决定性的地点,集中决定性的兵力,攻击敌人决定性的弱点。”建鸿羽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本能反应。 “那好。现在我们决定性的时间就是卞后分娩之前,决定性的地点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后宫之中,决定性的兵力就是你,敌人决定性的弱点就是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孔露华说出自己的答案。 “你的意思是……”建鸿羽诧异的望着孔露华。 “制造一场变故,促使卞后小产。”孔露华轻声决绝的说,“谁知道义帝到底有没有遗腹子?也不管卞后肚子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只要她现在小产,未来帝国的继承者就永远不会出现了。你说到那时候,群臣又该站在哪一边?” “诸侯们不会质疑吗?天下人会认可吗?”沉默片刻,建鸿羽自言自语道。 “我们可以制造一场火灾并及时救岀卞后,只需要瞅准机会,朝她肚子上拱一下。孩子就没了,她还会活着。到时再逼她兑现传贤的诺言,天下谁敢不服?”孔露华悠悠的说。 “万一出意外,她死了。卞思忠和卞思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建鸿羽眉头紧锁。 “那就在战场上击溃他们。不是天下间,武岀鸿羽吗?”孔露华转过头直视建鸿羽。 “我去放火?”建鸿羽略表怀疑的问。 “决定性的兵力只能是你。最危险、最艰难的事,决不能假他人之手。”孔露华认真严肃的把阐述引向深入,“如果让别人去办,那人始终是个隐患,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作而已。只有你去,才永远不用担心这个秘密泄露。而且你的身份会保护你,放火前没有人敢质疑你的行为,放火后甚至没有人敢向你询问情况。现在天干物燥,着一场火,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她眼睛一眨,“进宫登记时,你可以用找那个中常侍朋友作掩护,出宫前稍溜达两圈,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办了。”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建鸿羽右手不住的摩挲下巴。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条路一旦走上,就不能犹豫,也永远无法回头。”孔露华继续坚持。 “天亮了吗?”建鸿羽突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了一句。 “现在是昼与夜的交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孔露华不明就里的答道。 “办这件事前,我想再去一次横汾路。”建鸿羽再次躺下,“再继续睡一会儿吧。” 第八节 月光透过树林密密麻麻的枝叶,稀稀落落的洒到地上,一只懒散的狸猫正在漫无目的徘徊于林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婴儿啼哭般的凄号。 忽然,在这只狸猫本是虚空的面前,频闪岀一个丹红色的光点。随即,在光点不远处的空间,浮现岀一道鲜红色和一道暗红色上通凌霄天际、下达碧落黄泉的光柱。接着,在更远一些的空间中,光柱投射出的能量幻化为无数黑色光华与黄色光华交织重叠的栅格波纹。这波纹就像投石入水产生的波纹一样,迅速由中心向无限远方衍射出去。 狸猫瞪大眼睛,畏惧的躬身匍匐,浑身不住的战栗着,连呼吸也停顿下来。 就在这时,黑黄交织重叠的栅格波纹逐渐扭曲起来,整个空间就像附在这个栅格上的凝胶一样,也随着扭曲起来。 天空瞬间失去颜色,大地也开始剧烈的振动,比血液还要粘稠、比永夜还要黑暗、比黄昏还要苍茫的无法言宣之物由虚空中海量涌出,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一起,无尽的腥红雾气弥漫缭绕其上。 这一股可怕可怖的无法言宣之物,像炽烈的岩浆,涡漩翻滚,席卷成横扫一切的无声怒涛和洪荒激流,宛若一朵盛开的、巨大无比的血莲;又像燎原的猛火,蒸腾飞扬,抛洒出恒河沙数的黑色颗粒和金粉火星,犹如万千扑翅的、乱飞癫舞的狂蝶。 匍匐在地上的狸猫已然化身为红衣女使,对着这股不可言宣之物,不住的扣首呢喃:“伟大的吾主,幽冥之界的亘古支配者……吾等魔力的源泉……您忠实而卑微的仆人在聆听您的旨意……请暂时平息雷霆震怒……没能使愚昧的世人增加对您的敬畏,是我的失败……傲慢和自负是愚不可及的人的天性……天意的改变,确是我始料未及……命运的洪流还有疏导的机会……我一定会弥补自己的过失……我会尽快赶到横汾路,等待建鸿羽的到来……我会准备好一切,恭请您的降临……继续指引他的方向……促使他蔑视天、地,唾弃常规,超越生死,放下一切疑虑……促使他坚定执念,和我们一起去驾驭命运的走向……是的……恭送吾主。” 同一时间,凉州王刘定之正示意侍卫留在门外,独自一人进入王府之中的某处密室。 “王兄,您来了?!”见到刘定之,雄心挣扎着要从病榻上起来。 “安心静养,无需多礼!”刘定之赶紧上前两步,轻轻把住雄心肩头,扶他继续躺下,自己也移过一把椅子坐下,“大王子,您受苦了!” “唉……”雄心哽咽住,说不出话,“王兄,您看看我的脸、我的手,听听我的声音……”他指指自己的脸,又摊开双手并里外翻转一下,最后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您再看看我身上。”说着,他又作势要掀开被子。 刘定之连忙按住他的手,“大王子,我知道您受尽委屈。那几个唐突的手下,我一定会严惩不贷。” “那倒也不必,不知者不罪。”雄心定住心神,“您有什么关于我母妃的消息吗?” “听说贵妃被捕后,并未由刑部审理。而是按懿旨,移交内庭直属谶悔司。所以,没有更多的消息。”刘定之脸上阴晴不定。 第九节 “落入那个贱人手里,恐怕是凶多吉少。”雄心不禁黯然,“我的父王,我的姥爷、舅舅……” “木已成舟的事,多说无益。”刘定之不想顺着这个话题向下说,“朝廷说,陛下的宾天和于家……” “放屁!”雄心立时勃然大怒,“我刚刚晋封监国侯,代理国政。我母妃圣眷正隆,姥爷即将成为幽州侯,舅舅授近卫军实职遥领羽林军。于家怎么会这么做?全家人都失心疯不成?” “大王子息怒,我这也是觉得事有蹊跷,所以才不得不问问情况。”刘定之回旋道,“朝廷说,这是因为卞后有了身孕,于家担心地位、尤其是您的地位不保,才利令智昏,又仗着实权在握,才铤而走险。” “我从没听说过卞琪音怀孕的事,父王多年不与她同宿,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实。”雄心辩驳着,“要说地位不保,不保的也应该是她才对!” “也许,我只是说也许……”刘定之小心的试探,“有那么一次,大家都不知道?” “那我怎么知道,王兄可以托人去查起居注。”雄心翻个白眼。 “如果一切真的和卞后有关,改个起居注还是难事吗?”刘定之反问。 “这……早知道,我就把起居注藏起来了。”雄心不由语塞,停顿一会儿才说,“王兄要是不信我,大可以把我交给那个贱人。” “兹事体大,大王子不要见怪。其实,中书省已经来过密发廷寄,要求我表明立场并昭告天下。我还一直压着,没有回复。”刘定之意味深长的摸了摸胡须,“就是因为遗腹子这件事,我既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既无法相信也无法怀疑。” “所以呢?”雄心瞪大眼睛。 “所以,大王子先不要着急,让事情沉淀沉淀,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在这之前,您就先安心在此休养吧。切记!少出门走动,也不要和任何人提及您的真实身份。”刘定之非常诚挚的嘱咐。 “我出关的时候听说,朝廷已经下令禁止向凉州运输战略物资了。这明显是防范王兄,您也需多加小心。”雄心回以同样诚挚的叮嘱。 刘定之微微一笑,“突逢巨变,疑云重重,朝廷有些过于敏感的举动,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如果有一天,沉冤昭雪,真相大白。王兄可会帮助我复仇?”雄心眼中透出少有的凌厉。 “大王子……”刘定之字斟句酌的说,“我们都渴望恢复失去的正义和秩序,也愿意为维护王朝正统竭尽全力。这不是什么政治高调,而是让我们能肆情享用珍馐美馔和高枕酣眠的切实保证。我们都渴望能够以输诚效忠,换得安受爵赏而心无疑虑,让自己不必畏惧虚情假意中暗藏的染血刀剑。但是,这一切现在都是我们所热切渴望而求之不得的。”说罢,他竟似就要起身离去。 雄心正有些发懵,刘定之突然又站定身形,问道:“您这一路是如何到达我这里来的?还有同伴吗?” 第十节 “这一路……说来话长。本来是有同伴的,在闯金门关时,全都失散了。只剩下我一人侥幸逃出,自己跌跌撞撞摸索过来的。”此时,雄心也多了个心眼。 “这样啊!那就不急在一时,以后再慢慢说吧。”刘定之沉吟道,“就把我这里当作您的府邸,无论缺什么,想要什么,都请尽管跟我说。” “我不会和王兄客气的。”雄心感激的点点头。 “还有,若是想起同伴的什么线索,请务必及时告诉我,我一定会寻到他们,替您重重答谢。”刘定之作个揖,“今日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就不陪您了,先行告退。” “好说,王兄请慢走。”雄心在床上也拱了拱手。 “这是个失心疯的人,要严加看守,不准他出门一步,也不准你们和他交谈。另外,他说什么,你们都不要相信,更不许瞎传。”刘定之出门后,命令留在门旁的侍卫,“谁敢多嚼舌头,我就拔了他的舌头!若有闪失,全家抵命!” “是!”两旁侍卫把手放在腰刀柄上,行个军礼。 依旧是横汾路,依旧是夕阳渐沉,建鸿羽依旧骑着那披着鳞甲的踢雪乌龙驹缓缓的沿路踯躅。他的神色依旧透露着几分疲倦、几分困惑,根本没有一个刚刚成为帝国摄政之人应有的霸气和骄傲。 有那么一瞬,建鸿羽感觉自己好似回到了整个事件的起点。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简直一模一样,只是陆邦籍不在近前而已。这真的是因果循环,世道轮回吗? 建鸿羽身后一箭之地,不徐不疾的跟随着二百骑玄铁军亲兵。虽然完全不知道主将为什么会在这里徘徊两天,但是他们没有一丝质疑。多年的军旅纪律,早已养成他们无条件服从命令的习惯。 与此同时,距驿道不远的某处旷野上,红衣女使正在为幽冥之主的降临做着最后的准备。 她于距地面一肘高的虚空中,创造出一扇向上开启的六芒星星门。那星门就像是用祖母绿镶嵌在水晶中制成的,持续闪耀着璀璨的光华。 她又于星门上方一臂高的虚空中,安置下一个宝座。那宝座周围环绕的七色宝石缎带就像彩虹一般梦幻,不时有电闪雷鸣的声音响起,而那声音的来源似乎就是那宝座本身。 她又于那宝座前面七跬的距离上,铺设一方玻璃海,海里间歇会冒出海怪或是岛屿,偶尔也有船队横穿而过。 她高声咏唱:“来!” 从玻璃海中,就依次跃岀四个活物,来到现实世界,然后敬伏在那宝座之下。第一个活物形似猛虎,第二个活物状如蟾蜍,第三个活物头若蛮牛,第四个活物面像野马。它们全部带着冠冕,遍体长满眼睛,背插六对翅膀。 自从出现,那四个活物就不断的颂赞,“吾主是昔在今在永在的唯一万能者,是在开天辟地前就握有权柄的亘古支配者,是安坐至高宝座的俯视众生者,一切荣耀、财富、尊崇都归于那宝座上的。” 她又高声咏唱:“光!” 第十一节 那宝座前,越过玻璃海的地方,就并排燃起七盏灵灯,每盏灯旁又显露出一个长长直直、带有螺纹,不知是何种灵兽之角制成的号角。 前六盏灵灯下,就从虚空里生岀残影,残影又实化成为六名身着暗红色连帽长衫、腰间束着金色丝绦、面目被宽大兜帽的阴影遮住的使徒。 第一名使徒背后生着蝴蝶一样的翅膀,第二名使徒背后生着蜻蜓一样的翅膀,第三名使徒背后生着飞鱼一样的翅膀,第四名使徒背后生着蝠鲼一样的翅膀,第五名使徒背后生着蝙蝠一样的翅膀,第六名使徒背后生着夜枭一样的翅膀。 她再次高声咏唱:“看!” 那宝座的右扶手处就浮现出一个卷轴。那卷轴慢慢向左扶手处展开,铺平后,可以看到上面盖有七道封印。 于是,那四个活物就齐声高呼,“谁才是配揭开封印,观看启示之人?”那高呼宛若千百人痛哭之声。 红衣女使缓缓走到第七盏灵灯之下,戴上与长衫一体的宽大兜帽,背后生出并展开天鹅一样的翅膀,无边光粉萧萧而下。 她继续高声咏唱:“时辰已到,揭印者至。” 其他六名使徒就和着她的声音,一起咏唱:“时辰已到,揭印者至。”那咏唱却不似六道声音从六盏灵灯下发出,而是如千千万万道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旷野周边的时空随着这咏唱开始扭曲。 驿道上,踢雪乌龙驹猛地暴立前蹄,踢腾不已。由于已有经验,建鸿羽很快就将它安抚住,如预料一般,周围变得墨一样的漆黑、死一般的寂静,身后的两百名亲随骑兵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建鸿羽向前看去,那宝座、卷轴、四活物、玻璃海、七灵灯、七号角、七使徒和星门就映入眼帘。 那形如虎的活物,飓风般的狂啸:“解!”于是,第一名使徒就拿起号角,飞到空中,用力的吹响。第一道封印便淡化、消失。随着号角声息,天上约有半刻的寂静,然后雹子和火掺杂着脓血便甩落到地面。 同时,从星门之中,就飞腾出一位白马白甲的骑士。这骑士全身包被在一种建鸿羽从未见过的铠甲里,连一丝肌肤也没有露在外面。那铠甲由厚重的铁板铆接而成,连接处棱角分明,甚至头盔也是如此,只留有细细的一道视缝。 这白骑士手持一张一人高下的巨弓,先是高声断喝:“康纳英安的康呢!”又调转马头转向建鸿羽,以极其生硬的语调说道:“建鸿羽!我赐给你的祝福是,战场上永无败绩!”说完,他就驱马再次进入星门。 建鸿羽刚想叫住白骑士追问几句。站在第七盏灵灯下的红衣女使就冲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开口。 那如蟾蜍的活物,滚雷般的闷鸣:“解!”于是,第二名使徒就拿起号角,飞到空中,用力的吹响。第二道封印便淡化、消失。随着号角声息,天上就坠下燃烧的巨山砸入海中。大海掀起滔天巨浪,海水也沸腾翻滚,浓烈的水蒸气充斥在天海之间。 第十二节 同时,从星门之中,就飞腾出一位红马红甲的骑士。这骑士的盔甲与白骑士类似,只是头盔的护面部分不是板甲,而是由粗钢筋编成的护网。他手中持着一根齐胸高的权杖,边挥舞边高声断喝:“给吾奥忒克!”接着,调转马头转向建鸿羽,以极其生硬的语调说道:“建鸿羽!我赐给你的祝福是,一生不会大权旁落!”说完,也驱马返回星门。 那生牛头的活物,火山般的喷鼻:“解!”于是,第三名使徒就拿起号角,飞到空中,用力的吹响。第三道封印便淡化、消失。随着号角声息,无数黄色的流星从天而降,纷纷落入大地上的江河湖泊,激溅起无数的水花,然后清洁的淡水统统变成了脓黄色。 同时,从星门之中,就飞腾出一位黄马黄甲的骑士。这骑士的铠甲在厚重的铁板外镶嵌有密集的鳞甲,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闪着毒蛇牙齿一样的寒光。头盔的盔脊高高隆起,其护面部分像一个宽阔的三叉戟戟锋,中间的戟尖探出盔顶。他手中高举着一把奇怪的秤,称杆两头都吊着秤盘,提绳却在称杆中央。黄骑士先是高声断喝:“福德安的问!”随后,调转马头转向建鸿羽,以极其生硬的语调说道:“建鸿羽!我赐给你的祝福是,属地远离饥荒!”说完,就驱马重入星门。 那长马面的活物,暴雨般的乱嘶:“解!”于是,第四名使徒就拿起号角,飞到空中,用力的吹响。第四道封印便淡化、消失。随着号角声息,日月星辰都像遭遇到猛地撞击,在剧烈一震后,光华全暗淡下来,世界陷入昏暗。只剩下残阳如丸,满月如血。 同时,从星门之中,就飞腾出一位灰马灰甲的骑士。这骑士在盔甲外套穿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所以看不清盔甲的样式,只能隐约猜岀可能是链甲。也看不清盔帽的轮廓,但能清晰的辩识护面部分是骷髅头型。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巨大的镰刀,嘴里高声断喝:“迈内母意思戴斯!”言毕,调转马头转向建鸿羽,以极其生硬的语调说道:“建鸿羽!我赐给你的祝福是,毒药不入口、武器不近身!”说完,就驱马一头扎入星门。 在四位骑士都销声匿迹后,各种异象和喧闹也归于沉寂。第七盏灵灯下的红衣女使,双手在胸前缓缓交叉,微微向建鸿羽躬身,以婉转动听的声音问道:“伟大的摄政王,您可还有什么疑虑?” “为什么还有三个封印没有解开?”建鸿羽在马上坐直身子。 “那不是我们敢于触碰的,那是属于神的禁忌。”红衣女使的脸完全隐藏在宽大兜帽的阴影里。 “神就是你们的主人吧?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建鸿羽以目光逼视红衣女使。 “这属我不敢妄行揣测之事。”红衣女使身体依然微躬,苍白的近乎透明的双手举过头顶,掌尖指向那宝座,“您可尝试向我的主人直接祈祷。” “我,大郯朝摄政王建鸿羽,站在这里对你说,要么指引我,要么跟随我,要么起开!”建鸿羽朝着那宝座朗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