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龟之吃的魅惑》 第001回 源远流长话乌龟 在中国历史中,乌龟乃是祥瑞之兽,《尔雅》中称赞乌龟:南方之龟有九尾,见之者得富贵。自古以来,麒麟、凤凰、乌龟、神龙,乃是四大祥瑞之兽,可见乌龟是何等宝贵的东西。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侯开始,竟把乌龟冠上了极其猥琐龌龊的混名:有妇之夫,如果妇人有了外遇,丈夫便就成了“乌龟”。唉,堂堂七尺男儿,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何其悲戚戚苦逼的说。 不过,这“乌龟”之名,究竟是什么来头?说起来还真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 管仲,那是成语的“管鲍之交”的创始人啊,春秋时期齐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历史名人,历史上超级网红的存在。就是这么个大名鼎鼎星光闪闪的人物,开创了“青楼女子”这门行当,给他的士兵“聊以慰籍”,美名其曰“兵士休宿之所”,从此后青楼女子便泛滥成觞。“觞”这个字用的极妙,得给《九尾龟》的作者张春帆大大地点赞。女闾如酒,嫖客如觞,上瘾啊。好吧,那两个字太难听了,有侮斯文,咱们都是文化人,不能太粗鲁,女闾,知道吧,人家给起了个有文化的名字,叫女闾。看看,政治家不愧为政治家,大写的服奉上! 唐朝,响当当的大唐帝国,牛逼屌炸天的存在,现代人玩儿穿越重生啥的,哭着喊着往人家唐朝钻,搞得人家武则天,唐玄宗等等皇帝直犯嘀咕:朕知道朕的天下牛逼哄哄,但是你们老上我们这儿搅合是几个意思?不行,不能白让你们兴风作浪,得交税!人头税!个人所得税!穿越税!重生税!继承记忆税!牛逼外挂税!占据身体税……,朕要用税压死你们,看你们还敢不敢来装逼! 要不咋说人家唐朝高大上呢,人家把妓,咳咳,女闾设在了教坊。教坊知道吧,就是“歌舞团”。别误会哈,古代,古代知道吗,千万别误会! 教坊,文人墨客,风流雅士,琴音袅袅,吟诗作对的去处。想想,俊美风雅的公子,花容月貌的红颜为你红袖添香,那绝对都是文化人,所以咱们得文明,不能红光闪闪的。 教坊中不能光有美女,还得有杂役不是。不过那杂役的装扮,就有的一说了。他们的工作服绝对的有特色,都是头戴绿帽子,身着棕色短襟肥裤,这形象,与乌龟有的一拼。所以就给这些人送了一个震烁古今,响彻云霄的名字:“龟公”。 有传说,乌龟的两只眼睛是碧绿的,还有一个说法,这个纯粹是延用张春帆大神的说法,不代表个人观点哈。他说乌龟不能那个啥,所以雌龟就去找蛇了,而作为丈夫的老龟呢,只能干瞪眼,唉,想想都替老龟掬一把同情泪。 所以,“戴绿帽子”,“乌龟”这些响当当的标签就被硬生生地扣在老龟的头上了,而且还被释义到了人类的头上。尤其悲催的是,这顶绿油油的高帽子一戴就是几千年,根深蒂固,摘都摘不掉的那种,搞得后世子孙,帽子都不敢用绿色的了。 人家乌龟也憋屈呀,明明本龟只是眼睛是绿的,咋就发散到头顶了?明明本龟是富贵吉祥的象征,咋就被糟蹋成这样,本龟招你惹你了! 知道“戴绿帽子”“乌龟”的悠久历史了吧?要不咋说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国学那都是精粹呢,有据可查,有论点有论据有结论,经得起风吹雨打的。 知道这个典故,我们就知道了张春帆大神为何以《九尾龟》来命名了。 《九尾龟》,知道吧?中国古代十大禁书之一,大名鼎鼎的艳情小说。这么赫赫有名的故事,咱们不能太没文化了不是,所以咱们就用文化人的方式来讲述这段《九尾龟》的故事。 为了区别于张春帆的《九尾龟》,咱们就叫“《九尾龟》之吃的魅惑”。不过别误会,此“吃”非彼“吃”!男人与女人之间,那叫“吃”;坑蒙拐骗,那也是“吃”;而纵横于官场的贪官,超级硕鼠,那更是“吃”。可见,“吃”的诱惑力,简直是无穷大!至于咋吃,自己脑补哈,本人可啥都没说! 第002回 恋红尘颊涴桃花 莫把酒杯浇块垒,且将绮梦说莺花。 章秋谷挥墨,潇洒无比地在宣纸上写下这两句诗,颇为自得地欣赏半天,然后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想我章秋谷,生得白皙丰颐,长身玉立;才学是胸罗星斗,倚马可待;胸中是海阔天空,山高月朗;举止更是谈词爽朗,雍容贵气,真如那蛟龙得雨,鹰隼盘空。如此要颜值有颜值,要文化有文化,要智商有智商,出类拔萃,风神俊朗的我,别人都说我将来是做伟人的料,咋就……,唉! 章秋谷出身富贵,响当当的富二代。自从父亲去世,章秋谷便成了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不过母亲乃是名门之女,颇有经济头脑,倒也不用章秋谷操什么心,是以章秋谷才有空去做他的风流公子哥儿。守孝三年后,便在母亲之命,媒妁之言下成亲了。原本洞房花烛夜,乃是人生一大乐事,可这乐事,竟然就变成了郁闷事。 夫人张氏,也是出身名门望族,身材不长不短,面孔不胖不瘦,虽然不是绝世佳人,但也不十分丑陋,说白了就是一般人儿,而且性情古板,脾气执拗,一点儿都不风趣幽默,看着她就烦。 这事儿,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安于现状,老老实实过日子也就罢了,可偏偏章秋谷那可是将来要做伟人的料,怎能安于现状呢,这绝对不行!伟人的夫人,那都是母仪天下般的存在,那必须是要才貌双全的绝代名姝才能配得上! 于是,章秋谷放下笔墨,径直去找娘亲了。 有事找妈,天经地义,这绝对错不了。 娘亲正在教训儿媳妇家规。所谓多年媳妇熬成婆,好不容易娶儿媳妇了,那得摆出当婆婆的谱,找回场子不是! 章秋谷进屋后挥挥手,赶苍蝇般把张氏赶了出去。 本来呀,婆婆对儿媳妇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取决于儿子的,见儿子都这么不待见儿媳妇,婆婆立马觉得自己的腰杆子梆硬梆硬的。 章秋谷对母亲还是很孝顺的。坐到母亲身边,一边伸手给母亲捏捏手臂,捶捶腿,一边笑着说:“母亲,儿子自幼饱读诗书,不可整日在家荒废才学,枉费了父母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教养。儿子想出外历练一番,广交天下有学之士,广阔天地,儿子必将大有作为!” 字字铿锵,听得母亲热血沸腾如开水呀。 可别把母亲想得那么老,古代结婚早,男子大多在十八九岁结婚,女子十六七岁,章秋谷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所以母亲也就三十好几不到四十岁,搁在现代,那就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魅力无边的年纪。 母亲拍拍儿子的手,宠溺地说:“行,你去吧,不用惦记家里,母亲等着你光宗耀祖呢。” 于是次日清晨,章秋谷也没和媳妇打招呼,直接收拾行囊出发了。 章秋谷居住在苏州常熟县,要去苏州,本来也不是很远。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到了苏州,先在盘门外一个名叫“佛照楼”的客栈住下。 苏州素来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最不吝啬笔墨,大肆渲染赞美的存在,更是出俊男靓女的地方。 章秋谷下榻客栈,休息了一天,又出去到处溜达溜达,听听曲儿,吃吃大餐,结交了几个酒肉朋友,倒也不亦快哉。 这一天晚饭后,章秋谷没有什么应酬,便独自出门了。 章秋谷是个闲不住的主儿,白天灯红酒绿觥筹交错倒也不觉得寂寞,只是晚上没了应酬,酒喝干人散尽时,一个人抱着孤灯干瞪眼,古代又没有手机可以时时撩妹,那怎么受得了! 在大街上闲逛着,看见那来来往往遛弯儿的豪华马车上坐着的那些妙人儿,与同车的客人佯嗔娇笑,妩媚动人。可叹的自己初到苏州,人生地不熟的。 无可奈何,只得走到一家名叫“余香阁”的戏园子,拣张桌子坐下,仔细的打量台上演员。 却见左首第三座上坐着一个演员,年纪约十六七岁,珠光侧聚,珮响流葩,眉锁春山,目澄秋水,那粉颊上晕着两个酒涡,似笑非笑的低头敛手,坐在那里摆弄衣角儿。 章秋谷一眼看去,就再也移不开眼睛了,仿佛魂儿都被勾去了一般,魂不守舍,痴痴呆呆,一付猪哥相。 堂倌儿的眼神那是久经沙场练出来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章秋谷的猪哥相,就明白了,立马走过去,低声道: “这位艺人名叫许宝琴,迷恋她的客人可是如过江之鲤,今年才刚十六岁,京腔京调那是绝对正宗,绝对不是那些二流货色能比的,演技没得说。老爷要不要点上几曲?” 章秋谷都没空搭理那堂倌了,只是微微的点一点头。 堂倌便健步如飞一般去取了点戏牌,并且很贴心地拿一枝笔递给章秋谷。 章秋谷提起笔来,写了两出《朱砂痣》、《琼林宴》的京戏,又点了《卖花球》、《白兰花》这两支小调,堂倌便立马去安排了。 那位超级网红听有客人点戏,抬起头来,瞟了章秋谷一眼,微微一笑,章秋谷只觉那一刻这位超级流量网红媚眼横波、红潮上颊,越发显得光容绰约、丰彩飞扬,简直把章秋谷迷得神魂颠倒找不着北,立马路人转铁粉,恨不得马上送上铁粉卡。 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侍女阿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方丝帕,坐到章秋谷身边,并亲手给他斟茶,笑着问章秋谷尊姓,随即应酬了几句,章秋谷逐一的回答了。 此时许宝琴抱着琵琶,弹了一套开场曲,摆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造型,歌声袅袅,虽然不是裂石穿云,却也是引商刻羽。唱过一段《朱砂痣》,便把琵琶降低了一调,低低的唱起小调《白兰花》。唱到情绪饱满之处,星眸低漾,杏脸微红,一双含水秋眸向章秋谷频频放电,惹得台下看客齐声喝彩,倒是把章秋谷弄得不好意思起来。 一会儿许宝琴唱完,对阿仙使一个眼色,那位阿仙便又过来,对着章秋谷说:“抱歉,歇息一下哈!”说完便扶着许宝琴姗姗而去。 临行之际,阿仙又向章秋谷盈盈一笑,这才下楼去了。 章秋谷急忙叫了堂倌买单,匆匆地跟着下了楼梯。 许宝琴还没有上轿,站在门口,看见章秋谷匆匆的下来,含笑招呼道:“章大少,可否有空到我那去坐坐?” 章秋谷答应道:“我正要去坐坐,你叫阿仙同我一起去罢。” 许宝琴便叫阿仙道:“阿仙,那我就先回去,你和章公子随后吧。” 阿仙答应一声,许宝琴便上轿走了。 章秋谷和阿仙一路边走边聊,慢慢的走过了甘棠桥。 下了桥,章秋谷早看见了挂着许宝琴牌子的小楼,便进门登楼,伙计叫了一声:“客人上来!” 这时,许宝琴早换了衣服,到扶梯边等着章秋谷。 章秋谷携着许宝琴的手,一起进房来。 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十分富丽。 章秋谷坐在桌边。 许宝琴端过来一盘瓜子儿,一边仔细的打量章秋谷。 正是二月初的天气,见他外罩着一件白灰色灰鼠皮袍,玄色外国缎草上霜一字襟坎肩,外罩天青贡缎洋灰鼠马褂,颜色配搭得十分协调匀称。长眉凤目,白面丰颐,英爽之气,奕奕逼人,自己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出色的人物,不觉就亲热起来,挨着章秋谷身旁坐下,温温婉婉,声音煞是娇媚动人。 章秋谷看许宝琴言语之间还有些羞涩,便知道是初入这行,不比那林黛玉、翁梅倩的一流人物;又见她低颦浅笑,顾盼生怜,不由得心花怒放,便向许宝琴说道:“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来,想要在这里请几个朋友聚聚,不知道方不方便?” 许宝琴笑道:“只要公子肯照应我生意,那是再好不过,岂有不方便之理。”说着,便回头叫房间里侍女和伙计,让他们吩咐下去给公子备一桌酒席。 章秋谷叫侍女拿笔砚过来,写好请柬,许宝琴便叫小厮分发下去。 没等多久,客人就陆续续的到来了。 酒席已经摆好,章秋谷正拿过侍女递过来的手巾擦手,就见门外又进来一名年轻男子,长得那是仪容俊雅,眉目风流,与秋谷意气相投,时常会面,是章秋谷最敬重的朋友,东方瑶,绰号方小松。 章秋谷见东方瑶来了,很是高兴,当下抱拳道:“你可是来迟了,一会儿可要罚酒三杯。” 第003回 商业模式看青楼 方小松入了席中,一眼先看见了许宝琴,山花宝髻,石竹罗衣,神彩惊鸿,珮环回雪,不觉呆了一呆;又见秋谷与他非常亲热,眉语目成,又如飞燕依人,夭桃初放,便大笑道:“秋谷说苏州这地方并无相好,这位美女难道是天外飞来的不成?快说实话,是啥时候开始的?瞒着我们是何道理?” 只是章秋谷还没说话,许宝琴早就已经两颊通红,扭转身子,却恰好与东方瑶打个照面,就更加不好意思,低下头去,羞涩道:“公子莫开玩笑,小女子与章公子才只是刚认识罢了。” 章秋谷笑道:“这位方大少就是直筒子,说话没遮拦,说不出正经话,你不理他就是了。”说着又向方小松道,“我向来作事都不瞒着你,这地方我确实是今天第一次来,在余香阁点戏之后就跟着过来了。你不信,只管问房间里人便是了。” 房间里的侍女阿彩、阿仙一齐说道: “方大少,章公子的确是今儿第一次来。” “是呀,刚来没多久呢。” 方小松听了,这才才相信,想了一想,又摇摇头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既然今天第一次来,为什么看你们老板娘的神态,倒像和章大少是老相好一样,这是闹哪样?” 只是话音没落,就被章秋谷掐了一把,使个眼色,方小松方才住口。 章秋谷悄悄埋怨他道:“你开玩笑也要看地方。我今天第一次在这里请客,你这么胡言乱语,如果真的惹恼了他们,让我多没面子。” 方小松笑道:“你别吓唬哥,哥是谁呀,会怕这些?你要是能让她过来转个局,我便不开口了,你干不干?” 所谓“局”,即陪酒之意,转局,就是陪酒女郎抛下老主顾,去陪新主顾。在今天看来,这是很失礼的事,但那个年代,这却是习以为常的事,不会有人认为是失礼。 章秋谷闻言大笑道:“原来你小子打的这个主意,这是要截胡啊,干嘛不早说,非要绕弯子,咱哥们儿还说啥!”说着便叫许宝琴转过去坐在方小松旁边。 许宝琴抬起头来,盯着章秋谷看了一眼,也不言语。 章秋谷又催一遍,许宝琴方才对着方小松说道:“方大少,对不住了,我们这儿有个规矩:一张酒席上,只能选一个客人,不能中间换人。我谢谢方大少垂怜,情愿自罚一杯以谢罪。”说罢,便叫阿仙取出一只鸡缸杯来,斟了一杯热酒,站起身来,将杯对着方小松示意一下,显示已经一口喝干了。 方小松倒也没再说什么,停了一会,忽然笑道:“可恶可恶,我在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却总是鬼不过你小子,你总要占个上风,你小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都没我好看,没天理呀!”说着,又问许宝琴道:“你看我们两人,倒底谁更帅些?” 许宝琴听方小松说得好笑,不免粉面微红,抿嘴一笑,暗中又飞了章秋谷一眼。 对面坐着的客人名叫孔伯虚,看到这一幕便笑道:“要我看来,章秋谷与方小松二人正是不分轩轾,可算得上是诸葛卧龙和周公瑾,一时无两。只是许宝琴的意思有些看不上方小松,或是方小松的内才短些,比不上章秋谷的精力,那我们外人就不知道了。” 这话一出,引得整桌子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恰在这时,各人的陪酒女郎一一到位,打断了话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小松喝得兴起,就要摆五十杯的庄。 章秋谷微笑道:“就你这种的酒量也敢摆庄?等我打趴下你。”说着就撸胳膊挽袖子,端着杯子就要与方小松杠上。 旁边坐着一个姓吴的劝道:“五十杯太多,留几杯等别人来打,你打二十杯吧!” 章秋谷同意了,便与方小松俩人划拳五魁首、六六六的叫了起来。 二十杯庄打完,章秋谷自己也输了十五六杯,章秋谷慢慢的喝了十杯,还有五杯,便折在一个大玻璃缸里,回过身来递给阿彩,叫她代饮。 阿彩刚刚接过,就被许宝琴劈手夺来,一口气咕嘟嘟的竟喝了一个干净,面上浮起红晕,放下杯子,两只眼睛秋波荡漾,水汪汪的更加了几分风韵。 方小松只顾与别人划拳,全没在意这些。 章秋谷却是注意着许宝琴,见她杏眼微饧,桃腮带涩,心里觉得好生怜惜,只是说不出来,便低低的与她说道:“你何苦这样拼命的喝酒,喝醉了可怎生是好?” 许宝琴微笑不答,章秋谷一见这样更是觉得魂儿都飞了。两人相视了好一会,方小松的庄早已经打完了。 方小松除了代酒外,自己也喝了三十余杯,觉得有些沉醉,从腰间掏出一个表来一看,已经是子夜十二点三刻了,便对着章秋谷调侃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散了罢!也好腾地方让你们两人仔细的谈心。” 上过干稀饭,每个人都掏出两块洋钱放在桌上。章秋谷也取出四元小费,两元添菜,一齐放在台上。 伙计进来收拾台面,把洋钱数了一数,七个客人共是十四块,一总二十块洋钱,便高叫一声:“多谢各位大少。”拿了洋钱出房去了。 “丢台面”,是姑苏书寓的规矩,凡是请客的,必须每位客人需要付台面银洋两元。所以在姑苏,如果不是至交好友,一般的请吃花酒是没人愿意去的,因为不但要赔贴局钱,又要赔丢台面钱,就不像在上海请吃花酒,客人到了就算赏光给主人面子了。 普及一下商业知识哈。 古代青楼网红孵化公司的商业模式那是非常超前的,人家那个时候就知道产品设计的理念,就知道产品要分级了。他们的产品,即女闾,分为四个等级:书寓、长三、幺二、野鸡。 书寓是卖艺不卖身,但不包括自己愿意哈,是公司的品牌形象,金牌产品,也就是做品牌营销的品牌产品。书寓都是自己支撑起门面的,配备一些侍女,而伙计是整个公司共用的,不独属于某家书寓。这个书寓,就相当于现在的私人会所。所以,这些故事,可以理解为大佬圈在私人会所中的各种浪。 长三是卖艺也卖身,但只针对贵宾,提供一对一服务,也就是大款寄养在青楼中的小三,是专门吸有钱大客户血的高价值产品。一个青楼孵化公司,长三的数量不多,但却是创收大户,是暴利产品。 幺二即烟花女子,属于平民消费,是薄利产品,赚取流量的,也就是流量产品。 野鸡,也就是推销员,专门掳羊毛,忽悠死人不偿命的那种,也可以视为免费产品,但野鸡私下收费这个公司管不着,你情我愿的事。 曾有家培训公司卖课,推销员忽悠学员贷款买课,想想比野鸡还狠,和那些忽悠赌徒卖老婆孩子的庄家也没啥区别,得其真传,青出于蓝胜于蓝,大写的服! 看到没有,千万不要瞧不起青楼孵化公司,人家的品牌意识,产品设计,那绝对是超前的,现代人还吭哧吭哧地研究商业模式,看看人家的商业模式,跟人家后边吃灰都吃不上热乎的。 客人散去后,章秋谷并没有回去,说是喝醉了,要在这里借宿。 章秋谷睡至晌午,方才起来,洗漱完了,便要回客栈。 许宝琴叫伙计到正元馆端了一碗一钱六分生炒鸡丝面来,让章秋谷吃了;又亲自替章秋谷梳了一条辫子,这才让他下楼,又叮嘱他晚上要来。章秋谷一一答应了,便回客栈,进屋倒头就睡。大约到下午三点,才懒懒地起床,随意吃了些东西。正要出去,却响起了敲门声。 叫声“请进”,却见是许宝琴家的阿仙笑嘻嘻的走了进来道:“章大少,这是刚刚起来吗?许先生已经到书场去了,请早去点戏哈。” 章秋谷也是可去可不去的,便同阿仙一起往余香阁行去。 先生,是青楼孵化公司对品牌产品的敬称。代表公司形象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大牌明星的派头和排场不是。 千万别误会,这是古代,古代哈。 正要上楼,却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前,眼前就觉得亮瞎眼的光芒一闪,走出一个星光闪闪的妙人儿来,穿一件黑地银花外国缎灰鼠皮祆,下衬品蓝花缎裤子,玄色缎子弓鞋不到四寸,眉眼虽然比许宝琴略逊,那一种的丰姿袅娜,骨格轻盈,却是比许宝琴更加妩媚。却又是一枚品牌产品,不对,品牌网红。 章秋谷站在扶梯边,一直等到她上了楼,目光还有些痴痴呆呆的,被闪瞎的眼睛还没回过光来,被阿仙从后推了一把说道:“你是看得失了魂儿了,快点上去!” 章秋谷被他一推,吓了一跳,不免觉得自己好笑,便走上扶梯,拣一个座位坐下。 刚刚坐下,堂倌就送了点戏牌过来,章秋谷也不着急点戏,问堂倌那穿着外国缎袄的叫什么名字。 第004回 手段尽出谁争先 堂倌道:“他住在谈瀛里,名叫花云香,还是新近从上海来的,章老爷是不是也点她两出?” 章秋谷要过笔来,便写了《二进宫》、《龙虎斗》、《探寒窑》、《铡美案》四出,都要花云香与许宝琴两人合唱。 堂倌直接一嗓子喊了上去,花云香听得分明,回头一看,就是楼梯边相遇的那人,不免低头一笑。 许宝琴却是盯着章秋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章秋谷虽然也注意到许宝琴在看他,但并没理会。 花云香调整了下琴弦,先是唱出一段《二进宫》,许宝琴随接唱下去,唱到末尾一句,两人一齐背过脸去,把琵琶放高一调,全用轮指合唱。那一声摇板却唱得抑扬顿挫,十分圆润稳定,章秋谷喝一声采。 随后又合唱了一出《铡美案》,许宝琴便先起身走了,只有花云香又独唱一出《探寒窑》,那喉咙愈唱愈高,愈高愈亮,唱到极高之后,一落千丈,就如银瓶落井一般,落到一半却又陡然提起,又如鹤唳入云,声声摇曳,真是珠喉遏月,逸响回风,只听得台下喝彩之声轰然不绝。 章秋谷觉得得意洋洋,看本公子的眼光就是非凡,点的人点的曲儿,那都是网红大咖级别的。 花云香唱完之后,站起身来,经过章秋谷时,向章秋谷点一点头,下楼去了。 章秋谷见她走了,无精打采的付了帐,慢慢的下来。 刚到楼下,却见阿仙正在门口等着,见章秋谷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一直拉着走过甘棠桥,到了许宝琴的阁楼,进门一直推他上楼。 许宝琴正坐在茶桌旁,见他进来,似笑非笑的,章秋谷就觉得有些尴尬了。 许宝琴道:“章大少,你倒是有功夫到我这茅舍陋室来坐坐,怎么不去花云香那儿呀?” 章秋谷听了笑道:“你们这些人说话还真是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要,叫了我来,又叫我到别处去,那我就依着你的吩咐,到花家去。”说着,假做回身要走,却被阿仙一把拉住。 阿仙说道:“哎呦,开玩笑的啦,莫当真。你有工夫到我们这儿来,我们欢迎还来不及,说什么去花云香那,她那小门小户的,岂不是委屈了章公子!” 许宝琴仍然有些妒火难平,接口说道:“不用管他,看他好意思走出去。” 章秋谷呵呵笑道:“你们不让我去直说就是了,干嘛搞出这么多幺蛾子。”一面说,一面坐下。 许宝琴问道:“我要吃完饭了,就允许你搭个便饭好了。要不再去叫两样菜吧?” 章秋谷正要写菜名去叫菜,就听见楼下喊声“请客”。把请客票递上来一看,原来是方小松的请柬,到如意里金黛玉家,章秋谷便站起身来。 阿仙见状便说道:“章大少,那你便带着局去吧,免得到时候还要回来叫。” 章秋谷点头道:“也好。” 因为如意里与许家只隔一座桥,便不用乘轿子了。 章秋谷催着许宝琴换好了出局的衣裳,二人携手出门。 到了金黛玉家,问了房间,恰好在楼下。 金黛玉,号称“小林黛玉”,在苏州也算是顶级网红了。 方小松早就在房门口招呼,进房内坐下,满屋子的客人都与章秋谷认识,也就不用客套了。 方小松见章秋谷还带着许宝琴,便笑道:“你还带局过来了,倒也方便,你还叫别人了吗?” 章秋谷想起了花云香,便叫方小松代写了一张请柬送给花云香。 不多时时,大家入席,花云香也姗姗而来,进房含笑叫了一声,便坐在章秋谷身后。 章秋谷顾不得应酬,只一味的留心打量金黛玉的妆束,只见她:淡扫蛾眉,薄施脂粉,穿一件蜜色皮袄,衬一条妃色裤子。风鬟雾鬓,虽非倾国之姿;素口蛮腰,稳称芳菲之眩。 那边方小松见了花云香,也打量了一会,忽然嚷嚷道:“不好了,又被你抢了一个去了!怎么我到处留心,总是没遇到好的;你遇见的,总是好的呢?” 章秋谷道:“你为什么总是这脾气?今天你是主人,少说两句罢!” 正说着,金黛玉起身斟了一巡酒,众客人的局也来了。 花云香先唱了一出《取成都》,唱完了,对章秋谷说声“献丑”,章秋谷说声“辛苦”,花云香便坐到章秋谷身后,两人慢慢的谈起来,越谈俩人挨得越近。 两人咬着耳朵不知讲些什么,许宝琴看着这一幕,心里苦辣酸咸,妒火汹汹,各般滋味是翻江倒海,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偶而章秋谷回过身来同许宝琴说话,许宝琴却只是扭过身去,不肯理他。 章秋谷也没理会许宝琴的感受,他现在正是对新欢兴趣浓浓的时候,哪会管阿猫阿狗是什么情绪。 方小松斟了一大杯酒要与章秋谷碰杯,笑着说道:“知己难逢,佳人难得,你快干了这杯。” 章秋谷听得这话,却没来由的触动了心事,长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口中高吟道: “此时此景不沉醉,岂待三尺蓬蒿坟。” 言罢竟然与方小松彼此相对,默默无语。 停了一回,方小松才勉强笑道:“我们本来是寻乐的,怎么倒寻起烦恼来了?咱哥俩还是喝酒罢。” 章秋谷也不答话,自己又斟了一杯,又高声吟道: “今日少年若长在,古之少年安在哉?”说着就又干了一杯。 花云香看见章秋谷无缘无故的就在那伤春悲秋,心中不知不觉的也觉得十分难过,但却又不能替他悲伤,便咬着章秋谷耳朵道:“别难过了,一会儿到我那去,我给你做些拿手好菜,聊以慰籍可好?” 章秋谷点点头。 花云香于是便叫自己的轿子来,亲手扶着章秋谷便走,出了大门,亲自将章秋谷安置在轿内,自己则是叫一部东洋车,傍着轿子同走。 章秋谷也不顾许宝琴了,竟自就到花家去了,连主人方小松都未打招呼。 方小松见章秋谷不辞而别,也知道他触及了伤心事,正在情绪低谷中,想要劝解,竟被解语花云香给带走了,当下便草草地结束了宴席,方小松便进城去了。 却说许宝琴看着花云香不管不顾的就把章秋谷拉走,一颗心就如同被老鼠给啃了,又难受又恶心又恨,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去,急匆匆的就奔余香阁而去。 余香阁顶楼,老板崔雅芸的房间中。 许宝琴站在老鸨的身后一边给她按摩肩部,一边说:“妈妈,今儿女儿去赴了个饭局,你猜遇到谁了?”先吊起胃口来,才好引君入彀,为我所用。 果然,崔雅芸兴趣浓浓:“哦?什么人能让我女儿这么感兴趣?” “是丹桂园的金黛玉姑娘。” 丹桂园,余香阁的死对头,最大的竞争对手,粉丝量,流量和销售额始终都是压余香阁一头,这么多年来崔雅芸心心念念的就是超越他们成为行业老大,彻底摘掉万年老二的帽子。因此,一切和丹桂园有关的信息,崔雅芸都特别关注:“这家的主人是什么来头?居然把你们这些头牌都请了去。” “是咱们苏州鼎鼎大名的小松大少。”许宝琴笑着说。 “那就难怪了。”崔雅芸了然。 “光是这个女儿还不至于和妈妈说,倒是有件事,女儿觉得要提醒妈妈注意呢。席间女儿观察,花云香和金黛玉似乎……”似乎啥?自己猜呗。 花云香只是和金黛玉说了几句话,但这不重要,你们说话了,而且说啥别人都不知道,当时人很多很吵,说啥别人也没在意。重点来了,你们说话了,说啥别人都不知道! 崔雅芸心里就是一咯噔。花云香虽然长得不如许宝琴,但演技好啊,崔雅芸正在打算倾力培养她成为余香阁的又一个品牌产品,流量扛把子。丹桂园最近在到处挖潜力流量网红,如果被丹桂园盯上,或者花云香有心跳槽到龙头老大那里,那她崔雅芸岂不是给竞争对手做嫁衣,想想都一身冷汗。 这件事,别的时候说都没啥用,反而会让老板反感,但恰恰是最近丹桂园到处挖人,这么敏感的时期,恰到好处! 目的达到,怀疑的种子种下,许宝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郁闷嫉妒恨一扫而空,通体舒畅。 至于打小报告,别开玩笑了,她说啥了吗?啥都没说好吗,一切都是老鸨自己脑补的好吗! 正是:网红世界多风雨,手段尽出谁争先。 第005回 本性难移操旧业 章秋谷自从坐着花云香的轿子到了花家之后,便时常在许、花二家走动,许宝琴虽然心中不悦,但也无可奈何。 开筵坐花,飞觞醉月,不知不觉已经是一月有余。 这一天晚上,章秋谷在花家吃过晚饭,想到二马路丹桂园去看戏,便与花云香一起走出谈瀛里。 丹桂园就在谈瀛里对面,不算远,也就不用坐轿子了。 走到戏园门口,案目认得章秋谷,慌忙让了进去。案目,就是戏园中帮客人找座位的招待人员,古时候戏园等娱乐场所是没有对号入座这一说的。 苏州戏园没有厢楼,就在正桌坐下。那时台上正在上演《翠屏山》,周凤林扮演潘巧云,虽然年纪大些,台上的扮相倒还不错。筱荣祥扮演杨雄,陈路遥扮演石秀,却也不分轩轾。最后陈路遥一路单刀,手眼身步,一丝不错,舞到妙处,就如一片电光,满场飞舞。章秋谷见了高兴起来,忽然突发奇想,想要自己粉墨登场,出一出胸中的郁勃之气。 章秋谷自幼投奔名师门下,修习武艺,拳脚功夫极其精湛,等闲的一二十人是近不得他的身的。 打定了主意,便叫来了案目,说明自己的意思,案目便去禀报了老板。 丹桂的老板叫郝尔铭,听案目说后便来到章秋谷的座前。 章秋谷认得郝尔铭,便同他商议,要点一出《鸳鸯楼》,叫陈路遥演武松,等到了舞刀的那一场,让章秋谷自己登台试演,这一场过后,仍然叫陈路遥上场。 郝尔铭听了有些诧异,踌躇了一会,这才答应道:“按理说是没有这个规矩的,不过既然是章老爷高兴,路遥又是我的徒弟,不比外来的武生,不妨迁就你一下。” 章秋谷大喜过望,取出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郝尔铭说:“这就算点戏的钱,我既然硬出了这个新主意,自然要多出些钱。” 郝尔铭随意的谢了一声便收下了,走进后台,吩咐了下去。 随后《翠屏山》唱完,便是《鸳鸯楼》出场,陈路遥仍然扮武松,使出浑身解数,筋斗跌扑,十分伶俐。 这时章秋谷已经走进戏房,换衣服妆扮去了。 花云香本是想要阻拦章秋谷,但见他兴致盎然,便也罢了。 陈路遥下去,只听得锣声一响,那板鼓的声音,打得犹如暴风疾雨一般,值场的掀开软帘,章秋谷执刀在手,迅步登场。 花云香见了,呆了一呆,觉得章秋谷另换了一副英姿勃勃的装扮,与平时缓带轻裘,翩翩公子的俊逸模样大相径庭,但却别有一番魅力,直看得花云香芳心乱跳。 只见章秋谷头扎玄缎包巾,上挽英雄结,身穿玄缎密扣紧身,四周用湖色缎镶嵌着灵芝如意,胸前白绒绳绕着双飞蝴蝶,腰扎月蓝带子约有四寸半宽,上钉着许多水钻,光华夺目,两边倒垂双扣,中间垂着湖色回须,下着黑绉纱兜裆叉裤,脚登玄缎挖嵌快靴,衬着这身装束,越显得狼腰猿臂,鹤势螂形。再加头上用一幅黑纱巾当头紧扎,扎得眼角眉梢高高吊起,那一派的英风锐气,简直是甩了一大票男子。再加上章秋谷出身富贵,自幼的教养极好,有股贵气天成的气度,台步从容,拳棒精通,耍起来更是功夫圆润稳健如松。 此时台上台下,眼睁睁的都看着章秋谷一人。 章秋谷左手擎刀,用一个怀中抱月的架式,右手向上一横,亮开门户,霍地把身子一蹲,“拍”的一声,起了一个飞腿,收回右腿,缴转左腿,旋过身来,就势用个金鸡独立,右手接过刀来,慢慢的舞起。 初时还松,后来渐紧,起初还见人影,后来只见刀光,那一把刀护着全身,丝毫不漏,只看见一团白光在台上滚来滚去,却没有一丝脚步声音。说时迟,那时快,猛然见刀光一散,使一个燕子街泥,这一个筋斗,直从戏台东边直扑到台角,约有八九尺,那手中的刀便在自己脚下反折过来,“呼”的一声,收了刀法,现出全身,面上不红,心头不跳,仍用怀中抱月,收住了刀。 一趟耍完,正待进去,忽然听得喝彩声中,有一个妇女的声音十分清脆,高叫一声:“好呀!” 章秋谷诧异起来,回头一看,只见二排上坐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女子,衣装娇艳,态度妖娆,面目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一双莹莹的眼波,蚊子一般死死盯在章秋谷身上。 按照惯例,武松舞刀一场,便要进去,此时章秋谷见她看得认真,便故意卖弄起来。 好个章秋谷,另使出一番解数,把腰刀插在背后,空手开了一个四门,忽然左右开弓,连扑两个筋斗。翻过身来,脚跟尚未着地,那一把明晃晃的刀早掣在手中。这路刀法,与前更是不同,风声飒飒,冷气飕飕,刀光映着灯光,异常精采。 这一路刀舞有半刻多钟,方才收住,进入戏场换了衣服,下得台来。 此时的章秋谷浑身上下并不见一丝的杀气威风,依然是一个风流才子。 台上仍然换了陈路遥上场接着演。 谁能想到,章秋谷的这一路舞刀功夫,他自己是过足瘾了,却引出一个人的故事来,就是那喝彩的女子,三年前大名鼎鼎的金月兰。 这金月兰自从十七岁梳栊之后,梳栊,也就是处子第一次接客的意思。不到一年,便有一个杭州黄大军机的长孙公子名叫黄伯润的,看中了她,花了八千银子的身价将他接回家,做了唯一的一个姨太太。 这位黄公子年方二十,正妻亡故,没有续弦,性情极是温和,眉目也还清秀。家财巨万,门第清华。至于日常起居,更是一呼百诺,要一奉十。要说起来,这金月兰也该是知足了,跟着黄伯润荣华富贵的过一生,如果再生个一男半女,将来做个诰命夫人也未可知,这岂不是天外飞来的滔天福气吗? 无奈的是有些人是天生贱骨,过惯了这种灯红酒绿,放荡无羁,沉迷夜店的人,即便是从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却是很难改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外如此。不过这还算是好的,更有一些人,使出浑身解数忽悠自己的客人,各种的灌鸡汤,各种的画大饼,各种的买它买它就买它,忽悠客户不惜一掷千金的打赏自己,哪怕那个客户粉丝还是懵懵懂懂少不更事,哪怕他被忽悠得热血上头,不惜倾家荡产卖老婆孩子。这事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平日里亲朋好友有困难需要帮助,哪怕只是尽些微薄之力,他都会翻脸哭穷,反倒是倾家荡产的去打赏时就那么慷慨大方,奇哉怪哉!难怪青楼孵化公司业绩蒸蒸日上,也难怪都哭着喊着要去做青楼孵化公司的流量网红。 闲话少提,书归正传。 金月兰自从嫁给了黄公子之后,便一起到杭州生活。不过没多久,便觉得十分拘束,渐渐的不习惯起来,就撺掇黄公子,要租房子住在上海。 黄公子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受不得拘束,不习惯,要去上海,也不过是要游园听戏,散散心情。但是上海不是可以长住的,况且你既然从良,就要诸事小心,就是住在上海,也不能时常出去。你既然嫁了我,便是我家的人,就要依着我家的规矩。其他事情我可以答应你,但这件事情万万不可,你还是熄了这念头吧。” 金月兰听了十分不悦,但敢怒不敢言,心中便有了重操旧业的想法。 而自从起了这个念头后,金月兰便时时刻刻打算私逃。苦的是侯门深似海,无计可施。后来好不容易想着一个主意:那黄府后进的一带房屋,都是楼房,最后一进的后楼就靠着城河,城河内的船都停在黄府楼下,说话声都听得见的。 金月兰便对黄公子说,要搬到后楼去住,好看看往来船上的行人。 黄公子怎么也想不到她要逃走,就答应了,任她搬去后楼。 金月兰暗暗欢喜,特意选了一个黄道吉日搬了上去。 没过多久,就买通了楼下一个船户,趁着那夜黄公子不在房中,先把金银细软打了一个包袱,打开户窗,在窗上将包袱吊下去,然后自己也用一条床单撕成的绳子,一头紧系棱上,一头拴在自己腰间,又用两手紧紧扳住窗口,忍着害怕,大着胆子,慢慢的在楼上坠下船来,连夜开船逃走,离开杭州,乘轮船到上海去了。 那金月兰逃出后又有怎样的境遇,请看下回分解。 第006回 美少年跌宕风流 且说黄府直到次日午后,见金月兰还不开门,觉得疑惑,下人在门外大声叫唤,也不见有人答应。黄公子就晓得事情不妙,叫了两个下人打开了门,进去看时,哪里有什么金月兰的影子!窗户大开,箱柜凌乱,所有金银首饰,值钱细软,都被金月兰收拾一空。 黄公子气得目瞪口呆,头顶冒烟,气了一会,也知道无可奈何,只好取了金月兰的两张照片,并且大概开了一个损失的清单,初步估算,已经是价值万金开外。 黄公子去拜访了钱塘县知县,托他加紧追拿,又请他发一纸公文到上海追踪缉拿。又写信给华洋同知,将损失单、照片一同寄去,叫包探认真探访。包探,也就是巡捕房的侦探。 虽然明知道海阔天空,很难缉获,但已经尽人事,天命如何只能听之任之了。 黄公子做完这一切,便也暂时放下,不再理会。但毕竟不是啥愉快事,黄公子因此闷闷不乐,便也懒懒的在家中,有一个多月未曾出去。屡次叫人到县里催过几次,但并没有消息。 这一日,钱塘县的一个官差,来到黄府找黄公子。 经官差陈述,黄公子方才晓得金月兰现在上海,依旧挂牌营业。 自从黄公子将照片、损失单寄到上海之后,华洋同知的翁延寿便派了两个有名的包探,仔细探访。上海的包探何等精明强干,金月兰又不会改头换面,没过多久,就被两个包探查访了出来,立即协同巡捕房,将金月兰人赃并获,押解到公堂。 会审官略略问了几句便道:“我这里也不难为你,只把你押解移交回杭州,等你主人自己发落就是了。” 于是便把金月兰移交上海县收押起来。上海县登时发了一纸咨询文书到钱塘县,叫他们派官差来押解,将金月兰提回钱塘县核办。钱塘县接了文书,连忙派人到黄府送信,请示办法。 黄公子听了,心中反而踌躇起来,暗想:金月兰虽然可恶,既然己经逃走,便也是覆水难收,倘若仍把他提到杭州追赃审问,岂不辱没了相府的门楣!况且当初那般的恩爱,而现在,她孤身在外,想必日子也不好过吧。 这样想着,心就软了下来。 暗自盘算了一回,打定主意,黄公子这才对那差人道:“你回去上复你们贵上。这金月兰虽是府中逃妾,但是张扬起来,未免声名不雅。以我看来,不必一定去办她逃走的罪名,只不许他再做生意也就是了。请你们贵上就回一角文书,人也不必去提了,叫她签下一个以后不再为娼的锲约,在上海县存一个档案,如果金月兰再在苏州、杭州、上海三处卖娼,便要彻底重重追究,数罪并罚。你照我的话去说就是了。” 钱塘差人诺诺连声,便回去了。 钱塘县就发一角公文到上海县,存了档案,准了金月兰出具的锲约,取保出去,把一场天大的官司,化得来无影去无踪,烟消云散。 谁知金月兰本性难移,不敢在上海、苏州和杭州再做生意,听说天津地方富足昌盛,有钱的大佬极多,林黛玉、张书玉二人在天津不到两年,都是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出手阔绰,就是手中私人财富,何止万金,那衣饰尚不算在内。 金月兰便想到天津,投奔林黛玉。他们本就是要好的姊妹,哪有不收留她的道理。便收拾了随身的细软,乘了招商局新裕的轮船,不一日,到了天津紫竹林。 停船上岸,好不容易问到侯家后东天保南班林黛玉的寓所。 林黛玉见了金月兰,惊喜交加,便问她如何脱身出来?金月兰将逃走被拿、取保释放情形细说一遍,然后又说到上海不能再做生意,特地到天津投奔她的话。 林黛玉欢喜道:“我们这里正缺人手,抢不到生意,要想去上海请人。不过我想上海最近的那些人也没有什么色艺双佳、交际手段高超的人,所以我也不敢推荐人。如今你来了,真是凑巧,那生意想必是做得起来了。那我便叫东家替你预备房间,但房内的铺设是要你自己出的,两房间的陈设,至少也要四五百块钱,你可还拿得出吗?” 金月兰道:“我手里现银虽然不多,却有几十两金条,约莫也有二三千块钱,料想也还够用,这倒不打紧的。” 林黛玉更是欢喜,忙叫东家进来,说明缘故,要她预备房间。 那女房东名叫阿毛,也是上海人,本是同行,侍女出身,近来着实有些积蓄,所以到天津来开这爿南班堂子。此时听得金月兰要包她的房间,又见金月兰年纪尚轻,风头又好,也是高兴,便满口答应下来。 金月兰开了箱子,取出六十两金条来托阿毛去换,整整换了三千多块钱。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不,不到两天,就把金月兰的房间收拾得花团锦簇。当天晚上,就由林黛玉的熟客,一个候补道姓钱的,替她摆了一个双台。 双台,按现代话讲,就是摆了两桌酒席的意思。 候补道是清朝的一个官职,也就是候补官员的意思。 从此之后,果然车马盈门,酒宴纷纷不绝。约有半年的光景,开销之外多了二千开外的衣饰,三千余两的现银,金月兰得意非常。 谁曾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赶上拳匪之乱,也就是义和团运动,联军攻破了天津,林黛玉、金月兰等人一起狼狈逃亡南下。 金月兰仓皇出逃,金银财物都没来得及携带,身无分文,从黄家偷出来的财物也丢得干干净净。 到了上海住不到两日,联军又进了京都,形势一日紧似一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金月兰犹如惊弓之鸟,更加寝食不安,只得又逃到苏州暂时住下,再打听消息,恰好与章秋谷都住在佛照楼栈房。此时金月兰除了随身衣服、头上钗环之外,已是一无所有。 这一天偶然看戏,无意中遇着了章秋谷。 金月兰从前在上海时,与章秋谷虽然认识,一是当时章秋谷年纪太小,还是个没张开的小少年,金月兰有点没看上眼,所以交际不深,已经没什么印象,二是不知道章秋谷有这样的英雄本事。此时只觉得章秋谷人才出众,气宇轩昂,那一把刀舞的是滚雪飞花,神出鬼没,不觉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好呀!” 等到章秋谷下台之后,走到金月兰面前仔细一认,这才猛然记了起来,便对金月兰笑道:“我瞧着就有点像你,只是有些模糊,果然没认错。我们有二三年不见了,也不知是哪一阵风把你这红人儿吹到苏州这地面来了,只怕有什么事情罢?” 原来章秋谷虽然认得金月兰,但她嫁给黄公子的一段却并不晓得。 金月兰此番来到苏州,两手空空,连房钱饭钱都没个着落,又不敢再做生意,正在进退两难、举步维艰之际,见了章秋谷,就好像见了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世外高人一般,一把拉住章秋谷道:“阿呀!果然是二少,我的事情一言难尽,好在我就住在此地的佛照楼,你待会儿回到我的客栈去仔细的说吧。” 章秋谷惊喜道:“我也是住在佛照楼,凑巧得狠,等会儿回客栈再说也好。”说着,仍是走到花云香的桌旁坐下。 花云香早就看得明白,冷笑道:“章大少,恭喜呀,又遇到一个红颜知己呢。” 章秋谷道:“你不要疑神疑鬼,我从前在上海时就认识她的,并没有什么交情,你放心就是了。” 花云香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本来就算是章大少的相好,关我啥事,我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章秋谷见她满面怒容,醋意可掬,便不再解释,只笑了一笑,自顾自的看戏了。 台上《杀嫂》演完,换了小喜顺的《珍珠衫》上来。 章秋谷着急要与金月兰回客栈,问问金月兰是个啥情况,却是碍于花云香在场,不好做得太过了。 恰巧花云香的侍女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张局票来催花云香去出饭局,章秋谷趁势叫她去,别耽误正事,花云香只得略坐一坐,站起身来道:“那我就去了,免得在这里惹人烦。” 章秋谷也不理会,等到她走了,急急的走到金月兰面前,低声说道:“这戏也没有什么看头,我们先回去罢!” 金月兰会意,点一点头,起身先走。随后章秋谷出来,两人便回到了客栈中。 章秋谷径直跟到金月兰房中,二人坐下,方才剪烛长谈。 金月兰仔细的把这几年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告诉了章秋谷,说到那身世飘零之苦,不觉滴下泪来,章秋谷也为之叹息不止。 正是:襄王旧梦迷巫峡,子建新诗拟洛妃。 第007回 吃之魅惑夜销魂 金月兰旧事重提,挥泪不已。 章秋谷劝了一回,又问她道:“你现在既然到了苏州,生意又不能做,总要想个法子才好,难道住在客栈一辈子不成?” 金月兰乘势说道:“现在我是一个落难的人,还有什么主意?我的意思,只要拣一个中意的客人暂时同住,叫他担了我的开销,或者嫁了他也行。那从前的事,也是一时之错,追悔也追悔不来了。”说着眼圈儿又是一红。 章秋谷见了,很是可怜她,便道:“你的主意虽好,只是这短时间内,到哪里去找什么中意的客人,这不又是一件难事吗?” 金月兰见章秋谷装糊涂,绝不上套,心中暗暗着急,便把坐的椅子往前挪了一挪,挨着章秋谷,低声说道:“我们既然认识一场,今日又恰好在此相遇,你总要替我打算打算,难不成你看着我落魄至此吗?” 章秋谷道:“你这样一个人,落魄是万万不会的,但请放心就是。你现在的意思,不过是要人承担你的开销,那倒不是啥大事。真到十分过不去的时候,我自然要替你想办法。只是你要挑一个中意的客人,却是个难题。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中意的是什么人呢?” 金月兰更加着急了,皱了眉头,把章秋谷的手紧紧拉住道:“你同我认得也不是一天了,我的脾气你也不是不晓得,虽然没有什么交情,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着糊涂来取笑我么?” 章秋谷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又是风月场的老手,哪能不知道金月兰的意思。只是金月兰是个奢华放荡的主儿,与以“四大金刚“著称的头部网红都是不相上下,在黄中堂那样富贵豪门都要逃出来继续浪,谁还能养得起她,何况谁还敢养这种主儿! 四大金刚是旧上海滩非常著名的四大名妓,以“金刚”冠名,其名望,堪比如今的头部网红,一线大咖,品牌形象。其影响力,不亚于九十年代的“四大天王”。 所以章秋谷心里犹豫,不肯爽快的答应。此刻见金月兰着了急,方才说道:“你的意思,我哪能不知道。只是我却也有我的心事。我们现在是要好的,万一将来一言不合,翻起脸来,岂不是大家都不好看?况且我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我家规极严,是断断不能纳你们这样的女子回家的。你是中堂府出来的人,怎能弄到一块儿?你自己仔细想想,不要脑子发烧,到时候收都收不回来。我看还是一单生意一打赏,大家都好做。” 金月兰听了章秋谷一番话,真是被他刺得哑口无言,长叹一声道:“你说的话也难怪。我如今要是赌咒发誓,想来你也是不相信的,我也勉强不来,只好日后见我的心罢了。只是可怜我金月兰,当初是何等荣耀,那些人都哄着我捧着我,有钱没钱的都哭着喊着给我赏钱。不料我一时脑抽,从黄家离家出走,如今就跟做梦一般。现在我就是自降身价,也没人搭理我了,都说戏子无情,那些客人也无情,说翻脸就翻脸,都不带商量的,呜呜呜……” 不怪金月兰伤心难过,想当初她也是个堪比头部网红的存在,那流量也是过千万,不说别的,光是粉丝的打赏,那都是哗哗的,甚至有个十多岁的小少年,偷了他娘亲几千两银钱打赏她,害得他爹差点打死他,为这事那家人还找上门来,但金月兰是谁呀,一顿胡搅蛮缠外加耍横撒泼,硬是把那老实巴交的一家子给吓跑了。 往事不堪回首,风光不在,往日那些玩命的追着她捧着她巴结她的粉丝们,说变黑粉就便变黑粉,都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粉丝的心都是风做的吗?还真是变脸没商量,都是演川剧变脸的大咖。 金月兰说到这里,触到自己的痛点,心上一酸,就呜呜咽咽的,那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了下来,点点滴滴的,落在章秋谷的手上。 章秋谷见她如此,一颗心跟猫爪子挠着一般,连忙偎着她的粉面道:“你别哭啊,我答应就是了。” 金月兰趁势把纤腰一扭,倒在章秋谷怀中,含着眼泪,欲语还羞的道:“我都这么可怜了,你还狼心跟铁疙瘩似的,怎么不叫我难过呢?”说着,又低头拭泪。那眼泪,跟决堤的三峡大坝一般,很快就是满满的一大碗。 正是:三眠初起,春融楚国之腰;半面慵妆,香委甄家之髻。 金月兰羞涩着一张俏脸,对着章秋谷道:“我最拿手的其实是做羹汤,公子可要品尝?” 章秋谷见她这般模样,好生怜惜,心中想道:这样送上门的生意,倒不如顺水推舟,刚好折腾了这大半天的,还真是饥渴难耐。想我章秋谷乃是做伟人的料,还会上了她的当吗? 心下有了决定,便也不再犹豫顾忌。金月兰好一番准备,终于端来一碗浓稠飘香的羹汤,放到章秋谷面前,媚笑着:“公子可喜欢这碗羹汤?” 章秋谷的眼睛绿光闪闪地冒红光,已经发散到头顶了,盯着那碗汤直流口水。绿眼睛,冒红光,一点都没错哈。监察大大不让写敏感词,就只能是冒红光了。绿眼睛,就是发出贪婪的目光,至于红光闪闪,就是那三个字了。 金月兰得意洋洋地笑着:“那公子还等啥?快到姐的碗里来呀。” 此夜桥填乌鹊,春泛灵槎,玉漏三更,双星照影。杨柳怀中之玉,春意温存;胭脂颊上之痕,梨涡熨贴。真个是:但能神女销魂夜,便是檀奴得意时。 所谓的食髓知味,章秋谷这个伟人胚子,体会了一把君王三日不早朝是个啥感觉,暗自唏嘘,吃货的世界果真魅惑! 期间花家,许家都来请过几次,章秋谷虽然随口答应,却是掉头就给抛到九霄云外,继续过他君王不早朝的日子。但最后盛情难却,勉强去了两次。 这几天,章秋谷天天和金月兰坐坐马车,吃吃大菜,有时去丹桂看戏,也只到十点多钟,便被金月兰拉着回来。 如此这般又是过了月余,章秋谷动了思亲之念,对金月兰说要回常熟。金月兰要跟着到常熟去。章秋谷不答应,叫金月兰先去上海等他。 金月兰哪肯放过他,说道:“我现在打定主意,就跟着你了。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就是吃苦受累,我也是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家门第高华,进不了你的家门,那我就在外面住好了,哪怕是茅屋陋舍,我也不在意的,只要二少心里有我便好。” 章秋谷被金月兰的死缠烂打搞得没脾气,只得姑且答应了。 雇了一艘二号快船,搬下行李,算清房钱,明日想要动身。 章秋谷心中想道:我在青阳住了这么长时间都不曾出什么名,明天要回去了,一定要花几个钱大大的炒作一番,狠狠地出把名,这才不枉我到此一游。对,必须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方才妥当。 打定主意,章秋谷取出表来一看,才三点一刻,也不与金月兰打招呼,起身出了佛照楼,一直到余香阁来。 上了楼一看,只见坐得满满的。堂倌见了章秋谷,赶紧走过来招呼,引到台前,好容易在头排排了一张椅子,请章秋谷坐下,泡好了茶。 章秋谷举目看时,花云香、许宝琴二人都尚未到,台上只有十余人,不仅暗自嘀咕,现在已经不早了,如何他二人还不来? 一面想着,堂倌送上了点戏牌。章秋谷便问堂倌道:“今儿人咋这么少?” 堂倌陪笑道:“现在白天时间长了,要到五点多钟才上人,所以有些头牌会来的晚些,若来齐了,也有二十余人。” 章秋谷打量台上的椅位,正面十张,两旁每面八张,一共二十六把椅子,就对堂倌道:“你们这里台上通共二十六张椅子,我要照着椅子的人数,点一个满堂红。你快去叫人,不要迟误。” 堂倌听了,惊喜加惊吓,诺诺连声的连忙走到柜上和帐台说了,立刻叫人到各处书寓去催。 果然没过多久,那些大网红陆续的来了,许宝琴也随后而来,只有花云香来得最迟。 章秋谷看许宝琴精神萎顿,宝髻惺忪,脂粉不施,蛾眉半蹙,那一种低徊宛转的神情,明显含着十分的幽怨。 章秋谷心想:她那天临走之时本是满心醋意,后来自己一连半个月都没到她那走动,只听侍女来请时说她有病,还以为是他们请客的一句借口由头,如今看她这付神气,又像真有病的一般。 一面想着,一面打量台上的演员,竟然有一半是认得的。 堂倌早就捧着笔砚粉牌在旁伺候着,章秋谷吩咐道:“许宝琴、花云香每人十出,其余一概每人两出,你随便配搭去写罢。” 堂倌乐颠颠的答应着,径自下去安排了。 不多时,台上就挂出十几面牌子来。 章秋谷看过去,只见一半都京戏,也有几支小调,一半是梆子、昆腔。 那台上的演员听见有点满堂红的客人,众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在章秋谷的身上,都是脉脉含情。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各种级别的网红们,也都纷纷下场,有老有少,有俊有俏,端茶倒水,掐肩捏背,顿时把章秋谷团团围住,就像一座肉屏风一般。 欲知咱们男猪脚如何地享受超级大佬待遇,且看下回分解。 第008回 营销高手炒作忙 章秋谷面前一张台上的瓜果梨桃,各色干果茶水,满满当当。各色星星们捏肩捶背,剥葡萄打扇子,侍候得熨熨帖帖。章秋谷左顾右盼,这超级贵宾待遇,倍儿有面子的说,难怪大款们一掷千金,就是爽。 忙乱了一会,众人方才散去。 台上许宝琴、花云香二人已经唱了几折,接着别人唱下去。 章秋谷的这般显摆,不过是想出名,炒作一把,并不是有心听曲,见许宝琴、花云香二人唱过后,就在身上摸出一卷钞票来,点点数目,叫堂倌过来交代道:“一共七十块钱的钞票,内中六十八块是点戏的钱,至于桌子的钱,今天并没有照会你们预定台子,你们也没有准备,给你们添了许多的麻烦,多的两块钱,就算赏了你吧。” 堂倌连声称谢,接过钱。 章秋谷整整衣服,待要站起身来走时,那些大大小小的网红等人又一哄而来,拥住章秋谷,七张八嘴的要章秋谷去坐坐。 章秋谷道:“我今天还有别的事,一家也不能去,明天两点钟时,叫你们先生早些梳头,我叫马车到门口来接,请你们多兜两个圈子如何?” 众人还不肯放,你拉我扯的。 章秋谷摆脱了众人,头也不回,一直走下楼来,也不回客栈,径直到谈瀛里花云香家来。 花云香尚未回来,只有她的妹子花彩云在家,见章秋谷进来,忙起身笑道:“哎呦,贵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呢。阿姐还没回来,贵人且宽衣,等上些许。”说着就走过来替章秋谷脱了马褂,挂上衣架,推他坐下。 章秋谷问道:“我才看见云香瘦了许多,头也不梳,好像有了病的样子。既然有病,为什么又要出去吹风?” 花彩云道:“本来阿姐这几天是想休息的,奈何是章公子你点戏,阿姐就是难受,也要强忍着的。” 章秋谷笑道:“真是抱歉,我要是早知云香有病,决不来多事的。” 正说话间,就听楼梯上一阵脚步声,花云香掀着软帘走了进来,有点气喘吁吁,一屁股就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面色也不是很好看。停了约有一杯茶的时候,方才渐渐的住了喘,脸色也好了些,向章秋谷瞪了一眼道:“真是谢谢你的捧场啊,我今儿发烧,又困又乏,浑身都不自在,还要给你出场子,你真是好啊!” 章秋谷走到花云香的面前深深一揖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我的不是。但是你既然发热,何苦一定要出来?只要打发人招呼一声就是了,难道我还能怪了你吗?” 花云香冷笑一声道:“哎呦!章二少爷来叫,我哪敢不去!我就是没有差错,都要想法儿的揪个错处呢,这要是不去,还不知道要怎么惩处我呢!” 章秋谷道:“好奇怪!我何曾揪过你的错处,你倒要说个明白。” 花云香道:“请你十几次你都不来,还说不是揪着错处!” 章秋谷道:“我另有应酬,分不开身,并不是怪你,难道这就算揪了你的错处吗?” 花云香扳着面孔道:“哼,应酬?是忙着应酬老相好吧?” 把章秋谷说得无言可答。又见花云香娇嗔满面,情不自禁的,自己扪心想想,实在有些对不起她,只得陪着小心殷勤相劝道:“你的病不打紧,只要多吃白糖,包管立时就好。” 花云香诧异道:“怎么胡说八道的,哪有人生病,吃点白糖就会好的?” 章秋谷忍笑道:“你岂不知糖能解醋?你的毛病不是醋上来的吗?” 说得花云香又好笑又好气,手狠狠的在章秋谷身上一推道:“我都难受死了,你还寻我开心!” 章秋谷也哈哈的笑了,当夜不表。 且说章秋谷次日起来,便到许宝琴家去了一趟,又将各处的开销帐目结算清楚,便回佛照楼来。 金月兰见他这时才回来,问他昨夜住在什么地方,章秋谷依实回答,金月兰默然不语。 章秋谷觉得金月兰也有几分醋意,便将话题岔开了,对金月兰道:“今天要乘船的,你先到船上收拾行李,我还要到朋友家走走,再去船上。” 金月兰依言,把随身的衣服铺盖叫伙计收拾好了,搬到船上,自己随后跟去。 章秋谷见金月兰去了,急忙到甘棠桥边,叫了一个素日相识的马夫名叫歪毛阿桂的,叫他代叫十四辆橡皮马车,立刻等着要兜圈子。 阿桂呆了一呆问:“要这么多马车干什么?” 章秋谷道:“你不要多管闲事,快去叫。” 阿桂果然飞奔而去。不到一刻钟,马车都已经雇齐,齐齐整整停在甘棠桥下。 章秋谷便拣一部最新的橡皮车,两个马夫都穿着玄色丝绒水钻镶嵌的号衣,自己坐下,招呼那一众马夫跟着,先到如意堂去接陆韵仙、王二宝、金小宝,又到翠凤堂接小林黛玉即金黛玉,陈巧林等,许宝琴、花云香家是不必说,自然是一定在内的了。把昨日在余香阁的所有女闾通通叫到,做了一个花车大游行的胜会。 原来章秋谷所设计的炒作,就是这般的,带着一堆流量网红坐豪车游街,这种炒作,是够牛掰的。就如前几年某街的比基尼女模游街,“赶尸”式游街,各种广场舞游街营销活动等等,和人家章秋谷一比,简直弱爆了,看看人家,一辆辆豪车,载着一大堆大大小小的网红,大大小小的明星,招摇过市,那星光灿烂的,亮瞎所有路人的眼! 却说章秋谷叫齐了那班星星,两人合坐一车,唯独章秋谷在后面与花云香同坐一辆车。 当下十四部马车,星星们在前,章秋谷压尾,头尾连接,就如一条游龙一般。 马夫把马加上一鞭,精神抖擞,那一群马车,便风驰电掣,滔滔滚滚,直向二马路一带兜转来。 旁观的人,见十余部马车络绎而来,最后一部车上坐着章秋谷,精神轩翥,丰度翩翩,香留荀令之裾,粉傅何郎之面,真似灵和疏柳,张绪当年。 花云香与章秋谷同坐一辆车,神彩惊鸿,珮环回雪,半偏云髻,梁家堕马之妆;斜倚香肩,赵后回风之体,又似海棠炤夜,芍药扶春。直看得路人个个目眩心迷,神惊色骇。 再看那前面坐的那些明星网红,也都是骨格轻盈,丰姿婀娜,争娇斗艳,目送眉迎,把两边茶楼上的客人以及马路的行人都看得呆了,不觉齐声喝彩,啧啧叹羡。 章秋谷听在耳中,洋洋得意,甚是舒坦,连兜了两三个圈子,便叫马夫把马车放到纱厂码头。 到了码头,章秋谷跨下车来,随即打发马夫,叫他送她们回去,自己便要上船。 这时一群星星们一齐下来,拥着章秋谷,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个不停。章秋谷忙乱之中也听不仔细,大约是叫他下次早来的意思,章秋谷只是点头答应。 只有花云香携着章秋谷的手再三叮嘱,见章秋谷匆匆要走,忍不住淌下泪来。章秋谷也只好劝她几句,并说不多时就来的话,花云香掩泪点头。 章秋谷也凄然不舍,狠着心撇开花云香,跳上船去,站在船头,望着花云香等上了马车,看不见了,方才无精打彩的进舱。 要不咋说章秋谷是做伟人的料,这一番炒作,不是没有效果,当下,那些路人就被这群亮瞎人眼的星星们照耀得找不着北,纷纷打听是哪家的星星,一窝蜂地涌向余香阁,使得余香阁的当月营业额跳着高的飙升,惹得同行那是羡慕嫉妒恨,纷纷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拉着星星们游街呀,这个好学!以至于后来搞出来各种花样百出的游街以及各种主题游街,动不动就搞一大排花车,一大群星星在车上又跳又唱又摆造型,看见没,就是这么来的。 金月兰在船窗内望见一大群星星围住章秋谷恋恋不舍,心中老大的不舒服,却又不好发作。此刻见章秋谷面上不甚高兴,倒是打起了精神,殷勤的陪着他谈笑。 章秋谷倒底是个心大的主儿,一会儿便不放在心上,吩咐船家开船,向常熟进发。 常熟离苏州只有一日路程,本是苏州府附属地。 在船上只住了一夜,次日上午就到了。 章秋谷想着金月兰虽然跟来,但万不能带回家去,只好自己先行上岸,到一个同窗朋友家中,与他商量,要替金月兰另外租个房子,金屋藏娇的意思。 那朋友姓史,字玉卿,有几处房产,家中颇是有钱,见章秋谷与他商量,便道:“你要租房子,却来得凑巧,我对门一所房子,是楼上楼下十间水阁,房客前月才搬走的。我们兄弟没啥说的,什么房租不房租的,你只管让你的相好搬进去就是了。” 章秋谷大喜,致谢道:“兄弟这么够义气,我怎么能短了兄弟的租金,而且租金一定要加倍才行。只是一些生活用品,少不得还得麻烦兄弟。” 史玉卿也一口应允。 章秋谷便先付了二十元房租。 史玉卿再三推脱不得,只得收了,立刻叫人搬了一张花梨六柱藤床,和一些桌椅梳妆台等器皿。好在人多,七手八脚,没多大工夫就收拾妥当了。 欲知章秋谷是如何设计让金月兰知难而退,且看下回分解。 第009回 设巧计金蝉脱壳 章秋谷再回到船上,叫船家把船放到水阁码头,打发金月兰上岸,付了船钱,便同金月兰往楼上房间里来。 金月兰见房子虽然不大,却很是精致,也觉得挺满意。 金月兰带着一个侍女过来的,便打开铺盖,铺在大床上,挂好帐子。 没过多久,史家的下人送了一桌菜过来,还有一坛绍酒,向章秋谷道:“我家老爷说,本来要与章少爷接风,因为自己不便过来,所以送一桌菜在此,请章少爷见谅。” 章秋谷道:“难为你家老爷费心,想得周到,回去替我向你家老爷道谢。”给了一块钱的打赏。 章秋谷饭后又到史玉卿家,托他寻了一个厨子。当夜晚饭,也是史家送来的。章秋谷当晚也不回去,就在金月兰那边往下了。 金月兰本是想一心一意的要嫁给章秋谷,哪知章秋谷却是不以为然,心中暗暗的打着算盘:自己当初顺口答应她,以为她是收不住缰绳的野马,怎么都不肯真心嫁人的,不料她竟是认真起来,这便如何是好? 章秋谷在室内走来走去,一只手在另一只手掌上慢慢的扣着鼓点儿,思忖着: 这女人此时一心嫁我,是贪恋着我貌美力强功夫好,门第高华,大家不过是一场生意,哪里有什么交情可讲。不要说太夫人治家严谨,断断不肯答应娶这么个主儿进门,就是瞒着太夫人,把她养在外边,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这女人水性杨花,没个廉耻的,自己是经常要出门的,又不能到哪里都带着她,那时独留她一人孤灯寂寞,长夜凄凉,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念头。再则,这女人能从黄伯润那等豪门中逃出来浪,可见骨子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万一再有卷款逃跑这等事,难道我还做第二个黄伯润吗? 存了这个念头,便觉得万万不能娶这等女人。但是她欢天喜地在苏州跟了出来,又不好无缘无故的叫她回去。那女人既然存了一心嫁自己的主意,料想也不肯好聚好散,便又为难起来。 踌躇一会,忽然计上心头:只消如此这般,来个金蝉脱壳,叫她自己说不愿意,自然就改了念头,也就罢了。 章秋谷打定了主意,方才睡去。 到了次日,章秋谷将自己行李搬回家去,又叫了家里两个年老诚实的下人去金月兰那里看守门户,千叮咛万嘱咐道:“无论什么人都不许放进来,问啥都说不知道,并且不许放金月兰主仆走出大门。” 两人诺诺领命。 章秋谷又交代了金月兰几句话:“过个一二日我就来看你,你就安心住下,不必多想。”交代过了,章秋谷便径自回家去了。 金月兰等了两日,不见他来,以为必然是家中有事耽搁了。 哪知章秋谷这一去,却是半个多月杳无音信。问那两个下人,又都是装聋做哑,推说不知道。虽然饮食不缺,却是异常寂寞,无聊之极。 金月兰着急起来,要叫侍女到章秋谷的家中去请,却被那两个看门的下人拦住说:“少爷交代过的,闲人一概不许进门,你们也不许出去。” 金月兰气得发昏,与下人闹了一场,下人不理会她,只是守着门口不放她们出门。 要知道金月兰是个有名的荡妇,她这次安心要嫁章秋谷,只是贪图他的貌似潘安,身强力壮,模特儿身材,浑身上下找不出缺点的那种极品美男,要想和他夜夜颠鸾,朝朝倒凤,怎么忍受得了章秋谷冷淡了她半个多月,又把她关在这陌生的地方,不许她出去浪荡。这等情形,叫金月兰如何忍耐得住! 看看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章秋谷依然不来,金月兰度日如年,急得没法,这才后悔起来。暗自揣度:现在人还没到他家,他就这么冷淡我,将来到了他家之后,还不知要怎生打发,哪里保得住长长久久的感情? 于是,故技重施,便又想着脱身之法。但是自己身无一文,就是脱身出来,又能怎么办?左思右想,毫无办法,只得呆呆的等着章秋谷。 一直到了四十多天,章秋谷方才来了。 金月兰见章秋谷到来,简直是望眼欲穿,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一把拉住他道:“你好,你真好,去了一个多月,面都不见,却叫下人来糟蹋我!你临走的时候,说一两天就来看我,哪知我盼星星盼月亮,把我的眼睛要望穿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里,一辈子都不来了,你还来干什么?任我自生自灭吧!” 章秋谷故意道:“那两个下人是我叫他们来看门的,怎么会得罪你了?他们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 金月兰便把她让侍女去请章秋谷、而下人不许她们出门的事说了。 章秋谷故意把下人叫进来,骂了几句,心中却暗暗的好笑。 金月兰又问他这么多天不来的缘故,是不是家里少奶奶管得厉害,不许出来。 章秋谷假作面上一红,口中支支吾吾推托道:“我出来得日子久了,到了家里,就被事情缠住,天天想来看你,实在脱不得身,少奶奶可管不住我,不然也不会放我到苏州去了。” 金月兰道:“想必少奶奶原来是相信你的,所以放你出来;现在不相信你了,自然就不肯放你出门了。” 章秋谷道:“不要胡说!我章秋谷怎么可能是怕老婆的?” 金月兰鼻子里嗤的笑了一声,又把嘴一撇道:“啊唷!还要狡辩!凭你如何解说,我也不会上当的了。” 章秋谷一笑,连忙岔开话题。冷眼看着金月兰如今相处的情形,已经不似从前千般熨帖、万种缠绵的样子,心中暗暗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计谋高深。 到了晚间,金月兰慢慢说起从前还没有嫁给黄伯润以前,有两个房间的家具,都是些外国木器,铁床、藤椅、大菜台面、汤台一应俱全,寄放在朋友家里,现在既然要嫁人了,这些器具丢在上海也十分可惜,想要先到上海一趟,去搬了回来,这里家具不多,刚好用得上,只是自己手头吃紧,婉婉转转的说了出来。不过心上还是忐忑的,怕章秋谷不肯放她走。 谁知章秋谷心中明镜似的,表面只当做啥都不知道,欣然答应道:“我也正愁着这里的家具不够用,既然有两个房间的家具在上海,你去搬来也好。你明日便可动身前去,盘缠是小事,你估计着要用多少洋钱,我给你就是了。” 金月兰见章秋谷一口允许,心中大喜。又盘算了一会,方才答道:“明日就走也好。但是我既然到上海,总要去会会姊妹们的,我身上没有一件应时的衣饰,怎么好意思见人?免不得要你花费,加上来往的费用,恐怕也要几百块钱,不知你明日可来得及?” 章秋谷明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却也不点破,微微一笑道:“几百洋钱也不是什么大事,料想我还预备得来。但是衣服首饰,只要稍微备些,场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 金月兰更是欢喜,把章秋谷伺候得舒舒服服。 次日午间,章秋谷便急忙到一处钱庄上取了二百洋钱,又到银楼买了一支珍珠镶嵌的发簪。回到金月兰这里,将洋钱、发簪都交给金月兰道:“这支发簪虽然不是太好,不过勉强够撑场面了。至于衣服,上海衣庄现成的衣服很多,你到上海再买也还不迟。这二百洋钱,拿去做盘缠,再买几件衣服,想来也够了。到了上海,若没什么事,便赶快回来,不要耽搁太久。今天晚了,来不及开船。我叫人去雇好了船,你就今夜上船,明日一早开船好了。” 金月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偷眼看章秋谷很是高兴的样子,止不住流出眼泪来,又怕章秋谷看见追问,慌忙背过脸去,用手帕搽干净。 章秋谷虽然也看见了,却只当作不知道,叫了下人进来,吩咐立刻雇只快船,先到苏州;到了苏州,用小火轮去上海。 下人答应着就出去了。 章秋谷也一面留心金月兰的举动,见她还有些依恋之意,暗中点头,知道她天良还没彻底泯灭,终究是比林黛玉等之流要有点良心,未免心中也有些惆怅。 两个人都各怀鬼胎,却不能说出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叫船的下人回来说船已经雇好,开了过来。 章秋谷便令下人替金月兰收拾行李,料理上船,在船上吃了一顿晚膳,章秋谷便仍住在船上,天明后,章秋谷起身上岸。 金月兰惺忪两鬓,携着章秋谷的手,送到船头。 章秋谷站在岸上,看着金月兰。 金月兰却是两眼泪汪汪,呆呆的看着章秋谷。眼睁睁的看着船家拔篙起缆,一棒锣声,那船顺流而去。 章秋谷不由得长叹一声。回到水阁,把器具等一切还了史玉卿,又将房子交还了,便径自回去。 第010回 乱花渐欲迷猪哥 章大伟人胚子的故事先留个念想,咱们再来说说另一位官二代的故事。 话说常州东门内有一家著名的乡宦,姓方名恽,是个翰林出身。花钱买了个知县,凭着能说会道,会来事儿,做了几年贵州知府,捞够了银子,见好就收,便告病回乡了。别看人家做官没啥耀眼的政绩,但是人家响应独身子女政策那是杠杠滴,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宝椿,别字方幼恽。 这方知府非常溺爱独子,到宝贝儿子成年后,替他娶了贝季瑰太史的妹妹为媳妇,成了家,自然也要立业,便把家事交给方幼恽掌管。 方幼恽出身纨袴,菽麦不辨,甘苦不知,却只爱奢华放荡;又是生性吝啬,属于铁公鸡,一毛不拔的那种。 因为时常听亲朋好友从上海回来,夸赞上海如何热闹,马路如何平坦,星星如何灿烂等等,心中便是蠢蠢欲动,心痒难耐。趁着方知府将掌家大权交给他,便跟老爹说要到上海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美名其曰是“历练”。 方知府心中虽然不太乐意,但是因为一向溺爱惯了,不忍心拒绝他,只得允许了,只是再三叮嘱要早早回来。 于是,这方幼恽便欢天喜地查黄历,很隆重地选了个黄道吉日,雇好了船,辞别了方知府往上海去了。 方幼恽到了上海,找了石路上的一处客栈,是他的本家一位方运判开的,名叫吉升客栈,订了一间大号官房住下。 这方幼恽初到上海,没有认得的亲友,叫下人帮着客栈的伙计铺好行李之后,便走到帐房中来,想和帐房先生谈谈。 刚刚跨进帐房门口,就见一个人手中拿着一张帐单,径直闯出来,几乎把方幼恽撞了一个满怀。 方幼恽与那人同时吃了一惊,都停住脚步,那人定睛看了看方幼恽,竟然是熟人,便大笑道:“原来是幼恽兄,啥时候到的?你难得到上海来呀!” 方幼恽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是他的表亲,同乡,姓刘,号刘厚卿,颇有家财,专门喜欢到处浪,只是比较吝啬,与方幼恽属于同类人。 平日方幼恽与他就是臭味相投,哥俩好,此时一见刘厚卿,就是心中大喜,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感,答道:“我是今天才到,你想必到此多时了。” 刘厚卿道:“我也是来了有十多日,不到半个月。” 方幼恽道:“今天遇到了你真好,我初来乍到,还摸不着头续,你比我多来过上海几次,自然比我熟悉得多。我这次是特意来开开眼的,早就听说四大金刚,向往已久,奈何她们都站得太高,我能看见她们,她们都不知道我是老几,怎么样?你来的早,给我搭个桥如何?” 刘厚卿笑道:“不瞒你说,兄弟我此番也是来看她们的。不是哥们儿和你吹,那四大金刚之一,叫张书玉的那位,已经给我签名了,这还不算呢,我都和她吃饭了。你今天刚到,本来要替你接风,索性晚上就请你到张书玉家吃饭如何?” 方幼恽听了喜不自胜,屁颠颠地便和刘厚卿一同回房间了。 坐了一会,刘厚卿道:“这客栈里的饭菜都太不上档次,咱们这等身份的人,这不是自贬身价吗?走,我们去吃大餐。” 同方幼恽一起走出吉升客栈,奔着雅叙园而来,拣了一个雅座坐下。 堂倌送上茶水,便拿来菜单让他们点菜。 方幼恽先要了红烧大肠、油爆肚;刘厚卿要了炒肉片、炸八块、鲫鱼汤,要了一壶京庄,又要了醉虾、拌腰片两个碟子。两人先对酌起来。一会儿,堂倌送上菜来,味道很好,吃完了算下账,很是便宜,只有一千六百文钱。 两人来到柜台前,刘厚卿付了帐,又一起到四马路来,在升平楼喝着茶,消磨着时间。 大约下午三点多钟,刘厚卿便同方幼恽回到客栈。 方幼恽要坐马车到张园去,叫伙计去叫了一部橡皮马车来。 二人上车坐下,马夫摇动鞭子,那马四蹄跑动,如飞而去。 刘厚卿是司空见惯,不以为奇的。 方幼恽却从未坐过这样的马车,觉得双轮一转,电闪星流,异常爽快。那马车奔着张园一路而来。 这天刚好是礼拜六,来往的各种不同装饰的马车很是热闹,方幼恽坐在车中,那颗脑袋就如泼浪鼓一般,不住的东摇西晃,真是目迷五色,银海生花。 到了张园,两人在安垲第各泡了一碗茶,坐下左右看看,时间还早,客人来得不多,疏疏落落的。 方幼恽见来人尚少,要到别处去走走,被刘厚卿一把拉住道:“稍等一会儿就会有女闾来,你先坐着,不要着急的到各处乱走。” 方幼恽只得坐下。 果然,不多时,粉白黛绿,莺莺燕燕的一群群星星联袂而来,一个个都是飞燕新妆,惊鸿之态,身上的衣服不是绣花,就是外国缎,更有浑身镶嵌水钻,星光闪闪的。 方幼恽正在看得有些头晕,只见一个明星走到面前,朝着刘厚卿微笑点头,便款步向隔壁一张桌上坐下。 方幼恽提起精神,仔细的打量她。只见她穿一件蜜色素缎棉袄,下身是一品蓝绣花缎裙,露着一线湖色镶边的裤子,下着玄色弓鞋,一搦凌波,尖如削笋,看得方幼恽是浑身发痒。再往头上看时,梳一个涵烟笼雾灵蛇髻,插一支珍珠扎就斜飞凤簪饰,虽是不多几件,但珠光宝气晔晔照人;薄施脂粉,淡扫蛾眉,虽无林下之风,大有萧疏之态。直把个方幼恽看得一双眼睛都钉在那人身上,呆呆的出了神,任凭刘厚卿和他说话,他竟然都充耳不闻。 刘厚卿觉得诧异,回过头来,见他这付猪哥相,不觉失声一笑,这才把方幼恽那出窍的神魂重新唤了回来,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那明星听得刘厚卿失笑,也回头一看,见方幼恽虽然是衣装华贵,却是个土头土脑的呆头鹅;又见他两只眼睛对着自己目不转睛,痴痴呆呆的傻看,被刘厚卿这一笑,惊得直立起来,失张失智,手足无措的局促相,不觉樱唇半启,皓齿微呈,对着方幼恽嫣然微笑。 这方幼恽的神魂,方才被刘厚卿一笑吓了回来,此刻被那星星的这一笑,却又把方幼恽的三魂七魄迷得神魂出鞘,飘飘荡荡的不知今夕是何夕,浑身骨头都是舒软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满身都不得劲儿。 刘厚卿在旁看着,感觉很是好笑。 方幼恽好不容易三魂七魄归位,坐了下来,转头低声问刘厚卿,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刘厚卿哈哈的笑道:“你两人眉目传情了半天,难道还没有晓得名字么?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可好?” 那明星面上一红,瞟了刘厚卿一眼。 刘厚卿便向那明星道:“这位是方大公子,常州首富。”回头又向方幼恽道:“你知道她是谁吗?就是四大金刚坐第一把交椅的陆兰芬哟!你的眼力居然不错。” 方幼恽听到她就是陆兰芬,心中更加喜不自胜,心中暗自嘀咕,陆兰芬是上海滩粉丝过千万的超级巨星,响当当的大姐大,连她都有情于我,何况别人? 而陆兰芬心上却是想道:起先看他是个土包子,对他笑不过是礼节罢了,并不是有心要结交;但他既然是个有名的大款,料想不会太吝啬,打赏个千儿八百万的应该不难,而且看他一付猪哥相,应该比较好忽悠。 于是,陆兰芬便使出拿手的本事,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接连飞了方幼恽几眼,又向他略略点头。 方幼恽虽然是个门外汉,然而眼风总是看得出的,不自觉乐得手舞足蹈。 陆兰芬见他已经上钩,便算了茶钱,站起身来,向刘厚卿道:“我先走了呀。”又向方幼恽一笑道:“公子玩一会儿就请过来坐坐吧。”临去之时,又似笑非笑的看了方幼恽一眼,方才姗姗而去。 方幼恽一直看她出了安垲第,方才要问刘厚卿那陆兰芬住在哪里,却见刘厚卿竖起一个大指头向着方幼恽道:“好运气!第一回看见你就吊你的膀子,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老江湖啊。” 方幼恽不明所以,便问什么叫吊膀子。 刘厚卿笑得前仰后合:“你连吊膀子都不晓得吗?” 说着便给方幼恽解释了一通,所谓吊膀子,就是诱惑或勾搭异性的意思。方幼恽这才恍然大悟。于是两人出了大洋房,租了辆马车,在四马路兜了两个圈子。 这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刘厚卿叫马夫不必回客栈,到新清和坊停车,叫他回客栈到帐房去算帐。二人跳下车来,马夫驱车离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1回 钓大鱼手段尽出 刘厚卿与方幼恽走进清和坊巷,没走过几家,便是挂着张书玉牌子的小楼了。 刘厚卿没谦让方幼恽,竟自当先走了进去。 方幼恽暗暗诧异。走到扶梯那,听得伙计高叫一声,也听不出叫的什么,倒把方幼恽吓了一跳,立马住了脚不敢上去。 刘厚卿上了扶梯,连连招手,方幼恽这才跟着上来。 就见左首的一间房间,高卷起绣花门帘。 张书玉满面春风地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刘大少!” 刘厚卿一面招呼,一面跨进房去。 方幼恽跟进房门,刘厚卿让方幼恽在炕上坐下。 只见一个侍女过来对方幼恽道:“大少爷,让我帮你宽衣吧。” 方幼恽慌忙站起身来,脱下马褂,侍女便来接去,不料张书玉端着一盆西瓜,要递与方幼恽,一边还问他尊姓大名。 方幼恽见张书玉前来应酬,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答应了一声:“我姓方。”双手去接张书玉手中的盆子。 张书玉忍不住掩口要笑,那接着马褂的侍女也笑起来。 方幼恽自知错了,涨红了脸,把手往回一缩,张书玉手中的盆子一个脱空,把一只高脚玻璃盆子跌在地下,打得粉碎。 张书玉大吃一惊,惹得一房间的人都笑起来,刘厚卿也止不住要笑,却见方幼恽一张脸上涨得飞红,红中泛紫,紫中又泛出金酱色来,恐怕他恼羞成怒,连忙摇手止住众人道:“跌碎了个把盆子,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也要笑成这样!” 众人这才止住了笑。 一个小侍女便来收拾碎玻璃,将地上的瓜子扫得干干净净。 张书玉还在那里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刘厚卿急忙使个眼色,与方幼恽说些闲话,天南地北的攀谈。 停了好一会,方幼恽方的面色才缓和过来。 刘厚卿叫侍女取过请客票,又拿了笔砚过来,请方幼恽替他写票请客。 方幼恽替他写了五六张客票,请的是什么纱厂买办金咏南,轮船买办陈少东,又有什么招商局提调祝华封、电报局文案何令仪等,交与伙计发下去。 不多时伙计回来,说请客票大多送到了,都答应了能来。 刘厚卿满心欢喜,便靠在炕上,与张书玉闲聊起来。 方幼恽此时已经静下心来,知道张书玉也是金刚队中的人物,便也仔细观察起来。 只见张书玉家穿着一件湖色绉纱棉袄,妃色绉纱裤子,下穿品蓝素缎弓鞋,觉得走起路来,不甚稳当,想是装着高底的缘故;头上却是满头珠翠,灿烂有光。再打量她的眉目时,只见她浓眉大目,方面高颧,却漆黑的画着两道蛾眉,满满的搽着一面脂粉,乍看去竟是胭脂铅粉,黝黑的皮肤图上惨白的脂粉,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颜色;更何况腰圆背厚,嗓音粗犷洪亮,胭脂涂得血红,眉毛高吊起,只觉得满面杀气横飞,十分可怕,哪里有什么如玉如花,分明是一副夜叉相。 方幼恽看了暗道:原来四大金刚的名气也不过如此,都是浪得虚名。怎么方才见过的陆兰芬,又相貌甚好呢?很是不解。难道网红靠的不是颜值?那靠啥?能忽悠?还是靠搞怪?这模样是挺搞怪的。 而方幼恽毕竟是这个行业的小菜鸟,他却不知道,那些镜头前光鲜亮丽的网红,颜值都是美容刀刻出来的,或者是魔镜,也就是美颜镜头幻化出来。所以,网红,真的就只适合于做梦中情人,臆想一下,只可远观,千万别妄想去亵玩! 刘厚卿所请的客人已经陆续到来,大家互相作揖见礼后坐下,问起方幼恽的姓名来头,知道是常州的首富,众人也都肃然起敬。 刘厚卿便写起局票来,问到方幼恽,晓得他上海并无相好。刘厚卿向方幼恽道:“你此地没有熟人,就叫陆兰芬吧。” 方幼恽点头应允。 局票发出去,没多大会儿,客人就陆陆续续的来了,刘厚卿叫起手巾,邀请客人入席。坐定之后,张书玉便执壶斟了一巡酒。 陆兰芬第一个来,走进房门,那几步路儿,就如春云出岫一般,被风冉冉吹了上来。走到身边,扶着方幼恽的椅背款款坐下。 众客人喝了一声采。陆兰芬坐下之后,拉起了胡琴,唱了一支小调。 刘厚卿瞅着陆兰芬笑道:“你的胡琴有二三年不拉了,怎么今天破例起来?” 陆兰芬一笑不语。 方幼恽见陆兰芬换了一件湖色绣花袄,下着玄色缎裙,梳妆雅淡,态度温厚,较之张书玉那种可怕的情形竟有天壤之别;更是坐近身旁,口脂芬馥,吹气如兰;加以陆兰芬有心勾引,眉梢眼角卖弄风情,把一个还是风月场菜鸟的方幼恽,直忽悠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陆兰芬见他如此情形,更加得意,便慢慢的一问一答,引导着话题。 二人只顾着自己开聊,直至客人的局到齐了,主人要发表重要演讲,这才打断了话头。 这时,陆兰芬的侍女拿进一打局票,约有一二十张,来催她转局。 陆兰芬却依旧坐着不去,嗔怪道:“什么要紧的局非要我去?没见我正陪着客人吗?去回了吧。” 侍女不敢多言。 大家都不仅对方幼恽羡慕嫉妒恨起来。 陈少东先开口向陆兰芬调笑道:“阿唷!陆小姐果然是头牌,这架子真是端的大气。” 陆兰芬正色道:“陈老,我对你一向客客气气,从来不会这么酸言酸语。方大少今天是第一次叫我的局,我总不好丢下不是。” 陈少东碰了这个钉子,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正要回答,刘厚卿急忙道:“兰芬说的倒是真话,方公子今天的确是第一次叫。少东也不必动气,我们还是来猜拳吧!” 陈少东便也就坡下驴地道:“我不过随口说了一句笑话,不料陆小姐倒动起气来,我本来就没有动气。” 陆兰芬见陈少东自己下了台阶,便也笑道:“是了是了,大家不过是玩笑罢了,怎么会真的动气呢。” 刘厚卿道:“好了好了,你们两家本来都没有动气,我来做个和事佬!”随即取过酒壶斟了二杯,一杯递给少东,一杯递与陆兰芬。 陆兰芬站起身来,笑道:“谢谢了,我先干为敬。”说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陈少东也不含糊,干了这一杯,便与刘厚卿猜起拳来。 陆兰芬咬着方幼恽的耳朵,悄悄问道:“今儿是刘大少做东,你合该也得回个礼不是,一会儿让大家到我那再玩玩如何?” 方幼恽见陆兰芬主动相邀,正中下怀,心中大喜,便向刘厚卿说了,托他代邀在座诸位,待会儿务必要赏光,翻台到陆兰芬家去,众人齐齐的答应了。 这时,陆兰芬的侍女又拿了十余张局票进来,陆兰芬皱着眉头对方幼恽道:“真是麻烦,怎么就没完没了的!” 方幼恽道:“既是你有转局,你就去罢,只要去去就来,招呼下台面就是了。” 陆兰芬假意坐着不肯走,方幼恽又连连催她,这才起身。先是叫侍女回去准备台面,暗中却悄悄的扯了一把方幼恽的衣服,口中照例说声“对不住了,我等会儿就过来”的客套话。 出了房门,还不忘回头冲着方幼恽一笑,下楼而去。 方幼恽被她这一拉衣服,又是一笑,直觉得心花怒放,晕头晕脑,连酒都无心喝了。 众客人因为刘厚卿还有翻台,也就不肯放开酒量痛快畅饮,大家随意饮了几杯,等菜将近上齐,就叫干稀饭来吃了,谢了主人,一同出门,一起到四马路陆兰芬的洋房来。 到得门口,方幼恽便让客人先走。 刘厚卿大笑道:“啊唷!老兄怎么这般老实,你还不知道规矩么?上海堂子的规矩,进门时主人在前,出门时主人要在后。你这会儿后走进去,不是坏了规矩显得你老土吗?” 方幼恽被他编派了这一通,觉得不好意思,又羞又笑,这才明白刚才在张书玉家刘厚卿先走的道理。 到了楼上,陆兰芬尚未回来,房间台面已经预备好,侍女请客人进房中坐下,方幼恽便向刘厚卿道:“此地的规矩,我是一概不懂,只好劳烦你替我招呼招呼客人吧。” 刘厚卿应允,便代客人写了局票,先行发去,又叫先起手巾。 不多时,陆兰芬已经回来,一进房门便含笑招呼,执壶斟酒,应酬得十分圆滑,真是满场飞舞,八面玲珑。 这一台酒吃得十分酣畅,各位客人也是尽醉方休。 方幼恽被陆兰芬灌得沉迷不醒,睡在炕上犹如死狗一般。 刘厚卿却还是清醒的,见方幼恽醉得如死猪般,料想是不能回客栈的了,便先自己回去了。 陆兰芬见众人都走了,时候也已经不早,想把方幼恽扶到床上去睡,可哪里叫得醒他。陆兰芬无奈,打发侍女等人出去,掩上房门,把炕上的小矮几移走,自己也便侧身而睡;又取过一条绒毯,替方幼恽盖好。 方幼恽直到五更方才酒醒,见陆兰芬睡在身旁,春色横眉,脂香扑鼻,真个是:烟笼芍药,雨洗芙蓉。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012回 充豪客汇票被抢 方幼恽酒醒之后,看见陆兰芬睡在身旁,星眼朦胧,粉面玉颜,那一种娇媚之态,真教人心神荡漾。从来酒是色媒,看着身边人的睡颜,不由得心旌大动,便坐起身来,想去唤她。 陆兰芬早就被惊醒了,连忙也坐起来,低声问道:“你怎么醒这么早?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给你按摩舒展一下筋骨吧。” 方幼恽见陆兰芬陪他坐起来,睡眼含饧,桃腮微涩,低言悄语的问他,更是心中快活。便道:“我现在酒已经醒了,只是口渴得很。” 陆兰芬连忙道:“灶上一直备着开水呢,我去冲碗杏仁露来,给你解解酒吧。” 方幼恽点头。 陆兰芬便掀开绒毯,掠了一掠鬓发,下炕去,把莲子壶上炖现成的开水提了下来,取了一只玻璃杯,又取出一瓶杏仁露,冲入开水,对了一杯,自己放在口边尝了一尝,方走至榻床旁边,挨着方幼恽肩头坐下,把玻璃杯送在方幼恽口边。 方幼恽大醉初醒,口中奇苦,干渴非常,把那一杯杏仁茶不多几口便喝了个干净,就如久旱逢甘露一般,熏风解愠,心情那是倍儿爽的说。 陆兰芬伺候他喝完,放下杯子,又问道:“可还要吃吗?” 方幼恽喜不自胜,故意问道:“那自是要的,那你?” 陆兰芬低头一笑,回手拿出一个超大号的海碗,有一种脉脉幽情荡漾出来:“那还等啥,快到姐的碗里来吧!” 陆兰芬是上海数一数二,粉丝超千万的头部网红,平日里有数不清的粉丝,打赏了无数的冤枉钱,都难以得到陆兰芬回复个只言片语,为什么今日只是与方幼恽初次见面,就这么入了陆兰芬的法眼?不仅一起吃饭,居然还吃到了一个碗里,迅速发展到深度合作关系。 原来陆兰芬自从在张园见了方幼恽的猪哥相,又听刘厚卿说他是常州首富,便认定了他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觉得这是个冤大头,可以狠狠地宰上一宰。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方幼恽是个爱钱如命的人,铁公鸡一枚,以致于大失所望,所以后来终究弄得不欢而散。 方幼恽住在陆兰芬处,次日起来,只给了陆兰芬二十块钱的打赏。 陆兰芬见他出手不大方,不像是有名富户的逼格,心中未免有些不痛快,还认为自己忽悠人的功夫没到家,所以对方不肯拿出大额的赏钱,于是便使出浑身的解数,一连几天不放方幼恽回客栈,把那忽悠人的手段和营销话术尽数施展出来,直把个方幼恽弄得神魂颠倒,晕头转向找不着北。 这一天,陆兰芬午后起来,坐在窗下梳头,方幼恽就坐在梳妆台边呆呆的看着她。 陆兰芬梳完了头,对方幼恽道:“我今天要去亨达利看点洋货,你和我一起去可好?” 方幼恽此时心神已乱,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 陆兰芬大喜过望,叫伙计去叫了一部马车来。陆兰芬与方幼恽携手登车,一直到亨达利洋行门口停车。 陆兰芬与方幼恽携手进去,先看了些表链、香水,不过二三十元;最后看了一对戒指,那戒面上镶的金刚钻竟有黄豆大小,光芒四射,要七百两银子。 方幼恽猛然听见,被吓了一大跳。 陆兰芬笑眯眯地把一对戒指套在手上,向方幼恽道:“方大少,你看这对戒指咋样?” 方幼恽就预料到陆兰芬会让他当冤大头,心内就如打翻了的五味瓶一般,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是个啥滋味,只好将就看了一看,胡乱称赞了两声,便想走开,被陆兰芬一把拉住,靠着他的肩头,附耳说道:“我带的钱不够,你帮我买下吧。” 方幼恽急得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兰芬见他面色涨红,便追着问道:“方大少,快点阿!” 方幼恽哪里敢答应她,咬着牙就是不吭声。 陆兰芬见此光景,不觉顿时满脸含霜,冷笑一声,便向亨达利的人说道:“这个给我打包吧,洋钱明天送来。” 洋行中人对她们这些一线网红都是久仰大名,向来认得,哪有不肯的,答应了一声,屁颠屁颠的包装好送过来。 陆兰芬便移步出来,也不招呼方幼恽,径自上车坐下。方幼恽讪讪的,只得老着脸皮跨上马车。 马夫问道:“是直接回去,还是要到张园?” 陆兰芬道:“不去张园了,直接回去吧。” 马夫答应着,把马车直接赶回四马路。 陆兰芬径自下车进去,也没搭理方幼恽,方幼恽觉得很没脸,但还是跟进去了。 上了楼,陆兰芬很不客气地数落方幼恽道:“方大少,你是有名气的常州首富呢!我要买戒指,也不过七百两银子,对你这大名鼎鼎的首富来说,也不过是个毛毛雨,你要觉得不方便,直接说便是,我也不会如何。你摆个臭脸,一声不吭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诚心拆我的台,让我很没面子!不过就是几百两银子的事,方大少至于这样吗!” 方幼恽被她说得满面通红,无言以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进去,勉强说道:“并不是我不肯答应,实在是我带来的银子不够数目,恐怕答应了付不出来。你别误会了,我立刻写信回去,汇几千银子来替你付戒指的钱可好?” 陆兰芬冷笑道:“谢谢你的好心了,只要少爷心中有数就好!我是穷,不过七百两银罢了,我还出得起!看方大少不情不愿的,我可承担不起呢!” 方幼恽被他逼得愈加局促,只得立刻要了纸笔,写封急信给他家中的帐房,叫家里立刻汇二千两银子给他。写完,叫伙计赶紧送走,信上是限着日期的。 陆兰芬这才有点笑容道:“其实这也不是啥大事,就是如果传出去,道儿上的人怕是会说些闲话,对你方大少的面子不好看。人家会说你方大少连买一对戒指都舍不得,可不会说我穷得买不起戒子,方大少你说可对?” 方幼恽刚刚被她连讽带刺的挖苦了一顿,哪里还敢反驳,只好连连答应着。 从此以后,陆兰芬对他就冷落了许多,但也还是敷衍着他。 刘厚卿也来看过方幼恽几次,只是方幼恽已经心痴神迷,沉浸在温柔乡乐不思蜀,也不回客栈,终日在陆兰芬那里,昏昏沉沉的过了几日。 这一天,方幼恽还没起身,当差的拿了一封常州的来信,带着一个后马路厚大钱庄的伙计找到陆兰芬,原来是常州汇来的银子,要方幼恽亲笔写个收条。 侍女叫醒了方幼恽。 陆兰芬正在睡着,被惊醒了。方幼恽连忙披上衣服起来,走到外间。 伙计送上来信,那钱庄的伙计拿出一张即期本庄的汇票,是二千两的规元。 方幼恽看完了信,没说什么,便进房寻着笔砚,写了一个收条给那钱庄伙计,接了汇票就回屋去了。 此时,陆兰芬已经披着衣服坐在床上,便问方幼恽道:“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这一大清早的。” 方幼恽道:“是我家里汇来的银子。” 陆兰芬心里高兴,面上却做出平淡的样子,问银子放在何处。 方幼恽笑道:“不过是一张汇票,凭着票子去拿洋钱,哪里来的现银。” 陆兰芬不动声色地道:“汇票是个啥样子?拿给我开开眼呗!” 方幼恽正想要好好炫耀一番,以出出前几日在陆兰芬这里受的窝囊气,让她明白明白自己是有钱的,便将汇票从口袋中取出递与陆兰芬。 陆兰芬看了半晌,半真半假的将这张银票向自己衣袋一塞,向方幼恽道:“方大少,正好你的银子寄回来了,我的戒指还没给钱,就付了戒指钱吧。这可是你答应我的,方大少没忘吧?” 方幼恽见陆兰芬就这么将一张银票揣进她的口袋,出其不意,急得满头是汗,急忙赶过来夺时,已经是来不及了,满心懊恼愤怒,又不好意思认真,只得勉强按住情绪,向陆兰芬道:“不要取笑,你把票子还给我,那戒指的钱我替你付就是了。” 陆兰芬见他心急火燎,敢怒不敢言的怂样,嗤笑一声道:“阿唷!看把你激动的,高兴成这样,难得方少爷这么真心对我,我真是感动莫名呢!”说着又伸出手来把方幼恽拉着,坐在床上,轻轻把手放在方幼恽的心口道:“阿唷!看看这心跳的,都快要跳出来了呢,真是作孽哦!” 这几句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方幼恽面红耳赤,满心恼火,又不好认真发作,那跼天促地的样子,真真是可怜又可笑。唉,本想要在上海滩狠狠地浪一把,显摆一下自己常州首富的牛逼屌炸天,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肉还没吃几口,就被骨头给狠狠地卡住了喉咙,这不上不下的,难受的一匹。 陆兰芬料他发作不出来,心中暗自好笑,一面还在调侃他道:“方大少,刚刚可是吓煞我了,看你满头大汗的,吓了我一跳呢,现在可是好些了吗?” 欲知方幼恽能否要回自己的汇票,且看下回分解。 第013回 溺花丛浪子堪怜 方幼恽被陆兰芬颠来倒去,就如三两岁的小孩一般玩弄于股掌之间,哭又哭不得,笑又笑不出来,赌气的站起身来,一言不发,便要走出房去,却被一个侍女推着她的胸脯拦住道:“方大少,这是要去哪儿呀?” 方幼恽不语,想要夺路走出去,侍女哪里肯放。正在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时候,陆兰芬已经穿好衣服下床,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方幼恽的衣角说道:“你这人可真是无趣得紧!开开玩笑罢了,怎的就这么又摆出脸色来了。” 方幼恽方才本是满心愤恨,想要立马回客栈去与刘厚卿商量商量,怎么把汇票要回来,所以侍女留他,他也毫不留恋。这会儿被陆兰芬拉了一把,又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心头那一把三千丈高的熊熊窝囊火也不知消到哪里去了,身体便又觉得软绵绵的,回过身来,被陆兰芬推他坐在椅上,反而埋怨他道:“你这人就是性急,我又没说不还你,我又不是强盗,怎会抢你的银子呢。过些时侯自然还是要还你的啦,你尽管放宽心,可不要急坏了自己的身子,反倒是浪费了银子可如何是好。” 方幼恽听陆兰芬说仍旧还他,心中大喜,但是碍于自己大男人的面子,却勉强遮掩道:“我是偶然想起一件要事,所以着急回客栈,并不是为了汇票。你既然不叫我走,我就不走了,事情虽然重要,但也不甚着急,就先留下也好。” 于是,又到陆兰芬的碗里上蹿下跳了一番。 方幼恽虽然沉溺,但终究是守财奴的天性,再怎么着,也还是钱更重要,二千两银子终究不是小数目,虽然已经不思蜀,但这乐吗,总是有些差了火候,郁郁的不得尽兴。 陆兰芬口中虽然说着是玩笑,却也只是忽悠他,不肯真拿出来还他。 方幼恽又不好意思催逼,一时间竟然是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陆兰芬看着他这般着急又无奈的怂样,只觉得又好笑又畅快,表面上却是若无其事,一派悠闲自得。 方幼恽勉强在陆兰芬这里又住了一夜,却是一晚上都不曾合眼,到了天明之后才朦胧睡去。八点多钟便又惊醒,坐起身来。 陆兰芬问道:“这么早起来,有啥着急事吗?” 方幼恽道:“我有正事要回客栈去一趟,下午就来的。” 陆兰芬拉着他的手不放道:“你真的下午就回来?” 方幼恽道:“那是自然。” 陆兰芬道:“你这个人鬼头鬼脑的,我可不相信。”说着就在方幼恽的左手上取下一个戒指来带在自己的手上道:“你去吧,你要是想要戒指,就回来取吧。” 原来方幼恽的这个戒指,是他的舅母出使米国带回来送给他的,大约也值一千多块洋钱,现在又被陆兰芬拿去,更加心痛,但也只得忍住了,穿上衣服起身出去了。 陆兰芬暗笑,也不留他,任由方幼恽径直回客栈去了。 方幼恽回到客栈中,满心焦燥,便一直走到刘厚卿的房里来。 谁知锁着房门,人已经不知去往何处了。问了客栈的伙计,那人说刘少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来了。 方幼恽想着刘厚卿一定住在张书玉那里,便也不回房了,直奔新清和而来。 走进客堂,还是静悄悄的;走上楼梯,也不见一个人,张书玉的房门却是虚掩半开着。蹑手蹑脚地进了房门,只见垂着湖色绉纱帐子,衣架上挂着刘厚卿常穿的一件漳缎马褂,知道刘厚卿在此。 榻上睡着一个小丫头,听到方幼恽的脚步声,这才惊醒,连忙坐起,擦着两只眼睛,看不明白,以为是刘厚卿已经起来,口中说道:“刘大少,怎么起这么早?” 方幼恽道:“我不是刘大少,是来看刘大少的,快去请他起来。” 小丫头又仔细看了一看,方知认错了人,忙笑道:“阿呀!看我这眼神儿,看错了呢,方大少这么早来有事吗?”一面下了榻床去揭开帐子,低低的叫了两声,把刘厚卿和张书玉一齐惊醒,忙问是何人。 小丫头道:“方大少来了,说请刘大少快点起来,有事找他。” 刘厚卿听到方幼恽一大早的找到这里,想必是有什么要事,连忙起来穿好衣服,跨下床来,看到方幼恽的脸色笑道:“前两日我到陆兰芬那里,看你们二人如漆似胶的,一刻也分不开,怎么今日就一大早的跑到我这里,可是你力竭了,被她赶了出来么?” 方幼恽皱着眉头摇手道:“我正为一件事心上十分懊恼,要来找你商量商量,你怎么开口就是取笑!” 刘厚卿见他面色惶恐不安的,也就不好再取笑他,问道:“你有什么事情,一大清早的赶到这里寻我?” 方幼恽唯恐被张书玉听见了不好意思,移过椅子,附着刘厚卿的耳朵,低低的把陆兰芬抢去汇票、戒指的事情说了一遍:“所以我来找你想个法儿去管她要回来,可有什么主意?” 刘厚卿听了不住的摇头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汇票、戒指怎么能让她蒙了去?以我看,要想拿回来,只怕是办不到的了。” 方幼恽再三要他想办法,刘厚卿道:“我只好替你到陆兰芬那里去问一问她,探探她的口气,至于能不能成,能不能拿回来,我也是没把握的。” 方幼恽听了,略微有些放心了。 刘厚卿问道:“你一早起来只怕没有吃点心,就在这里吃罢。” 刘厚卿就叫去叫了两碗鸡丝面来,两人吃罢。 张书玉蓬着头,正要梳洗打扮。方幼恽看她脸上残留的脂粉印,熠然满面,那隔夜的画眉都一条一条、横七竖八的印在脸上,比前更加可怕,暗自嘀咕:就这付夜叉般的容貌,怎么居然列在四大金刚之内?上海滩这地方当真是无奇不有阿。 方幼恽略坐了一会儿,便催促刘厚卿快去。 刘厚卿叫方幼恽在张书玉处坐一会儿等他回来,匆匆的穿了马褂出门而去。 一路径直奔陆兰芬的院中,见了陆兰芬,说了一回闲话,便提起方幼恽的汇票来。 陆兰芬嗤笑着,很是不屑。知道方幼恽会找说客,竟然就只是找了这么个货色来,不够她一手指头玩儿的。遂告诉他道:“刘大少你来做说客,我就好好说说这事儿。我本来以为他是个常州首富,我哄着他敬着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当他是个大度的主儿,谁知道这人着实是有点葛屦履霜,算盘脑袋。我前几日去亨达利买两只戒指,我自己带的钱不够了,只是问他一声,这人就是摆出一付臭面孔,不理不睬的,让我很是没面子。我也是很气愤的,就埋怨他几句。昨天他家给他汇来银子,我从来未曾见过汇票,便要过来看看,开开眼,不过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你看他那付面红耳赤,满头大汗,要死要活的样子。我也不是要抢他的汇票,不过就是心里愤愤不平,叫他难过难过,争口气罢了。刘大少你想想,我要是想要啥,刘大少会不会这么甩脸子给我。到头来倒像是我的错一般。如今倒是对不住刘大少了,托你给他带个话:并不是我要抢他的汇票,叫他只管放心,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让他只管自己来取便是。” 刘厚卿尚未开始游说,就先被陆兰芬的一大堆话兜头罩住。这顿抢白,竟是让他哑口无言,无法应对,只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道:“他倒并不是不放心,也没有托我问你讨取,我不过自己问问罢了。”说着,便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起身告辞了。 回到新清和,见了方幼恽,告诉了事情的经过,刘厚卿摇头道:“这事不好办啊。在我看来,要么你自认倒霉,就当这笔钱丢了吧,如果一定要讨取,你还是得回去,好好的哄着他,或者可以拿得回来。我是旁人,不好出头多事的。” 方幼恽听了刘厚卿的话着急道:“我的口才不如你,上海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不肯帮我,我就更没有指望了。” 刘厚卿道:“并不是我不肯出力,实在是现在上海堂子中的女闾都十分难缠,非但敲竹杠、砍斧头,手段尽出,绝不手软,你就是花了成千上万的银钱在她们身上,也都买不出半分情谊来。何况你的银票已经到了她的手中,要再去从她手里挖出来,是休想的了。不如歇了这个念头罢!” 方幼恽更加着急,刘厚卿道:“你着急也没用,还是慢慢的想办法。” 这方幼恽落得如今的地步,也是咎由自取。既想吃肉,又想装逼,还想省钱,这天底下的好事怎么可能让你一人独占了。尤其还是跑到上海滩这个销金窟来耍帅,那才是坑你没商量呢。 而方幼恽也是郁闷,不就是吃点肉吗,咋这么多事!当吃货也是不容易,有谁能理解,我们吃货的苦啊! 欲知刘厚卿能否帮方幼恽要回他的汇票和戒指,且看下回分解。 第014回 弄风情魅惑萧郎 且说方幼恽被陆兰芬抢去了汇票和戒指,正在焦急,央求刘厚卿帮他做说客,而刘厚卿的一番话,却引起了张书玉的不满。 张书玉冷笑了一声,向刘厚卿说道:“刘大少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就是强盗土匪一样,这些事情都是你情我愿的,你们不想出赏钱,就白白的得了好处,世界上哪有这等便宜事。何况,你刘大少在我这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我何曾敲竹杠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可别平白的冤枉了人。” 刘厚卿被张书玉的一顿抢白,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地道:“我说的是别人,没有说你。你既然没有敲过我的竹杠,为什么你要这样多心?” 张书玉愈加不依,语气也是不善了起来道:“还说我多心,实在是你夹枪带棒的话太伤人。” 刘厚卿便软了语气哄她道:“我是说别人,我家书玉自然是不同于那些俗物,本公子到现在还记挂着书玉的美味,念念不忘阿。” 张书玉听了刘厚卿的取笑,便急了,连忙瞪他一眼,赶过来要拧刘厚卿的嘴道:“你休要口无遮拦的,你这吃货,都喂不饱你了!” 刘厚卿哈哈的笑道:“我的胃口好,你不是也很欢喜的吗!” 张书玉更加不好意思,红着脸,狠狠的把手在刘厚卿大腿上拧了两把,拧得刘厚卿叫声“阿唷”,直立起来。 方幼恽也觉好笑。 张书玉这才住手不拧了,走了开去,口中还自咕噜着,自去梳头。 方幼恽始终是无精打采的郁闷着。 刘厚卿道:“你心中不痛快,不如出去散散心,我们还是在此吃过了饭,到张园去走走,还可解解你的闷气。” 方幼恽也无可无不可的。 刘厚卿看表时,已经是十二点三刻,便开一桌菜单,叫伙计到雅叙园去订菜,醋溜鱼片,溜鸡丁,炸丸子,粉蒸肉,火腿蛤蜊汤,要两壶酒。不多一会儿,菜已经送上来,便与方幼恽对坐小酌起来。 张书玉梳完了头,也来斟了两杯酒,坐在旁边。 方幼恽叫她同坐,张书玉推辞道:“我还要再等会儿吃,方大少请先用吧。” 方幼恽本来酒量浅,又是喝的闷酒,没喝几杯便觉有些醉意。 刘厚卿见他脸上已经有了酒意,也不劝他,便叫盛饭上来。 两人吃完,又歇息了一会儿,约有三点多钟。叫伙计去叫马车,因为张书玉也要同去,多叫了一部。 当下刘厚卿和方幼恽坐一辆车,张书玉自己坐一辆车,向张园而来。 进了园门,马夫照例加紧一鞭,如飞疾驶,至大洋房门口停下。 刘厚卿、方幼恽一同下车,张书玉还没下车,就听马蹄声响,一部亨斯美自拉缰马车,风一般的跑来,也到了安垲第停下。 举目看去,就见车上跳下一个美少年,携着一个绝色佳人。那少年身穿湖色熟罗十行绵襔,外罩玄色漳缎马褂,生得细腰窄背,白面朱唇,气概非常,丰仪出众,眉目之间别有一种英爽之气,咄咄逼人。 那绝色佳人生得秋水为神,琼瑶作骨。凌波微步,宛若洛浦惊鸿;袅娜依人,不输汉宫飞燕。姿容妍媚,举止大方,穿一件白缎子绣花夹袄,头上不多几件钗环。在刘厚卿、方幼恽眼前一闪,便进安垲第去了。 方幼恽、刘厚卿觉得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好颜色的人物,暗暗羡慕嫉妒。 张书玉在一旁更是看呆了。直至刘厚卿同方幼恽进去一会儿,回头没见张书玉跟上来,刘厚卿又返身出来寻她,看见张书玉站在门旁,好似想着什么心事一般。 刘厚卿问她为什么还不进去,可是等什么人? 张书玉这才如梦方醒,忙道:“哪里是等什么人,就是看见那么优秀的人物,多看了会儿。”遮掩过去了,随同刘厚卿走进大洋房,拣了一张桌子,泡茶坐下。 方幼恽却想着刚刚马车上下来的美少年十分面熟,绞尽脑汁的也想不起这个人来,便又留心去看他,回过头来,见他同那绝色佳人坐在斜对面的一张桌上,真是和璧隋珠,珊瑚玉树,交枝合璞,掩映生辉。 正在仔细打量,只见又走进一个妙人儿,朝着方幼恽略略点了点头,却叫了刘厚卿一声。原来就是陆兰芬,竟是没有坐下,一直走了过去,忽然回头看见了那少年,陆兰芬顿时满脸欢喜,叫了一声“二少”。 那少年也含笑回应,招呼她坐下。 陆兰芬便坐在那少年身旁的一张椅上,那绝色佳人也招呼了陆兰芬一声,陆兰芬竟和那少年亲密的聊了起来。 方幼恽这一气非同小可,又不好发作出来,眼睁睁的看着她。 不到半刻钟时,只见那少年站起身来,和陆兰芬三人从右边转出,一面谈笑,一面慢慢的缓步往弹子房一带去了。 陆兰芬临去,头也不回,直把个方幼恽气得冲冠眦裂,却也无可奈何。 刘厚卿却被另外的朋友邀请,在隔壁一张桌上聊着,不曾理会这边。 张书玉也闲步往弹子房去了,只剩下方幼恽一人,形单影只,就如傻子一般坐着。 好不容易刘厚卿走了回来,不见了张书玉,忙问张书玉他们去了哪里,方幼恽回答说不知道。 刘厚卿道:“天色已经晚了,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张书玉怎么不见回来?”便付了茶钱,同方幼恽一起出来,找到老洋房照相处,都不见张书玉的踪影。 刘厚卿说声“奇怪”,回身要到弹子房去寻她。刚走到门口,迎面遇见方才的少年和陆兰芬一起出来。 陆兰芬好像要打招呼,却终究没说什么,擦肩过去。 随后张书玉跟着出来,见了刘厚卿才站住了脚。 刘厚卿对张书玉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快些回去罢。” 张书玉一言不发,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意思,同刘厚卿走到前边。马车早已经等了多时,三人登车回去。 几人兜了几个圈子,回到新清和来,伙计送上两张请客票,一张是金咏南请到迎春坊花筱舫家,一张是祝华封请到兆贵里张月红家。金咏南的是七点钟,祝华封的是八点钟。 刘厚卿便向方幼恽道:“这两个既来请我,必定也要请你,想是票头发到陆兰芬那里去了,你就少停同我一同去可好?” 方幼恽想来应该不错,便也答应了。 到了花筱舫家,客人已经到齐了,金咏南连忙催着摆台面。 刘厚卿举目看时,却只有一半认得,方幼恽更是只认得陈少东一人,主人免不得一一介绍,互相寒暄。 金咏南便问:“厚卿、幼恽,你们叫了什么人?” 刘厚卿道:“我肯定是叫张书玉了,方幼恽可是仍叫陆兰芬?” 方幼恽满肚子的没好气,连忙朝他摇头。 刘厚卿向他使个眼色,方幼恽不解其故,便不开口,也叫了陆兰芬。 随着金咏南去发局票,刘厚卿乘空附着方幼恽耳朵说道:“你在上海只和一个女闾合作,况且陆兰芬与你又没翻脸,场面上还是好好的,何苦再去叫个陌生人呢?” 方幼恽正要回答,那边主人已经在邀请客人入席,便打断了话头。 坐定之后,客人的局已经到齐,只有张书玉、陆兰芬两人还不见来,叫人去催催,说是要转过来。 方幼恽也还罢了,刘厚卿却满心不自在起来。 一直等客人的局已经过去了一半,才见陆兰芬进来,淡淡的招呼一声,便默然坐下,一言不发。方幼恽也低着头不开口。 大家看着诧异,晓得一定有些缘故,但见二人面色都不好,倒也不便去问。 接着张书玉也来了,刘厚卿问他哪里的转局,直到台面要散了才来? 张书玉冷笑道:“我的生意就是不好,也总有几户客人,不见得就做你刘大少一个人,你这问得真是稀奇!” 刘厚卿突然被张书玉顶了这几句,气得他面皮紫涨,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金咏南见此光景,虽然明明知是张书玉的不对,但怕刘厚卿性子暴躁,张书玉的脾气又不是个省油的灯,生怕闹出事来,连忙和稀泥的道:“厚卿不要动气。书玉向来也不是这个样儿,想必是今天的堂会唱多了些,未免有点不舒服。你是有过相好的客人,总得要比别人体谅她些才好。” 刘厚卿因为主人的极力劝说,不便发作,只得忍了。 张书玉也知道自己说话孟浪了些,只是因为看着刘厚卿是个吝啬的铁公鸡,对他也就不太放在心上,此刻见刘厚卿不语,自然也就不再开口,却仅仅是略坐了一会儿,便和陆兰芬起身一起离开。 刘厚卿、方幼恽恨在心头,只得谢了主人,要到兆贵里去。 金咏南知道他二人另有应酬,便也不再留他们。 张书玉原本是与刘厚卿好好的,怎么就毫无征兆地开始冷落找茬起来了?这其中的原故还真是挺热闹的。吃瓜群众继续切瓜,吃瓜,继续看戏,后面的故事更热闹。 第015回 风流公子醉诗吟 话说刘厚卿和方幼恽赴金咏南的局,却在席间被张书玉和陆兰芬一顿冷落加抢白,搞了一肚子的气,悻悻的辞别了主人,便一起到了张月红家,赴祝毕封的约。 祝毕封因为客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就先入了席。见刘厚卿与方幼恽一起来了,一番客套,便也入了席。随即问刘厚卿和方幼恽可是仍叫陆兰芬和张书玉。 刘厚卿赌气换叫了一个公阳里的林佩珠,又替方幼恽代叫了一个西鼎丰的花宝玉。 局票送过去不多时,两人先后来了。 席中大家欢呼畅饮,只有方幼恽心中郁闷,没什么精神,就连叫来的局也不去理会。 这时,却听到对过房间也有客人在内请客,很是热闹,但并不是猜拳,也听不见有女闾唱曲,只是一屋子的人在那里高谈阔论。 有一个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只听得他亢奋地说道:“你们以为现在的那些女闾,看着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背后的猫腻有多少?”抑扬顿挫,侃侃而谈。 那些网红,看着表面风光无限,流量过千万,销售数据漂亮得让合作商疯狂,让投资人血脉喷张,让粉丝头脑发热。 先说颜值,那都不是原装的,各种不惜倾家荡产、卖自己器官的疯狂整容,各种美颜镜头下的假脸,揭开这层伪装,那就是嫫母无盐,鸡皮老妪。反正你看不见我的真容,骗的就是你们这些傻鸟粉丝,别迷恋小哥哥小姐姐,我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再说带货,他们所宣传的产品真的就是质量最好,价格最公道的吗?非也非也,谁信谁就是白痴,因为产品质量和价格翻车的网红不在少数。而那些粉丝也是脑残到成骨灰了,救都救不回来的那种。他们的脑回路实在是让人不能理解,在他们看来,他们买的不是产品,而是对自己偶像的喜爱。好吧,你牛,大写的服奉上。 第三是网红背后的生活。对于这个,还真是让人一言难尽,糟心事太多了,比起女闾,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各位看官,这篇故事中的各种糟心事,比起网红来,还是很小儿科的。 第四就更重要了,可以直白的告诉你们,网红之所以“红”,光整容不行,光靠没脸皮没下限的搞怪也不行,网红是设计出来的!可懂?比如网红颜值的设计,出境动作的设计,话术设计,人设设计,故事设计,粉丝设计,数据设计,水军设计,销售设计,融资设计等等等等,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泛滥在网红和直播带货界的各种暗箱操作,各种所谓的设计,让你眼花缭乱! 又有一人击掌赞道:“你这些话说得实在一针见血!本来是一件推动历史发展的非常好的事,结果是鱼目混珠,越来越让人有扭曲感,让我们这些仁人志士只能扼腕兴叹!” 听得方幼恽暗暗不住的点头。 原来方幼恽虽然是个贵族子弟出身,从小十分聪颖,只是自恃天分,就不肯在读书上用心,只弄些雪月风花的学问。平时也看过几部新书,晓得些中外的大势,向来以新新人类而自居。今天听见这一席议论,却是闻所未闻,不觉爽然自失。 又听见那人高吟道:“华夷相混合,宇宙一膻腥。这是《花月痕》中韦痴珠的诗句,我的年纪虽然不如痴珠,然而天壤茫茫,置身荆棘,家国社会的状况也是差不多的。” 又听一人说道:“你是喝了几杯酒,故态复作,何物狂奴,悲歌击节。” 却不听见那人回答,方幼恽便静静的听着。 停了一会,又听见对面房间里有人高吟道: 回首当年万事休,元龙豪气尽销磨。 关山跃马秋横塞,风雨闻鸡夜渡河。 前路苍茫愁日暮,唾壶击缺任悲歌。 何须更忆繁华梦,搔首沉吟唤奈何。 念到末句,那声音就低了好些。 只听一人大叫道:“好诗,好诗!沉郁苍凉,读之令人有身世悲凉之感,我当浮一大白,请窥全豹。” 接着,便听得又有人高声吟道: 一夜西风动客愁,只余身世寄扁舟。 千秋事业怜青史,一代功名负黑头。 蜀国相如今贳酒,天涯王粲莫登楼。 匆匆归去真堪笑,惆怅题诗记玉钩。 梦醒扬州一惘然,可怜往事竟成烟。 桓温种柳只流涕,殷浩书空欲问天。 剩有闲情随逝水,拼将绮思逐华年。 输他绝塞从军客,万里秋风早着鞭。 飘泊谁怜屋上鸟,江湖落拓竟如何。 荒唐槐国三年梦,慷慨苏秦十上书。 纵有文章惊四海,更无涕泪哭穷途。 请缨投笔男儿事,夜半床头啸鹿庐。 方幼恽听了,赞赏非常,此时再忍不住,便问侍女:“对过房间是何人请客?” 侍女道:“听见说是一位姓章的常熟客人。” 方幼恽便想过去看看,到底是个何等样人,居然这样的见识高超,才华卓荦。于是便站起身来向外便走。 走到对过房间的门口,隐在门帘外边,向房里看去,就吃了一惊。 原来那向外坐着的主人,就是方才在张园相遇不知姓名的美少年,心中想道:果然外貌俊逸,内才也自是不差。 忽听得旁座一人赞道:“秋谷兄佳作,气韵沉雄,真与杜甫律诗颉颃千古。” 方幼恽正在偷看那对过房间的客人,心中转念这人很是面善,忽然听到那人称呼他“秋谷兄”,方才倏然想起这人的姓名,自己笑道:“我的记性怎么就差到这步田地,这也没隔多少时间,竟是想不起他了,可不是笑话么?”连忙掀起门帘,进去招呼。 原来这美少年就是那风流才子、诗酒名家的章秋谷。 自从打发金月兰动身之后,在家中住了不多时日,总觉郁郁寡欢,加以章秋谷才华绝世,丰采惊人,论文则援笔万言,论武则上马杀贼。惊心烽火,聊为梁父之吟;举目河山,尽有唐衢之恸。一身傲骨,四海为家,钟期之遇难逢,狂白之金欲尽,不免就问天呵壁,变成个酒鬼,整日借酒浇愁,酒后恶言相向,竟有些信陵君醇酒妇人的架势了。 母亲看他如此的无所事事,大有颓废之意,便是拎着章秋谷一顿教育。恰好这时大舅舅来信,并派了两个得力的手下过来。母亲大人与章秋谷一番商议,便派了章秋谷前往上海主持办这件事情,同时也让这两个手下一同前往协助章秋谷。于是章秋谷便收拾行囊来到上海,也住在四马路吉升客栈。 只是到此没几天,就结识了几个有名的人物。 一个叫做辛修甫,是个内阁中书,学问极其渊博。章秋谷闻名拜访,辛修甫与他谈得十分投合,果然名下无虚,一见如故。 一个叫做王小屏,是个报馆的主笔,深通时务,兼擅西文。他从前看过章秋谷的几篇论文,甚是佩服;此次晓得章秋谷来上海,急急的到客栈相访,成了倾盖之交。 还有两个,一个叫葛怀民,是个举人;一个是大挑知府,叫吕仰正,却是辛修甫介绍给章秋谷认识的。 这几个人都是金石论心,芝兰气味,俯视山海,高见风云,绝无时下少年酒食征逐的恶习。 章秋谷自从到了上海,走访了他去年结识的一个旧相好,名叫陈文仙,年龄十七岁,花妍柳媚,玉润珠温。俩人很是要好。 这陈文仙气息沉静,像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都很精通,她与章秋谷相识到相知,可不仅仅是她的花容月貌,更是她的才情,被章秋谷真正当作红颜知己。而且她是书寓中的一股清流,真正的卖艺不卖身,只是自从遇见章秋谷,才打破了这个规矩,但也只对章秋谷一人而已!今年从西安坊调到兆贵里来。 在我们如今看来,卖艺不卖身就是个传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出红尘中,如何能保得不失身?原来,晚清时的租界,是有着严格的章程的,对这些女闾也是有保护条列的,也就是说,除非自愿,否者用强的就是犯法。 章秋谷除了办事忙碌外,便到陈文仙处闲坐。陈文仙也从不叫他吃酒打牌,倒是章秋谷过意不去,有时会替她撑撑场面。 这一日,正是章秋谷做东,主要请的是这次办事相关的俩个人,以及辛修甫等数人。 章秋谷恰好午后无事,便到陈文仙的住处,约她同坐马车到张园吃茶;又遇见了陆兰芬,谈了一会。 章秋谷是个活泼的性子,这么干坐着,没一会便觉得不耐烦,便到弹子房去与人打了两盘弹子,这才同陆兰芬、陈文仙出来。 天色已经不早了,因为陆兰芬百般邀请章秋谷同陈文仙去坐坐,便又到陆兰芬处坐了一会。看看已经是七点多钟,陆兰芬知道有台面,不好留他,只叮嘱章秋谷常来走走。 原来章秋谷与陆兰芬只是平淡的交情,并没有什么深交,只是陆兰芬向来敬重章秋谷,所以见了面,就觉得十分亲热,以致于在张园相遇,引起了方幼恽的愤愤不平。 章秋谷同陈文仙回到院中,辛修甫已经先来了,其他客人也络绎而来。 章秋谷做了主人,殷勤的与朋友碰杯畅饮,喝到酒酣耳热之际,辛修甫偶然说起社会上的一些怪现象。从来酒在肚里,事在心头,早把章秋谷一肚皮的牢骚提了上来,便高谈阔论了一大篇,又痛饮了几大杯酒,方才吟出那四首感怀的七律来,惹的在座客人一齐称赞。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