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攻略》 1、她要活着 夜近子时,长安城中月色如水。大明宫中一处偏僻宫室内,六、七个不过十来岁的少女,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由着老嬷嬷给她们涂脂抹粉,换上轻薄细软的衣服。 幼安低垂着头,缩在最末一个位子上。她生得纤细瘦小,看上去比其他女孩子年纪还要更小些,紧握着双手攥紧了衣角,心里已经怕极了,却只是睁着一双小鹿似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并不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惊惶哭泣。 她们都是掖庭里的罪臣家眷,如今选了些容貌周正的女孩子,要送去皇陵里侍奉。说是侍奉,不过是梳洗打扮了,再硬灌上水银,蜡像一样摆到陵寝地宫里去。 幼安用手指绞着衣衫一角,贵胄之间明争暗斗,罪责全落在下人身上,她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心思转得飞快间,目光扫过门口候着的两个华服婢女,她听其他女孩子议论过,那是在相王李旦身边伺候的,所有这些要生殉的女孩子,都要先带到相王殿下面前过目。 幼安本就在掖庭里长到十来岁,对这些皇子的封号、名讳烂熟于心,只是没什么机会面见本尊罢了。相王李旦是武皇后最小的一个儿子,在宫中受尽宠爱,要活下去,看来只能在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子身上想想办法了。 每隔一会儿,就有一名少女被人带走,不再回来,房间里剩下的女孩子都一脸惊恐,互相看着却无话可说,直到整间屋子里只剩下幼安一人。 她在心里默默思量,该用什么姿态吸引阅人无数的相王殿下注意。她虽算不得出身高贵,却也是从小被清白严谨地教养着长大的,这样的问题,只要想一想,立刻便面红耳赤。 过了不知多久,始终不见有人来,室外长廊尽头,似乎有人在说话。 久居高位的男子声音,带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傲慢:“红泥,最后这个直接送过去吧,孤不想看了。” 叫红泥的婢女乖觉地应了声“是”,又迟疑着问:“殿下,虽说天后不在宫中,可她耳聪目明,您费心弄了这些女孩子来,是要找什么……”语声戛然而止,想必那男子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幼安被那一句“天后”吸引了注意,她的阿娘芸珍,曾经就是天后身边的女史,品级不高,却颇得天后倚重,可后来却不知犯了什么错,带罪自焚而死,只留下她和姐姐,沦为掖庭贱奴。 那男子散漫地“哼”了一声,似乎是准备走了。幼安赶忙站起来,她必须要活下去,即使仅有一丝机会也不能错过。 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室内扫了一圈,看见靠窗一处楠木桌案上,摆放一套解了一半的十二件孔明锁,比寻常的六件孔明锁还要难一些。 幼安轻手轻脚地快步走过去,踮起脚尖用手臂一扫,木质的孔明锁噼里啪啦掉落在地上。 转回身时,房门已经大开,身形颀长的男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幼安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立刻跪拜下去,对着蜀锦衣袖上金丝线裹边的云纹说话:“是罪婢不小心,请贵人恕罪。” 来人并不说话,幼安不敢随便抬头看他的脸色,按着自己设想好的步骤继续下去,从地上拾起散落的零件,堆放在膝上,用诚惶诚恐的语气说:“婢子这就给您放回去。” 幼安从小就跟着阿娘摆弄这些精巧的机关玩物,这件东西对她来说算不得难,之前解锁的人弄错了顺序,所以才会中途卡住了。她从锁身上推了一块木片下来,再把锁整个调转方向,从另一侧入手,在她十指翻飞之下,散落的木块重新拼成一块近似圆形的完整孔明锁。 她把锁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给面前的相王李旦。常来常往的宫室内,摆放着这样的小物件,说明这位相王殿下,平日里就有这样的小爱好,她便投其所好,或许能够换来一线生机。 手上忽然一轻,李旦取走了孔明锁,伸出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幼安从没这样接触过陌生男子,身上忍不住微微一颤。 李旦冷笑一声:“你故意摆弄那个小东西,不就是为了吸引孤的注意?孤现在注意你了,你躲什么?” 他双手毫不怜惜地扯住幼安身上的轻软绸缎,从胸口处一把撕开。 2、另有用处 微凉的空气让幼安猛地回过神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拢住衣衫,可是这种轻软的布料已经被他撕扯得粉碎。她惊觉自己已经像一条洗刷干净的鱼一样,被放在了别人的砧板上。 李旦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沿着她的脖颈、胸口摸索过去,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摩挲在她的皮肤上,又是一阵战栗。 幼安死死压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向下探去。李旦腾出一只手,把她两只细弱的手腕一起扣住,另一只手握住衣衫一角用力一拉,幼安整个人便毫无遮拦地呈在他眼前。她又羞又窘,却没有力气挣脱。 就算事先有再多仔细思量,真到了这一步,幼安还是觉得抑制不住的难堪,闭了眼睛侧头躲开。 其实李旦生得十分俊美,眼窝深邃、鼻梁异乎寻常的高挺,双眉如同浓墨泼洒一般,一直绵延到鬓间,言行举止自带着十足的从容优雅,是长安城里许多女子梦中肖想的对象。可要幼安把自己的身体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还要甘之如饴,她实在做不到。 幼安绝望地闭上眼睛,正以为一切已经没有回转余地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殿下,绿蚁那里有消息来。” 李旦的动作停住,门外传来红泥恭顺的声音:“如玉死了,尸首是从荷塘里捞起来的。” 他的眉头皱起,脸上是不常见的严肃神色,宫里最近新选了一批宫女,人已经收在内六局几处空闲的院子里,只是还没正式登记入册。如玉是他安插在这批宫女中间的暗子,还没来得及有什么用处,就被人给挖了出来,偏生他还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皇帝的头风病早已经无药可治,偏偏太子的肺病也有日渐严重的迹象,皇宫恰如一锅热油,表面上平静无波,私底下暗流汹涌。 李旦扫了一眼被他压在身下的幼安,像尊羊脂玉雕成的美人像一般,明明心里已经怕到了极点,却仍旧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强作镇定。 那双眼睛没来由地让他心中一动,他抬手揉揉眉心,不过转瞬之间,脸上的阴郁神色便一扫而光,又恢复成了那副温和无害的贵公子模样。 他站起身,取过一柄描金折扇,随手挑了一件外袍兜头罩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愿意侍奉孤,孤就另外给你找一个好去处。” 李旦几步踱到门口,俯下身去对红泥吩咐:“把这个送进去,顶替如玉空出来的名额。不必遮遮掩掩,就让他们都知道,这是孤放进去的人。”他的衣领在方才的动作中散开了,俯身时正露出胸口一段玉色。 红泥自幼就在李旦身边伺候,被他这样盯着说话,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低下头抿着嘴窃笑,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李旦折返回来,捻起幼安黑缎子似的发尾,放在鼻端轻轻一嗅,目光落在她精巧的锁骨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孤现在给你个机会,能活多长,就看你有多大的本事了。” 他在睡榻上躺下来,双腿懒洋洋地朝前一伸:“脱靴,然后出去。” 幼安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忙拉拢了宽大的外袍,上前替他除去了长靴,然后逃一样离开了房间。 红泥早已经在长廊尽头等着,见幼安出来,上前牵了她的手,柔声柔气地说:“换了衣裳,待会儿有人送你去和其他的宫女一处。” 幼安揣摩着红泥的神色,做出一副忸怩胆小的样子:“姐姐,我这样去得晚的,会不会……有人为难我,我怕……” 如果李旦能给她一些额外的关照,哪怕只是身边婢子的一句话,她往后的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3、初来之祸 红泥找出一件粗麻衣裳给她,脸上笑得越发和气,言语间却满是敷衍:“宫女数量不够,要递补一些,是常有的事。再说,我也跟你一样,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而已,实在帮不了你什么。” 相王殿下要推出去做靶子的人,她有什么关照的必要? 幼安换了衣裳,红泥随手帮她重新理了头发,让她看上去像极了小户人家出来的清秀女孩儿。 红泥叫来给她带路的小太监,其实幼安从前也见过几次,叫做小路子,做些给各宫各院跑腿儿送东西的杂活,只是那人认不出她罢了。 武皇后手腕凌厉,正位中宫以来,皇帝渐渐连军国大事都交由她裁决。她所生的四个皇子都已经成年,武家子侄也不安分,后宫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幼安瞄了一眼小路子,那人平日里有些愣头愣脑的,没想到也是李旦的人。她垂下头,继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快步跟了上去。 皇宫阔大,这些卑微如蝼蚁的下人,只能挑最偏僻的小路走。到西夹道入口时,天已经快亮了。 守门的太监围上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的薛绾一番,不怀好意地互相推搡着笑起来。其中一个笼着袖子上前几步:“皇宫大内不比外面,规矩大过天。你来晚了,不知道前面的规矩,身上得让我们搜一搜,看有没有什么不能带进去的东西。” 幼安本就算是在宫里长大的,这些龌龊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听说过一些。这些杂役太监,哪有什么搜查的权力,不过是看她落了单,想要趁机侮辱一番、找个乐子。 欣兰院院前的小路本就偏僻,一时半刻不会有人经过,这些太监才敢如此放肆。幼安想起李旦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头便像烧着一簇无名火,那些金尊玉贵的皇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总有一天,她要这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天潢贵胄,再不敢轻视她们母女这样的匠人。幼安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你们都没听说,是哪一位安排我递补进来的么?晚是晚了点,几位大哥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日后同在宫中常照面,彼此互相照应,不是更好?” 几个太监彼此对望了一眼,领头的那个压低了声音说:“那一头儿的银子,大家都收了,连着上一回如玉的事,咱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这会儿谁要缩头回去,我可不答应。” 幼安听得心口突突直跳,估计着这个“如玉”也许就是红泥向相王李旦禀告死讯的那个人,看来是被人使了钱,收买杂役太监凌虐而死的。宫女多如牛毛,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人在意。 转眼之间,那几个人已经拿定了主意,把幼安逼进了墙角。领头的那个,伸出指甲里带着泥垢的手来,去扯她的衣领,口中说出来的话越发不堪入耳。 幼安侧头躲了,正看见墙角放着两根毛竹削成的条子,还染着斑斑血迹,想必是用来责打低等宫女的。 领头太监的手臂又伸过来,夹杂着污言秽语,就要搂住她。幼安就势一低头,借着身形小巧,从他手臂下方的空隙穿了过去,从地上捡了几颗滚圆的石子,接着抄起了一根竹条子。 她用双手握住竹条两端,弯成一道弧线,其中一只手心里加了一颗石子,远远地瞄准了夹道墙外一棵杨树上聚集的飞鸟。这个时辰,侍卫应该已经开始早上的巡查,只要能引人来,这些杂役太监就不敢放肆了。 领头的太监只当她要反抗,狞笑一声,劈手上前就去抢那根竹条子。幼安被他扭住手腕,方向一偏,石子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线,贴着杨树的树梢飞过去,击中了宫院一角的牛皮大鼓。 “咚”一声闷响,让几个太监都吓了一跳,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领头的太监啐了一口,恶声恶气地指着幼安:“先捂上她的嘴,拖到屋里去,等我应付了侍卫,再来料理她。” 4、踏入是非 落在这几个太监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幼安把心一横,举起手里另一块石子,照着领头太监的额角砸过去。 距离如此之近,想不中都难,那太监“哎哟”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献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眼看就要制住幼安的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上前帮忙止血。 幼安稍稍低头,掩住嘴角一丝嘲笑,这么明显地破了相,事情就没那么容易遮掩过去了。 原本虚掩的小门被推开,一双云头锦履缓缓踏进狭小的夹道。幼安终于等来了可以“管闲事”的人,却不是预想中的侍卫,只是一个穿着内六局女官服饰的柔媚女子。 领头的太监认出她来,熟稔地打声招呼:“温司珍,今儿来得早啊。” 幼安心里越发忐忑,吃不准来人会是个什么态度。 大唐皇宫中一直有任用女官的传统,宫中不仅有内六局的女官掌管珍玩器物、帝妃的饮食起居,还有专门教导后妃和皇子学问的内学士,有替皇族贵眷抄誊文书的贤人、女史。武皇后正位中宫以来,女官的地位更胜从前,风头几乎盖过了内侍省,两下里不合,可闹了几回哪边也没能彻底占了上风。 温如意勾着涂抹了香膏的嘴唇,声音软糯:“大清早,这是吵什么呢?幸好来的是我,要是惊扰了朝官,或者碰上脾气爆裂的那位,你们想挨板子还是想关禁闭?” 领头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新来的宫女手脚不干净,正要教她些规矩,这事不用向司珍大人汇报吧?” 眼见温如意朝自己看过来,幼安赶忙开口:“大人勿怪,婢子原本没能选进这一批的宫女,昨晚才得到消息可以递补进来。婢子是来得迟了,可并没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想是有什么误会。” 她在一口娴熟官话里,刻意加上了一点利州口音。这样的话,对那些杂役太监说,当然是对牛弹琴,可说给温如意这样有机会接近权力中心的人,就不一样了,因为天后武氏小时候,就曾在利州长大,在宫中立足之后,也曾经把家里用着得力的户婢带进宫来。 温如意听了这话,果然多看了她一眼,见她看上去年纪尚小,便皱了眉头。后宫里趁着选人安插心腹,早就是半公开的秘密,她朝着幼安一招手:“既然晚了,那就快些进去,今年宫中事忙,总想偷懒可不成。” 幼安正要走,领头的太监快走几步,档在她们身前:“温司珍,你管的也未免太宽了吧?她可是……” 方才还一脸笑意的温如意,忽然沉下脸:“既然被雀雏啄了脸,那就趁早撒开手吧。让她进去,我不想说第二遍。” 领头的太监听了这话,脸上忽然现出夹杂着惊恐和不能置信的神情:“你……你也是……” 温如意却一句话也不再多说,径直朝欣兰院苑内走去。 幼安猜不透那句话里有什么玄机,只觉透着诡异,眼看温如意一只脚已经跨进去,她赶忙乖觉地跟上,把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远远甩在身后。进了这道门,她就正式成为登记在册的宫女了。 一门之隔,两重天地。皇宫集天下无数能工巧匠建造而成,即使是普通宫女的住处,细节上也透出几分庄重气韵来。 真正进了这里才知道,新进的宫女也分三六九等。数量最多的,是从宫外采选而来的“良家子”。 除此以外,京里的名门贵女,有合适的机缘,也会进宫做宫女,可她们的志向不在升迁官位上面,只是借机熟络皇子皇孙,为将来的婚姻铺路。进宫之前,大多已经内定了去处,多是在帝后或是皇子皇女的寝殿贴身侍奉。 像幼安这样到了年纪的掖庭罪眷,人数最少,往往都是某一方面确实出众的女孩子,才能借此改变命运。 皇宫里向来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一拨新选进来的宫女,都要在内六局的安排下,做些巾帕、帐幔之类的粗用物件,由带品级的女官领着,去给各宫各殿的贵人磕头见礼。 东西已经早就做下了,今天温如意就是特意来挑人带着去送的。因着帝后连同太子李弘都去了东都洛阳宫,内六局提前私下里问过了,知道六皇子李贤、七皇子李显、八皇子李旦,约了武皇后的几个侄子,在东内苑的球场打马球。趁着宫里有脸面的人都在,引了宫女去拜见,既在贵胄面前露了脸,又不算突兀。 温如意心里早有计较,随手点了几个身形相仿的女孩子,把她心里中意的人选,都不露痕迹地包括在内,人数刚好是七个。宫中凡事喜欢成双成对,随侍宫人的数量,惯常都是双数。 幼安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想把自己藏进人堆儿里去,并不愿在这种事情上出风头。 可温如意涂了丹蔻的手指一点,正指在幼安面前:“还有你,拿上东西,跟上来。” 5、贵胄之争 东内苑的马场疏朗阔大,四角立着高大的灯柱,以备夜间也能使用,场地上铺着厚厚的黄土。六皇子李贤正坐在一侧的观亭里,饶有兴致地盯着场中激烈交锋的两队人马。李贤向来自律,自从当年与李显斗鸡遭到父皇的申斥之后,索性戒了一切游乐,专心读书。 球场正中,李姓宗亲和武姓子侄各领一队,英王李显和相王李旦都亲自下场作战。李旦跨在一匹生着火红鬃毛的马上,一身墨色束身胡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湿透了,越发勾勒出他健硕挺拔的身姿。 偏偏他脸色生得极白,在日光下像打磨透亮的白玉一般,眼风朝观亭里一扫,举着东西的女孩子登时脸红耳热,连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都忘记了。 李贤似乎心情不错,对着温如意打趣:“司珍,看看你带来的人,是来拜见孤的,还是来欣赏八皇弟的?” 温如意倒也不惧怕,八面玲珑地奉承回去:“新来的小丫头嘛,眼皮子浅。这不就赶紧带着她们来给六殿下磕个头,在殿下面前开过眼,以后见着别的贵人,也不至于吓软了腿。” 幼安也忍不住朝场内看去,一眼便看见李旦挥起弯头月仗,把球击进场地正中的球门里。李显高声欢呼,策马飞奔来跟年龄相近的兄弟击掌庆贺。许是太热了,李旦敞开外衣,露出紧致的胸肌,汗珠子在日光下如同琉璃一般晶莹耀眼,围观的宫女发出一阵轻呼声。 李旦下马走回观亭,把月仗随手交给侍从,眼神落在幼安脸上,又不露痕迹地转开。 天后娘家的侄子武三思也随后走过来,大概因为输了球,脸色有些阴郁难看。他跟李旦是平辈,年纪却大了十来岁,体力自然差了一截。 就连幼安都感觉得到,李、武两姓之间关系诡异。正准备送上东西就走,幼安忽然觉得有人从背后猛推了她一把,身子一个踉跄,手里的托盘便歪了。“当啷”一声,一把剪刀掉在地上。 幼安正要拾起来,一旁的侍卫已经上前摁住了她的胳膊,不让她抬头起身。托盘里的东西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幼安万万没想到,几条帕子下面,会盖着一把剪刀。宗亲面前携带利刃,往重里说是谋逆也不过分。 李旦用小指勾起那把剪刀,放在石桌上:“去年孤好像从内六局得了一条腰带,今年送来的东西倒是别致,直接送剪子。”相王是出了名的“好皮囊、好脾性”,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在替幼安开脱,只有幼安听出了他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些冷冽意味。 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幼安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殿下说笑了,想必是准备东西的姐姐们,怕新人粗手粗脚,做的东西不合贵人心意,备了工具好随时裁剪。” 话音未落,一旁的武三思开了口:“上个月,我身边的家奴,因为在宫门口替我牵马时忘了解下佩剑,就被金吾卫乱箭射死。到底还是天子家奴不一样,剪刀都掉出来了,还能有皇子殿下亲自捡起来,知道的是殿下们信任自家奴仆,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们不怕死呢。” 一句话说得六皇子李贤、七皇子李显都皱了眉头。武三思在天后面前向来极尽谄媚,可帝后不在宫中时,对其他皇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势来。 只有李旦神色如常:“孤可怕死得很。” 幼安揣摩着几个人的神情,悄悄伸手用力在自己腿上拧了一把,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水汽来:“都是婢子站得不稳,惹出这样的事来,平白让几位殿下为难,婢子自请责罚就是。” “这是什么话?!”李显被她一激,先沉不住气了,又见她是个柔弱的小娇娘,当下站起来,“父皇临行前说过,长安里的事务可以由六哥便宜裁断,一把剪刀而已,又不是真有什么行刺的举动,六哥开个口,这事就过了。” 李贤不应声,武三思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也是,剪刀和佩剑毕竟不一样嘛,国法家规,也没有一刀切的标准,说到底还是看人,是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如果两姓贵胄因为她而起了争执,等到帝后回京,早晚还是个死。 幼安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请贵人息怒,剪刀从何而来,已经说不清楚,听说宫里有定例,犯了不慎之错的宫人,可以凭技艺才能免罪……”她可怜巴巴地朝李贤看去:“殿下,婢子见识浅薄,可是有这么一条?” 李贤轻轻点头:“对官奴婢是有这么个旧例。” 幼安见奉旨主事的六皇子开口,心下一松,虽说是被引着答了她的问题而已,可只有六皇子开了口,这事也就算定了调子,旁人再不好执意反驳。至于考问技艺,她可不信这些贵胄子弟能懂什么女红珍玩。 眼波一转,正看见李旦一面悠闲地端起茶盏,一面用眼角扫过来。她心里一慌,赶忙低下头,直觉觉得这样的眼神准没好事。 果然,李旦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那就请表哥来考量一下她的技艺吧,免得别人发问,严了是故作姿态,松了是有意放水。” 武三思“嘿”地冷笑一声,抬手朝球场一指:“这处球场哪里都好,就是跑起马来沙尘漫天。这个小宫女要是有办法让这片沙地跑马时不起尘土,今天的事就算揭过去了。” 6、试试场子 旁观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样子武三思今天是打算在这个小宫女身上借题发挥,折一折皇子的面子,为自家奴仆被射杀的事出一口气。已经有人偷眼去看李旦的反应,因为事发当天,正是李旦在金吾卫当值。 可李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拈起一颗葡萄,从容优雅地放进口中。 幼安低头沉思,泼水的方法肯定已经有人试过了,整个球场都会变得泥泞难走,天底下哪有跑马不起尘土的沙地……目光扫过桌面上的几样点心,忽然想起阿娘跟她说过一种让面皮起油酥的方法,沙土与面粉,正有几分相似。 她心神一定,清清朗朗地开口:“婢子想,如果用油泼洒地面,或许会有用。”她还另留了一个心眼,水贱油贵,一时半会也未必找得到那么多油来泼洒,那么究竟有没有效果也不好验证了。 不料武三思继续接口说:“那就从我府上取油来,试试你说的方法究竟有没有效果。” 侍从催马回府,取来了几大桶桐油,细细泼洒在沙地上。松散的沙土遇油,很快便结成整块,马蹄踏上去,原本呛人的飞尘,果然少多了。 武三思抄起自家的月仗,在地面上敲了几下,忽地扯起幼安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直丢到球场之上:“好用不好用,不赛上一场怎么知道。方法是你说的,你举着那块木板,只要任何一方进了球,让这一局分出胜负,这方法就算是行了。” 他环视一圈:“不知哪一位,愿意跟我一道试试这处改良的球场?” 话一出口,连一直想要置身事外的李贤,也忍不住变了脸色。马球拼抢激烈,比赛里受伤或是闹出人命,都是常有的事,去年上元节月灯阁里开赛时,有人一记抽球砸在对方脸上,当场就废了一只眼睛。 武三思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要发落这个小宫女,替自己的家仆出气。 李显禁不住他三番两次当面挑衅,“腾”一下站起来,正要开口,手臂却被人按住。李旦缓缓站起来,领口的金扣光芒闪烁:“试试场子而已,我陪表哥去。” 幼安脑中嗡嗡作响,分不清是马蹄声还是仆从的说话声,有人把当做球门的那块木板硬塞进她手里,木板沉重,她根本举都举不动,更别提带着它躲闪了。 没等她辨清东南西北,已经有人把木制的马球掷向场中,武三思挥起月杖,马球在半空里划出一道弧线,直朝幼安头顶飞来。 她连滚带爬地向后躲闪,将将在球飞来的一刹那,蜷缩着身子躲在板子另一侧。马球裹挟着急劲的力道,“咚”一声砸在木板上,带得幼安整个人都跟着一颤。 那球骨碌碌地滚开,正落在跨马而来的李旦脚下。人和马都像踏着舞乐节拍一般,叫人一眼便要屏住呼吸。李旦缓缓屈身,幼安所在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手臂投在地上的修长影子无声地一挥,接着便听见马球破空而来的风声。 这一下比方才武三思打出来的球更刁钻,木球打着旋斜飞过来,根本避无可避。有胆小的宫女,已经闭上了眼。 情急之下,幼安只能像只小狗一样,就地趴下,举起双臂护住了头,伤了哪里都可以再治,砸破了头恐怕就当场没命了。 木球斜飞过来,正砸在她右肩上,一阵钻心刺骨的疼。幼安依稀听见头顶不远处,两个男人的声音好整以暇地对话。 “这筑了油的场子,殿下觉得如何?” “一局还没分出胜负,哪能知道场子究竟如何。” 话音刚落,又是月杖击打在木球上的沉闷声响。 贵胄之间打马球,向来有个不明说的规矩,要是有皇族参战,第一筹必定要让给场子上身份最尊贵的人,然后双方才能痛快厮杀。 眼下场上虽然只有两人,却谁也不肯相让。李旦看起来像是再三退让,一口一个“表哥”,可手底下却一点不留情面。 幼安只觉自己像被一张网兜头罩住,她无处可逃,可肩膀上火辣的痛感在提醒她,再这么打下去,她保准要成为大明宫里第一个死在马球场上的宫女,不是被球砸死就是被马踢死。 她心念一动,如果用绾发的簪子刺伤了马,或许这场荒唐的比试就可以停下来了。可贵胄的马向来比人金贵得多,果真伤了马,下了场子还是个死。 一愣神的工夫,那球已经到了李旦马下。幼安只来得及看见李旦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那球便已经直飞过来,她慌忙缩身躲闪,木球贴着她的头顶飞过,猛地打散了她头上的发髻,接着“当”一声又砸在木板上。 慌乱之间再伸手一摸,发簪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7、生死一搏 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幼安的视线,依稀听见李旦的声音夹杂在连绵的马蹄声中:“偏了一点,可惜。” 眼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点即燃,幼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把头发胡乱朝后一拨,双手急急忙忙向地上挖去。 浇了油的沙地,表层已经干硬了,可底下仍旧黏腻湿润,像膳房里和好的面团一样。 此时马球已经落在武三思马下,赛到此时,他已经不像李旦那么从容不迫,反而显出几分急躁,脸色越发阴郁难看。 两人两马几乎齐头并进而来,幼安却恍若未闻,仍旧不停地埋头挖沙。观亭里的李显,已经沉不住气了,“腾”一下站起来对李贤说话:“六哥,这样下去真要闹出人命了!” 可李贤的目光,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场子里,那两人离得太近,只要挥起月杖,就能让对方头破血流,也能轻易打碎李、武两姓艰难维持的表面和气。 幼安听见背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她强迫自己不能慌乱,双手加快速度向下挖去,捧出一团湿哒哒的泥沙。 马蹄已经就在她身后几步远,几乎听得到骏马奔跑时的喘息声。幼安顾不上回头去看,双手捧着湿沙,向前飞快地跑去。 围观的宫女中间,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即使是健壮的昆仑奴,也未必跑得过马,更何况是一个娇弱的小姑娘。 眼看马蹄就要踏在她身上,幼安忽然向前一跳,整个人完全没进场子正中原本用来安放球门木板的大洞里。 李旦和武三思的马,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遇到障碍本能地扬起前蹄、向前一跃,稳稳地落在对面。 观亭里的人刚松一口气,便看见那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宫女,摇摇晃晃地从坑洞里探出头来,把一块黏糊糊的湿泥,朝前掷去,“啪嗒”一声,正粘在李旦的马屁股上。 马这种东西,最害怕身上看不见的位置有东西,那马挂了一块湿泥在身上,仰头长嘶一声,像疯了一样狂奔出去。 观亭上的人毕竟离得远,看不清场子里的小动作,武三思在两马齐齐跃起的刹那,就已经扬起手里的月杖,照着李旦的后脑敲过去。幼安这一下引得那匹红鬃烈马发狂,倒让李旦将将躲过了这一下,只是手里的月杖被勾得脱手斜飞了出去。 李旦应变机敏,当即反手一扭,扣住武三思的手腕,带着他一起滚落马下。 这一下来得突然,武三思的马也受了惊吓,在原地不住地打转,连主人在哪也辨别不出,扬起前蹄就要踏下来。 侍卫吓得面如土色,可球场阔大,一时想去救援也来不及。 李旦一眼瞥见地上有一支女子的发簪,身子贴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一把将发簪握在手里。他扯住武三思的衣领向后一带,把他推出几步远,自己如灵活的猿猴一般,抱住了马脖子。 受惊的马极难安抚,李旦攥住马鬃,却并不翻身上马,只看准了位置,用簪子一把划开了那匹马脖颈上的血管。那马奔出几步,轰然倒地,身子还在不住地抽搐。温热的马血滴在沙地上,染红了一大片。 观亭上发出一阵惊呼,李旦从马腹下面起身,殷红血迹沾染在他白玉似的脸上,直如玉面修罗一般,走到已经瘫软在地的武三思面前,伸出一只手要拉他起来。 “表哥也别舍不得,改天孤另挑一匹好马送你。”李旦噙着丝冷笑,语调悠扬如同吟唱一般,“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有感情,到了危及性命的时候,该杀,就得杀。” 武三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是当真被李旦震慑,还是气力不济,只大口喘着气,一句话也不说,眼神阴冷地一扫,又落在幼安身上。 幼安心里一惊,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武三思吃了暗亏,只怕怒火又要撒在自己身上。 8、别样心思 眼看武三思斜吊着眼梢又要开口,幼安一眼瞥见地上不远处落着一柄月杖,手柄高处武氏的徽记上洒了一层金粉,顾不得身上狼狈不堪,赶忙小跑着过去拾起来,照着停在地上的马球挥过去。 那月杖抱在胸前,竟比她还要高出一截,幼安用足了力气,也只能勉强挥动,无人拼抢阻拦之下,那马球也“乖顺”了许多,滴溜溜滚进木板上的圆洞中。 幼安尽力地对武三思讨好一笑:“这球是大人的月杖拨进去的,婢子恭贺大人抢得头筹。” 一脸污泥之下,那笑容实在看不出多少,只有一双狡黠的黑眼仁,悄悄打量着武三思和李旦的神色。武三思今天是摆明了要做恶人,可李旦在人前向来温和无害,方才又占了上风,心情正好,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虽然这“君子”也可能是笑里藏刀的伪君子…… 她听见李旦从喉咙里“呵”地笑了一声,可抬眼看时,又看不出他神色有什么不同,只能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李贤从观亭里走过来,笑意郎朗地说:“你们两个的球技,已经是顶尖儿好的,也难怪一时半刻分不出高下。既然试过场子了,不如去孤那里尝尝好茶。”他身边伶俐的随从会意,上前扶了武三思,一道走了。 温如意眼看着风头过去了,这才交代自己带来的年轻女孩子们,把东西留给几位皇子的随从,各自回欣兰院去。几位皇子都已经表面一团和气地把这事揭过去了,她也没有必要再为难惹出事来的小宫女,枉做恶人。 幼安本就没吃早饭,又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欣兰院时,连午饭也错过了。另外七个女孩子,在新进的宫女中间,各自有交好的伙伴,给她们悄悄留了蒸饼。幼安只好饿着肚子去打水梳洗,等到晚饭时一起吃。 正要把脏水泼出去,冷不防斜向里闪出个人来,幼安来不及收手,只好半空里硬生生转了个方向,一盆水大半洒在青石砖面上,只有零零星星沾湿了那人的鞋袜。 幼安正要说声“对不住”,目光所及却看见一张充满挑衅意味的脸,斜眉怒目、颐指气使地看过来。 只一眼,幼安就明白了,这是专程来找她麻烦的。 对面的女孩子叫做孙婉莹,是这一批选进来的良家子,因为有个表姑母在尚食局做到了掌膳,能跟尚宫局负责分配宫女去向的掌事说得上话,在新进的宫女中间俨然成了个领头拔尖儿的。那些出身名门的闺秀,自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在良家子中间,倒是有不少主动向她示好的,以求将来能分个好去处。 孙婉莹扬着下巴朝幼安一点:“你是新来的?欣兰院里的规矩,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幼安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在掖庭里消磨了三年,早已总结出一条规律来。要是有人把“规矩”二字挂在嘴边儿上,那一定是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这皇宫里真正不能触碰的规矩,是从来不会有人主动提起的。 这么一想,眼神里就不自禁地带上了几分讥笑意味。 孙婉莹见她毫无讨好畏惧的意思,心里越发平白起了一股无名火。她生得杏眼圆腮,自认为是很讨喜的相貌,早就托了表姑母说请,想趁着新人送东西过去的机会,在皇子面前露露脸,没想到温司珍临时心意一转,指了幼安过去,这一指,就没了她的位置。 孙婉莹把自己簇新的绣鞋朝前一伸:“我本是好意,来看看新来的姐妹,你这迎面就泼我一身脏水是什么意思?”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儿,名叫吕楚楚,也是个小门小户出身的良家子,扇着帕子在一旁帮腔:“在皇宫里头,咱们这样新来的宫女,是最不受人待见的。要不是莹娘的表姑姑照应,欣兰院里哪能日日热汤热饭、有鱼有肉?莹娘四处打点,没少用自己带进宫来的体己钱贴补。你出去跑了一趟好差事,就不把莹娘放在眼里了,反倒这样打她的脸。” 幼安一怔,她听明白了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意思,是要从她身上刮点油水出来。要按以往年头的规矩,去跑这一趟,的确是能得些彩头,可这一回在场的人各怀心思,没人提起,底下人总不好自己讨赏。 她自己从掖庭出身,却是半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是有,也不会让她们就这么轻易刮了去。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幼安怯怯地一笑,只当听不懂她们话里的意思,抬手握住湿漉漉的发梢:“方才实在是没留神,我给姐姐道个不是,我来得迟了,从今往后就请莹娘多多照顾。” 孙婉莹把眼睛一瞪:“一句没留神就完了?这鞋子是我进宫前,阿娘一针一线做的,原想着今儿司珍大人来,这才上了脚,被你泼脏了,我还怎么穿?” 幼安瞥了一眼鞋面上不过蚕豆大小的两处水渍,柔声问:“那依姐姐说,该怎么办好呢?” 孙婉莹冷笑一声:“我也不想为难你,只是这双鞋子对我非同一般,你蹲下去把这鞋面擦干净。要跟新的,一模一样。” 9、互相要挟 幼安不想跟她们多起争执,欣兰院里面的人,毕竟跟那些杂役太监不一样,以后说不准会不会在一处共事,当下低眉顺眼地说:“不如姐姐把鞋子留下,我仔细刷洗干净了,再给姐姐送回去。” “刷洗?说得轻巧!”孙婉莹见她油盐不进,上前一步便去扯她的头发,不想脚下正踩在两棵花树中间,沾了一脚的淤泥。 吕楚楚再次开口:“算了莹娘,人家今天第一天来,就有机会去皇子跟前露脸,保不准哪天就飞上枝头了。人家既没得过你一天的照应,自然也不会念着你的好了。”听着像是劝慰,可效果却是一勺热油淋在了火上。 孙婉莹的脸当下便涨红了:“也不照照自己那副模样,瘦得像把干柴,哪个眼睛瞎了会瞧得上你?别的本事没学会,先学会白日做梦了!” 她四下看看,正瞧见院子一角还放着半桶吃剩的米汤,是准备存几日发酵了用来养花的,扯着幼安的头发便拖过来:“你说没得过我的照应,那我今天就好好照应照应你。”边说边把她朝着那桶散发着馊味的米汤硬按过去。 幼安心知退让没有用,当即也提高了音量:“你倒是说谁眼睛瞎了?辱骂贵胄,你自己嫌活得长了,可别拖累旁人。” 这下轮到孙婉莹一怔,她方才只顾着发泄怨气,没曾想让幼安抓住了错处。可她马上反应过来,仍旧牢牢叉着幼安细弱的胳膊:“你别鸡蛋里挑骨头,别说贵胄,这欣兰院里连个内六局的掌事也不常来,你那歪理能跟谁说去?” 幼安被她扭得生疼,眼看着头脸就要被硬按进桶里,故意冷笑一声:“跟谁说?你以为我连饭都不吃,就急忙地梳洗,是为了什么?” 孙婉莹和吕楚楚对望一眼,像是在探究幼安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孙婉莹耐不住问:“为了什么……莫非……有皇子要召见你?” 幼安心里清楚自己全是在胡诌,全靠气势唬人,冷哼一声:“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一下,反倒让她们信了几分。吕楚楚眼看孙婉莹要松开手,跟她咬着耳朵说:“别听她的,哪位殿下身边不是珠环玉绕,召她过去也不过是让她做粗活罢了,难不成还能听她诉苦、替她出头?” 孙婉莹回过味来,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说的正是,我倒看看,你弄得一身污秽,还怎么晋见贵人?!” 幼安瞥见那桶泛着白沫子的米汤,心中一动,高声说:“你自己要做蠢事,可别把你姑姑拉下水!” 听见“姑姑”二字,孙婉莹的手果然松了松:“你什么意思?” 幼安肩上本就受了伤,这会儿被她硬扭着,疼得额上起了一层冷汗,她镇定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真要我说出来么?让我想想,是谁想要去珍宝阁图个轻省,又是谁想去尚仪局的舞乐坊大展身手,要是让尚宫大人或是内侍省知道了,小小掌膳这么有生财之道,会怎么想?” 孙婉莹脸色大变,表姑姑收了新进宫女的好处,替她们打点关系,这事瞒上不瞒下。真要闹出来,可不好轻易糊弄过去。 幼安才来一天,其实并不清楚这些女孩子之间的小动作,无非是猜着那几处地方向来抢手,就诈她一诈。看孙婉莹的脸色,她便知道自己押对了,继续敲打她:“莹娘,有的事,有些人知道了也未必会管,因为要掂量一下会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要是逼得狠了,兔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孙婉莹的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幼安明显地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下去,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吕楚楚忽然冲上来,从另一侧猛捏了一把幼安的腰:“你少吓唬人,莹娘还会怕你不成?” 幼安本就已经疼得受不住了,被吕楚楚突然这么一掐,本能地一挣。一团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最终踢倒了那一桶米汤,黏糊糊的汤汁像小蛇一样蜿蜒出来,酸腐气味紧跟着冲鼻而来。 孙婉莹嫌恶地向后一躲,还是被溅湿了半边裙摆。 幼安却不躲闪,趁她不备,上前猛推了一把,用手肘最尖硬处,把孙婉莹抵在墙壁上,沉着声说:“你可想好了,有人只管煽风点火,是因为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如果非要强逞一口气,呵呵,你那个在尚食局的姑姑,应该平日里也有很多对头,等着拿捏她的短处吧?” 她生得小巧清秀,刚刚梳洗过,脸上还带着一层水汽,更显稚嫩,可说出来的话却平白让孙婉莹打了一个冷战,不再说话了。 几个人都知道事情闹大了没有好处,各自换了衣裳又来刷洗地面。幼安一句话也不多说,捡起一根树枝在青砖污渍正中划了一条线,自去清扫其中半边。 孙婉莹自知碰上个不好惹的,竟也没再来为难她,使钱支使了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来,打扫另外半边。 幼安自然也不会认为从此就能让她收手,至少表面上总能相安无事几天。 眼看要到送晚饭的时间,幼安已经饿得心都慌了。好容易等到膳房的小太监来,老远便闻到面汤的香气,还没吃上一口,幼安便听见有人说:“刚才来的路上,相王殿下让传个话,殿下不巧有些东西要缝补,赶紧着点,这就过去一趟。” 幼安抬眼一瞧,正是白日里在观亭随侍过的内监之一,翘着手指正点在她面前。 10、误入禁地 那内监看她还在发愣,又补了一句:“就是你,殿下指名了要今天试场子的那个。” 五雷轰顶也形容不了幼安此刻的心情,其他女孩子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几分说不清的艳羡和怨毒。在她们看来,相王殿下尊贵、优雅、和气,即使远远看上一眼那张淡淡含笑的脸,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可幼安见识过他发起狠来毫不手软,心里只觉得这一趟准没好事。可她不但不能推脱,还得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来,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面汤上的袅袅热气,跟着那名内监走了。 几位皇子都已经开了府,可宫中的住处也并不裁撤,遇到开宴或是当值,仍旧可以宫中留宿。内监引着幼安径直进了一处宫苑,却不是李旦的云阳殿,而是李贤在宫中的毓德殿。 她正要问个究竟,内监已经脚不沾地地走了。 粗使宫人只能在外殿跪候,幼安此时连粗使宫人都算不上,跪在冷硬青石上。内殿似乎刚传了晚膳,肉汤的香气混合着黍米的味道,对幼安来说简直是酷刑一般。 偏偏她还能清楚地听见,内殿的人语声隐约传来:“……六哥下次再吃这种鲈鱼,不妨试试在鱼腹里面塞上姜片,其余调料一概不用,只用西域胡商贩来的那种小粒辛椒,蒸熟以后过油烹盐淋上,那味道绵密如陈酿……” 幼安把头垂得更低,这声音她怎么都不会听错,正是召她来缝补的相王李旦。合宫上下都知道,武后这个最小的皇子,是吟风弄月的一把好手。李唐立储,向来立嫡立长,上有三个哥哥,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操心皇位,因此帝后对他向来多有宽纵。 都说天后的儿子难做,可他们至少锦衣玉食、性命无忧。幼安用目光无声地勾画着地上的青砖缝隙,皇子的事,与她无干,她只想在这吃人的后宫活着,然后弄清楚阿娘究竟因何而死。 内殿的珠帘冷不防被人掀起,酒肉香气裹挟着贵胄男子的冷松香气直冲出来,幼安赶忙收敛心神,只看见一双乌履停在自己面前的青砖上。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氤氲如夜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幼安不自禁地向后一缩,只当李旦要为了白天马球场上的事发落她。李旦忽然俯身下来,唇齿停在她耳边半寸位置,像极了有什么隐秘要事必须跟她悄悄地讲,唇齿间缠绵的酒香,叫她头顶一阵酥麻。 可幼安等了半晌,并没听见李旦说一个字。李旦抬手在她指尖上轻握了一下,接着转身便走了。 幼安满腹疑问,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继续跪在原地等。 一直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有一个面生的小宫女从内殿出来,要带幼安去别处等候。 宫中道路修得曲折盘绕,虽然她在宫中长大,可是养她长大的阿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史,大半时间她都和姐姐在掖庭里自生自灭,这些贵人居住的宫室,她从前根本没机会靠近。那陌生宫女引着她进入一处空阔宫室时,幼安早已经辨不清方向所在。 那小宫女停下步子:“娘子请在前面的屋子里稍坐,我去取了东西就来。” 幼安略略点头,自己沿着回廊走进去,小室布置简洁,地上堆着无数文书卷册,怎么看也不像是用来做缝补的地方。她只觉得这一趟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却已经无人可问,只能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等。 小案上一支宫蜡烧去了半根,幼安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低低压着声音问:“娘子可是从毓德殿过来的?” 幼安轻轻点头,看见来人似乎是宫里的侍卫,更觉奇怪,怎会放着大把的宫女内侍不用,让一个侍卫来布置缝补的事。 那人几步上前,凑近了说:“殿下安排的事……” 才刚起了个头,门外忽然涌进来四、五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发髻高耸、神情严肃,不声不响间行动却很迅速,点亮了四面烛台,用琉璃罩子罩住,一看便是常在位高权重的贵胄身边侍奉。 屋子里陡然被照得亮如白昼,幼安抬起一只手遮住半边眼睛,从指缝间看见又一人走进来,腰身挺得笔直,年过三十的一张面孔自带着几分威严,声音像从胸腔里发出来一样:“你们两个,是该在哪里当值的?深更半夜,怎会在这?” 来人她是见过的,依稀记得姓贺,从前跟她的阿娘一样,是武皇后身边的女史,在阿娘获罪身亡以后,这位贺女史反倒一路青云直上,现在已经升到了尚宫,只是长年随侍在皇后身边,并不在内六局领职。 幼安略一思量,立刻不胜惶恐地跪拜下去。阿娘死得蹊跷,这些年过去,她始终不相信,一向做事谨慎妥帖的阿娘,会犯下弥天大错,以至于不得不自焚求死。在她有能力知晓真相以前,任何阿娘生前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 她在掖庭里很吃了些苦头,自觉相貌已经跟小时候的圆润有很大差别,只是吃不准像贺锦书这样眼光犀利的人,究竟能不能认出自己来,只能尽力低下头去,把面容掩盖在灯影里。 11、这是诬陷 令人窒息的沉默间,贺锦书抬高了声音催促:“说话,装聋作哑在我这行不通。” 幼安心知躲不过去,斟酌着开口:“是有贵人召婢子来做些缝补的活,指了个路让婢子在这边等,莫非婢子走错路了?如有冒犯还请多多担待,婢子这就离开。” 那个不知道姓名的小宫女,是亲眼看着她进了这间小室的,要说走错了,她自己都不信,只希望能在贺锦书面前尽量把事情轻轻揭过。 可贺锦书还没说话,那名侍卫先对着幼安嚷起来了:“既然被大人撞见了,还是照直说了吧,东拉西扯地编些谎话,岂不是平白罪加一等?” 他转头对着贺锦书“砰砰”地磕下头去:“大人恕罪,我跟她一时情难自禁,想着天后娘娘不在宫中,这处内馆应该不会有人来,就偷偷约下了在这里见面,没想被大人撞见了!虽然是抱了见不得人的念头,可是大人请看看,我们两个还衣衫齐整,并没有当真做出什么苟且的事来,现下甘愿受罚,以后再也不敢了!” 幼安听得目瞪口呆,这话从何说起?她从来就没见过这个人啊…… 那人还在不住地磕头求饶,可幼安却看得分明,他看起来一副懦弱样子,可话里话外却把自己摘得干净,身为侍卫,是对宫女起了非分之想没错,可并没真的染指。内廷女官的品阶再高,也只能管好内监和宫女,手伸不到侍卫头上。到最后,只能是幼安自己顶这口锅。 幼安一时想不透这人是为了什么要把脏水扣在自己头上,可不做声就等于默认,赶忙说道:“大人明察,我并没有跟任何人有约,这个人我也不认识。” 那侍卫抬起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还是别再狡辩了,与其一错再错,不如求求大人宽仁处置,我跟你终究没有缘分,唉……” 幼安看着那人“深情款款”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仰头反问:“这位大哥,你既然说是跟我有私情,那请问,我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那侍卫明显地一愣,接着很快遮掩过去:“你这是何必……从第一次见面你就说了,萍水相逢,不必记挂名字,横竖官奴婢也是不可能离宫嫁人的。你不是也一样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幼安欲哭无泪,证明“没有”比证明“有”难得太多了。无论她如何辩驳,对方只要一句“快快认错,别再胡诌”就堵回来了,可明明胡诌的是他啊。 贺锦书审视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过来又扫过去,许久才说:“这里是内弘文馆的抄录室,存放的都是机密要件,你们两个未得诏令就闯进来,事关重大,我也无权直接发落。现在帝后和太子殿下不在宫中,只能把你们交给六皇子殿下处置了。” 先前进来的几名宫女,得了她的示意,立刻上前来带他们两个出去。那几个人并不推搡凶蛮,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可周身气势就是让人无法不听从。幼安这才想到,她们想必也是常在武后身边做事的,个个隐隐有几分说一不二的气度。 兜了一圈,又回到毓德殿,内殿之中李贤和李旦正在下棋,听贺锦书略略讲了经过,李旦不置可否地落下一子,含着笑说:“孤方才远远地看见那里亮了灯火,还以为是母后和五哥从东都回来了。” 贺锦书倒是无心寒暄,言简意赅地说:“天后还不曾返回长安,我也是刚刚才到。原本已经要睡下了,忽然听说抄录室里的文书,连续几天都有被人翻动的痕迹,这才想去看看,不想正撞见这两个人在里面。倘若密件被人偷窥,事关重大,只好来叨扰六殿下亲自裁夺。” 幼安听了这话,便觉得情形很不好,她不知道偷看密件的是谁,可显然贺锦书已经把他们两个人跟这件事联系起来了。 李贤手里放下手里拈着的白子,对贺锦书很是客气:“乾封二年,好像也出过一档子事,有人偷窥兵部的密件,私下贩卖给胡商,当时五哥奏请过母后,将这些人处死。既有先例,照办就是,倒也不必特别问孤的意思。” 12、置之死地 说是遵循旧例,其实不过是李贤不愿意淌这趟浑水,这事若是处理得不好,武后必然要大发雷霆,若是处理得太好,难免太子要多心。 幼安低头沉吟,忽然对李贤叩拜下去:“殿下,请恕婢子斗胆,问殿下一个问题。殿下是想任意处置一两个人,把事情遮掩过去,还是当真想要抓住偷看密件的人?”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露出惊诧神色。虽然天后此刻不在宫中,可贺锦书代表的就是天后的权威,李贤只能说:“偷窥密件事关重大,如果是有人想要借此窥测上意、投其所好,倒也罢了,万一是别有用心的人收买的探子,后果不堪设想。既然事情说到孤面前,孤自然是要尽力找出真凶。” 幼安料定他必得这样说,又接下去说道:“既然如此,殿下就该容许婢子为自己辩白一二。如果殿下需要婢子这条性命,来稳定人心、了结此事,那婢子听凭处置。可如果殿下确想找出真凶,那么即使只是存有疑点,也该将婢子安然无恙地放回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诱使真凶再次犯案。否则,婢子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留下的结果却是后患无穷。” 这话说得十分大胆,连贺锦书也忍不住朝她多看了几眼。 李贤倒是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宫女用话堵了嘴,他向来爱惜名声,这会儿不得不顺着幼安的意思,让她说下去。 幼安偷偷瞥一眼李旦,开口说道:“殿下,今天有人来欣兰院传话,说相王殿下有些东西要缝补,叫婢子过来。婢子在毓德殿外殿等了片刻,就被人带到那间抄录室去等了,后来这些人便先后到了。” 李贤和贺锦书的目光,都朝李旦看去,李旦从容地开口,在灯火摇曳下如雾似幻:“孤今天的确找人缝补来着,是六哥有件狐裘夜里骑马时刮破了。不过,后来孤身边的红泥说起来,安乐坊那边有个绣娘很出名,不如拿去那边试试,那是晚膳前后的事了,到现在也有一两个时辰了,贺尚宫可以叫红泥来问问。” 问个鬼!红泥根本就是他的人,要怎么说还不是听凭他吩咐。 李贤稍稍点头:“是有这么件事来着,那狐裘是父皇赏赐给孤的贡品,孤自然得爱惜些。” 可幼安现在命悬在人家手上,只能好声好气地又说:“殿下,我从毓德殿离开的时候,有位姐姐给我带路来着,说是让我在这等,何不找这位姐姐问一问。” 李旦仍旧是那副凡事都漫不经心的样子,把眉一挑:“哦?哪个?” “是一个……”幼安刚一开口,背上便起了一层冷汗,在内殿侍奉的宫女,除了像红泥这样特别得脸的,平常的衣裳、发饰、甚至妆容,都一模一样,那个宫女又长得平平无奇,一时竟然说不出有什么特征。 那宫女替李旦传话跑腿,应该是李旦的人。幼安下意识地朝跪在一边的侍卫看了一眼,自从进了毓德殿,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了,串联起今晚全部的细节,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言语荒唐的侍卫,也是李旦的人! 如果说堂堂相王殿下,设下这么一个精巧的局,是为了构陷她一个刚出掖庭的小宫女,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她把所能记起的细节再次默默回想了一遍,忽然想起,那侍卫进入抄录室时,原本做了一个伸手入怀去掏东西的动作,只是被突然闯进来的人给打断了。一切全凭推测,她直觉那侍卫或许是受了李旦的差遣,去找什么东西送来,真实的目的不能照实说出来,这才临时起意诬陷自己跟他幽会。 想通了前因后果,所有疑问就都不难明白了,晚膳时在外殿忽然而来的亲昵举动,就是李旦故意要让人看见,他有私密话交待给了这个小宫女,那些躲在暗处的内奸,自然会闻风而动。幼安捏紧了手指,被人当成鱼饵,放在吊钩上的感觉,真不好,鱼儿张口上钩的一刻,钩上的鱼饵也该粉身碎骨了。 可她这个鱼饵,偏不要逆来顺受地死…… 13、不能声张 幼安心念一定,再次郑重其事地叩拜下去:“婢子忽然遇上这样的事,实在是飞来横祸,因为根本没有准备,所以才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但是婢子想,偷窥密件的人,无外乎两种路数,要么是自己记下内容,再向人转述,要么是携带拓件抄本,交给他人。” 她看见李旦拨弄玉石棋子的手,顿了一顿,指着她至今也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侍卫说:“婢子恳请殿下,对我和他搜身。旁人婢子不清楚,如果婢子身上没有带走抄录室的任何东西,那么婢子就不是偷窥密件的人。因为——”幼安深吸口气,“婢子不认得字。” 最后这一句,自然是胡说的,她非但认得字,还写得一手十分秀丽的蝇头小楷。她从那个侍卫身上现学现用,一口咬定自己不认字,那便没人能证明她认得,掖庭罪婢里,的确有不少是目不识丁的。 幼安一直悄悄注意着李旦的神色动作,只见他垂下来的一只手,手指在膝盖上似无意地敲打的几下,正朝着那侍卫所在的方向。她更加肯定,那一定是某种暗语,只是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贤与贺锦书稍稍商议,各派两个人出来,分别带着那个侍卫和幼安去一旁更衣小间,进行搜查。 人离开了大半,内殿忽然安静下来,李旦悠悠地开口:“就算真的没搜出什么来,这两个人也不能就此排除嫌疑,也许今天贺尚宫刚好去得及时,他们只是还没得手而已。” 李贤轻轻点头,却不说话,心里明白他的意思。贺锦书必定会把今天的经过,如实禀告给武后,如果不能得出让人信服的结论,恐怕这件事不能善了。 见贺锦书抬眼看过来,李旦忽地一笑,又对李贤说:“六哥,你这里今天做酒酿的那个厨娘,双手白得如同象牙一样,六哥能不能把人给我用几天?这几天,我正想吃酒酿圆子。” 李贤摇头失笑:“随你,今晚就让茹娘跟你回去。” 不一会儿,出去的人便回来了,向李贤禀告,两个人身上,都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幼安被带回内殿,心里却禁不住奇怪,为何那侍卫身上,也没有搜出任何东西来。 李贤一面用手指敲打着棋盘,一面缓缓开口:“孤先放你们两个回去,并不是因为这事情跟你们没有关系了,只是还需要时间仔细查访。你们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幼安赶忙伏下身子,又听到李贤说:“你们一个是宫女,一个是侍卫,私下见面本就不妥当。但孤给你们留些颜面,明天只说你们在孤这里失手砸碎了东西,让你们的上峰各自惩戒。” 幼安把额头紧贴着地面,心里清楚李贤并不是对他们两个格外开恩,只是暂时还不希望今天的事泄露出去,便用这个由头遮掩。贺锦书不方便继续出面,李贤便从毓德殿点了两个人,各自带他们两个回去。 能保住性命已经不易,幼安小步急趋,跟着毓德殿身形壮硕的宫女离去。 刚出内殿的门,她回头正瞥见方才去搜查时经过的那一段回廊,廊外是一丛低矮的小树。幼安心中一动,拉住前面那位宫女的衣袖:“姐姐请等一等,刚才在殿下面前,吓都吓死了,现在腿都是软的。我想……我想去方便一下……” 那宫女立刻露出一副讥诮神色,下人方便的地方偏僻路远,也懒得带她去,只催促她快点。 幼安提起裙角,急急地跑进树丛里去,一路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估计着位置,在树丛下面摸了又摸,果然摸到一样东西,也来不及看是什么,塞进怀里便走。 “姐姐久等了……”她小心地陪着不是,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她并非仅仅出于好奇而已,今晚的事情尚未了结,保不齐还会有人想拿她充作替罪羊。既然李旦不想让这件东西被人发现,她偏要看看是件什么东西,或许还能用来跟相王殿下谈个条件。 前面的宫女不耐烦地催促了一声“快点”,径直朝前走去,幼安捂着胸口急匆匆地跟上去。 新进宫女在分到内六局以前,是归尚功局执掌赏罚的宫正暂时掌管调配,毓德殿的宫女分寸倒是拿捏得妥当,并没把幼安送去宫正面前,只敲开了一个七品典正的门,把幼安推了进去。 那典正倒也爽利,直接把幼安送回欣兰院,交待了把幼安送去“蹲锁”。这是对犯错宫女的一种惩罚,把人锁在一尺见方的笼子里,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锁上一天一夜,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开了一样。 幼安心知一顿责罚是免不了的,心中只想着怀里那件东西,无论如何要先看上一眼,然后再决定要拿来怎么办。李旦一心要送她去做炮灰,她还指望从这件东西上,找出点活命的门路来。 14、世态炎凉 欣兰院里全是新人,又有不少名门闺秀在其中,并没有备着蹲锁的木笼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典正临时找了一处堆放杂物的隔间,把幼安关在里面,宫女们从住处到取用早饭的地方去,正好可以看见她。 孙婉莹和吕楚楚跟在一个步态端庄的女孩儿后面,经过那处隔间时,孙婉莹夸张地说:“哟,这不是昨天被相王殿下特意召去缝补的那位么?这是怎么啦,才一夜的功夫,就摔得鼻青脸肿啦?这高枝儿啊,不是谁都能飞上去的,也不照照自己几斤几两。明明是只鹌鹑,非要充什么锦毛鸡……” 前面那女孩儿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出身,骄傲地仰起下巴“哼”了一声,像只孔雀一样从幼安面前走过去了。 上头的人没说关多久,也没人轻易敢放幼安出来,她累极了,靠着墙壁蜷缩成一团,很快就睡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落了锁的铁栅栏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让她骤然惊醒。 天色晦暗阴沉,外面已经下起了雨。雨水顺着沟槽流进来,幼安半边身子都被泡得冰冷麻木。 铁栅栏上又是一阵响动传来,一只嫩白的手,举着一个馒头摇摇晃晃地探进来,接着栅栏中间露出了一张圆润可爱的少女面庞。 那女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穿着新入选宫女的服饰,把那馒头使劲朝着幼安递过来:“给你吃呀!要是关上几天,你都不吃饭,肯定会饿死的。” 幼安不认得那个女孩子,扯动嘴角反问:“你不怕挨罚?” 那女孩子笑眯眯地说:“你吃利索一点,不要被她们发现就好了。” 她见幼安迟疑着不接,眼睛滴溜溜地一转:“放心吧,我也不是白给你吃。原本跟我搭对儿的那个,前几天不知怎么失足掉进荷塘里了,后来你就补进来了。我估计等你放出来了,多半是跟我搭对儿干活,你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以后分给我们俩的活儿,你要多干些。” 宫里分派差事,向来是两个宫女一块儿,万一哪一个生病,派下来的活儿却是半点也不能拖拉。 她见幼安仍旧只是微笑,却不应声,又说道:“你怎么像个面人一样,一声不吭,爽快点嘛!我也不会亏了你,我进宫时,阿娘给我带了许多钱和首饰。我早打听过了,把尚功局的姑姑们打点好,就能分到轻省些的活儿,再使些钱给守门的侍卫大哥,不管是东市的烧鸡,还是西市的水粉,都能悄悄带进来,跟我搭对儿,你也不吃亏呀,怎么样?” 幼安从她叽叽咕咕的自言自语里,把她的底细听了个大概,这才笑着问了一句:“你家里有得是钱财,干嘛还要进宫来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当然是进宫来开开眼了,”那女孩子眼中流露出无限向往的神色,“听说天后娘娘所出的几位皇子中间,太子殿下最是仁德,潞王殿下礼贤下士,英王殿下虽然贪玩了一点,可对待下人最是大方和气,相王殿下嘛,嘻嘻,都说他男生女相,美得不得了。总之都好过我家里那些言语粗鄙、一身铜臭气的兄弟们。要是哪个皇子开眼,哪怕收我做侍妾我也是乐意的。” 幼安几番试探,确定她只是个向往天家气度的商人之女,这才伸手接了馒头,咬了一口嚼在嘴里,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说:“光是馒头不够,你头上那只累金点翠的簪子,也给了我吧。这两天的情形你也看见了,那几个向来拔尖儿的,看我不顺眼,得给她们些甜头,让她们消了气,我们以后的日子才会好过。” 那女孩子转着眼睛想了想,觉得幼安说得有道理,抬手抽出头顶的簪子便递了过来。那簪子成色十足,比寻常的官造首饰,用料还要多些,她却半点犹豫之色都没有。 幼安接过来,扣在手心里。 那女孩子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哎,我叫韦秀儿,你日后出来了,可别认错了人。” 幼安轻轻点头:“放心吧,你生得这么娇俏可爱,我肯定会记住你的。” 韦秀儿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听了这话,果然万分愉悦地笑了一下,提着裙角跑开了。 等韦秀儿走远了,幼安把那馒头胡乱塞在角落里,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拈着那支簪子,朝铁栅栏之外的锁孔里戳过去。 宫中库房多用这种六棱锁,她从前在掖庭无聊时,就会用细细的簪子开锁解闷。可她这会儿隔着一道栅栏,看不到锁孔,韦秀儿给她的簪子又太粗,很费了一番功夫,才听见锁芯深处,传出“咔”一声轻响。 此时雨已经下得如瓢泼一样,四下都不见人影,幼安钻出隔间、站直身子,第一件事便是找个背雨的地方,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急急地展开,幼安立刻脸颊飞红,捂着嘴轻轻地“啊”了一声,万万没想到,李旦叫侍卫传递的是这么个东西。 15、脱出牢笼 一张薄薄的纸上,画着几个神态各异的女子,做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动作。那是一副绣样,只是图像的内容太过大胆了一点,当然,在风流无双的相王殿下眼里,这可能叫做情趣。 幼安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又被李旦摆了一道,连这件东西,也是他预先布置好的,让她自以为聪明,结果却白忙一场。 正要揉碎扯烂,她心中一动,想起那个侍卫的神色。相王李旦深藏不露,可那个侍卫分明是临时起意,宁肯承认对宫女有了非分之想,也不愿承认自己替李旦传递一副春宫绣样,实在太奇怪了。 这么一想,她又决定先留着这张纸,看看再说。那纸是上好的影纱纸,展开很大,质地却轻薄柔软,可以卷成一个细细的纸卷,刚好塞进韦秀儿那支金光灿灿的簪子里。 正要稍稍活动一下,听见卧房那边有人推门出来,幼安赶忙缩身躲回放杂物的隔间,正要反手把门锁上,试了几下,发现那锁竟然被她弄坏了,韦秀儿这根“财大气粗”的金簪子,实在太粗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幼安只好把门虚掩上,自己从衣襟上扯下一块盖住。 这时雨已经小得多,可仍旧像绵密的牛毛一样。有人戴着遮雨的斗笠、提着一把硕大的扫把,走到小隔间前面的空地上,斗笠下面的脸仰起来,正是孙婉莹。 她回头朝卧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含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冷笑说话:“这么大的雨,积水可真多。待会儿司珍大人要来,弄湿了我的鞋子不值一提,弄湿了司珍大人的,可就不好交代了。”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狠色,“这水啊——得有人扫扫干净才行!” 随着那句拖着长声的话,孙婉莹用扫把朝着幼安的方向故意一扫,地上的积水被带起一大片,夹着泥沙正泼在幼安脸上,整个人登时就被淋得透凉。 幼安瞥见卧房窗子上一直有个人影看过来,看身形似乎就是早上那个孔雀一样的女孩子,见着孙婉莹得了手,那人影便不见了。幼安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小姐,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转回头看见孙婉莹叉着腰一脸得意相,心里忽然涌起个主意。 她仰起头朝着孙婉莹一笑:“是啊,好好扫扫,明天哪位殿下再召我过去,我还得从这条路上走呢,弄湿了我的鞋子,也不好啊。” 孙婉莹原本已经准备走了,听见这话,立刻上前几步:“真不要脸!当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么,你一个掖庭里出来的贱婢,给内侍省的阉人做对食都算高攀了。就算当真有人看上了你,那也是一双破鞋,穿完了就扔的!” 她本就是个一煽就着的脾气,被幼安三言两语挑起火来,说出来的话越发难听,举起扫把猛扫了几下,仍旧觉得不解气,抬手在栅栏上猛拍了几下,反倒震得自己双手发疼。 幼安满头满脸都是雨水,可仍旧微微笑着,细声细气地说话:“你也别生气嘛,皇子的门路不好走,但内侍省里人多呀。我是高攀不起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去了,那边儿一定争着抢着要呢。” 她一面说,一面留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孙婉莹气得脸都涨红了,一时想不出话来,上前便要撕幼安的嘴。 幼安双手牢牢地拉住栅栏,跟她僵持了片刻,听到院子外面似乎有脚步声传过来。她算着那人快要走到门口时,压低了声音又说:“昨晚是六殿下叫人送我回来的,还替我说情来着。” 孙婉莹已经气昏了头了,一把扯住幼安:“六殿下又能怎样,你还不就是个伺候人的宫女。你还真以为跟皇子说上几句话,就能跟旁人不一样了?告诉你,宫女就是宫女,皇子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最底层来,这宫里多少事都是瞒上不瞒下的,但凡是个品级比你高的人,就能找个错处发落了你……哎哟!” 幼安瞅准了她使力的机会,忽然把手一松,门上的锁本就已经坏了,两人一起跌出隔间。孙婉莹被幼安压在下面,仰面跌在一处水坑里,斗笠本该斜飞出去,可她偏偏用一根布袋子束住,正扣在脸上,狼狈不堪。 幼安忍着笑,趁她忙着解斗笠、看不清状况,抬手在她后颈上使劲掐了一把。孙婉莹果然大声喊痛,一把推开幼安。 这次幼安不再说话了,她越过孙婉莹的肩头,正看见温如意撑着伞走进欣兰院来。 16、各打十下 温如意在司珍的位置上,也做了有四、五年了,听典正那边说起这事,心里便觉得不妥,这才冒着雨急匆匆地来看看。 宫女受了罚挨不住,落下残疾或是干脆病死,都是常有的事,自己的身子不顶事,谁也怨不得。 可这次不一样,六皇子李贤亲自叫人把这个小宫女送回来,要是在她们手里把人折腾死了,岂不是直接打皇子的脸?皇子一来为了避嫌、二来顾忌天后的态度,轻易不会插手内六局的事,可并不代表内六局可以不把皇子的意思当回事。 她一进来,就看见孙婉莹对缩在地上的幼安又踢又打。 孙婉莹发泄了一阵,猛地惊觉不太对劲,转回头看见温如意就在自己背后站着,慌得赶忙跪下去:“司珍大人……” 温如意天生一副半哑的软媚嗓音,说出来的话音调也不高:“你对宫里的事都清楚得很嘛,是我疏忽了,这么一个难得的人才,之前竟然没看出来,要不然,把我这司珍位置让给你做?” 孙婉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司珍大人恕罪,是婢子糊涂了,婢子是听其他姐妹闲聊的几句,就把玩笑话当真了,请大人开恩,婢子再也不敢了。”怒气一退,她的心思倒是活络了回来,知道这时候万万不能再提起什么姑姑,火上浇油。 温如意又把目光转到幼安身上:“我见你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怎么你次次都在跟人争执闹事?你不是应该关在里面,怎么出来了?” 幼安也低下头去:“婢子本来是关在里面的,是她来了说可以替我疏通免罪。婢子一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二来也跟她说了,不过是在六殿下那失手犯了小错,典正大人要惩戒婢子,婢子本就该领受,时间到了自然就放出来了。可她说她的姑姑是尚膳局的掌膳,平日里跟各路人都说得上话,皇宫里谁能不吃饭呢,又说皇子也管不了底层的事,婢子要是不愿意疏通,她便像捏蚂蚁一样捏死我,婢子也没弄清楚状况,就被她从隔间里扯出来了……” 她的口齿清楚伶俐,说得又快又清楚,七分实情做蓝本,揉上了三分恰到好处的添油加醋。孙婉莹反应过来时,该说的已经都说完了,她气得又要跳起来:“你胡说八道……” 幼安只把身子一缩,委委屈屈地看着温如意:“司珍大人,婢子还能说话么?” 孙婉莹气得直哆嗦:“你要说的都说了,还摆出这副别人捂着你嘴的样子干什么?”话一出口,便惊觉等同于承认了幼安的话,又被她给绕进去了,再要掰扯哪处是真、哪处是假,已经来不及了。 温如意垂眼看着幼安,倒觉得这小宫女有几分意思,知道不能一味争强,敢把面子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丢在一旁,来换取最要紧的东西。 她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内六局里忙得昏天黑地,你们倒有心思吵嘴,还胆大包天议论起皇子来了?!宫里多少事都是一张嘴惹祸,你们两个,各自掌嘴十下,长长记性。此刻以前的事,再不准多嘴,下次让我撞见,直接打一顿板子抬去内侍省,自己不长进就如了你们的愿。” 孙婉莹刚挨了训斥,不敢再惹事,十下都实打实地打在脸上。幼安稍稍多了个心眼,横竖也是跪在雨地里,手心里沾了些泥水,掌嘴时手掌弓起,拍得“啪啪”作响,倒没受多少皮肉苦。 返回住处时,其他女孩子明明方才都在扒着窗看热闹,一见她们两个进来,便各自散开了。幼安抬眼扫了一圈,看见韦秀儿坐在靠窗的一张床榻上,韦秀儿对她抿着嘴一笑,她便也朝韦秀儿眨眨眼睛。 幼安心里清楚,这里的女孩子,除了那些出身名门世家的,其余人大多被孙婉莹刮过油水,所以这会儿才两不偏帮地看热闹。跟孙婉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停,清扫宫苑的活儿,自然也落在欣兰院里的人身上。温如意不管分派粗活儿这样的琐事,尚功局来的两个年长宫女,自己琢磨着她的意思,把幼安和孙婉莹分去了两处最偏僻难扫的地方。 幼安轻轻叹口气,看样子又赶不上晚饭了,索性也不急了,慢慢地扫。 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了一小半,冷不防被人一把扯住了手腕,直甩到壁角暗影里去,后背抵在冷硬的宫墙上,冷松香气沉沉地压在头顶:“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孤说?” 17、伶牙俐齿 幼安闻到那股冷松味道,本能地一惊,接着稳下心神,小心地说:“殿下又有什么吩咐,婢子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旦听出她话里掩不住的怨气,知道拿她做诱饵的事,被她想明白了。他埋下的暗子,几次三番被人撬了,直觉之下必定是身边出了内奸,这才设了个局,要把内奸揪出来。 他十一、二岁就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地杀过人,家国利益面前,自然是毫不犹豫地舍小取大,并没觉得牺牲个掖庭出身的小宫女,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按他原本的预想,那侍卫是战死士兵的遗孤,忠诚机敏,自有办法脱身,他这边暗中叫人盯着,已经知道了出问题的是哪一环,过后悄悄地把人处置了,皆大欢喜。 只是没料到,事情竟然生生被眼前这个小宫女,逼得拐了个弯。 “不用万死,”李旦伸手支墙,把她圈禁在身前一步之内,“要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交出来就是了。有的东西烫手,一味握着会催命。” 听他这么说,幼安越发笃定,那东西一定对他很重要。她心头一阵狂跳,思量着该怎么跟眼前这位谈条件。 可李旦却等得不耐烦了,抬手就向她身上摸去。新进宫女的住处,向来是十几人一间,藏不住东西,随身带着的可能性最大。 挽过长弓的手,既灵活又有力,所过之处,像蹿起一簇火苗一样。身后就是墙壁,幼安无处可躲,只好开口讨饶:“殿下……” 李旦的动作稍停,示意她可以说了。 幼安黑水银丸似的眼睛转了一转:“婢子是捡着张纸,但婢子想着,从前大概是因为一无所长,所以才会被殿下嫌弃,不如就让婢子保管这张纸吧,好让殿下知道,婢子多少也是有些用处的。” 李旦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他还真是头一次见着,有宫女跟自己谈条件,说的倒是楚楚可怜,其实那意思他已经明白了,用直白的大实话翻译一下就是: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别再有事没事让我去送死了。 他一时竟然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可别不识抬举,孤也可以先料理了你,再去翻找。” 离得如此近,连他狭长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幼安禁不住想,其实这位八皇子,出众之处并非只有外貌而已,可宫里人说起他,总是离不开这副好皮相,实在是因为这一点太耀眼了,耀眼到快要遮盖住了其他任何方面。 朦胧月色果真叫人变得胆大,幼安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舒展开嘴角柔柔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必已经翻找过了吧,要不是找不着,也不会纡尊降贵到这来跟婢子说话。” 一句话戳得李旦勃然变色,她果然是个惹事的好手。 可她非但不退缩,反倒继续得寸进尺:“殿下可别再说什么要料理了婢子了,婢子年纪小,胆子也小,一点儿也不禁吓,要是受惊过度,还容易白天忘事、夜里说梦话。” 她看见李旦的脸色越来越沉,不知怎么竟起了戏谑的心思,好像非要把他那层淡定的伪装戳破不可,又补了一句:“原本殿下要料理婢子,那是连手指头都不用动的事。可现下婢子在六殿下跟贺尚宫那里,还挂着一件偷窥密件的事没有了结,要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殿下可想好了怎么脱身?可想好了被天后娘娘问起时如何解说?皇宫大内的,也不知道毁尸灭迹方便不方便……” 李旦听她越说越离谱,偏偏字字句句都在要害上,被武家兄弟当面挑唆羞辱时,都不曾发怒的人,猛地伸手掐在她脖颈上。脸色变了又变,原本冷硬的声音忽然变了个样子,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诱惑:“做宫女日日辛苦,又要胆战心惊,不如孤跟尚功局要了你,带你去孤的府上伺候,如何?” 那声音温和低醇,听得幼安几乎忍不住要合拢双眼,她低眉顺眼地拜下去。李旦见了她这副顺从模样,眼角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正以为可以顺顺当当摆布了她时,听见那张小巧红润的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语气恭谨顺从,却活生生气得他热血直冲头顶。 “殿下,婢子人微命贱,缺吃的,缺穿的,缺银钱花用,但是婢子,并不缺、心、眼。” 18、暗处较劲 开什么玩笑,在皇宫里,好歹他还能有所顾忌,真去了他府上,不就任由他捏圆搓扁了? 李旦真想五指用上一把力,捏断她那段白瓷似的脖颈,深呼吸了一次,才勉强压下去。那双本已经起了波澜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重新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你以为这样要挟孤,你就能活命了?” 幼安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不能真把这一位惹怒了,转着眼睛不说话。 “偷窥密件的事,贺尚宫必定已经派人去东都禀告母后,”李旦唇角微微勾起,“母后可不是孤那个一心要留下仁义名声的六哥,她多半会传谕,把有嫌疑的人都直接处死,以绝后患。” 幼安只觉得背上忽然起了一层凉意,天后的雷霆手段,不用想也知道。 李旦又说:“你如果不能在母后的谕令到来之前,坐实了其他人偷窥密件的证据,孤的东西,只能给你添件陪葬了。” 他看见幼安的脸由红转白,心里忽然说不出的畅快:“从长安到东都洛阳宫,快马一去一回是一个月,证据坐实的消息,必须要赶在谕令送到之前,送进贺锦书的耳朵,才能扭转你的命运。还有多少时间,你自己算算。” “孤相信你不缺心眼,”李旦肆意地撇开嘴角,“把你这辈子的心眼全用起来吧,晚了,可能就再也用不上了。” 幼安回到欣兰院时,心情比当初得知要去皇陵生殉时还要沉重。生殉至少能留个全尸,千秋万世受人叩拜。要是被天后下令处死……想一想便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放她回来之前,李旦倒是给了她一个提示,其他地方他已经暗中查过了,唯一没能彻查的地方,就是欣兰院,偷窥密件的人,应该就在其中。 不管是谁偷窥了密件,总归是要传递给背后指使的人,只要在传递这一环上抓个现行,就行了。 幼安心知肚明,欣兰院里必定有其他人埋下的暗子,从如玉的死,到那把莫名其妙掉出来的剪刀,应该都是这个人的手段。李旦的意思也很明显,总之要借着这桩事,既洗脱幼安的嫌疑,又把这个人除了,一举两得。 都说相王宽和,这哪里是宽和,分明是精明得流油,出门不捡钱就得算丢…… 欣兰院里这一晚倒是安静,女孩子们三三两两梳洗了,准备睡觉。内六局已经传了话来,再过几天就要考核手艺、分派去处,人人心里都难免忐忑,一面旁敲侧击地打听别人的打算,一面悄悄盘算自己该拿什么手艺出来。 幼安走到自己的床榻边,正要合衣躺上去,手摸到的地方却是一片冰凉潮湿。她把被子整个掀起来,她的位置上不知道被谁泼上了水,还刚好泼在正中要躺人的位置。 她心里猜到是谁做的,却不吭声,抖开被子要拿到外面去晾晾。一屋子的人看着她,却没人吭声,女孩子多的地方,就是这么奇怪,谁要是成了处于下风的那个,就会受到更多莫名其妙的冷暴力。 整床被子抱在手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幼安从被子堆儿里探出头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小声说:“咦,这是谁的东西掉在这了……” 孙婉莹本就在悄悄盯着她看热闹,听见这句话,忙忙地跳下地来,探头去看是什么东西。 幼安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掌摊开,掌心上躺着一根纤长的乌黑发丝:“原来是你的呀?是你的,你就拿走吧。” 孙婉莹回过味来,转头又见只有自己一个人跳下来看,其他人都照旧做自己的事,当下脸便涨红了,恨恨地跺了两下脚,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有人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孙婉莹刻意制造的气氛便不存在了,气得她“啪”一声折断了手里的月牙小梳。 幼安晾好被子折回来时,正看见韦秀儿朝她招手,叫她过去在同一个位置上凑合一夜。 她脱了鞋子挤上去,韦秀儿凑过来,眨巴着眼睛悄声说:“过几天就要考核了,我们俩要准备争取去哪里,你想好了没有?” 听见那句“我们俩”,幼安倒是一愣,从前姐姐也常这样跟她说话,可如今姐姐还身在掖庭,生死未卜。 韦秀儿没瞧见她脸上细微的变化,抬手拢住嘴巴继续说:“听说尚仪局是最好玩的,平日里见的都是名流贵胄、番邦使臣,歌舞乐曲我倒是在行,不过听说那里要背诵的礼节周章,摞起来就有一人高,我是一看字就头疼的,去了那里多半要短命。尚宫局也不错,掌管银钱出纳,我在家时也常帮阿耶做的,听说那边崔家和安家的小姐,也志在尚宫局,竞争实在太激烈了……” 幼安自从进了欣兰院,就一直忙着死里逃生,还真没腾出空来,仔细思考将来的去向。 她想知道阿娘当年究竟为何获罪自焚,去武皇后身边做事,是最理想的。可那是多少人眼热的位子,新进宫女,绝无可能一步登天。更何况在天后身边做事,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没经过几年历练,可不敢轻易把自己硬送上去。 心念一转,她忽然想起温如意来,这人八面玲珑、威不外露,跟着她既能长见识又不容易吃亏,尚功局那些织造、烧制的活儿,她本就熟悉,做起来得心应手,想要出人头地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还没想出个头绪来,身边韦秀儿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均匀,她竟然就这么倚着幼安的头睡着了。 有人吹熄了灯火,整个欣兰院都安静下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但这安静,只维持了一夜而已,第二天一早,就被一个突然而来的消息打破了。 19、讨价还价 尚仪局的人来传话,说是武皇后年初时就有过这样的意思,要在今年新选的宫女中间,选一批稳重出色的,先请教坊名家教习乐舞,再跟着内六局历练一阵,最后各方面技艺确实出众的,要分到几位皇子的寝殿和府邸里去管事。 虽然没有挑明了说,可意思已经很明显,皇宫内外私下里都说,武皇后是在给几位皇子物色合适的妻妾人选,扩充后院。那些名门淑女,也都是提早得了消息,才特意挤进这一批择选的宫女里的。 武皇后是典型的实用主义者,体现在给儿子选择妻妾这件事上,她并不热心求娶那几个累世高门家的女儿,与其供着一个中听不中用的闺秀,倒不如选几个称心能干的,哪怕只是体态丰腴好生养,也是好的。 如今武皇后所出的四位皇子都已经成年,只有太子李弘和六皇子李贤立了正妃,除此以外,连个有头有脸的侧妃、贵妾都没有。 欣兰院里的女孩子们,兴奋得眼睛都亮起来了。在她们看来,武皇后地位稳固,太子之位已定,几位皇子之间又难得地手足和睦,做这样的皇子妃,最理想不过了。 唯独幼安,听了这消息越发焦急。新进宫女不比那些已经派了差事的宫女,跟外人接触的机会十分有限,如果偷窥密件的人确实在欣兰院里,选拔时人来人往,就是这个人传递消息的最好机会。消息只要送出欣兰院外,就彻底脱离了他们的追踪和掌控,接下来如果那个内鬼沉住气,分派去向之前不再有任何动作,偷窥密件的锅就只能幼安自己顶了。 难怪那天她仗着手里有那张春宫护身符,故意说要考虑考虑的时候,李旦一点也不着急,他早就算计好了,幼安终归还得去求他,低三下四地求他。 幼安把李旦留给她的联络暗符,洒在欣兰院的一处排水沟槽里,心急火燎却还要气定神闲地等到晚上,等着那些过度兴奋的女孩儿们,一个一个都睡着了。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幼安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怪异悠长的鸟鸣,那是李旦跟她约好的暗号。她赶忙轻手轻脚地坐起来,小心地从被子里抽出手来,一步一步挪出屋外,人一出院子,立刻抬腿就跑。直跑出十几步远,远远地看见李旦正支着一条腿坐在宫道旁边的大石头上,这才放慢了步子。 她尽量踩着端庄稳重的小步挪过去,在李旦面前行了个乖巧顺从的礼,柔声柔气地说:“殿下,婢子昨日多有冒犯,您贵人有海量,还请不要跟婢子计较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跟昨日的狡黠,活生生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李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言重了吧,皇宫大内的,孤又不能一掌拍死你,孤还没想好怎么脱身,也没想好怎么跟母后解说,毁尸灭迹的更是不太方便。” 幼安知道他那股气还没消下去,心里照着平日里见过的、拜高踩低的谄媚奴仆,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殿下说笑了,要是殿下有心想弄死婢子,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只要殿下一个眼神,婢子就自己去找个清静地方了断了干净,死透之后,再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保证不给殿下添一丁点儿麻烦。” 各式各样的奉承话,李旦从小到大也听了不少,可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如此骨骼清奇。他以手支头斜斜向后仰倒,等着听她还能胡诌出些什么来,丝毫没有要松动的意思。 幼安眼睛转了几转,忽然扁着嘴说:“殿下,婢子拙嘴笨舌,此刻觉得千言万语也表达不了婢子对您的崇敬之情,这些发自婢子内心深处的想法,您要是听着还顺耳,婢子先回去好生准备准备,余下的先欠着,等过了这件事,要是婢子还有命在,再给您补上。” 李旦面上纹丝未动,嗓子里却迸出一声冷笑。他也算阅人无数,可还从来没见过能变脸这么快的女孩,像极了他某一天在东市上见到的一只猫,前脚刚刚砸碎了主人名贵的瓷器,后脚一双眼睛却无辜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开口:“你且说说,有什么事要来求着孤?” 幼安听见他终于松了口,长出了一口气,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说。她心里清楚,李旦也在借着这个问题考校她,看她这条命究竟价值几何。 “殿下,”她斟酌着开口,“您之前的提议,婢子仔细想过了,堪称周详完美。如果殿下不嫌弃婢子蠢笨,婢子愿意再替殿下做一次诱饵。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婢子手上并没有合用的纸张,婢子需要殿下提供的助力,就是一张纸而已。” 宫中文书用纸,都有严格的规定,九等十二种,各自对应专门的用途。由于工序繁琐、造价高昂,这些纸张不能随意取用,市面上轻易也买不到,只能从右藏署登记用途之后支取。个别用于特殊任命的纸张,每一张上还加了独一无二的徽印,绝不重复。 寻常的纸张,无论是诱敌还是栽赃,力度都不够,必须要用一张皇族贵胄之间书信往来的黄藤纸。 李旦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缓缓绽开,露出一抹带着要命诱惑力的微笑:“孤忽然觉得,好像应该重新估量你的价值。明晚子时,孤给你指条取纸的路。” “你的胆子很大,”他一字一顿,“孤希望,你的头脑配得上你的胆量。” 20、抢着做妾 幼安花了大半夜时间跟李旦周旋,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都是昏的。 韦秀儿在梳洗时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我已经托人打听过了,会叫我们先挑擅长的手艺做了来,然后内六局出人评判。听说天后身边位高权重的女官也会来,总之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 幼安忽然明白过来,原来贺锦书提早从东都返回长安,本是代表武皇后来做这件事的,看来她的确很得武皇后信任。她抬起手肘戳戳韦秀儿:“你还真想去给皇子做妾呀,皇子是比别人多条胳膊、还多条腿?” 韦秀儿朝她挤挤眼睛:“才不呢!要是哪个皇子开眼,我宁愿跟他春风一度,然后一拍两散。尝尝跟皇子谈情说爱的滋味就够了,谁要守着他们天长日久地过日子。只不过我听人说,内六局的大人们不想麻烦两次,这一轮挑选过后,其余的人也直接分配去处,不再额外考核了。”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你说那些出身名门的小姐,是不是傻,有天后这样的人做婆母,日子能过得轻松自在就怪了!” 幼安朝着她重重地“嘘”了一声,示意她别再说了。 内六局很快就派了几个人来,把选人的规矩解说了一遍,倒是跟韦秀儿打听来的消息,大体差不多,还专门留下了一个尚宫局的女史,给她们支取物料。 幼安正拿着自己支取的针线布匹走回去,忽然听见转角处有人叫她,回头去看,见是一个叫徐萤的新进小宫女,正朝她招手、叫她过去。幼安跟这个徐萤从没什么交往,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要说,便捧着东西走近了一些。 徐萤的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却声音太小,幼安下意识地探头去听,被徐萤一把扯住手腕,推进了一旁的空房。 幼安整个人跌在地上,怀里捧着的东西噼里啪啦洒得满地都是,一抬头正对上一副居高临下的面孔,正是大雨那天,躲在窗子后面,看着孙婉莹扬了她满头满身泥水的那个人。 屋子里还有五、六个女孩子,孙婉莹自然也在场,她站在那个鼻孔朝天的女孩身边,一脸得意地介绍:“这是王家的小姐,她的父亲可是刺史,姐姐是宫里有品级的女官,如今跟着圣人和天后在东都侍奉。” 幼安早就知道,面前这位闺名叫做灵熙的女孩子,必定出身不简单,所以从一开始,便能避就避开。此时突然被她弄到这来,摆出这副像审问犯人一样的架势,幼安还是惊诧大过恼怒,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她仰头对着孙婉莹说:“你们叫我来,是要专门向我介绍这位娘子的么?我现在知道了,那我可以走了么?” 孙婉莹几次三番在幼安手里吃亏,听见她细声细气却并不畏惧的嗓音,便忍不住冒出火气来:“像你这样的人,原本不配到王家小姐面前来,只怕污了眼睛。今天叫你来,是有几句话要跟你说清楚,你可听好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灵熙,见她脸色略微红了红,却没有要制止的意思,便接下去说道:“在宫里做人,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以为相王殿下安排你补进宫女里来,就一定会选你去他府上。你这样掖庭里出来的奴籍贱胚,就算进了皇子的府邸,也是个低贱的侍妾,永远别想出头,不如给自己找点别的出路,免得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幼安更加惊诧了,原来在这位不问世事的高门小姐眼里,李旦安排她递补进来,是为了兜个圈子纳她做侍妾。她倒是忽然很佩服孙婉莹的执着,勒索不成,也一定要换个方式找回面子,盯上了王灵熙这棵大树。 见她不说话,只当她不甘心,吕楚楚接过话去:“王家小姐也是好意,只要你放弃这一轮的挑选,过后想去其他任何地方做事,她都可以帮你说情。” 幼安眼睛转了几转,这些人当她是什么风声也听不到的聋子不成?没能选入送给皇子的这一拨,也就罢了,要是在内六局里也没能谋到好差事,就要被派去做杂役粗活了,终日给太监浆洗衣裳,永无翻身之日。 不过她还真有点担心,要是东西做得太好,果真被哪个皇子选中了,也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倒不是她过于自负,她的阿娘刺绣、裁衣、烧瓷、工笔,样样都是极好的,她即使只学到阿娘三成的手艺,也足够盖过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了。 要是有人可以恰到好处地给她使个绊子,倒正是她需要的。这么一想,幼安便抬头说道:“我已经从女史大人那里支取了东西,五天之后,无论好坏总得交出件东西来。王家小姐既然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何不直接去跟相王殿下挑明心意,跟我们这些低贱出身的人放在一起比较,确实是太有失身份了。” 王灵熙从小被万千娇宠着长大,在家从没受过一句重话,这会儿被幼安当面戳破心事,脸登时红成了一颗硕大的樱桃。恰恰是因为她引以为傲的门庭出身,在武皇后眼里,并没有多大优势,这才万分紧张,生怕比不过这些出身不如她的人。 孙婉莹见了,一步跨到幼安面前:“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是你自己不肯顺顺当当地放弃,那我们就帮你找一个非放弃不可的理由。” 吕楚楚及时地递过一块石头来,孙婉莹拿着石头,照着幼安的手腕和脸颊比划过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阴测测的恐吓意味:“要是你的手跌伤了骨头,做不出东西来就情有可原了吧。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跌得这么重,想必脸上也会擦破了吧。” 21、亦敌亦友 幼安原本尽力压住的恼意,在她们连番的威胁之下,实在压不住了。 她在掖庭里消磨了几年,见多了每一块明晃晃的砖瓦之下,都藏着见不得人的龌龊事,知道有些事一味躲着也不顶用,仰头反问:“你们这话,是只跟我一个人说呢,还是要跟外头上百个新选宫女都说一遍?一个人跌伤了是不凑巧,一百多人都跌伤了,你们当内六局里管事的都是泥菩萨像么?” 幼安说得夸张,惹得郑萤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孙婉莹截住她的话:“现在只说你的事,你少东拉西扯!” 幼安瞥了一眼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的王灵熙,见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说道:“要是这话只对我一个人说呢,我倒是谢谢王家小姐看得起我,想必在你心里,已经把我当成了一个重要的敌手。我倒是也有一句好心好意的话,想跟王家小姐说,与其被人挑唆了惹麻烦,不如多花些时间增加自己的胜算。” 她环视一圈,把每一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你们要是今天砸了我的手,那我横竖今后是废人一个,拼着不要命了,也要把今天的事闹出来。难道内六局会放着那些身家清白、人又温柔得体的小姐不选,偏偏给皇子身边选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 孙婉莹冷笑一声:“你除了吓唬人还会做什么?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你是自己摔伤的,难道内六局管事的大人,会偏听偏信你一个人的话?” 幼安却不理她,双眼牢牢地盯着王灵熙,今天的关键只在她身上:“哪怕只是嫌疑,也足够让负责挑选的人放弃你了。你是想让她们继续仗着你的名头狐假虎威呢,还是想听我说几句?接下来的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要是想听,就让她们都出去。” 孙婉莹举起手里的石块:“别听她的,她最是狡猾无耻,这会儿不过是在找个由头脱身罢了。要是她果真选在相王殿下身边,以后也是终日给你添堵。”她早已经想好了,日后就算问起来,全推给门第高贵的王灵熙就行了,她们这些人不过是受了“胁迫”的帮凶而已。 幼安清楚地看见,王灵熙的脸上露出挣扎不定的表情,幼安心知需要吓她一吓,忽然自己把手伸到孙婉莹面前,侧着头朝她肩上猛地一撞。 孙婉莹“哎哟”一声,手里的石头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幼安捂住自己的手腕,退后几步。孙婉莹起身还要去捡那块石头,只听见身后王灵熙冷着声说:“停手!” 跟幼安料想的一样,孙婉莹果然不敢自己拿主意,转回头去看向王灵熙:“人已经在这,要是这次给她逃了,下次她可没这么容易上当了。” 王灵熙紧咬着嘴唇想了又想,终于对孙婉莹说:“你们先出去。” 孙婉莹不服气地叫了一声“熙娘”,见她仍旧只是摇头叫自己出去,把手里的石头一扔,走出去时一路愤愤地瞪着幼安。原本费了好些口舌说动了王灵熙,没想到被幼安当面巧舌如簧地顶了回来,她真想动手直接撕烂了那张嘴。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幼安和王灵熙两个人,这位一脸清高的名门小姐终于忍不住了:“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我可没空等着你。” 幼安朝她眨眨眼睛:“你只要确保自己能顺利中选就行了,至于别人谁选上了、谁落选了,跟你有什么相干呢?” 王灵熙只是天真不晓事,却不是傻,这道理她方才已经想明白了,心里也暗暗懊悔受了孙婉莹的挑唆。她咬着嘴唇反问:“这不是跟没说一样?新进宫女不下百人,出身名门的占了至少三成,良家子也是各处坊正千挑万选的,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中选?” 幼安从地上拾起一块散落的绢布:“五天时间,要交出满意的作品,并不容易。可要是有人帮你,那就不一样了。” 王灵熙瞪大了眼睛:“你是要我作弊?” “怎么能叫作弊呢?”幼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你想想,从皇后到太子妃、潞王妃,再到王侯贵胄的妻妾,哪有人是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做的?这次内六局并没有说不能找人帮忙呀,更何况,驭下本来就是高位女眷必要的手段,不是么?你不表现点非同寻常的方面,怎么能给负责挑选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灵熙恍然大悟,嘴上不说,心里却越发打定主意,要是自己去了李旦身边,一定要把眼前这个人弄得远远的。 宫墙之内,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是永远不变的利益。这道理对文臣武将适用,对皇帝的后妃适用,对这些小小的新选宫女,也同样适用。走出那间屋子时,王灵熙已经拉着幼安的手,清楚明白地告诉那几个巴结她的女孩子,这五天之内,谁也不准再骚扰她。 孙婉莹瞪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幼安从她面前径直走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有这五天短暂的安宁,她可以好好思量一下,跟李旦约定的那件事,该怎么安排才好。作为交换,她刚刚答应了王灵熙,这五天内自己绣出的最好一件作品,要算在王灵熙的名下。 22、月下惊魂 这一夜又是没法好好休息的,好容易捱到子时,幼安照旧出了欣兰院,去约好的地方跟李旦会合。幸好宫里对新选的宫女不算太严苛,欣兰院每晚并不像贵人们的寝殿那样落锁。 李旦见她来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抬腿便走。幼安忍不住腹诽,说是指条路,还真就是指路而已,亏她还想过李旦会不会有什么高妙的安排。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月亮又圆又大,清辉给两个人都笼上一层银亮的白霜,心跳随着步子一起越来越快。 前面几次三番地陷入险境,都是突然而至,毫无准备之下只能硬梗着脖子迎上去。可这回不一样,计划好了要去做什么,心里反倒忐忑起来了。 走到半路,幼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 李旦步子不停,逆着风只飘过来一个字:“说!” “那个……”幼安斟酌着开口,“婢子是想,这会儿要去做的事,是不是算偷啊?不问自取,于礼不合吧……” 她实在吃不准李旦这一天三变的性子,只能用礼仪道德来说说试试,毕竟他出身贵重,总该有些高于斗升小民的廉耻之心。 李旦的步子猛地停住,幼安还在搜肠刮肚地琢磨字句,冷不防正撞在他背上,头顶传来带着讥诮的声音:“你从孤这不问自取的时候,难道就不叫偷了?” 真是一句话戳死人的行家…… 可幼安仍旧不死心:“殿下,婢子只是觉得,这事情风险还是大得很,婢子在宫里不过是一只小小的蝼蚁,倒是没什么要紧,可连累殿下的话,岂不是平白添麻烦。殿下手底下想必有不少才能不凡的人,叫他们来做,也比婢子稳妥些吧。” 李旦勾起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孤养一个暗子,要花上三、五年时间,百里挑一不说,还要慢慢改换身份,银钱花费更是超过数十万钱。万一失手,得不偿失。” 幼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听明白了,他那些暗子个个金贵得很,就她一个是白来的,就算折在这也不心疼。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右藏署在宫内有一处小小的官署,那些常用的纸张,从库房取出来以后,就暂且存放在这里,以备宫中贵胄随时支取。 夜深人静,这处官署早已熄灯落锁,但小小一把普通式样的双鱼合扣锁,难不倒幼安。她早已经备了根细细的竹签,闭起眼睛,凭感觉戳了几下,那锁便分成两半,落在她手上。 李旦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诧,让幼安微微有些得意,开锁是匠人最普通不过的本事,匠人中间花样百出的巧技还多着呢。 幼安轻手轻脚地迈进去,她不敢点烛火,只能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在一侧的小架上一排排摸过去,靠触手的质感,选定了一种合用的黄藤纸,抽出一张放入怀中。 万万想不到这事竟然会如此顺利,幼安心中窃喜,正要离去,一回身却吓得险些惊叫出来。 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一个人,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衣着,只有一张精美绝伦的脸,正好展露在月光之下,一双幽幽发亮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幼安。 幼安本以为武皇后所出的几位皇子,已经生得极好,可眼前这张脸,仍旧叫她忍不住想从心底深处赞叹出来,简直就像那些胡姬口里时常说起的月神一样,以至于她本能的第一反应,都不是自己被人发现了,而是——该不会撞到狐仙了。 对面的人不说话,幼安也不好开口,她正准备低头侧身绕过去,那人忽然抬手,把她头顶那根金簪子抽了下来。 这下幼安可急了,里面还藏着李旦那张春宫绣样呢,正因为重要,她才放哪里都不放心,宁可直接供在头顶上。 “这位……呃,郎君,那是婢子贴身的东西……您要是缺钱,咱们好商量……”幼安恨不得伸手就要抢回来,可那人却急火火地在自己身上摸了几遍,最后抬手抽下自己头顶束发的发簪,跟幼安那支比了比,这才一左一右插回她头上。 幼安眨眨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眼确实是不够用了,这算什么意思? 那人做完这件事,虽然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和动作,整个人却明显地放松下来。 幼安抬手想摸摸那根发簪,手才一动,便被那人握住了手腕,那双幽幽发亮的眼睛里,又带上了一丝急躁。幼安只好再次开口:“婢子要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直说就是。” 可那人仍旧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牢牢地扣住她的手腕,不准她的手伸到头上去。 幼安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您……嗓子坏了,说不出话?”回应她的仍旧是一潭死水一样的沉默。她用力抽了一下手,却纹丝未动:“能不能把婢子放开,婢子保证不动头上的东西。” 那人听了她的话,果然放开了手,幼安有点心虚地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脱身。她心里知道自己从左手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张纸,想这件事的时候,眼神便不由自主地朝左边瞟过去。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小的变化时,对面的人已经朝右跨了一步,伸手取下一摞黄藤纸,捻动手指,开始清点数目,正是幼安抽走了一张的那摞。 23、古怪癖好 那人手指翻飞如电,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动作,一摞纸张便已经在他手里过了一遍。 他仍旧不说话,可神情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显得急促了许多。他快步走到对面一侧的架子上,在相同的位置,也取下一摞黄藤纸,照样飞快地清点了一遍。这一遍点完,那张只有传说中的神灵才能够拥有的脸上,明显地带上了焦躁和愤怒,转回头瞪着幼安。 幼安更加疑惑,右藏署里保管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就算发现有人偷拿了一张纸,公事公办就是了,也不用如此愤怒吧? 眼看那人已经扬起手掌,就要把两摞上好的黄藤纸拍得飞散,幼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自己不曾偷拿的那一摞里,飞快地抽了一张出来:“这张纸,婢子拿走,可以么?” 那人的动作顿住,停成一个怪异的姿势,幼安试探着说:“婢子走后,两边应该就一样多了吧?” 这句话如有魔力一般,那人焦躁的情绪迅速退去,又恢复成了那副狐仙显灵一般的模样,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果然,只要两边对称就没问题了。 “那……婢子走了啊?”幼安轻声细语地问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对的表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退出屋外,确定他没有追过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李旦早已经说好了,在马球场那处观亭里等她,见幼安回来,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久?” 幼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强做镇定回道:“婢子身矮腿短,不比殿下芝兰玉树、风姿卓绝,自然走路慢一些。”奉承话说得多了,已经张口就来,都不用过脑子。 她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右藏署里发生的事,不能对李旦说一个字,他的心思太过诡异难猜,保不齐又会觉得自己节外生枝,不如干脆料理了省心。 李旦一副不想跟她多废话的样子,从她手里接过黄藤纸,铺开在石桌上,接着取出随身带着的羊毫细管笔和装在瓷瓶里的墨汁。 他的书法自幼得名家教导,一手行楷尤其灵动漂亮,要不是身为皇子,没人敢轻易劳动他,恐怕光是求字的润笔费,就足够供应他锦衣玉食地生活了。幼安心里想着,他这手字也太容易被认出来历了吧,却看见李旦在纸面上勾勾画画,留下一排弯弯曲曲的符号,并不是字。 “殿下,”她到底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呀?” 李旦仔仔细细勾完了最后一笔才开口:“孤说是蚯蚓,你信么?” 幼安讪讪地一笑,知道自己扯的不识字那个谎,也被李旦看破了。不识字的人,哪能看出来他写的并不是字。 这么一想,她便明白了李旦的用意,寻常的信息都可以口述,抓不住罪证,只有这种毫无意义的符号,偷窥者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只能照猫画虎地描下来,然后传递出去。 幼安更深地低垂下头,那张春宫绣样非但不能还回去,以后还得想办法好好利用一下。都说上古贤臣心有九窍,眼前这位,那颗心恐怕已经长成了一根莲藕,要是没有保命符在手里,总觉得不踏实。 李旦用手指敲着那张画着“蚯蚓”的黄藤纸,似笑非笑地说:“还有一盏茶的时间,这条宫道上会有夜巡的侍卫经过。孤先走,等孤走远了,你确定四下里没人尾随孤,再走。” 幼安捏着那张纸,差点咬碎了一口编贝似的白牙,躬身说了一句“殿下慢走”,心里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 一直目送他迈着从容的方步,消失在青石小路尽头,幼安仔细收好了那张纸,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返回欣兰院的路,还要经过右藏署旁的一条小路,幼安一面低头快走,一面忍不住想起那个狐仙一样的男子。长安城里总有高僧讲些轮回因果,小时候阿娘也曾经讲些离奇古怪的故事,哄她和姐姐睡觉,不会真的在宫里撞上了鬼吧……幼安机灵灵打了个冷战,脚下加快了步子。 她在转弯处猛地一抬头,差点惊叫出声,那个“狐仙”正站在道路中央,双眼冷清清地看着她。 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转身要跑,可幼安根本还没挪动步子,对面的男子已经几步踏到她面前,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幼安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月圆之夜,不会是妖怪出来吸取活人的元神吧,就像那些故事里面讲的,采什么补什么的。可是“狐仙”为什么不能挑一个丰满点的人去吸,她看起来也不像很滋补的样子啊! 24、又生事端 眼看着那张妖娆倾城的脸越来越近,幼安抬手便扇过去,才刚一动,两只手便被他同时扣住,靠拢在身体两侧。 幼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他在内藏阁里的怪异表现,凑向前去,朝着他做了一个挤眉弄眼的夸张表情,但是,只闭上了一边的眼睛。 那人很明显地怔住了,接着抬手就要来扒她的眼皮,强迫她把闭上的那一只眼睛睁开。 幼安眼见这一招奏效,虽然想不通这究竟是什么怪癖,却拼死保持住那个表情,说什么也不肯睁开。 她心里盘算着时间,李旦说过的一盏茶,已经浪费得差不多了,宫道上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看样子巡夜的侍卫就快经过这里了。 要是被侍卫抓个正着,搜身、盘问都是必然的步骤,身上那封伪造的密件,还没能用来引蛇出洞,就要先把自己连累死了。 她匆匆低头一瞥,底层宫女的衣裳是统一配发的,所有人的样式都一模一样。眼看侍卫就要走过来了,幼安再也顾不上仪容齐整不齐整,伸手解开了外面一层纱衫,兜头罩在那位“狐仙”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那张脸惊心动魄得不似人间应有,可偏偏又配上一副无知孩童似的懵懂表情,一击得手,幼安竟然下意识地道了声“对不住”。 大路是不能走了,幼安仗着身形矮小,缩着身子钻进了栽种花木的小路。身后隐约传来侍卫的喝问声,想必是看见了那个“狐仙”站在宫道中间,头顶还罩着一件宫女的外衫。 幼安实在很好奇这个面容妖娆、举止怪异的男人究竟是谁,可是毕竟性命更重要,趁着短暂的嘈杂混乱,匆匆走远了。一口气跑回欣兰院门口,心口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接下来几天,因为有王灵熙当众发了话,倒是再没人来找幼安的麻烦。可王灵熙私下里,也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警告幼安要把水平最好的作品给她。她涂过凤仙花汁的指甲,掐在幼安脸上:“要是让我知道你胆敢藏私,或是糊弄我,你该知道我不是个好说话的。” 幼安感觉得到,她对自己的敌意并没有消减,只是暂时不那么明显地表现出来而已。刺绣最耗时间,五天之内能够完成一幅已经很勉强,更何况,无论她拿什么东西给王灵熙,只要王灵熙一口咬定她留给自己的更好,仍旧是个麻烦事。 幼安接连几天没有睡好,眼睛上明显地泛起一层乌青。因为韦秀儿再三央求,要跟她分去同一处,幼安便提早告诉她,自己的东西算是跟她合作的,只是始终没叫任何人看见,她究竟做的是什么。 韦秀儿自知占了便宜,到午饭时,便殷勤地说替幼安去取饭,让她趁机小睡一会,养养精神。 女孩子们吃完午饭回来,继续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起先几天,有些彼此交好的女孩儿,还互相打听要做些什么。可是后来,有人发现,自己刚刚说了要做幅蝴蝶穿花的扇面,听的人便也在自己的画作上,添上了两只活灵活现的蝴蝶。时间一长,大家心里互相戒备,索性也不怎么说话了。 一片寂静间,忽然有人嗓音尖利地叫嚷:“谁这么不要脸,趁我不在,弄坏了我的东西?!” 听见声音,女孩子们都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只见孙婉莹叉着腰站在当中,手里扬着一块簇新的帕子,帕子一角绣了一尾小小的锦鲤,帕子正中空白的地方,却弄污了一大块,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见没人应声,孙婉莹的声音又提高了些:“刚才去吃饭前,我才放在这的,吃个饭回来的功夫,就有人在上面踩了一脚,是谁,谁自己站出来?”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朝幼安看过去,吃饭的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休息,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她了。 幼安早料到孙婉莹不会轻易收手,却没想到她这么沉不住气。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几分,欣兰院里自成天地,没什么人真正上心管着,她要是不能在这收拾了幼安,将来无论两人各自分去哪里,再动手就要思量思量,会不会打了对方顶头上司的脸。 她挑眉看了一眼孙婉莹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是时候该给她个教训了。 幼安拿捏着轻松的语调说:“脏了洗一洗就是了,有什么好嚷的呢?”她心里清楚,自己越是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孙婉莹便会越生气。 果然,孙婉莹几步上前,扬起帕子便甩在她脸上:“说得轻巧!我这帕子是要用来配点心的,踩脏了还怎么用?”她平日在家里也掐尖儿惯了,即便进了宫,又一直有像吕楚楚这样的人奉承她,这会儿自认为占理,丝毫不肯息事宁人,一眼看见幼安面前折着她自己的绣品,伸手便拿过来抖开:“你毁了我的东西,那我就扯了你的,一样公平!” 25、给个教训 幼安绣的是一幅围屏,选了时下流行的牡丹图样,针脚细密整齐,只差一圈勾边就全部完成了。包括韦秀儿在内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幼安的绣品。 孙婉莹看了,说不出是嫉妒更多,还是恼怒更多,拿起剪刀便要剪。 幼安急忙抬手一拦:“这可不行,你哪怕剪我的头发都可以,就是不能动这幅东西,原因我得悄悄地告诉你。” 她凑到孙婉莹耳边,王灵熙不远不近地看着,只当她要抬出自己来镇住孙婉莹,也不阻拦。幼安用只有孙婉莹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因为你没胆子剪,你就是个只会大叫大嚷的怂包。” 孙婉莹登时气炸了:“倒让你看看我敢不敢!”一面说,一面“咔嚓”一声剪下去。 正要再剪第二下,新进宫女里体形壮硕的一个,上前一把夺下剪刀,二话不说,扬手便给了孙婉莹一个耳光。 幼安悄悄后退,给她们腾出空间。孙婉莹被打得晕头转向,还没搞清楚状况,那高个子宫女扬手又是一下,响亮的声音让幼安忍不住稍稍侧头闭眼。 高个子宫女开口时,整个房间都嗡嗡作响:“二娘子早说了,这几天不准再骚扰她,怎么就你不长记性?” 二娘子便是二小姐的意思,看样子那宫女本就是王灵熙家里的客籍,一起混在这波宫女里,需要时助她一臂之力。幼安低下头,还好她选择了拉拢王灵熙,而不是跟她硬碰。这些高门贵女,为了做上皇子的妻妾,真是舍得本钱,算上上次诓骗她的那个,还不知道这一波宫女里,究竟有多少是王家带进来的。 孙婉莹头一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叫那高个子宫女一吓,傻愣愣地看了她半晌,侧脸上两个清晰的五指印,看着有些好笑。 幼安带着那幅牡丹围屏走到光线明亮的地方,王灵熙悄无声息地跟过来:“还能修补么?” 幼安仔细看了看:“剪在正中,有点麻烦,不过好在绣样的部分没有损伤,不如索性把剪破的位置绣成一丛翠竹。颜色是跳了点,总比破损的好。” 王灵熙轻哼了一声:“你可用心着点,到评选的时候,我就要这一件东西,要是补得不好,那巴掌下次就是赏你的。” 幼安做出一点为难的表情:“这只是我做的其中一件,我还会再做一幅别的,不要最后一起看看再决定么?” 王灵熙露出惯常的骄傲模样,料想自己看破了幼安的小心思,她亲眼看着幼安花了好几天时间绣这件东西,后面只有一天时间了,怎么可能做得出更好的,现在不肯答应,必定是因为舍不得。 她抬手摸了一下围屏上光影分明的花瓣:“我就要这幅,你务必仔仔细细地修补好了,后面的东西,你做得再精巧细致,那也是你自己的了,免得你日后说我贪心不足。” 幼安点头应了,她要的便是这句话。 到快入睡时,韦秀儿挤到幼安身边:“可吓死我了,这些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凶?你好不容易绣好的东西,现在又归了别人了,那我们怎么办?”说到后来,竟然有些急得哽咽了。 幼安朝她眨眼:“放心吧,我一定能拿出东西来就是了。明天帮我去女史那里,支一块绉纱、一根长绳。” 韦秀儿瞪大了眼睛,绉纱又粗又皱,根本没法子拿来裁制衣物,更别说刺绣了:“你要绳子做什么?可千万不要想不开……” 幼安抬手一掐她的脸:“想哪去了,你就等着评选那天,跟我一起大出风头吧。” 大概因为帝后都不在宫中,内六局的人也比平常稍稍放开些手脚,对新进宫女的考核,放在荣恩阁里。那里原本是宫人用来跟探望的家人碰面的地方,因地方开阔,内六局又可以直接布置、不用专门请旨,用来考核宫女倒是很方便。 各人制作的东西,一大早就贴了名签送过去了。幼安知道韦秀儿是藏不住事的,把绣好的牡丹图给了王灵熙之后,没敢让她看见自己准备的另一件东西。 韦秀儿按照牡丹图的水准推测,觉得另一件东西即便质地差一些,用来搏一个尚工局里的差使还是足够了。她仔细装扮起来,容色竟然丝毫不比那些名门淑媛差,因天性活泼,笑起来唇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分外可爱。 她把手搭在幼安肩上:“好姐姐,你不肯说,我也就不问了。我的前程就全都交给你了。” 幼安想了想那块根本丝毫未动的绉纱,神色如常地说:“就算不为你,我也得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瞄了一眼韦秀儿的脸蛋,叹了口气把自己脸上的粉又加厚了一些,眉也描粗了一些,要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容貌讨巧的“搭对儿”伙伴,而被送到皇子身边去,那就太冤了。这话不能对韦秀儿明说,只能把“狠手”下在自己脸上了。 完工之后对镜一照,吓得幼安自己也心头一阵狂跳,夸张恶俗的妆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幼安原本细致小巧的容颜。 26、壁角春情 辰时过半,尚宫局来人通传,所有新进的宫女列作四队,跟着引路的女史往荣恩阁去。 幼安还是第一次白日里光明正大地走在宫中主道上,眼角瞥到两边宫墙高耸、殿宇伟丽,竟也觉得有些紧张。 尚宫局提早准备了坐席,六个绘着飞燕图样的绣墩一字排开,看样子是给内六局的六位评判准备的。在那六个绣墩的左右两侧,还另外各安排了三处坐席,却不知道是有什么人要来。 幼安惦记着李旦勾画的那几笔“蚯蚓”,她凭直觉认定,向外传递消息,最方便也最不显眼的方式,应该就是把图样夹杂在刺绣或是染色的布幅里面。 趁着东西已经齐了、评判的人还没到,她走到负责引领的女史身前,悄悄递上一个从韦秀儿那要来的赤金臂钏:“姐姐能不能行个方便,我怕我那件东西夹在中间被压坏了。” 女史板着一张脸,伸手接了臂钏滑进袖子里:“快去快回,今天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是动歪了心思,可没人能保得住你。” 幼安小心地应了,快步闪进堆放着她们这五天五夜全部成果的厢房。按她预先的估计,只要找着带有那种花纹的东西,再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张纸夹进去,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新进宫女手里不该有这种纸,自然会被带走盘问,余下的部分李旦自会安排,在贺锦书面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可她翻找了几乎全部的绣品,大到屏风、小到扇面,竟然一无所获。难道他们的猜测全错了……幼安稳住心神,目光在整个房间内又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摆放在阴凉避光处的一排高足瓷盘上。那里面是准备应选尚食局的宫女,制作的各色点心。 幼安快步走过去,轻手轻脚地顺次揭开,开到第三个时,她的呼吸猛地一滞。盘子里摆放着六块牛乳糕,糕点表面因为稍有风干而裂出几道细纹,要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那些裂纹毫无特别之处,可幼安却清楚地辨认出来,几块糕点上的细纹连在一起,正是李旦勾画的那几条“蚯蚓”。 她迅速瞟了一眼贴在瓷盘底部的名签,脑中轰然炸响,怎么会是这个人?幼安脑中浮现出一张嚣张跋扈的脸,直觉有哪里不对,可证据确在眼前,一时想不通是什么缘故。 短暂的空白过后,幼安稳住心神,正要把自己随身带着那张黄藤纸放上去,忽然听到一窗之隔传来怪异的响动。 这处窗子朝向荣恩阁背面的一条偏僻小路,原本是给修剪花木的工匠准备的。幼安正准备放好了东西悄悄离开,外面却传来男子说话的声音:“你叫我来这,到底有什么事?我还要赶着去七皇子那里。” 那声音却是幼安认得的,正是武三思,在马球场那天受到的惊吓太大,这声音她做梦都记得。 接下来却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也许因为情绪正浓,语调沙哑酥软:“你个没良心的,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为了你,我可是什么都舍了,嗯……还不亲亲我……” “现在不是闹的时候,”武三思的声音,明显有些不耐烦,“东都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又接连折损了几个得力的人……”他顿了一顿,“你安排的人,都可靠么?” 那女子立刻便不高兴了,带上了几分撒娇撒痴的哭腔:“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我?连他都没碰过我,你可是我第一个男人!我冒着株连九族的风险替你……唔……” “你嚷什么,我还不是担心你,”武三思见她果真闹起来了,赶忙换了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安抚,“万一事情不成,就是牵连到你一根头发丝儿,我也得心疼得要死要活。” 那女子还要说什么,却呜呜咽咽听不清楚,显然被武三思堵住了嘴,没多久便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武三思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得再想想办法,看看东都那边究竟怎么样了,前些日子东都送来的文书信件,一切如常,只是确实很久没看到文书上有太子的批语了。” 幼安正准备趁他们纠缠得火热时,悄悄离开,听见这句话,又把身子蹲了下去。这段对话里的含义实在太丰富,让她不得不一字一字地思索了一遍。万万没想到,还没能确定偷窥密件的暗子是哪一个,倒是先让她知道了事件的幕后主使。 不知道武三思究竟安排了一件什么事,他在打探东都那边帝后和太子的动向,是很明显的了。李、武两姓面和心不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幼安最不想的,就是卷进两姓纷争里去,激流之中,一个不慎就会被撕扯得粉身碎骨。 可事情的发展,显然已经由不得她了。 27、六局考核 一窗之隔,武三思还在不住地安抚怀中人:“我的心肝儿,耐心一点,等这件事处理妥当了,你我之间就再没别人了,到时候给你找处幽静的道观,可比这闷死人的皇宫内苑快活多了……” 那女子显然已经被摆弄得意乱情迷,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含混不清的声音越发放纵。 幼安抬手捂住一边耳朵,正要把备好的黄藤纸撕成小片,压在牛乳糕下面,忽地听到武三思又说:“心肝儿,我得走了,这些日子有人盯我盯得紧……”幼安的手一抖,又把黄藤纸的碎屑捡了回来,狡诈如武三思,不可能不知道李旦在追查偷窥密件的人,必定也已经安排了后招。 她压低了身子,正要再思量一下该怎么办才好,抬眼便看见王灵熙脚步轻盈地迈进来,看样子也私下给了女史好处,想要再规整一下自己的东西。 四目相对,幼安正要给王灵熙使眼色,叫她千万别出声,可王灵熙走到哪都有家人给她提早铺好了路,并不像幼安这样时时小心,想也没想便开了口:“你在干……” 完了!厢房里为了通风,窗子本就半开着,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必定会被外面的人听见。幼安心念一转,立刻抬高了声音抢过话头:“熙娘,你躲在这做什么?女史大人刚才正叫我来看看,东西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你要是备好了,就跟我一道回去吧。” 她对王灵熙谈不上喜恶,日后出了欣兰院,她去做她的皇子妻妾,自己老老实实去内六局里谋前程,偶有照面过得去就行了。可她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不比王家实力雄厚,武三思要动王灵熙,没那么容易得手。幼安心里默念,借你的名头给自己找条活路,事急从权,也别怪我…… 王灵熙上下看了她几眼,见她一副缩头缩脑、鬼鬼祟祟的样子,把眼睛一瞪:“你可别想把那幅牡丹图偷偷换回去!” 还好,幼安长出一口气,有点庆幸自己在她心里,也就是偷换绣品这个水平而已…… 她站起身朝窗外悄悄瞄了一眼,一丛刚结绿芽的小树枝杈摇曳,却已经没有人在了。 幼安返回荣恩阁前院时,三面的坐席上都已经坐了人。贺锦书已经来了,内六局各出一人,代表尚工局前来的,仍旧是温如意。除此以外,教坊司、内侍省也派了人来,他们无权从欣兰院挑人,只是这两处地方,向来看人是有些门道的,也被邀请前来做个评判。 荣恩阁一角,传来低沉古朴的钟声,满院子的嘈杂人声,立刻安静下来。 考评正要开始,荣恩阁门口一步一晃地走进一个人来,淡紫衣袍上的水纹,随着他的步子缓缓流动。一柄泥金小扇握在手里,轻摇慢带,晃得满院子的年轻女孩儿,都跟着心旌摇曳。 韦秀儿悄悄握住了幼安的手,指尖发凉,掌心却起了一层汗,半是紧张半是激动,终于见着活的皇子了。 李旦步履从容地走到几位评判身后,斜斜倚着一处红漆廊柱:“你们继续,就当没看见孤,孤只是来瞧瞧有没有美人儿的。” 帝后对这个最小的儿子,向来多有宽纵。这位相王殿下,便也时常有些叫人瞠目结舌的举动,譬如他曾经召过教坊里最红的一位“内人”去府上,为宾客弹奏琵琶,到中途却嫌人家弹得不好,当场取过琵琶,五指一拨,音惊四座。 他既然明说了只是来看看,以皇子之尊,总不能不准他看。 幼安稍稍低下头避开他凌厉的目光,看美人儿是幌子,多半是来现场验收自己的“成果”吧。 28、初露锋芒 温如意朝着已经呆愣了半晌的引领女史,重重地咳了一声,那名女史才如梦方醒一般,叫人去把存放在厢房里的东西一样样抬出来,展开给负责评判的人查看。 幼安修补过的那幅牡丹图,被镶成一扇围屏,比常见的围屏尺寸小些,看上去却越发显得制作精良。 几位评判伸手上来轻轻抚摸,问起是谁交来的时,王灵熙便走上前,一句话还没说,先恭谨地拜倒下去:“大人们恕罪,这东西标记在我名下,却并不是婢子亲手制作的。” 人群里传出一阵嘘声,莫非这是要自己承认作弊么? 王灵熙不紧不慢地从容答话:“我在姐妹们中间仔细观察了数日,挑了最擅长刺绣的绣正中这朵牡丹,最擅长书法的题了侧面这一行字,还借了一点调好的香露喷洒,大人们可以试试,上面牡丹的部分有花露的香味,翠竹的部分却是雨水的味道。” 她抬眼偷偷瞄向李旦的方向:“说起来,我倒是没做什么,只是想了这么个主意而已,把各位姐妹的巧手聚在一起,请大人勿怪。” 高门大户出来的小姐,毕竟有几分见识,幼安不过给了她三分的提示,她便自己硬是发挥成了十分,这一手欲扬先抑,当真使得漂亮。 几位评判都连连点头,温如意直截了当地说:“新选宫女的初次考核,原本也不限定非要做什么,你这番思量,倒是别出心裁。” 幼安的那块绉纱,被压在靠下的位置,太阳越升越高,轮到她那件时,几位评判都已经有些困倦了。可东西一拿出来,所有人还是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件东西看,有人抬手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绉纱,根本没有做任何加工。 负责引领的女史也慌了,赶忙去查看贴好的名签,对着名签把幼安和韦秀儿推搡出来。这批宫女人数太多,其实她根本来不及逐一检查交上来的东西,要是揭出来有人胆敢偷懒,可别连累了自己才好。 温如意眯着眼睛看了看幼安:“又是你哟,我在司珍的位置上,也做了有几年了,这回倒是眼拙了,没认出来你这一手是什么来历,不如你教教我吧。”她嗓音半哑,倒是听不出讥讽的意味。 幼安上前叩首:“婢子和这位姐妹确是想了个新鲜的花样,斗胆在大人面前卖弄一番,大人全当看个乐子就是了,能否允许婢子支取一些鹅黄、赤红和青蓝色的染料?” 温如意朝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史轻轻点头,那女史匆匆离去,很快又折返回来,顺次在地上放下三个小陶罐,里面装的正是幼安要的三种染料。 幼安带着韦秀儿一道上前,把绉纱展开,抬手指了几处地方,示意韦秀儿用绳子束紧。韦秀儿同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问,只能照着做,系住绳子的时候,两只手都在发抖。 束好以后,幼安叫韦秀儿把扎紧的几处放进鹅黄色的染料中,取出后布面展开,扎住的位置染了色,其他位置仍旧是原来的样子。幼安又重新指了几处位置,叫韦秀儿扎好染上红色。 布面上染了大片的颜色,可仍旧看不出什么特别来。幼安神色从容,让韦秀儿把整块绉纱再染一层蓝色。 那块最普通不过的绉纱再取出来时,幼安与韦秀儿各自扯住一角,把整幅布面展开,围观的人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叹息声。 黄色与蓝色叠加的部分,变成了绿色的叶子,红色与蓝色叠加的部分,变成了嫣紫色的花朵,原本看不出规律的颜色,转眼便成了一幅花团锦簇的图画。配上蓝色的背景和细细的褶皱,那些花叶如同漂浮在水面上一般,甚至好像会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几位评判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几分赞许神色。温如意照旧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笑容:“今年选的这一波倒是出人才,又是两个心灵手巧的,不过你们这扎染的花样玩得太别致,真不知道是该算哪一处的手艺。”言语之间,倒并没有一定要把她们分进自己手下的意思。 幼安低头道了谢,拉着韦秀儿规规矩矩地退回去。刚站定时,恰好看到王灵熙满面含怒地看过来。幼安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却侧着头对她从容大方地一笑。王灵熙自己讨了个没趣,高傲地转回头去。 应选尚工局的部分结束,便轮到应选尚食局的各色点心,幼安眼看着那盘牛乳糕,被送到诸位评判面前。尚食局的司膳先拈了一块在手里,尝过之后轻轻点头,显然味道不错。 瓷盘顺次传下来,到贺锦书面前时,她也伸手取了一块,眼睛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一旁的温如意眼尖,伸出染得嫣红的手指,从盘底取出一张碎纸来,正是黄藤纸的一角:“今年果真是惊喜连连,这又是什么?” 幼安心里“咯噔”一声,她明明没有把纸放进去,现在牛乳糕底下怎么会又出现了碎纸一角? 29、当众对质 孙婉莹方才刚刚跨出一步,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些得意,赶忙跪伏在地,肩膀瑟瑟发抖:“知道是要奉给各位大人的,婢子做的时候就很小心,绝对不敢让杂物落进去,或许是搬运的过程中……” 幼安在人堆儿里一抬头,便对上了李旦似笑非笑的眼神,脸上一副看热闹的表情,见他眼风要扫过来,赶忙低下头去。孙婉莹显然还没弄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只当贺锦书满脸不悦,是因为糕点里面有杂质,不干净, 这种反应,越发确证了幼安的猜测,孙婉莹并不是那个武三思布下的暗子,因为她实在不够格。 人群正中,孙婉莹顿了顿,自己也知道这话说不通,盛装各色点心的瓷盘,一直用盖子盖着,只到方才当着评判的面揭开,她的目光一转,抬手指住了幼安:“也或许是有人故意陷害我,是不是你?评选开始之前,你离开了好半天,这么多人都看到了。” 被人点到鼻子尖儿上,幼安不得不应声,她上前一步,对着几位评判跪倒:“开始之前离开过的,也不是只有婢子一人,要是没有别的证据,这事婢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孙婉莹冷笑一声:“我跟你素来不和,这里有几个人不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这样蓄意陷害我?” 幼安也不跟她吵闹,只对着几位评判说话:“婢子的确跟她发生过几次争执,至于原因,婢子原本怕惹是非,不想提及,却没想到越是不提,就越被人当做是好摆弄的。” 她略停一停,指着孙婉莹抬高了声音说:“司珍大人曾经训斥过婢子,说婢子总是在与人争执吵闹,那时婢子并未说出真正的原因。现在倒是不说也不成了,她说有个表姑姑在尚食局做事,可以给婢子安排去处,借此向婢子勒索钱财。这事倒不是只有婢子一个人牵涉其中,欣兰院里,恐怕一半以上都受过她的勒索。婢子一来没有钱财可以给她,二来婢子自凭手艺应选,绝不愿助长这种歪风,请各位大人明察。” 她说得义正词严,倒镇得荣恩阁里一片寂静,只有知晓内情的几个人听出来了,本该顺着黄藤纸的事问下去,却被她生生扯偏到宫女之间的矛盾上去了。旁人还没说话,内侍省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内监,阴阳怪气地说:“我原本想着这挑人的差事无聊,没想到如此精彩,内六局是管人最有规矩的地方,正好让我开眼学学。” 温如意挑眉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幼安,这小丫头从第一次见面就引起了她的注意,惹事惹得巧,也是门学问。如果在平时,这种事情必定是各打五十大板、遮掩过去了事,可如今内侍省和教坊的人在一旁看着,天后面前得脸的贺锦书在看着,还有一个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的皇子也在看着,内六局就不得不小心处置。 她眼波一转,目光落在贺锦书身上:“这种黄藤纸,我没认错的话,该是内弘文馆里用的多吧?今天内六局来的都是司级人物而已,倒是贺尚宫的品级最高,事情还是该听贺尚宫裁断。毕竟我们六局,只是做些粗活而已,不像内弘文馆那样上达天听,背后有什么隐情,我们也无从知晓,事情处置得轻了重了,不好拿捏。” 贺锦书原本一直盯着幼安看,听了这话,先瞥了温如意一眼,显然对她这种圆滑乖觉的态度,很不满意,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事情是当众发生的,就该当众问个清楚,免得日后流言蜚语,惹人心烦。” 她把目光转回幼安身上,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撬开不愿张的嘴,问出不愿讲的话,正是慎刑所的专长,不如就从慎刑所叫两个人来,帮着问一问。” 一句话,便生生把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孩子,送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30、请人来问 听见慎刑所三个字,孙婉莹便吓得面如土色,像捣蒜一样不住地磕头下去,连说自己冤枉,又东拉西扯地辩解,倒是自己说出不少平日里欺凌其他新进宫女的事来。 幼安又朝李旦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教坊派来的那个美貌歌姬,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她心中疑惑,不知道这位皇子究竟想做什么,她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他绝对不像外人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浪荡随性。 慎刑所原本就时常备着有贵人要私下问话,很快就派了两个年轻的内监来,顺便带来了两根手腕粗细的铁链,低声问过贺锦书的意思,便要套在孙婉莹和幼安的身上。 这是问话时最常用的一种手段,叫做“套索”,把特制的铁链子,隔着布缠绕在人身上。起初几乎没什么感觉,可铁链被越抽越紧之后,那种疼就像要把人活活撕裂一样。偏偏这套索还有一个好处,若是问完了没什么,铁链解下来时,表皮上却是一点伤痕都没有。 幼安眼看情形不好,心里飞快地思量着,能用什么办法躲过这一劫,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一个女孩子就更不能在这种事情上逞能了。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然高声说道:“婢子原也不知道,怎么会被牵扯进这件事来,只是听几位大人的意思,这黄藤纸似乎很有来历,难道不应该先问问,宫中可有哪处丢失或者短缺过这样的纸张么?大人只管拷问婢子,可婢子不知道的事,再怎么问也仍旧是不知道啊。” 话一出口,坐在主位上的几个人,都露出些怪异神色,不知道这小丫头是确实知道些什么,还是纯粹运气使然。右藏署里三天两头就会短些东西,可在宫里有些年头的人,多少都知道些缘故,这事情帝后和几位皇子都有意宽纵了不提,谁会主动去挑出这件事来? 再说右藏署里那一位的脾气,谁敢招惹,暴怒起来,连七皇子李显都敢打,偏偏打完了还没事,倒是李显以皇子之尊,还被帝后硬按着去赔不是…… 一片沉默之间,李旦把泥金小扇在手上“啪”地一拍:“是该问问清楚,孤最看不得对清丽可人的小娘子无礼,那边那个丑的便罢了,这边这个水灵的,既然这么说了,叫人去六哥那里禀告一声,去右藏署里请裴君过来说话。” 有一次满座哗然,有人把可怜的目光投向孙婉莹,李旦的偏袒之意如此明显,看来传闻是真的,被牵扯出来的小宫女,的确是八皇子殿下特意送进宫来的。 幼安把头埋得越发低,想起自己今天特意画的夸张妆容,还被说成是清丽可人,身上禁不住抖了一抖。要是李旦当真有心要偏袒她,自然有一千一百种方法,可以不露痕迹地抹平此事。这么对她,那些巴望着坐上皇子妻妾的小姐们,日后更要把她当成眼中钉了。 不过片刻,六皇子李贤便乘着肩舆匆匆赶来,在皇子雕金描红的肩辇之后,还跟着一个规格稍低的肩舆。停放妥当之后,帘子一掀,里面露出一张勾魂摄魄的脸。 幼安听见背后传来的抽气惊叹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得她三魂七魄险些不能归位。坐着肩舆与李贤一同来的,正是右藏署里那个“狐仙”。 31、污蔑裴君 抬肩舆的内侍,显然都是李贤特意安排好的,手脚麻利,口舌上却不像寻常内侍那样啰嗦不休。饶是如此,这位裴君走下来时,还是满脸的焦躁不耐,似乎嫌弃荣恩阁里人太多了,哪里有细微响动传出来,便立刻满面怒意地瞪过去。 偏偏怒气放在这样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上,反倒成了一种别具韵味的点缀,本朝女子中间本就风气开放,宫女更加没有那么多礼仪束缚,该看的还是紧盯着他看个没完。 李旦摇着小扇,走到李贤身侧,偏头过去在李贤耳边说了几句话。李贤轻轻点头,回身对那个“狐仙”说话,言辞很是小心客气:“裴君,是贺尚宫有些琐事要问问,右藏署里的黄藤纸,近来可有丢失?” “狐仙”裴君对六皇子的问话充耳不闻,合拢双眼深深地嗅了一下,像是在辨识什么味道。 幼安只想在地上找出个缝隙来,把自己整个藏进去。她原本想着右藏署里有这么一个神人出没,想必日常短些东西是免不了的,那些看守保管的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只是没想到,这个“狐仙”本人,就是右藏署里负责看守保管的。她只希望“狐仙”除了嗓子不好以外,最好眼神也不好,千万不要认出她来。 心里刚这么一想,幼安忽然觉得脸上微凉,脸颊已经被一双指节分明的手捧住,那股微凉的触感,竟然是冰凉的指尖。幼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正对上“狐仙”那张天怒人怨的脸。 幼安心里哀嚎一声,耳边已经听见李贤在发问:“裴君可是见过她?” 今天在场的几位,都是擅使权术的好手,只要这位裴君点点头,跟前面的事情连起来,他们就能轻而易举把事情栽在幼安身上,偷盗文书用纸、窥探贵胄信件、妄图私下传递消息……随便哪一桩都是要命的。 情急之下,幼安只好抢先开口:“两位殿下,各位大人,婢子的确见过这一位,只是不知该如何称呼。” 她抬手在自己的一侧眉上一抹,那种便宜的劣质眉黛,便晕染成了一大片。这一下,果然命中了对面狐仙裴君的死穴,那张脸上立刻便起了更盛的怒意,指尖越发冰凉,力道也越来越大,似乎在极力克制不要把捧着的这张小脸捏碎了。 幼安趁着这空当飞快地说下去:“婢子某天晚上在宫中撞见了这一位,他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就对婢子动手动脚,还给了婢子一支钗子,叫婢子从欣兰院里,拿些各位姐妹的私密贴身物件来。婢子怕得很,也觉得这么做不妥当,当时应下了,过后就一直躲在欣兰院里不敢出来,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了……” 她越说声音越低,一双眼睛里眼看就要滴出水来。宫女之中传出一阵窃窃私语声,就连内侍省和教坊司的人,也两眼放光,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值了,听这小宫女的意思,这位裴君像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怪癖。 只有李旦展开小扇,遮住了口鼻,及时地掩住了一声绷不住的爆笑。这小婢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莫非她真的不知道,长安城里有许多位“裴君”,可来的这一位,恰恰是名声最盛的那一个——裴适真。 他如此出名,倒并非因为这一副天上有、人间无的容貌。据说他自幼就十分聪慧,书、画、算学无一不精,只是性子沉默寡淡,被族里的堂兄弟们取了个“裴千金”的绰号,讥讽他像个女孩子。七八岁大时,裴适真忽然生了一场大病,从那以后便性情越发乖戾,平日几乎从不开口说话,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狂躁暴怒。 可也正是从那时起,他的天纵之才也越发出神入化,凡事过目不忘,甚至能不用纸笔,凭心算推演星辰和历法。长安城内曾经有一户人家丢了小女儿,抓到人贩子时,已经是十余年后了,这位裴适真裴公子,凭着那小女儿六岁时的一张画像,推算出了她长大成人后的模样,竟然与找回的女子相差无几,一时连他能开天眼这种无稽之谈,都传出来了。 裴适真紧紧盯着幼安的双眼,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李贤已经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这是裴适真即将暴怒的前兆,已经悄悄打手势给自己带来的人,让他们都打起精神盯紧。 只听见裴适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来:“你撒谎!” 32、我只要你 幼安直想哀嚎出声,她原本料想,裴适真要么是因为生病,要么是因为某种心结,无法正常开口说话,可万没想到,他这不能说话的毛病,怎么偏偏这会儿就好了?! 无法之下,她只能再换一招,抬手匆匆忙忙地去抹双眉上的黛色,可那眉黛染开了容易,要擦掉却难,一时间越涂抹越乱。 裴适真近在咫尺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那股狂躁显然已经压不住了,他双眼血红,仰天发出一声长啸,震得大半宫女,都禁不住捂了耳朵失声尖叫。 幼安索性用手掌在额头上一压,再把两手交错,手掌上沾染的黛色,把额头印得一团乌黑混乱,却刚好印成了对称的样子。但愿他这个怪癖还在,不然可真是天有绝人之路…… 她把两手拿开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只觉她的动作如有魔力一般,裴适真的眼神变了又变,血红退去,从不可置信到迷茫不解,最后重新归于死水一般的平静。 幼安长出了一口气,身子冷不防被人大力朝前一带,整个人都被裴适真紧紧搂在怀里,力气比方才还要大,她只听见裴适真的声音在她头顶,幽幽吐出一句话来,嗓音竟如同暗夜莲开一般魅惑:“我几时要过别人的东西?我只要你。” 这下不止幼安自己,包括李旦在内的所有人,都惊诧极了。裴适真向来最厌烦与人肢体接触,偶有碰触,都要立刻备水沐浴,像这样不管不顾地搂住一个宫女,看来……是真爱了。可她何德何能?不过是个看起来……实在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的小宫女,因为脸上已经一团漆黑。 李旦又一次侧头在李贤耳边说了几句话,李贤这才从惊诧里回过神来,朝温如意看了一眼,温如意便立刻会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安排,叫其他人先散了,走出去前掩住了荣恩阁的门。 李贤上前一步,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热切:“裴君要是喜欢这个小婢子,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旦抬起泥金小扇拦住:“裴君要是喜欢,可以时常来宫里走动,六哥自会为你安排,跟她小叙。只不过,她是已经登记在册的宫女,不能轻易放出去,还请裴君谅解。这婢子脸都花了,是不是也该先叫她去梳洗一下?” 裴适真一动不动地搂着幼安,好半晌才放开手,转身走回自己来时的肩舆上去,冷冷吐了一句:“每月初二。” 李贤愣了一愣,接着转念明白过来,他是答应了每月初二可以来毓德殿跟这个宫女小叙。他正有一件要紧事需要裴适真帮忙,可他已经想了许多办法,都不能叫裴适真开口,没想到今天这一趟倒有些意外之喜。这么一想,李贤看向幼安的表情,便越发热切,一面叫人小心些送裴适真回去,一面吩咐人送幼安去梳洗。 幼安屈身告退,自行进了荣恩阁的一间小室,有李贤身边的内监,替她取了水来。她听见荣恩阁的院子里一片嘈杂,贺锦书严厉的嗓音,夹杂着孙婉莹的大哭大叫。 话语听不大清楚,只依稀听得见孙婉莹在说:“……那些纸张不是我藏的,必定是有人陷害我……我没有啊!没有……”接着便被人捂住了嘴,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幼安轻轻摇头,如此明显的事情,她怎会直到现在才想清楚,李旦分明早就知道偷窥密件的人是谁,说不定他连武三思的暗子是哪一个,也已经知道了,只是要借着自己的手把这事捅出来,他却安然置身事外。想必他早就已经暗中布置,趁着今天欣兰院里没人,把一半黄藤纸,混放在孙婉莹的私人物品里。 她还自以为可以讨价还价,却一头扎进了人家设好的套子里…… 幼安伸手去摸桌案上的桃木小梳,手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直接扣住,身后有人径自取了那把梳子,梳在她湿漉漉的发上。李旦的声音沉沉压在耳边:“孤当真小看你了,其他的也就罢了,连裴千金都能迷得七荤八素,你的确让孤惊喜。” 33、玄机玲珑 横竖没有旁人在,幼安连装也懒得装了,看着那双金尊玉贵的手,熟练地替她梳理乌黑发丝,对着镜子发问:“为什么非要除去孙婉莹?” 李旦垂着眼帘:“那个真正的暗子,一直在挑唆孙婉莹,借着她的嚣张跋扈吸引所有注意,又借着她与膳房的一个掌膳勾连传递消息。孤除了她,就是断了对方的臂膀。再说,就算孤不动她,日后那个暗子有危险时,照样会拿她做挡箭牌。” 原来是这个缘故,幼安无意识地盯着上下移动的桃木小梳,她倒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孤曾经被敌军千里追杀,”李旦悠悠地一笑,“那时孤身边的亲如兄弟的近卫受了重伤,孤没法带他走,只好亲手替他了结。不然留着他,等他日后落进敌军的探子手里,便是生不如死。孤对他的恩遇,便是让他不必面对这样的考验。” 他俯身下来,跟幼安头碰着头一起看向镜中。幼安心头一跳,明知道他是在借此消磨自己的心志,仍旧忍不住脸红耳热,忙忙地想要转开脸,却被李旦用手扶住头脸,动弹不得。 室内光线昏暗,李旦半边脸都隐没在晦暗之中,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光泽。幼安合拢双眼,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有毒,她生怕自己会心志不够坚忍,被他诓骗了去。 李旦“嗤”地一笑,像是在嘲笑她懦弱:“你还有个姐姐仍在掖庭吧?” 幼安浑身如被冻住一般,他以皇子之尊,竟然拿姐姐的安危来威胁她?!亏她还曾经天真地希望过,他能有些高蹈出尘的品性,她真是想太多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只看见李旦仍旧噙着丝笑看向镜中的她,阴暗光线把他的面容勾勒得越发棱角分明:“孤早就提醒过你,但愿你的头脑配得上你的胆量,你几次三番在孤面前挑衅,孤怎么可能不去探查你的底细?不过跟你玩上几天,你还真以为可以拿捏住孤了?嗯?” 幼安深呼吸了数次,才终于稳下心神,她只有一个姐姐了,担不起丝毫风险:“殿下亲手给婢子梳头,又说了这许多有的没的,究竟有什么事需要婢子去办,就请直说吧。” 李旦把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握在手里把玩了片刻,忽地朝两边一卷,比划成两个丫髻的样子,配上幼安带着薄怒的脸,倒真有几分娇俏天真。他被幼安隔着镜子横了一眼,展唇一笑,便松开了两手:“方才六哥跟我说,想要了你去毓德殿。六哥一直想要重修玄机玲珑塔,可是那塔已经没有图纸,裴适真是最有可能根据半边残塔,重新绘出图纸的人。” 幼安心中一动,今天被武三思听到了声音,虽说临时起意,栽赃给了王灵熙,可也难说他会不会干脆也把自己除了干净。如果能进毓德殿,便等于得了李贤的庇护…… 至于玄机玲珑塔,并不是一座真塔,只是一座一尺来高的逼真小塔。这塔却很有些来历,还是太宗皇帝在位时,曾有高人入朝替大唐推演国运,将结果封存在这座小塔之中,只有在特定的日期和时辰,才能开启塔上的机关查看。 可是那塔,后来却毁了,毁在阿娘畏罪自焚的那场火中…… 见她不说话,李旦双臂撑在她面前小案上,双眼炯炯地俯视下来:“你这样的婢子最不讨喜,面上看着乖顺,心里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主意。有什么要求,孤今天给你个机会,不妨直说出来。” 幼安猜不透他是本就希望促成此事,还是替李贤来压服自己,抬头应道:“殿下的吩咐,婢子哪有拒绝的可能?只是婢子斗胆,跟殿下要个酬劳,事成之后,请殿下放我姐姐离宫,免了她的奴籍,再给她找一户好人家。这点小事,对殿下来说,连件事都算不上,不过动动嘴而已。” 直觉告诉她,阿娘的死一定跟这座伴随着玄奇意味而诞生的玄机玲珑塔有关,她原本的计划,是尽量不显眼地步步高升,找机会到天后身边去,弄清当年事的原委。只是天后恩威难测,天后身边最亲信的贺锦书对自己的态度又不分明,如果六皇子有意探究玄机玲珑塔的秘密,倒不妨也是一条可以借力的捷径。 李旦直盯着她的双眼看了许久,忽然挑起嘴角一笑:“你的条件,孤允了,但六哥的提议,孤已经拒绝他了。”这小婢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她听了玄机玲珑塔,竟然不问那是什么,那本是皇族隐秘,寻常人不可能轻易知晓。 “孤另给你安排了一个去处,”李旦的声音倒是从没有过的和煦,“有一个人,孤很在意的一个女人,孤安排你去她身边,替孤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34、裴妃思月 幼安一时气结,李旦真是拿捏人心的好手,几句话就吊得她忽上忽下。唯一的软肋捏在人家手里,想不应也由不得她,幼安索性顺势接下去:“殿下放心,您很在意的人,婢子一定把她放在心尖儿上供起来。” 李旦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安排得极有效率,幼安刚出了荣恩阁,便收到了新分的衣物,里面带着一块红木腰牌。她入手便是一愣,认出那是东宫的进出腰牌。等着引路的宫女已经不耐烦了,再三催促,幼安只好匆忙穿戴了,跟着她一路脚不沾地地进了东宫。 她万没想到,李旦特意交代给她的人,会是东宫的太子妃裴思月。这位太子妃门庭高贵,人又生得极好,据说是皇帝亲自为太子李弘定下的正妃,向来很得爱重,只是身体一向不大好,连帝后和太子前往东都洛阳,她都无法跟随陪伴。 幼安实在不太理解李旦在想些什么,这么一个名门淑女,能让皇子上心,并不奇怪,可那是他的皇嫂,又是堂堂太子妃,除了在心里想想,还能怎样?更何况,他费了那么多心思和手段来压服自己,难道就为了从自己口中知晓这位太子妃的一举一动,恐怕最荒唐的纨绔子弟,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已经进了四月,东宫内殿却还烧着暖炉,地上铺着团绒地衣,踩上去如在云端。幼安即使被分进了东宫,也仍旧不过是一个粗使宫女,平素是没有资格进内殿的,因是第一天来,才跟另外三个新来的宫女一起,到太子妃面前见个礼。 裴思月斜倚在床榻上,一句话也没说,就像是已经累坏了,叫人拿银子赏她们、带她们下去。 太子的亲随大多跟去了东都洛阳,东宫内殿如今只有一个掌事,两名女史。因为李旦的安排,幼安到底还是跟韦秀儿分开了,倒是吕楚楚也被选进了东宫。 幼安见了她,便对她熟稔地一笑,吕楚楚面色有些尴尬,见幼安主动示好,反倒有些局促不安。 粗使宫女的差事,说起来倒也简单,太子妃贴身侍奉的几位女官有什么安排,她们照做就是了。第二天一早,太子妃身边姓柳的女史,便给这四个新来的人都分了跑腿的事情去做,分到幼安头上这一件,是要去一趟宫中的膳房。 柳女史取出一张方子,递给幼安,叫她去盯着膳房的人给太子妃准备药膳。柳女史一张脸上敷了厚重的粉,说话时只看得见嘴唇在动:“寻常药膳,用料多一点少一点,原也不差什么。可太子妃身子孱弱娇贵,已经虚不受补,这才改用的药膳。这道党参鸡肝粥,用料是半点都不能差的,你今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在膳房盯着他们,叫他们尽心尽力。午时初刻,务必把新鲜做好的粥带回来。” 听见膳房二字,幼安心里便禁不住默默哀嚎,俗话说冤家路窄,属于她的这条路,简直快要窄成了绣花针。要是她没记错的话,孙婉莹一直挂在嘴边上的表姑姑,就在尚食局,直接掌管的便是膳房。要是撞在这位孙掌膳手里,怕是别想轻易顺顺当当带回药膳了。 膳房在宫中西北角,还没到近前,便闻到羊肉的香气混合着珍贵香料的味道。幼安踏进去,一见到当日的主膳大人,便先客客气气地请教了一下该如何称呼,听说对方姓方,这才取出柳女史给的方子,拜托她安排两个人,照着方子准备一下。 这位姓方的主膳,在尚食局也领着掌膳的职务,听幼安说明来意,抬手指着热气蒸腾的膳房说:“太子妃的事情,我们哪敢怠慢,只是今天六皇子殿下,要在毓德殿宴请十分重要的客人,开宴的十道菜色还没备齐,人手全都用上了,实在忙不开。要不然你回去向太子妃回禀一声,午后再过来,那时候毓德殿的菜应该已经送过去了,灶上的人就闲下来了,正好可以给太子妃准备得精心些。” 35、膳房之争 隔着袅袅热气,幼安看不清灶台附近的情形。可柳女史再三说了,太子妃一定要在午时初刻用上这道党参鸡肝粥,回去说膳房不给做,肯定是不成的。 她再次客客气气地开口:“要是人手吃紧,能不能麻烦帮我备下原料,我自己盯着灶火就是了。” 方掌膳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都说了这会儿忙不开,那些大灶眼上都煮着东西,里面的小炉是要留着最后烧高汤的,哪有地方给你盯炉火?!” 幼安还要说什么,膳房外有人隔着热气高声说话:“方掌膳,郑供奉那要的乌鸡汤可好了?” 方掌膳快步走到门口,虽然声音低了些,可幼安还是听见了:“……这汤就是要煮的时间越久味道才越醇,现在凉着呢,待会儿撇去一层浮油,再烧热一次,我叫个妥当人给郑供奉送去……” 幼安微微皱了眉,当今天子除了武皇后,也还有其他的妃嫔妻妾,承幸过自然不可能放出去,可有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前车之鉴,谁也不敢主动去帝后面前找不痛快,只能夹着尾巴安分度日,连帝后去东都前说起,想带一个人随侍,都没人敢应声,事后接二连三地说自己病了,去不得。 品阶算不得多高的女眷,倒是比皇帝中意的太子妃还金贵起来了…… 这种事情,幼安在掖庭也多少听说过,无非就是欺她没有品阶、不是贵人身边的亲信,就算她去太子妃面前告状,回头只要这位方掌膳花言巧语回上几句,倒会反扣一个“办事懒怠、话都说不清楚”的帽子在她头上。 她扫了一眼还在跟人聊得火热的方掌膳,转身正要去别处想想办法,迎面又有人走过来,人还没看清楚,声音便先传进来:“今天的主膳呢?我替殿下来看看,宴客的菜色准备得怎么样了。” 那声音显然是个年轻女子,听起来爽利悦耳。方掌膳抬眼一瞥,赶紧丢开一切迎上去:“王妃怎么亲自来了,这种琐事您差个人来传话就行了,都在按殿下和您的吩咐准备着呢。” 幼安停下步子,回头瞧了一眼,来人是李贤的王妃房清岚,她早听说过这位出身房氏的王妃,接人待物、说话办事,丝毫不逊色于胡人家里当家主事的主母,也因此很得李贤的爱重。 房清岚微微一笑:“谁来还不是一样,只要办好殿下交待的事就行了。每一道菜送过去之前,我先看看,免得犯了这位客人的忌讳。今天这位,是个最挑的,偏巧殿下近来最是重视他。”接着,便要去查看灶台上备着的东西。 幼安心念一动,也跟着折返回来,借着膳房里蒸腾的雾气遮掩,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扬手把一盘刚刚过了水的青菜,挥落在地上,带得一片杯盘落地,发出叮当的声响,滚热的水四下飞溅,惹得几位正在忙碌的宫人惊呼出声。 方掌膳脸色猛地变了,冲进缭绕的烟气中,扯着幼安的胳膊把她直拖出来:“谁准你进来胡乱动这些东西了?耽误了殿下招待贵客,是你担待得起的么?” 幼安被她直拖出来,却一句话也不反驳,直接走到房清岚面前,对着她怯怯地拜下去:“王妃恕罪,婢子一早在这里等着给太子妃做药膳,膳房里人都忙着,灶眼也没有空闲的,这才一直耽搁了。婢子原也不敢耽误了殿下宴客,要是大人不嫌弃婢子粗鄙,婢子就先帮主膳大人重新准备青菜来,弥补一二。” 方掌膳原本想着幼安必定要借机告状,心里已经想好了说辞,却没料到她做出这副退缩忍让的样子来。余光一瞥,房清岚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幼安口口声声说,太子妃调养身体的药膳不如六皇子宴客重要,要是任由这句话传出去,岂不是变成了六皇子硬压东宫一头? 东宫病弱,六皇子却贤名在外,幼安便是吃定了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下,房清岚身为六皇子妃,不会坐视不管。 果然,房清岚大度地一笑,上前扶起幼安,接过她手里的方子看了看,和颜悦色地说:“皇嫂这个身子,是该好好补养。膳房里气味污浊,煮粥容易味道不正,不如你跟了我去吧,毓德殿里的小膳房,倒比这里干净些。我那还有些上好的党参,早先想给太子妃送去来着,又怕吵了她不得休息,正好今天粥里用一些吧。” 皇子妻妾果真不是好当的,房清岚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幼安眼见自己能够交差,自然是乐意得紧,低眉顺眼地谢了房清岚,等着她看过了菜色,便跟着她往毓德殿去。 跨出门槛时,幼安的眼角余光,刚好瞥见一张凶蛮的脸,狠狠地看过来,即使隔得远,仍旧看得出来与孙婉莹很相似。看来方掌膳不过是个出面的而已,女人多的地方,就是麻烦多! 36、借机发作 毓德殿的小膳房,比宫中公用的大膳房,精致了不是一点半点。因帝后都不好奢华,李贤把正殿布置得疏朗开阔、颇有古风,皇子之尊的精细繁美,都藏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红泥小炉上放着一只紫陶砂锅,幼安一瞬不瞬地盯着细小如豆的炉火,砂锅两侧做成翘曲的鱼形,鱼嘴正中不断涌出粥香四溢的热气,鱼尾一侧的镂空刚好可以透出火光。 上好党参配着新鲜的鸡肝,香气从鱼嘴里散出来,端锅离火时用一块软木把鱼嘴封住,整个放进铺了几层绸布的隔温食盒里。一应物件都是房清岚亲自吩咐的,只要太子妃需要,可以随便取用。 这么折腾了一气,回到东宫时,到底还是过了午时了。太子妃说是已经吃了药睡下了,只有柳女史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幼安。 幼安一转头,便看见吕楚楚连同东宫里另外几个粗使的宫婢内监,都在一旁垂手站着,心里暗叫一声不好,知道柳女史是要借机发作了。 她从前也听人说过,那些高门大院的府邸里,如果新买了奴婢,主母都要先抓一个犯错的,重重责罚,借此立威。只是没想到,自己一进东宫,就先成了被用来威慑其他人的那个。 柳女史把一张脸绷得像木板一样,走到幼安面前,掀开了她怀中捧着的食盒,冷厉的目光在她面上一转,忽然劈手便要掀翻食盒里仍旧滚热的粥。 幼安早看出她眼神不善,见她抬手便提早做了准备,双手牢牢箍住了食盒,柳女史一掀之下,食盒竟然纹丝未动。 惊诧之色一闪而过,很快换成了更加明显的凛然怒意,柳女史压着阴沉沉的声音喝问:“反了你了,我要管教你,你还不服是不是?” 幼安心念转了几个来回,终究还是昂起头,不卑不亢地对上柳女史的目光:“婢子怎敢不服?只是婢子既然进了东宫,就该事事以东宫为重。这药膳热粥,是六皇子妃亲自盯着毓德殿的宫女准备的,要是打翻了,外面的人不知道缘故,说不定会当做太子妃对六皇子妃心怀怨言,要是有什么流言传到太子妃的耳朵里,岂不是平白又叫太子妃多思多虑?因此婢子无论如何,也得捧牢了食盒,不给太子妃惹麻烦。” 柳女史听了幼安这番话,倒真被勾起一股火来:“东宫几年不曾进过新人,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伶俐的,我不过说了一句,你倒回出这许多道理来。难不成我管教你,倒是成心要给太子妃惹麻烦了?” 她冷笑一声:“食盒放着,过来领罚,东宫里是有规矩的地方,不然人人都像你这样,顶着办事的名头出去逛上大半日,那还了得?” 宫里惩戒宫女的那些手段,幼安再知道不过了,有经验的女官,根本不用动手,就能叫人活活脱层皮。想到这层,手里那个雕花精美的食盒,就像根救命稻草一样,幼安非凡没有听话放下,反而越发牢牢地捧在胸前。 乌黑眼睛转了几转,她故意仰着脸问:“这粥不用送进去给太子妃么?六皇子妃说了,这道党参鸡肝粥,就要热着喝味道才好,要是凉了,鸡肝有股腥味,这才特意借了这个食盒给我。莫非是……姑姑你担心,六皇子妃给的党参,太子妃吃了会不好?” 柳女史听了这话,脸色当即变了,她原本想当众发落幼安,任谁也无话可说,可这丫头看着不起眼,却不知死活什么话都敢说,这话要是被有心人传出去,活生生就要变成“太子妃疑心六皇子妃给的吃食有毒”。 大唐接连两代帝王登基前,皇子之间都发生过手足相残,当今皇帝最憎恶皇子之间勾心斗角,连斗鸡嬉戏都不允许,每次马球游乐,几位皇子都只能归在一队,这句诛心之语实在可恶。 柳女史上前扭住幼安的耳朵:“食盒给我,我自会叫人送进去,现在咱们说你今日回来迟了的事……” 她准备好的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说完,幼安便扯着嗓子高声叫嚷起来:“哎呀!姑姑,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不敢随便去毓德殿了,六皇子妃盛情邀请,婢子只是小小一个粗使宫女,怎么拒绝得了。再说婢子刚来东宫不过一天,哪里知道有这许多规矩……” 简直越描越黑!柳女史气得牙痒,只想伸手去堵上那张嘴,可幼安不住地躲闪,耳朵上被拧得生疼,口中的话却一刻也不停。 “阿柳,停手吧。”连绵不断的吵嚷声,被朱红漆门旁的细弱女声打断。柳女史转头看了一眼,立刻松了手快步走过去:“太子妃殿下怎么出来了,不是刚刚才睡下?” 幼安已经识趣地闭了嘴,柳女史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必定是被这个贱婢吵嚷了。” “阿柳!”裴思月稍稍提高了音量,“她不过是回来得晚了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错,我看她能说会道,确实是个伶俐的,不如叫她进内殿来,帮你和阿叶料理些琐事。”她一张小巧的脸生得极白,眉眼其实算不得美艳,只是出自高门的那股清冷气质,叫人不敢轻视,不过说了几句话,又抚着胸口气喘连连。 幼安只觉得这声音听着有些怪异的熟悉感,却说不上来是在哪里听过。东宫院墙内外,原本有些粗使宫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这会儿见她跟柳女史争执了几句,反倒被提成了内殿侍从,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掩饰不住的嫉妒之色。 柳女史不耐烦地挥手,叫她们都散了。幼安这才把那个精巧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跟着其他人一道退下。 “是奴思虑不周,”柳女史上前扶住裴思月,小步缓缓走回内殿去:“没想到她是个什么混话都敢说的,容奴再另外安排……” 裴思月轻轻摇头:“不必那么麻烦,她既然伶俐能干,那我就抬举她,这人就跟那些进献的瓷器一样,放得越高,摔下来时的声响才越脆。” 她轻抬裙角,跨过门槛:“过几天就该筹备斗花会了,送请帖这种事情,当然要交给一个口齿伶俐的人去办,尤其是——义阳公主府。宫里提前催开的牡丹,珍贵难得,就叫这个伶俐的小婢子,顺便给义阳公主送去两盆。” 柳女史一愣,接着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还是太子妃想得高妙,奴一定好好帮她准备。”义阳公主的家门,可不是那么好登的。 37、登门送贴 长安之中向来有斗花的风俗,上自达官显贵、下到市坊平民,进了四月便会开始给斗花做准备,只因斗花虽然名义上是比评花卉的优劣,实质上却兼有比试才学和相亲两大重要功能,男女老幼都喜闻乐见。 每年宫中也会办斗花会,所邀请的宾客也是精挑细选的,帝后不在宫中,自然便该由太子妃做东设宴招待。 当柳女史和颜悦色地叫幼安出宫去跑这趟腿的时候,她还真是有些惊诧,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像她们这样的小宫女做事,向来是上峰派什么,便是什么,没有挑挑拣拣的余地。可宫女心里,总也有自己的小算盘,觉得不同的差事之间有个好坏之分。 像跑腿送请帖这种,就是所有差事中最讨巧的那一种——不费什么力气,又能平白得赏钱,这些赏钱是可以落进自己的口袋,不用交出来的。 自从柳女史想要打翻紫陶小罐里的粥开始,幼安便猜到了,真正要为难她的,不是柳女史,而是站在柳女史身后的,那个清冷无争的太子妃裴思月。就算她能按时带回那道药膳,柳女史仍旧会找出别的借口来惩戒她,因为太子妃根本就没打算进什么药膳。 她自己也曾私下思量一番,觉得要么是李旦看上了这位仙女似的太子妃,可裴思月却厌烦他纠缠不休,听说自己是李旦安排进来的,便想早点打发了干净。要么便是这位太子妃也跟王灵熙一样,只当自己是李旦看中的人,因此怎么看都不顺眼。 想到李旦亲手替自己梳头绾发的模样,幼安身上抖了一抖,还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柳女史把备好的请帖放在幼安面前,叮嘱她早去早回:“既然太子妃看中了你能说会道,我自然是没什么好说,你且办好这一趟差事,也叫那些不服气你晋升太快的人瞧瞧。” 幼安瞥了一眼大开的房门,心里嘀咕,要是没有你特意替我炫耀,本也没什么人嫉妒我,嘴上却不能照实说出来,俯身拜下去,只说多谢女史的提携之恩。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幼安把手里最后一张请帖展开来看,洒金纸面上,语气倒是恭谨客气。她刻意一大早便拿了批条出宫,却先去送了另外几张帖子,把给义阳公主的留到最后。 义阳公主李金玉,是当今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出生时生母萧淑妃正得圣眷,小时候也是万般娇宠着长大的。 后来萧淑妃获罪而死,义阳公主封号未废,却跟另一个同母妹妹一起,在宫中一角自生自灭,直到几年前才离宫嫁人。可那些真正的高门大姓,谁也不敢给自家子侄娶一个出身不祥的女子,她便嫁得高不成、低不就。丈夫只是一个宫中侍卫,尚娶公主之后,才加封了一个驸马都尉的虚衔。 这么一个身体里流淌一半兰陵萧氏血液的公主,人生大起大落之后,看见东宫的人上门送请帖,会是什么反应,不用想也知道…… 义阳公主和驸马权毅的府邸,建得中规中矩,远离了权贵云集、寸土寸金的地段。幼安跳下马车,对门房说明来意,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翠绿罗裙的婢女走出来,对着幼安客气地说:“这位姐姐来得不巧,公主殿下今天一早便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要不姐姐改天再来?” 幼安原本就料想到了,义阳公主不会那么愿意见她。人在愤怒之时,便容易做出冲动的事来,幼安不想自己平白撞上去做个出气筒,这才特意兜了一大圈,让义阳公主消化一下自己的怒气,不想这位公主的作风倒也直接,干脆躲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她回身叫跟着自己同来的小太监,把马车上的几盆珍贵牡丹取下来,在公主府门口摆成一行,对着绿衣婢女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来:“不管公主殿下几时回来,我在这里等着就是。这些花木,是奉太子妃之命带来的,烦劳姐姐先叫人搬进去吧。” 绿衣婢女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显然没见过这种丝毫不看别人脸色的人:“公主有时去慈恩寺散心,或是去宣城公主那里小叙,几天不回来都是常有的事,白天里你愿意等便等,到夜里宵禁时,没有公主的准许,这里可不收留外人。公主治下严谨,这东西么,我也是万万不敢擅自做主的。” 幼安却一句话也不再多说了,对着绿衣婢子从容一笑,径直站在府门一侧,垂手等候,一句话没说,却噎得绿衣婢女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了。大门合拢时,门环被震得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过了午时,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便越发多了,有不少人是赶着去下午才开的东、西两市采买物品。裴思月给义阳公主准备的几盆牡丹,个个都是极品中的极品,没过多久,便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这些花是不是要卖的。 幼安只是微笑摇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这是宫里送来给义阳公主的。” 没过多久,大门“咣郎”一声打开,先前那个绿衣婢子又走出来,这回却换上了一脸怒容,对着幼安高声说道:“你要等便去别处等,都堆在门口,府里的人还要不要进出了?” 38、执着不休 幼安的表情越发和善客气:“那请姐姐给我指个地方,我去哪里等着合适?” 绿衣婢女把眉一挑:“我哪知道你去哪里等着合适?总之不要堵在公主府门口!”她看见幼安那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心里就有气。返身回去时,又把门摔得山响。 幼安仍旧不着急,只叫自己带来的小太监,把那几盆花搬到对面去,可对面也是一户人家,全部搬过去以后也看着不妥当,她便又叫人搬回来。 她带来的那几盆花本就扎眼,其中一盆紫红色的、一盆乌黑带黄边的,都是极珍贵难得的品种,她又不停地叫人搬来搬去,路过的人想不注意也难。只要有人上前询问,她就笑眯眯地答话,别的一概不知道,只知道这些牡丹是宫里特意叫她送来的,可义阳公主不在家,在门口等着公主的家仆又嫌她碍事,没办法只好尽力找个合适的地方。每句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可听起来就是让人忍不住觉得别扭。 朱门之内,两个年轻婢子正从门缝朝外张望,穿绿衣的那个气得直跺脚:“我几时说过公主嫌弃宫里送来的牡丹碍事,这些话要是传遍了,公主又要发脾气。” 旁边一个穿粉衣的赶忙捂住她的嘴:“外面这个宫女恐怕不好打发,你安排个伶俐的,去知会公主一声,我们听公主的吩咐便是。”这两个婢子都是义阳公主出嫁时,兰陵萧氏的族人送来的陪嫁,平日里乖巧伶俐,自然知道人言可畏,这样的话流传出去,只会给公主府招来祸事。 幼安眼看着公主府的角门有个人影闪出去,却故意装作不知道,继续夸张地把那几盆花搬来搬去。 直到日影西斜,那个绿衣婢子才又走出来,这次却是心平气和地对幼安说话:“公主今天去慈恩寺上香,刚遣了人回来说,要在寺里听几天讲读经书,怕是三五天都不回来了。你也别为难我,要么回宫去禀告一声,要么我便找个人给你带路,送你去慈恩寺。不然等天色晚了,被值夜的人抓住,可不管你是不是宫里出来的,一样都要打一顿。” 幼安笑着应声:“我既然奉命出来,自然是无论如何总要见到公主。”眼看快要到闭户落锁的时间,她稍一沉吟,便叫跟来的小太监先回宫去禀告一声,自己跟了公主府的人去慈恩寺。 “随你!”绿衣婢子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叫门房安排了马车和车夫,把那十几盆珍贵的牡丹放上去。 马车走了不知多远,幼安在车里忽然觉出不对,慈恩寺就在城南不远,可这马车出了城,却在一路朝西而去。 幼安心中警觉,掀起帘子试探着问:“小哥,到慈恩寺还有多远?”朝外一看时,她才注意到,马车竟是跑得飞快,出城的时间不长,可早已不知道离城多远了。 那车夫古怪地一笑:“不远,就快到了。” 幼安觉出不对,抬高了音量说:“小哥,我的鞋子掉了一只下去,麻烦停车让我捡上来吧。” 那车夫却不应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车子疯了一般朝前猛冲,幼安被那股大力带着,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后脑“咚”一声磕在车厢壁上,疼得她直抽气。 此情此景,幼安也明白了,原想着最多不过见了义阳公主,被她当面羞辱一番,只管忍下来就是了,没想到这位出生时备受宠爱的皇长女,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竟然想直接要她的命,想必也是吃准了东宫里病弱的太子妃,不敢为了一个小小宫女,对长姐兴师问罪。 幼安摇头苦笑,就是敢,也未必肯,只怕裴思月更希望她早点死了干净。 39、设法脱困 四下里荒无人烟,叫喊肯定是不管用了,幼安抬手去摸头上的发钗,忽然想起里面还卷着李旦那张春宫绣样,也不好随便用,目光忽然扫过车厢里那几盆牡丹,随手抄起一盆砸在脚下,握住了一片棱角锋利的花盆碎片。 正要看看车夫的位置,马车却猛地停了,幼安毫无准备之下,又被甩在前壁上,后脑上的疼痛还没消下去,前额上又磕肿了一块。 车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幼安掀开帘子看看,刚才那个古怪的车夫,竟然跑了!马车正前方,站着五、六个膀大腰圆的人,用黑布蒙着脸,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子。领头的一个看了幼安一眼,怪笑了一声:“哟,还是个水嫩嫩的小娘子,车上的钱财交出来,爷几个就放你走。” 这些匪徒也有自己的规矩,如果蒙着脸,那便是只劫财、不取命,如果肆无忌惮地露出真容,那便是寻仇害命,一眼便能看个大概。幼安瞥了一眼脚下东倒西歪的十几盆花,义阳公主这一手,真是够狠辣的,透出车上有大笔钱财的消息给这些路匪,她要是把这几盆花捧出去,只怕他们当场就要扯下蒙面巾,劫财改害命。事后追查起来,也不过是她运气不好,出个城便遇到了歹人。 眼下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幼安把余下几盆牡丹全都砸碎,把珍贵的花茎从泥土里刨出来,又从衣衫上匆匆扯下一根束带来,把这些东西扎在一起,然后跳下车来:“几位大哥,车上的东西全都归你们,放我离开好不好?” 几个路匪互相看了看,领头的那个嘴里打了一声唿哨:“倒是个识趣的,算你运气好,老子昨天刚去平康坊快活过,对你这种竹竿似的女人没兴趣,滚吧!”几个人哈哈大笑,掀开帘子去看车上的东西。 幼安趁这机会,把束带一头固定在近前一棵小树上,将将系紧,方才那个路匪已经破口大骂:“敢戏弄老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老子抓了你,卖去最下等的窑子,让你知道厉害!” 说话间,那几个路匪已经伸手朝着幼安抓过来。幼安就地下蹲,一副已经吓傻了的样子,手里却牢牢拉着束带一头,等他们几人全都靠得极近,把手猛地一松。无数花盆碎片弹射出去,衣带、花茎连同小树,被她临时组合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弹弓。 那些路匪全无防备,迎面就被碎片拍个正着,脸上登时流出血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左边眼睛被碎片射中,当即暴喝一声。 幼安一击得手,不敢耽搁,立刻没命地往回跑。可她毕竟身形瘦小,后面的路匪伤得轻些,转眼就追上来了。幼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慌,脚下一个踉跄,便跌倒在地。 其中一人狞笑着追上来,眼看就要抓住幼安的肩膀,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笛音,那人像被烫着了一样,“啊”地叫了一声,忙忙地把手缩了回去。幼安清楚地看见,一条足有碗口粗的蟒蛇,缠上了他的手臂,月光之下,手腕处的牙印清晰可见,还在汩汩冒出血来。 40、以蛇戏人 幼安惊魂未定,却连多犹豫片刻也不敢,转身继续朝树林中间穿行。林间路面坑洼不平,幼安想跑快一些,但实在是有心无力。靠一己之力,无论如何没有可能走回城,她索性停下步子,想看看帮了她的人究竟是谁。 那些路匪平日里粗野惯了,刀头舔血都是寻常事,方才被幼安临时赶制的“弹弓”伏击得手,不过是没有料到她竟然当真敢对他们动手。这会儿满脸血渍地聚拢过来,看着当真骇人。 他们只当方才的吹笛人,是跟幼安一起来的,四下里看了一圈,没见着人影,被射中左眼的匪徒,狠狠朝地上唾了一口,伸手又来抓幼安。手刚刚伸上幼安的肩膀,尖锐的笛音又响起来,那只碗口粗的蟒蛇,直直从幼安身后探出头来,照着那只手猛地咬下去。那人怒喝一声,接连甩了几下,可蛇牙已经牢牢嵌在他的肉里,怎么都甩不掉。 那人伸出另一手去抽腰间的刀,笛音却紧跟着他的动作拐了个弯,那蛇听见笛音,立刻软哒哒地垂到地上,然后猛地蹿上了他的肩头,一圈圈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路匪之中,有脑筋灵活的,忽然指着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说:“声音是从那来的!”有人拔出匕首,朝着那棵大树便掷过去,树影摇晃之间,一个颀长身影从树上施施然落下,口中闲闲咬着一支短笛,样式与乐人常用的笛子很不相同。一头乌发随意一束,头顶斜戴着竹笠,满脸都是吊儿郎当的笑意,看上去活像仗剑四方的游侠儿。 这这这……幼安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那位金尊玉贵的八皇子殿下么? 相王李旦的名号,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可这张脸却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得到的。那些路匪连城门都不常进去,自然也认不出这人是谁,看他衣装不起眼,甚至还起了几分轻视之意。 李旦抬手朝背后一摸,抽出一柄寒光湛湛的剑来,朝着那几个路匪一挑眉,勾勾手指做了一个“来”的手势。 那几人就算再不识货,也看出这柄不知名的剑堪称上品,神情之间早收敛了轻视之意,对望了一眼,便决定一拥而上。 李旦灵活地向后闪身,剑身在半空里划出一道亮银色的弧线,他出手的同时,口中咬着那支短笛也发出呜呜声响,却不再像之前那么尖锐刺耳,反而渐渐拼凑出个调子来,听起来倒像是首小曲儿。 那条蛇听见笛音,就像软了骨头一样,又一次软踏踏地落下地来,自己盘成了一个圈,然后摇摇晃晃地随着那首小曲儿,扭着身子跳起舞来了。 幼安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就是那些跟着胡人商队远道而来的波斯艺人,经常表演的小把戏么,放在这么一个场合是不是不大合适? 李旦一面分神出来给那条蛇伴奏,一面以一敌多,竟然两下里战成平手,看那些路匪气急败坏的样子,似乎他还更胜一筹。 仍旧是先前那个听出笛音方位的人,一眼看见幼安站在一旁,转身便把手里的刀伸向了她。 41、高风亮节 李旦一眼也没朝幼安这边看来,手上骤然发力,那道寒光刹那间便划开了面前几人的咽喉。 仅存的最后一人,刀架在幼安脖子上,脸色却比幼安还要难看,对着李旦话都说不利索:“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我可就……” 李旦转回身,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你就杀了她吧,我无所谓。” 幼安朝天翻了一个白眼,那路匪反倒愣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索性抽刀照着幼安头顶劈去。幼安看见李旦飞快地眨了一下眼,心中会意,身子贴着树干向下溜去。 与此同时,一声口哨从李旦口中传出,地上那条蛇像闪电一样暴起,一口咬住了最后一名路匪的脖子,惨叫声惊得方圆几里的夜鸟呼啦啦直飞起来。 李旦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小花乐意不乐意。”那条蛇身上有一簇一簇的白色花纹,想必小花就是它的名字了。 幼安仍旧蹲坐在地上,李旦朝她伸出一只手:“可是吓着了,要不要扶一下?” 遇上这种事,要说一点也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可幼安听见他那句问话,便觉得心里不痛快。他当自己是谁,以为从天而降、救她一回,就能让她感激涕零、死心塌地替他卖命?看他的装束,幼安便猜到他早有准备,眼看着自己一步步踏进危机,真有心救她,早做什么去了? 她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婢子从不轻易服人。” 李旦神情间颇有些意外,随即明白了她一语双关的意思,倒也不恼,只把那只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不扶便不扶吧,孤要回去了,原本想着马车里还能坐上一个人,看来倒是没有必要了。” 听见这句,幼安的嚣张气焰,立刻消失了,伸手扯住了李旦的衣袖:“那个……殿下,方才婢子本来可以独自先走的,可是看到殿下被匪徒围攻,就想着留下来,殿下需要的时候也好施以援手。婢子不曾丢下殿下逃走,殿下这会儿安然无恙,也不好丢下婢子先走吧?” 李旦的唇角慢慢扬起,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孤倒不知道,你还有如此高风亮节。” 幼安低眉顺眼地接下去:“跟殿下相处时日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就h2 42、义阳问话 明明那些路匪,就是从义阳公主这里得的消息,她却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冷着声问:“不是说宫中还有珍贵的花木赏赐下来么?在哪?” 再怎么落魄的公主,也是皇室血脉,更加上因为萧淑妃的旧事,皇帝近年来对她多有弥补之意,她可以随意消遣幼安,幼安却不能原样顶撞回去。 她略略低下头:“回禀大公主,婢子昨日在路上遇上点意外,请帖连同花木都遗失了,只是斗花会近在眼前,婢子还是先来把消息送到,不敢耽误了大公主准备赴会。” 一声“大公主”,倒让义阳公主很受用,依稀又想起了幼年时光,整个皇宫只有她一个皇女,可以坐在父皇膝上,看着文武大臣在御案前行礼问安。 可她仍旧冷着声问:“你是奉命专门来请我一人呢,还是一路送上几家的请帖?要说遗失,是所有的请帖都遗失了,还是单单遗失了给我的这一份?” 这话问得刁钻,幼安略略一听,便知道她已经挖好了七、八个坑等着自己跳进去,怎么回都能绕到她对这位公主心怀不敬上去。 幼安稍稍欠身:“太子妃身边人手有限,婢子出来一趟,自然是要多送几家,其他地方婢子都是留下帖子便走了,唯独大公主这里不一样,太子妃特意交代了带些今年宫里新种出来的品种给大公主赏玩,婢子怎么也得留出充足的时间以备大公主有话要问。婢子早听说大公主通身贵气,倘若接了帖子一时高兴起来,要给婢子丰厚的赏赐,婢子也不好带着赏赐继续四处走动。” 她悄悄打量着义阳公主渐渐松弛下来的脸颊,心里想着自己果然押对了,出身高贵又身处逆境的人,还是奉承的好话听着顺耳些,虽然这奉承露骨了点、拙劣了点。转念一想,只有李旦那种不知道脑子里装了些什么的,才会油盐不进。 义阳公主轻哼了一声,被她拿话驾着,倒真让人拿金银来赏她,幼安接了赏,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没料到在这位心高命薄的大公主面前,这么容易就过关h2 《女官攻略》42、义阳问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3、斗花盛会 宫中的斗花会设在太液池边,临池有一座二层的望湖小楼,女眷的坐席设在楼上,男宾则沿着池边随意就坐。 男女宾客之间遥遥相望,诗酒应和,有彼此合意的,女子可以取下头上的簪花当场相赠,非但不会惹人诟病,如果能成就姻缘,日后反而是一段美谈。只是来宫中赴会的少年男女,大多出身高门,不敢在婚嫁之事上太过随意,便变着法子玩出些别的花样来。 历年的斗花会,总有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传出来,只是风俗如此,被捉弄的人也不好当真计较。 太子妃裴思月已经许久不理事,东宫里唯一的掌事又是个温吞性子,斗花会的筹办,便由柳女史一力操持。 幼安接连几日都被支使得团团转,意外之喜却是发现韦秀儿原来被分到膳房去了,温如意并没因为那幅扎染而留下她。 韦秀儿本就生得圆润可爱,人又出手阔绰,臂钏、镯子流水似的送出去,反倒正合那位贪得无厌的孙掌膳胃口,把她分作了专门给各宫各殿送东西的宫女。这种送膳宫女,平日各种粗活一概不用做,免得沾染一身烟火油腻气息,惹贵人厌烦,唯一的坏处便是不能晋升,可韦秀儿显然并不把晋升当回事。 她一见幼安,便絮絮地说个没完,好容易才收住话头:“东宫我也去过几次了,倒是没见着你。东宫里的宫人,谱儿可摆得真大,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要吃那个,太子妃就那么纵着。还嫌膳房里做得不好,时常把食材带回去,要在东宫自己的小膳房里单做。” 幼安听了这话,只觉得哪里不太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东宫里的人,都要些什么呢?” “什么都要啊,”韦秀儿撇撇嘴,“桂圆、乌枣、茯苓、阿胶……有一次半夜里,忽然要糯米,也不知道是哪个值夜的这么馋,净折腾我们!” h2 《女官攻略》43、斗花盛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4、设局陷害 此人大吃一惊,不在犹豫,连忙驱动飞剑准备逃离,却没有发现从脚下腾空而起恍如龙卷风一般的困虚钉。 是的,元坝的肉身毁了,不过,他也算厉害的,元婴竟然保持完好。 夜清绝和尚武尚再次异口同声的回答,随后也举起了酒坛喝了起来。 “怎么可能?”有人呼喊道,仿佛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嫂子突然就晕了过去,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扶着盛风华的两个弟兄,看着司战北一脸杀意的样子,心中有些发憷。 那些狼人老弱都是为了节省粮食的炮灰。即使这次南侵抢到了粮食也要留给更强壮的狼人青壮们吃。不会给这些老弱浪费。 “靠,成景天,你这个没出息的,还有七场都还没有打,你竟然认输脱衣服。”十六阶的少年天才巴戟天骂道。 这让曳戈更加纳闷起来,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兆,他想起在“知天命”里看到的画面,更是信了几分。 “今天初二,她不会赶你走的,放心,保持好你的脸蛋不哭就行了。”程延仲也是归心似箭,这回他有重要的事向院长请示了。 之前叶墨棠待古绍洋是什么样子,他清楚的很。如果没有下午的那份报纸,他相信根本不用自己多说什么,叶墨棠也会想办法让盛风华去给古绍洋看病的。 只是还未等他付诸行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臂再一次被人禁锢了起来。 这时候,房产经纪人法尔曼打来电话,艾克的别墅一切手续已经办好了,款一到就可以交房了。 抽空瞥了一眼一旁的天玑真人和师父沈冕鹤等开天剑派的长老们,却见他们脸上的神情也十分紧张。 看样子岳长生这一段话对流云真人打击太大,以至已经影响到他操控法宝。 做为水之祖巫,血海那也是他的天下,血海之水它也是水,共工祖巫心念一动血海则是为之澎湃起伏,无尽的血浪在他的艹纵之下向那些不知死活的散修轰杀了过去,对于血海的艹纵此时的共工并不在那冥河之下。 对于陆压如此无知之举,那燃灯一干人皆是心中大怒不已,可惜现在西方正与玉皇大帝在对持着,为了确保西方的士气,他们不能出言喝斥陆压,要不然陆压现在只怕将会成为众矢之的,引起西方的众怒。 只是一瞬间,一个红彤彤的光球便已经在识海中被无数的星辰之力凝结出来。 想多了没有,活一天算一天吧,艾克心里想着,要是有一天真的到了上帝那里,就一定要和他老人家说道说道!为什么要如此的玩弄我这样的大好青年。 烛战的喝声落下没多久,从他的身体之中则是暴发出一道强大的力量来,一道虚影则是从他的身体之中飞出,渐渐成形出现在了众生的面前,那便是十二祖巫之中修为最为强大的烛九阴,也是如今主持巫族大局的至高之人。 “既然你认识徐师姐,难道就不认识姐夫么?”林天生淡然的笑着。 虽然这场比试是辛夷对刚才这国字脸老师出言不逊而主动提出的,但她权衡利弊,表现得太夸张难免会引起太大不必要的风波,最后还是选择了同样炼制六阶丹药。 丹炉面上泛着金光,一改往日的深沉,难得地显露出了自己的霸气。 腰间……呃,就围着一条浴巾,健壮结实的上半身,还有裸露的大腿。 他只听到一阵喀喇和蹦蹦的声音,然后所有的手下就全都像割草一般倒在地上,不由吃惊地瞪大了双眼,能以置信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秦晓也是无意间看到了刘玉杰的反应,只见他的双手都在轻微的颤抖,难道刘玉杰跟这个园区建设有隐藏的联系? “好玩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声音略带慵懒却极尽温柔。 当欧阳厉把目光投向君念笙时,突然眼前一亮!看君念笙的眼光都热切了几分。几位评委看着欧阳厉的反应,心下大概明了了几分。看来这第一名非君念笙莫属了。 花怜雪吓的惊声尖叫,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自己已经跌倒在门口,他抬头一看,顿时一身冷汗——庞大的硫磺魔正戏谑似的瞪着他,就好像一条狗在看猪骨头似的。 绿芜和别青的距离不算太远,车开到别青的早安镇地界的时候,天刚刚亮。 “我佛慈悲,送你归西—杀。”这时阵中有人一声狂吼,十八尊佛相同时睁开眼睛,刷,他们双睁绽放出十八道金光,一下子在半空凝聚之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手印,轰隆,从半空落下。 原来那两位从一大早就开始闲聊,司马玄全程陪伴已经有些哈欠连天,终于听说要召东方雁进宫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要知道在他们这个级别的高手手上,一秒钟可以换一张牌,摸好几张,好几秒钟是无法形容的巨大差距。 听到这话,方云杰一下子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苏断离会把自己和唐赛儿相提并论。 猩红如血的红酒哗哗的滴落在林果果滑嫩的美肌上面,然后迸射开来,形成了一副非常养眼的画面。 “客人?”四人一听,微微一愣后,马上就就去准备酒宴了,对于主人的话不敢不听。 转眼一个月时间已经过去了,梁国的消息还确实是灵通,早就派了一队禁卫军想要进入圣丰城调查唐钰他们了,不过被圣丰城卫军给挡了下来了。 几个大字,十分简单,拆开一个个都认识,如今如此这般组合在一起,却能拼凑出一个让人心惊的猜想? 不成功便成仁,这是要成为‘异能者’,必须付出的代价,必须冒的险。 45、画舫迷踪 一股浓重的酒味冲进鼻端,接着便是一双手急不可耐地去解她的衣服,幸好今天幼安为了做事方便利落,特意穿了一身宫女常服,跟寻常女眷常穿的罗裙不大一样,那人摸索了半天,仍旧不得要领。 从那人粗重的呼吸里,幼安估计着大概的位置,弯起手指朝他眼睛戳过去。那人下意识地向后,果然松开了她,与此同时反应却很快,一手扭住她的手腕,强迫她转过来,另一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幼安被他捏得生疼,借着昏暗的光线仰头看过去,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扭住她的倒是个“熟人”,武三思。 此刻的武三思,跟马球场上所见完全不同,身上热得像烧起一团火,大概是酒意上涌,脸上酡红一片,眉头微皱,一脸的不耐烦。也不知道他认没认出眼前的小宫女是从前见过的,制住幼安之后,把她打横直接放在一处桌案上,接着埋首在她颈间,就要重重地亲吻下去。 他早先一落座,就被人硬灌了一大壶西域烈酒,眼看他要恼了,那些人才陪着笑把他半搀半架到这,说是去找个人来给他泄泄火气。那酒里也不知道掺了些什么,本想吹着风散散,却等得越久越烦躁,见着有人来,还是个样貌不错的女人,想都没想就直接动起手来了。 幼安真想大喊一声,这群混蛋!她虽然不知道前因,却也猜了个大概,她可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武三思祸害了,可眼下的情形,光拼力气她无论如何也抵挡不过。这会儿人都在设宴那边,船飘在太液池正中,等到靠岸或是有人来,只怕什么都晚了。 另一侧的斗花会上,此时已经送上了笔墨纸砚,有人开始当场赋诗,一句“看取三春倾城色”,引得满座轰然叫好。 一片喧闹之间,有侍从模样的人,悄悄走到李旦身边,附在他耳边h2 《女官攻略》45、画舫迷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6、迫不得已 话语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替武三思开脱,把不知廉耻的脏水都扣在同在船上的女人头上。听了这话,李贤的脸色越发阴郁难看,扭过头去,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话的人。 李旦见他额上青筋暴起,知道这个哥哥平日里看着礼贤下士,其实最禁不住激,很容易动怒,上前摁住他正要抬起的手腕,压低了声音说:“六哥,裴适真已经离席有一阵子了,不如先派人去悄悄找找他,他那个脾气,别闹出事来。” 李贤神色稍缓,正要吩咐人去找,围拢在身侧的人群中间,忽然发出一阵惊呼。只见池水正中的画舫上,一侧帘子拉起,武三思探出上身,衣衫早已经除去了,在他旁边几步远,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庞,因为撕扯而鬓发散乱。 认得幼安的人并不多,李贤猛地回头看向李旦:“怎么是她?”看那天荣恩阁里的样子,要是这个宫女当真被武三思强行非礼,裴适真哪能善罢甘休? 不等李旦说话,李贤沉声吩咐自己的侍从:“带几个人上去,把那个女孩子带下来,再安排几个人,挖地三尺也要把裴适真给孤找出来,找着以后……找着以后,不管用什么法子,先困住他,别让他知道这里的事。” 可是已经太迟了,他的话音未落,人群里又是一阵抽气声。众人只看见船上的女孩子,飞快地攀上了窗子,衣衫有些凌乱,却仍旧完好地穿在身上,没等众人明白她要做什么,那女孩子已经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咕咚”一声落在太液池水里。 谁也没想到这女孩子竟然有如此胆量,男欢女爱这种事,谁起的头本就说不清楚,高门大户的子弟,要是跟底下人有了什么不规矩的行为,总要给底下人治一个引诱失德的罪名。可她当众把武三思的东西丢出来,自己衣衫完好地跳出来,h2 《女官攻略》46、迫不得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47、武后归来 不过说了一句话的功夫,武三思已经回过神来,揉着被打肿的眉骨,又欺上来,反手也朝李旦脸上打去,却被李旦灵活地一闪,刚好躲了过去。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交错之间,露出几分彼此心知肚明的敌意。 武三思咧开嘴一笑:“没想到,万花丛中不沾身的相王殿下,竟然对一个宫女……唔……”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旦突然跃起,把他的头硬按进水里。 李旦紧绷着脸不笑的时候,自有一股凛冽的冷意,可眼角眉梢处晕开的一片微红,偏让这冷意带上了几分别样意味。武三思是武家子侄中一向最得天后看重的一个,更何况还有岸上这么多人看着,李旦冷眼看着他奋力挣扎,估计时间差不多,便把手上的力气略松一松,让他缓过一口气,再按下去。 武三思全无准备之下,被冰冷池水灌得昏头昏脑、不辨东西,隔着水波听见李旦发问:“表哥这回服气了没有?”武三思倒也有几分硬气,一时处在下风,倒是丝毫不曾松口讨饶。 接连按了几次,李旦听见身后细弱的女声说:“服……”他愣是被这声音逗弄得手上一松,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地吼:“孤没问你!” 只听见幼安咽下一大口裹挟着泥沙的水后,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嘶喊出声:“扶我一把,我要沉下去了” 此时内侍撑出来的小船,终于划到近前,几名熟识水性的内监,急忙忙地把人捞上来。李旦一把推开了要上前搀扶的内监,自己横抱着幼安送到船上,低头拂开她湿漉漉的发,发狠似的把她猛地翻过来,硬逼着她吐出一口又一口水来。 武三思支着一条腿,坐在小船另一侧,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 李旦的脸绷得越发紧,眼尾处的红像要晕开一样,两人的表情,跟平时完全反过来了。他看见幼安出了水便不住地抖,终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那身体小小地贴在他胸口,几乎已经毫无生气,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心跳。听说人呛水久了会变傻,李旦低下头,在她紧闭的眼睛上浅浅一吻,傻了也好,不然日后像这样的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 船身撞在一块岸石上的震颤,让幼安睁开眼睛,三人上了岸,李旦默不作声地拾起自己的外衫,兜头丢在幼安身上,遮住她因为湿透而紧贴在身上的衣衫,衣摆上皇子才能使用的云纹,就那么垂在地上。 她在船上时,也并非意识全无,只是实在难受,又不知道夹在这两人中间应该表现出什么样子比较妥当,索性就闭上了眼睛。 柳女史不知何时到了岸边,上前一步对着李旦和武三思拜下去:“太子妃身子不爽,奴刚才送她回去休息。没想到奴这一走,东宫的奴婢就冒犯了贵人,奴这就带她回去,好好管教。” 几位皇子之间,向来都关系不错,众人看见李旦不管不顾地下去救人,只当他是要保下这个宫女,可这会儿东宫的女史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倒让他们有心附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莫非还真是这个宫女引诱武三思? 一片沉默之间,只有韦秀儿站在人群里咕哝了一句:“东宫的女官莫非眼神不好使了,明明是女的这一个不肯屈从,拼了不要命跳出船舱,怎么还把脏水都泼到人家头上去了?” 柳女史回身朝人堆里瞪了一眼,层层叠叠中间到底没看清说话的是哪一个。她转回头对李旦说:“请殿下把人交给我吧,东宫对奴婢管教不力,才闹出这样的事来,必定严加惩戒。” 幼安身上仍旧不住地抖,此时强撑着开口说话:“女史大人,请问婢子犯了何错,你又打算如何惩戒?” 柳女史早料到幼安不会顺着自己摆布,听见这话脸色还是变了,真不知道她的胆子是从哪里来的,浑然不知道什么是怕。寻常宫女没有人敢这样跟顶头上司公然对抗,她们这些有资历的人,也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只要把人弄回去,私底下要怎么处置,就全由她们自己说了算了。 她压下怒意说道:“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你何必明知故问。” “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幼安接下去,“难道看不出我是实在逼不得已,才跳船保住清白?女史要惩戒我,我最多认一个侍奉宫宴时擅离职守,其他的,我是绝不会认的。事涉贵人,女史倒不如干脆当众惩戒了我,免得回到东宫关起门来,倒有别有用心的人,说东宫偏袒自己的奴婢。” 话一出口,连柳女史都怔住了,宫中不同署衙之间,打嘴杖是常用的事,惯用的手段便是把自己的目的包裹在冠冕堂皇的话语里,叫人拒绝不得。她从前只是觉得这个小婢子胆大包天,此时这几句话,倒是把她多年摔打才得来的一点心得,运用得炉火纯青。一怔之下,竟然都没注意幼安的自称,已经从“婢子”变成了“我”。 她不得不小心应付这个小宫女的话,并不直接回答,而是绕了个圈子又问道:“既然如此,不如你说说看,你是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画舫上?” &h2 48、故人重来 白茶轻轻低下头,一双目光坚定的眼睛,笼罩在茶盏里散出的氤氲雾气里:“天后殿下唯独叫了六皇子去说话,想必后面的事也会交给六殿下处理,多半还是信任几位殿下多些。” 武皇后隐瞒行踪突然返回长安,一方面是为了处理东都那场突然发生的变故,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借机探查,自己的子侄们,究竟有没有在自己身边安插心腹、打探消息。 如果李旦没有及时跳下水去,武皇后见到的,就会是武三思借酒撒疯、非礼宫女,李贤却在尽力拉拢能够重建玄机玲珑塔的裴适真,会认定谁在暗中谋划、别有所图,是不言自明的事。 “殿下,”白茶轻轻开口,“现在整个棋局,已经重新洗牌,其实殿下……如果殿下有意建功立业,我一定全力相助。”她出生不久就随母没入掖庭,幼年时过得十分凄苦,直到后来有李旦暗中扶持,她才有机会扭转命运,甚至进入内弘文馆修读经史。 李旦把那枚印章扣在手心里:“你本就是名门之后,让你隐忍蛰伏这么多年,只做些打探消息之类的细微小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即使你不提,孤也已经决定要让你‘开刃’,你尽可以施展手段,在母后身边步步高升,只是如果有朝一日,母后与六哥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逆转时,孤希望你能竭尽所能,帮六哥一把。” 白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神色,她并不是那个意思,可李旦如此把话挑开了说,她也只好应下去。相交数年,她从来不曾真正看透面前的李旦,他谋略过人,却始终隐藏在几个盛名在外的哥哥身后,似乎步步都在为自己的手足打算。可她并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一心只想着别人,也不相信,会有人明明有机会可以问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却不为所动。 —— 当天夜里,东都发生的“大事”,就已经传得合宫皆知了,太子李弘在东都合璧宫突发急病不治,已经薨逝了。李弘当年出生时,武皇后才刚刚从感业寺回宫不久,王皇后和萧淑妃都还在,心力交瘁之下,这个长子出生时便有些先天的不足,身子向来孱弱得很。 可近些年,皇帝刻意把国事交给太子处理,对他十分器重,任谁也想不到,太子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去世了。 幼安身在东宫,恰是这场暴风雨中心最安静的那个风眼,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能闷死人的沉默之中。 谁也不敢公然议论,可人人脸上都写着这样的猜测,太子生性仁德,奉旨监国以来,多次与天后意见分歧,莫不是天后嫌这个儿子碍了她的事,索性悄悄杀了,一了百了。 就在武皇后返回长安之后两天,太子的灵柩也返回长安,要在宫中停灵,接受祭拜。太子妃裴思月一身素缟,一张脸上越发连血色都没有,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恍惚、摇摇欲坠,却仍旧坚持守在灵前,不肯离去。 太子妃都不肯休息,底下的小宫女更没资格叫苦,都只能跟着硬撑。宫女中间也有自己的偷懒方法,白天里宾客多时,人都要到齐。入了夜便可以轮流去打盹,留一个警醒些,以防贵人忽然有什么吩咐,就行了。 这一晚过了子时,该轮到吕楚楚去盯着。幼安听到她悄悄起身,不知怎么心里一动,也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躲在一处昏暗的角落里偷偷看着。她问李旦为何要除掉孙婉莹那次,李旦曾经清楚明白地告诉她,真正听命于武三思的暗子,在借着孙婉莹的手,传递消息和物品。她当时并未深想,直到方才,她才忽然意识到,孙婉莹几次挑事,都是吕楚楚在一边煽风点火。 吕楚楚在灵前给长明灯添了火油,然后就百无聊赖地坐着。过不多时,又有一人走进来,明晃晃的灯火照着那张板正的脸,正是柳女史。 柳女史对吕楚楚说话,明显熟稔客气得多:“你去膳房跑一趟,要些姜仁来,太子妃今晚吐得厉害,怕明天没有精神应付。” 吕楚楚应了声“是”便走了,幼安在角落里,反复想着那句“吐得厉害”,忽然又想起韦秀儿说过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太子妃该不会是怀孕了吧?东宫有人半夜去要糯米,多半也是因为太子妃胃里空虚,实在睡不着。 可这事情又透着古怪,不管在什么时候,太子妃有孕都该是件喜事,太子李弘又没有侧妃侍妾,用不着担心有人会对未出生的孩子不利,更何况眼下这孩子很可能是太子在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脉,完全没有道理要这样遮遮掩掩。 幼安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睡榻上,来东宫前,李旦曾经说过,要她留意太子妃的一举一动。她拿不准要不要送个消息给李旦,李旦对太子的丧事十分上心,怕太子妃一人支持不住,这几天都时常逗留在东宫,帮忙迎来送往。 在幼安看来,这完全是对太子妃旧情难忘的表现,在没有确证以前,就忙忙地送一个如此扫兴的消息过去,怎h2 49、灵堂夜色 大唐贵族在丧事上遵循古礼,在死者的口中放入“饭含”,以祈求死者进入另一个世界后,仍然能够衣食无忧。只不过,像太子李弘这样的贵胄,饭含并不是普通的谷梁稻米,而是名贵的珠玉。 “幼安……”慧安抹了一把眼泪,“传话的人说,要你把换下来的饭含交给我,自会有人来找我取走。” “我知道了。”幼安故意说得轻松,这位“郎君”真是好谋算,让她把东西交回给姐姐,就是在警告她别耍花样,她原本想借着换下来的饭含跟这位“郎君”谈个条件,这下倒是不用想了,慧安实在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见她要走,慧安又拉住她的手:“幼安,我才刚来,我们就说了这么多话,会不会……给你惹上什么麻烦?” 幼安差点被她气笑了,话都说完了,才想到这一层,不嫌太晚了么?可又不好拿重话说她,生怕她胡思乱想,只能柔声安慰:“没关系,那些人说不定早就查过我们的出身来历,我们两个是姐妹,瞒不住的,这么久没见,多说几句话又不犯法。” 话刚出口,柳女史阴魂不散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来:“今年分来的宫女就是不简单,到了用饭的时间,一个两个都不觉得饿,既然这样,你们两个就把灵案上的香灰清干净。”烧过的香灰仍旧滚烫,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捧着扔出去,慧安眼睛里又滚起泪来。 幼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跟柳女史反正已经撕破了脸,此刻正应该当场顶回去,可是慧安还在这里,她就不得不有所顾忌。 柳女史见她不吭声,自己倒觉得没趣,杵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玩什么花样,这才走了。 幼安打发了慧安找个清静地方去休息,自己借着清理香案的机会,在东宫的庭院里四下扫了一圈,从墙角砖缝里,拔出几棵不起眼的草叶来。掖庭里的罪婢没有资格请医女,有时吃坏了东西,就用这种草叶煮水喝,这种草叶什么都好,就是吃上一点便会腹泻不止,借此泻去病症,所以宫里人管它叫泻叶。 她把泻叶收进怀里,计算着今晚轮到哪个宫女在灵前值夜,等到晚饭时,把泻叶泡出来的水,掺进她的菜汤里。 泻叶的药效,发散并不快,可是一旦发起来,药力却很强。子夜时分,幼安悄悄起身,等了没多久,便看见值夜的小宫女捂着肚子,急匆匆地跑出来。 幼安跟在她身后,眼看着她进了宫女下人方便的地方,在门外用一根枯枝插住了门,这才转身回到灵堂去。 明晃晃的灯火,把整座灵堂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一左一右两盏经过高僧祈福的长明灯,彻夜不熄。 幼安平素虽然胆大,可想到要在死人身上动手,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她双手合拢,对着李弘的尸身默默哀求:要怪就怪那位四郎君,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默念过后,她闭上双眼,把手伸向李弘口中。人的身体,也正像一座巨大却精密的机关,下颔骨便是一处精巧的机括,手指在骨缝连接处一捏,嘴便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对活人和死人同样适用。 幼安把带来的玉石放进去,把李弘口中原本含着的那一块换出来,摊开在手掌上,是一块碧绿通透的圆形玉石,看着像块小巧的鹌鹑蛋。那块玉石上还带着些暗红色的花纹,看上去更像鹌鹑蛋了。 暗红色的花纹……幼安把那块饭含举起,迎着光亮看过去。阿娘从前的专长之一,就是鉴赏各类珍玩,这种纹理在有些年头的翠玉料上很常见,她万万不会看错。那是人的血浸在玉石上留下的。 宫里的说法,是太子李弘积弱成疾,又碰上合璧宫走水,操劳加上惊惧,伤寒恶化而亡。可伤寒哪里会呕血?看那饭含的样子,更像是毒发身亡的。 幼安如此痛快地照着四郎君的话做,有一层原因,便是想看看太子的饭含上究竟藏了什么秘密。可当真让她发现了这个大秘密,她反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即使她想把这秘密永远烂在肚子里,也未必能如到愿,至少四郎君自己,一定知道些什么。可让她把这秘密说出来,她又不知道该向谁说。 余光瞥见人影闪动,幼安灵活地一闪身,躲进香案内侧,正好躲过了伸过来的手。 李旦没能抢下她手里的东西,倒也不恼,就那么隔着香案跟她对视。 幼安自然知道,自己能够躲过这一下,并不是因为身手比他敏捷,不过是因为李旦到底不愿意当真冲撞兄长的香案,让他不得安生。她眼角带笑、一语双关:“殿下真是心诚,夜半三更还要亲自来祭拜。” 李旦唇角舒展,眼神却越发凌厉:“谁说孤一定是来祭拜了,孤就不能是来幽会佳人的?” 自从斗花会那次,幼安当众“承认”了心仪八皇子,每次照面,李旦总要恶趣味地调侃一番。她故意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屈了屈身子就要告退:“殿下真是好兴致,在这种地方也能兴致盎然,既然殿下跟人有约,婢子这就给您腾地方。” 步子还没迈出去,手腕已经被人握住,李旦在她手肘上一捏,幼安立刻便觉得酸麻难忍,不由自主松开了手。可那只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李旦贴着她耳边说话,声音说不清是威胁还是诱惑:“拿出来!” 幼安心里忽然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能让面前这一位急上一回,倒也值得了。她一向觉得自己也是个良善人,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位八皇子面前,她只觉得自己前后几辈子的恶念,都被勾出来了,想到他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高高在上、懒散傲慢,她就忍不住生气。 h2 50、翻云覆雨 幼安正要自己走出去,李旦忽然从后面又贴上来,这次双手却环在她腰间,从侧面跟她脸颊相接,偏头在她嘴唇上浅浅地一吻。 都什么状况了,还有心思胡闹?要不是地方施展不开,幼安真想一巴掌扇过去,管他是皇子还是什么! 不容她有任何反应,李旦已经松开了手,抬起膝盖在她腰上一顶,就把她整个推了出去,正跟外面要来掀起帘子的人撞了个满怀。 柳女史看见幼安,眼睛一亮:”果然是你,晚饭时分你就鬼鬼祟祟,偷偷去动饭菜,当我看不见是吧?今晚值夜的玉容,今晚腹泻不止,刚才去方便一下,恭房的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用枯枝插住,我就觉得可疑,特意到灵堂里看一看。这会儿不该你值夜,你又出现在这,是不是该对公主解释一下,究竟是因为什么?“ 幼安看也不看柳女史,径直对着太平公主跪拜下去:”公主殿下,听柳女史的意思,好像是要说婢子故意动了别人的饭菜,让今晚值夜的宫女腹泻,然后又用树枝插门,不让她从恭房里出来,再然后,婢子一个人跑到灵堂来。“ 太平公主的目光,在幼安腰间扫了一下,却没接她的话。 ”什么好像?!事实就在眼前,你狡辩也是没用的。“柳女史自认为今晚准备万全,一定能把幼安置于死地,说话也不客气起来,甚至忽略了幼安方才的回话,根本就不是对她说的。 幼安看见太平公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便知道这位眼下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心里不高兴了。阿娘曾经说过,察言观色,才能知道风往哪边吹,再强悍的人,也得顺着风势走,才能不被掀翻。 她转回头,不卑不亢地对上柳女史燃烧的双眼:“女史大人,我是想认,可是当着公主殿下的面,婢子这话就说不出口。请女史大人教教我,怎么能对着别人的饭菜动动手,就让人腹泻不止?” 柳女史冷笑一声:“你从庭院里采了泻叶,我可是清楚看见的。” 这一回她果然准备充分,倒是一下子就说中了事实。可惜,她说了不算,事实如何也不重要,今晚真正的裁决者认为事实是什么样的,才重要。幼安抿着双唇一笑:“原来是这样,婢子受教了。” 她连辩驳都懒得辩驳一句!柳女史气得牙痒痒,正要说话,太平公主已经轻轻打了个呵欠:“女史,我不过想远远地送一送五哥,被你硬拉到这来,说得严重,原来不过是宫女之间的一点琐事,这些事情你们自己处置就好,我可要回去了。” 太平公主的意思,摆明了是不想继续纠缠这件事,柳女史此时才有些急了,竟然上前侧身拦住了公主的去路:“公主殿下,宫里一直都有些关于太子殿下死因的传闻,东宫今年并没向内六局要新人,这个小婢子是硬塞进来的一个,自从进了东宫便不曾安生。奴是担心,她背后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唆使,在太子殿下的尸身上动什么手脚。过些日子,太子殿下就该移出去了,到时候宗室和前朝官员都会到场,如果那时候出现什么对天后不利的东西,岂不是有辱皇室威仪?” 原来如此,幼安心里了然,柳女史不仅仅是要除去自己,还要借着这件事,把太子的死因挑开了说。她抬眼去看太平公主,只见太平公主的眉又皱了一下。 “传闻是传闻,”太平公主停下步子开口,“你要想令人信服地处置了她,就得拿出证据来。” 柳女史心中一喜,亲自上前从香案下方的凹槽里,掏出一样东西,用随身的帕子仔细擦了,双手捧给太平公主:“公主请看,刚才进来之前,只有她自己在灵堂之内,奴在去叫公主之前,亲眼看到她吧这东西丢在下面,如果没人发现,等到把太子殿下移出去时才掉落出来,必定会惹人猜疑,这个婢子居心叵测,不能轻饶。” 太平公主接过柳女史手里的东西,拈在指尖上仔细看了看,把眉一挑,转向幼安:“你怎么说?” 幼安低眉顺眼地回答:“女史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女史大人已经把前因后果都替婢子安排好了,婢子没什么好说的了。”一句话出口,倒惹得太平公主“呵”一声轻笑。 柳女史见太平公主仍旧没有要重罚幼安的意思,情急之下又补了一句:“公主殿下要是觉得不方便插手这件事,那奴就去向贺尚宫禀告,看是不是要问问天后殿下的意思……” 幼安仍旧低垂着头,听见这句话,眼睛陡然一亮,她整晚都在以退为进,要的就是一步步引着柳女史说出这句话来。她看见太平公主的眉,更紧地皱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去问母后的意思,母后哪有这么多闲工夫?” 柳女史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自己太心急了,匆忙跪下去,正要说几句软话挽回,幼安已经看准了机会又拜下去:“公主殿下,婢子到现在仍旧是一头雾水,不知道柳女史这番指控从何而来。要让婢子辩解,婢子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要是硬要说上一句,既然刚才女史h2 51、谋定后动 幼安原本脸色有些变了,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脸严肃正经地说:“是呢,不过婢子听人讲过,诈尸不一定是因为原本的魂魄归来,也可能是游荡在世间的孤魂。因为游荡久了,这些魂魄大都阴气很重,总想要个阳气旺盛一些的贴上去。殿下你知道嘛,比如男子就比女子阳气旺盛,身份贵重的人,阳气就更旺,那些魂魄可能会跟在人身后,然后悄悄地凑上去……” 说到后来,竟然眉飞色舞,脚底一滑,就朝前跌过去。李旦伸出双臂正好揽住她,低醇的声音缭绕在她头顶:“孤给你讲一个吓人的故事,不是想让你讲个更吓人的还回来的。” 幼安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他们之间什么时候熟到可以这样嬉闹了?他是皇子,她是最底层的宫女,中间隔着天差地别。他不过是看着自己还有用,就用这种手段掌控自己。幼安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厌烦,伸手推开李旦:“太子妃好像有身孕了。” 李旦并没接她的话,幼安看不见他的脸色,又解释了一句:“从前她近身的事,都是柳女史操持,这件事瞒得很严,我也不是完全确定。” 等了许久都没听到李旦应声,幼安还当他不高兴了,正准备找补一句,忽然听到李旦幽幽地叹了口气:“孤不过是在五哥灵前言语举止放肆了一点,你倒好,当着他的面提起这个,让他往生路上都不得安生。” 幼安只觉得这话说得奇怪,听他话里的语气,似乎万分惆怅,心里忽然跳起一点好奇的小火苗,太子妃腹中骨血不会跟这一位有什么关系吧?她的眼神刚往那张脸上一扫,李旦就像能看透她的心思一样,立即回了一句:“孤在你眼里,就那么下作?” “怎么能呢……”幼安被说中心事,赶忙否认。 李旦挑起半边唇角:“原来你刚刚真的在心里抹黑孤。” 幼安知道口舌上绕不过他,老老实实地闭了嘴。李旦满意地在她头顶一抚:“这样就对了,五哥从小就身子孱弱,可母后正位中宫之后,他就是嫡长子,立为太子最名正言顺。母后私下里给他找了许多世外名医,直到前些年才有人给开出了一套补养的法子。其实无非就是中气亏损,要严格戒酒戒欲,慢慢养着。” “你也知道,像五哥这种情形,要是在寻常人家,生出残疾或是痴傻的儿子来,已经是天大的伤心事,可要是一国太子的长子先天有难言的疾病,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作文章,所以……”李旦稍稍停顿,“五哥虽然娶了正妃,却再没有其他侧妃和侍妾,而且,他和思月之间,并没有夫妻之实,为的就是暂时不想有子嗣出生。” 幼安瞪圆了眼睛,万没想到太子身上会有这么一层隐秘,有零散细碎的话语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却怎么都抓不住。 李旦在她头顶两个菱角似的小髻上又摸了一圈:“孤现在不希望你死,送你一句话,你恐怕近几天就用得上。令月最受母后娇宠,但她,只是一个公主而已。”说完这句,手指在那两个小小的“菱角”上依依不舍地游走了一圈,留下一脸深思的幼安,转身走了。 幼安从乱成一团的思绪里回过神来,这才愤愤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他那层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神,和在头顶摸来摸去的手,让她觉得自己像京中贵妇人常养的团毛宠物。 柳女史的事,让东宫的气氛更加压抑。太子妃索性对外说病得起不了身,连灵前也不去了。只叫几个小宫女在灵前代为答礼。幼安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从早到晚重复长跪、叩首的动作。几天下来,整个背都是酸的。 好容易熬到能轮换去休息,有宫女模样的人走进来,在几名东宫侍婢中间扫了一圈,便把目光定在幼安脸上:“公主殿下在润春院,叫你过去说话。” 幼安略略一想,便知道她说的“公主殿下”是太平公主李令月,原来那一晚李旦临走前,留下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是因为他早就料到了太平公主会再传自己过去。 这些皇室贵胄,心里都藏着无数弯弯绕绕,太平公主绝不会是一时兴起找人解闷,幼安不敢怠慢,重新换了不犯忌讳的衣衫来,梳洗妥当了,才跟着那个来传话的宫女走了。 润春院不是一处宫室,而是帝后专门为太平公主开辟的一处院落,里面有一片小巧精致的荷花池,岸边是一座六角小亭,从荷花池里引出的水,绕着小亭蜿蜒,最终汇聚在一块大石背面,变成飞泻而下的小巧瀑布。 太平公主慵懒散漫地侧卧在榻上,襦裙的束胸处露出大片胜雪的肌肤。要按时下流行的美人标准,其实太平公主还是偏瘦了一点,可她额头开阔,五官轮廓分明,天生带着七成贵气,看上去倒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可坐在她对面的人,却像一尊石像一样,双眼牢牢盯着白纸上的一个墨点发呆,对近在咫尺的风情万种视而不见。 &nh2 52、赌上前程 太平公主遥遥地对着她一笑:“你大概不知道,母后最厌烦用饭的时候,有人在一边杵着看,你也坐下吧。” 幼安站起身,果然看见小案的规制和方位,有尊卑之分,正要挪动去最末尾一席,太平公主忽然走过来,十分亲昵地拉住了她的手:“你就坐这里……” 这位公主身边的侍从,都是帝后精挑细选的,有好些都是出自高门,身份尊贵非常,所以李令月平日里,就把这些同龄的女孩子当成闺中玩伴,此时对幼安,仍旧是这副亲密无间的态度。 幼安被她拉着,刚走了几步,太平公主的手轻轻一晃,有什么东西从她袖筒里滚落出来,骨碌碌一直滚到武皇后的脚下。 “哎呀!什么东西掉了呀?”太平公主娇呼一声,朝幼安背上一推,让她去捡起来。可幼安刚刚伸出手,与武皇后一同前来的那位小书女,已经弯下身子把东西给拾起来了,用手握着放进幼安手里。触感一入手,幼安便知道了,是从太子李弘身上,换下来的那块饭含。 幼安抬眼,看见太平公主正目光炯炯地看过来,这一场诡秘邀约的缘由,终于在心里弄清楚了。太平公主也认为,太子李弘是被人毒死的,那快浸染了血渍的玉石饭含,就是最好的证据,她要在武皇后面前,把这件事揭出来,替太子五哥讨个公道。 这一家人真是有意思,母子之间相处,也要用上权术算计,她原本以为只有李旦是这样,因为心眼多得没处用,现在看来,连自幼被万千宠爱的太平公主,在自己的母亲面前,说话做事也是要三思的。小时候的事,幼安已经不太记得了,可她还是有依稀的印象,母亲在当时还是武昭仪的天后面前,呼风唤雨、风光无二。当时并没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只怕也是日日行走在刀尖之上。 李旦那句似笑非笑的话犹在耳边,“她只是个公主而已”,幼安心中一片清明,把那块玉石饭含递过去:“是不是公主的东西,公主还是收好了,万一掉进莲花池里,倒是不好找了。” 太平公主眼神一黯,可随即又换上一副明媚的笑容,用手指拈起那块饭含:“我差点忘了,那天我去灵堂祭拜五哥,你拿了这个给我,说是事关重大,我后来也忘了问,究竟是什么事,叫你说得如此严重?” 幼安瞥了她一眼,在旁人看来是对公主心存敬畏、不敢直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自己内心的呐喊,推人出去顶锅这种事,难道是你们家祖传的?!这个锅她才不背! 她瞪圆了眼睛,故作惊诧地发问:“公主殿下,您不是都惩戒过柳女史了么?她们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用这种颜色不纯净的玉石给太子殿下做饭含,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的脸颊圆润,本就显得年纪小,扮起天真无辜来更是得心应手。 “你……”太平公主脸上明显地浮起一层怒意,接着又很快隐去,目光凌厉的双眼转了几转,转身对武皇后跪下去,“母后,这一块是有人偷偷从五哥口中换下来的饭含,表面这一层杂色,是人血浸入而成的,我也叫人看过了,时间就在几个月之内。” “母后,”太平公主郑重其事地叩首下去,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外面都说,五哥是伤寒不治而死,可是这块饭含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五哥死后,口中还有涌出的淤血,他分明是被人下毒,死于内脏出血不止……” “夺”一声轻响,太平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幼安悄悄抬眼,见武皇后不过是放下了手里的银筷,就吓得满院子的人不敢做声。 “你叫人看过了,”武皇后悠悠开口,“你叫谁看过了?” 她问得和蔼,幼安却听得心惊,如果太平公主说出一个名字,恐怕这人没几天就会死于非命了。 太平公主一时犹豫着不敢作答,眼神却控制不住地朝裴适真身上瞟。 “天后殿下,”武皇后带来的小书女,在此时开了口,“这玉上染血的时间,哪里能看得出来。公主别是听了什么人胡乱嚼舌头,受了蒙蔽。公主刚刚失了兄长,心里正在悲愤的时候,自然想要搞清楚,这话也不能拿去问外人,公主又没有姐妹,只能来跟天后您说了,谁让您是公主唯一的阿母呢。” 她的声音平平无波,听起来却舒服得很,明明是在说服别人,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不快,眼见着武皇后的脸色稍缓,那个小书女又接了一句:“说起来,这些在公主面前胡言乱语、搬弄是非的人,真是可恨,如果不严惩,以后谁都可以在公主面前胡说。” 即使不用抬头,幼安也知道,满院子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太平公主本来的意思,是给裴适真看过了,借他的名气在武皇后心中增加可信度,可当那个小书女点明了武皇后的态度,在太平公主心里,保住裴适真自然是最要紧的。 眼看今天这场祸事又h2 53、以退为进 大唐贵族里,禅风盛行,女眷去寺院里上香、还愿、舍功德,都是常有的事,寺院里都有专门的客房,住上十天半个月都没问题。可太子的丧期还没过,太子妃就要大张旗鼓地去慈恩寺,也未免太任性了。 更任性的是,她派了个跑腿的小宫女去向武皇后禀告,只带一个贴身的掌事宫女跟随,其他的东宫宫人,一概留在宫中,继续料理太子的丧事。 幼安知道太子妃向来看自己不顺眼,能躲开几天,原本是好的。可是她在润春院里,为了活命,言语之间已经向武皇后和太平公主做了保证,她会想办法在太子妃的身孕坐实之前,替她们解决了这个隐患。要是太子妃去山寺里一住就住上几个月,她自己又不能随意出宫,这件事该如何交待? 她跪在太子灵前浑浑噩噩的那几天里,脑子里一直在想,这宫中胶着的两股势力,无非就是李家和武家。李旦想操控她,“四郎君”也想操控她,她不想在两厢撕扯间被绞得粉碎,就得找一个更大的靠山。这宫里最稳妥的靠山,就是天后本人。 还没想出个办法来,慧安那里又带来了“四郎君”的消息,叫她去东宫之外的假山石缝里,取一样东西。 东西拿在手里,幼安又疑惑了。按她之前的判断,“四郎君”应当是武家人,把慧安送来,要挟自己把能够证明太子是中毒而死的饭含换下来。可他这会儿传给自己这包堕胎药,又是什么意思?以这位“四郎君”的神通广大,能知晓自己要做什么不奇怪,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帮自己? 幼安一路低着头绕出来,冷不防迎面撞在一个人身上,她正要说一声对不住,抬头正看见裴适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依旧清冷如月华高照,可那两片抿得比平时更紧的唇,还是让幼安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又生气了! 比起李旦的变化无常,这位狐仙裴君动不动就要暴怒的品性,更让幼安觉得无可奈何。 裴适真薄薄的嘴唇轻轻一动,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字:“是命!” 什么意思?!幼安顺着他愤怒的眼神找过去,落在自己手里那包药材上。堕胎药有股特殊的腥味,裴适真脾气虽然不好,鼻子却是很灵的。她忽然明白了,他说的是,太子妃腹中骨血,也是一条人命。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武皇后和太平公主要拿她顶锅的时候,也没见他站出来说,这小宫女也是一条人命。 她的眼睛左右转了几下,寻常人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可裴适真并不是寻常人,他有一颗世上最九转玲珑的心,却不知道什么缘故,这颗心被封闭在厚厚的壳里,无法表达。 幼安听见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空灵飘渺,接着便是裴适真双臂一张,卷起自己身后的披风,把她兜头兜脸地罩住:“脏,不准!” 要自己在脑海里补充上前言后语,才能充分理解他的意思,他认为自己要做的是肮脏龌龊的事情,可弄脏总比没命好吧,幼安也叹了口气,披风之内像个小小的天地,只听得见他平稳的心跳声。他出身名门,才华耀世,所以才能以这副高蹈出尘的模样,在世间安然行走,可小小一个宫女,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裴君,”幼安轻轻开口,“我也并不想变脏啊。”她仰起脸,又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裴适真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却什么都没听到,稍稍低下头来想听清楚一点。 幼安踮起脚尖,又向他靠近一些,到两人几乎鼻尖贴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从手里药材包里抓出一把碎末子,照着裴适真的脸就扬过去。裴适真有洁癖她是知道的,那些碎末子迷了他的眼睛不说,沾在他那身上好衣料上,拍也拍不干净。 对待这位狐仙裴君,还是老办法管用,一击得手,转身就走。幼安趁他撒开手的功夫,捧着剩下的药一口气跑回东宫。东宫里现在只有女眷,他就是在嚣张也不能追进来。 幼安揉揉额角,实在不懂他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如此青睐,正事还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跟他胡扯? 这一夜的时间,虽然有“四郎君”送来的药在手里,可幼安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太子妃根本不让她近身,第二天一早便登车走了。思来想去,幼安悲催地发现,她还是得去向李旦求助。 云阳殿内四面通透,只因李旦这人时常有些不同凡响的怪癖,比如这会儿已经快要入夏,他便命人把正殿的四面门窗都去了,只用半透的天青色纱帘遮挡,微风一吹,整间屋子都好像跟着飘荡起来了。 李旦侧卧在竹席上,手里灵活地转着一柄刻刀:“说说吧,你有什么打算,想让孤如何配合你?” 幼安心里叹一声,这就是皇子和仙人的区别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一个…h2 54、山寺疑凶 慧安见她说得严重,眼睛里又要滚起泪来,接过拆子,从自己脖颈上,取下一只小巧的吊坠,挂在幼安身上:“这个给你吧,我也不知道阿娘为什么要留给我,明明你比我更有天赋继承阿娘的手艺……” 细细的银链子上,坠着的东西形状却很奇怪,材质不过是黑铁,并不贵重,可幼安却伸出手去,十分爱惜地摸了又摸。那是阿娘亲手打的一件东西,上面每一处细小的棱角,都有特别的用处,可以用来开锁、描边、打磨、穿孔。 她这个姐姐,真是太不敏感了。她们两个同是阿娘的女儿,可是年龄却只差了半岁,显而易见的,至少有一个人,并不是阿娘的亲生女儿。阿娘出事之前,把这件从不离身的小玩意给了姐姐,在幼安看来,已经是很明显的暗示了,阿娘更希望姐姐继承她那些巧夺天工的手艺,也就是说,姐姐才是她亲生的那一个。 幼安并不想说破这些,更何况眼下她的确更需要这件东西,也不再推辞,张开双臂轻轻抱了抱慧安,这才转身走了。 李旦早已经帮她安排好了出宫的令牌和借口,幼安从角门一出去,便看见李旦背朝着自己,在街角等。她快步走过去,对着李旦的背影略略屈身:“殿下,可以走了么?” 可那人影却迟迟不动,幼安心里想着他脑后也没生眼睛,对着他做了一个吐舌撇嘴的鬼脸,声音却越发恭敬客气:“殿下,婢子准备好了,可以走了么?” 李旦的肩膀开始不住地抖动,像在极力压抑着大笑的冲动,幼安正奇怪有什么好笑的,忽然听见李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孤背后的时候,对孤还真是尊敬。” 幼安猛一回头,看见身后又站着一个李旦,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前面一个“李旦”缓缓转过头来,熟悉的发冠之下,露出了一张从没见过的脸。 “如今,孤赢了。”李旦嘴角噙着一丝浅笑,从容地说话。 那个叫做安如今的人,取下只有皇子才有资格使用的发冠,微微笑着说:“殿下找来的人,也太笨太好骗了些。” 李旦轻轻摇头:“这个已经是很狡猾的,连她都骗过,说明你模仿孤已经很像,输给孤的赌注,可别忘了。” 幼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谁能想到他这么无聊,居然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安如今看了幼安几眼,学着她的声音又说了一遍:“殿下,婢子准备好了,可以走了么?”话一出口,连幼安自己也大吃一惊,因为实在是太像了,她甚至听出了自己方才的一点试探意味。 这下幼安倒是不敢小看这位安如今了,安姓多半有胡人血统,看他的样子像是宫中的伶人乐官。 原本说好了要去慈恩寺的,可李旦却半点也不着急。安如今动手除去了两人的发冠和外袍,露出另一身款式寻常的衣衫来,他随意自然地上前动手,在李旦脸上勾画了一点胡须,又加粗了眉。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变化,看起来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接着,他背对着李旦和幼安,在自己脸上也飞快地做了一番处理,再转过来时,面孔已经跟刚才没有半分相像,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张才是他真正的脸。 此时此刻,幼安倒是对这位安如今,真心生出些佩服来。她本就是匠人之女,匠人与乐工,在世俗眼里算不得显贵,可是这些行当里头都有自己的规则,谁的手艺实打实的好,谁就能叫人服气。 准备妥当,李旦也不备车马,就带着他们两个一路沿街往城外去。 这个时辰街市上正热闹,李旦和安如今,一个从容贵气,一个芝兰玉树,即使遮住了本来的容貌,走在街上还是有许多年轻女子,忍不住侧目看个不停。 大概乐工都是这个样子,安如今走在李旦和幼安中间,嘴巴就一刻也没停过,先学着幼安的声音说:“殿下真是讨厌啦,干嘛要这样作弄婢子。” 又学着李旦的声音说:“玩个花样逗你开心,怎么还生气了?” 接着又学幼安的声音:“满街的小娘子都不眨眼地看你,婢子不高兴了。” 然后又是学着李旦的声音:“那么多人看孤,孤独独跟你并肩而行,你应该乐死了才对。” 忍无可忍的幼安,终于怒吼了一声:“闭嘴!”被这个人一搅和,原本出宫时的那点紧张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差点忘了自己出来这一趟,还有要紧事要做。 幼安扯住李旦的袖子,指着安如今说:“他今天再说一句话,婢子就把这账都算在殿下头上,回去就把殿下的要紧东西,一把火烧了。“ 李旦还没说话,安如今已经跳到幼安面前,夸张地做了一个在嘴上穿针引线的动作,表示自己不再胡说了。 兜兜转转终于绕到城西,已经快到傍晚,李旦对安如今随口说了几个地名,便叫h2 55、狐假虎威 前院隐约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听着似乎是寺里请来动画工,因为工钱起了争执,还惊动了官差。 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走到门口却并不进来,只轻轻敲了敲门。 裴思月和她带来的掌事宫女已经不能说话,李旦此时说话也不合适,为免外面的人直接闯进来,幼安只好扬声问:“什么人?” 门外传来中年僧人的嗓音:“方才有人送来消息,说住在这里的女施主有些不方便之处,所以过来看看。”裴思月住在寺里的客房,按理说这些僧人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可裴思月毕竟身份不同寻常,自从来了这里,又出手大方,这些僧人便不敢怠慢,免得真出了什么事,不好交待。 幼安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这件事已经闹得不可收拾,想要悄无声息地遮掩过去是不可能了,忽然想起从前阿娘说过,她在做一件瓷器时,要是底色烧得不好,那就索性用浓墨重彩的工笔,把底色彻底遮住。这道理,用在眼前的局面上,好像也是一样。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却不知道李旦觉得怎样,抬眼朝她看过去。根本还没说话,李旦就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样,对着她轻轻点头。 幼安心中稍定,对着门外厉声说:“太子妃在这里诵经祈福,本是给你们的脸面,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怠慢,现在果真闹出事来,才晓得派个人来看看,不嫌太迟了点么?” 她顿一顿,转成一幅讥诮的声音:“我们太子妃对贵寺高僧也是很敬重的,只是我这个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要是有哪句不好听,就请多担待吧。“她在摆脸色方面简直无师自通,隔着一道门,站在外面等僧人听她的口气,只当她生气极了。 门外的几位僧人互相看了一眼,略年轻的那一个叫做慧定,平日里就掌管些银钱、工匠,并非完全不通俗务,倒也油滑得很,高声说道:“不瞒这位施主,方才收到的消息说,有人要对这里的贵客图谋不轨,寒山苦寺招待贵客已属勉强,要是再令贵客的安危受损,就实在是罪过了。因此特意请了见证的人来,请开门确认太子妃安然无恙、屋中没有歹人。” 幼安心里清楚,要是让他们就这么进来,自己和李旦非得当场被认作歹人不可。官差就在寺里,看来这些画工,也是布这一局的人安排的。 她一面朝着李旦死命地使眼色,一面继续说:“放肆!这里好歹也是前太子妃的卧房,岂能让你们说进就进?” 李旦贴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嘴唇无声而动,对幼安传递消息:有个女人,不认识。看样子,那女人就是那位慧定和尚说的见证人了,多半是常来施舍的大户人家里有头有脸的下人。 这种身份的人,不大可能认得出李旦和裴思月,幼安眼睛转了几转,对着李旦朝裴思月撇撇嘴,叫他想办法先让裴思月松开手。裴思月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含着一丝冷笑看着他们两个挤眉弄眼。 李旦先把那位掌事宫女搬去床上,垂下层层叠叠的帘帐,正要来挪动裴思月,门外的慧定又说话了:“事急从权,也是没办法的事,有得罪之处,也只能事后再向贵人告罪了。“说话的同时,他后腿几步,再次上前时,一脚踹开了房门。门上原本叉住的木栓,从中断成两截,碎屑四下飞散。 幼安还什么都没看清,李旦已经一步到她面前,直接把满身血污的裴思月抱进怀中,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旁人的目光,侧脸几乎跟她紧紧相贴。被他这么一抱,裴思月攥住幼安的手便松开了。幼安万分惊诧,却来不及细想,立刻起身对着走进来的人怒斥:“做什么?住在这里的人,即使已经不是太子妃了,好歹也是个尊贵体面的女客,你们这么闯进来是什么意思?” 慧定的目光落在那一地的血上,立刻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念了一声”罪过“。 幼安起身走到他面前,朝床帐后面一指:“刚服了安神药,好容易才睡了。倒是正好有件别动事,想跟大师分说分说。” 她又朝着李旦怀中人一指:“裴妃来这里时,本是想着寺院清静,只带了一个宫人随行。我们这些在宫里侍奉过裴妃的人,惦记裴妃的身子虚弱,特意要了批条来看看,不想一来就见着这一出。方才前院吵闹,好像官差也在,还得麻烦官差,处理完前面的事,也到这里来一趟。” 慧定的脸色明显地一紧:“能否问一句,究竟出了什么事?” 幼安重重地冷笑一声:“出了什么事,该问这话的人难道不是我么?裴妃总共只带了一个宫人来,竟然在山寺脚下被人公然抢劫,还受了刀伤,要是哪天伤了裴妃,大师可想好了,如何跟宫里交代?” 慧定的脸色又是明显地一松,原来不是前太子妃出了事,一个宫人而已,自然事能遮掩就遮掩过去比较好。 幼安从他脸色变化上,已经猜到了h2 56、风起之处 “弘儿已经不在了,原本在东宫里侍奉的这些人,倒是该找个新去处。”武皇后抬眼看向雕花窗棂之外,一转眼树上已经满是浓绿。 贺锦书跟随武皇后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了,长到甚至不用武皇后开口,她就能猜到武皇后的六、七分心思。武皇后看似任人唯贤,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偏好,可是没有偏好,往往也就是一种偏好的态度,越是底层出身的宫婢,越容易得到她的青睐。只是,当年珍娘惹得武皇后那般震怒,对珍娘的女儿,武皇后是不是还会跟对待其他宫婢一样,倒是不好揣摩。 她略想一想,试探着问:“近来文书要往来京中和东都两处,内弘文馆人手越发不够用了,要不要就从东宫选一些?”宫里调动人手,向来有个惯例,凡是进过某处宫室、做了贵眷近身侍从的,轻易不会再调回内六局,为的就是让内六局的女官,尽可能免受宫中诸多贵眷的影响。可前太子用过的人,再分进别的宫室,也不合适,内弘文馆也许会是一个妥当的折中选择。 这一问,其实已经十分冒险,武皇后向来不喜别人试探她的意思。武皇后盯着窗外摇晃的树影,看了半晌,这才举起用过的试墨纸张,丢进一旁的小桶中:“内弘文馆是何等文雅的地方,她一个罪婢之女,去了还不是贻笑大方。宫中多得是乌烟瘴气的地方,她既然不怕趟浑水,就让她去试试。” 武皇后因长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从一株青萝上拂过:“就让本宫看看,风吹过的地方,能卷起些什么来吧。” 此刻的幼安,全副心思都放在跟李旦讨价还价上。自从东宫里没有了正经主人,李旦“召见”幼安就特别方便,比如这会儿,幼安不过去支取了东宫里几名宫人入夏的衣料,就被这位皇子殿下,直接截在了一处石桌石凳旁边。 李旦是个颇懂得攻心之术的人,截了人也不说话,先斜挑着眉梢看着,叫人无端心里发慌。可他还从没见过像幼安这么厚脸皮的人,只是低垂着头站着,手里捧着的布匹,快要把她整个盖住,那张小巧的脸,时不时从布匹中间探出来,朝着李旦柔柔地一笑,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他从小就很少生气发怒,因为知道生气解决不了任何事。可这会儿对着幼安,他就平白生出一股邪火来,恨不得把她一把摁在墙上,捏个粉碎,让她在知道谁才是手握乾坤的人。 日子进了仲夏,真是越发热了,李旦几乎觉得耐不住暑气,抬手扭开了领口处那颗上好东珠打磨而成的扣子。看见他喉结微动,幼安赶忙更低地把头压下去。 “有话就赶紧说,别等着孤问你。”李旦终于成了忍不住的那一个,先开了口。 “殿下恕罪,”幼安稍稍屈身,因为还要抱住那些布匹,不过是象征性地弯了弯膝盖而已,“婢子原本答应了殿下,该把殿下的东西还回来,只是婢子粗手笨脚,不小心把殿下的东西弄丢了。” 李旦五指收拢,这些鬼话他自然是不会相信,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不要跟一个连品级都还没有的宫女一般见识,这么反复想了三次,才终于压下了要把她当场撕碎的冲动。 “不过,既然那东西对殿下特别重要,”幼安眨巴着眼睛说话,“婢子愿意将功折罪,其实婢子记性特别好,那图样看过一次,也能记得个大概,殿下想要怎么用,婢子尽量帮着殿下就是了。”经过这几个月,她早已经想明白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图样本身,肯定只是掩饰,李旦越是非要拿回这件东西不可,越说明这件东西里,藏着十分重要的秘密。 “已经看过了?那好得很啊,”李旦忽然挑起一抹邪恶的笑意,“那不过是孤的一点小爱好,想拿来试试,你既然这么心急,现在就跟孤去试试。”说着伸手就来抓幼安的手腕,扯着她就往云阳殿的方向走。 幼安的脸上“腾“一下烧起来,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个,双手使劲朝后挣,惶急之下,怀里的布匹全都滚落在地上,最后死死扒住一棵老树的树干,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怎么?”李旦转回头,“又不愿意将功折罪了?” 幼安摇摇头,想想不对,又点点头,好半天才惊魂未定地说:“殿下,将功折罪的方法有很多种,婢子还是选点擅长的方式就好。” 李旦松开手,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三天之内,让孤看到你将功折罪的成果,不然的话,孤就亲自帮你回忆。” 幼安处事的原则,向来是好女不吃眼前亏,虽然还没想好三天后要怎么办,还是先像小鸡啄米一样使劲地点了点头。她现在知道了,李旦就是无赖中的无赖,这一手连蒙带吓,玩得比她熟练多了。 可三天没到,幼安便等来了宫中的调令,东宫里本就分来不久的宫女,各自都有新的去处。其他人都是平调,只是换份差事做而已,唯独幼安却是高升了官职,h2 57、教坊众怒 幼安抬眼对着钱宝儿,礼节性地一笑:“这位娘子可要慎言,这里虽然是六局自己使用的地方,可毕竟也是皇宫大内,哪里会有什么猫狗?” 因为当年萧淑妃临死之前,曾经诅咒发誓,死后要变成一只猫,生吃阿武鼠辈的血肉,宫里一向都不养猫。武皇后本来也不喜欢这些带毛的小玩物,上行下效,渐渐的连狗也没人养了。 钱宝儿的脸色变了一变,她常在贵人跟前侍奉,自然知道口舌之失这种事,被人揪住了可大可小。 幼安见她知道利害,便适可而止,高声对一同在场的几位教坊艺人说:“不管是谁来,都得先问清了事情原委,就算是宫正大人此刻就在这里,听你们讲过了,日后双方对质、辨清原委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要把细节反复问清楚的。要是你们当真只想讲一遍,那就只能到御前听后裁决了,帝后的金口一开,宫中任谁也不能再质疑,执意如此的话,我这就回去照实回禀。” 能在脂粉堆儿里拔尖的钱宝儿,自然也不是傻的,听出幼安话里的威胁意味,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这是说哪里话,就算是三司会审,也得允许喊冤嘛。都是刚才跑腿传话的那个,一样的话跟她说了几遍,都学不出来,这才叫人急了。”一转眼,就把错处扣在不相干的人头上。 幼安随着她的步子走到荣恩阁正中,取出随身带来的纸笔:“既然都等得急了,那咱们就快些,哪位娘子先来,把要告的事情说清楚些?我这里如实记下来,回去好向宫正大人转述。” 钱宝儿朝人堆儿里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个头上插着赤色牡丹的教坊艺人走出来,对幼安说话:“那我们就直说了,内教坊的开支用度,向来是从宫中支取,布匹三月一次,水粉一月一次,其他的乐器、首饰,都算是借用的,坏了要报个记录才能换新的。” 幼安轻轻点头,这些事情她是知道的,只不过眼前这人只说了一半,从宫里支取的东西,这些艺人真正在意的,恐怕也就只有那些品相一流的乐器,市面上轻易买不到。她们在外面往来应酬,所得的赏金何止千百,这些赏金,除了拿来打点的部分之外,余下的可是不用上交的。 那位插着花的教坊艺人又接着说:“早几个月,有姐妹就发现了,水粉的质地一次比一次差,用着丝毫不服帖,贴面的鱼胶也差了许多,往常一个半个时辰就能贴好的面妆,有几次愣是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勉强贴好,险些误了开宴的时辰。” 有艺人上前,把随身带着的妆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给幼安看。 钱宝儿又接过话去:“这些也罢了,大不了姐妹们自己拿私房钱贴补,可前几天送来的秋衣料子算怎么回事。”她随手扯过一块,用力一拽,那块看着光亮顺滑的布料,竟然从中裂开了。钱宝儿把布料递到幼安面前:“让我们穿着这样的衣衫去献艺,到时候出了丑,谁面上会好看?我们好歹是教坊里记了名的,不是随意供人亵玩取乐的。” 同来的艺人纷纷应和:“就是,六局这次欺人太甚了,都是一样侍奉天家的,怎么就不把别人当人?” 这些人说得又快又急,幼安一面凝神听,一面飞快地记录。这种记事,不过是为了记住要点以防忘记,以便回去向于宫正汇报,自然不可能一字一句都记录下来,更何况这些教坊艺人的话中,有很多本就是在发泄抱怨,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忽然有人瞄了一眼幼安面前的纸张,一把抢过去就嚷嚷起来:“姐妹们说了那么多,你就记了这么一点点?!妆面贴的不牢,献舞的时候妆都花了,之前有个姐妹还被七皇子训斥来着,你怎么不写上去?还有那些布料,如果上了身才发现,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你想过么?” 幼安知道她们心里一口气难平,正要给她好言好语地解释,不知道人堆儿里是谁先推搡了一把,接着那些教坊艺人,就像忽然涌动的潮水一样,一股脑地向幼安涌过去:“她自己就是内六局的人,哪里肯帮着我们说话?现在不过是记录事实,就开始避重就轻、遮遮掩掩,最后让我们等上几个月,这事又是不了了之,根本不会有结果!” 听见那人话语里的一个“又”字,幼安便心下一沉,莫非教坊跟内六局,从前就因为这些事情撕扯过?这一分神,动作就慢了,冷不防被几个教坊艺人上前来,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前面的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后面的人又涌上来,幼安被人墙围在正中,想要站起来,却有心无力,耳边是一刻也不停歇的嗡嗡声。 原本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见幼安跌倒在地,眼里掠过一丝慌乱,她们是想要个说法,可并没想跟内六局的女官起什么肢体冲突。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那人眼睛转了几转,索性高声说:“这人就是她们派来敷衍我们的,姐妹们,横竖已经闹起来了,这次就一闹到底,非得有个说法不可。不然,都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这种事最怕有人领头煽风点火,所有进了荣恩阁的教坊艺人,几乎是h2 58、东市偶遇 坐在裴家宽大精细的马车上,幼安觉得自己的选择真是明智,上一次替太子妃出来送请帖,宫里支用的车马,颠得她晕头转向。裴家的马车不但平稳,内部还摆放了各式各样精美的用具。 出发之前,有裴家家养的婢子上前,用玉碗盛着碎冰放进车内,原本闷热的车厢,霎时变得清凉舒适。有小婢子递进一个小碟子放在幼安面前,里面装着几颗裹了糖的红果子,是给幼安在路上吃着玩的。这些婢女并不知道幼安是谁,不过是看她与自家郎君同行,便礼节周全地待她。 幼安看见那些小果子圆润可爱,伸手拿了一个,还没送进嘴里,就被坐在对面的裴适真一把夺过去,抬手丢出窗外,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脏!”也不管外面那几个婢子是不是还在候着。 对他这种时而宠溺无边,时而呼来喝去的做派,幼安已经见怪不怪了。红果子上的糖浆,沾了一点在她手指肚上,裴适真垂着眼看了片刻,车轮一动,他便随着车身一晃,把幼安的手指放进嘴里,热热的舌把指尖整个裹住,用力一吸。 幼安只觉一阵酥痒沿着手臂传上来,在她心尖儿上一颤。他不是嫌脏么,怎么这会儿又不嫌了…… 对面的人浑然不觉,从一旁取过素白的帕子,抽出幼安的手指,仔细擦拭干净。他淡漠的眼神,始终落在幼安的手指上,不曾移开,像在专注认真地修补一件西稀世珍品。 “裴君,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幼安心里对他有许多疑问,却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合适,“你从前见过我么,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天才与痴儿,往往就是同一个人表现出的两面,裴适真就是这么一个人。幼安问出这句话便有些后悔,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 大概因为终于没有旁人在场,裴适真竟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这才说:“八。” 幼安心里一阵窃喜,能够正常对话,已经是期待之外的进展,虽然这话还是有些费解。她稍稍一想,反问回去:“是你八岁的时候见过我?” 没有应是也没有应否,可幼安却觉出来了,他那股暴怒的情绪,又要隐隐翻腾起来了。幼安想起关于裴适真的种种传闻,好像是说他在八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然后就性情大变,看来是自己的问题,让他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可是他八岁的时候,自己才能有多大,又怎么会跟他有交集? 马车又是一晃,帘子被风卷起来,街市上喧闹嘈杂的人语声传进来。东市已经到了,街面上的人实在太多了,马车的速度不得不慢下来,在人流里艰难穿行。 拐角处有个中年妇人,带着一儿一女买凉糕,凉糕只有一个,可两个小儿都吵着要吃,最后其中一个哭起来了,那妇人只好一面哄,一面责骂打翻了凉糕的那一个。市井间平凡的烟火暖意,让幼安忽然对面前的人生出一点同情的心思。 她伸出双手,在裴适真两侧脸颊上虚虚一拢,手指从他眉上轻拂而过,抹去了那些刚刚浮起的怒意。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在裴适真身上,她竟然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幼安转头看向窗外,正准备挑选一家生意兴隆的铺子进去看看,冷不防看见几步开外,李旦正从一间铺子里走出来。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幼安下意识的反应,便是赶紧把自己遮住,别让他看见。可她还没来得及,便看见李旦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微微笑着对李旦说了些什么。那女孩子异常的高挑,几乎与李旦比肩,一句话说完,李旦也稍稍侧头,贴着她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两人相视一笑,看上去十分默契。 真是够可以的!几个月以前,他把自己送到裴思月身边时,还殷殷叮嘱,说那是他很在意的女人。结果一转眼,裴思月被绞舌囚禁,他这马上就换了个新人。 幼安把帘子一摔,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裴适真已经开口问了:“谁?” “没谁,就是人太多了,”幼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去哪都要挨挤。” 裴适真也不说话,直接掀起帘子走下马车,回身握住了幼安的手。幼安已经能够大致猜到他的意思,他带着她去逛,就不会挨挤。 长安城里风气开放,少男少女相约同游,本来就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幼安就着他手上使力,也跟着跳下车来。 李旦刚刚逛过的这家绣坊,就是整条街面上最气派的一间,名字也取得繁华绮丽,叫做朝云绣坊。幼安拉着裴适真的手,就往这家朝云绣坊走过去。 快到近前时,跟李旦同来的那个女孩子刚好抬起头来,幼安一愣,竟然是上次武皇后前往润春院时,跟在她身边打帘子的那个小书女。那个小书女认出幼安,丝毫没有尴尬局促的意思,朝着幼安点头微笑,就像两人一贯相熟一样。 幼h2 59、纷扰不断 裴适真眼睛里已经泛起一层红来,一只手痛苦地抱住头,另一只手攥住了一块插着不同尺寸绣针的针板。针尖刺进手掌里,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幼安看得出他在尽力克制,并不想当众表现得像个怪人一样,只是他实在做不到。 不管他从前经历过什么事情,导致心结难解,今天这件事,总归是跟自己有关,幼安张开双臂,把裴适真的头轻拢在自己身前,对他柔声安慰:“想不出来就不要想好了,宇宙无穷,人生苦短,没有人能把所有事都想清楚。想不出答案并不是你的错,更加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让自己痛苦。” 在她低缓的语音里,裴适真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他仍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把头埋在幼安胸前。他从小就带着神童的光环,父亲对他严苛酷厉,母亲只知带他四处炫耀,族里的兄弟串通一气孤立他,如果他不能令父母族亲满意,错的永远是他。直到八岁,发生了那件让他再也走不回过去的事…… 他也想张开双臂,抱住幼安温软的身体,那身体上熟悉的气味,让他觉得安宁,可是他害怕幼安会拒绝。如果连她也走远了……他想一想就害怕得发抖。有许多人说他心智不全,不通人情世故,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晓得,只是说不出口,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嘲弄,所以连一个最简单的要求,都说不出口。 那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她吧,即使这温情只有一刻也好。 幼安觉出裴适真渐渐平静下来,抬头对李旦说:“殿下,这种戏弄人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无论是裴君还是我自己,都不愿奉陪。殿下想拿回自己的东西……”她差点冲口而出,“那就拿去好了”,可忽然觉得,凭什么他无赖一回,自己就要退让呢? 她唇角一挑,改了口说道:“那就凭本事来拿吧,你找得到、抢得回,婢子就愿赌服输。” 说完,也不管李旦的脸色变成什么样子,扯着裴适真便走。 马车载着两人重回宫门口时,幼安正要跳下去,裴适真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幼安转回头来,笑着问:“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么?” 裴适真定定地看着她,很想说,如果还想出去看价格,他随时都愿意陪着她去,可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幼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些布匹、绣品、胭脂水粉,种类实在太多了,我记不住那么多价格,有你帮我真是太好了。也许过几天还要有问题请教你,可你要是觉得太麻烦,那就算了。” 裴适真心里几乎已经在摇旗呐喊: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可他脸上,仍旧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一个字也不说,甚至连眼仁都不转一下,幼安也无从猜测他在想些什么,缓缓抽出手来,转身离去。踏入宫门的一刻意,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如果可以,她希望裴适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做一个天才,她可以慢慢教会他做一个普通人,至少,她可以试上一试。 回到尚工局,幼安才知道,今天宫里也发生了一件大事,六局里与采买、织造相关的宫女,联合起来到于宫正面前要个说法。上一回教坊的艺人们来闹过以后,这事还一直没有下文,这些宫女们一口咬定自己并没有克扣教坊的日用,坚持要求于宫正给个结论。 幼安一步跨进去时,正听见有人在吵嚷个不停:“……要是说我们贪了、克扣了,那就拿出证据来,该罚的罚,该打的打。可要是没有证据,那就是教坊那些人无中生有,污蔑六局的名声,宫正也得给我们个说法!” 其实六局之中,但凡与银钱往来有关的,总会或多或少有些雁过拔毛的举动,大家心知肚明,平日里也就睁一眼、闭一眼,只要不要这“大雁”拔成一只秃鹅就行了。 于宫正原本是打算,先拖上一拖,最后找几个平日里就犯了众怒的人出来发落,教坊那边有了交代,六局里也不会太伤和气,却没想到,没等她拖过这一阵子,内六局自己先闹起来了。 她抬眼看见幼安回来了,立刻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指着她说:“我已经把这件事交给她处理,你们也知道我手底下一贯的规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等她有个结果出来,要是你们不服,再到我面前来告。要是她敢徇私,我也一样不会饶她。” 内六局的宫女们转头看过去,见是幼安,都有些意外。大概幼安自己都不知道,内六局里没听说过她的人,实在不多了。一个被武三思骗上船非礼,又被八皇子李旦亲自救上来的宫女,足够做她们口中一年的谈资了。那些没有亲自去斗花会的人,心里已经把她想象成了一个绝世尤物,见了真人才发现,不过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孩子而已。 有人嗤笑一声:“宫正手底下是真的没人了么?她才进来几天,能知道什么?” 事情到了这个地h2 60、查账风波 韦秀儿夸张地叹一口气:“要我说啊,你何必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晋升不晋升,有那么重要么?做宫女而已,就算做成了尚级的女官,仍旧不会是这一片红砖碧瓦的主人,只是奴婢而已,那么认真做什么?” 幼安知道,自己跟韦秀儿的人生理想,差别实在太大。从小顺风顺水长大的韦秀儿,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比较不出究竟哪个皇子最为英挺帅气,她必定不能理解,自己迟早有一天,一定要以最完美的姿态走进含凉殿的心愿。 “我才不会亲自查,”幼安在她脸颊上一捏,“我不过是先来了解一下,免得到时候被人几句话就唬住了,你等着吧,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主动跳出来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内六局的宫女这么一闹,有人就坐不住了,三番两次找门路,向武皇后进言,建议彻查内六局的收支账目。其中,内侍省对这件事最为热心,几个学过些数算、账目的内侍,主动请缨,愿意协助尚工局彻查。 幼安自然也想得到,内侍省如此热心的原因。原本内侍省掌管御前的迎来送往、宫里的采买收支,虽然是阉人,地位却很微妙,寻常的朝臣都不敢为难他们,还要私底下送上丰厚的赏钱,借以打探皇帝的喜怒。可自从皇帝的头风病日渐严重,武皇后代理朝政,内侍省的地位就大不如从前,在一些事情上,内六局就渐渐盖过了内侍省。 好容易让内侍省抓住了这个机会,即使不能夺位一部分权力,能让内六局颜面扫地,也是好的。 武皇后自然不会亲自过问这些琐事,随手便指派给贺尚宫安排。偏赶上有番邦属国刚递了国书,要来朝见帝后,贺尚宫忙得不可开交,便又往下派了一层。这一派,倒是给幼安派了个很尴尬的人来,正是那位见过两次面的小书女。只不过,有些时日没见,这些小书女也高升了,已经内弘文馆里正式的书女了。 有宫婢正式地介绍了,她才终于知道,这个高挑的女孩子,姓上官,那曾经是满朝文武中,相当煊赫的一个姓氏。 幼安很少会对人生出这种别扭的情绪,因为她太了解“人各为己”的心态,也觉得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妥,可她对上官婉儿就是亲近不起来。 比起时下公认的那些美女,上官婉儿的面容显得太过素净单调了,可她身上带着一股特别的气质,一看便知饱读诗书。也正因为这一点,无论她说什么,总是很容易叫人相信。内六局和内侍省,都对她来监督查账没有意义,反倒把幼安这个真正掌管刑罚的女史,给冷落了。 匠人与读书人之间,自古就有一场打不清的官司。在儒士眼中,能做出精巧的机关和繁美的器物,靠的不过是奇巧淫计,使人玩物丧志。可在能工巧匠眼里,一切都要凭本事说话,只动嘴算什么能耐?幼安告诉自己,她对这位上官婉儿看不顺眼,完全是因为身为匠人之后,不能在诗书后人的面前丢面子。 当几个柳木箱子装着账册搬进荣恩阁时,幼安终于忍不住了,上前问道:“上官娘子既然奉命来监督,都不用验证一下这些账目的真伪么?” 上官婉儿的情绪,就好像从来不会波动一样,她微微笑着反问:“根本还没有打开看,哪里就能断定真假?这么多人在这,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一点点看下去,有可疑的地方,总能揪出来的。” 她浅浅笑着说话的样子,就跟那天在东市绣坊、李旦身边时,一模一样。她自己不生气,挑动别人生气却是一把好手,叫宫婢上前把箱子逐一打开:“安娘,要是你有好办法直接鉴别真伪,那就让我们开开眼。要是也没有,那就把账册分下去,让他们开始吧,时间可是紧得很呢。” 幼安被她这么拿话一挤兑,要是找不出点什么来,面子上就过不去了,往后几天,都要顶着个“没事找事、浪费时间”的帽子。 她的目光在几口柳木箱子里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抽出一本账册来,放在上官婉儿面前:“这一本封皮木料的颜色,明显比前后几册浅一些,说明用的不是同一批木料装订,这算不算可疑?” 上官婉儿连手指都不动一下,便说道:“装订这一本时,刚好用了别的木料做封皮,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仅凭这一点就说账册有假,恐怕不能叫人信服吧,还是要看了内容才知道。” 幼安随手翻开两页:“这内容不看也罢,一本账册上的内容,应该是今天记一点,明天记一点,到整本记完的时候,所有纸张都应该陈旧卷边,可是这一本里面的纸张,都是簇新的,可见这本账册,根本就是重编制的。” 话一出口,原本低头等着看热闹的人,都抬头来看向幼安,这种细节听起来简单,可要是没人说起,也不是那么容易注意到的。 上官婉儿回头转向内六局来的人:“这一本是谁送来的,自己出来解释。” &nbsh2 61、柳暗花明 幼安抚额,原来裴适真一直都是这么买东西的,也不问价格,随手抓一块银子丢过去,只会多不会少,然后自己从人家的摊子上拿了就走。 要把这种狐仙似的人拉回凡俗人世,就得从讨价还价这种小肚鸡肠的事开始。她摁住裴适真的手,嗔怪地说:“你是不是傻,那块银子,够买三五个上好的新罗婢了,拿钱给我,你看着。” 讲价钱这种事,其实幼安也并没有什么机会特意练过,可每个人都有自己无师自通的领域,再加上幼安有意要示范给裴适真看,直接发挥出了生平最高水平。舌灿莲花之下,卖东西的那位很快就败下阵来,砍了三分之二的价格,还额外赠送了两竹筒米汁。 幼安捧着还烫手的点心,嘻嘻笑着跳回车上。那妇人不服气,远远地对着裴适真说:“这位郎君真是好命哟,一看就知道出身贵重,娶个小娘子又这么厉害,家里要攒下金山银山了哟。” “怎么那么小气,改日再来照应你的生意就是了。”幼安一心只当裴适真听不懂这些,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合拢帘子把老妇人的聒噪声隔绝在外。 她把装着米汁的竹筒递过去,笑得眉眼弯弯:“其实那凉糕本就不值钱,那个价钱我都嫌贵呢,这两个竹筒里的才是好东西,你尝尝啊。” 裴适真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地接过来,送到嘴边,一口下肚,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向手边的痰盂了吐出一块乳白色的东西。 “哎哎,别吐啊,”幼安抬手在他身上轻轻一拍,“那是雪耳,很贵的,这两竹筒米汁,金贵就金贵在那上面了。” 平生只吃黍米和猪颈的裴适真,根本不知道雪耳是什么东西。幼安看见他两只眼睛里露出迷茫神色,就试图解释给他听:“有一些树木上面,潮湿的时候会生霉,有一种特殊的霉,长出来是这样雪白的,可以养成好大一朵,采下来就是雪耳了。” 裴适真听了前一句话,原本又送了一口到嘴里,紧接着就听见了后面一句,那一口就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生生憋得脸都绿了。 幼安实在撑不住,笑得东倒西歪:“对不住,是我解说得太详细了。那些官员的夫人,都喜欢用雪耳进补,不过她们多半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长出来的。”她轻轻叹一口气:“所以说啊,有些事情难得糊涂,何必非要究根问底呢,是不是?” 裴适真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他很想一声应下来,哪怕从此再不是有天纵之才的京中传奇,他盯着幼安的脸,贪婪地看她生动的表情,正要伸出手去,那张脸在他眼中,忽然变成一个小小的女婴,耳边是他日日夜夜都忘不了的狞笑声音:“你来替她,我就放过她,你看着可比她销魂多了……” 他能描骨绘容,同一张脸孔,前后数十年的模样,都能推算得出。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猛地推开了幼安,力气大得差点把她直接推下去。 幼安只当他觉得自己太过冒犯,也沉默下来,不再说话了。寻常人要改变一个小小的习惯,尚且不容易,要扭转执拗的裴适真,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到了如意绣坊,幼安却不下车,只远远地隔着帘子看过去。如今宫里重查内六局的旧账,闹得声势这么大,这家绣坊的主人如果得了消息,应该也会想些法子应对,以防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家绣坊的生意,其实算不上特别好,看起来中规中矩,三两个伙计便应付得来。一直等到傍晚,终于有一个人进了幼安的视线,那人一出现,掌柜就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地引着他进去。可进了绣坊,那人又并不看什么东西,而是直接拐进了内室,然后便看不到了。 幼安认得那张脸,正是曾经出现在裴思月那里的赵道生。李旦曾经对她说过,赵道生是李贤身边的奴仆,如果这处绣坊是李贤的私产,能够垄断皇宫的采买,就不奇怪了。可如果这里是李贤的产业,李贤成为太子之后,风头正盛,这个时候查到他的头上,也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没等她想出个头绪来,赵道生已经从如意绣坊里走出来了,似乎把什么东西装进了袖筒里,在掌柜不住的谄媚赔笑中走远了。 幼安想都没想,就要追过去看看,却被裴适真一把拉住了,只说了两个字:“地契。”幼安已经渐渐习惯了他过度简略的说话方式,知道他说的是赵道生手里拿的东西,只是有些惊诧,隔得这么远,他竟然能看清楚。 这么一来一往的功夫,赵道生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出门一趟,幼安心中的疑惑并未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回到尚工局的住处,慧安却早已经在这里等了。自从离开东宫,慧安被分去司库手底下保管药物,是个终日不见人的差事,幼安便再也没见过她。幼安知道慧安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却极耐得住寂寞,倒也h2 62、风月无边 幼安对这处地方感兴趣,完全是因为赵道生在里面,他几次三番出现本不该与李贤有关联的场合,实在可疑。 这处时芳馆,门脸看上去十分普通,一步跨进去,内里却别有洞天。院子里用品相上好的太湖石围拢了三面,只留一面筑起一座高楼,檐角瑞兽昂首,颇有古风。高楼之下,是一平如镜的湖面,来客的坐席都在湖水的一侧,隔着湖面遥遥望向高楼。 幼安原以为这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必定灯红酒绿,没想到却布置得品味不俗。 李旦刚给她买了件样式常见的青布长袍换上,两人都用垂纱斗笠遮住了面容,混在熙熙攘攘的散客里面。京中时常有人想来这种地方找乐子,又怕被人认出来,就会有这种斗笠遮面而来,倒也并不扎眼。 三步开外,便是为贵客专门设置的坐席,跟散客隔离开来,视野也更好。这些特别的坐席,不但要额外付上高昂的费用,还要落座的人身份尊贵,才抢得到。有人毕恭毕敬地引着安如今假扮而成的“李旦”落座,替他垂下帘子。安如今的表现深得摆臭脸的精髓,时芳馆里几个尚未登过台的雏儿,想上去献个殷勤,扭着帕子看了看愣是没敢。 高楼之上,几个有名的花魁娘子已经开始先后落座,散客的人群里登时一阵骚动,有人起着哄朝前拥去,从幼安身边经过时,也不是成心的,就那么撞了她一下。幼安脚步踉跄,不受控制地在李旦身上也撞了一下。 李旦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隔开了两人中间的距离,那股嫌弃之情,隔着两层轻纱,幼安也能清楚地领会。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叫好声,李旦搭在她肩上的手却不再拿开了,仍旧有人不管不顾地朝前挤过去,在李旦毫不客气地用手肘格开了两次后,那些人经过幼安身边时,都不得不小心避开。 那些花魁娘子故意一个接一个,慢吞吞地出场,各自逗引得自己的拥护者洒出大笔的赏钱,光是这个开场,整个时芳馆就已经大赚了一笔。 等到步入正题,幼安才知道,今天原来是“开榜”的日子,只是这榜单的内容有些特别,不是品评平康坊里的女子,而是由平康坊众多花魁,联名品评的长安十大美男子。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平康坊里有名气的花魁,除了样貌出众之外,技艺和才气都要上乘才行。这些花魁中间,时不时也会对京中男子进行点评,有些点评甚至影响力很大,能够左右所评之人的前程。只是幼安自小在宫中长大,听都没听说过。 开榜是要分成两步,第一次先是开出二十位入围的男子,不分先后次序。第二步是对这些入围的人,比拼“人望”,说得风雅,其实比拼的方法十分简单直接,就是所有在场的人都可以替自己支持的人选出钱增加人望,最后经过换算衡量,评出最终的榜单。 二十位的入围榜单之中,六皇子李贤、七皇子李显、八皇子李旦,声名在外的裴适真,都在其中。近年来武氏风头日盛,可武家人却没有一个入围。这情形其实十分微妙,说是品评京中美男,可出身、声望等因素也都是考虑在内的。 二十张写着名字的卷轴依次挂出,名字之下还各有一首绝句聊作评语,很快就进入争人望的环节。散客中间仍旧是看热闹的多,那些贵客的坐席中间,就不断地有人送出真金白银来。就连安如今所在的位置,也叫人递了东西出来,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他出了多少价码。 幼安看热闹看得兴致勃勃,在这种地方,两人又是这副模样,无论如何李旦也不能对她发作,她的胆子便又大起来了,凑头到李旦耳边说:“你不会是自己不好意思给自己加价,就让安如今替你吧?” 李旦身形动都没动,只从轻纱之后送出一句话来:“孤实至名归,需要不好意思么?” 幼安瞥了瞥嘴,转头去看高楼上的情形,已经有花魁开始弹唱献舞,现场的气氛越发热烈。她忍不住感叹:“也不知道是哪个奇人想出了这么个主意,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掏钱出来,这间时芳馆里真是出人才啊!这种人才,您补考虑收归麾下么,只经营一间小小的青楼,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这么长一句话说完,竟然没听到李旦从中截断,幼安转回头,刚好看见轻纱荡起,李旦薄如刀削的唇,浮起一抹熟悉的邪恶笑意:“忘了跟你介绍,这里的鸨母跟孤是旧识,孤出钱,她出人,所有的收入孤取七成。” 幼安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堂堂皇子殿下,经营一家青楼,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偏偏好像还经营得很不错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青楼里往来混杂,要打听或是散播消息,最方便不过了。像李弘和李贤那样的人,就只会把目光放在文人雅士身h2 63、宫中迷局 李旦手里捻着一颗核桃,远远地盯着幼安看,他所在的位置,刚好可以清楚看见幼安的表情,只要她稍稍流露出一点畏惧神色,他就动手保下她的安全。训人跟训鹰犬一样,最要紧的就是分寸,轻了达不到效果,重了适得其反。 他看见幼安那双乌黑晶亮的眼仁,稍稍转了转,忽然抬脚就朝赵道生两腿中间踢过去。也不知道踢中了没有,想必是赵道生的刀子歪了歪,接着便是幼安直接蹲下去,跳进了街道一旁排水的沟渠。 李旦猛一下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还身在马车里,头顶直接撞在了车厢的顶壁上,幸好有发髻隔了一层。时下并不欣赏那种娇弱的女子,贵妇中间作风彪悍的也不在少数,可是这种……这种习气的女孩子还真是从没见过,他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 沟渠里满是积水,已经隐隐散发出一股怪异的气味,说不上多么难闻,但也足够让人不舒服了。幼安蹚着水跌跌撞撞向前,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赵道生有没有追上来。 赵道生能够在李贤面前展露头角,最初凭借的就是这副俊秀容貌,毫无妖冶之气,甚至透着一股干净纯粹的韵味。为了维持在李贤身边的影响力,他每天都花大把的时间在整理仪表上,让李贤无论何时见到他,看到的都是他最完美的状态。干净得体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习惯,此时明知道只要跟着跳进沟渠,就能轻而易举抓住幼安,却偏偏办不到,不甘心地追了几步,眼看着幼安逃走了。 安如今瞧着李旦的脸色变了又变,实在禁不住好奇,问了一声:“还用不用动手了?” “不用!”李旦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他就不应该有给她个教训这种念头,她这样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教训。哪天让她当真知道怕了,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幼安沿着排水沟渠一路蹚水走到宫墙附近,这里已经高声呼叫就能惊动内城的士兵,相信赵道生无论如何不敢在这里动手胡来了。她低头看一眼已经湿透的半身衣裙,索性等到天色暗淡下来,再借着夜色遮掩返回尚工局。 天气仍旧炎热,夜风一吹,裙摆很快就半干了。幼安在尚工局里,已经有一处单独的住处,虽然只是一间狭小的厢房,也已经比底层宫女十几人共用一间屋子好太多。她径直走过来推开门,入眼却看见自己的房间里,站着个陌生的宫女。 四目相对,那人也是一愣,接着飞快地把什么东西藏进了床底。 幼安心中警觉,几步走上去,摁住了那个小宫女的手腕,厉声喝问:“什么东西,拿出来!” 那小宫女脸色胀得通红,像是怕极了的样子,却一句话也不辩解,只牢牢地压着那包东西,不让幼安抢过去。 幼安不过是在气势上比她强大一些罢了,凭力气,其实并没有特别的优势,两人僵持不下,谁也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于宫正的面孔出现在门口,身侧同来的还有内六局里几位经常露面的管事女官。 那个小宫女怯怯地看了幼安一眼,手上忽然一松,幼安还没看清她做了个什么小动作,那包东西已经散开了,“哗啦啦”掉得满地都是,全是些半旧的金银首饰。 幼安的眉头微微一皱,便知道这又是有人设好了套子给自己。六局查账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内六局之中盘根错节,能做到一定品级的女官,背后都有贵人支持,此前也有人私下传话给幼安,想叫她网开一面,别伤了六局之内的和气,可幼安并没应下来。现在看来,这些人坐不住了,打算先下手把脏水泼到幼安头上。 主持查账的人,自己身上都不干净,查出来的结果,自然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温如意向来是先开口圆场子的那一个,这会儿也不例外:“我们来得不巧了,安娘好像忙着呢。” 于宫正扫了一圈,扬声朝着幼安发问:“这是在做什么?” 幼安向于宫正略一躬身:“我今天出宫去几家布庄查看价格来着,刚刚才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她正把那包东西藏进我床底下。” 于宫正的目光又扫向那个小宫女,那小宫女吓得一哆嗦,看样子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女史大人,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让我们花钱消灾,免得回头查账,不一定查出什么事来。我们姐妹几个,凑这些东西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再多要也是没有了……” 幼安神色如常,知道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就算她做出一副震惊愤怒的样子,也会被说成是故作姿态。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贵胄宗亲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在宫女里栽培自己的心腹,宫女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只要换一张生面孔,连背后是谁指使都看不出来。 为了自保,她只能尽最大努力保持冷静,反复套问细节,一定能够找到对自己有利的破绽。 拿定主意,幼安微微一笑,对着那个宫女发问:“你既然说我叫你花钱保平安,不如你先让我认识一下,你是哪一局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我在何时何地跟你说了这些话?” 小宫女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了于宫正一眼,这才说话:“我在温司珍手底下做事,叫萃儿,这些话不就是女史大人今天上午才对我们说的么,女史大人还说,账目也查了好几天了,很快就该有个结果了,让我们要表心意就快着点。” 幼安听了这话,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主意,面上却依旧摆出气愤的样子:“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我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一整天都不在宫里,哪有时间跟你说这些?” 萃儿用力摇摇头:“我可不敢胡说,女史大人是没在宫里,我今天刚好也是奉命出宫去,取采买的纱线回来。要不是跟采买的事沾边,也不至于女史大人说一句话,我们就害怕了。大家都是宫女,都怕被胡乱扣上罪名。” h2 64、环环相扣 萃儿的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于宫正和幼安不住地磕头:“宫正大人、女史大人,奴婢是鬼迷心窍了,才会诬陷女史大人。” 这么容易就认了,幼安反倒觉得有些不安起来,她原本还想好了后面的步骤,打算继续从这个小宫女嘴里逼问出话来。 其他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言不发,还是温如意再次开口,打破了尴尬:“鬼迷心窍也得有个人指使吧,不然你一个小小的粗使宫女,跟新上任的尚工局女史,有什么仇怨?” 萃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又把头磕下去:“温司珍,不是奴婢有心隐瞒,实在是……奴婢人微言轻,指使奴婢来的人,不是普通宫人,恐怕于宫正也无权处置。奴婢现在说了,恐怕明天就没有命在了,除非有真正能肃清宫纪的人亲自来查问此事,奴婢才能说,不然的话,你们要怎么处置奴婢,奴婢都认了,想让奴婢说出那个人来,奴婢却是万万不敢的。” “哟,瞧你说的,”温如意把眼睛一瞟,“不是普通宫人,难道是皇子妃嫔?查账而已,放在宫人身上,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在那些贵人身上,根本连件事都算不上。” 萃儿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司珍也别诈我的话了,除非有能真正主事的人来,不然奴婢是绝对不会说的。” 话一出口,别人倒是没怎么样,于宫正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她根本做不了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是问不出这个名字来,从此以后也就别做这个宫正了。 于宫正有些气恼地看了幼安一眼,忽然对她说:“既然事关重大,你去含凉殿跑一趟,问问贺尚宫的意思吧。” 怎么又是我……幼安心里这么想,却没敢直接说出来。她总觉得这事情透着古怪,临出门之前,脑中灵光一闪,对于宫正说:“天色已经晚了,安乐师继续留在宫里也不妥当吧,后面的事要是跟他没有关系了,不如先让安乐师回去休息吧。” 宫女之间怎么撕扯,关起门来都是自己的事,本心来说,谁也不愿意有个乐师在一边看着,因此幼安一提议,六局里同来的那些人,倒是对她流露出赞许神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尚工局,安如今噙着丝笑对幼安说:“你这真是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骂厨子,叫我来救场的时候,我急三火四地来了,怎么正到精彩时刻,倒要打发我走了,我连个完整的热闹都还没看呢。” 幼安看看四下没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扯着他拐到墙角僻静处。 安如今被捂住了嘴也不消停:唔……我是个正经乐师,只卖艺,不卖身……“ 幼安低斥一声:”就你话多!“她朝安如今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来一点:“你肯定有办法跟八皇子殿下联络对不对,拜托你快些去找他一趟,把这里今。晚的情形告诉他,那个叫萃儿的宫女,很像不怀好意的样子。” 安如今点头应了,两人在转弯处分开,各自去往各自的方向。幼安相信安如今会把话带到,却不太肯定,李旦是否会插手,她总觉得萃儿的目标并不在自己身上,看不清方向的情况下,她选择相信李旦的判断。 含凉殿依水而建,主殿一侧,有一扇巨大的转轮,带动水流形成水帘,凉爽的空气直接送入殿中。幼安等候宫人传话时,闲着无事,眼睛就盯着不停转动的水轮。天后其实是一个非常乐于尝试新鲜事物的人,像这种水轮,便是她搬入含凉殿之后命人建造的。阿娘当年得她倚重信任,也跟她的灵思巧手有很大的关系。 一侧的珠帘忽然被人掀起,幼安赶忙收敛心神,端端正正地跪好。一双蜀锦绣鞋停在她面前,嗓音却不是贺尚宫的声音:“今天正好得闲,你去把人都领到这来,本宫亲自裁决这件事。” 幼安有些错愕地抬头,正看见武皇后站在身前,她已经解散了庄重的发髻,头发松松地一束,看样子原本是准备休息了。 武皇后对幼安倒是和气,见她愣愣地看过来,便催促了一声:“怎么了,本宫是有许久不曾管过后宫的琐事了,说起来后宫这些事务,才是本宫这个皇后的职责所在。” 幼安意识到自己一时失仪,赶忙叩首告退,返回尚工局把人带过来。因为武皇后没交代传哪些人过来,于宫正和萃儿是一定要来的,其余人也跟过来在含凉殿外等候,并不进去,以防武皇后忽然想起要叫哪个人来问话时,还要现去通传、耽误时间。 像于宫正这样的人,平时在六局宫女面前,很有威严,可是因为不常在宫内走动,反倒没什么机会见到贵人,此时面见天后,竟然有些紧张,跪下去时险些绊倒。 幼安把来龙去脉简要地讲了,武皇后难得地兴致很好,听到有趣的地方,还会打断幼安的话来询问细节。讲到安如今来对质时,武皇后也是一笑:“这个皮猴,倒有闲心去逛平康坊,等下个月要是破阵舞排演得不好,本宫一定亲自上手揭了他的皮。” 她看向萃儿:“你说一定要有能主事的人在才敢说,现在本宫亲自裁h2 65、母子之怨 上官婉儿从怀中取出两个柳木小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两盒看上去相差无几的细粉,女眷都用这样的细粉敷面。 “奴见查无所获,就想换个思路,从宫中库房找了去年剩下的细粉,跟今年采买的对照。”上官婉儿用银勺子,从两个柳木小盒里各自挖出一点来,拉过幼安的手,揉在上面,“安娘的肤质细腻润白,就借安娘的手试试。” 细粉揉开,起先并没有什么不同,上官婉儿反复推磨,渐渐就看出分别来了。其中一盒里出来的粉,始终服帖,另外一盒里出来的,却开始有细小的颗粒浮出来,慢慢滚成小小的球状。 “天后请看,”上官婉儿把幼安的手举到武皇后面前,“奴就以细粉为例,今年宫中采买来的细粉,看起来跟往常一样,甚至外面的柳木小盒,还要更精细一些,可里面的粉质就差很多了。原本宫女使用,区别也不是很明显,可是教坊那边,每次献舞都会流汗,品相差一点,区别就很大了。时间仓促,奴只来得及对比细粉一项,其他的想来应该也是大同小异。” 所有细节前后串联起来,其实指向已经很明显,赵道生借助自己身份的便利,向宫中引荐供应物品的商户,自己从中收了好处。可是商户为了牟利,卖给宫里的东西以次充好,这才惹得教坊里的人闹起来了。 武皇后的目光不置可否地从幼安的手背上扫过,又落在贺尚宫脸上,贺尚宫立即知晓武皇后的意思,起身合拢了殿门。 含凉殿内的空气,变得异常凝重起来,武皇后看都不看赵道生一眼,双眼凌厉地盯着李贤:“贤儿,这个人倚仗你的信任,谋取私利。现在最便利的方法,就是将他重罚,平息教坊和宫人的怒气,也挽回你这个太子的声誉。” 李贤却忽然高声拒绝:“不!母后,仅凭两盒细粉,就要定赵道生的罪,儿臣不服。既然说赵道行收了贿赂,那就应该人赃并获。更何况商户以次充好,赵道生不过是个引荐人,他如何能够知道?其中细节经不起推敲,还请母后细细明察。” 武皇后的脸色不见有多少变化,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站在她身旁的贺尚宫,却看出来她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悄悄示意李贤不要再说了,可李贤根本不看她。武皇后“呼”地站起来:“这种细碎琐事,本宫有什么细细明察的必要?!你身为一国储君,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三寸,有什么出息?深更半夜,为了一个仆从亲自跑来含凉殿,你哪里还有一点储君的威仪?” 她字字都直指要害,连幼安这些围观的人,都听得脸上热辣难堪。李贤眼睛微红,他生在武皇后地位平顺之时,自从出生便如众星捧月一般,除了这个母亲,再没有旁人责骂过他,连父皇也不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他稍稍低下头,众人都以为他要服软了,可他随即又把头昂起来,声音不大却坚定地说:”不,母后,如果儿臣要靠牺牲身边的仆从来换取太子的声誉,儿臣不愿意这样做。“ 幼安在心里叹了口气,李贤是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从心底讲,她很佩服这样的人,如果今天的裁决者是皇帝,可能他会受到大大的褒奖,甚至叫史官记上一笔,流传后世。可今天的裁决者是武皇后…… 武皇后盯着李贤看了半晌,众人都以为她要发怒了,可她怒到极致语声却转为分外平静:”贤儿,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今天母后就先教教你,什么是储君的底线。“ 她对着门外扬声吩咐:”来人,把赵道生拖出去……“ ”母后!“李贤膝行到她面前,”储君的底线,难道就是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一切东西,都要铲除么?那皇权的底线又是什么?母后为了这个底线,对五哥的死因不闻不问,现在又要为了这个底线,连儿臣身边一个小小的内侍也不放过!“ 含凉殿内的人,都及时地低下头。像于宫正这样的人,并不知道原委,只觉得李贤似乎对天后怨恨颇深。可幼安却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裴思月与旁人有私情,李家兄妹都认为是她毒杀了李弘,可天后却不肯彻查这件事。 殿门大开,夜风裹挟着凉意涌进来,带甲的侍卫自然直听天后的号令,驾起赵道生就要拖出去。李贤双眼通红,起身便要阻拦,其实他未必有多么舍不得这个内侍,不过是把他当做一个跟母亲撒气的媒介罢了。 武皇后治下,向来是重赏加重罚,即使太子就在身前,那些侍卫也不敢有丝毫犹豫。铁甲面前,即使贵为太子,李贤仍旧显得渺小卑微,只来得及扯住赵道生的一只胳膊:“如果母后一定要处置赵道生,那我……我……” 他那句发狠的话还没说出来,门外忽然直直跑进一个人来,一句话也不说便扑进武皇后怀中,把头埋进武皇后的胸口。 武皇后有些诧异:“月儿,你怎么外衣都不穿就跑出来了?都这个时辰了,你身边h2 66、仙师之名 跟在宫正手底下的人,并不像其他人那样,每日里都有固定的差事要做。查账的事一了结,幼安就变得异常清闲。因为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含凉殿,连带着对与含凉殿相关的小事都很上心。 她听说武皇后从家里特意召了几个户婢进宫来,放在含凉殿里使唤,心里便隐约猜着,应该是给皇子们选择妻妾的事,要办起来了。之前出了一个裴思月,天后表面上不闻不问,心底里必定觉得不爽快,这回要亲自挑选合意的人,放到自己的儿子身边。 这么一想,幼安就有点担心韦秀儿,怕她招摇得太过火,犯了天后的忌讳还不知道。 她一早便发现了,韦秀儿越来越爱打扮,额上贴的花黄,样式一天一变,有时早上刚刚贴过的,到下午见她时,已经又换了一个。送膳宫女的手,都有严格的要求,不是什么保养品都可以用上去的,可韦秀儿自有一种什么都不怕的随便劲儿,总要忍不住给指甲涂点颜色。被捉住了就老老实实洗掉,笑嘻嘻地向管事的女官道歉,下次还是会照样涂上去。 幼安知道劝是劝不住的,只能在韦秀儿的额头上轻点:”你小心别给自己惹出麻烦来。“ ”放心,“韦秀儿一脸的不在乎,”我像是那种玩不起的人嘛?皇子也是男人啊,他们最怕的啊,就是自己不过是找个乐子,你却跟他来认真的。人生苦短,不要想那么长远啦。“ 她把染了一层桃粉色的指甲,在幼安面前晃晃,忽然凑近了问:”不过,你听说了没有,最近长安城里都在议论那个时芳评?“ 幼安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 韦秀儿兴致勃勃地给她讲起:”就是时芳馆里的妓子们,轮流点评美男榜上的十位绝世美男。从第十名开始,一天一位,昨天刚好揭晓了榜首。“ 幼安这才想起来,时芳馆就是上次跟李旦一道进去过的地方。看韦秀儿的意思,好像这位榜首人物十分有趣,幼安心里一阵恶寒,时芳馆是李旦的产业,他要操纵结果自然也不难,该不会他如此恶趣味地把自己推上了榜首吧? 这么一想,嘴上就不由自主地问出来:”榜首是哪位皇子?“ 韦秀儿”嗤“的一笑:”你是一心想着晋升都想傻了,这几位皇子是都生得不错,可也没说天下美男子就一定只能出于皇家呀。“她神秘地凑过来:”这回的榜首,是一位世外高人,听说还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呢,只知道他姓明。“ 也不管幼安要不要听,韦秀儿只管把自己听来的说下去:“这位明仙师原本是云游四方的,只路过长安七天,在城中挂出招牌,替有缘人解决任何困扰。起先自然没有人相信,直到第四天晚上,有人抱着戏谑的心思,来问他能不能治脸上的疤痕。这位明仙师却十分严肃地告诉那个人,他脸上的疤痕始终不能愈合,是因为他早逝的妻子还有心愿未了。那个人照着明仙师的话,烧了两个纸人还愿,只一晚,脸上的疤痕便愈合了。” 幼安听明白了,这位冲上榜首的长安第一美男,分明是个神棍。 韦秀儿站起来仰头望天,满脸都是少女的憧憬和幻想:“后来慕名而来的人就多了,也有不少想去砸场子的,但这位明仙师一次都没有失手,反倒名声越积越旺。可惜我现在没机会出去,不然我一定也要亲眼去看看这位明仙师的风采。” 身为匠人之女,幼安对这种神怪之说,其实是不大相信的。很多事看起来玄而又玄,本质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背后都有简单却不容易想到的原理在。只是不知道这位明仙师故弄玄虚之后,目的何在。 两人聊了小半天,便到了准备送膳的时间,韦秀儿看见其他的送膳宫女已经在洗手准备,便急不可耐地跟了上去。宫中如今有三位皇子,六皇子李贤刚刚登上太子之位,正被放在火上烤,肯定不会有闲心勾搭宫女,那么韦秀儿惦记着每日三餐时看上一眼的人,不是七皇子李显就是八皇子李旦了。 幼安自己慢慢折回尚工局去,刚转了个弯,就看见李旦远远地站在前面,不冷不热地看着她。幼安下意识的反应,就是赶快转到别的小路上去,别让他看见自己,但是显然已经晚了。 李旦几步追上来,直接扯住了她的手腕:“见了孤就跑,内六局今年都不训导宫女礼仪了么?怎么,孤能吃了你?” 幼安当着他的面,已经扯谎都不用打草稿了:“婢子远远的没看清楚,还以为是安乐师。” 李旦盯着她的脸,慢慢地把头俯下来,面孔离她越来越近,h2 67、表明心迹 请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神棍医治皇帝的头风症,这些人一定是疯了,恐怕就连谁家的父兄尊长,也不会轻易请这样的人医治。 在一片嘈杂忙乱的背景中间,李旦的侧脸看起来线条俊朗分明,他不用转头来看,好像就已经读懂了幼安眼中的震惊和疑惑:“父皇饱受头风症的困扰,已经多年不能理政,近些年更是大半时间都留在东都,只因为那里气候适宜,取用药物也更方便一些。如果举荐的人能够让父皇的病症有所好转,自己加官晋爵还在其次,借机还可以阻挠母后继续掌管政事。这些人的心态,其实与赌坊里想要翻盘的赌徒,并没有多少差别。” 幼安对他突然而来的坦诚,一时还有些不能适应:“殿下是担心,有人会借助明仙师入宫的机会,对皇上的病症不利么?” “不,”李旦声音沉郁,带着些平日里少见的严肃态度,“这座皇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关,如常运行时,百官觐见、万国来朝,没人会觉得有什么特别,教坊里的艺人乐师可以日日演习新曲,时芳馆里客人如织。可如果这座机关的运行出现了偏差,时局动荡,日日安享的一切都会不复存在。只怕那时,你连想吃一口东市上的五色饮,也不可求了。” 幼安心中巨震,她也曾经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却不曾形成如此清晰的念头。因为武氏的意外崛起,长安城中多得是投机之徒,可是这些人,盯着的不过是自己一人的盛衰荣辱而已。她知道李旦不会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玩世不恭,可最多不过,是隐忍图谋,想把自己送上人生巅峰而已,没想到,他心里装着的东西,远比她能想象的多得多。 “父皇也好,母后也好,即使日后能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行简单的文字而已。但今日长安城里的数万子民,大唐帝国的万里疆域,都是触手可及的。孤要的很简单,不准任何人为了一己私欲,打破这现世安稳。所以五哥在时,孤尽力维护五哥,五哥如今不在了,孤便支持六哥。如果有一天……这副重担终究要交到孤的手中,那孤也只好勉力一试,”他浅浅地撇开嘴角,“谁让孤生为了李家的子孙。” “殿下,”幼安被他攥住的手,不再挣扎了,“我也愿天下长安,万民无忧,我……”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完整地说出口,那股香气已经退去,原本陷入痴狂境地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有人从前面折返回来,说亲眼看见了明仙师,替人与死去的亲人对话,人群中爆发出潮水一样的惊叹声。明仙师根本并未露面,声望却再次攀升。 六天之后,皇帝的车驾抵达长安,定在大明宫紫宸殿中召见近来声名鹊起的明崇俨。之所以皇帝亲自移驾返回长安,是因为明崇俨经过卜算,称龙脉之气仍旧盘桓在长安,在这里医治,是最有利于皇帝身体恢复的。 明崇俨的到来,在宫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宫人们都想借此机会,看一看传说中的明仙师是什么样子,甚至为了争抢一个当天在紫宸殿当值的机会,争吵不休。正当内六局为此烦恼不已时,贺锦书忽然传来帝后的意思,除了原有的当值宫人之外,当日六局都可以选人来围观,只是在帝后问话时,不能进入主殿打扰,只能在围帘隔开的地方默默观看。 天后的意思也很明显,盛名之下,这位明仙师是不是真的有本事,不妨在众目睽睽之下检验一下。 幼安夹在一众满眼企盼的宫婢中间,对这位明仙师也生出几分好奇。韦秀儿早就挤到人群最前方,抢先占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 人群一阵骚动,应该是远远地看见明崇俨来了。幼安正要踮起脚尖也看上一眼,忽然觉得有人轻轻拉拉一下自己的手,回头一看,是许久没有见面的慧安。 想来看管药房的差事,应该还算轻省,慧安看上去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幼安跟着她走出人群:“你也是来看明仙师的么?现在恐怕是挤不进去了。” 慧安点点头,又赶忙摇摇头,用她惯有的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说话:“是四郎君又让我带消息给你,今天……今天明仙师会当众展示仙术,需要你配合一下。” 幼安早料到明崇俨的背后另有玄机,却没想到四郎君会如此直白地要求自己去替他铺路,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为什么非要我去?他应该有很多用着趁手的雀雏吧。” 慧安茫然地摇头,幼安自嘲地一笑,四郎君在用人之类的细节上,很有心得,比如传话这种事,他便见微知著地选择用慧安来做,知道幼安唯独无法拒绝慧安带来的要求,也知道她从慧安嘴里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来。 此时紫宸殿的殿门大开,明崇俨已经在内侍的导引下,沿着石阶一步步走上来。阳光从他背后洒上来,太过耀眼的光线,其实已经把他的面容完全盖住,走h2 68、各怀心思 这么一想,许多事也就可以连起来了,赵道生第一次出现在裴思月的房中,应该也是奉了四郎君的意思。也许,与裴思月有私情的男人,就是四郎君…… 幼安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冒冒失失地踏出这一步。四郎君与李旦,必定终有一日要拼个你死我活。四郎君虽然尽力维持神秘的身份,但是他的立场已经足够让幼安猜到,他多半出于武氏。 她手里握紧了慧安塞给她的东西,她是雀雏,慧安也是,她们的命都捏在四郎君手里,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 幼安隔着人群看向李旦,李旦的目光缓缓地扫过雀跃的成群宫婢,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留下一个只有她懂得的隐晦笑意。她隔着人群浅浅地笑着回应,却很快低下头去,无论如何,今天先应付了四郎君的要求再说,毕竟即使明崇俨在帝后面前得到信任,想要撼动李贤的太子之位,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她把头压得更低,快步穿出人群,朝紫宸殿的侧面走过去。 大明宫中宫室众多,宫殿之间留有供杂役行走和运送物料的通道。这些通道隐蔽狭窄,走起来却便利得多。紫宸殿侧面,就预留了一条这样的通道,通往宫中乐师排演的场所,遇有在紫宸殿开宴的情形,方便乐师随时回去取用物品。 幼安正走到通道入口,斜向里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抬眼看过去,却是个熟人,只是很久没有见面了。 王灵熙探出一只手臂,正伸在幼安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随着她一起一伏的呼吸不住地晃动。 幼安原本就为自己眼下的情形困扰不已,也没心思跟她多作纠缠,绕开一步就要躲开她。可王灵熙不依不饶地又追上来,竟然伸手扯住了幼安的袖子。幼安不得不停下步子:“有什么话说就是了,扯着我做什么?” 王灵熙一张脸涨得通红:“你再帮我一次,日后我必定给你回报,金银还是前程,任你开口。” 幼安倒是有些奇怪了:“熙娘有什么事是自己办不到,需要我帮忙的?” 一句寻常话,在王灵熙耳朵里,反倒听出了几分嘲讽意味。她的脸色越发地红:“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么打哑谜,也没什么意思。八殿下下次再带你出去时,你在他面前……提及我就好。” 幼安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天后不喜欢这些世家出身的闺秀,明明心里想要什么东西,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争取,总要扭捏作态,等着别人送上门来。王灵熙原本入宫做宫女,就是为了入选皇子妻妾地,她心里中意李旦,却要幼安帮她说话。 “熙娘太高看我了,”幼安似笑非笑地说话,“且不说八殿下什么时候会心血来潮见我一次,我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又能有什么分量?你不是有父母、有姐姐么,随便哪个人,都该比我管用吧。” 王灵熙被她这么一说,才真是恼羞成怒了,外人并不知道,她自己却最清楚,她的姐姐也心仪李旦,非但没有帮她说好话,反倒有意无意地在天后面前说她骄纵,她这才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她上前拉住幼安的胳膊,硬逼着幼安停下步子:“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八殿下肯跟你来往,无非是看你新鲜,跟你玩玩罢了,等到婚嫁这种大事上,他是不会考虑你这种下贱宫婢的。”她被羞恼彻底冲昏了头脑,未经思考的话冲口而出:“别以为会绣几个图样勾引男人,就能勾住八殿下的魂。” 幼安转回头,眼睛里露出平素没有过的凌厉神色,王灵熙一直在盯着自己,还听到了李旦跟自己说那幅绣样的事。她反手扣住王灵熙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向外一推:“我没把自己太当回事,也请王家小姐不要太把我当回事了,有闲功夫盯着我,不如好好弥补一下自己的教养。” 王灵熙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双手朝前胡乱一抓,尖利的指甲差点在她脸上抓出几道血痕来。幼安抬手一档,力气稍稍大了一点,王灵熙的衣裙便勾在了一旁的枝桠上。泪水几乎就在她眼睛里打转,幼安却没有心思跟她多作纠缠,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避开王灵熙的视线,幼安把慧安带给她的小盒子,掀开盖子,放进那处通道,然后快步返回紫宸殿。 人还没有进去,便听见紫宸殿里的喧嚣声溢出来。幼安从那些宫女兴奋的议论声中,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明崇俨应下了太子李贤提出的挑战,人始终在紫宸殿中,被无数眼睛看着,只取出符纸,当场涂涂画画然后烧成灰烬,乐师的演练声便停止了。 皇帝大奇,便传了一名乐师来问话,h2 69、谋定而动 因为帝后都会在长安停留些日子,大明宫里的守卫就明显严苛起来,连带着内六局也跟着整饬风气。从前宫女不当值的时候,彼此凑在一起聊聊天,是不会有人管的,可是这会儿却不行了,各局都严格约束自己的人手,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事来。 幼安本想去跟慧安说一声,自己把那个坠子丢了,在这股风头上,却不好明目张胆地去找慧安说话,也只能等些日子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含凉殿里传出话来,武皇后想要给内弘文馆扩充编制,就从内六局里选些合适的人出来,填补进去。进了内弘文馆,就跟普通的宫女不一样了。宫中政令的拟定,由皇帝或天后口述后,先有人草拟一遍,确定意思无误后,再正式拟定颁行。 天后开始理政之后,内弘文馆的地位被大大提高了,这个原先只是负责教导宫嫔妃女眷的地方,慢慢变成了可以参与抄誊政令的地方,后来又渐渐地开始参与草拟。幼安已经观察过很久,知道这处地方的微妙之处,因此特别想要抓住这个机会。 可是如何才能在众多宫女中脱颖而出,倒是个问题。 入秋之后,暑热渐渐退去,宫中开始准备更换冬季的衣物,出游饮宴之类的事,明显少了很多。幼安某日在尚工局中,正帮于宫正清点今年犯过错处的宫女数量,忽然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子外面,传来大声训斥宫女的声音,那声音听着万分熟悉,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幼安心中一动,悄悄地走出去看看。 宫道之上,太平公主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一脸的怒气。在她对面,一名中年宫婢正垂手站着。 武皇后对这个小女儿的重视,远远超过了对待其他人,专门派了几个很有经验的人,来教导她的日常行为。这个中年宫婢,看样子就是武皇后替她挑选的教导嬷嬷之一,所以太平公主虽然在据理力争,却并不敢直接把她的话当耳边风。 那个中年宫婢一脸严肃:“公主殿下,奴婢的职责就是确保公主的言行不出纰漏,宫中禁绝猫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公主突然要在润春院里养一只狗,太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公主的一言一行,都被无数的眼睛看着,必须要绝对谨慎。” 那宫婢说话时,整张脸几乎只有嘴唇在动,声调平平毫无起伏。其实宫中很多有些资历的宫女,都是这副样子,无趣得很。太平公主正在爱玩的年纪,却要每天对着几个这样的教导嬷嬷,想想都替她觉得憋屈得很。 也不知道太平公主已经跟她啰嗦了多久,听了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小狗朝外一丢,气冲冲地说:“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就是一只狗而已,都不准我养,我做这公主,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给你你来做好了。” 那中年宫婢见她发怒,只稍稍低了头,态度却丝毫不肯服软。 那只白色小狗跳到地上,一跳一跳地走了几步,就被幼安一把抱起。她理着小狗的脊背,走到太平公主和那个宫婢中间:“一只小狗而已,再吵就要整个皇宫都听到了。”她朝那个中年宫婢悄悄眨眼,示意她自己会劝说公主,那个宫婢倒也不是拧脾气的人,朝着太平公主一屈身,便退下了。 太平公主看了幼安一眼:“尚工局管不到本公主头上吧?” “当然管不到,”幼安把小狗递回去,“公主说的没错,要是连个小狗都不能养,做公主还真没什么意思。” 太平公主有些惊诧地看过来,像是不相信幼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幼安了然地一笑:“教导嬷嬷不准公主养小狗,公主别让她们知道就是了,公主有那么多宫室住处,要藏住一只小狗,方法可多呢。” 她附耳过来,对太平公主低声说了几句话。太平公主瞪大了眼睛:“这……你……” 公主就是公主,从小到大,一举一动都被许多双眼睛盯着,竟然从来没有干过偷藏小动物的事,在宫里长大的宫婢女,几乎都偷偷地做过类似的事情。 幼安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叫太平公主按她说的方法试试。太平公主在天后的刻意训导下,对时局异常敏感,她只能从这些玩乐的小事上想想办法了。在这些事情上,太平公主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女而已,像一张什么字都没有白纸,任她涂抹。 &nh2 70、前尘往事 李旦伸出手来,想检查一下慧安额头上的伤口,叫人把她从宫里带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她挣扎了一下,从马车上跌下来,额头在路边的石墩上磕破了。李旦一直在含凉殿里,要让母后同意他带这个宫女回来,很花了一番心思,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是红泥来告诉他,已经请了很稳妥的郎中,替慧安包扎过了。 手伸在半空中,慧安便瑟缩着朝后躲,一脸的惊恐。李旦的眉微微皱了一下,这实在是一个很胆小的女孩子,第一天他还以为她只是没弄清状况,几天过去,他才终于确认她是真的胆小,怕得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这究竟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可那项坠的样子,他是不会认错的。第一次见到那个项坠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一本古版的算经,躲在角落里看得如痴如醉,被某一页上一道问题难住,忍不住自言自语出声。隔着带镂空透窗的墙壁,有人嗤笑出声:“笨死了!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令五便得知。这个问题啊,我五岁就会算了。”听声音,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 那时的李旦当然不服气,他向来是皇子中天资聪慧的一个,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嘲笑,当下就从书上翻找出更难解的问题来考问她。可那个女孩子思维敏捷、口齿伶俐,每次都只是稍稍思索,就能给出答案。隔着透窗,他看不见女孩子的脸,只能看得到她一双细白如瓷的手里,不住地把玩着一个小小的项坠,像是喜欢极了,却一直不肯戴在脖子上。 一面之缘,念念不忘。 他后来封王开府,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可他始终都忘记不了那个一墙之隔、只听过声音的女孩子。机敏的头脑、鲜活的灵魂,远比任何皮囊都更令他着迷。 那项坠的样子,他绝对不会记错,可是面前的人,却好像跟记忆里差别太远。 李旦侧身坐在床榻一边,摊开手掌送到手足无措的慧安面前,和颜悦色地问她:“你认识这个坠子么?”他在宫中已经问过一次了,此时鬼使神差想要再确认一次,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听到“是”还是“否”。 慧安身上一抖,她当然认识,这坠子是她亲手交给幼安的。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幼安了,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最后一次见她,还是替四郎君传话给她。慧安悄悄地抬眼,想从李旦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来,可她实在太不擅长察言观色,只好自己惴惴不安地猜测,也许李旦是在追查谁帮着明仙师动了手脚吧,他会把查到的人怎么样…… 她是姐姐,可从来都是幼安在想尽办法保护她……慧安低垂下眼帘,轻轻地说了一声:“是我的。” 原先的链子已经不见了,李旦用一根乌金色的皮绳,重新系在坠子上,戴回慧安的脖颈上,声音低低地漂浮在她头顶上:“三人同行,五树梅花……你还记得么?” 慧安从没有如此近地接触过任何一位皇子,听见他低醇的声音,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酥软下去了。她完全听不懂李旦在说些什么,仓惶之下,竟然也生出几分急智,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我磕到头了……好些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李旦心里忽然涌起无限怜惜,原来是伤了头记不得了,听说有人受伤之后,性格也会大变。如果他早一点找她,或许她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想到她当年的样子,李旦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隔着墙就敢说他笨死了,现在看看究竟笨的是谁。 他伸手轻轻一拉,让慧安靠在自己身上:“好好休息几天,想不起来的事情,慢慢想就好了。” 大明宫中,幼安终于找着机会见到李旦时,已经是六天之后了。从前不想见他时,总觉得他阴魂不散,冷不防就从哪里斜穿出来。真想见他时,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了,他是皇子,想躲开一个宫女,太容易不过了。 可幼安此时却不能跟他说话,因为他们碰面,是在武皇后的含凉殿里,李旦是来给武皇后问安的,坐在武皇后一侧的坐榻上,而幼安是被召来问话的,正跪在武皇后面前。武皇后身边的宫婢说起,太平公主在书院里藏了一只小狗,每日以读书为名,其实都是在跟这个宫女一起,逗弄着那只小狗玩。 告状的宫婢,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武皇后的确不喜欢宫中养猫狗,可是私养猫狗的罪名,还不至于让武皇后发怒,她真正会生气的,是有人引诱太平公主玩物丧志。 幼安只看了一眼那宫婢的面孔,便知道她一定就是王灵熙那个早些年入宫的姐姐王莹萱,这对儿姐妹的五官真是相似,很容易便认得出来。 武皇后问话,总是那副不着喜怒的样子,让人猜不透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听说月儿近来时常叫你去陪她,你们都做些h2 71、步步高升 眼看小狗就要蹿到武皇后面前,连一直事不关己的李旦,也捏紧了手指,有那么一瞬,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希望事态往何处发展。就这么让那个小宫女得罪了母后,自己去送死,其实最好不过了,从此以后他近来常有的那些怪异情绪,应该会就此烟消云散了吧。 连他自己都没有仔细想过,两手一扣,便已经退下了衣摆上缀着的一粒珠子,等那只狗再近一点,把它了结了就是。一连串的动作,完全在未经思索的情况下发生,甚至已经违背了他仅存的理智。 此时,殿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呼哨,那只毛色纯白的小狗,听见呼哨声,身上猛地一抖,停住了步子,身子一弓便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一起,朝着武皇后的方向,做出了一个近似叩拜大礼的动作。 含凉殿里随侍的宫人,都瞪圆了眼睛,养着当做玩物的小东西,她们也不是没见过,那小狗的动作,有几分怪异的滑稽感,看着实在好笑。可是那狗“叩拜”的方向是朝着武皇后,便没人敢真的笑出来。 幼安长出了一口气,她从一开始便刻意训练了这只小狗,为的就是这一刻。因为时间太短,这哨音有时管用、有时不行,好在关键的这一次,终归是成了。 裴适真从殿外径直走进来,根本不用宫人通报,抓了那只小狗便要走。 王莹萱“哎”了一声,想要拦住他,忽然想起武皇后和太平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便又忍住了。那只狗是她提早打听了消息,从藏着的地方直接拎出来的,万一这位裴郎君不依不饶闹起来,武皇后未必会袒护自己,想想还是算了。 可裴适真看见她了,本已经走过去了,又折返回来,双手拢着那只小狗,在她面前停住,手上忽然向前一送,那只小狗就作势要朝她扑过去。裴适真的动作十分夸张,把王莹萱方才刻意放了那只狗离手的样子,模仿了个十成十。 王莹萱看见那只小狗一龇牙,吓得“啊”一声护住了头脸,可裴适真并没真的把狗放出来,一反手就已经把狗牢牢摁住了。等王莹萱拿开捂住脸的手,便看见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三个字:“偷、狗、贼。” 裴适真说完就走了,他随意惯了,也没人拦他,只剩下王莹萱万分狼狈地留在原地。这次与武皇后无关,憋了许久的宫人们,终于忍不住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 这么一笑,含凉殿里的气氛也就轻松起来了。李旦悄悄松开了捏紧的手指,他早该知道,这个狡猾的宫女怎么可能会有危险? 连武皇后也撑不住笑了,笑过之后,对幼安说了一句话:“一只狗的作用,抵得上裴君,你的胆子倒是不小。”旁人没大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幼安却是明白的,赶忙低头应了一声:“婢子惶恐。” 武皇后当年,为了让太平公主自己有兴趣修读算学和历法,才挖出了裴适真这么一个心性天真、天资却极高的人来。如今幼安又出了类似的主意给太平公主,让她借着读书的便利,把小狗藏在书院里。两种做法,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起先疾风骤雨一般,结尾却皆大欢喜,只有王莹萱平白惹了一身晦气。 李旦起身告辞时,武皇后便叫其他人也散了。幼安若无其事地出了含凉殿,朝着没人的方向拐了个弯,紧追着李旦的步子赶了上去。 前面的人走得悠闲,步子却迈得极大,幼安追得气喘吁吁,却始终都还差那么一点。眼看再往前面就是皇宫的角门了,幼安无可奈何只好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李旦停下步子,摆好了一副笑吟吟的面孔,这才转过身来:“有事?” “殿下,听说您把我的姐姐带回自己府里去了,”幼安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 李旦双眼半睁着扫过她的面颊:“孤看上她了,要纳她做妾,需要对你解释?” “殿下你……”幼安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硬下了后面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眼看着她的脸色由红转青,李旦忽然觉得心神一荡,接着便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因为太畅快了,在她身上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可以找回场子了。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已经几次三番对她格外宽纵,因为那一点点似曾相识的熟悉。可是现在他已经找到当年那个坠子的主人了,偏离的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殿下,”幼安再次开口,几乎是低三下四地哀求,“如果殿下是因为那幅图样,我可以把它还给殿下,有任何缘由,请殿下冲我来,放了我姐姐。” “冲你来?”李旦的眼睛稍稍眯起,“你是谁?孤要跟她做夫妻,也冲你来?h2 72、随侍在侧 幼安知道,对着面前这两个人,胃口不能吊得太过,见她们都看过来,便说:“皇后这几天,就在给不同的驴子面前,挂上合适的萝卜,让这些驴子,心甘情愿地跑得飞快。” 她见太平公主双眼晶亮地盯着自己,接下去说道:“有的驴子嘴硬,开口闭口都是仁义礼智,那就给它一根贤孝名声的萝卜。有的驴子乖滑,想赌个前程,又不愿拼上全部身家,那就给它挂上一根足够大足够好吃的萝卜。有的驴子懒惰,占着一个本该出力的位置,却什么也不做,这样的驴……”幼安停了一停,“这样的驴就不用给它什么萝卜了,抽一顿鞭子估计也就好了。” 太平公主起先还不解其意,听到最后,撑不住吃吃地笑起来:“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都是哪些驴。” 幼安眼角余光瞥见武皇后的脸色并无不悦,稍稍低头,应了一声:“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武皇后最擅长驭下之术,早些年用鞭子、铁锤和匕首降服狮子骢的一番言论,也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幼安不过稍稍改动了一下,用来比拟天后这些天来,与文武官员周旋的情形。因为这个比喻新奇有趣,太平公主倒是头一回主动对朝中诸位点评了一番,这个是硬嘴驴,那个是乖滑驴。 太平公主平日里不过是贪玩,人其实聪慧得很,看人的眼光也是很准的。一顿饭下来,武皇后心情大好,甚至觉得连日来的疲劳都减轻了不少。 到傍晚贺锦书来侍奉天后盥洗时,武皇后又一次提起了幼安的话:“这个丫头倒是敢说,一点也不像珍娘,什么事都憋着。难得月儿也觉得她这番话有趣,要不是今天,本宫还不知道,原来月儿对前朝诸人,早有自己的看法,看来有些事也是由不得人不信。” 贺锦书知道天后说的是从前高人推演出的结果,见天后提到珍娘,小心翼翼地说:“珍娘也不知道从哪里收养了两个孩子回来,既然不是亲生的,性情不相像也没什么奇怪。” 听了这话,武皇后忽然冷笑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没人提起,你们就当本宫真的不知道么?珍娘当年说是回乡祭祖,跟本宫告了一年的假,其实不就是躲出宫偷偷生孩子去了。她跟窦孝谌私定终身,本宫一早就看在眼里,也敲打过她,那个窦孝谌的母亲是襄阳公主,李家的公主,有几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宫中低贱的奴婢?” 武皇后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敲:“她带回两个女孩,说是收养的孤儿,本宫心里清楚,其中必定有一个是她自己的肚子里生出来的。本宫向来欣赏胆子大的人,这才对她网开一面。可她后来做的事,哪一点对得起本宫?” 贺锦书见武皇后忽然发怒,知道她是因为想起玄机玲珑塔被毁而心中不快,据说那里面,封存了大唐三世帝王之母的生辰,却因为塔身毁坏,而无法再次打开查看了。 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怕多说多错,反而惹得武皇后更加暴怒。 武皇后见她不曾开口辩解,那口气稍稍顺了一点,拿起桃木小梳子,在湿润的发梢上随意一梳:“从前珍娘在时,你跟她争抢风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珍娘不在了,倒是没见你为难她留下的女儿。” 贺锦书脸色一滞,终究还是照实说出来:“我不过是不服气,明明我跟她不相上下,可她每次晋升都在我前头。” 武皇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现在你该知道了,晋升得早未必是福气,就好像,先封后的人也未必能笑到最后,历朝历代向来都是如此。” “且看着吧,”武皇后缓缓走到睡榻边上,“看看珍娘的女儿,亲生的也好,收养的也好,究竟是比她聪明,还是像她一样傻。晚些日子你就放出话去,本宫身边,要选一个年轻的秉笔女官,看看这些女孩子,能玩出些什么花样来。这些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有时候做出来的事,比那些自以为够狠辣的男人,还要令人惊讶。” 从这一天开始,武皇后召见朝臣时,就时常宣幼安在一旁伺候,仍旧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每当武皇后觉得哪件事情有趣,就会用眼神暗示幼安默记下来,回头转述给太平公主听。在外人眼里,幼安平步青云,因为一只小狗惹出来的事,平白得了武皇后的垂青,实在是运气好得有些天怒人怨了。只有幼安自己心里清楚,武皇后不过把她当个传声筒来用,因为这个传声筒多少有趣一点,说了太平公主肯听。 在含凉殿和润春院之间两边伺候,虽然辛苦一些,对幼安来说,却是打开了一片崭新的天地。时局政事h2 73、离宫之危 不知道太平公主跟裴适真说了些什么,幼安远远地只看见她紧贴着裴适真耳边说了几句话,裴适真便一言不发地取过外罩的披风披上,径直朝宫门外走去。 等到上了裴家的马车,太平公主才从自己身上取出一件东西,递到裴适真手中。 那是一件胡商贩卖来的小玩意,虽然少见,却并不贵重。陶土烧成的圆球上,有两道相互交叉的弧形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卡着一个小球,轻轻拨动时,小球就会彼此牵连转动,可每次都能刚好擦身而过,并不会卡在一起。 太平公主第一次在来拜见的世家小姐手里见着它时,就要了过来,特意留到今天这种场合使用。不得不说,虽然太平公主把裴适真当玩物一样摆弄,可效果却很好,裴适真拿了那件东西在手里,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一路上甚至连眼睛都不曾抬起一下。 他在推演星辰轨迹时,一直有些疑惑,那些星辰运行的路线,明明纵横交错,为什么星子永远不会撞在一起,这只小球,倒是刚好可以解答他的疑惑。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行进,车夫熟练地拐了个弯,想要抄一条近路。太平公主虽然平常也有机会出皇宫,可通常都是在上元节这种火树银花、万民同庆的时刻,眼下这种宁静的街市场景,反倒让她觉得十分新鲜。挑起帘子不住地向外看去。 幼安盯着沉浸在自己一方天地里的裴适真,忽然听见太平公主轻轻地“咦”了一声:“那不是……上官么?”上官婉儿的姓氏太过特殊,名字又有些绕口,天后身边的人都习惯直接叫她上官。幼安顺着太平公主的目光朝外看去,果然看见上官婉儿正拐进一条小巷子。 那小巷子太过窄小,容不得马车通行,太平公主一拉幼安的手,带着她跳下车来:“我们跟去看看,上官要去做什么。” 幼安稍稍皱眉,这种偏僻的小巷里鱼龙混杂,说不好会遇上什么人,要是因为一时的好奇而惹上危险,实在得不偿失。她扯住太平公主的衣袖劝阻:“不是说要去看看明崇俨么,要是去得晚了,恐怕要错过他今天布施福气的时间了。” 太平公主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那个神棍天天都在,换一天去看也是一样的,上官出宫来,可是件反常的事啊,先去看看这个再说。” 幼安实在不知道是该赞叹太平公主缜密的思考能力,还是该佩服她此刻无所畏惧的勇气,眼见太平公主已经抬脚迈了进去,只好立刻跟上。要是太平公主有个什么,她也就干脆不用回宫去了,回去也是个死,搞不好还是不得好死。 小巷子里满是各种污浊气味混杂在一起,巷口是几户人家,再往里便是私设的赌坊,嘈杂的笑骂声夹杂着骰子摇动的哗啦声响。 上官婉儿走进一间赌坊,在靠窗的一张小案面前坐下,在她对面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看身形应该是个高大的男子,面容却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摇动骰盅。隔得太远,看不出谁输谁赢,只看见上官婉儿似乎笑了一下,从自己面前推了些银子过去。 太平公主凑在幼安耳边说:“想不到上官玩起搏戏来,看着也这么风流,回去我也要学搏戏。” 幼安抬手压在她嘴上,示意她别出声,眼前的情形看着异常诡异,先能活着回去,再说什么学搏戏的话吧。 这么一说一动间,上官婉儿与对面的男人已经又摇了一局,似乎还是上官婉儿输了,又推了些银子过去。 幼安刚想叫太平公主离开,之间上官婉儿忽然把目光转向窗外,说了一句什么话。幼安看见她嘴唇上的动作,便知道不好。通常所说的话,即使听不到声音,也能从唇形动作上猜出个大概,可这句话却完全看不出她在说什么,因为那是一句幼安不懂的胡语。 她一拉太平公主,只来得及说了一句“快走”,那间赌坊内便走出几个膀大腰圆的人来,径直朝太平公主和幼安走过来。 幼安看见那些人的面貌特征与本地人大不相同,立刻推了太平公主一把,低声催促:“快跑回马车上,千万不要回头。”她自己转回身,看也不看,便把路边的东西胡乱朝前丢去。 跟那几个人比起来,幼安的这点小动作,就像挠痒痒一样无足轻重。其中一人大步上前,直接把手里的麻袋套在幼安头上,抗起她就丢在自己肩上。透过麻袋上的缝隙,她依稀看见上官婉儿取过宽大的外袍遮住头脸,从另外一侧的小门离开了。 幼安被径直扛进屋内,直挺挺地丢在地上,头顶上几个男人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听了许久,没听见再有其他重物落地的声音,幼安心里稍稍松一口气,只要太平公主没被抓住就好,她自己总有办法逃出去的。刚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后颈上一酸,随即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醒过来时,是生生被饿醒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幼安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想要看清楚四周的情形。 这里仍旧架着赌桌,地方却比先前那里宽阔许多,房间四面无窗,大门也紧紧地闭着,看不出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这处房间通风并不好,汗味交杂,实在令人作呕。幼安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在自己身边还坐着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也都被牢牢实实地捆着,满脸都是惊恐。 房间正中,忽然有人用力敲打桌面,强迫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安静下来。胡人模样的人一步跨上宽大的桌面,在他身后,有人从那群女孩子中间抓起一个,也推了上去。那女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会不住地抽噎。最先跳上桌面的人,用不太熟练的大唐汉话开口:“新罗婢女,带回去,想怎么样都可以。” h2 74、峰回路转 站在桌面上的拍卖人,正要反唇相讥,忽然被同伴一把拉住。那个带斗笠的客人,时常来不说,并且出手阔绰,显见得并不是普通富商那么简单。 那个拍卖人压下心中不快,一双狼似的眼睛转了又转,反手抽出身侧的腰刀,照着幼安胸口处的扣子便削过去。幼安想要朝后躲闪,可是手脚都被牢牢捆住,根本动弹不得,她索性朝前扑倒,低头正撞在那人腰间最软的一处,那人后退几步,险些跌下桌去。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声,这下子兴趣倒是全给调动起来了,连角落里原本还在摇骰子的几桌人,都停了手站起来看热闹。送到黑市里来拍卖的女孩子,不是拐来的、就是抢来的,想要挣扎反抗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从来没有人能成功罢了。那些人当然也没觉得这么一个纤瘦的女孩子,能有什么闹翻天的本事,不过是当一场猫鼠之戏看看罢了。 有人接二连三地吹了几声口哨,那个拍卖人露出一脸狞笑,扯过幼安的头发,就把她的头硬往自己胯下摁去。幼安心里知道不好,这些人只要逮住一个敢反抗的,就会往死里整,好吓住其他的女孩子,正以为再没办法可想时,那个拍卖人忽然“嘶”了一声,松开了手。两颗滚圆的核桃,落在幼安脚下。 人群之中,站在那位神秘客人身边的胡人随从又开了口:“吓吓就得了,别弄坏了,我家主人说不定会买呢。” 幼安心头一动,要是有人肯买下自己也是好的,只要能离开这里,她总可以慢慢再想办法逃离。 一旁的拍卖人揉着被砸得酸疼的手腕,既不想得罪了常来的大主顾,又不想平白放过这个敢挑衅的女孩子,一时便没说话。幼安虽然听不懂他那些叽里咕噜的胡语,却从他脸上神色变化,把他的心思猜了个大概。几乎是想都没想,幼安便直接附身趴到在地,做出一副怕得不行的样子。 这个姿势,丢脸是丢脸了一点,总比丢了命好些。 有人笑着用胡语说了句什么,幼安听不懂,余光却看见那个拍卖人也笑了起来,接着便开始叫起价码来。 因为闹了这么一场,对幼安感兴趣的人反倒多起来了,五个金币已经不算便宜,可价码还是一点点加了上去。等到终于不再有人继续加价时,那个阻拦了拍卖人为难幼安的客人,才终于开口,他竖起两根手指,用汉话说了一句:“加一份免验通关的文书。” 昏黑的室内一片哗然,那位客人身边的随从,又用胡语重复了一遍,那些人才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二十个金币已经是天价,免验通关的文书,更是千金难求。即使只是寻常商队使用,可以省去沿途所需缴纳的赋税,已经是一笔极大的收益。而这些常来黑市的人,多半身上都曾经有过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了这张文书,便等于有了一次逃命的机会。 再没有人出得起比这更昂贵的价码,拍卖人跟自己的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抓起幼安的衣领朝前一推,把她直接从桌面上推了下去。 幼安正落在那个神秘客人的身前,被他张开双臂牢牢抱住。幼安闻到他领口间干净冷冽的气味,与周遭的污浊格格不入,正奇怪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冷不防已经被他抱起来直接甩在肩头,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房门一开一合,把重新响起的摇骰声、酒壶碰撞声隔绝在身后。房间之外竟然是一条更加幽暗的通道,两面的墙壁上点着嵌在墙上的火把。 那人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一直向前,拐进了右手边一件屋子,室内虽然狭小,陈设倒是干净别致。看得出来,布置房间的人很想按照大唐的风格来准备,可选择的东西,只是胡人眼中的唐风,看上去反倒有些怪异感。 幼安被直接甩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下的床板发出“嘎吱”声响。那人手脚利落地除去外袍,提脚一踢便合拢了房门,连随从都留在门外,只是头上仍旧扣着那个斗笠,幼安还是看不到他的面容。 那人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幼安身上来来回回地比划,口中念念有词:“花了这么大的价钱买回来,该怎么用才好呢?是挖你的肝下酒,还是取你的眼睛,做个药引。听说少女的皮肤剥下来,做成扇面也是极好的。” 幼安听得背上蹿起一层凉意,虽然尽力镇定,还是控制不住声音里有点发抖:“这么……这么大价钱买下的东西,只用一处太浪费了吧。您要是还没想好用哪里,不如先把我收起来,日后好好规划一下,总得把我效用发挥到最大不是。” 那人绷不住“嗤”地笑了一声,就是这一声,让幼安听出了些熟悉的声调。她听过的讥笑,几乎全都来自于李旦,这讥笑声跟李旦实在是太像了。 那人又说话了:“倒是也不用怎么规划,先挖出来,用药酒泡上,反正也不会腐坏,等回头要用的时候,再取出来用也是一样的。” 幼安听见这句话,顾不上辨认那声音究竟是不是h2 75、虎穴深处 安如今朝着幼安一招手:“来,跟安哥哥走吧。”幼安几乎是想都没想,一把攥住了李旦的衣袖:“我要跟你一处。”李旦除去外袍后,衣衫都精悍贴身,幼安的指肚,就那么紧贴在他脉搏跳动之处。 李旦只觉心头一跳,说不清此刻究竟是什么感觉,可那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幼安又补了一句:“我还是觉得跟着你,顺利出去的可能性比较大。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把你的真名嚷嚷出来。” 真应该刚才就一巴掌拍死她…… 一番不那么友好的“商议”之后,安如今被李旦支去赌桌上大杀四方,顺便稳住这处黑市的主人。李旦带着幼安去做他那件要紧事,然后顺便逃走。 门外的道路算不得狭窄,只是被墙壁上的火光一照,四下里总像藏着无数妖魔鬼怪一般,让人不敢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幼安一路都死死攥着李旦的衣袖,无论他说什么都不松开。李旦忍无可忍,觉得再这么下去衣袖上一定要被扯出个洞来,索性腾出一只手来,拉住了幼安的手。 幼安的手实在很小,几乎被他整个包住。可她有个小毛病,从前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过,一紧张起来,就会用指甲不停地抠东西。才走出几步远,李旦就实在忍不住了:“你再挠孤的手心,孤会认为你是在挑逗孤。” 那根手指闻声立刻便安静了,可习惯不是一时半会就戒得掉的,没走出多远,那根手指又不安分起来。李旦猛地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直拉到胸前:“再挠一下,孤现在就折回去,照规矩钱货物两讫。” 幼安知道自己现在有求于他,不管他说什么,都先低眉顺眼地答应下来。 这地方李旦早已经来过多次,凭着记忆走了一段,便在一处拐弯处站定,闭上眼睛一面走一面数着步子。幼安看得奇怪,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上次走这一段时,一定是被那些人蒙住了眼睛,他便索性记住了走这一段路的感觉,那些胡人如果栽在他手里,还真不冤。 “殿下……”幼安刚一开口,便被李旦抬手一指,警告她不准出声打扰。他又向前跨出两步,却一脚踏进了一处水洼里,幼安这才把刚才硬生生咽回去的半句话吐出来,“”……婢子就是想说,前面地上有水。“ 李旦只觉得自己被她气得脑仁一跳一跳,紧闭的眼睛前全是她清亮的双眼,一晃一晃地漂浮在半空中。那处房间门上有锁,他原本还记得那些人开锁时的声音,要凭着记忆撬开门锁的,这会儿只觉得满心都乱了,记得清清楚楚的开锁声,竟然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幼安看见他脸色越来越暗,知道是自己惹他不快,斟酌半晌,觉得再耽搁下去不是办法,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我来一下试试?” 李旦抬手揉着眉心,把门前的位置让出来。幼安上前在锁上轻扣了几下,手又往李旦衣襟上伸过去。李旦一向都不是个容易冲动发怒的人,却几次三番被幼安拱出火来,把她的手一扭,咬牙切齿地问:“又要干什么?” 幼安吸了一口冷气,显然是被捏疼了,还身在狼窝又不敢大声叫喊,只能压低了声音讨饶:“别别……松开……我需要你衣摆上坠东西那根带子……”那声音又细又软,直冲到李旦心口去,他盯着那张已经扰乱了自己心神的脸看了片刻,这才送开了手。 他终于确信,维持了将近二十年的理智超然,已经被完全打破了。这个第一次见面时,不过让他一时起了戏谑心思的女孩儿,现在已经成了他最致命的短处。她随便一句话,就能送他上天入地,再不是从前的自己。 幼安见他默许,从他衣襟上抽下那根带子,皇子的衣装果然不同凡响,带子里裹了银丝,垂下来时便会坚挺美观。她捻出自己需要的一段,在锁孔里小心地戳了几下,那锁便乖巧地从中断开,静静躺在她小巧的手掌上。 房间里三面墙上都是凿开的壁橱,李旦快步迈进去,三两下就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摊开了确认无误,便折起来收进自己怀中。 幼安在一旁瞥了一眼,只觉得这东西有些面熟,好像跟她从前拿来作要挟的那一张,画风有些相近。她知道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见李旦转身要走,便赶紧跟上。 这一次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幼安知道,这应该也是李旦凭着记忆辨认出来的、通往外面的道路。走了不知多远,迎面忽然看见一个胡人模样的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分明是先前拍卖时,跟桌面上的拍卖人说话的那个同伴。那胡人好像喝多了酒,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看样子是去找个地方小解的。 李旦忽然回身把幼安压在墙壁上,凑头就吻了下去,靠外的一只手臂高抬起来,遮住了露出的半边脸孔。 幼安很想拒绝,可要是当真叫嚷起来,被那个胡人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怕谁也跑不掉了,只能一面应付,一面尽可能地紧紧闭着嘴。 &nh2 76、新的秘密 幼安腾出一只手,确认衣带确实把两人系牢了,这才彻底松开手。河水冰冷刺骨,四下里尖锐的石头,划得两人手臂、脊背上都已经伤痕累累。 对她这种小气得近乎幼稚的举动,李旦不屑地“嗤”了一声,方才实在被幼安搂得太紧了,这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向前游去,再探出头时,人已经在十几步开外。幼安就这么被他拖着,跟着他一起顺流而下。 那处黑市原来是凿空了山体修建的,他们跳出来的那处窗子,原本是通气用的,幸好李旦提前观察了许久,知道有这处窗子在。 黑市里的胡人打手,把沾了焦油的火把不断地投掷下来,用胡语叽里咕噜地骂个不停。可那窗口实在太高,下面的河流又实在浪急石尖,到底没人跟着跳下来。 不知道漂了多远,幼安的头被水流冲得一阵一阵地刺痛,浑身上下都冷得直打冷战。她其实已经使不上什么力气,全靠李旦硬拖着她。李旦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整张面孔异样惨白,只有嘴唇隐隐红得像涂抹了一层胭脂。 幼安有气无力地问:“可以上岸了么?” 停了许久,李旦才说:“最好一直走,直到走到足够安全的地方,一直这么走着也就走了,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接下去了。” 幼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这种时候最要紧就是一鼓作气。可她还说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下意识里,她一直把李旦当成一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可此时事实已经向她证明,李旦远比她想象中强韧得多,从那么多亡命之徒手中逃出生天,又一路拖着她渡水逃走。 这种蠢问题自然得不到回应,李旦紧抿着双唇,不愿把力气浪费在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幼安转念之间,又想起件事来:“安如今呢?我们就这么跑了,把他一个人留在那个狼窝里,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李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低沉得像随时都要断掉一样:“你太小看他了,安氏在胡人中间,本就是个十分煊赫的姓氏,那些人必定恼怒他把孤带进去,但是安如今也必定有办法脱身。” 大概是实在没力气争吵,李旦这会儿竟然出奇地和气,幼安问什么,他就说什么。河水飘飘荡荡,不知道还要多远才能到尽头,无边无尽地寒冷,快要让人绝望,只能靠一来一往的对话勉强维持下来。 “我还想问个问题,”幼安已经只剩虚虚的气声,“你要是不愿意回答,那不吭声就行,你费事这一趟,究竟是为了拿到什么东西。” 李旦果然一声不吭,他常来这处黑市,已经有好几年了,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获取大唐疆域之外的地图,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梦想,可以有一日踏平叛乱、开疆扩土。直到去年秋天,他在这处黑市里无意间得知,长安之中一直有人在与突厥、吐蕃私下传递消息,这才上了心刻意追查。 至于这一次,其实他原本还想把线放得更长些,可是安如今和太平公主先后带了消息来,说幼安被胡人掳走了,他便知道,她一定会被送到这处地下黑市来。他知道自己忍耐不住不去救她出来,索性把全部计划提前,因为这样闹了一场之后,他的目的已经暴露,从此都没办法再去那处黑市了。他竟会丧失理智到如此地步,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幼安没听到回答,倒也不觉得失望,因为她原本也没指望李旦会对她坦诚相告,这一路上李旦能带着她没有丢下,她已经应该在心里给他立牌坊了。 她仰面漂浮在水上,正好看见漫天星光,幽幽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说给李旦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殿下,你想过死么?人生在世,无论生前有过多少荣耀、成功,到死的那一刻,全都会烟消云散。可是世人仍旧如此用力地活着,为什么呢?” 李旦沉默不语,幼安便自己说下去:“那些王侯将相,可能为了死后在史书上的记载好看一些,那些贵胄名媛,可能为了活着的时候安享更多荣华。可我什么都不是,史书上大概根本不会记录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人。” 她轻轻地一笑:“就在刚才,我忽然明白了,我要用力地活着,因为我该珍惜能生而为人的一次机会。阿娘曾说过,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人试着用火烧陶土,今天才有了精美的陶器,又有人试着雕凿兽骨,今天才有了那那些叫人叹为观止的首饰。” 仍旧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幼安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只有自己这种卑微的小人物,才会纠结这种事吧,像李旦这样一出生就是皇子的人,身边时常有专门的起居郎记录言行,史书上早已给他专门留了篇幅,只等他填写上去,他是不会有这种疑问的。 幼安的语气转为轻松h2 77、踏入浊世 只一句话,幼安便知道了她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太平公主平安归来,一直都没有对天后提起自己私下离宫,只说好几天没见到幼安了。幼安如果想要在武皇后面前攀扯出上官婉儿,仅凭她一个人的话,毫无力度,可要是说出太平公主也曾经身陷险境,只怕武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自己。 “走吧,”上官婉儿面色平静地催促,“不要让天后和公主久等了。”她一向都是这副温文知礼的样子,满身书卷气,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很容易想要相信她的正直不阿,正因如此,幼安从前并没特别注意提防过她。 幼安提起裙角,正要向上迈一步,忽然停住了侧过头问:“我跟你应该并没什么太多的交集吧?仅仅因为我破了你的行踪,你就要把我卖去那种吃人的黑市,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何不给我一句痛快的,你究竟想要怎样?” 上官婉儿从容地看着幼安,良久低下头微微一笑:“看来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在襁褓之中随母亲一起,被没入宫中为奴,少时尝尽了人情淡漠,直到后来遇上李旦对她多加照顾,人生才重新有了一点点希望的光亮。她拼了命一样地读书、习字,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帝王身畔,笔可以做刀子,她可以登上力所能及的至高之位,像个忠诚的护卫一样回报李旦,虽然李旦从没说过要她如此。 她朝着幼安重新扬起头来:“因为我要做天后身边,秉笔草诏的那个人,一定要,。有任何障碍只好亲自动手除去” 幼安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你出自书香门第,我却是宫中匠人之女,任谁来评判,估计也会认为我没有多少胜算。但是匠人向来有这个规矩,要是有人挑衅到面前,那就必须凭自己的本事还击回去。所以,那就试试看吧。” 含凉殿中,武皇后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便服,斜倚在榻上翻看一本书。太平公主特意坐在她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看见幼安进来,便朝着她不停地眨眼晃头。幼安知道她的意思,她畏惧自己的母后甚于一切,不敢让武皇后知道她也曾私下出宫去。 可幼安在武皇后的面前一侧,没法做出任何明显的回应,忍着身上四肢里透出的疼痛,朝着武皇后端端正正地跪拜下去。 早已经有人把准备好的说辞禀告给了武皇后,见到幼安的狼狈样子,她倒也并没有多么吃惊,只是叫来医女帮她检查伤处。医女说她的伤处并不会致命,只是在冷水里浸泡过,凉气入体,需要慢慢调养,这些本就是幼安自己也知道的,李旦的人来带她回来时,就已经替她查看过了,只是为了看起来不露出破绽,并没有特别医治。 别人都不说话,只有王莹萱忽然发问:“你这是去了哪弄得这么狼狈?倒让天后和公主平白担心了好几天。” 幼安见武皇后并没有要追问的意思,便大着胆子说:“天后日理万机,公主也有诸多事务,我这里不过是点芝麻绿豆的小事,你这话是不是说得夸张了点?” (第1/3节)当前752.5字/页 前章提要:...成了他最致命的短处。她随便一句话,就能送他上天入地,再不是从前的自己。幼安见他默许,从他衣襟上抽下那根带子,皇子的衣装果然不同凡响,带子里裹了银丝,垂下来时便会坚挺美观。她捻出自己需要的一段,在锁孔里小心地戳了几下,那锁便乖巧地从中断开,静静躺在她小巧的手掌上。房间里三面墙上都是凿开的壁橱,李旦快步迈进去,三两下就找着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摊开了确认无误,便折起来收进自己怀中。幼安在一旁瞥了一眼,只觉得这东西有些面熟,好像跟她从前拿来作要挟的那一张,画风有些相近。她知道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见李旦转身要走,便赶紧跟上。这一次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幼安知道,这应该也是李旦凭着记忆辨认出来的、通往外面的道路。走了不知多远,迎面忽然看见一个胡人模样的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分明是先前拍卖时,跟桌面上的拍卖人说话的那个同伴。那胡人好像喝多了酒,眼睛快要眯成一条缝,看样子是去找..... 后章提要:...,你们问她好了,我是来找她的。”这种栽赃的事情遇见得多了,幼安倒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容易气愤了,反倒从容地问:“你找我做什么?”吴三嘿嘿一笑,实在是说不出的猥琐恶心:“你自己答应下来的事,不会要反悔吧?你来求我帮你弄着你要的东西,说之后便让我快活一回,莫非你忘了?”幼安冷眼看着他那副嘴脸:“我还真忘了,我求你要什么东西了?”吴三夸张地“哟”了一声:“我可是替你遮掩呢,你还真要我说出来?”他阴测测地干笑两声,“吼”地吐出一口浓痰,“你不是说自己不小心玩过了火,让别人留了种,让我帮你找点干净利索的药来。我趁着每天送秽物出宫的机会,药弄来了,也给了你了,现在翻脸不认账了是吧?”他说得阴损下流,听得那些宫女都忍不住捂上了耳朵。幼安正要继续说话,王莹萱先抢过了话头,阴阳怪气地说:“是或者不是,给句痛快话就是了,宫女跟内监相好,虽说不那么好听,可毕竟也不算...../> 王莹萱被她抢白得脸上一阵阵发青,强压下去又说:“我只是奇怪,近来并没听说有什么事需要你出宫去办,你这一去就是几天,是经过了什么人的允许呢?含凉殿里,以前可从没出过这么没规矩的事。” 幼安做出一脸惊奇的样子:“怎么别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我是遇到了歹人,才会迟迟未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你不会想说,我为了开脱自己几日未归的行为,就故意在冷水里泡了几天,又故意用石头把自己砸得满身是伤吧?这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点?” 王莹萱冷笑一声,仍旧不肯放弃:“就算几日未归的事先抛开不提,你第一日是因为什么事离宫,就算天后无心过问,至少总该向贺尚宫解释一下吧?” 幼安正要说话,忽然觉得心口处像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那细微的麻痛感觉,很快便消失了,可她却无端觉出一股更深的凉意来。那感觉她太熟悉了,如果到了时间却拿不到四郎君给的药丸,心口就会这样逐渐生出又麻又痛的感觉,起先并不明显,时间长了便会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直h2 78、迷雾之中 武皇后在生活起居上,要求极其简单,很多时候只要贺锦书一人随侍,就已经足够。可含凉殿里的宫女数量却并不算少,很多都是按照能够抄誊拟写的标准挑选的,同时算在内弘文馆的名下。 天后挑人的眼光很有独到之处,含凉殿里的众多宫女,都各有各的特色。譬如上官婉儿,胜在满腹才情、诗词一流,而王莹萱则出自钟鸣鼎食的官宦世家,就连幼安,也有旁人无法比拟的特殊之处。因为各不相同,自然也没办法一眼就比较出谁优谁劣,这个秉笔草诏的位置,人人都想试上一试。 到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幼安才敢把李旦硬塞给她的那张图样,打开来看看。跟之前那张差不多,这张也是一些风姿各异的女子,可幼安知道,这图样里一定不仅仅是春宫绣像那么简单。天后的疑心最重,在她自己还没有弄清楚之前,并不敢直接送到武皇后面前。 她照旧还是三天去一次太平公主的润春院,却不再能经常见到裴适真了,武皇后开始有意地命他参与政事,把长安城里几件棘手的案件交给他处理,让他声名暴涨。 皇帝近来开始重用几个裴家的子侄,裴氏是百年望族,根深叶茂,年轻一辈的这几个又确实才能出众,偏偏他们自诩正直,对天后代理朝政这件事非常不满,几次让武皇后吃了暗亏。武皇后恼怒归恼怒,过后却并没有迁怒于整个裴氏,反而挑选了裴适真这个微妙的人选,为她所用。用裴氏自己的矛头,去攻击裴氏自己的盾牌。 在这一点上,幼安相当佩服天后的胸襟和手腕,恐怕男人之中,也没有几个能够轻易做到。 太平公主已经习惯了裴适真常在左右,一下子见不着他,反倒觉得不痛快起来,几次三番找借口召他来,他又总是借口有事要办推脱了。幼安心里清楚,清醒过来的裴适真,恼怒太平公主从前把他当宠物一样戏耍,所以不肯来了。太平公主身边想要近前谄媚的人实在太多,过一阵子应该就会忘记了。 从润春院出来,没走多远,幼安便被人一把扯住,回头一看,是许久不曾见面的韦秀儿,更少见的人,韦秀儿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扯着幼安的袖子用手指卷个不停。 如果说在幼安心里,有哪个人是从来不需要担心的,那一定就是韦秀儿了。她能把送膳宫女做得有滋有味,靠着从家里带来的大把钱财,和对皇子贵胄的美好想象,就能把宫女这个苦差事,做得像出门踏春一样丰富多彩。 “安娘,你帮帮我……”韦秀儿咬着嘴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幼安把她拉到一旁:“你怎么了?总得先告诉我实情。” “我……”韦秀儿万分尴尬地“哎”了一声,“我好像怀孕了。” 虽然早就想过,以韦秀儿那个玩法,迟早得有这么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幼安又发自内心地替她发愁:“那个男的……什么都没说?” 她心里稍稍盘算了一下,不管对方是侍卫还是什么,如果去求求李旦或是太平公主,让他们出面做主,把韦秀儿直接给了对方做正妻,这倒也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有皇子皇女亲自撮合,也算是天大的面子,可是这事一定得对方乐意才行,至少得是家里尚未娶妻的。 不想这么一问,韦秀儿倒急了:“我哪敢告诉他呀,他……他是七殿下。” 幼安真没想到,韦秀儿一玩就玩了把这么大的。她从前一直说,要是能跟皇子春风一度,进宫一趟也算值了,没想到她竟然来真的。 七皇子李显,原本定下过一个正妃,可是那个赵氏的姑娘,不知怎么忽然病故了。李显不像他的哥哥那么注重声誉,也不像他的弟弟暗地里操心那么广,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皇子,一时也并不急着续娶正妃。大概刚好是一个空虚寂寞,一个正当年华,就这么凑合在了一起。 韦秀儿本是个玩得起的性子,从来没有指望过能跟他天长地久,所以自己觉出身体有些异样,没有丝毫欣喜,只觉得麻烦。她生性贪玩,却并不蠢笨,唉声叹气地说:“天后自己,不就是靠着跟陛下暗通款曲,才能有今天的么?我要是也做出这样的事来,岂不是在当众揭天后的短,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幼安气得在她额头上重重戳了一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孩子说什么也不能要,要了他我就没命了。”韦秀儿的话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帮我想个办法弄掉就是了。” 幼安也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她也实在没什么经验:“你不是一向跟宫门侍卫都很有交情的么?拿些钱给他们,让他们帮你带点合适的药进来。” &nbsh2 79、我不甘心 纸面上的黑色小格,连成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几个朝中官员的名字,和他们被人捏在手里的把柄。字数不多,意思却足够清楚,也已经足够让幼安根据近来的一些事,推断出她想要的答案。 这些人近来刚好都因为这些事情,被贬黜、申斥,不得不离开了原本得心应手的职位。有趣的是,这些事情并不是因为御史纠察之类的缘故被发现出来,都是因为明崇俨掐指一算。 明崇俨进宫给皇帝缓解头风时,有时需要把药物溶进香料里,再慢慢地燃着发散一下。这段时间很长,明崇俨又不能离开,自然免不了要跟皇帝说些闲话来解闷。他就是利用这段时机,看似无意地提起自己“推算”的结果。 最初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谨慎,总之皇帝还是照着明崇俨的提示,叫人去验证了。当他派去的人果真从某位一向唯唯诺诺的大臣家里,搜出与吐蕃将领往来的信件时,皇帝终于震怒了,处置了那个大臣之后,对明崇俨越发信任到了近乎敬重的地步。 这些事情在朝臣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宫女中间却只是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幼安原本也不相信,明崇俨能有这种未卜先知的本事,这张绣样上破解出来的内容,越发清楚明白地告诉她,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明崇俨,先引诱了那些人做下错事,然后再借明崇俨的口,在皇帝面前揭出来。 幼安清楚地记得,明崇俨第一次入宫面圣时,就是四郎君要她给明崇俨行个方便。虽然不知道四郎君究竟是谁,但她可以肯定,四郎君一定出于武氏。 武皇后与自己的母家人,其实谈不上亲厚,可是疏离归疏离,要想坐稳中宫的位置,就不能只是孤身一人。那些出于武氏的子侄,就是她伸出去的手和眼睛。武皇后怎么可能亲手斩断自己的手和眼睛? 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幼安思量再三,把那张图样先藏在暗处,先等等合适的时机再说。 可她万没料到,那张图样很快就给她带来了麻烦。 幼安记挂着韦秀儿那桩麻烦事,找个机会向太平公主半真半假地求了个情,借着替公主出宫找件东西的名义,去市面上给韦秀儿带回些堕胎的药物来。大方向上没敢说谎,因为太平公主完全继承武皇后的敏感多疑,却也没敢真的说出李显来,只说是自己交好的小姐妹,被宫中的侍卫诓骗了。 得了太平公主的准许,出入宫门都很方便。幼安从东市上的药铺里买了配好的药回来,还没到自己的住处,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喧哗吵闹声。 听见她的吵闹声,原本围在前面看热闹的人,都转过头来,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幼安沿着人群里分开的路走进去,看见地上半跪半坐着一个内监模样的人,生得尖嘴猴腮,半边脸上还有一大块烫伤留下的疤痕。 这人幼安倒是认得,是宫里一个负责清扫的杂役,从前在膳房里做事时脸上留了疤,再没有晋升的可能,从此只能做些粗活。知道这人是因为,这个叫吴三的杂役,有些见不得人的怪癖,偶尔遇上落单的宫女,就会做出些不雅观的动作来,甚至宽衣解带、裸露身体。宫女之间私下里也会互相提醒,要小心些别单独遇上他。 王莹萱正手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在他身后,还站着已经吓哭了的王灵熙。想必是王灵熙过来看姐姐,刚好遇上了。 看见幼安回来,吴三长出了一口气,指着幼安说:“我真的不是来偷东西的,你们问她好了,我是来找她的。” 这种栽赃的事情遇见得多了,幼安倒也不像最开始那么容易气愤了,反倒从容地问:“你找我做什么?” 吴三嘿嘿一笑,实在是说不出的猥琐恶心:“你自己答应下来的事,不会要反悔吧?你来求我帮你弄着你要的东西,说之后便让我快活一回,莫非你忘了?” 幼安冷眼看着他那副嘴脸:“我还真忘了,我求你要什么东西了?” 吴三夸张地“哟”了一声:“我可是替你遮掩呢,你还真要我说出来?”他阴测测地干笑两声,“吼”地吐出一口浓痰,“你不是说自己不小心玩过了火,让别人留了种,让我帮你找点干净利索的药来。我趁着每天送秽物出宫的机会,药弄来了,也给了你了,现在翻脸不认账了是吧?” 他说得阴损下流,听得那些宫女都忍不住捂上了耳朵。 幼安正要继续说话,王莹萱先抢过了话头,阴阳怪气地说:“是或者不是,给句痛快话就是了,宫女跟内监相好,虽说不那么好听,可毕竟也不算触犯宫规。要是人家确实无辜,分说清楚了,放人家走就是了。” 她朝人多的地方扫了一眼:“要不然,就进你的房间翻翻看看,究竟有没有他说的这种东西……”  h2 80、犹未言败 毕竟现在管着自己的人,幼安没说什么,心里其实对这句话很不以为然。在她看来,贺锦书在武皇后面前呼风唤雨,放眼整个含凉殿,甚至整个大明宫,任谁都要小心看她的脸色,像她这样的人,哪里会知道“憋屈”二字怎么写。 上官婉儿这个人,并不狠厉阴损,除非必要,她在含凉殿从不轻易与人结怨,可她就是能恰恰让幼安觉得窝火。 贺锦书把她手里的墨块拿下来,放在一边:“你今天心绪不稳,不必再当值了。这种情绪下,最容易做出冲动的决定。”她顿一顿,在幼安对面坐下:“你知道我是怎么入宫的么?” 幼安茫然地摇摇头,贺锦书闭上眼回想了一番:“时间太久远了,我都快要不记得了。我的夫君是我父亲的学生,我的女儿那时才刚刚一岁大,因为夫君莫名其妙地卷进一场谋逆大案,一夜之间他们全都离我而去。” 贺锦书的声音跟她平日里一样冷硬,好像讲的都是别人的事情:“那时我可以选择一死了之,或是入宫成为最下贱的奴婢,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有一个天真的念头,只要我不断接近皇权,总有一天,我可以为我的亲人们陈冤昭雪。” 幼安一愣,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她猜得到,贺锦书多半也是罪臣家眷,却从不知道她还有这番过往。 贺锦书盯着桌上一个墨点,继续说下去:“可是当我真正离皇权越来越近,我才发现,对我来说永世难忘的惨痛经历,在那些上位者心里,根本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皇帝召见我时,根本不曾对我有任何戒备之心,因为他并不记得我是如何入宫的。” “当你微不足道时,你以为别人会嘲笑你?”贺锦书缓缓抬头,看向幼安,语气已经变得分外严厉,“那你可就错了,别人根本不会在意你。如果你明天仍旧是这个状态,很快就会在天后面前犯错,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小错,事不过三,天后就会把你驱逐出内弘文馆,所有人的眼睛,都只会盯着天后身边的新宠,根本不会有人记得,还有你这么个人存在过。你想争一口气,就让她们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在原地打转,有什么意思?” 说完这些,也不管幼安听进去多少,便挥手叫她回去。 幼安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在贺锦书面前径直跪下去,以晚辈之礼,认认真真地叩首三次。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此时肯用这些话来点醒她,幼安都真心感激。只有强者,才有功过是非,弱者永远只是一粒尘埃。 与此同时,上官婉儿正在皇帝的寝宫之外,盯着几个小书女,把文书堆放整齐。朝政已经几乎全由天后做主,可天后还是会定期遣人来,把挑选出来的重要文书,呈给皇帝过目。事实上,皇帝对处理这些文书已经有心无力,每次都只是叫她们原样拿回去而已。可天后这一个看似多余的小小举动,却恰好好处地维持住了宫中二圣临朝的局面。 半开的殿门内,李旦正坐在他的父皇对面,两人对着一盘棋局,无声地对弈。 受头风症的影响,皇帝的视力也已经大大受损,正常的对弈对他来说已经有些困难,李旦不过是在陪着他打些简单的棋谱罢了。李治并不是那种后宫充盈的皇帝,可子嗣也不算太过凋零,如今能时常来陪陪他的,也就只有这一个最小的儿子而已。 “旭轮,”皇帝叫着自己幼子的乳名,脸上露出倦色,“朕这一生,也曾经想做很多事,可惜……我第一眼看见你母亲,便知道这注定是一个光芒耀眼的女人,朕心甘情愿,隐没在她的光芒之下。只是……世人对能干的女子,还是太不宽容了。” 李旦握着一粒圆润的白玉棋子在手里,始终沉默地听着。父皇真的已经老了,有时这样说着话,他甚至会叫错自己的名字,把他叫成“贤儿”或是“弘儿”,有一次甚至还把他当成了早已经被废黜的第一个太子李忠。 正这么想着,皇帝又开口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你的母后……唉,你也多多理解她的难处吧,好些事情,她也是情势所迫。” 李旦眼中微微动容,不知道父皇又把自己认成了谁,外面都说,五哥李弘是被天后逼死的,六哥李贤跟她闹得水火不容,七哥李显的妃子,因为惧怕婆母绝食而死……他心里清楚,这些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可这些年来,他也实在对这个母后亲近不起来。 他站起身,把棋子“哗啦”一声倾倒回小钵内,退出了皇帝的寝殿。 走出殿门时,原本面容清冷的上官婉儿,目光忽然变得热切起来。可李旦却像没看见一样,一步步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上官婉儿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神色,终于还是不甘心地几步追了上去:“殿下,那个幼安,h2 81、弘文问政 幼安走到上官婉儿面前,对着她从容地微笑,然后抬手从她面前的食材中,取走了最大的那块生姜。 包括上官婉儿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一脸错愕,幼安面前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能用的食材了,她只取一块生姜,能做什么? 武皇后稍稍侧身用手支住了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负责主持的宫人宣布计时开始,在空旷之处点燃了计时的线香。这些含凉殿中离权力至高点最近的少女,都开始埋头在食材中间,再也没有心思揣摩别人的意思。她们平素拿惯了笔墨,应付庖厨事务,还真有些不适应,手忙脚乱是免不了的。 上官婉儿并不急着动手,先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把有限的食材稍稍规划了一番。她心里清楚,要做出口味上佳的菜肴来,没有平素的练习,几乎是不可能的,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在一个“巧”字上下功夫。把自己的菜色大致想清楚后,她实在忍不住好奇,抬眼看向幼安,却看见幼安只是拿着那块生姜,翻来覆去地看,其他的食材,连洗都不曾清洗。 时间有限,上官婉儿实在不能一直盯着她看,只好转回头来,开始清洗自己要用的食材。 又过了片刻,幼安才终于开始动手了,她取出一柄小小的,用来刻印章的刻刀,在那块生姜上仔细雕凿起来。 线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段,宫人在一旁的铜鼎上重重敲了一声,宣布时间已经到了。本就是饮宴时的一个游戏而已,倒也不那么拘泥于形式,宫人问过武皇后的意思,便叫那些参与的少女,把自己备好的菜色送上来。 大部分人都选了个中规中矩并不难做的菜色,然后配上一句牵强附会的诗词歌赋做菜名,武皇后并不亲自尝菜,而是把菜肴随意赏赐给来赴宴的人品尝,因为知道做菜的人本就是天后身边侍奉的人,好吃或者不好吃,尝菜的人也总会称赞几句。几道菜肴下来,实在没有什么能够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轮到上官婉儿时,她捧着一只空空的素白瓷盘上前,对天后叩拜说:“我的这道菜,可能稍稍麻烦一点,需要亲自演示给尝菜的客人看。” 得到武皇后的允许后,上官婉儿在瓷盘里面,先铺了一层青菜,恰如春日新绿,然后在青菜之上,放了几片刚好煮得颜色红润的肉,正像夏日里缤纷的花朵盛大。在肉上面,她随后浇上了一勺浓稠的黄色汤汁,就像秋风过后,万物萧索。最后,她取过洁白的盐霜,细细铺洒在上面,像极了冬日落雪,遮住了一切痕迹。 上官婉儿退到一边:“四季更替,周而复始,近日恰有初雪,我就准备了这么一道应景的菜色,滋味平常,一点感悟罢了。” 席上隐隐响起一片赞叹声,有人毫不避讳地说:“上官家本就很有才名,如今又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才女。” 几乎人人都以为,这一局的佼佼者,一定会是上官婉儿,人们甚至忘记了,幼安根本还没拿出她的菜来。 就在一片赞叹声中,幼安从容地上前:“我准备的这道菜,其实也不能算作是菜,也有点麻烦,今天席上,恐怕只有一人能尝这道菜。” 皇帝不曾前来,满席最尊贵的,就是武皇后了。幼安这么一说,倒是成功地引起了所有人的好奇。仍旧是刚才那个大声称赞上官婉儿的人开了口:“什么菜只有天后一人能尝,该不会是危言耸听吧?” 幼安也不争辩,只把一只用碗扣住的瓷盘送到武皇后面前,掀开上面扣住的碗,里面露出一只用整块生姜雕成的酒杯。说是酒杯,倒也跟平常的酒杯不一样,整个看上去,更像是连绵起伏的山峰,正中主峰顶上,雕出了一处积水的深潭,里面浅浅地盛了一点酒。 她对武皇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临时兴起,看见这块生姜形状特别,就雕了这么个玩意儿搏天后一笑。要饮这杯酒,得把这个山形的酒杯整个握住,所以这东西的名字就叫做——江(姜)山一握。” 话一出口,席上鸦雀无声,配上这么一个大胆的名字,这道菜的确只有天后一人才敢尝。片刻的静谧过后,武皇后取起了那个生姜雕成的酒杯,放在唇边尝了一口:“本宫之前一直觉得宫中的酒水太过寡淡,用姜这么一浸泡,姜的味道融进酒里,倒是正适合这个季节暖身子。” 含凉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尴尬,皇帝的头风病一直不见好,政令出于武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可要是公然奉承武皇后手中“江山一握”,那将李唐皇室又置于何地? 幼安也退回自己的位置上,抬眼看见上官婉儿正看过来,便报以微微一笑。上官婉儿想叫她声名有损,借此打击她在秉笔之位上的竞争力,可她今天便用事实反击,声名h2 82、关系交错 从本心来说,幼安不希望裴适真与太平公主有任何交集,对裴适真来说,太平公主太危险了,比起李贤想要将他收为己用的明确态度,太平公主这种想什么是什么的性子,更容易让裴适真惹上麻烦。 没听到幼安的回应,太平公主便自己说下去:“他有时肯听你说话,那你帮我劝劝他吧,要不然你就帮我想想办法,总之我一定要得到他。” 幼安稍稍皱眉,不知道太平公主口中的“得到”,究竟指的是什么,以武皇后对她的重视,绝对不可能允许她嫁给裴适真这样的人为期。前朝权势滔天的公主,不是没有过豢养面首的先例,可在本朝,也就只有一个惊世骇俗的高阳公主,留下一段扑朔迷离的偷情公案,其他人除非改嫁,婚姻方面倒也是规规矩矩的。 她斟酌了一下词语,这才开口:“裴君眼下正为天后所用,天后想必不希望看见公主跟他有什么不妥当的关系吧?” 太平公主“哈”地笑了一声:“想要投效母后的人那么多,哪里就非得他不可了。要不是他姓裴……”见幼安露出疑惑的神色,太平公主目光一转,便不再说了。 幼安忽然觉得,太平公主有时一闪而过的神色,倒是十分神似天后本人。那句“要不是他姓裴”,在幼安心头蒙上一层晦暗阴影。裴氏向来最是自诩忠心李唐,对天后代理朝政,已经多次有不满的表示,也许天后重视裴适真,就是想要用他做瓦解裴氏的那把刀子。 两人都不愿再谈,这件事便暂且揭过,太平公主起身把面前的杯盏推开,忽然又问:“上次你求了我,出门替她拿药堕胎的那个宫女,其实并不是跟什么侍卫相好吧?” 幼安又是一怔,她本以为这件事早已经过去了,被上官婉儿设了那一局以后,她就找个机会,把药送去了。韦秀儿决心已下,倒是没有丝毫犹豫,自己找了个清净的地方了结,幼安陪了她一夜,再多的也帮不了什么了。 太平公主见她默许,又问:“六哥不敢越界,八哥对这些事没兴趣,那就是七哥了?” 问到这个份上,再强行粉饰也没意思,幼安无奈地笑笑:“公主实在聪慧,之前我和那个小姐妹都吓坏了,也没敢说实情。” 太平公主又哼笑了一声:“七哥来求我了,想把那个宫女暂时借用在我这,日后慢慢再找机会,要到他府里去。” 幼安低头不语,原来太平公主已经知道了,方才是在试探自己愿意不愿意对她说实话。她这种多疑的性子,真是像足了天后。这一问一答,倒是让她更加认清了眼下的情形,李显畏惧天后,连要个宫女回府都不敢,可他自己不敢一试的事,在太平公主这里,却轻而易举。 从此以后,在太平公主面前,也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才行。 从润春院刚刚回到含凉殿,便有粗使的小宫女匆匆来找幼安,说是太子妃房清岚来给天后问安,也请幼安过去说几句话。 幼安与这位太子妃只见过寥寥数面,实在想不通她有什么事要找自己去说。可毕竟是要出现在天后面前,幼安立刻重新净面匀妆,收拾妥帖了才出门。 大唐女子对修饰容颜有一种狂热的喜爱,只是天后一向不喜欢浓妆艳抹,所以含凉殿和内弘文馆两处的宫女,衣着妆容都素净得多。可即使是这种经过简化的妆容,对幼安来说还是略显困难,她素面朝天地过了十来年,忽然变得每日出门都要先在脸上敷一层粉,一时半会很难习惯过来。 一进含凉主殿,幼安刚刚向天后见过礼,房清岚便几步走过来,直接拉住幼安的手上下看了几眼:“这个女孩子我从前也见过,那时候印象倒也不深刻,怎么今天在母后这里见了,就觉得容光逼人、气度不俗了呢?看来内弘文馆的确历练人,能跟在母后身边,实在是她的福气。” 这几句奉承话说得十分到位,要不是当着天后的面,幼安真想给她拍手喝彩。她抬眼看时,正看见房清岚极力堆满笑容的面孔,笑容之下,却是掩都掩不住的疲累,两只眼睛下面都泛起乌青,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过了。 天后对这个儿媳态度也寡淡得很,甚至不如幼安这些近身的宫女,有时还能说笑几句。房清岚一见人已经来了,便对天后说:“太子殿下近来跟裴君投缘,因为听说裴君对这个宫女青睐有加,想请她过去一道说几句话,不知道能不能从母后这里借了人去?” 武皇后不置可否,只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幼安。幼安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想起了李旦在烟雾缭绕中的一番慷慨之语,还是因为见着了房清岚眼下的乌青,她低垂下眉眼对武皇后说:“近来贺尚宫教导我等文书书写的规矩,我这双手都快被打肿了,听起来太子殿下那要做的事好像轻省得很,就请天后准了我去偷个懒吧。“ 殿中气氛原本有些压抑,被她这样半开玩笑地一说,天后倒是绷不住笑了,点头挥手,就算是准了。 幼安跟着房清岚一路走到毓德殿附近,房清岚才停下步子,方才那些硬装出来的笑容,全都看不见了,只剩下满面忧心,可她还是开口安慰幼安:“其实也不用你说什么,太子他时常召见裴君的事,还是应该早些让母后知道,可太子他……唉,待会儿要是太子对你发脾气,请你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往心里去。” 说着话,房清岚以太子妃之尊,竟然屈膝下去,给幼安行了个赔罪的半礼。 幼安跳开半步,不敢受她的礼。房清岚重重地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沉默地跨进毓德殿。她与李贤虽是奉旨成婚,可婚后一向感情很好,如果不是因为一直不能生育,李贤身边甚至连妾室都没有。如今太子与天后关系恶劣,她实在没办法不为自己的夫君担心。 等到见了李贤的面,幼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房清岚一定要把李贤召见裴适真的事让天后知晓。李贤仍旧没有放弃想要重修玄机玲珑塔的念头,从前没办法让裴适真开口,近来听说他终于有望出仕,便按捺不住想要再试一试。 h2 83、从中周旋 “殿下,”幼安忽然开口,“恕我斗胆,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因着裴适真刚刚说的那些话,李贤虽然心里不耐烦,对幼安却还算客气:“这里没有外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关于玄机玲珑塔,我也听人说起过,”幼安把那张图纸举起来,对着光亮端详,“听说塔中封存的,是大唐三代帝王之母的生辰术数,可是太子殿下与另外两位尚在宫中的皇子殿下,都是天后所出。将来无论是哪一位身登九五,生母的生辰术数都是一样的,殿下如此关心玄机玲珑塔里的秘密,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李贤原本正要斟茶的手顿住,抬起眼来死死盯住幼安,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这其中的微妙之处,连太子妃都未曾发觉。 幼安自己取过紫砂小壶,给自己和裴适真面前的小盏斟上浅浅的一点茶水:”殿下关心玄机玲珑塔,究竟是关心大唐国运,还是想确证一些别的什么事呢?如果殿下想确证别的事情,与其寄希望于所谓推算的结果,不如找找别的佐证,还来得更实际些?“ 李贤的手一抖,浅褐色的茶汤便泼洒出来。他的确有别的目的,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天后所有儿子里面,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李弘是嫡长子,身体孱弱却被寄予厚望,李显向来贪玩,也挨过不少训斥责罚。李旦就更不必说了,他是天后伴着朝阳而生的幼子,连名字都反反复复改了几次。唯独他这个嫡次子,似乎天后从不会为他操心任何事。可到他终于成了太子,天后却屡屡训斥他处事不周。 百般痛苦纠结之时,他听到了一个传闻,有人说,他其实并不是武皇后亲生的,天后的姐姐、韩国夫人武顺,才是他真正的生母。为了遮掩韩国夫人与皇帝的私情,天后才把他收养在膝下,却对他十分冷淡忽视,因为天后根本就不想看见他,他的存在,不过是在反复提醒天后,她是个多么失败的女人。 他认为自己一定会是那个最终继承王位的人,他想要通过玄机玲珑塔确证的,其实是自己的出身,他究竟是天后的亲生子,还是韩国夫人的儿子。 看见李贤忽然剧变的脸色和不住颤抖的手指,幼安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个传闻她也听说过,宫中时常有人会拿出来当个笑谈来讲,可并没有人会当真。上了年纪的宫人都知道,天后生下李贤这个次子之前,原本是要陪伴皇帝前往泰山的,那时她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却因为在途中早产,不得不匆匆返回。没想到,这么一个拙劣的流言,李贤自己却信了,还千方百计想要验证。 幼安瞥一眼裴适真,见他正一派从容地看过来,眼睛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心里越发打定了主意,要让李贤打消重修玄机玲珑塔的念头。 她转回头看着李贤,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了个现编的谎话:“我听说,塔中封存的推演结果,原本是献给太宗皇帝的,天后曾经近身侍奉过太宗皇帝。这些年来,天后从孤苦无依的方外之人,到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行事大胆得令人瞠目结舌,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成功一样。殿下想想,有没有可能,天后其实早就看过推演的结果,知道自己必定会成为下一任皇帝之母?” 李贤缓缓垂下手,幼安的话的确说动他了,如果重修玄机玲珑塔后,发现里面封存的结果,正是天后的生辰术数,仍旧无法确证自己是天后的亲生子,反而会让他觉得,天后总有一天会废太子、改立别人。他对天后心存怨愤,跟两个弟弟的感情却很好,如果知道终有一日自己的太子之位要被他们两个之一取代,他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殿下,”幼安站起身,“知道了会徒增烦恼的事,就不如不知道的好。与其替未知担忧,不如多多想一想,如何让自己的处境更有利一些。如果殿下想好了,我手上倒是有件东西可以送给殿下,也许殿下用得上。” 说完,她便拉着裴适真的衣袖,一道退了出去。 一出毓德殿的门,幼安便扯住裴适真,叫他头低下来一点。裴适真生得十分挺拔,幼安想跟他低声说一句话,必须要他低下头来不可。裴适真缓缓低下头来,凑得离幼安极近,忽然伸出舌尖,在她唇角上轻轻舔了一下。 幼安一时恼怒,连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双手对着他的脸就朝外推去:“说多少次了,这种举动,要我允许了才可以,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还有,大庭广众的时候,都不可以。” 裴适真眨巴着两汪水似的眼睛,无辜又委屈地说:“你嘴角有一片茶渣……” 幼安知道他能说出这句完整的话来,有多么不易,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他的头顶:“那也要先跟我说,我点头同意了,才h2 84、但求同生 李贤性情冲动,有了那张证据,自认为把握十足,没有跟皇帝或者武皇后商量一二,在朝会议事时直接发难。他没料到,这件事非但没有得到天后的支持,反而让她当场大发雷霆,强迫李贤向明崇俨赔礼认错。李贤当然不肯,大怒之下差点动起手来。 幼安近来常在武皇后身边随侍,再加上受命于武皇后“教导”太平公主,对天后的心思,多少也知道一些。天后不曾动过明崇俨,是因为她并没有把明崇俨放到敌手的位置,在她心里,明崇俨根本还不配。她只需要用一点威胁的手段,再牢牢把控住皇帝的心意,就可以把明崇俨变成自己的刀子,借他的手除去自己想要动、却不好直接出面的那些人。 她对李贤的怒气,是因为他堂堂一国太子,入主东宫至今,除了校对古书、在学子中间增加声望之外,在政事上毫无建树,反而不断地跟一个不入流的神棍纠缠不休。她在用一贯的理智看待这件事,想要教会李贤真正的驭下之术,只是天后恰恰没有想到,李贤对这件事反应如此剧烈,从根本上是因为心理那一点点自幼便有的怨念,怀疑自己并非天后亲生。 不过,幼安也并没料到事情会变得如此激烈,她与阿娘、姐姐自幼感情深厚,在她的想象里,母亲总会护住儿子,怎么会因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太子,就生出母子相残这种事。直到看见李旦此刻的焦急神色,才忽然意识到,也许事情会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李旦多少次把自己一把推进险境,从没有过丝毫犹豫。 幼安仰头看着李旦,忽然朝着他柔柔地笑了:“我知道啊,那又怎样?你把那东西给我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惹怒了天后,我也是会死的么?” 李旦被她问得一怔,一时竟然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接下去。他当然想过,只是此时此地,他忽然后悔了。朝会议事时一团混乱,他急匆匆地赶过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想质问还是想要确证她安然无恙地置身事外。 他身为天后幼子的前半生,一直在沿着预想的轨迹前进,毫无偏差,可自从遇见了她,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部分,好像越来越多了。 见他不说话,幼安又问:“殿下现在来问,是在责怪我没有按你的要求去送死么?要是殿下果真把太子殿下的安危看得如此之重,你为什么自己始终置身事外呢?如果真的手足情深,殿下不是应该跟太子殿下并肩而战么?” 她身上几乎从没出现过寻常宫女那种敬畏的神色,此时仰着脸发问,更像只弓起脊背的小兽,眼睛里全是挑衅的意味。 李旦只觉得一股更深的烦躁涌上心头,伸手把她朝前一拉,唇齿就封住了她那张让人又爱又恨的嘴。既然已经失控,那就索性放肆得更彻底一些吧。 幼安当然不肯乖乖地就范,正要狠狠地咬上一口,李旦抬手在她后脑上重重地一压,把她整个人紧紧箍住。他其实算不得一个霸道强硬的人,即使威胁别人照自己的话去做,也总是心平气和地“劝说”,此时却透出一股难耐的急躁来。幼安几番挣扎无果,终于不再动了,但仍旧一味死死地闭着嘴巴,不肯服软。 李旦见她终于安静了,这才放开手,轮廓明利的下巴一抬,双手从容地理一理凌乱的衣袖:“即便有一天,孤的兄弟都死光了,孤也不会跟他们并肩同死,孤会留下来,自己做太子、做皇帝,做完他们没做完的事情,报他们没报成的仇,这个回答,你还满意么?” 他忽然如此坦诚,幼安准备好的一肚子冷言冷语,反倒用不上了。 眼看已经快到午时,往常这个时间,天后也快要回到含凉殿来了,冷风一吹,李旦也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他走出几步,不知怎么又停下步子回身说了一句:“慧安很好,只是她一直都很担心你,有时间你可以来孤的府上看看她。” 跨出含凉殿时,李旦心里忽然涌起一个怪异的念头,如果幼安是那个坠子的主人……她这副永远不肯低头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记忆力的那个人。他至今都记得,当他不服气地说,要跟她斗三局算术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小小女声说:“只管放马过来,斗一百局,你也赢不了我!” 从明崇俨身上惹出来的事,让天后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彻底决裂了。李贤甚至直接搬出了皇宫,只在自己的府邸居住,也不再来含凉殿向天后问安。天后已经多年没有受过这种闷气,给她气受的又是她的儿子,向来冷静的武皇后,破天荒地接连写了三封极长的信,命人送去当面申斥李贤。 含凉殿内,人人都知道天后近来被太子惹得心情烦躁,个个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幼安随侍时,忍不住叹了口气,不管四郎君在明崇俨身上究竟抱了什么样的目的,现在看来,至少他通过这个人,成功地让天后母子反目。没有了天后的支持,李贤的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了,只是他自己还看不清现实而已。 想到四郎君,幼安又忍不住忧心起来。大概是因为没办法再叫慧安传递消息,四郎君已经许久不曾送消息来要求她做事,这原本该是件好事,可是幼安近来心悸的症状越来越严重,从最初一点小小的刺痛感,已经逐渐发展成了严重的疼痛。有几次当值时,甚至疼得额上直冒冷汗,好在她一向站在天后的背后,没有被天后看出什么。 她不会幼稚到认为,四郎君是因为断了传递消息的途径,便放过她了。四郎君就像个训练鹰犬的人一样,很懂得怎样让这些“雀雏”心甘情愿地听话,这一次就是故意要给她些教训,等到她实在忍受不了了,再从天而降,看她匍匐在自己脚下。 但是……幼安悄悄握紧了拳头,她绝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这些年来,她从没放弃过想要摆脱四郎君掌控的念头。 出宫去找药是不可能了,上次离宫已经发生了被劫持的事,如果仍旧坚持要出去,恐怕会叫天后疑心了。再说四郎君用来控制她们的药物,恐怕不是寻常郎中能够解得了的。 h2 85、纷纷如雪 裴适真眼中很明显地亮起两抹光,不客气地说,也许比起那些郎中,他并没有什么实际看诊的经验,但要是比背医术,尤其是那些冷僻艰涩的药材、杂症,他还真不相信有人能轻易盖过他。 眼中的光很快地转成难得一见的笑意,被她求助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幼安转开眼睛,他平日不笑就罢了,偶尔笑一次,真是冰雪初融、万里春色。还没缓过神来,便听见裴适真万分欢快地问:“我懂啊,你想毒死谁?” 幼安差点吞了自己的舌头,这是想到哪去了,问问医学药理就是要毒死别人?看来改造这位狐仙的路,还真是任重道远。她只当裴适真是心性仍旧天真,并不觉得投毒害人是件错事,全不知道裴适真从前遇到过多少半哄半骗的人,想从他口中问出杀人于无形的方法。 他对那些人的嘴脸厌恶透顶,却万分迷恋此时幼安对他的信赖。如果她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他就会万劫不复了,可是他不在乎,他早就已经为了她万劫不复了,在她还是个小小女婴的时候…… 幼安很认真地让他转过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想让你毒死谁,也不会给你提这种要求。我希望你用善的本心踏入浊世,也希望你学会提防别人的恶意。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行走,本就已经很艰难了,再要违背本心,不是太悲惨了么?” 裴适真刚刚有所好转的语言,在幼安面前,又失灵了。他近来已经比从前好了很多,甚至能在天后向他询问看法时侃侃而谈,可他此刻只想说一句最最简单的话,“我不是孤身一人,我想跟你一起走”,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幼安已经习惯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而来的沉默,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心悸症状向他描述了一下,她很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先天的疾病,只是因为服食了四郎君的药丸,才会这样的。 裴适真一旦进入思索的境界,仍旧跟从前一样忘我,毫无表情的面容配上紧紧抿住的双唇,通身透着形容不出的冷冽神秘感,也难怪太平公主从前总是想方设法让他跟在身边,这副模样看着的确比那些流俗的美人图更赏心悦目。 他顺着幼安的描述,又问了几个问题,从清早起来是否会牙痛,到起夜时有没有觉得口干,几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堆叠下来,裴适真一双如远山落雪一般的眉,微微蹙起。幼安知道,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裴适真露出少有的凝重神色,他的确知道这么一种药,最初从西域流传过来,是闺阁女子用来保养秀发的,只要用它浸泡头发,就能让头发变得又黑又亮、光可鉴人。鲜少有人知道,如果把这种药水稀释了喝下去,便会损伤心脏,最终出现心悸的症状。 相应的解药自然也有,因为不是真正的心悸症,普通的治疗心悸的药物,自然也没有用,要用一种西域传来罕见大鱼的头油来治,不能去根,只能缓解症状,不至于发病身亡。 他想抬手摸一摸幼安的头顶,又想起她先前说不准有太过失礼的举动,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帮你找药来就是了。” 送走了裴适真,幼安仍旧要回前殿去当值,看见有小书女正在搬运大批的纸张进来,便忍不住上前翻看。 那个小书女叫苏冰清,是后来从宫女中间选进来的,幼安比起她们这一批,也算是有些资历的了,苏冰清见她感兴趣,便殷勤地上前介绍:“这些都是呈进宫来的诗文,天后殿下今天兴致好,要翻出来读一读。” 幼安随手取了几篇来翻翻,内容无非是给天子和皇后歌功颂德,至于作者,都是些没有官职的闲散文人。也许是因为受了上官婉儿的影响,又或许是骨子里天生如此,幼安对这些自诩清高的文人,并没有多少好感。明明一个个都是沽名钓誉之徒,心里那点愿望又不肯直说,非得摆出一副“其实我一点不想做官,但是皇家如此赏识我,我也不好太不给面子”的架势来。 她把那几篇东西丢回去,冷笑了一声:“这些东西,写出来除了又臭又长地浪费纸,还有什么用处?” 苏冰清倒是乖觉,不动声色地说:“诗词方面,婢子倒是也不懂,不过方才运进来的时候,婢子听说天后稍后要召集几位秉笔的姐姐进来评诗呢。” 这几句话倒是让幼安多看了她一眼,如今宫中都知道内弘文馆是个炙手可热的好去处,选进来的人也越发伶俐了。幼安也知道天后的脾气,太子李贤做的事,让她心里不痛快,她一贯都是如此,越是不痛快,越要花团锦簇地揭过去。这当口要评诗,看来心里已经烦闷到了极点。 没过多久,就有粗使的小宫女来传话,叫幼安也去前殿。果然如苏冰清所说,天后摆了暖h2 86、偷梁换柱 内监很明显地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说:“奴出来向天后报信的时候,应该也有旁人往陛下跟前去了。” 武皇后给了他赏银,叫他退下,抬手揉着额角,对其他人挥了挥手,只叫上官婉儿和幼安留下来。如今含凉殿中可以在诏令起草时动笔的女官,已有二十余人。可这二十余人中,武皇后向来只喜欢跟她们两个商议些事,并非因为多么看重她们两个,多半是因为她们一个喜欢旁征博引、一个最擅言辞风趣。幼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其他人低头垂首、鱼贯而出,知道天后接下来是要说明崇俨遇刺案。 明崇俨自从入宫替皇帝医治头风以来,起先坚持不肯收俸禄,后来推辞不过收了俸禄,又将钱财全部用来向穷苦人施舍药物。再加上后来明崇俨借推算天机的名义,染指朝中的人事变动,被他恰巧“算”中而被革职处置的人中间,又有几个向来在民间名声不大好的人,几番积累下来,明崇俨的声望越来越高,几乎成了高风亮节的化身。 这种情况下,对他的突然身死,必须得快速给出一个交代,才能维持住皇室的威信和脸面。天后仍旧慢条斯理地开口:“陛下应该会亲自指派人手,去查明崇俨的死因,不过……” 上官婉儿和幼安,都明白她的意思,天后担心皇帝指派的人会借题发挥,把脏水泼在她身上,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天后要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去盯着这件事。那些古板的朝臣,从来没有放弃过,想要把她从代理政事的位子上拉下来,这也是她向来的习惯,只要嗅到一点点危险的气息,就要提前做好准备。 幼安实在不想跟这件事再有任何关系,因为那张图样,李旦已经对她很是恼怒,再加上仍在暗处的四郎君,她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可上官婉儿却从容地开口:“天后殿下,安娘不是曾经被人拐进黑市,最后又回来了么?要我说,这些杀人越货的勾当,多半也跟亡命之徒,或是地痞流氓脱不了干系,安娘为人机敏,叫她去打探着点,应该比旁人都管用。” 她一开口,幼安就觉出准没好事,只是当着武皇后的面,要是百般推脱,也未免太不像样子。眼见上官婉儿清丽的面容上,眼睛里的戾气一闪而过,幼安心里忽然改了主意,也抬头对武皇后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天后认为妥当不妥当。这种事情,还是止住流言蜚语是最要紧的。” 一盏茶之后,含凉殿正殿的大门悄然开启,上官婉儿和幼安几乎是并肩从里面踏出来。门口原本正在探头探脑的洒扫宫女,赶忙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清扫砖缝。 上官婉儿朝着幼安大方地一笑:“你胆子真是大,这种主意也敢对天后说,难怪当初与内监对食的事,都不能打倒你,你根本就不会顾惜自己的脸面。”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幼安想起当日生生憋住的一口闷气,还是觉得窝火得很,她也同样报以微笑,甚至握住了上官婉儿的手:“并不是我说动了天后,而是天后原本就是这么想的,只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了而已。” 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两人亲密无间,从天后面前退出来后,还有说有笑地聊上许久。幼安贴近一点,对上官婉儿说:“你饱读诗书,只是千万别把自己读傻了,你想把我从天后面前除去,不是那么容易的。宫中用人向来都是双数,除了用起来方便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两个人便能互相制衡,奴仆终归是奴仆,怎么都越不过主人,你越是像恶犬一样撕咬我,天后就对我越放心。” 上官婉儿一怔,在她眼里,幼安向来不过是有几分好运气罢了,即便此时此刻,她也仍旧觉得幼安凭借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聪明。她很快摆出一副跟平素一样的冷淡笑意:“你想多了,我并非想要在天后面前独占鳌头,我只是简单地讨厌你,除了你,换任何人来都可以。” 幼安歪着头看她,好像从她的话语里,忽然捕捉到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上官婉儿伸手推开她,沿着含凉殿前宽阔的宫道走远了。 幼安说给天后的主意,其实很简单,只要摆出一副全力追查的样子,然后再安排一个起眼的人物来认下杀了明崇俨的罪名,事情就算了结了。说起来,武皇后其实并不真的关心是谁杀了明崇俨,不过上希望这件事快些了结而已,不要节外生枝。 除此以外,幼安在这件事里,还藏了点别的心思,要是她猜得没错,四郎君一定与这件事有关。 果然,天后命她去调查明崇俨遇刺案的消息,才传出去几天,四郎君新的信使就到了。有点令幼安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人竟然是在欣兰院里、一直跟在孙婉莹左右的吕楚楚。 幼安早就想到了,当时欣兰院里一定还有四郎君的人,只是当时没看出来,这会儿转念一想倒也明白了,孙婉莹那些飞扬跋扈的举动,都是吕楚楚从旁挑唆的结果。 &nbsh2 87、拨云见日 想起往事,幼安眼中涌起深深的眷恋之意:“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猜不着!阿娘考问我们算术,她说算术之理,是这天地之间最最要紧的学问,大到星辰运行,小到精工雕琢,都用得上。其他的吟诗作赋、舞袖弄权,都是吃饱了没别的事干,才要研究的。” 话已经出了口,幼安才觉出自己好像说得太满了些,那些“吃饱了撑的”一类的事情,好像都是眼前这位皇子殿下最擅长的。 她抬起头,果然看见李旦的脸色不太好,赶紧找补了一句:“当然了,我阿娘说的也不一定对,她就是个做手艺活儿的,见识未必比得上您这样的天潢贵胄。” 见李旦没反应,幼安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小气”,抬脚踢开一片落叶,也扁了嘴巴不再说话了。 她全然不知道,李旦对她后面的话,一点都没有听进去。脑海中反反复复,只回响着她最初的回答,“阿娘考问我们算术啊”,“姐姐做不出来的,还要我替她做呢”。就连这语气,也跟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他早该想到,小小年纪就牙尖嘴利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长成一个唯唯诺诺的人。 一路沉默着走到城门外,两人身份敏感,实在不方便再一路同行,幼安转身要向李旦告辞,李旦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幼安一惊之下,直觉便是自己又怎么惹到了他,抬眼却觉得李旦眼中流动的神色,与平时大不相同。 幼安用力挣了几下,可是李旦握得极紧,在她几番挣扎之下都纹丝未动。幼安只好轻声发问:“殿下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事情有一半因我而起……” 刚说到这里,幼安又觉得自己大包大揽认下的太多了,好像太吃亏了一点,略一思量,又接着说:“有大概三分之一,额……还是五分之一吧,因我而起,要是殿下觉得,有哪件细微小事我帮得上忙,也可以说出来试试。” 那双眼睛里莹莹点点的狡黠光亮,让李旦再没办法移开眼。他从前觉得,自己对一墙之隔、连胜自己三局算术的小女孩念念不忘,实在幼稚得有些可笑。可是今天,他忽然觉得,如果那个小女孩就是眼前这个人,那么他这一点小小的执念,实在是有道理得很。不会过度软弱,也不会过于强硬,万事万物在 她眼里,都可以都可以变得生动有趣。 紧抿的唇角慢慢散开了,原来他从没偏离过自己的本心,从前想要推出去的,以后尽可以牢牢抓住。 幼安从没见过李旦露出这副表情,不由自主疑惑他又要推自己去做什么。 李旦身体稍稍前倾,在离她耳边三寸的地方说话:“这些日子,孤不方便经常露面,你要是需要帮手,尽可以去找安如今。” 幼安想起上次逃出黑市赌场的时候,最后靠安如今掀翻了桌子才成功绊住那些胡人,跳出窗子时,似乎隐约听见安如今破口大骂他们两个过河拆桥,忍不住半是抱怨地问了一句:“他不听我的差遣怎么办?” “他不敢,”李旦十分肯定地沉着声应道,“他还欠孤的人情。”他缓缓地放开手,站直了身子。幼安只觉得突然温和起来的李旦,比从前更让她看不清底细,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了。 在幼安奉命“处理”明崇俨遇刺案的同时,皇帝也委派了自己信任的人,来调查这件事。武皇后看到皇帝指派的人名,冷笑着丢给幼安。那些名字,赫然都是些向来反对武皇后干政的人。 “陛下说此事恶劣,他选的都是些忠厚老实人,”武皇后冷笑一声,“但凡说本宫牝鸡司晨、越俎代庖的,都是忠厚老实人。” 幼安随侍的时日长了,倒也渐渐学会了如何应付这种情形,学着贺锦书一贯的法子,很认真地想了想说:“其实陛下还是很替您考虑的,负责调查的官员,没有一个是平日里就对您阿谀奉承的,这样出来的结果,才容易叫人信服。至于结论究竟如何,还得凭证据说话。” 武皇后听了这话,面上的冷意更甚:“替本宫考虑?你太小巧陛下了,他是在替贤儿考虑,担心本宫会借机除去贤儿。那些老东西,看本宫不顺眼,对李家的子孙,还是很忠心的。” 她手里捏着一只狼毫笔管,“啪”一声拍在桌案上:“本宫是对贤儿很失望,可本宫看着就是那么冷血的人么?冷血到要抓住一切机会,置他于死地?他再不好,本宫废了他就是,何至于要他的命?” 幼安看出武皇后的心情不好,低了头一遍又一遍地磨着那块上好的徽墨,她听见天后幽幽地又说了一句:“当年本宫还在太宗皇帝身边的时候,有一次说起玄武门旧事,太宗皇帝叹息了一句,这大好河山,一定得有一个最好的继承人才行啊。这话真是一点都没有错,一定得有一个最好的继承人。” 那话里h2 88、山寺风波 幼安不想跟裴思月直接照面,裴思月已经算是个废人,可幼安自己却风头正盛,要是两人现在碰面,只怕从前连想折腾幼安都不屑亲自动手的裴思月,会直接冲上来挠花了她的脸。 思来想去,幼安决定使个不太体面的方法——偷。匠人中间,最忌讳这个字,即使是偷师,在有些行当里面,被发现了也是要断手断脚的,至少要废了偷师人吃饭的家伙。幼安一直记着从前阿娘零零散散讲过的故事,本不愿意用这样的方法,可是事急从权,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受了李旦的影响,决定要舍小取大。 凭她自己,即便只是偷,也难度太大了些,还是免不了要求助安如今。本以为安如今会拒绝,没想到只一开口,他便答应了,只说需要稍稍准备一下。 幼安实在耐不住好奇,开口问他后来是怎么从那处隐秘黑市里逃出来的。 安如今一面对着镜子仔细描摹眉眼,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那处黑市的幕后人之一,是我四舅母的二表哥,我只要去了易容,最多揍我一顿,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安氏在胡人中间是极有地位的大姓,加上在胡人中间不断地联姻,几乎在任何行当都说得上话。当初李旦正是看上了他这一点,才好好花了一番心思收服了他。不过,想起事后挨的那顿打,安如今还是忍不住咧了一下嘴,这话当着小姑娘的面就不提了。 眼看安如今描起来没完没了,幼安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就肯事事听八殿下的安排呢?” 不说这个还好,听见那个八字,安如今原本向外舒展的双眉,几乎快要拧在一起,咬着牙说:“我欠他钱!” 安氏家风极严,别看亲戚里面有人经营见不得光的私设赌坊,可安家子孙,是绝不允许沾染赌博的。从前安氏的先祖经商或是从军时,见多了因赌博闹到家破人亡的。起先都只说是小赌几把试一试,可最后终究抵不过想要翻本回来的心理,越陷越深。 早些年的安如今,算不上听话,也算不上叛逆。偷偷跟着表哥表弟们玩过几把,因为熟悉赌场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知道指望在这里赢钱是不可能的,倒也并没陷得多深。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李旦一步一步引着,输下了一个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数目。 听见他说是因为欠钱,幼安起先只当他不愿说,随便编了个借口敷衍自己,直到看清他的表情,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轻笑了一声:“唉,还好我有自知之明,没有跟他赌钱。” 安如今用眼角扫过来:“谁能想到,他堂堂一个宗室皇子,对听骰作弊的手法那么熟悉!他摆出一副肥羊待宰的姿态,我一时手痒,想跟他炫耀一番,哪知道一头扎进人家挖好的坑里。” 幼安看见他一脸的不甘心,终于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 安如今放下手中的黛笔,在她头顶一敲:“今天是你有事求我,还在我面前不断提起别的男人,虽然那人是我的债主吧,小哥哥我也是会不高兴的。”他随手取过一件灰色袍子,招呼幼安:“走了。” 胡人本就身形高大,安如今一双腿又生得极长,幼安几乎小跑着追上去,问了一句:“那你可想好了,要怎么混进裴思月的住处?” 安如今指着自己精雕细琢了许久的那张脸:“你以为我磨蹭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幼安只要知道他有打算了就好,可她听到安如今紧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觉得自己放心得太早了,因为安如今说,他打算扮成个尼姑混进去。 安如今看出她的想法,也不多话,只取过一块青灰色的布,遮住头发,改换嗓音问了一句:“怎么,不像么?” 幼安惊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她早就听阿娘说过,三教九流之中,能人多得是,可她从前只当那是阿娘的想象。直到此刻见了扮尼姑的安如今,她才终于信了几分,要说从前他模仿李旦就已经模仿得十成十的像,她还只当那是因为他刻意留意过李旦的神情步态。今天亲眼见他一转眼便能把小尼姑学得活灵活现,心里不得不送上服气二字。 李旦下了大工夫拉拢来的人,果然本事不一般,只是重新描了眉、换了个说话的嗓音,便有脱胎换骨的效果。 不知道是李旦的要挟果然有作用,还是因为嫌弃幼安会碍手碍脚,安如今只叫幼安在寺中前院等着,自己去裴思月的房中看看。 长安周围佛寺众多,离宫祈福的前太子妃,偶尔有个别处的尼姑上门,陪着读读经书、说说话,也是说得通的。幼安已经几次见识了安如今浑水摸鱼的本事,对他走这一趟放心得很。 &nbsh2 89、同心同力 “行啊,”幼安爽快地应了,“就算修补不好,怎么也不至于更坏就是了。不过,我这修补的手艺,也是传内不传外的,所以修补的过程任谁也不能看,需要遮挡一下。” 听她说得真有那么回事,韩三郎跟他的同伙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倒有点担心,她真的会什么修补的方法。但他们很快放下心来,那块玉佩,就是因为断裂之后没有及时修补,中间缺损了一小块,无论如何也不能修补完整,原本的主人这才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他们。不管待会儿她怎么说,只要一口咬定是因为刚才撞了一下,碎片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就好。 想到这,韩三郎定下心来:“那好,就劳烦你试试看。” 幼安接过那两块残片,自己找了个僻静角落,背对着众人,隔开了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要在平时,这种配合起来设局坑人钱财的事,见得多了,倒也没有多少人围观,因为幼安忽然来了一出说要修补,跟往日里的路数不太一样,围观的人倒比平时多了几倍。 就在韩三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幼安才走回来,手指中间正捏着那块玉佩,笑盈盈地说:“修补是修补好了,不过毕竟从中间断开了,想要完好如初是不可能了,迎着日光看过去,还是可以看到裂纹。” 那玉佩在她手里,的确看起来已经拼合在一起,韩三郎瞪圆了眼睛:“怎么……怎么可能……”他想说那块玉佩根本就缺了一块,哪里还拼得上,可这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在设局害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伸手来拿幼安手里的东西:“既然修补好了,先让我看看。” 幼安侧身躲了,仍旧笑吟吟地说:“给你可以,咱们得把话说清楚了,东西从我这好好地交到你手上,交接清楚之后,再有什么问题,我可概不负责。” 这么一说,韩三郎可真的急了,缺了一块的玉佩,她倒硬要说成是修补好了的,他们这些靠设局蒙骗别人吃饭的人,难不成还要被她反咬一口? 他朝同伙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一拥而上,就把幼安围在中间,韩三郎自己亲自动手,就要从幼安手里把东西硬抢回来。 幼安等的就是这一刻,在一团混乱中间,夸张地一扬手,那块玉佩就落在了石阶边沿,直接滚落进草丛里。 韩三郎的脸色一变,还没开口,幼安便先几步跃进草丛中,把几块碎片捡起来,一脸懊恼地送到韩三郎面前:“你们挤什么?现在可好了,我刚刚修补好的东西,又摔碎了,有一块碎片怎么找都找不到了。”她一脸愤怒地指着那几个韩三郎的同伙:“都怪他们几个,要我说,你该让他们几个赔你,现在连修补都修补不成了。” 围观的人里有不少早就认得韩三郎这伙人,还有一些家中上了年纪的父母,也被这些人坑过,看破了其中的玄机,跟着起哄叫嚷:“小娘子说的是,让那几个乱拥乱挤的人赔!” 韩三郎知道今天碰上个不好惹的,几乎咬碎了牙:“罢了,身外之物而已,我韩某人认栽。”说完,在一片嘘声中匆匆离去。 热闹收场,看热闹的人自然也就散了。 幼安走到安如今身边,玩笑地嗔怪:“你还真沉得住气啊,一句话也不帮我说。” 安如今见四下无人,不再憋着尼姑的声线:“你一个人已经说得他们只嫌生了一张嘴太少,还需要我说什么?”他顿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幼安:“我真是有些同情八殿下,任重,道远。” 幼安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又扯到李旦身上去了,只管继续朝山下走。 此时已经过了午时,山间石阶上人并不多。快到山脚下时,安如今忽然扯住了幼安,在她耳边说:“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幼安悄悄回头,果然看见几个家仆模样的人,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们。幼安直觉便认为,那些一定是武三思的人,裴思月已经是一枚弃子,武三思不愿意再见她,可他仍旧担心裴思月这里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便派了自己的人天长日久地盯着她。 安如今把从裴思月那里取来的书信放进幼安怀中:“只要进了宫门,就安全了……”后面的安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几个人已经四面围拢过来,安如今拉起幼安的手,快步朝山寺西侧的集市走过去。 这时集市中正是热闹的时候,安如今似乎对这处地形十分熟悉,拉着她便进了一间茶水铺子,两人并不落座,直接穿过后厨,从背后的小门出去。穿出那道小门时,安如今头顶上包住头发的青灰色布帽已经不见了,换成了那间茶水铺子里跑堂小二的皮帽。 就这么一路穿梭下来,两人身上特征明显的衣衫都换了个彻底,安如今不知道从哪顺手拿了一盒胭脂,在幼安脸上抹了几下,那张小脸便生生好像肿了一圈,远远看上去倒像个近三十的农家妇人。 两人兜了一圈,从其中一个追着他们的人面前大摇大摆地走过,h2 90、杀机初现 “跟赵道生争执口角的,本是个普通内监,那些人说出来的话,哪能有好听的,”团儿半侧着身子,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幼安的胳膊,“没吵上几句,赵道生就被骂急了。” 幼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臂,因为想从她口中听到外面的消息,便对那只自来熟的手视而不见:“骂什么了?” 团儿“嗤”地笑了一声:“那个内监说赵道生在太子身边,是男人的身子干女人的活。” 幼安侧头看了团儿一眼,赵道生长得异常白皙秀美,外面一直有传闻说他其实是太子李贤的面首,想来这样的话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哪里就至于为了这个闹起来。她不经意地问:“然后呢?就算是因为这个吵起来了,也不至于整个含凉殿都去看热闹吧?” 团儿妖娆的眼尾扫过来:“她们哪里是去看赵道生的热闹,她们是去看天后要如何发落这件事。方才赵道生被逼得急了,亲口嚷出来他杀过人,是奉太子之命,杀了明崇俨。” 幼安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要来的迟早还是来了。饱读圣贤书长大的李贤,论起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实在不成。他或许早已发现赵道生不妥当,可他仍旧抵挡不住自己习惯性的偏好,喜欢把这么一个像瓷器一样秀致可人的人,留在手边当个玩物一样使用。但就是这么一件小小的玩物,现在要给他致命的一击。 事关重大,赵道生已经被侍卫绑住,送往皇帝面前,武皇后也已经匆匆赶去甘露殿。含凉殿里的宫女,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究竟是不是赵道生杀了明崇俨,幼安却已经平白觉得身上发冷。 如果她心中的猜想确实,四郎君就是武三思,这事情实在太可怕了。第一次对李弘下手,尚有可能是裴思月因爱而疯狂的举动,这次针对李贤,已经完全是有计划的行动。把李家的皇子一个个推出来,再一个个除去,等到李唐皇室不再稳固,武姓便可能取而代之。历朝历代,对后妃干政严加防范,防的就是这个。 事实上,李唐皇室的危机已经很明显,如果李贤再次被废,接下来能够接任太子之位的,就是李显,那是一个连想讨要一个心爱的女人,都不敢对母亲开口的皇子。 含凉殿里议论得再热闹,也只是猜测而已,幼安身份与旁人不同,当下整理了衣衫妆容,想要去天后身边随侍。 快到甘露殿时,远远地便听到甘露殿门前传来一阵兵戈相击的声响。 幼安抬眼看过去,只见李贤满面怒气地想要硬冲进去,却被甘露殿前身披甲胄的侍卫拦住。太子妃房清岚紧跟过来,抱住李贤的衣袖苦苦哀求,只是隔得太远,实在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李贤听了她的话,反而勃然大怒,回身便要去夺侍卫手里的刀。 大唐皇子并不重文废武,即使像李贤这种出了名的爱读书的皇子,手上也有几分力气,侍卫围拢着他,却不敢当真对他下杀手,两下里一时僵持不下。 幼安眼见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再不理会上官婉儿,快步走上前去。此时事情尚未有定论,如果李贤再与侍卫纠缠下去,只怕就要演变成逼宫谋反。她也知道李贤向来对她印象不佳,只能转向在一旁哭得气喘不休的太子妃,在她耳边说:“里面只怕帝后还在问话,事情毕竟牵涉太子,问话之时不准相关人等入内,以免串通口供,原本就是惯例,还是让太子消消气吧。” 房清岚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几步走到李贤身侧,扯着他的衣袍就地跪了下去。 幼安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从潞王妃到太子妃,长安城中不知多少人羡慕房清岚好运气,李贤向来对她十分尊重。可李贤心气极高,这样的情形怕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一次发生在众人眼前罢了。 房清岚仰起脸,眼泪便顺着她的侧脸流淌下去,连领口都打湿了,只能借着太子良娣所出的幼子,试图让他心软一些:“光顺和光仁还小,殿下要做什么之前,好歹先想想他们两个吧……” 不料,这句话反倒像在李贤的怒火上又泼了一锅油,李贤把袍袖一甩:“孤若是被人冤死,他们本就该随父一同殉道,这种脏污不堪的天下,活着还有何用?” 幼安听见这话说得越发过分,无奈之下正要上前,远远地看见李旦出现在宫道拐角处,便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李旦从袖中伸出一根手指,悄无声息地微微摆动,自己径直朝李贤身侧走过去。 幼安相信李旦必定有办法让太子暂且冷静下来,转身朝甘露殿内走去。 大殿之中,赵道生跪在皇帝面前,反倒比殿外怒气冲冲的太子冷静得多。天后看见幼安进来,皱了眉问:“外面方才在吵什么?” &nbh2 91、应变之策 幼安提起笔来,见上官婉儿远远地盯着自己看,想起平日里这种带有贬斥性质的文书,大多出自上官婉儿之手。上官婉儿对这其中的微妙之处,颇有心得,像是在等着看她出错一样。 她心中一动,无论是买凶杀人还是认错生母,都不是一个很体面的罪名。被废的太子,或许不再需要什么体面,可是决定他命运和去向的天后,必定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流传出去。 “天后殿下,”幼安小心地开口,“既然已经要下旨废太子,那么太子的言行失当之处,是不是就不必一一申斥了?该选哪一件落笔,还请陛下和天后定夺。” 武皇后面色阴郁,冷声冷气地说了一句:“太子心怀谋逆,不堪重任。” 幼安应了声“是”,略一思索,提笔便写了下去。“心怀谋逆”四个字,就这么定了一国太子的罪,而皇帝却像没听见一样,只一直不住地用手揉着额头。 不过是就事说事而已,倒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文采,幼安驾轻就熟地写了,把带着淋漓墨迹的纸张双手捧到武皇后面前,请她过目。 天后匆匆扫了一眼,连纸张都不曾碰一下,便说了声:“颁吧。” 幼安收了那张草拟的纸,返身退出殿外。如今内弘文馆的书女,几乎全都留在了含凉殿,拟好的文书要拿去正式抄誊、用印,还是要回含凉殿去办。 李贤和房清岚仍旧在殿门口等着面见帝后,不知道是谁的劝说起了作用,李贤也跪下来,黑着脸一言不发。 幼安料想要是跟他们迎面遇上,房清岚多半会上前来问问情形,只怕一句话说得不好,李贤又要闹起来,便抄了条绕远的小路,避开了李贤夫妇。远远地看见李旦半边身子从照壁后面露出来,似乎朝她做了一个叫她安心的手势,幼安直到此时,才觉得心神稍定,心里下意识地便想,幸好仍有八皇子在。 有李旦在,李唐皇室便不至于一下子后继无人,总有机会再与设局的人慢慢周旋。 今日当值的小书女,正巧是从前见过的苏冰清。苏冰清选进内弘文馆的时日尚短,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石破天惊的文书,激动得脸上直泛红光。 幼安把事情交代给她,便又退了出去,刚一出门,便被李旦整个抱住。幼安不知道他何时跟了过来,只晓得天后多半很快就要回来,两人这副样子,实在很不妥当,扭着身子要从他怀中挣出来。 李旦半边手臂箍住她,把下巴放在她头顶,语气里全是疲累:“别动,让孤歇一下。” 幼安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不再动了,他隐在帝后和几个哥哥身后,拼尽全力想要维持住这座皇城之中的繁华安宁,让市井人家的喧嚣热闹,可以一日日延续下去。也许终究会有那么一天,他的锋芒再也无法隐藏,他便只能一路斗下去,护住他心底珍视的一切。此时此地,幼安忽然明白了他曾讲过的战场上的旧事,他可以舍弃忠心的部下,确保自己顺利逃脱,因为他要留着自己,做拼杀到最后一刻的那把利刃。 长安,长安,当初李唐先祖选了这里做都城,也许便是看中了这名字里的美好寓意。那些市坊之间的百姓人家,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有人为了让他们不会在权力的倾轧撕扯里沦落成一粒尘埃,花费了多少心力,来尽力维持住这份长久的安宁。 幼安尽力挺直身体,好让他能倚靠得舒服一点,鼻尖正对在他衣领处,刚好嗅到他惯用的冷松香气。 不过短短的一瞬,李旦已经重新站直了身体,面色平静从容,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一边的手臂仍旧搭在幼安的小臂上。 幼安转回头,正看见上官婉儿站在身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旦。 “殿下,”上官婉儿向前一步,“我可以跟你说几句话么?” “可以。”李旦轻轻点头,手却并不松开,显然并不打算让幼安走。 上官婉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瞥了幼安一眼,仍旧把热切的目光投注在李旦脸上:“殿下,我可以知道一个原因么?为什么是她,是因为我做错的什么,还是……” “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讲原因的,”李旦语气和缓,态度却很坚定,“你向来是个理智沉稳的人,何必纠结这些琐碎小事?” 上官婉儿自小沦落掖庭,在天后身边也见多了宫人之间彼此倾轧,本不是个会因为几句话就情绪波动的人,可被李旦说了这么一句,眼睛里竟然浮起一层雾气。她抬起头,稍稍提高了音量:“殿下,你该知道,她是……” “白茶!”李旦忽然开口,截住了她的话,“那是孤自己要解决的问题,你不必再说了。” 幼安一怔,原来上官婉儿也是听命于李旦的人,可是显然上官婉儿已经对李旦起了别的心思。想起那天刘若锦与安如今的对话,幼安又觉得脸上隐隐发热,看样子在他的这些暗子眼里,她已经是八皇子中意的女人了。 但她转念便释然了,李旦拿她做幌子,也不是第一次了,眼下多半又是如此,既可以拒绝了上官婉儿的纠缠不休,又不至于太过伤她的自尊。 “上官,”李旦已经又开了口,“孤早就说过,从前对你施以援手,是因为仰慕上官家的家传风骨,孤从未指望过你报答,也从未把你当做过寻常暗子,你尽可以在母后身边施展抱负,不该有任何束缚。” 上官婉儿咬着嘴唇,眼睛里滚大颗的泪来:“我连白茶都不是了……就因为我问了那个问题么?”她自嘲似的“呵”了一声:“是你说的,叫我尽可以在天后身边施展手段,你别后悔……你别后悔……” 她抬手一抹眼角,屈膝向李旦深深地行了一个告退的礼,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远了。 h2 92、风起青萍 时间匆忙,眼下宫中又气氛紧张,幼安见了韦秀儿一面,却连一句叙旧的话,都没来得及跟她说。离开容沛殿时,她终于忍不住对李旦发问:“殿下要跟七皇子说话,怎么也不避开旁人?” 李旦对她说话时,态度倒是很和煦:“旁人?你是说那个宫女?不瞒你说,我并没指望七哥能把我交待的事放在心上,他害怕时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过几天便忘记了。反倒是那个宫女,看起来更像有些胆量气魄的样子。” “原来你是故意说给秀儿听的。”幼安半低下头,尽力表现出一副略显乖巧的样子,“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恳请殿下,对我的姐姐好一些,将来放她离开,好不好?” 李旦很痛快地应了声“好”,倒让幼安觉得有些奇怪,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仔细回想了一遍,看看是不是被他抓住了什么漏洞。她只觉得李旦好像忽然变了个人一样,说话做事,都透着她不能理解的怪异之处。 见她一脸狐疑,李旦极浅淡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就先别想太多,事情总归没有到最糟的地步。” 废太子这种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幼安一回到含凉殿,就被支使得脚不沾地。天后从容缓慢但却不容置疑地,把她想做的事一件件安排下来,从东宫近臣开始,逐一搜查审问,凡是有污点的人,一律革职下狱,连李贤夫妇,也被暂时圈禁起来,失去了自由。 李贤这些年来与武皇后不合,连带着用人时,也喜欢任用那些与天后政见不合的人。这些“污点”,表面上是挑唆太子谋逆,实际上却是天后借机铲除了那些她早就看着不顺眼的人。 不知道是因为废太子令人伤神,还是因为没有了明崇俨的药物调养,皇帝的头风病症越发严重,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政事处决裁断,全都经由天后的手处理,上官婉儿不知怎么回事,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告了病,幼安实在忙不过来,便从新进的小书女里面,选了几个细心伶俐的,慢慢教着她们做些拟写抄誊的差事。 看着那些一脸稚嫩、却尽力装得成熟稳重的女孩子,幼安心神一阵恍惚,自己那些事事看人眼色的日子,似乎依稀就在昨天一般。 宫中气氛沉闷、人人自危,连说笑声都少了许多,幼安万没想到,打破这种压抑局面的,倒是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熟人”。武三思带着一个妾室所生的女儿,进宫来给天后问安。 那个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正是乖巧可爱的年纪,这个妾室想必人生得很美,生出来的女儿眉目如画,很是讨人喜欢,只是名字取得俗气了点,乳名叫做娇娇。 见了天后,武娇娇也不害怕,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姑祖母”,一身水蓝色衣裙,衬得小脸像只红彤彤的果子一样。从前太平公主小时候,最喜欢穿这种水蓝色,武皇后见了,当下便招手叫她上前来,揽了她在怀里说话。 武三思陪在一边,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无非就是看准了一切机会,奉承天后治下国泰民安。 幼安在一旁站着,只觉得佩服,这么直白露骨的奉承话,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一连串说出来,也是件本事。 武娇娇再怎么聪明伶俐,毕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子,没一会儿便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自己摆弄着手里一件东西玩。 幼安原本是无意间在那件东西上扫了一眼,可一看之下,却再也挪不开视线。那是柳木削成薄片制成的小环,接口处扭转了一下,内与外便连成了一体,柳木小环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可以一分为二,分开之后,仍旧是两个套在一起的小环,既不打结,也不分离。 她认得这件东西,因为小时候在阿娘那里见过,她偷偷地拿来把玩,却被阿娘痛骂了一顿,把东西收走了。听说,这件东西是可以用来开启玄机玲珑塔的“钥匙”,在特定的节气和时辰,小环配合日光,可以在玄机玲珑塔的塔身上,指示出开启的位置。 时间不同、位置不同,开启出来的内容也会不同,所以小小一个玄机玲珑塔中,能封存数代帝王之母的生辰术数。 武皇后显然也看见了武娇娇手里的东西,当下就有些不悦,对武三思说:“怎么拿这个给她玩?” 武三思在天后面前,极尽恭谨客气:“市坊间的小孩,近来都拿着这个玩,听说是当年那位推演国运的高人留下的东西,都当成个能祈求祥瑞的东西。姑母也知道,娇娇小时候病了一场,那天看见这个东西,就随手买了来,碰巧她喜欢,就一直带在身上,是侄儿疏忽了,这种东西,的确不应该随便拿来当儿戏。” 武皇后的眉头皱得更紧,幼安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几分,市坊间有人卖这个东西,多半是因为有人特意开了模,要做这个玲h2 93、前路茫茫 裴适真在幼安面前摊开手掌,几根从未见过的草药躺在他指节修长的手上,杂叶都已经仔细修剪掉,连根须都冲洗得干干净净:“这种草生长在沙漠背阴处,一定要在土里被风吹到半干的才有效,这些是我亲自选的,每晚取一点煮水喝。” 幼安接过来握在手里,用手指轻轻摩挲干枯的草茎,不知道究竟是替自己欣喜更多,还是替裴适真欣喜更多。 裴适真跟商队中间的三教九流同吃同睡了几个月,见多了他们彼此间嬉笑怒骂,此时见着幼安露出安宁的笑意,只觉得整个身心都跟着放松下来,一句玩笑话就这么水到渠成地从他口中说出来:“可别当破草根扔了。” 幼安心里更加惊诧,却生怕在脸上有丝毫诧异表现出来,会惊散了裴适真难得的从容对答,含笑接着他的玩笑话说下去:“我不会的!我又不傻,这个季节,哪里会有这么干枯的破草根?” 再平淡不过的闲谈话语,对裴适真而言却意义非凡。也许裴适真从此真的可以如常人一样,有朋友、有妻儿,官至紫服。不知怎的,她欣喜之下,忽然想起李旦说过的话,事情总还没到最糟的地步,坚持一下,或许就会有转机。 裴适真含笑看着她,很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头顶,可是他记得幼安说过的话,那是很失礼的行为,仍旧一动不动地说话:“这些药只是暂时缓解你的症状,不会继续恶化,我会再帮你想其他的办法,给我点时间。也许你不知道原因,但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健康。” 他看见幼安微笑着点头,心中只觉得无限安宁,原来顺畅地说出话来,感觉这么美好。他从前晦暗的人生,好像忽然射进了一束光亮,一切都焕然不同了。即使只为眼下这短短一瞬,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为了面前这个人,这些年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连他自己都有些无法理解,怎么会有如此执着的念头。 因为废太子而萦绕在幼安心头的阴云,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还是散开了。从西域归来的裴适真,仍旧是含凉殿里的常客,天后很喜欢听他讲述西域的趣事,妖娆的胡姬如何躲开人贩子的纠缠,拖家带口的牧民怎样从唐军手里换一点想要的东西。 脱胎换骨之后的裴适真,从前那副清冷如仙的气质仍旧改不了,搭配上思维敏捷的头脑,简直令人无法自拔。含凉殿里的宫女,几乎见了他便挪不动步子。 自从裴适真回来,太平公主来含凉殿的次数,明显比从前增多了,有时甚至从早到晚地逗留在这,专门等着他来晋见天后时,跟他搭话。自从上次在润春院,裴适真当面拒绝了她的暧昧举动后,一直对她十分淡漠,太平公主却丝毫不曾恼怒,只是越发激起了想要征服这个男人的念头。 幼安几次看着太平公主故意没话找话说,裴适真却只是一脸冷淡,不知道这事情会如何收场。 一连几天,她从小山一样堆积的文书里抽身返回住处时,都已经快到子时。到第四天,她已经头昏脑涨,只想一头倒在床榻上,昏睡一天一夜。 刚解了外衣,幼安忽然借着月光,看见自己的床榻上似乎放着件东西。她心里起疑,自己从来不会在床榻上放什么东西,小心地走过去,掀起帘子一眼看过去,险些惊叫出声。 床榻上放着一个精美绝伦的人偶,看样子价格不菲,那人偶穿着宫中内弘文馆女官的衣裳,发饰与幼安平常的装扮很相似。只是那人偶的眼睛被挖掉了一只,胸口还插着一把刀,两处伤口处涂了鲜红的颜色,活像血液汩汩流出。 任谁在自己床榻上见着这种东西,也会觉得万分恐怖。 幼安心里知道,这是四郎君叫人放过来的。她拜托裴适真找药的事情,已经被四郎君知道了,四郎君是在用这种方法警告她,要么听话,要么死。 她找了一块旧布,抖着手把人偶包起来,想拿到后院埋了,又不放心,谁知道四郎君有没有后招,万一被人发现了,说成是巫蛊之物,真是百口莫辩。 幼安把那东西拢在身边,用两只手牢牢捧住,却又不敢抱在胸前,凝神想了片刻,把那东西直接丢在了房门口。 一味躲着不是办法,她在明处,四郎君却不知道在哪个阴暗角落里盯着她,她根本就无处可躲。她只能赌一把,赌自己对四郎君来说还有用,重新获得他的信任,然后等待时机,给他致命一击。 幼安步履沉重地踱回床榻上,却瞪大了眼睛根本睡不着。等到寅时,外面半点声响都没有,她实在忍耐不住,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小缝。 门外已经空空荡荡,那个人偶已经消失不见了。 幼安无力地倚着房门,只觉得心飘忽在半空中,她对四郎君来说,的确还有用处。可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怎样给他致命一击。 夜里睡得太迟,第二天自然就没办法早早起身,幼安还在床榻上,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 &nbsh2 94、惩恶立威 苏冰清很快去而复返,把带来的银钱,整齐地码放在幼安面前。 幼安看向对面的宫女,不着喜怒地说:“三个钱一盆,看你们摆了六排出来,一排十五盆,谁来数一数,这些可够了。” 那些宫女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时没敢应声。 幼安料到她们不会答话,转头对苏冰清说:“你去点一遍。” 苏冰清点头应了,上前清点银钱数目,又照着她们摆出来的全部花木数量算了一遍,不多不少,刚好够按三个钱一盆的价格,买下她们所有的花木。苏冰清嗓音清脆,三言两语便报得清清楚楚。 幼安又问了一遍:“可够了?”她平常一向和气,即使见着这些后来的宫女,也并不像其他秉笔女官那样高高在上,所以向来没什么人怕她,今天第一次板起面孔,一时叫人吃不准深浅,这一问,仍旧是没人应声。 “既然够了,”幼安朝站在自己一侧的内弘文馆女官说,“这些花木就当我买了,你们上去,全都砸了,事后任何人追问起来,自有我一力承担。” 那些人先是一怔,还是苏冰清最先回过神来,抬高音量应了声“是”,便第一个走过去,捧起花盆就往地上砸去。方才幼安叫她去取银钱来的时候,她便已经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峰回路转,只想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有人领头,其他内弘文馆女官也跟着上前,占了大半空地的花木,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地泥土和残破枝叶。 对面的宫女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仍旧是先前说话的那一个,指着幼安说:“你……你真是好大胆,这些都是天后要的东西……” 幼安也不答她的话,回身又叫苏冰清拿了一件东西上来:“花木的钱我已经付清了,你们自取就是。这件事了结了,该轮到你们说说,毁坏了内弘文馆的东西,该怎么说?” 她翻动着手里一册看着貌不起眼的书册:“这是孝敬皇帝从前临写的诗抄,方才跟其他书册一起拿出来晒的,被你们随手一丢,现在污损了,这东西,该值多少钱呢?你们打算怎么赔?” 话一出口,那个还在硬撑着的宫女,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先前两下里争吵时,她们的确随手丢开了一些书册,可是根本未曾注意是些什么书,现在幼安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已经无从对质。从前的太子李弘,深得帝后爱重,死后被追封为皇帝,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殊荣,她们就算再没脑子,也知道弄坏了李弘手抄的真迹,该是个不小的罪名。 那个说话的宫女,最先觉出情形不好,直接前行几步,跪倒在幼安面前:“大人恕罪,婢子们有眼无珠,今后这块地方,只要是内弘文馆要用,婢子们一定让出来。” 这些户婢出身的人,就是这样,一时尖酸刻薄,一时又低声下气,只要对自己有利,没有什么是她们做不出来的。苏冰清不愿看她们,已经转开了脸,可到底还是不放心,怕幼安被她们几句话蒙混过去,扯了扯幼安的衣角。 幼安知道她要说什么,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对着那宫女不冷不淡地说:“谁跟你们说这块地方的事了?你们跟内弘文馆起了争执,互相弄坏了东西,你们的花木,内弘文馆已经出钱全部买下来了。我们的书册,看样子你们是不愿意买了?” 那宫女的脸色分外难看,任谁也不敢说,自己要出钱买下孝敬皇帝的真迹。 幼安把那本册子放回苏冰清手里:“不买也行,我也不为难你们,你们弄坏了内弘文馆多少书册,一本一本给贴补好就是了。这些装裱的事,想必你们也没什么经验,我派几个熟练的小书女在这,有什么不清楚的,问她们就是。” 她朝苏冰清点点头,苏冰清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亲自带了几个人去库房,把陈年就书册搬了几大摞来。 幼安离去之前,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几时修补好了,几时今儿的事才算完。” 内弘文馆在这些新来的宫婢面前吃暗亏,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她们不敢对天后身边的秉笔太过放肆,对底层的小书女,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上官婉儿或是王莹萱,也都知道这些事情,却没人肯为内弘文馆出头。今日幼安不急不恼的几句话,把内弘文馆长久以来的压抑之气,都纾解个干干净净。 到没人处,苏冰清才追上来:“大人……多谢大人。”她郑重其事地对着幼安行了答谢的大礼,这才说:“大人替内弘文馆出头,大家都感激得很,只是……这些宫婢刁滑得很,回头必定去天后面前搬弄是非,大人可想好了应对之策?” 幼安知道她是真心担忧自己,温和地一笑:“做都做了,搬弄口舌的事,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冰清见她并无畏惧之色,心里越发佩服,知道再多追问也不妥当,犹豫片刻说道:“如果大人不嫌弃,大人今后去哪里,我也愿随大人去h2 95、婚嫁之难 李旦朝着武三思举起酒杯,醉眼迷蒙地说:“表哥又糊涂了,一个掖庭出来的宫女而已,怎配与孤的王妃两相比较。人到何时,都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要是总有些不合身份的非分之想,只会让人觉得不知好歹,是不是?” 武三思又被李旦气得不轻,忘记身份、不知好歹的人,明里是说李旦府邸里的那个宫女,却让没法不疑心是在讽刺自己。他每次都告诫自己,轻易别在言语上招惹李旦,可每每事情过了,李旦仍旧是那副对谁都嬉笑亲近的模样,又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其实这位八皇子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幼安听见他说起慧安时那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心里便觉得气恼,正好有宫婢送来给天后温的黄酒,她便接了黄酒,径直走进给天后备菜的小隔间。毕竟岁月不饶人,天后再怎么心坚如铁,也是一个不年轻的妇人了,平日又拼得太过,并不怎么爱惜身体,渐渐地也有些小毛病找上身来,只是一直瞒着,不敢叫外人知道,只在贺锦书的反复劝说下,近来才肯进些滋补的药品。 小炉上的药罐子还热着,幼安便怔怔地盯着那一点跳动的火苗,全没防备时,忽然觉得有人在身后站得极近。一回身,便对上了李旦含笑的双眼。 隔间狭窄,幼安无处可退,目光转向一边:“殿下又想找个地方歇歇?婢子脖颈细弱,可担不起殿下这颗尊贵的头颅,就请殿下稍稍忍忍,日后去王妃那里,想怎么歇,就怎么歇。” 她本以为这话多少会让李旦心中不快,不想他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十分喜欢幼安这点别扭的小脾气。 “孤已经想好了,要选哪个人做正妃,但孤与她只会有名无实。慧安是想离开,还是想留在孤这里终老,都随她的意,至于你……”李旦上前一步,唇齿间的酒气把幼安沉沉罩住,“孤已经决定了,总有一天会把你留在身边。只是这一天,或许还需要等上些时日,倒也急不得。” 幼安清楚地记得,自己上一次跪在毓德殿前,嗅到他的酒气时,他也曾经故意误导众人,自己与他关系亲密非常,可是紧接着,便有听命于他的侍卫来污蔑自己。 李旦扭过她的下巴,稍稍俯下身,凑得极近发问:“你怎么不问问孤,准备选那个人做正妃?” 幼安被迫仰起脸,这个姿势让她更加气愤:“婢子不认为,这个答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旦手上稍稍加了点力:“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你是母后身边的秉笔女官,无论如何,母后不会轻易放你离宫婚嫁,孤不会承诺孤做不到的东西,但孤的心意,希望你能晓得。” 他把头低下来,缓缓靠近,像极了要吻上她的唇。幼安一面低头躲闪,一面闭上了双眼。可片刻之后,却并没有什么触感传来。 李旦戏谑的声音传过来:“你看,虽然你嘴硬得很,可你心里并不抗拒孤。” 幼安这才知道自己被他戏弄了,正要睁眼反驳,落入眼中的,却是他如夜空中最亮的两颗星斗般的眼睛,紧接着,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李旦已经重重地咬住了她的唇。 唇齿相接时,她听见李旦含混不清的话语声:“孤已经等了你很久,也不在乎多等些时日。” 幼安返回天后身侧时,脑海里仍旧是昏昏沉沉的,她反复告诫自己,那些不过是李旦用来迷惑人的假象而已,却控制不了自己脸颊发热。 宴席之上,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话题,竟然还是两位皇子的婚事。 幼安刚一站定,便听见李显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生辰术数,要我看都是无稽之谈,玄机玲珑塔反正已经毁了,总不能这塔永远不能复原,我和八弟就永远不能娶正妃吧。” 武三思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站在他身边劝慰:“太子殿下也别恼嘛,方才的话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有这么个说法流传下来,总归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前后已经有三任太子没能长久,说不定真跟这件事有关系呢。只要选了对的人,早日生下皇孙,说不定这太子的位置也就稳妥无忧了。” 他的意思倒是很直接,如果生下的皇孙是日后注定要登上帝位的人,那么皇孙之父的太子之位,自然也就坐得稳了。 幼安不动声色地给天后面前的白玉瓷杯里添上温热的黄酒,悄悄抬眼去看天后的脸色。跟着天后的时日久了,幼安对天后的想法已经很熟悉。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天后一向有个很奇怪的习惯,信好的,不信坏的。所以天后对那些上苍示警之类的说法不屑一顾,仍旧我行我素,可对祥瑞、吉兆之类的东西却喜欢得很。 李显的话,已经让天后很不快,可天后却没说什么,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幼安此时已经可以肯定,武三思之前让武娇娇带着仿制的玲珑小环进宫,就是为了提醒天后,还有玄机玲珑塔这个预言在。可是武氏之中,并没有合适的女儿可以嫁给两位皇子作正妃,要么年龄太不合适,要么是生母实在上不了台面,武三思这么费劲周折地重新提起玄机玲珑塔中的秘密,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想天后拈起酒杯时,随口便向幼安发问:“你觉得呢,谁的话比较有道理?” 幼安赶忙收敛心神,仔细斟酌着回答:“道理自然是各有各的道理,不过,如今太子初立,年纪也合宜,若是始终没有正妃,难免惹人猜疑。玄机玲珑塔已经毁坏了,太子殿下总不能为了等着看这个结果,一直不婚娶,倒不如先解决了眼下的问题再说。毕竟,太子也并非一生只能迎娶一位正妃,万一将来有命格更合适的女子,再娶来就是了。” 天后把酒杯凑近唇边,浅浅地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幼安这话,其实说的很有些大逆不道,可天后向来就不是一个拘泥于小节的人,她这样说,反而很对天后的脾性。 h2 96、一念而误 天后随手卷着太平公主的一缕碎发:“住过来,本宫就要亲自督促你读书习字,你要是中途跑了,那可不成。” 太平公主撒娇似的低声咕哝了几句,天后便叫了人来,领着她去安歇。 自从小宴过后,天后几次召见裴适真时,都只留他一人密谈,有时幼安刚好随侍在侧,天后也会叫她去门口守着。幼安心里隐约猜得到,天后与裴适真谈话的内容,与玄机玲珑塔有关。 因为玲珑小环在市坊间出现,关于玄机玲珑塔的传闻,又开始重新进入人们的耳朵。幼安有时在宫道上走过时,也会听到洒扫的宫人之间悄声议论。 “算上从前王庶人养在膝下的那一个,已经有三任太子不得善终了,看来高人推演的结果,果然还是有用的。” “两位殿下迟迟不立正妃,是不是天后在挑选符合那个预言的人选?听说只有生辰符合条件的太子妃生下嫡子,国运才会兴隆昌盛,不然的话,恐怕……” “别说了,这些事跟我们没关系,要是两位皇子同时娶正妃,可有的忙喽。” 越是没影的事情,私底下流传得越快。幼安默不作声地从说话的两个宫女面前走过,两个宫女看见是她,当即就吓得白了脸,赶紧低下头,快要把青砖地面扫出一个洞来。 幼安捧着文书进了含凉殿,跪坐在天后面前一侧,正要像往常一样,挑要紧的文书读给天后听,天后却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都是些琐事而已,先不急着说。”幼安知道天后是有别的话想说,便放下手里的文书,静静等着。 “你做事也算爽利大胆,可是比起你阿娘来,始终还是差了一点,”天后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故人一般,“你阿娘是本宫见过的、做事最妥帖周全的人,当年贺锦书始终被她压着一头,心里一直不服气。” 幼安知道自己的身世来历必定瞒不过天后,可是听天后主动提起阿娘,还是很觉得意外。 天后又说下去:“那么谨慎妥当的一个人,却毁坏了玄机玲珑塔,还在事后畏罪自焚而死,只留下你们两个孤女在世上。本宫直到今日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天后转回头来,那双已经不再年轻的眼睛四周,已经分布着明显的皱纹,可是眼中审视的光芒,仍旧叫人不敢直视。 幼安伏下身子,她也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从前她年纪还小,一心只觉得必定是有人陷害阿娘。如今年岁渐长,倒是逐渐产生了些新的想法,或许阿娘就是故意要毁坏玄机玲珑塔的,借以遮掩住一些她不想叫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究竟有什么秘密,值得她交出自己的命去遮掩? 她无话可说,事情牵涉到自己,与以往任何一次对答都不相同,不是说几句讨巧的话就能糊弄过去的,只能对天后的问题报以沉默。 天后的语气忽然又变得随意:“你们姐妹两个,年纪也不算小了,不如报个生辰,让官媒帮你们留意一处合适的婚姻。你越是伶俐能干,本宫倒越不好耽误了你。本宫当你们这些内弘文馆的女孩儿,是自己的女儿一样,可不想留来留去,留成了仇人。” 这一句看似随意的问话,才是真正的试探,幼安不敢起身,仍旧伏在地上答话:“婢子和姐姐,从来没有庆过生日,所以……一向也不知道生辰究竟是哪天。” “原来如此,”天后眯起了眼睛:“罢了,这事情日后再说吧。”她摆一摆手,仰面靠在身后的软垫上,神色如常地叫幼安起来,继续把先前没读完的文书,一件件读给她听。 到午膳时分,太平公主不请自来,十分亲昵地坐在天后身边,替天后面前的瓷盘里布菜。幼安从宫婢手里接过温热的黄酒时,太平公主非要抢过来,自己尝一口,黄酒入喉咙,呛得她直咳嗽,赶紧把酒杯送到天后面前。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太平公主便说醉了,硬要留在这里休息。天后早已经排好了行程,要去紫宸殿见几个重要的臣僚,对太平公主这种赖皮的举动无可奈何,只叫宫婢留意照看,不要让她吹了风,便带着幼安走了。 这一年对执掌帝国命脉的人来说,真是多事之秋,突厥和吐蕃都不安分,南方又闹旱灾,朝中几乎找不出足够的人手,来料理这些同时发生的事件。平日里夸夸其谈的官员臣僚,这时候只知道一味地向天后诉苦要钱,扩充军备要用钱、安抚流民要用钱……天后一进了紫宸殿的门,直到酉时才有机会稍稍活动一下。 好容易送走了最后一波诉苦邀功的臣僚,天后叫幼安取户部上呈的收支明细来,要亲自估算一下银钱方面究竟有多少缺口。 厚厚一摞账册摆在眼前,天后还没看便先无可奈何地笑了:“真是个苦差事,寻常人家主持中馈的主母,遇到银钱短缺,还能找亲戚邻里去借。轮到本宫这里,连借都没处借,h2 97、何以妄为 幼安倚着一处红漆柱子停下,大口地喘气,天后那里耽搁不了太久,她向来最厌烦身边人做事拖拉磨蹭,就算这会儿立刻折回去,只怕也会被她训斥一番。可是,她必须得抢在事情闹出来之前,找着裴适真身在何处。 “裴适真,你应我一声……”幼安已经嗓音嘶哑,喊不出声来。 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苏冰清从回廊另一侧匆匆走过来,扶住幼安:“大人是在找公主殿下和裴郎君么?裴郎君下午就来了,公主跟他说了一会儿话,裴郎君始终不大吭声,然后公主便走了,裴郎君后来似乎昏睡过去了,公主已经叫人把他扶进堆放废弃文书的小隔间里去了。” 幼安知道那处小隔间,放在那里的文书,都是准备集中销毁的,平日里小书女们如果想要偷个懒,也会借口要翻找东西,去那里躲一躲。 起身正要走,苏冰清又拉住了她的衣袖,一脸毫不掩饰的担忧:“公主殿下叫了自己贴身的侍婢来,不准我们任何人近前,方才我经过那处窗外,看见公主的侍婢悄悄出去了,想必是要叫人来,大人……” 幼安明白她的意思,这种事情牵扯进去,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好的做法便是不听不看。她当然也可以安然置身事外,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可那是裴君,是仅有一次疏忽大意、叫她被人掳去,便自断一指永生不忘的裴君,是被她硬拖进万丈红尘、再不能安然忘我的裴君。 脑中的念头猛地一转,幼安才又觉出不好,她方才只想着这件事要瞒过天后,却忘了还有另外一重可能性。太平公主知道天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她下嫁,索性转而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皇帝近来正重用裴氏,说不定会顺水推舟,成全了这件事。 她背上起了一层汗意,天后从来就不是一个肯低头的人,事情在她面前,裴适真还能有活路,要是果真当众抖出来,怕是天后只会直接杀了裴适真。 无论如何,先留住命在吧…… 幼安握住苏冰清的手,只觉得那双手有些过分温热,全然不知是因为自己已经指尖冰凉:“你去紫宸殿,向天后禀告这里的情形,一定要如实禀告,任何细节都不能缺漏,记住了么?” 她在“如实”两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苏冰清见她说得郑重,认真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幼安自己站起身,绕到堆放文书的隔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室内满是陈旧文书的腐霉气味,光线射入之处,灰尘像飞舞的流萤一样,呛得幼安捂住了嘴。一片凌乱的文书中间,裴适真坐在地上,脸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红,看样子是被用了会肢体酸软的药剂,动弹不得,神志却始终清醒。他的额头不知道撞在哪里,蹭破了一大片,鲜红的血迹沿着苍白的侧脸蜿蜒下来。 太平公主在他对面,头发半散,一脸半是愠怒、半是倔强的表情,回头看见来的是幼安,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的神色,回身给了裴适真一个耳光。可她手劲并不大,那一下轻飘飘的,倒像是撒痴嬉闹一样:“裴适真,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你是对我没兴趣,还是根本就不行?” 她抬手指向站在门口的幼安:“莫非你喜欢她?那她现在人在这里,你倒是证明给我看,你是个男人!” 幼安从她的话语里已经猜到了大概,太平公主诱惑不成,恼羞成怒,只想用最恶毒的言语来羞辱他。 可裴适真只是转过脸去,不看她们任何一人。太平公主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声音又放缓下来:“你看着我,看着我,你从前给我做伴读时,我们都好好的,如今是怎么了?如果你愿意给我做驸马,我们仍旧可以跟从前一样,我可以去对父皇和母后说,准许我们跟着商队一路向西……” 裴适真仍旧扭着脸,没有受伤的半边侧脸上,清楚地看得见他牙关紧咬勒出的起伏轮廓。太平公主竟然觉得从前他们之间很好,从前她就像对待一只宠物那样对他,只是他那时满心浑浑噩噩,并未有过任何反抗的表示而已。 幼安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拽住了太平公主的手腕,沉声说:“公主殿下,你这是在向天后示威么?天后已经表示不同意的事,执意如此只会激怒天后,对谁都没有好处。” 太平公主把手腕一甩,对她的话理都不理,拢了一把散开的发,又朝裴适真望过去:“你通晓天地,那你告诉我,我究竟哪里不如你的意……” 虚掩的门再次被人推开,幼安不必回头去看,便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天后站在大开的门外,室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宫女点亮了宫道两侧的青石座灯,跳动的光线把天后的身形勾勒得变幻莫测。 尽管早已经下定了决心,太平公主在看清天后的一刹那,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可紧接着又梗直了脖子,不肯低头。 天后一步一步走进来,驻足在太平公主面前,也不问话,忽然扬手直接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天后并非h2 98、命如草芥 天后被他怒意冲冲地瞪着,人却纹丝不动。 裴适真胸口一起一伏,气极了反倒觉得有些好笑,天后竟然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太平公主李令月……即使从名讳到封号,都没有一个“武”字,她也是有一半武姓血脉的人,跟周国公贺兰敏之一样,带着从生母而来的武姓血统。 只要稍稍想一想,他便觉得胸口像要炸裂一样,贺兰敏之当年行为放纵无度,只因与人酒后随口一个玩笑的赌约,便想要凌辱玩弄他,百般诱骗、胁迫之下,终于逮住了一个机会。 他抬手指一指自己的胸口,他是个人,虽然从小就被族中的大人说,生得像个瓷娃娃一样,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不是一件供贵胄随意把玩的东西,也不是小猫小狗,主人想配给谁、就配给谁。 脑海中嗡嗡作响,可那些嘶吼的质问,只在他一人脑中回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后看了他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看来是不愿意了,也罢。”她转头朝幼安点头,示意她叫侍卫进来。 幼安万分忐忑地转到门口,唤了两个早已等候在宫道拐角处的侍卫。一进门便听到天后说:“裴适真在本宫面前癫狂无状,找一处僻静宫室看管起来,日后再发落吧。” 大明宫中的侍卫训练有素,上前来锁住裴适真时,只听见甲胄兵刃冷硬的摩擦声。其实裴适真根本不会强行反抗,用这种方式把他带走,不过是继续羞辱他罢了。 经过幼安身边时,裴适真停住步子,眼眸深深地朝她忘过来。她此时仍旧不知道,或许她今生今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原本光华璀璨的人生,是因为她才彻底改变了。如果他那次没有悄悄地离家,想去看看珍娘新生的小妹妹,就不会叫荒唐的贺兰敏之逮住机会。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幼安的脸,那是他夜深孤寂时,推演想象过无数次的脸,与想象如此吻合,却有略有不同——推演只能计算出骨骼形貌,却算不出那张脸孔上生动的表情。但他仍记得,她说过,随便碰触别人的身体,是很失礼的行为,脑中忽地跳出一句话,人生忧惧识君始,此刻只觉得这句话再贴切不过。可他没有过,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 那双手终究没有抬起来,裴适真收回目光,跟着侍卫走远了。 隔间之内只剩下天后和幼安两个人,幼安知道,天后终于腾出空来,要发落自己了。天后其实很少像从前的王皇后或是肖淑妃那样,动不动就责打宫人,在天后面前犯了错,她多半就只冷眼看着,叫人自己想办法弥补改过。若是真有不知死活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悔改,她便索性直接杀了干净。这大概额算得上是雷霆手段的一种,含凉殿里的人,向来都很畏惧她。 幼安听见天后的声音盘旋在自己头顶,带着宣判的意味:“本宫不取你的性命,因为你这条命,本宫取来没有用处。本宫懒得理会你,不要当成本宫拿你没办法。”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话。 她深深地跪伏下去,向天后叩首请罪,不知在这个姿势停了多久,才确定天后已经走了。 虽然天后没有说起,幼安却不敢自以为已经过关,每日除了照常当值做事之外,入夜时分便带了纸笔,跪在天后寝殿门前的石阶一侧,手抄佛经,一直抄到天后房中的灯火熄灭,才起身离去。几日下来,膝盖就已经磨得血肉模糊,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吃痛的表情。 跪满了整整三个月,天后才遣了一个宫婢出来,叫她不必每日来了。幼安心里稍稍一松,只要天后还肯对她说话,哪怕是训斥之语,那便一切还好,若是天后当真对她不理不问,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被含凉殿里,早就对她心怀嫉妒的那些人,撕扯得粉碎。 三天之后,天后才在她当值之后,留她下来,亲自交代了一件事,要她去做。 这一年因为大旱,粮食的收成不大好,关中已经出现了灾荒流民。天后已经在朝堂上派了人去,施舍粥米、安抚饥民。可这些官吏向来是欺上瞒下,宫中拨再多的金银米粮下去,灾民能够分到手中的仍旧很有限。天后命幼安以代天后巡视的名义,前往洛州监督发粮。 然而,这仍然只是明面上的差事,私底下,天后叫幼安顺路取一份东西回来,据说是贪渎官员的一份名单和证据。 对天后的布置,幼安并没有挑挑拣拣的自由,当即便在天后面前叩首下去,算是应下了这件事。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棘手难办的事,天后也不会专门叫她近前来,做这么一番安排,不敢把话先说得太满,只能先尽力做了就是。 这一趟前往洛州,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大明宫,临行之前,幼安还是忍不住想要偷偷去看一眼裴适真。 宫中空置的宫室很多,裴适真被关在西北角落一处连名字h2 99、流民之地 马车所过之处,蓬头垢面的灾民像虫蚁一样围拢过来,举着早已经摔破的粗瓷碗,摇晃双手想讨要一口吃的。 苏冰清不忍再看,伸手摸了一把车厢里带着的几张薄饼,欲言又止地看向幼安。 幼安压住她的手,朝着她轻轻摇头:“我们这一点口粮,根本不够分给那么多流民。你读过的书那么多,总该知道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如果这些流民暴怒起来,我们根本没可能安然脱身。” 苏冰清知道她并非危言耸听,可是片刻犹豫之间,车上的帘子已经被风带起,那些流民看见车内是两个衣装整洁的年轻女子,只当是路过的富户小姐,越发不肯离去,死死扒住车身,口中不住地哀求。 饿红了眼的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幼安轻轻叹了口气,从身上的钱袋里取出散碎银两,掀起车帘子远远地抛了出去。银子在日光下亮光闪烁,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流民中间有人推开同伴追过去,捡起来握在手里,脸上却并没有丝毫喜色。饿殍遍野,有银子也没什么用,根本买不到任何吃的东西。 其他手脚慢些的,站在原处唉声叹气,看来车内的人也只是路过的,带着银钱当路费,却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幼安一面从车帘侧面看出去,一面催促车夫快些离开。 洛州刺史的官署修建得古朴雄伟,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只青石雕成的猛兽。大门一侧,还有专设的长棚,用来给流民施粥。等候取粥的人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队,缓慢移动,一切看上去都井井有条。 车子在刺史官署对面停下,苏冰清正准备掏钱出来付给车夫,幼安忽然抬手制止了她:“先不进去,就近找一家客栈。” “大人,还是官署里面安全点吧……”苏冰清已经被路上的流民吓坏了,总觉得街面上不安全。 幼安轻轻摇头:“那可未必,咬人的狗,从来不露齿,听我的安排,先走吧。”她轻轻合眼,把头靠在厢壁上,那些流民明知官署门前施粥,却不来取,而那些取粥的人,看起来也并不像饿了许久的样子,这实在太反常了。 宁原镇一带,原本也有很多客店,供往来的商人临时落脚歇息。可是因为饥荒,许多店面都已经不再营业了。幼安带着苏冰清转了几圈,才勉强找到一家狭小的店面,因为店主本就住在这里,不过是腾出两间空房赚点小钱,这才仍旧开门迎客。 店主老夫妻两个一脸抱歉地上前来:“两位姑娘若是要休息一下,就请自便,饭食是实在没有了,锅里还有一点面汤,那是我们留着续命的,多少钱都不卖……” 幼安低头想着自己的事情,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要紧,我们歇一晚就走。” 等老夫妻两个退出去了,幼安才用手指敲着桌子说:“刺史官署,我们还是要进的,只不过,从正门进去,恐怕看不到我们想看的东西,我打算——另辟蹊径。” 苏冰清见识过幼安有多么胆大,想要叫她打消太过危险的念头:“大人,这边民风尚勇,刺史官署里面又有武卫,翻墙进去,恐怕会被抓住的。” “谁说我要翻墙了,”幼安微微一笑,苏冰清刚刚放下心来,又被她后面一句话吊了起来,“我要卖身。” 幼安对苏冰清说,刺史官署中,这几天一定会需要采买奴婢。苏冰清起先并不太相信,可是过了短短一天,刺史官署的后门附近,果然多了些鬼鬼祟祟的人牙子。苏冰清悄悄去打听了,说是刺史官署里要采买奴婢侍奉贵客,不要普通的奴婢,要容色上佳或是出身良家的。 所谓的“贵客”,自然就是即将带着赈济流民的米粮前来的李旦。 依着律法,良家女子是可以自卖为奴婢的,幼安对着刺史官署里挑选奴婢的人扯了个谎,说自己是来投奔亲戚的,不曾想遇上灾年,亲戚不知去向,她一个弱小女子无处容身,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讨口饭吃。她本就生得清丽俊秀,有几分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爽朗气质,又常在天后身边随侍,举手投足的气度一眼看去就非同寻常。三言两语之下,她便进了刺史官署。 苏冰清本要跟她同去,幼安却坚持留她在官署之外,告诉她如果十天之后自己仍然没能回来,便带着天后的手令,进刺史官署去要人。 一同进刺史官署的,还有五六个女孩子,除了幼安之外,其余几个倒是货真价实无处可去的,幼安不过是揣摩着当下的情形,编了一个最常见的谎而已。官署之内,也并没有什么活儿真的要交给她们做,只有一个妆容夸张怪异的半老徐娘,每天来教她们保养身体。 到第三天下午,官署里平日来来往往的人都见不着了,只能听见前院里飘来喧哗热闹的声音,夹杂着搬动东西的声响。幼安猜想,应该是八皇子殿下,终于到了。 到了掌灯时分,前院便有隐约的乐曲声传来,又等了片刻,那个每天都来的老女人,带了一大箱零七八碎的物件,亲自给她们逐个上妆。描眉勾眼地弄好一个,便推出门去,叫人带着去前院给贵客敬酒。 幼安并没特意退缩,却仍旧是最后一个,只因她生得实在太过纤瘦了些。那女人在她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粉,呛得她直想咳嗽,接着用鱼鳞剪成圆片给她贴在面颊上做装饰。等到她终于忙完了,幼安也已经认不出镜中的自己了。 “行了,去吧!”她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推着幼安出来,顺手掩上的房门。 官署的东侧,原本是刺史用膳的饭厅,临时改了来做宴客的场所。幼安一进门,便看见李旦坐在正中的主宾位上,轻摇慢晃地跟着乐工的节奏打拍子。 洛州刺史苏良谦,说话时带着明显的讨好语气:“早就听说殿下对乐曲造诣非凡,这些乐师能为殿下演奏,实在是三生有幸。” h2 100、半入君怀 李旦摇头晃脑地盯着刚奏完一曲的乐师,这才刚回过神来一般,一脸迷惑地问:“这旱灾,年年都往上报,孤在大明宫里,时不时就听见这件事议来议去,这里的旱情果真那么严重?”一面说,一面把幼安硬拉过来,圈着她坐在自己身前,也不管她一双眼睛里冒出的光,快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苏良谦与自己身后的幕僚,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位八皇子很少在人前露面,就连他刻意放在京中、打探贵胄喜好的探子,也对他说不出个什么来。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只懂夸夸其谈的纨绔皇子而已。 尽管如此,他仍旧不敢怠慢,仔细思量了回答:“这处地方嘛,的确是十年九荒,不瞒殿下,我自从做这个刺史,每年的俸禄,倒有大半要倒贴回去,像这次施粥的铺子,也是我自己出了钱草草修的,城中的富户都已经捐了米粮,不好再让他们捐钱出来了。” 幼安听得握紧了拳头,她混在自卖为奴的几个女孩子中间,这几天里已经把洛州的情形打听了个大概。这地方十年九荒是不假,可是朝中每年都会拨钱下来,早几年是修建水渠,后来是赈济灾民,银钱像投进无底洞一样花了不少,却始终不见效果。 明里都推给天灾,可实际上,那些银钱米粮,都被那些官吏拿来中饱私囊。 苏良谦一双倒三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忽然神神秘秘地对李旦说:“不过殿下大概不知道,这一带近些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旱灾其实是上苍示警。” “是嘛?”李旦好像忽然提起了精神,上身前倾问道,“说来听听。” “我也是近来才听说的,从前天后身边有个近身侍奉的女官,毁坏了预言国运的圣物,”苏良谦见李旦感兴趣,越发说得绘声绘色,“短短几年之内,已经有两任太子一死一废,如今又连年旱灾。” 他重重地叹息摇头,像是十分痛心的样子:“现在流民中间的猜测,越来越不像话了,我也是对天后一片忠心,才敢把这些话说给殿下听。他们说,因为天后的生辰并不是圣物里预言的皇帝之母,所以天后本不该正位中宫,天后的儿子也不该身居太子之位,只有这些偏差之处得到纠正,才能一切如常,否则还会有更多灾祸。” 李旦不动声色地听着,他并不刻意嬉笑时,不自禁地便流露出一股杀伐决断之气,倒让苏良谦不由自主地悚然一惊,好容易才稳住心神,说完了后面的话:“这些话当然是无稽之谈,我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如果今年的流民没能好好安抚,恐怕舆情对天后和宫中的几位殿下都很不利啊。” 幼安窝在李旦身前,实在绷不住“哼”了一声,这位刺史大人实在狡猾,他知道李旦身为皇子,不可能像其他巡察官员那样,用银钱收买,或是抓个把柄要挟,便先用话堵了李旦的嘴。如果李旦质疑当地官员的清廉,不肯拿足够的银钱、米粮出来,恐怕天后的中宫之位连同几位皇子的地位,都会受到流言的威胁。 不想李旦伸手在桌案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要是朝中多些像你这样敢于直言的人,区区旱情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明天一早,孤就跟你一道亲自去施粥,安抚流民,为母后分忧。” 苏良谦一怔,没想到自己一番话,是这么个效果,赶紧回想一下是不是把话说得太过了,又对李旦劝阻道:“那些流民粗鲁得很,殿下……” “不必说了,”李旦站起身,“孤不能辜负了你直言相告的一番苦心!”说完,便拖着幼安径直走了,只留下苏良谦在原地,脸上忽青忽白,这位八皇子怎么是这么个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为了不让李旦有机会了解真实的情形,苏良谦给他安排的住处,就在刺史官署之中,临时栽种了花木,隔成一处小小的院落。 李旦也不知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迷惑外人,身子一直沉沉地压在幼安身上,非要她把自己扶进去。 房门一关,幼安便把他挂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甩下来,冷着脸说:“殿下这是又想歇歇了?今晚又是乐师,又是良家出身的奴婢,都来给殿下敬酒,殿下累坏了吧。” 李旦“嗤”地一笑,缓缓坐下来:“你这么说,孤会认为你是在吃味。”他微眯着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幼安,这就是他看中的女孩儿,越是相处日久,越觉得她有意思得很,像只波斯商人进献的蓝眼小猫一样,一脸高冷,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幼稚的念头。 孤的眼光真好,他一面想,一面舒展开身体,懒洋洋地朝幼安说:“脱靴,然后过来。” 第一次见着她时,他就曾经这样命令过她,只不过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就是自己见过的那个女孩儿,也不知道这就是自己一生要找的女孩儿,所以脱靴之后,就叫她出去。 幼安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从前她是蝼蚁一样的卑微宫女,在皇子面前,只能小心不要惹恼了他。如今她是内弘文馆的秉笔,再也不用那h2 101、雷厉风行 李旦附耳对幼安说了几句,幼安便又开口说道:“我说的便是殿下的意思,殿下说了,只要是真正的流民,今天一定都能在这里喝上一碗热粥。” 先前那个说话的男子“哼”了一声,不知是质疑还是冷笑,双手抄在胸前,把一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流民早已经饿红了眼,即便知道来的人是皇子,也不见多么畏惧。 李旦施施然招手,他带来的侍从便抬着硕大的铁锅上前,用长柄勺子在锅里搅动了几下,准备盛粥出来。 也许是见他神情依旧从容镇定,那个男子忍不住又开口说道:“该不会每人只分一勺吧,我们已经饿了几天,一勺粥能顶什么?” 仍旧是幼安替李旦答话:“你只管放心,只怕盛给你的粥你喝不完,到时候可就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那男子想不透她话中的深意,只当她在故弄玄虚吓唬自己,又极其轻蔑地“哼”了一声。李旦的侍从上前,给他面前的粗瓷海碗中,添了满满一碗热粥。那人端起来送到嘴边,只一口就吐出来:“这是什么粥?里面全是沙子!根本没法下咽!” 他朝苏良谦所在的方向不露痕迹地扫了一样,把那碗粥直接砸在地上,粗瓷碗摔得粉碎,里面的粥泼洒出来,依稀看得见细白的米粒中间,夹杂了一些颜色乌黑的沙石。 见此情景,大批的流民都跟着叫嚷起来:“陛下和天后怎么能送这样的米粮来,这是要逼死我们么?”有胆大些的,甚至直接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我们在这里忍饥挨饿,长安城里的贵人们还在吃好的、喝好的,贡品一样也不能少,这是什么道理?!” 眼看施粥就要演变成一场民变,李旦的声音才终于在此时响起,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孤奉旨前来赈济灾民,想不到竟然有人如此胆大,假扮灾民。” 他指着先前闹得最凶的那个人男子,对自己身后的侍从沉声吩咐:“把他绑了!” 那人当然不肯就范,张嘴便要嚷,可李旦的侍从手脚十分利索,三下两下便把他捆了个结实,不知从哪抽出一团破布来,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苏良谦眼看情形不好,凑到李旦身前:“殿下,这些流民本来就因为天灾有些怨气,要是再强行压制,只怕场面会不可收拾,请殿下三思。” 李旦眼角稍抬,无声地瞥了他一眼,只一眼,竟让苏良谦觉出几分凛然的杀气来。他缓步上前,朗声对数以千计的流民说话:“孤六岁时,因为汤饼里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而呕吐,母后一怒之下,下令杖责了六名膳房的宫女,孤的确可以算得上有些人口中娇生贵养的人。” “不过,”李旦稍稍停顿,无声地环视一周,“孤四年前随军与突厥交战时,军中粮草被劫,紧急送来的救命粮又被流矢射中,全部洒落在地上,与细沙粗砾混在一起。就是这种每一口都混着大半口沙子的米,孤吃了足足一个月,因为饿极了,根本尝不出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 “孤只问你们一个问题,”李旦指着被捆住的男子,“这种只一口就尝出粥里有沙子的人,他会是真正的流民么?” 一阵沉默过后,从人群的最外围,传出一声犹犹豫豫的应答:“……不是。”接着,又有几个人说:“不是。”最后,越来越多人高声说:“不是!” 有人隔着人山人海喊道:“他们都是这里的地头蛇,平日里欺负我们也就罢了,每到京里来人施粥时,便不准我们靠前,我们实在没有活路了……” 李旦等鼎沸的人声稍稍沉寂下去,这才说:“父皇的母后,每次看到大旱的奏报,都十分忧心。母后曾说,就算自己把每日三餐减为一餐,也要凑够送来赈济的米粮。这些趁着旱灾谋取私利的人,实在可恨,孤今天杀一儆百,只要孤在这里一天,就不会允许孤带来的米粮,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取过佩剑,寒光一闪,先前还趾高气昂的男子,转眼便成了一具死尸。 流民从最外圈开始,像潮水一样跪拜下去,口中高呼:“陛下仁慈,天后仁慈!” 李旦眼见效果已经达到,回身示意自己的侍从开始分发热粥,自己转身回了卧房,只留下脸色青白难看的苏良谦。 幼安几步跟进来,歪着头看他。 李旦向她招手,叫她近前来:“如何?是不是忽然觉得,孤明察秋毫、雷厉风行。” 幼安毫不客气地甩了他一个白眼,却还是忍不住说:“地头蛇而已,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更何况,如果只是吃进肚子,先前送来的米粮,不会有那么多亏空。就算他们食量再大,也吃不下那么多。” “那是自然,”李旦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瓷小碟,“不仅仅是赈灾的米粮,h2 102、短兵相接 商队带来的这些原石,买卖的方法也有些特别。因为玉石的原石表面,都有一层风华的皮,盖住了玉质的本来面貌,买家没办法看品相出价,只能由卖家在表面开个小小的口子,据此推断里面的玉质究竟怎样。 即使是长年看玉的行家,也说不准原石里面的玉质究竟怎样。有的看着其貌不扬,一层层磨下去,里面反倒是整块通透的翠玉,价值连城。有的从表面打开的位置看着极好,可实际上整块石头只有那一点点翠色,买家付出去的钱便完全打了水漂。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因此常来的客人,把买原石叫做赌石,惊心动魄的程度,比赌博还要严重。 李旦饶有兴致地看了几天,便开始有人跟他搭话,看似随意地跟他聊起,哪块石头好,哪块石头不成。 可李旦对他的话并不热心,把京中贵胄的范儿拿得十足,只摇动着一柄牙骨小扇,时不时跟幼安低声耳语几句。因见李旦对她颇有兴趣,苏良谦特意把她叫到面前,半是威胁半是蛊惑地叮嘱了一番,叫她每天陪着李旦。 搭话的人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用来接待买家的正厅里,忽然传出一阵惊叹声。店家的学徒刚刚开了两块原石,其中一块切口处翠色莹润,看着成色极好,另外一块就逊色一些。 有人悄声说,许久没有见过这么成色这么好的原石了,想下手的便要趁早了。 那个跟李旦搭话的人,仍旧似无意地跟在他身边说话:“我要是有钱,就买那块切口处成色一般的。这些卖家看得多了,心里都有个大概的估计,越是内里不会太好的,越会尽量把‘窗子’开得好一些,诱骗那些不懂的人出高价来买。” 李旦回身问幼安:“你觉得如何?”他问过以后,便把耳朵贴近幼安的唇边,不知道听见她说了一句什么,便笑着说:“那就听你的,一块石头而已,买来玩玩看,究竟是什么货色。” 凡是进门来的客人,无论是否当真出得起价钱,都会有人双手奉上一块木牌,看中了哪块原石准备出价时,便把价格写在上面。李旦拿起自己手里的木牌,提笔写了个价,便朝正厅中间专门负责叫卖唱价的人掷过去。 唱价的人看了一眼,便把木牌翻过来放在那块原石前面,亮出上面的价格,表示李旦的出价高过他们预先定好的底价,若是没有人抢出更高的价码,就可以成交了。 整个买卖的过程,几乎不需要说一句话,却是对心理的极大考验。如果出价太低,没有能超过店家预设的底价,往往围观的人中间便会发出一阵嘘声,出价的人不识货、不懂行,自己也会觉得很没面子。可要是出价高过了店家的低价,被当场亮出来,买主总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出价太高吃了暗亏,要是再禁不住旁人指指点点的议论,自己心里这一关也并不好过。 果然,李旦的价码一亮出来,围观的人群里就三三两两议论开了。 “连窗子那都不行,里面的质地就更不用说了,这么高的价格买这一块,不是人傻,就是钱多得没处花了。” 等了片刻没人抢价,店家的人便上前来,把那块原石用红绸扎了,捧到李旦面前,贴着皮一层层磨下去,内里的玉质还算得上好,只是整块玉石正中,始终有一处贯穿两端的杂质,无论怎么雕凿都避不开,整块玉石自然也就不值钱了。 看热闹的人见了,越发说得起劲:“怎么样,我就说吧,这块看着就不行。” 李旦神色如常,揽着幼安的肩,跟她十分亲昵地又说了几句话,这才重新取过木牌,写了价格掷过去。这一次,价码是出给那块切口处就看着极好的原石。 店家照着惯用的流程,驾轻就熟地等了片刻,再次把那块原石捧到李旦面前。这一次店家叫了个经验丰富的师傅来,小心地替他打磨。一层一层磨下去,已经不是有杂质那么简单,整块石头里的翠色,就集中在最先切开的位置,其余部分都是毫不值钱的顽石。 李旦付出去的钱,几乎可以算得上颗粒无收,就跟洛州今年的情形一样。 人群里一阵叹息声,店家却见多了这样的事,只是继续拿了新的原石出来。 见李旦还在看,最先那个搭话的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这种东西试上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咱们不是这里面的行家,也羡慕不来有些人的好运气,非要强求,只怕万贯家财也要血本无归。”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好意,可任谁来听,都会觉得有些轻蔑嘲讽的意味在。 李旦轻轻摇头,仍旧只是跟幼安低声耳语,然后接着出价。直到店家当天准备的原石全都卖光了,他才终于收手。  h2 103、突如其来 苏良谦自认为并没有什么把柄当着落在李旦手里,只当李旦仍旧是在诈他,人被按着跪在地上,还是不肯认罪,梗着脖子问:“下官有什么过错,还请殿下直言相告,下官毕竟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官身,即便殿下贵为皇子,也不该随意处置。” “你急什么,”李旦向前踱了几步,“孤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为什么绑你,自然会一件一件跟你分说清楚。” 因为李旦是被人从集市上直接送过来的,此时刺史官署的大门洞开,看热闹的人虽然不敢直接跨进来,隔着一道门槛却也仍旧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朝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稍稍拱手,那样子倒像说书唱曲的艺人,准备登台献艺一般。只一开口,刺史官署内外便鸦雀无声:“几天之前,孤在此处斩杀了冒充流民的地痞。当日,孤直接杀了他,并非因为他对孤不敬,而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每混在这里多喝一口粥,便可能会有一个真正饿得奄奄一息的人,吃不到这一口救命的热粥。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人的年迈父母,也可能是你们任何一人的幼小儿女。” 此地十年九灾,几乎人人都尝过忍饥挨饿的滋味,只几句话,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先已经对他敬服了大半。那些地痞勾结官府,听说京中有人要来,不准他们这些真正的流民靠近刺史官署,早便让他们十分气苦,连带着对李旦这个押送米粮来的人,也带上了几分怨气。 可这怨气,在李旦几句话里已经烟消云散,不知道是谁先起了头,有胆大的人高喊了一声:“杀得好!” 李旦环视一周,又说下去:“孤对这里的赌石之风早有耳闻,趁着这几天有空闲,特意去看了。没曾想,这一看,倒让孤看见了一场精心布置的好戏。” 他把自己如何欠下了一个根本还不清楚的巨额数字,简洁明了地说了一番,忽然转身对着苏良谦发问:“那间赌石的铺子,本就是听命于你的,从最开始便不断跟孤搭讪的人,是你府中管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别的不说,从孤第一天来,你便处心积虑送了一个奴婢来孤身边,这几天她也一直在你的逼迫授意之下,不断劝说孤试试赌石,好让孤一步步欠下巨款,只等孤当众发怒,你便要说孤是仗势欺人。” 李旦冷笑一声:“至于你们那些赌石的伎俩,不用孤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了吧?那些原石都是你们筛过一遍的,内里的质地极差,偶有稍好的,那些学徒也会在打磨的时候偷偷换掉,买家拿到手的,永远是不值钱的顽石。即使真有捡漏的买主,当众开出了质地极好的玉石,你们也会逼迫买家把东西卖还给你们。总之,从踏进正厅的第一刻起,所有买家都已经落进了你们设好的圈套,更不要说你们还设了暗桩子混在围观的人中间,不断劝说那些只是看看、并不想参与的人。” 他自幼善辩,说起话来口齿远优于常人,话音未落,人群中间已经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洛州一带,受过赌石之害的人不在少数,等到发现这是一桩阴谋时,已经悔之晚矣。 一直隐在李旦身侧的幼安,直到此时才走出来,苏良谦的脸色已经很不好,可接下来,又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出来,对着他怒目而视。 那些原本都是他亲自买了来,打算送给李旦侍奉的良家女子,其中有几个,本就是家中吃尽了赌石的苦头,又遇上旱灾,这才不得不自卖为奴婢的。幼安跟她们同吃同住了几日,已经把她们的情形都摸清楚了,说服了她们当众出来指证苏良谦。 眼看情形不好,苏良谦也不强辩,只对李旦说:“殿下既然如此肯定,下官多说也是无用。只是陛下和天后早有明令,皇子不能私自处置地方官员,听说天后派来巡查的宫中女官,也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请那位大人处置就是。” 他在官场厮混多年,倒也油滑得很,知道李旦心里已经有了定论,索性用他无权处置来搪塞。任凭他这几天在流民中间积累了多大的声望,只要动不了他,在流民眼中,这位八皇子便仍旧是个只会空谈的软柿子。 李旦俯视着他,眼中露出几分带着怜悯的冷笑:“看来你在京中交结得很广啊,连母后派人来这种事情都知道得清楚,那你可有打听打听,母后派了个什么样的人来?” 苏良谦原本浮上几分得意的脸,渐渐变得僵硬,听出李旦的话大有深意,却想不透问题出在哪。 幼安轻声开口:“苏大人,我奉天后之命,与八皇子殿下同时出发,轻装简从,如果比八皇子殿下还晚到这么多天,恐怕不太对吧。” “你……你是……”苏良谦瞪着幼安,直到此时才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他想过天后亲信至今没有露面的种种可能,但的确从来没有想过,幼安就是那个女官。因为幼安一h2 104、本来面目 “除了母后这几年大力提拔的寒门学士之外,其余的要么是靠家中封荫,要么是靠权贵举荐,无论哪一种,总归一定要有一个保举引荐的人。这个人,终其一生都会跟这名官员联系在一起,即便他将来封侯拜相,仍旧脱离不开这个保举引荐之人的派系,这是官场上谁都不会提起但却谁都清楚的规矩。”李旦稍稍解释,幼安便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李旦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前些年,六哥想要塑造自己的声望,招揽了不少有才气的人。这本账册上提及的人选,大部分都曾在六哥府中参与过古书校对注解,后来才逐渐有机会做了官。” 他薄如刀削的唇抿住,脸上是平日里少见的严肃神色,六皇子李贤已经被废去太子之位、软禁在宫中,这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一定要彻底毁了他才肯罢休。如果这份贪渎受贿的名单被坐实,那么轻易便可以推断得出,李贤想要通过旧日下属谋反的结论。 幼安双手捧着那本账册,只觉得有千斤重,献上账册的人,已经当众服毒身亡,任谁都会下意识地认为,为了免遭报复而甘愿自尽的人,是不会送上一本假账册的。 李旦伸手揉一揉她的头顶,再次露出他惯常的、永远无所谓也无所畏惧的笑容:“你只管想好怎样在母后面前交差就好,其余的总归还有我。” 幼安已经当众亮明了身份,自然不能再继续冒充小婢子,自卖为奴这回事当然也就没有了。她与苏冰清会合后,仍旧暂住在客店之中。比起守卫众多的刺史官署,客店里反倒行动方便一些。 那本账册让幼安实在很为难,她始终记得六皇子李贤被废去太子之位那一天,太子妃房清岚在大殿之外跪在李贤面前苦苦哀求,让他念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不要冲动。太子被废与明崇俨有极大的关联,而明崇俨这个人进入皇帝的视线时,她自己曾经做了推波助澜的一环。 那种助纣为虐的滋味,并不好受。 苏冰清性子素来谨慎,幼安知道,即便跟她商量,她也只会劝说自己把账册呈给天后,不要趟这浑水,索性并未把自己心里的想法都告诉她。 夜深人静时,幼安越发睡不着,思来想去,她断定那间铺子里,一定还另有一本真正的账册。开门做生意的人,即使这份生意另有所图,最重要的仍旧是收支。 她悄悄起身,换了轻便的衣装,决定自己去那间铺子再看一看。 如今各处都有宵禁,可是长安城外,宵禁执行得并不严格,只在夜里固定的时辰,有人沿街巡视一圈,夜里悄悄出门,只要绕开这些巡视的人就好。 幼安沿着记熟的路径,一路往那处不知名的铺子去。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她用一根细小的簪子,在门锁上戳了几下,把松动下来的门锁接在手里,放轻了步子进去。 账房要随手记录收支,到月底或是年底,再将收支抄誊对账,一并拿给东家汇总。商铺大同小异,幼安想着只要拿到那本日常记录的草账就好,便往正厅一角的书案摸过去。 手指在一片黑暗中来来回回摸了几下,终于碰到一本像是账册的东西,来不及核对查验,拿起来便准备离开。 幼安刚刚站起身,正厅中央忽然点起了儿臂粗细的巨大火烛,突然而来的光亮,让她久在黑暗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她抬手遮住半边眼睛,却看见烛台旁边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影,一只手里还拿着刚刚用来点亮烛火的火折子。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那人一开口说话,她便认出来了,那是武三思的声音:“我给过你机会,可你还是不听话。”那语气,分明就是四郎君的语气。 幼安浑身的血液如被冻住一般,虽然她早就猜到了,四郎君应该就是武家人,而武家诸多子侄之中,向来野心最大的,就是武三思。可当猜测终于得到印证的这一刻,她还是禁不住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意。 过去数年,她都活在四郎君的阴影之中,怕他发怒要了自己的命,小心地尽量让他满意,维持住自己和姐姐在掖庭的苟且求生。 可是现在,她不打算继续做四郎君手中的傀儡了,她想摆脱自己受人操控的命运,也想……让李旦不要那么为难。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当李旦讲起他在军中,把散落的粮食拢起来,混着沙土一起吃下肚子的时候,她的心口微微抽搐了一下。 武三思的声音,在晃动的光影下,听起来有些阴森难辨:“你叫裴适真帮你找药,以为我会不知道么?我给过你警告,你仍然不知悔改。我原本打算,只要你这次把账册顺利带回去,我就放了你,从此你做你的秉笔女官,青云直上,但是还是踏错了这一步。” 过往零散的碎片,在她脑海中忽然串联起来,武三思是恶魔,他什么事情都敢做。从h2 105、此情如斯 李旦附身下去,拢着幼安零散的头发,抱她起来。大概是移动时让她觉得哪里疼,她的双眼仍旧紧紧闭着,眉头却不自禁地皱了一下。 她向来都像野草一样,任凭吹来吹去的风如何摧折她,都不曾有过丝毫软弱,此时却毫无生气地没有知觉,唇色惨淡苍白。李旦只觉得心头一阵抽痛,轻轻压着她的头把她紧靠在胸口:“孤用一件事,跟你交换她的性命。” 武三思冷笑一声,看着那个从不在自己面前低头的人,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在他面前俯下身子:“殿下你的事情,我未必感兴趣。” 李旦并不理会他的冷嘲的语气,只管说下去:“这些年一直有人想重修玄机玲珑塔,连裴适真也反复研究过那张图纸,却始终不成,是因为,塔身上少了一个重要的零件。如果能有这件东西,再加上裴适真的推演之术,应该多半可以成功。” 他合拢双眼,这个秘密终究还是保守不住了。他曾经是天后最宠爱的小儿子,宿在天后寝宫中时,偶然听到了天后与旁人说起这件事。他对预言并没有多少好感,为了贴合一个子虚乌有的说法,会有太多贪得无厌的人,搅得长安城不得安宁。所以他明知李贤一直想重修玄机玲珑塔,却从不曾提及这个关键的步骤。 武三思原本傲慢的面容,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变得凝重,鹰隼似的眼睛稍稍转动,落在幼安身上:“这件东西与她有关?” 李旦一动不动地搂紧了幼安:“当年母后身边那个最得信任的女官珍娘,毁坏了玄机玲珑塔后畏罪自焚,事后母后便发现了,塔身上少了一块连接两处木板的机关。孤知道那件东西在哪,用这个秘密来跟你交换,莫非你还是不感兴趣?” 武三思狐疑不定地思索片刻,终于开了口:“你可以带她走,救得活救不活她,那可就只能听天由命了,现在我要知道那件东西的去向。” 李旦轻轻点头:“那是自然,孤知道的,今天会如实相告。不过日后谁能拿到那件东西,就各凭本事了。”他还有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置身事外,李姓与武姓,终究只有一个可以执掌这片江山。 …… 幼安在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中间,不知道渡过了多久,只觉得有人把各种奇怪味道的药灌进她口中,依稀间还听见有人说话,似乎是在说这些药物的作用不怎么好,恐怕要再配新的药来。 她实在怕了这种折腾,只当自己仍旧在武三思手里,想睁开眼睛说,不如索性一刀给她个痛快的,可是眼皮实在太沉重,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天气似乎逐渐变得温暖湿润,不太像洛州该有的样子。幼安在摇摇晃晃中睁开眼睛,仔细辨认了片刻,才终于确定自己在一艘船上。目光一转,她便看见红泥正倚在一张小案边上打瞌睡。 幼安的思绪一时没转过来,不明白她怎么会在这。 听见她发出响动,红泥惊醒过来,揉着眼睛起身便匆匆出去端药进来。药的味道好像更奇怪了,还没到近前,她便被那股味道搅动得直恶心,眼前人影晃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便“哇”地一口吐出来。 “殿下!”红泥的惊呼声从那个人身后传来,看见李旦半边衣摆上都沾染了秽物,她急急地取了湿帕子来,要替他擦洗。 李旦一手扶住幼安,另一手十分不耐烦地把红泥一把推开,对她低声呵斥:“你出去!” 红泥在他身边久了,还从没受过这样的重话,近些日子知道李旦对幼安重视得很,强忍着眼中的泪意,低头退了出去。 幼安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涣散的目光凝住,看清楚李旦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却更加疑惑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撞见了四郎君,因为不肯听他的摆布,被他用封在蜡烛里的香料,诱发了自幼服食的毒药。 李旦拿了温水给她漱口,然后又把那碗药递到她嘴边。 幼安别过头去,她宁可死了,也不想再碰这碗药了。可李旦并不容她自作主张,硬把药送进她嘴里。幼安只觉得胸口处一阵翻腾,又一次吐出来。 呕吐时额上满是虚汗,止歇之后被冷风一吹,头脑反倒清醒了一些,连心口的痛感也好像没有那么剧烈了。 李旦伸手理着她的背,见她平稳下来,才把她轻轻放倒,叫她先休息。他转身踱出屋外,见到大船甲板上站着的、须发皆白的老人,有些急切地上前:“吐了几次出来,好像精神看着是好一些,后面的方子,还请仔细斟酌。” 那老人不知名姓,只有一个自报的名号叫十常,据说曾经与药王孙思邈在同一师门学艺,只是对小儿科、千金科这些寻常手艺不感兴趣,向来喜欢钻研些稀奇古怪的药理。李旦一路带着幼安南下,便是特意为了寻访他的踪迹,万幸终究还是找到了。 十常在李旦面前,h2 106、京中风云 慧安止住抽泣声,开始一件一件地回想。她的思路实在混乱得很,东拼西凑地讲了不少琐碎事,幼安听得头痛,从中仔细辨别出自己想知道的,好不容易才听到慧安说到正题:“因为六皇子和七皇子的事,殿下他一直在不停地与人联系,因为前些日子人不在长安,有时也会送信给我,托我转交。给我的信里,还提到过我们的阿娘……” 幼安毕竟病了大半年,只要稍稍想得多一点,就会觉得脑海中疼痛难忍,她止住慧安絮絮不休的话问:“六皇子和七皇子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慧安被她一问,下意识地就有些慌乱,她在这些方面本就心思有限,见幼安脸色不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是听说,六皇子私下联系了从前提拔过的臣僚,想要逼宫谋反,重新夺回太子之位,天后震怒之下,下令将六皇子流放巴州蛮荒之地。七皇子当众替他求情,反倒惹得天后更加生气,听说,出发的时候,连个随从都没有,只有房妃坚持要跟着去。” 幼安闭上眼睛,知道这是洛州那本账册引出来的事。大概只有慧安这样心思简单如白纸的人,才会相信这样的传闻说辞。李贤从前还不曾触怒天后时,就一向喜欢亲近文人学士,李旦虽然没有直说,却也隐晦地感叹过,仅仅靠文人中间的声望,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那账册上记录的、李贤提拔过的人,全部都是文臣,李贤就算处境再艰难,也绝不会想要靠这些人逼宫谋反。 可是她没想到,天后竟然真的用这个借口将李贤流放。从前在天后身边时,一叶障目,她不曾想得如此清楚过,如今远远看着,她才终于想明白了,天后也跟无数接近权力顶峰的人一样,想把至高无上的权力,长长久久地抓在自己手里。或许她对几个儿子都不够满意,如今皇帝的身体越发差了,万一皇帝驾崩,天后希望,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决策,仍旧出自她自己的手中。 慧安想起李旦出门前的叮嘱,特意叫她挑些轻松的事对幼安说,只是一时没留神,便被幼安把话题引到她关心的事情上去了,取过床边温热的红枣羹,递给幼安:“这些事情,其实跟我们也没太大关系,只要殿下平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幼安低声念了一句,可慧安并没听得太真切,反问了一声:“你说什么?”幼安轻轻摇头,再次反问:“关于阿娘,又是怎么回事?” 慧安原本不想再说这些了,可她看见幼安决然的眼神,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开了口:“外面都在传说,阿娘当年贪图玄机玲珑塔上的一块价值连城的砗磲,毁坏了玄机玲珑塔,东窗事发之后畏罪自尽。如今那块砗磲不知去向……”她有些欲言又止:“有人传说,阿娘把那块东西,藏在了宫外一处地方,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里。” 幼安一瞬不瞬地盯着床头一处云纹雕花,对从前想不清楚的地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武三思一直想要的,其实也是权势而已。武氏子侄与李唐皇子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绝无可能调和,所以武三思特别关心玄机玲珑塔中的内容和李家几位皇子的婚姻,如果能够提前知道,谁会是未来的皇帝之母,便等同于可以知道,谁会是这场夺嫡之战的最终胜利者,一切都可以早作安排。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其实天后早就知道玄机玲珑塔中记录的内容,所以才会在行事时毫不手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定会是胜利者。 到傍晚时分,李旦才从外面回来,显见得是一回府,就先来幼安房中,身上还穿着皇子的正式朝服,衬得他面容冷冽尊贵,与从前漫不经心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幼安转开脸,把目光定在已经半空的汤碗里,她承认,李旦身上忽然而来的杀伐气度,让她忍不住心中微动。许是从前对他闲散的样子印象太深,此时骤然见了,一时竟然不敢直面。 李旦一面走过来,一面解开了领口、内袖上紧束的扣子,原本紧绷的面色,也稍稍和缓下来,伸手来触了一下幼安的额头,柔声问:“今天觉得怎样?” 幼安轻轻点头:“我很好,多谢殿下记挂,到殿下的府邸中打扰,心中惶恐。” 李旦哑然失笑:“你一定要这样端着官腔跟我说话么?那孤就用官腔回你,不必惶恐,今日所做的一切,孤都出于本心所愿,孤总归不想看见你丧命,只要活着,一天也好,十年也好,孤都心中喜不自胜。” 幼安自觉已经在掖庭里练就了百毒不侵的厚脸皮,连当初被上官婉儿诬陷与内侍偷情,都不曾觉得不好意思,只是觉得窝火而已,此时听见李旦说得如此直白,脸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热起来了。 见她脸色泛红,李旦又是不自禁地嘴角上扬。他真的生就一副好皮相,眉目俊美如雕琢而出,是天后所有皇子h2 107、更岁之时 李旦微笑着侧头问:“是什么?” 幼安一字一顿地回答:“是名誉。” 李旦浅浅含在嘴角的笑意,因着这句话烟消云散。他心思细密,即使只听到只言片语,也已经猜到了幼安心中所想。 幼安勉力支持到此时,已经觉得气血上涌,胸口一阵阵地想要呕吐出来。她从前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觉,只是并不强烈,她只当这是因为自己在掖庭总是饥一顿、冷一顿,所以伤了脾胃。直到用了那位十常的药,才知道这也是四郎君那种药物的副作用之一。 “殿下想必见过负责雕凿的刻工,想必在殿下眼里,那些人卖手艺给天家,所以不敢不尽心吧,”幼安自己用小指勾着发尾,细声细气地说话,“实际上,真正的手艺人,即使是在市坊之间,也会始终如一地对待每一桩生意,玛瑙也好,田黄也好,客人把整块石料交到他们手里,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才能取回完成的作品,靠的就是彼此间的信任。没有名誉的手艺人,做不成生意,拜不了师,甚至连合适的徒弟都收不到。” 她认真说话的样子,有种令人深深沉迷其中的魅力。李旦虽然以皇子之尊熟知市井掌故,却远不如像珍娘这样真正的手艺人了解他们的规矩。 幼安抬手捂住嘴,慢慢缓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对我来说,我不在乎阿娘是权势滔天的女官,还是自焚而死的阶下囚,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娘的名誉被人诋毁。从前还只是说她毁坏了玄机玲珑塔,现在却要说她是为了贪图塔身上的一块砗磲。虽然我并不知道阿娘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但我绝不相信,她会是个目光短浅、贪图不义之财的人。” 李旦眼中的光,也跟着一寸寸冷了下去:“当年的事真相如何,早已经没人关心了。眼下这件事受人关注,其实不过是因为大家都想知道,谁会是父皇将来病逝之后,真正的掌权者。” 幼安无声地笑了一下,大概因为心里并没有丝毫的犹豫不决,说话时反倒平静得很:“你看,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之处,我想给阿娘求一个公允的评价,而你只关心帝国和皇权的安稳。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如果没有玄机玲珑塔横在中间,这两种诉求根本就并不矛盾。可是,就算你再怎么尽力视而不见,我和你之间也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遥远距离,你不懂我,我其实也不懂你。” 李旦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幼安的肩,把她带到身前,那姿势刚好能够让她不得不仰起头来看着自己:“孤不需要你懂,孤只希望你安全地活着,因为孤已经亲眼见了太多身边人死去,所以孤在意你的方式,就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这一晚的谈话过后,慧安仍旧每天来陪着幼安,只是无论她怎么问,都不敢再把外面的事讲给她听了。从慧安闪烁的眼神里,幼安便猜到了,必定是李旦严令如此,慧安不敢违背他的意思。 李旦其他的仆从,都既忠心又精明,幼安在心里把所有人选都考虑了一遍,无奈地发现,自己还是只能在慧安身上想办法。不管李旦同意还是不同意,她都要离开这里,回宫中去。 她每天都向慧安打听府中的杂事,李旦及时出门、几时回来,府中有什么人来访。起先慧安还支支吾吾地不敢说,只怕说得多了惹出什么事来,后来见她只是每天发问,便当她是病中无聊,随意打听些事来打发时间,慢慢地问什么便说什么。 幼安就在这些零零散散的只言片语中,逐渐摸清楚了李旦的作息。朝会三日才有一次,可是李旦每天都很早便入宫去,想必宫中的情形不太乐观,他每天返回府邸时,第一件事仍旧是立刻来查看幼安的情形,可有时却不自禁地流露出严肃的神情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新的一年了。元日当天宫中要设宴,李旦早早进了宫,却要到夜里才能返回。他早已经叮嘱了红泥,给幼安早些准备晚膳,不要让她熬得太晚。 幼安早早地熄了灯,却怎么都睡不着。她自己披了外衣起身,沿着府邸里的小径朝膳房走过去。 元日毕竟是一年中很重要的节日,李旦的府邸里也挂了灯,只是没有挂进幼安养病的小院子来,大概是怕灯火闹着她,反倒让她不得休息。小院之外,灯光把亭台楼阁都勾勒出一层模糊的光影。 李旦对下人并不严苛,只要差事做得好,其他规矩上都宽纵得很。元日这天照例府邸里的下人都可以稍稍松泛一些,膳房里也专门开了火,下人都可以聚在这里喝上一杯温热的黄酒。 这种气氛之下,是最容易听到他们谈起外面的情形了。幼安停步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听着府中各色仆从一面吃饭饮酒,一面说起自己关心的事。他们是仆从,最关心的无非就是自己主人的前程。她辨不清那些声音的身份,只能默默记下他们说过的话,再从中去除掉酒后吹牛的成分。 几杯并不算太醉人的黄酒下肚后,因为知道李旦要很晚才能回h2 108、惊鸿一瞥 李旦微微点头,看管铺面的人便把那幅面具取过来,递到幼安手上:“小娘子真是好眼光,这个面具……额,它放几年都不掉色。” 那人一脸尴尬,这里的面具价格不菲,有买家挑选时,总要说上几句好听的奉承话,若是寻常女子,选些可爱或是花哨的图样,这话怎么都好说。可是这个看起来瘦弱娇小的女子,偏偏选了一个青面獠牙的模样,他只能硬着头皮夸它质量好。 幼安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知道看管铺面的人是在故意找好听的来说,也不说破,用手指在那些已经干涸的油彩上轻轻摩挲,然后整个覆在自己脸上。 李旦在所有面具中间扫了一圈,抬手指了一个绘着九天玄女的,把银两一并放在货架前面的红木小几上。这里的面具很有名,价钱也不便宜,所以即便是在上元节当天,顾客也并不算多。照看铺面的人殷勤地接过银两,把李旦选好的面具取下来,双手捧到他面前。 幼安两只黑幽幽的眼睛,从那幅战神面具的眼孔处露出来,盯着李旦问到:“你要扮玄女?” “有何不可?”李旦用修长的手指拈着那幅面具,轻扣在自己的面上,“上元节满街都是一男一女同游,你既然选了战神,我就用玄女来配你,合适得很。古书记载,玄女曾经向黄帝献上战胜敌人的方法,助黄帝成为一代战神,这寓意也很好。” 原本有些女气玄女图样,衬在他高挑飘逸的身形之上,非但并不显得女气,反而带上了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玄妙美感。 李旦握住幼安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今天人多,你要跟紧了我,可千万别走丢了。” 幼安心头一跳,看不透他是随口一句叮嘱,还是别有深意,只能任由他握着手,跟着他朝人潮汹涌处走过去。 到处都是一片喧嚣热闹,这正是帝国最好的时候,开国时的战乱已经过去得太久远了,现如今皇权稳固,就连后宫也没什么波折风浪,再没有什么人敢挑衅天后的中宫之位。边境偶有战争,可大唐的兵将向来勇猛得很,有时胜、有时负,却从未失去过一寸国土。 西域来的杂耍艺人,赤着上身表演拿手的绝技。幼安正想起李旦从前用笛声操控过的那只小蛇,李旦便凑过来跟她说话:“这些人会的把戏,我全都会。” 一句话刚刚说完,那个长着浅金色络腮胡子的艺人,忽然取出一并五寸多长的短剑,一点点送进自己口中,最后只剩下短短一段剑柄露在外面。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声,幼安戏谑地看向李旦,李旦拉着她的手把她扯出人群围成的圈,顾左右而言他:“都是障眼法而已,幼稚得很,我们快些走吧,表演完这一段,那个大胡子就要开始索要赏钱了。” 幼安被他拖着,朝前走了不知多远,心中一阵恍惚,如果他们都是凡俗尘世中的普通人,是不是就能安然享受这个上元夜的现世安好。可是太平盛世,哪里有那么容易,不过是有人在众人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苦苦支撑罢了。 离开人群后冷风一吹,幼安便禁不住咳嗽。李旦觉出她不像先前那么轻松随意,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人少些的一侧:“今晚会有很多猜灯谜的地方,那边几个花灯最出名的店铺,都是只做奖品、千金不卖的。我们去看看,你看上了哪个,我就赢来给你。” “好大的口气,”幼安隔着面具,声音带着些嗡嗡的回响,“想要什么,我自己又不是不会猜。” “你自己猜来的,和我赢来送给你的,怎么能一样?”李旦如此自然地答话,就好像此刻当真是与新婚妻子来逛灯市一样。 幼安转开脸,正好看见人潮最密集处,一盏足有半人高的巨大花灯,悬挂一棵粗壮的古树枝杈上。那灯不是常见的动物或人像,而是一尊精巧秀美的塔。有人一面奋力想要挤进去,一面对自己的同伴说:“看那只玄机玲珑塔造型的花灯,不知道今晚谁能有本事,赢了这只灯回去。” 再转回脸时,安如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两个面前,一头浅色卷曲长发随意束起,双手抄在胸前:“你们两个逛得也太旁若无人了吧,我在后面一路跟着走到这里,你们竟然都没发现,只顾着自己来来回回地咬耳朵。”他把下巴一抬,指着李旦说:“我已经把你的钱袋偷出来又放回去了。” 幼安下意识地就往李旦腰间看去,李旦隔着面具冷笑出声,眼睛看着安如今,话却是对幼安说的:“你信他胡说?要是他真有本事从我身上取走任何一件东西,我就把他的姓倒过来写。” 安如今正要还口,忽然回过味来:“少拿我的姓说事,要说就说你自己的,看我的汉话是后学的,也不能就这么戏弄我当乐子。” 幼安早便知道,他们两个见了面,总免不了要斗嘴,等他们说得尽兴,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只做成玄机玲珑塔造型的花灯,轻声说:“我想要那一只。” 李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叫她站在原地等着,自己要去给她赢那只灯来。 那是这一晚名副其实的“灯中之王”,最大也最耀眼,赢得的方法自然也没有那么简单。那棵参天大树上,四周的枝杈上都挂满了写着灯谜的签纸,只有亲自攀上摇摇欲坠的枝头,才能取下那些签纸看清谜面,要一连猜中六个灯谜,才能得到那盏花灯。 已经有胆子大些的上前试过了,没有几分身手的,根本连谜面都看不到。那些能看到谜面的人,思索时一个不慎,便会从枝头掉落下来。花灯已经挂出来很久了,至今还没有人拿得走它。 李旦走到近前,轻飘飘地纵身一跃,取下第一个灯谜,看了几遍,便向花灯的主人高声说:“谜底是酒樽的樽字,可对?” 那主人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h2 109、重返含凉 “那是自然,公主要是睡下了,进去打扰总归是不合适。”幼安自知身在人家屋檐下,说话时和颜悦色得很,“只是姐姐们应该也知道,公主向来有些天真顽皮,如果说是天后有口令来,只怕没睡也要睡下了。不如姐姐们就说,宫里有赏赐来吧,等见了公主的面,我自会向公主解释清楚。” 被当面揭了短,两个侍女却并不恼火,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无可奈何却心领神会的笑意。她们奉天后之命侍奉公主,半是照看,半是看管,太了解这位公主的任性脾气。幼安这一句话,倒让她们觉得亲近了几分。 两名侍女一起进入公主府邸之内,没多久,便有一名折返回来,对幼安说:“公主请姑姑进去。” 听到称呼改换,幼安便知道,太平公主已经猜出了来的是她,想必言语之间流露出了跟她相熟的意思。在发生裴适真那件事之后,能被送来服侍太平公主的宫女,都是极伶俐的,虽然不认得幼安的脸,却见微知著地猜想,来人必定在天后身边有一席之地,该当得起这一声“姑姑”。 幼安稍稍点头,双手轻轻拢在身前,那是她早就练熟了的、宫中女官惯用的走路方式,跟着那名侍女跨进称得上奢华的公主府邸。大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把满街火树银花的喧嚣热闹,都隔绝在公主府邸之外。而府邸之内,与皇宫深处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雕梁画栋极尽精美,却寂然无声。 …… 几条街开外,带着九天玄女面具的人,沿着笔直的街巷漫无目的地行走,姿势优雅完美得无可挑剔。路人中间也有刚刚十来岁的少女,远远地见了,想上前找个机会攀谈几句,未到近前便被他身上那股写满了“不高兴”的气息,逼迫得不敢再近前一步。 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安如今手里提着那只青面獠牙的战神面具,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 李旦根本不看人,在人潮如织的东市中间,走得像在宽阔平坦的正阳门前一样,已经接连几次迎面不躲不闪地撞上了人,惹得对方怒目相向。安如今没办法,只能一路不住地替他赔好话。 他想把李旦拦下来,扭回府去,眼下正是多事之际,武三思想抓他的错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八皇子在上元节当天当街与平民发生争执,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污点。 安如今急追了几步,李旦猛地停住步子、转过头来,安如今收势不急,差点撞在他身上。隔着面具,即使只看到一双眼睛,安如今也觉察得出,那眼睛里目光凛冽如刀。 李旦并未开口,安如今便猜到他要问什么,半屈下身子做出一个仰视的样子:“殿下姿容绝异、文采耀目,绝对没有女人会不喜欢。” “扯淡!”即使满心不快,李旦还是被安如今这个用力过猛的马屁,激得开了口。他不是李贤那样素白棉袜上永远不曾沾染泥土的皇子,在军中时,跟将士喝足了酒、用佩刀切割带血丝的半生烤肉来吃的时候,他这个皇子骂起娘来,也丝毫不逊色。 安如今见他终于肯开口,这才端正了神色劝说:“殿下,她求我助她离开时,只说了一句话,若是生时不能尽兴,此生有何意义?”他的先祖、亲人之中,有人战功赫赫,有人家财万贯,只有他选择做了宫中乐师,为的便是“尽兴”二字。 李旦冷笑一声:“你当她真是在求你?她不过是料想好了,这句话最能说动你。”他的目光飘向远处无数灯火汇成的光亮,“她想好了要做的事,你答应或者不答应,她都是一定要做的。” …… 太平公主的府邸中,李令月上下扫了几眼站在面前的幼安,嘴角渐渐挑起一个诡秘的弧度:“我是不是看错了,母后身边可是许久没有这么个人出现了,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京兆尹来,让他看看这长安城里的治安也太差了些。” “公主殿下,”幼安面色平静地开口,“要是当真要追问我为何站在这里,那我只能如实回答,是有人劫持了我,不让我返回天后身边,这是公主想要的么?” 太平公主的脸色骤然绷紧,想起从前宫中传闻,八哥哥似乎对这个宫女很有好感,一时拿不定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幼安避开她目光中的锋芒,面色如常地说:“公主殿下高抬贵手,那么我就送公主殿下一份礼物,帮公主殿下从天后那里要一份赏赐。” 自从裴适真那件事以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几分尴尬疏离,太平公主不屑地嗤笑一声:“我想要什么赏赐,跟母后说就是了,用得着你帮我要什么?” 幼安并不理会她话语中的讥讽,只沉静地说下去:“一个软弱并且不姓武的驸马。” 太平公主猛地探起上身,双眼直直地盯着h2 110、御前遇旧 武皇后“呵”了一声:“你倒是越来越有珍娘的样子了,话说得滴水不漏。” 幼安辨不清这一句究竟是称赞还是讥讽,仍旧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武皇后向后仰去,靠在软垫之上半闭上眼:“之前跟你去洛州的苏冰清,如今也是内弘文馆的秉笔了,做事很稳妥,可见你挑人的眼光还是准的。” 听见这句话,幼安才伏下身子,向天后深深地拜下去。武皇后言在此而意在彼,是在借苏冰清的高升,告诉她洛州一事已经有了定论,不想再翻出多余的波浪来了。天后到底还是忌惮李贤,即使将他废去太子之位、圈禁于宫中,仍旧不放心,要再给他套上一道永远不能翻身的枷锁。 “苏冰清与你,该算是师徒,”武皇后一面抬手敲打着右边肩膀,一面仍旧闭着眼睛说话,“如今内弘文馆都是些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了。” 幼安听出武皇后话里的意思,是不打算让自己再回内弘文馆起草诏令了,她不敢有丝毫失望神色,膝行着上前,替天后揉捏因长期伏案而酸痛的肩膀。无论何时,她在天家面前始终是奴婢,她并不敢忘记。 沉默良久,武皇后才说:“倒是陛下身边,越来越没有合用的人了,老人儿好些都不在了,年轻的又拿不起事。如今陛下精神越发不济,偏偏总有人心怀不轨、在陛下面前说三道四。本宫信任你,调你去陛下身边,你要替陛下、替本宫,盯紧了那些不安分的人。” 天后说得随意,幼安却听得心中微凉。从前她在宫中时,皇帝与天后还是一副彼此信任的模样,从天后所出的政令,总还是会三五不时地问问皇帝的意思。而现在,天后竟然要派自己的心腹,去皇帝身边盯着,她不敢深思,那些已经不在了的老人儿,究竟是去了哪里。 “婢子一定竭尽所能,为天后分忧。”幼安看着天后那张连休息时都不曾有丝毫放松的脸,低低地应了一声。 皇帝在宫中的住处,曾经变了又变,起先是在甘露殿,可是后来他觉得那处宫室太过潮湿阴冷,很不舒服,便挪到了润德殿。再后来,皇帝的头风症越来越严重,一侧大腿的骨头又时不时觉得疼痛,便索性搬到了离紫宸殿近些的咸亨殿,免得每次朝会或是议事时,还要在宫中长途奔波。 咸亨殿门口已经有内侍在候着,见幼安过来,便几步迎上来,对她说:“太子妃在里面,陛下这会儿陛下心情正好。” 幼安抬眼,认出那是之前皇帝面前一个叫何丰的内侍,并不见他与含凉殿有什么来往,现在看来,也是听命于天后的人,只是不知道是本来就跟自己一样,奉了天后之命来皇帝身边,还是被天后使了些手段收为己用。 数月不在宫中,不曾想宫中竟然变化如此之大,连太子李显也立了正妃。幼安一面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一面跟着何丰走进内殿。 还没到近前,便看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身影,坐在皇帝的床榻对面,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话:“……第一杯是沉香饮,第二杯是丁香饮,第三杯是檀香饮,第四杯是泽兰香饮,第五杯是甘松香饮,这五香饮出名了之后,慈恩寺的香火大盛,不过大部分人是冲着这五香饮去的,也没有几个是真心礼佛的。” 太子妃的话逗引得皇帝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幼安听到太子妃的声音,便觉得难以置信,走到近前终于看清,这位新立的太子正妃,的的确确就是韦秀儿。韦秀儿的面容本就生得明媚可爱,刻意装扮之下,倒是越发明艳动人了。也只有她,敢拿这些琐碎的市井趣事来跟皇帝说。 毕竟身份有别,幼安在皇帝面前跪拜下去,连带着也向太子妃问安。 皇帝有些滞涩地转过头来,满是疑惑地看向幼安。幼安不等皇帝发问,便附身下去禀告:“是天后殿下不放心陛下的身体,叫婢子来陛下身边侍奉。” 听到天后二字,皇帝的眉头便微微皱起,像是十分不高兴,却又生生忍着不发作。 韦秀儿一双眼睛在他们面上各自转了一圈,忽然嘻嘻笑着对皇帝说:“父皇,您还记得么,我跟您说过的,八皇弟曾经对我做宫女时的一个小姐妹动了非分之想。可巧了,今天来的这个,就是八皇弟中意的那个宫女。等下次他再来父皇这里问安时,父皇把这个宫女放在一边,看看八皇弟是什么反应,肯定有趣得很。” 听到提及李旦,皇帝的脸色很明显地和缓下来,眼神在幼安面上停留了片刻,才终于移开:“朕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人侍奉,罢了,你先去安置一下,过后让何丰给你派个差事。” 幼安得了韦秀儿不动声色的助力h2 111、心事千结 幼安在她面前浅浅淡淡地一笑:“公主殿下是天之骄女,挑选驸马这件大事,当然要隆重才行。就算公主自己想随便应付,只怕皇帝陛下和天后也不会答应的。” 在太平公主面前,虽然幼安总是挑好听的来说,可是因为从前裴适真那件事上结下的嫌隙,太平公主总觉得她一言一笑之中,都对自己隐隐含着讥讽。时至今日,她自己也觉得那件事做得实在太过莽撞了,就算真的当初如愿嫁给裴适真,恐怕现在她也不会觉得满意。 天后已经私下暗示过她,修建公主府只是第一步,等到时机成熟,会允许她像其他成年皇子一样,开牙建府,招募自己的幕僚和护卫。公主开府,此前只有军功赫赫的平阳公主一人,才能有这样的亘古殊荣,可她自己,如今也能离这一步如此之近。无数杰出的男人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岂不是比区区一个裴适真好得多? 她也听懂了幼安话里的意思,天后给她的荣恩越多,选谁做驸马,就越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 “好,我信你了,”太平公主盯着幼安的眼睛,“不过,我不管中间有什么意外,这事情的结果,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不舒心就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那是自然的,”幼安仍旧语气平淡地应声,“这一点婢子早就领教过了,必定会牢牢记在心上的。”她与太平公主所有超越主仆的情谊,在裴适真被骗进含凉殿那一刻起,就彻底烟消云散了。从今以后,她们之间只是利益交换。 太平公主勃然变色,心里觉得幼安仍旧是在拿从前那件事讥讽自己,偏偏从她的话里,却挑不出什么错处。 已经从皇帝面前退下来,自然不能再折回去专门说起这件事,太平公主只好先登车离宫,等日后再找合适的机会和人选来提起。 一连几日过去,幼安再没见到太平公主来咸亨殿,一时也拿不准,她是不是临时又改了主意。天后雷厉风行的性子,体现在这位公主的身上,行事实在叫人没法猜度推测。 几乎是正月刚过,长安城里爱热闹的少男少女们,便开始争相准备出城踏春。其实此时天气还冷得很,地面和枝头上一层薄薄的绿意,到近处看便什么都没有了,出城到曲江池边吹着冷风饮酒,实在不是一件舒服事。可幼安自己这么想,却改变不了城中各色布料的价格日渐水涨船高的事实。 二月初二,便是第一场不约而同的大规模踏青盛会,几乎半个长安城都已经空了。幼安照旧在咸亨殿里,把半凉的药汁倒进白瓷小碗,准备服侍皇帝吃了药,便去享受难得的清净。 她端着药碗刚跨进皇帝的寝殿,迎面便撞上一道熟悉目光,这碗药熬了太久,她竟然不知道李旦什么时候来了。那目光毫不避讳,满是灼灼热切,直直落在她脸上。幼安心里一慌,药汁便洒出来少许。 皇帝微微眯着眼,看着幼安用干净细软的帕子,把药碗边沿擦干净,对李旦说:“你真是跟朕一样胆大妄为,当年朕便是在父皇身边侍疾时,见着了媚娘,如今你也盯着朕身边侍奉汤药的宫女。”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李旦从容地应下来:“是啊,可惜儿臣还是不如父皇,父皇与母后一见钟情,可儿臣看中的这个人,到现在还对儿臣摆脸色。” 幼安本来是转过脸去不看他的,可是被他这样一说,反倒把目光放在哪里都不合适了。她接回皇帝仰面喝光后的空碗,就准备退下去,不想又听见李旦说:“父皇要是不反对,叫她过来给儿臣添茶可好?儿臣总也见不着她,这会儿只想贪心多看片刻。” 这话说得实在放肆,幼安有些嗔怪地看他一眼,却见李旦仍旧只是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笑意,双眼一瞬不熟地盯着她瞧。她只觉得心口像秋千一样猛地荡了一下,接着便想到,自己早该料到,李旦根本就是个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无赖,从他收服安如今的手段上,便可以知道了。 皇帝轻轻点头,对幼安说:“你去吧。” 有皇帝开了口,幼安只好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站在李旦身侧。李旦右手边的小案上,摆了一套小小的茶具,原本就是供人自斟自饮的,根本用不着有人添茶。幼安端起那只小巧的茶壶,把壶嘴凑在一只茶盏上,轻轻注入浅褐色的茶汤。 李旦盯着她的动作,忽然又说:“今天何丰给孤准备的茶,就叫做思美人,实在应景得很。”他合拢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茶香,人也香。” 幼安整个人都像被点了一把火,“腾”一声烧起来了。这是在御前,他竟然就像个登徒子一样公然调戏自己。 住在他府邸里那会儿,不是都说八皇子近来日夜繁忙,累得心力交瘁么?亏得慧安紧张得直哭、h2 112、安危一念 “陛下,请恕婢子斗胆说一句,公主即便是换了便服,举止气度也与寻常人家的闺秀很不相同。那位年轻的公子当众相争之后,避而不见,却又遗落下了脸上佩戴的面具,如果这位年轻的公子已有妻子,那陛下就应该治他一个欺辱皇室之罪。” 见皇帝的目光里带上几分少有的严肃,幼安又说道:“公主殿下无论是身份还是品貌,都算得上顶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长安城里爱慕她的青年才俊,恐怕也可以从大明宫一路排到洛阳行宫,不使些特别手段,哪有那么容易能给公主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皇帝还没说话,李旦先“嗯”了一声,对幼安发问:“你刚才说什么?” 幼安略略一想,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失言之处,不知道李旦有何所指,便说:“婢子方才说,公主殿下的身份和品貌,都算得上顶尖……” 李旦用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白瓷浅盏的边沿:“再后面一句,说什么来着?” 幼安早已经在天后面前练就了对细节的记忆力,当下便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话用来形容公主的情形,也还算贴切吧。” “嗯,”李旦拖着悠悠的长声,像是熏熏然醉了一样,缓缓地点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用来形容孤的情形,也贴切。” 又来了! 原本端庄坦荡的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不知怎么便悠悠扬扬地变了调子,幼安一时没留意,又被他给绕了一回,纵使当着皇帝的面,还是忍不住带着薄怒瞪了他一眼。 可李旦浑不在意,只管含着笑大大方方地看她,让幼安恼火却又无处发作。 皇帝看到这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罢了,先找着这个人再说吧。”说了这么久的话,对皇帝的身体来说,已经算是极限了,他合拢双眼摆摆手,李旦便会意地起身告退。幼安上前替皇帝拉拢床帏,也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外。 原以为李旦会趁着从内殿到宫门这段路,再说些有的没的,两人身份如此,她就算不愿意跟他纠缠,也绝对不能在宫中步道上跟他抢先。可幼安拐过一处弯,便看到李旦已经一步踏出了咸亨殿的院落,连一次回头的张望都没有。 她心下暗嘲,自己的确是想多了,皇子怎么会当真对自己这样的寻常宫女念念不忘。他在皇帝面前说出那些话来,无非就是为了让皇帝亲眼看见,如果儿女私情和乐,原该是一件幸事,这样太平公主自己决定婚姻的胜算,才能更大一些。 他算计得如此恰到好处,就连他们两人之间的身份情形,也与皇帝和天后当年彼此钟情时,有颇多相似之处。她真该用刀把这句话刻到血肉里去,好让自己牢牢记得:他是皇子,胸怀大志,手段无穷,而她,只是掖庭出来的寻常宫女。 不过短短几天,太平公主在上元夜与人一见钟情的传闻,就在长安城里四下流传开了。这一日幼安照旧给皇帝备药,陶罐里的药汤还没滚开,便有人急急地进来传话给她,说是天后那边找着些她旧日用过的东西,叫她来拿回去。 幼安知道,天后必定是因为听说了太平公主要自己选定驸马的事,要召自己过去问话。天后向来是这副脾气,即使是皇帝身边的人,也想召见便召见,连借口都懒得想周全。 踏进含凉殿时,刚好遇见上官婉儿正捧了厚厚一摞文书,从殿内走出来。迎面看见幼安,上官婉儿不闪不避,径直贴着幼安身侧走过。两人擦肩时,上官婉儿压低了声音对幼安说了一句话:“薛家、袁家都有年龄合适的儿郎,不妨请公主考虑看看。” 幼安停下步子,有些奇怪地看过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自以为与上官婉儿实在算不得交好,从来未曾料想她会在任何事上帮助自己。 “没什么,”上官婉儿诡秘地一笑,“我只是同样不想太平公主选定姓武的驸马而已。至于原因,你以后会知道的。”她的脚步并不停顿,径直走出殿去。 幼安一面继续向内走去,一面把薛家与袁家的几个儿子在心里默默回想了一遍。她此前也已经做了准备,可是毕竟不如上官婉儿对京中高门贵眷熟悉,即使在掖庭长大的,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也一刻不曾放松对这个女儿的教导,曾经一遍遍向她反复讲述京中诸多高门的隐秘轶事,只盼有朝一日能对她有所助益。 短短一句话而已,便令幼安本有些杂乱的思路,豁然开朗。她心中拿定了主意,步履沉稳地跨进天后居住的寝殿。 迎面便是一块墨砚直飞过来,在她面前“啪”一声摔得粉碎。虽然对天后的怒气早有预料,幼安还是心里一惊。可她不慌h2 113、时晴时雨 幼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一些:“当天后想要让天下人相信一些既无法证真、也无法证伪的事情的时候,与其费尽心思寻找佐证,倒不如试试借助裴适真的声望。这样的事有大有小,譬如是否要重修议事明堂,譬如哪一天才是公主合适的婚期,再譬如……同为天后所生的儿子,谁才是天命所归的太子。” 从含凉殿中退出来时,幼安仍旧摸不透,天后究竟是否接受了自己的劝说。在天后身边有一席之地,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可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裴适真活着离开那处圈禁他的地方。 替太平公主悄悄定下的驸马,倒是还需要有人去做说客,把天后的意思带到,劝着他顺水推舟认下自己就是太平公主在上元夜邂逅的人。 天后已经明说了不需要幼安插手,她自然乐得不必管这件闲事,只是太平公主的婚事实在太过引人注目,只要稍稍留意,就会有消息传进耳朵里来。 不知道是李旦主动从中安排,还是刚好凑巧,派去做说客的人,刚好就是他选定的未来王妃刘若锦。除去好穿男装、身手敏捷这一点,刘若锦本就是一个熟悉京中风月的官家小姐,从前也跟着母亲去拜见过几次城阳公主。 具体说了些什么已经无从知晓,幼安只知道城阳公主亲自带着幼子薛绍进宫向皇帝请罪,说薛绍在上元夜冒犯了公主,请皇帝治罪。原本就是已经商议好的事,自然也没有什么罪名可言,象征性地问过天后和太平公主的意思后,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两个年轻人的婚事上去了。 幼安一直随侍在皇帝身边,自然见着了这位近来炙手可热的薛家三郎,只见他肤色生得极白,简直像在整块玉石上直接雕凿出了五官一样。乍一看去,真有几分不输于李旦的俊美。可那俊美之中,总让幼安觉得少了些什么,像画在纸片上的美人像一样,只是浅浅的一层美貌皮囊,一眼便看得到底。 太平公主本人,对这个驸马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只是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十分羞涩,一离开皇帝的视线,便冷冷淡淡地并不理他。 幼安知道,太平公主自小耳濡目染,见过太多出众的男子,薛绍这副俊美的外表,足以赢得寻常官家小姐的倾心爱恋,在太平公主眼里却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比起浅薄的外表,还是机敏的头脑和坚忍的人格,更能叫人深深沉迷。 李旦仍旧时常来陪皇帝说话,每每遇上幼安刚好在御前侍奉汤药,他便仍旧会时不时地寻个机会,说些荒唐无聊的话来逗弄幼安。幼安简直怕了在御前跟他照面,他总是那副笑得温和无害的样子,却一次次叫她在皇帝面前面红耳赤。 她曾无数次在心里发誓,如果他再这样戏弄自己,她就当着皇帝的面自己剪了头发,阻止这种荒唐的言行。可是当她看见李旦给说着话便沉沉睡去的皇帝盖上锦被时,这种念头便打消了。她清楚地看见,李旦盯着自己的父皇看了许久,夕阳斜照在他脸上,眼神中满是沧桑和悲悯。 有许多人时常出现在皇帝面前,有人想寻求庇护,有人想步步高升,就连他一声最爱的妻子和女儿,也把他当做皇帝,多过其他任何身份。唯有李旦,把他当做一个垂垂老去的父亲,在他根本意识全无的时候,离去前用帕子擦去了他口角留下的涎水。 幼安告诉自己,她不拒绝李旦,不过是为了让年迈的皇帝,在子女身上稍稍宽慰一点。 除去李旦之外,来得最勤的便是韦秀儿。她做了几年送膳宫女,在吃食上颇有心得——并不会做,但是会想出很多别人想不出的点子来。 她发现皇帝跟其他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绵软的甜食,可牙齿却已经不那么耐用了,便想出个办法,把各色水果煮得绵软之后,捣碎成细沙一样的质地,再加上蜂蜜、牛乳,用小火反复熬煮浓稠,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冷却之后放在一个个汤勺上。 看起来像是点心,可是吃起来时,入口便软化了,也不需要用手来拿,只要端着勺子,直接送进口中就行了。皇帝很喜欢这道甜品,每次吃了都赞不绝口。 韦秀儿送了一次之后,便借口这甜品费时费力,“借”了幼安去帮忙准备。 这还是幼安第一次踏足李显和韦秀儿的寝殿,一眼看去,不太像太子所住的东宫,倒更像一个持家女子的闺房。窗棂上挂着用贝壳钻了孔串成的风铃,桌上摆着几样颜色各异的饮品,一看便知道是韦秀儿自己想办出来的花样。 几名宫女正在韦秀儿的监督之下,仔细清洗、熬煮备给皇帝的水果。 幼安会心一笑,这的确还是从前那个韦秀儿,只管想主意出来,动手的事却一点也不会做的。  h2 114、东宫之喜 太子李显为人是放纵贪玩了一些,可也不过就是喜好贵胄子弟那些斗鸡走马的乐子,在女色上并不算太过分。尤其是这些年得了韦秀儿在身边后,被她收拢得服服帖帖,并没有什么侧妃、侍妾之流,敢跟韦秀儿争风吃醋。幼安听她话中的意思,也不像是暗指天后,一时倒是想不到她说的人是谁。 韦秀儿见幼安有些走神,便拢住她的手向她解释:“难怪你想不到,有些事情原是在你不在宫中的那段日子发生的,天后身边那个上官,实在是条咬人不露齿的好狗。她先是对天后说,我出身卑贱,一个商人之女不配身登太子妃之位,想叫天后出面将我废去。幸好含凉殿人多嘴杂,让我提前得了消息,我给几个兄弟送信,让他们花了大笔钱财在武家人身上,想法子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官职,这事才算作罢了。” “她见这法子行不通,又想把天后身边的宫女,送过来给太子做侍妾,”韦秀儿一双杏眼气得瞪起来,“这事不仅仅是对太子,连八皇弟那里也有份。八皇弟迟迟不肯成婚,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不想接受这些硬塞上门的女人。这还不算,她几次三番故意把天后的话掐头去尾告诉显郎,让显郎会错意,然后再等着眼看显郎要激怒天后时,假模假样地出来劝解一番,想让显郎记得她的情。整日端着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却总在动些歪念头。” 韦秀儿一急起来,连对太子的尊称也忘了,直接把平日里亲昵的称呼叫出口来。 幼安这才知道,原来韦秀儿说的人,是上官婉儿,看样子她们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上官婉儿已经提早在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虽然她一直靠着天后的提携步步高升,可是如果新君即位,她对天后是否依旧能够大权在握,并没有十足的信心,所以想要尽力增强自己对皇储的影响力。毕竟,天后现在的权力,名义上全部来自代皇帝理政。 她按住韦秀儿的手:“你要是因为这个动气伤了胎,那就真正叫她得意了。”想起上官婉儿从前几次三番对自己使的手段,幼安心里那股火,实在压不下去,她想起上官婉儿平素的为人,对韦秀儿说:“她向来敏感谨慎,不如就从她身上想想办法,替你求个安胎的护身符吧。” 天后向来有个小小的习惯,每日晚膳之前,要看这一日的文书概要。所谓概要,就是内弘文馆的女官,把这一日新收到的文书,逐一用一两句简明扼要的话概括出来,抄誊在一起给天后过目。这段时间之内,天后需要绝对的安静,除非有万分紧急的事情发生,否则不见外客。 凭借这些文书概要,天后能够对群臣的立场和动作,有一个清楚的整体印象,在此之上,再去决断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一日将将又到了天后要阅看文书概要的时辰,上官婉儿正从天后的寝殿走出来,便看见太子妃韦秀儿,打扮得端庄得体,站在寝殿之外等候,手里还捧着一只小小食盅。 上官婉儿正奉了天后的命令,去取今天的文书概要,两人原本已经到了见面都不说话的地步,彼此的身份地位在那里,谁也真正奈何不了谁。可是见韦秀儿直接便要走进去,上官婉儿便不得不抬起一只胳膊拦住了她:“天后这会儿不见外客,太子妃还是先请回吧。” 韦秀儿停下步子,朝着她明艳地一笑:“里面不是已经没有别人的了么,我进去向母后问安,有什么不可以?在你看来我是外客,可是在我看来,母后正是我的阿家,最亲近不过了。” 上官婉儿怕天后不快连累到自己,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天后每日这时都不见外客,太子妃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没有,不妨等天后传晚膳时再来,那时共叙天伦,岂不是更加合适?” 韦秀儿稍稍举起手里的小盅:“我近来新制了一种甜品,进给父皇吃过了,父皇觉得很好,想起母后每日操劳,今天特意准备了一份送过来。要是晚了,这里面水果的颜色和味道都会变差,就不适合进献给母后了。” 上官婉儿强压下心里的不耐烦,她在天后面前,不敢有丝毫分神,可这位太子妃整日里只想着吃吃喝喝、梳妆打扮,本以为可以轻易摆布了她,却至今没能得手。她扬手从院子里叫来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女:“你们两个,就在天后寝殿门口等着,我回来以前,不准放任何人进去。”说完这句便匆匆离去。 韦秀儿斜斜向前一步,刚好出现在上官婉儿一侧,上官婉儿毕竟是宫女之身,不敢当真与韦秀儿有身体碰撞,抬手一挡,便从她身边绕了过去。她已经因为说这几句话耽搁了太久,还要赶去内弘文馆取文书概要。 她听见韦秀儿在身后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接着似乎有杯盏落地的清脆声响。可她只当那是韦秀儿在虚张声势,并未h2 115、洛阳无影 按太平公主受宠爱的程度,嫁妆原本该是越精细越好,可是皇帝和天后都不喜奢侈过度,长安附近的州县又连年出现旱情,如果准备得奢华太过,只怕会适得其反,仍旧令皇帝和天后不喜。 幼安反复思量之下,终于想出了一个讨巧的法子,她把内六局准备的衣装、头饰,连同宴客的菜肴,一并都转述给太平公主,问她可要增减。事后再有任何人要来挑错处,她一概只说是公主本人执意要如此。 可准备嫁妆的太平公主,却没有丝毫喜色,像是要弥补自己心中的愤愤不平一样,所有物料一概都要用最好的。内六局派来量尺寸的宫女,委婉地提了一次,如果公主的嫁衣太过奢华,恐怕那些对天后不满的人又会借题发挥。 太平公主斜倚在铺着长绒团毯的卧榻上,懒洋洋地说:“怕什么?母后什么都能办到,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一提?” 宫女不敢再多说话,默默地上前帮公主量好了嫁衣的尺寸,幼安却从那句话里,清楚地听出了她对天后的怨气。 太平公主的话传进天后的耳朵里,天后不着喜怒地传来了准备婚典礼节的女官,叫她把准驸马薛绍家里,上下三代、五服之内的亲人名字全部抄录过来,凡是出身不够显贵的女眷,一概休弃。 这事情并未宣扬得大张旗鼓,却也并不避着人,含凉殿和太平公主身边近身侍奉的人都知道,连幼安也清楚地听到了传闻。谁也没想到,这对至尊至贵的母女,忽然在这个时候闹起脾气来了,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久未露面的贺锦书,拖着病体晋见天后,劝说天后收回成命。 匆匆准备到七月间,太平公主的婚礼还是举办得十分隆重奢华。食邑从惯例的三百户增加到了一千二百户,足足是惯常的四倍。从大明宫到薛家,迎亲经过的这条道路上,沿途的树木都用彩绸缠绕,再插上儿臂粗的红烛。这种为了婚典特意赶制的红烛,能够足足燃烧三天三夜才会熄灭。 由于公主的嫁妆太过丰厚,运送的车驾甚至压坏了道路,原先定好的路线因为太过狭窄无法通行,最终还是拆掉了部分围墙和一道小门,那些车驾才顺利通行。这场万人空巷的婚礼,许多年后仍旧被长安城中的男女老少,津津乐道地提起。 浓妆重饰遮盖之下的太平公主,几乎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大明宫,原本按照民间习俗应该回母家回门的那天,也只叫了个小婢子带着礼物回来传话,向天后禀告说,公主殿下因为婚礼太过劳累,这几天正病着,怕把病气过给天后,等彻底康复了再回宫来问安。 这一等,便遥遥无期了。 旁人还有些惴惴不安,猜测天后是否会因此而大动肝火,咸亨殿内一日不曾间断地照看炉火的幼安,却知道天后根本没有发火的功夫。 (第1/3节)当前752.5字/页 前章提要:...是韦秀儿。她做了几年送膳宫女,在吃食上颇有心得——并不会做,但是会想出很多别人想不出的点子来。她发现皇帝跟其他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喜欢绵软的甜食,可牙齿却已经不那么耐用了,便想出个办法,把各色水果煮得绵软之后,捣碎成细沙一样的质地,再加上蜂蜜、牛乳,用小火反复熬煮浓稠,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球,冷却之后放在一个个汤勺上。看起来像是点心,可是吃起来时,入口便软化了,也不需要用手来拿,只要端着勺子,直接送进口中就行了。皇帝很喜欢这道甜品,每次吃了都赞不绝口。韦秀儿送了一次之后,便借口这甜品费时费力,“借”了幼安去帮忙准备。这还是幼安第一次踏足李显和韦秀儿的寝殿,一眼看去,不太像太子所住的东宫,倒更像一个持家女子的闺房。窗棂上挂着用贝壳钻了孔串成的风铃,桌上摆着几样颜色各异的饮品,一看便知道是韦秀儿自己想办出来的花样。几名宫女正在韦秀儿的监督之下,仔细清洗、..... 后章提要:...人的规矩,我并不敢轻易忘记,这里面是陛下命我带来给各位小姐的赏赐,稍后送到王小姐手里的时候,你再叩谢天恩就是。”“你敢……”王灵熙怒气上涌,想起姐姐的叮嘱,到底不敢对皇帝的赏赐语出不敬,眼睛转了又转,又换上一副讥诮的笑意,“我不跟你一个出身掖庭的罪妇之后计较,今天来这,我是为了陪着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你想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幼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管捧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就走,王灵熙几步追上来,拦在幼安前面:“看样子你还一点都不知道,天后已经召了窦家的小女儿入京,人前两天就到了,连同她的父母也一并返回长安。”她稍稍眯起眼睛,凑近了幼安说话:“是要给八殿下商议婚事的。”听到窦家两个字,幼安的眉头便控制不住地皱紧了,这些年在宫中走动,对从前的旧事也多少听到了一些,知道阿娘当年曾经钟情于在太常寺任职的窦孝谌。宫人茶余饭后,也会说起这桩事,有不少人都觉得,她和慧安应当是窦家的私...../>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出现了几次昏迷的症状,他在清醒的间隙内,传下一道口谕,令皇太子李显代行国政。与此同时,皇帝亲自颁下几道调动人事的诏令,起用裴炎、薛元超。幼安从皇帝时断时续的安排布置中,渐渐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放心自己钟爱了一生的妻子,因为她太强势、太能干,他与任何一位皇帝一样,希望自己百年之后,自己的儿子能够安稳地坐在御座之上,所以要趁着自己还有时间,替自己那个并不怎么勤于政事的太子铺平道路。 天后半生起起伏伏,虽然这些刚直守旧的臣子,几次在议事时当面驳斥天后,可幼安并不认为,天后当真会就此受挫。她了解的天后,一向是万事由心的,越是别人不叫她做的事,她越是偏要做给人瞧瞧。她只想等着看看,天后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扭转对自己暂时不利的局面。 只是她万没想到,已经沉寂许久的裴适真,会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京师附近非旱即涝,口粮便成了一个大问题,天后再次提议,前往东都洛阳,并且打算迁移部分人口和官署去洛阳。洛阳更靠近南下的水路,从南方h2 116、旧事重提 与炙手可热相伴而来的,便是能杀人于无形的流言。 裴适真为人向来傲慢,破茧重生之后,比从前更加夸张,又不用像那些有官职在身的人一样,顾忌着身份、颜面,经常三言两语,便说得人几乎要吐血而亡。就是这么一个有些荒谬的人物,成了天后手里近来最好用的一把刀子。 那些人说又说不过他,也没有他那种“我推算的结果绝无可能不准”的底气,甚至连对他直接下阴手,都要顾忌一下他身后的裴氏。恼羞成怒之下却又无可奈何,便开始用种种恶毒的无中生有来肆意中伤他,说他没有丝毫官职在身,却能干预朝政,靠的是拜倒在女人的石榴裙下。 幼安知道他其实有一个多么敏感脆弱的内心,可他现在被如此之多的眼睛盯着,她连想要跟他说句话都不能。她只远远地看见过裴适真站在天后身侧,手指在衣袖之下总是在不断摆弄着一件小巧精致的物件,一阵风偶然掀起他宽大的衣袖,幼安才看清,那是一只小小的沙漏,用半透明的琉璃烧制而成。 这大概是裴适真所有用来安定心神的物件里,最简单的一个,他只是用两根手指,不断地把沙漏竖起,等到里面的沙完全落入一侧,再把它整个翻转过来。 他被封闭在大明宫中不见天日的一角时,就是靠着那一捧细沙,度过了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光阴。 在铺天盖地的谩骂声中,唯独武三思对裴适真分外殷勤,当着天后的面,亲口称呼裴适真为裴上仙,比当初御前煊赫的明仙师,听着还高深了一些。不知道裴适真是真的已经脱胎换骨,还是对武三思的心思浑不在意,可以若无其事地在天后面前与武三思对答闲谈,只是他的话依旧异常简短。 因为裴适真重新回归人们的视野,另外一件沉寂多年的事,也再次被提起——毁坏的玄机玲珑塔,是否应该重新修建。 有人暗自猜度着天后的意思,认为天后重新给了裴适真如此之高的地位,正是为了给重修玄机玲珑塔制造声势。 长安贵胄对玄学之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热衷,李唐皇室自己便宣称是李耳的后人,给他屡上尊号。每每有将士作战获胜,便会有天道神助的说法流传,把领兵作战的将帅,描述成能掐指一算便呼风唤雨的能人。 当初玄机玲珑塔毁坏时,珍娘自己也已经自焚身亡,天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处置,是不想因为这件事引得人心大乱。如今时机合宜,又有人顺水推舟,重修玄机玲珑塔,便被当做一件正经事,在朝会的时候拿来说起。 虽说是投天后所好,理由却讲得冠冕堂皇,连年旱灾,边境战事不断,东宫此前也一直不太平,重修玄机玲珑塔,正是一个为国运祈福的好机会。如今太子妃又正在孕育子嗣,宗室之福也是国家之福,就当是为了太子的第一个子嗣积福也是好的。 种种议论传进东宫,韦秀儿听了,半是喜、半是忧,对奉了皇帝的意思来看望她的幼安叹息:“人总是不能免俗,得到一样东西,就贪心想要更多。从前觉得,只要能顺利生下孩子就好,可是现在的情形,如果玄机玲珑塔重见天日,而里面预言的天后之后的皇帝之母却不是我,那该怎么办才好?” 那些虚无缥缈的预言,牵一发而动全身,终究要照进现实。如果韦秀儿不是未来的皇帝之母,那么必定要有人想方设法,使得宫中的情形能够符合预言,或者废太子、或者鼓动太子废妃另立。 幼安看向窗外黑云欲雨的天色,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韦秀儿的问题,宫中又将是一场暗地里的厮杀。 一句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便有宫女神色匆匆地走进来,说是咸亨殿有口信来,叫幼安快些回去。 幼安料想是皇帝的情形不大好,因她是近来一向照看皇帝用药的人,若是传召御医,多半需要她在场,立刻折返回去。 一踏进咸亨殿,幼安便闻到裹挟着热气的药味,想必是御医已经斟酌了方子,另叫了其他宫人去煎药。幼安几步走进去,却看见天后正坐在皇帝的睡榻一侧,殿内却已经不见了御医的踪影。 她步子踏得急,没留意皇帝正在对天后说话,皇帝抬眼看见她,正说了一半的话,仍旧毫不停顿地照直说了出来:“……所以朕当初想叫珍娘拆解了玄机玲珑塔,就是这个意思,即便月儿符合其中的预言,你且想想,当真是一件好事情么?一国公主能够母仪天下,那该是什么情形,除了驸马篡位谋逆,朕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天后原本就严肃的脸紧绷着,听了皇帝的话始终一言不发,此时也抬眼看见幼安进来。 幼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就地向帝后叩拜行礼,然后垂手站在一边。 皇帝咳了几声,又说:“还有裴家那个孩子,何苦又招惹人家?从前贺兰敏之做下的荒唐事,当朕不知道么?原本多么聪慧伶俐的孩h2 117、冬日小聚 这一年在种种纷纷扰扰之中,日子过得特别快,看见窗棂外飘起雪花的时候,幼安才恍然惊觉,好像又要到年下了。上元节花市如昼的情景,依稀好像还没有过去几日。可是那一盏异常精美的花灯,却如同谶语一般,预示了她这一年所要经历的事。 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玄机玲珑塔仍旧像一个巨大的阴影一样,盘旋在她头顶上。 按往年的惯例,宫中进了腊月,便该开始预备一连串的赏赐,忙碌得很。腊月初八是个大日子,这一天皇帝要向文武官员赏赐特制的口脂、蜡脂,以表示对臣子的体恤之意。往年太平公主是最爱热闹的,提早一两个月,便要询问内六局准备了什么样的物品,又打算用什么样的盒子来装。天后有意让太平公主学着掌管事务,也就由着她在这些事里指手画脚。 可是今年却不同往年,太平公主自从出嫁,便再没有回过宫中,一直只说身子不好,不便出门。倒是薛绍自己跟着兄嫂进宫来问安了几次,每次帝后问起太平公主的情形,他都只能尴尬地回答一切都好,就是身子娇弱了点。 咸亨殿和含凉殿的宫人,都是亲眼见过这位公主,怎么把四五个内侍折腾得苦不堪言,要是这样的公主也能叫做娇弱,他们都该各自回家养着去了。显见得这位被家中长辈捧着长大的俊秀驸马,也拿这位公主没有办法。 宫中这一年一应的赏赐安排,都是温如意操持。她在司珍的位置上稳稳当当地做了十来年,终于熬到尚功局的一位尚功因患了病不能继续留在宫中,这才接替了尚功的职位。温如意本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又对宫中旧事熟悉得很,变着花样地想安排些新鲜事引起太平公主的兴趣,可太平公主始终只是叫贴身的婢女回话说,公主身子弱,不能出门。 即便太平公主不来,已经安排好的事情,还是要照旧进行。宗亲官员家中适龄的女眷,奉召入宫,聚集在一起亲手准备些节下要用的小玩意,用来博帝后一笑。 皇帝总还盼着太平公主肯来,便叫幼安过去看看。幼安带着皇帝吩咐赏给女眷们的珠玉,去了荣恩阁。还没进门,便听见年轻女孩子的嬉笑声,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轻快地热闹过了。 正要一步迈进去,斜向里有人也正要进荣恩阁的门,幼安原本在她身前半步,却被她直接挤过来,用手肘狠狠地撞了一下。这一下正撞在幼安肋下最柔软处,当下便疼得她轻嘶了一声。 可是那个硬挤进来的人却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反而抄着双手站在幼安面前,正正拦住了她的去路。 幼安一抬眼,便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诮看过来,正是许久没有见过面的王灵熙。在天后面前秉笔草诏时,幼安在宫中也曾遇上过王灵熙几次,那时每次远远地见了,王灵熙便会主动避开,免得见了面要按着品级高低向幼安见礼。 可这一回,她却主动迎上来挑衅,幼安瞥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衫装扮,便明白了,王灵熙今日并非以宫女的身份出现在这,而是以王家小姐的身份,来赴内六局的邀约。 见幼安侧了身子要绕过去,王灵熙撇着嘴角趾高气昂地开口:“怎么,离开含凉殿,连宫里见了人是什么规矩都忘了?我们在同一条路上遇见了,本来就该是你让我先行,你有什么好摆脸色的?” 幼安停下步子,把手里捧着的锦盒晃动得哗哗作响:“王小姐不是已经先跨过这道门槛了么,宫里见人的规矩,我并不敢轻易忘记,这里面是陛下命我带来给各位小姐的赏赐,稍后送到王小姐手里的时候,你再叩谢天恩就是。” “你敢……”王灵熙怒气上涌,想起姐姐的叮嘱,到底不敢对皇帝的赏赐语出不敬,眼睛转了又转,又换上一副讥诮的笑意,“我不跟你一个出身掖庭的罪妇之后计较,今天来这,我是为了陪着远道而来的客人的,你想不想知道那人是谁?” 幼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管捧了自己手里的东西就走,王灵熙几步追上来,拦在幼安前面:“看样子你还一点都不知道,天后已经召了窦家的小女儿入京,人前两天就到了,连同她的父母也一并返回长安。”她稍稍眯起眼睛,凑近了幼安说话:“是要给八殿下商议婚事的。” 听到窦家两个字,幼安的眉头便控制不住地皱紧了,这些年在宫中走动,对从前的旧事也多少听到了一些,知道阿娘当年曾经钟情于在太常寺任职的窦孝谌。宫人茶余饭后,也会说起这桩事,有不少人都觉得,她和慧安应当是窦家的私生女,只是被珍娘瞒天过海留在宫中。 “你看,”王灵熙一脸掩饰不h2 118、忽生波澜 王莹萱在这些少女中间本就年长一点,此时便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拉着窦妤的手说:“不过话说回来了,八殿下身为皇子,毕竟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正妻,像如今的太子妃那样有手段的女人可不多,听说家里本是商户出身,想必有些我们没见过的手段。今天既然碰上了,不如安娘给窦家小姐敬一杯茶吧,彼此心里有过什么想法,也就都过去了。” 幼安无声地看着她自说自演,她跟这位窦家小姐,此前从未见过,哪里提得上心里有什么过节,更何况她并不是李旦的什么妻妾,敬一杯茶原本没什么,可放在此时却太过不伦不类。 窦妤的面色渐渐和缓过来,却仍旧抿着唇不说话,事不关己一般看着王莹萱当众为难幼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幼安倒不好像方才警告王灵熙那样直接动手了。等这里的小聚散了,这些小姐们便各自回家去了,平日里也常常私下来往,如果真有什么事叫她们添油加醋地宣扬一番,她又不能追出宫去一一辩驳。 幼安走到备好的整套茶具面前:“今天诸位小姐入宫,算是客,原本就该我给各位小姐奉茶。请容我先净了手,然后给诸位烹茶。” 她原本并不擅长这些贵胄拿来消遣时间的事情,被李旦带着沿途南下寻找那位名医时,每日李旦都会花上大半个时辰亲手煮茶。她并不曾有心学,只是天天这么看着,一连看了几个月,也多少看会了一些。她把衣袖稍稍卷起,从一旁的陶罐里取了干净的水,注入烧水的紫砂小壶中。 眼见小壶里开始冒出蟹眼似的小泡,王氏的两个姐妹互相对望了一眼,悄悄露出几分得意神色。 幼安用滚水温了杯盏,转身用木制小勺取了茶叶来,投进杯中。紫砂小壶里的水,恰在此时也滚开了,幼安用竹制小夹取起盛着滚水的小壶,向浅浅的小盏中注入热水。 水刚刚漫过那几颗滚成小球状的茶叶,原本寂静的室内忽然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小小的杯盏裂成几块,原本该盛着茶汤的地方,忽然涌出一团白色的烟雾,散出呛人的气味。在场的官家小姐,已经有人意料不及,被唬得惊叫了一声。 王灵熙到底沉不住气,上前一步扯住了幼安的衣袖:“不过让你敬杯茶,你竟然心怀怨忿到这种地步?要是阿妤接了你的茶,现在岂不是要出人命了?” 幼安目光沉静无波地看着这对姐妹卖力地做戏,冷着声说:“有人把西域艺人惯用的药粉磨碎了加在茶上,只要遇水就会腾起烟雾,窦家小姐又不是眼神不好,哪里会接过这杯茶喝下去?”就连这种药粉,也是在李旦的船上几个月时见过的。她忽然发现,即使许久不曾见面,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已经在彼此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王莹萱止住妹妹还想说下去的话,冷眼看着幼安:“这事情你对我们辩白也没有用,你扔是宫女,就该交给宫正审问。” 宫里的宫正也早已经换了人,幼安并不认得,只听见别人称呼她何宫正。人被带到面前时,何宫正并不问原委,直接把幼安关在一间狭小的空屋子里。幼安心里明白,这些人早便是串通好的,随便扣一个罪名在她头上。 含凉殿中,上官婉儿正把听来的事情原委,讲给天后听。 天后刚从一整天无休无止的文书中抽身出来,四名宫女正用新鲜的花瓣混入牛乳和温水揉捏她疲累的身体。裴适真陪坐在一旁,像玉雕的人像一样目不斜视,每隔片刻便从水晶盘中拿过一颗葡萄,送进天后口中,每两次动作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听见上官婉儿口中飘出那个熟悉的名字,裴适真的手微微一抖,那颗葡萄便滚落在长绒地衣上。 天后的眼神扫过来,即使在昏黄的灯光下,也依旧透出几分早已习惯了的凌厉。 把八月间的葡萄放入冰窖,一直储存到年下,这一颗葡萄实在金贵得很。裴适真弯下身子,拾起那颗葡萄在手心里打了个转,然后面无表情地放进自己口中:“即便是天后口中垂涎,对我来说,也如琼浆甘露。” 即使在天后身边见得多了,上官婉儿在听见那句话后,还是忍不住轻轻蹙眉。从前都说裴君如谪仙人一般,他如今是怎么做到的,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天后满意地看着裴适真,眼神就像看着一只异常乖顺的小动物,她坐起身,挥手叫几名宫女退下。那几名宫女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低头挪着小碎步退了出去。 她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发问:“窦家的人怎么说?” 上官婉儿低头回禀:“窦家那位小姐倒是没说什么,可是把人送回去的时候,窦夫人不依不饶地闹了一番,还说明日一早要进宫来拜见天后。”她看天后神色如常,便大着胆子加了一句:“要不要……好歹给窦夫人一个交代?” 天后轻哼了一声:“本宫又不是她说要拜见,就能拜见的,先晾她几天再说吧。” &nbh2 119、时运之转 “天后忙于政事,平日几乎从不插手内六局事务,你也曾在天后身边侍奉过,不会当真认为这是因为天后无暇顾及吧?”刘若锦上前撩开幼安的额发,“这些官家小姐之间的小动作,在天后看来,就像是小猫小狗之间互相抓挠一样,根本无关痛痒。你在天后身边秉笔数年,内弘文馆的人数翻了两倍还多,宫中政令几乎全部出自内弘文馆,虽然这事情未必就是你的功绩,可是毕竟与你息息相关,后来人如果不能把你踩在脚下,又凭什么树立威信?” 刘若锦的父兄都久在官场,她在这些事情上的眼光,原本就比寻常的官家女子高远:“要做出比你更能叫人记住的事太难,相比之下,亲手折辱你却容易得多,官场倾轧,除了争夺权势之外,最要紧的也就是这个原因了。放在宫中,同样如此。” 幼安明白她话中所指,是上官婉儿拿捏住了王家的姐妹,让她们动手来把自己推入如此境地。刘若锦只看到上官婉儿想要压过自己,却不晓得上官婉儿另有别的心思,一时也不好对她说破,用过她带来的热汤热饭,便对她道谢。 “你不必谢我,都是殿下的心意,”刘若锦有一股不同于寻常官家小姐的爽直,盯着幼安看了半晌,反倒笑了,“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在殿下心中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一向以为,像殿下那样胸怀乾坤而不语的人,应该有一个果敢刚毅的心上人。当初殿下让安如今来传话,叫我们从此以后,像对他一样对你,坦白说,我心里并不怎么服气。不过,这都是殿下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这话让幼安不知道怎么接才好,她记起李旦曾经说过,会选刘若锦做他名义上的妻子,可是天后又召了窦妤入京,终于忍不住发问:“窦小姐真的会成为他的正妃?” 刘若锦只是微笑,显然对李旦信心充沛至极:“殿下要做什么,你只管等着看就是。” 幼安仍旧被困在方寸天地之内,哪里也去不得。可是因为刘若锦走了这一趟,何宫正便不太敢随意冷遇她,至少一日三餐都是按时送来的。刘若锦代表着八皇子李旦的态度,宫中人与事几经变迁,连如今的皇太子,也快要与天后母子失和,可八皇子却始终是帝后两人最钟爱的儿子,仅凭这一点,即使他仍旧并不热心政务,也并没有人敢当真轻视他。 从这一天开始,长安城中茶余饭后的话题,便渐渐被八皇子的婚事吸引了。京中人原先都以为,刘若锦是已经内定好的皇子妃人选,这位出身官家的小姐,除了平日喜好男装出行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错处,只要帝后和八皇子本人满意,女子着男装本就是闺阁乐趣而已。 可是自从窦家的小姐进了长安,风声便有些变了,似乎这一位才是天家中意的八皇子妃。京中人不了解这位窦小姐,只是听说她第一次进宫与其他官家小姐们一道小聚时,便跟从前八皇子颇有些喜爱的一位宫女起了争执,那个宫女至今还被关押着没有定论。 原本只是风言风语而已,可巧刘若锦和窦妤在东市同一家铺子里遇见了,不知怎么就起了争执,没说几句话,这位远道而来的窦小姐,就哭起来了,据说是当街挨了刘若锦一巴掌。窦夫人是个爆裂脾气,不知道听了谁的煽动,直接找了与窦家有交情的几位年轻官员,要告刘若锦的父亲刘延景纵女行凶。 不知道是窦夫人的意思,还是那几位受过窦家提携之恩的人自作主张,大概觉得仅仅一个管束家人不严的罪名还不够,硬是凑上了十几条,连带着平日里政见不合的小事,也都添了上去。 这种事情,说是政事,似乎不够严肃,说是家事,又确实闹得太过不像样子,几番争来吵去,事情终究还是到了天后面前。 事情报过来时,天后和李旦正在皇帝的咸亨殿里,向御医询问皇帝的病情。幼安被带过来的时候,那些让人头痛的争执、对质已经结束了,皇帝躺在榻上,额头两侧敷着厚重的黑色药膏,看样子被这不成体统的吵闹气得不轻。 幼安依次向帝后叩拜之后,抬眼便看见窦夫人和窦妤坐在一侧。 李旦抬手朝着幼安一指,对窦夫人说:“这就是夫人要见的、别人说曾经在宫中向窦小姐下毒的宫女。” 窦夫人的目光扫过来,看清幼安的眉眼后,原本交织着恼怒与自傲的表情,忽然变成了惊恐,指着幼安却说不出话来:“你……你是……” 李旦仍旧不紧不慢地说话:“夫人想必比孤看得更加清楚,这个宫女的面貌,有些眼熟,对吧?” 他随手取过一颗橘子,拇指按h2 120、心如所愿 她想对皇帝说“不”,她并不看重什么认祖归宗,也根本不需要凭空出现的生父、嫡母。可她刚刚抬起头,便听见李旦言辞恳切地对皇帝说:“多谢父皇体恤,儿臣想叫她认祖归宗,一来是想有个合适的理由,能放免她的官奴婢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儿臣听说,珍娘从前在宫中声誉极好,可是因为带了两个私认的女儿回宫,便一向有些不大好听的流言蜚语,加上窦夫人借着与诸多女眷相交的便利,对珍娘也多有诋毁之词,认祖归宗的态度,实际上应当是窦夫人对珍娘的歉意。毕竟,与人有约在先,和与已婚之人私通生子,这区别还是很大的。” 幼安低下头,掩在袖子里的一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她曾经对李旦说过,她的阿娘最重名誉,她以为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永远不会懂,没想到他现在用这种方式给了她答案。如果仅凭她自己,要扭转多年前的这件事,实在是千难万难,她实在没办法拒绝这个替阿娘正名的机会。 刘若锦落落大方地上前,扶起她来,表示作为已经定下的皇子正妃,愿意接纳这个侧室。 皇帝似乎对这样的安排很欣慰,刚叫身边的内侍去传话,皇子的婚事要尽心尽力地安排。李旦却极力推辞,说如今帝后的起居都十分节俭,他的婚事只要礼节周全就好,其余的倒是不必太过费心。 从帝后面前告退后,窦夫人畏惧李旦的手段,一刻也不敢久留,带着同样惊慌失措的窦妤匆匆离去。 刘若锦和幼安都跟在李旦身后,沿着宫中小路慢慢地走。李旦在一处小亭前停下来,幼安认出这处地方,正是当初李旦逼迫她去偷取文书用纸时交谈过的小亭,那时她满心畏惧,私心里真是巴不得他哪天失足落马死了才好。 李旦向刘若锦温和地一望,刘若锦便立刻会意了,对李旦略显惨淡地一笑:“我与永郎也是在这条宫道上初识的,那时殿下还未曾领军出征过,永郎也只是寻常侍从而已。殿下在这里跟安娘说话,我去路口等着就是,毕竟现在外面都传开了,我为了殿下争风吃醋,当街打了窦家小姐一个耳光。” 幼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始终对从前的未婚夫不能忘情,连名声都毫不顾惜,看来也是当真心灰意冷到了极点。可是即便如此,她仍旧愿对李旦忠心相随,显见得李旦为人处世,自有叫她心悦诚服之处。 刘若锦几步便走得远了,夕阳已斜,李旦将沉沉的目光锁在幼安的脸上:“孤想娶你进门,这样的聘礼可还算有诚意?”他轻轻一笑:“孤还从来没有在任何事上如此犹豫过,只怕你不喜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放在求亲这件事上也是一样,要是这次还不能如愿,孤的情形就实在尴尬了。” 被他这样盯着看,幼安稍稍后退了半步,可终究还是说了一句:“多谢殿下。” “从今日起,不必称孤殿下,”李旦截断她的话,伸手绕着她垂下的发丝,“若锦是迫不得已的幌子,即使你认回了窦家,父皇和母后也不会同意孤娶一个官奴婢出身的女子作正妃。孤说过,孤不会随口应允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但凡孤可以做到的,孤说过的、没说过的,都会一样样做给你看。从今以后,你是孤真正的妻子,仅你一人而已。” 幼安心口漾起一阵微温的震颤,这些话让她再没办法对李旦的情意视而不见。她忽地想起先前刘若锦说过的话,轻声发问:“京中品貌优良的贵女那么多,殿下为何偏偏选中我……” 说惯了嘴的称呼,一时改不过来,李旦忽然低头下来,在她下唇上咬了一下:“刚说过的话就忘了,以后每错一次,就罚一次。” 幼安早知道他惯会狡诈无赖,还是对他这种举动很觉意外,抬手捂住了嘴。 李旦被她小气的举动逗得发笑,伸出手来合拢在面前,包裹住了她两只小巧的手:“因为前路漫漫,一个人走太寂寞了,要是能跟一个有趣的人同行,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孤的确有机会选择貌美的、睿智的或者母家势力强悍的,”他贴近幼安耳侧,熟悉的冷松香气,直冲进幼安的鼻端,激得她头顶一阵阵酥麻眩晕,“可孤始终忘记不了,你在万般不利的境地下,还知道要扯谎自保。嫁给孤,做孤的妻子,不会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是孤贪心自私,一定想要把你留在孤身边,陪着孤。” 幼安知道他话中的意思,皇帝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有皇帝在,一切都还暂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皇帝不在了,武、李两姓的冲突,终究会拿到明面上来。 她心口一涩,反手握住了李旦的手:“前路如何,只管走着看就是。” &nbh2 121、重见天日 刘若锦“嗤”地笑了一声:“看来你是忘了上次输得只剩下一件贴身寝衣的教训了,你跟殿下赌斗,几时赢过?” “要是殿下只娶你一个,那我是没什么胜算,”安如今更加不服气,“现在还加上一个,自然不一样。” 幼安就在这样几日一次的嬉笑怒骂中间,一天天数着日子等着嫁人。世事弄人,当初在欣兰院笑说给天后做儿媳实在不易的两个人,如今都要成为皇子的妻妾了。 长安中人生在天子脚下,最关注的自然就是皇室的一举一动,太平公主那场极度奢侈的婚礼才刚刚过去没有多久,人们又开始等着看帝后最宠爱的八皇子成婚。 可是,进了八月,一件突然而来的事,把人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风头完全盖过了八皇子的婚事。裴适真已将玄机玲珑塔修补完整,只等选一个合适的日子,已经损坏多年的玄机玲珑塔便要重新开启。据说天后在宫中公开说过,因为有过上一次损坏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开启时,要选在公开的场合进行,任何人都可以来,亲眼看到塔中封存的预言。 整个长安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了,这座塔的种种神奇之处,在口耳相传中已经变得神乎其神,人们都想知道,里面究竟封存了什么样的秘密。那可是从前只有皇帝本人才能亲眼看到的内容,就连文武官员,也无权知晓。 当然也有许多不能明说的猜测,在私下里流传。比如有人说,其实玄机玲珑塔根本无法修补,这一次是天后造了一座假塔,用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的中宫皇后。也有人说,天后已经不需要这样的伎俩,或许是皇帝想要把韦妃所出的嫡长孙,捧上未来皇位继承人的宝座。 听到消息的幼安,却只奇怪一件事,天后叫自己去皇帝身边取那块缺失的砗磲,还没有进展便出了窦妤入京引出来的事,天后究竟是从哪里弄到了那块砗磲? 在天后身边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心里有事情想不通,夜里就必定睡不着。幼安合衣躺在床榻上,夜至三更,竟然听见有人翻墙而入的声音。 幼安坐起身来,迎面就被人兜头兜脸地抱住,死死压在身前。天气炎热,那股冷松香气就更加浓郁,把幼安整个人都裹在其中。 李旦一言不发地抱住她半晌,才缓缓松开手,捧着她的脸跟她对视。 幼安觉察到他今天情绪不大好,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只觉得他一双眼窝上都带着浓重的阴影,似乎近来累极了。依稀听刘若锦说过,边境的战事始终没有停过,皇帝不信任旁人,把筹集军费粮草的事交给他去办。从前离得远,只觉得他这个皇子做得,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如今一步步走近了,才越来越觉得他有他的不易之处。 “孤会想办法安排一下,把婚期提前,”李旦声音沉沉如水,“仪式上恐怕来不及准备得那么完备了,孤心里觉得抱歉得很,毕竟一生一次,实在不想在这件事上对你有所亏欠……” 幼安抬手压在他唇上,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反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忽然要这么着急?” 李旦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应该也听说了,母后要重开玄机玲珑塔。玄机玲珑塔从前只有皇帝本人才能查看,上一次开启查看的,还是孤的祖父。这个时候重新开塔……孤只觉得心中不安,早日成了婚,这件心事也就落定了。其他的,再见机应付就是了。” 连幼安自己都未曾注意,其实她早已经被李旦那句“要选个有趣的人同行”打动了,此时见他苦心应付日渐艰难的局面,心里已想着要早些到他身边去,至少让他不必再分神出来,多记挂一件事。 她轻轻抽出手来,立起上身环住了李旦的肩头。 当年制作了玄机玲珑塔的人,对天文历法也颇有研究,在塔上本就预设了机关,只有固定的日期时辰才能开启查看。所以,玄机玲珑塔即便修好了,也只是暂时保管在新修建的奉天堂里,要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开启。计算这个时机的任务,当然也是由裴适真来完成。 因为这件万众瞩目的大事,裴适真的声望再次扭转,似乎是那个惊才绝艳的神童,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线中间,所有人对他,都只有仰望的份儿。 裴适真算定的、可以开启玄机玲珑塔的日子,在秋末。帝后并不亲自驾临,只在宫中等候结果。长安城中几乎半数的人,都涌到奉天堂正门之前,想要亲眼一堵这种难得的场面。 高台之上,裴适真一身亮金色衣袍,衣袖长垂,颇有古风,整个人越发显得神秘莫测,眼帘沉沉低垂,盯着面前重新修整完h2 122、新婚之夜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天后也有耳闻,却并没特意当回事。天后并不喜欢看上去太过完美的下属,有些缺点的,才更好控制些。当她听说上官婉儿严厉斥责了这些试图投机取巧的朝臣时,也不过以为她在故作姿态、博取声名。 直到听见宫中压都压不住的议论,天后才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使得上官婉儿的生辰,也变成了人尽皆知的事。推算生辰术数本身并不算难,很快这说法便流传得市井皆知,比起太平公主是未来皇帝之母,还是上官婉儿符合预言,更容易被人接受些。 可是这样一来,紧接着便有一个天大的难题,未来的皇帝之母,总归要嫁给皇子做妻妾,才有机会做成这个帝母。太子已有正妻,太子妃虽然出身平平,可是自从扶持太子进入东宫以来,并无错处,还诞下了长孙。还有机会可以考虑一下的,只剩下八皇子李旦。 就在消息传开的同一天,李旦便匆匆入宫,与帝后密谈许久。李旦离开后,帝后又召了刘若锦入宫。大概是怕幼安心里不安宁,李旦特意打发了安如今来,给幼安带个消息。 帝后原本是想要向李旦征询,该如何安排上官婉儿的去向。可李旦赶在帝后开口之前,直接递上了一份名单,全都是京中出身清白、生辰也同样符合预言术数的女子。他向帝后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把这些女子分成两批,分别用来充实太子的东宫和他自己的府邸,如果这些女子中有人有幸生下男孩,就收养在正妃的膝下,算作嫡子,将来嫡子即位,就算是应验了预言。 李旦很少会咄咄逼人地与人争论,可他一旦打定了主意要说服别人,便会言辞恳切、循循善诱。他跪在帝后面前说:“这个方法虽然麻烦了一点,却可以避免将来因为一个预言而引发一场手足相残的悲剧,至于上官女官,她在天后身边实在太过耀眼,送入哪里都不合适,还是维持原状的好。那位隐世高人送来玄机玲珑塔,想必是为了护佑大唐国运,而不是为了单单哪一个人青云直上的。” 皇帝是亲眼见过自己的几个兄长,如何为了大位之争拔剑相向的,李旦的话恰到好处地说动了他。只是皇子忽然突然同时迎娶几位平民女子,未免太过刻意了,皇帝斟酌再三,还是在两份名单上都加上了一些朝中官员适龄女儿的名字。 刘若锦从宫中返回时,也向幼安印证了安如今的说法。因为她是李旦即将迎娶的正妃,忽然增加侧室这种事,还是要向她说明一下,以表示对她这个正妃的尊重。 李旦见机应变,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彻底断绝了上官婉儿嫁入府中的可能性。可幼安知晓了前因后果,心里却并不畅快,她不愿做一个被李旦护在羽翼下的人,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像刘若锦这样,做他亲密无间的合作者。李旦给了她足够的理解,她也愿意,用同样甚至更多的理解和尊重,来回报他。 婚事定在入秋时节,皇子的婚事,不仅是家事,也是国事,要按照礼部斟酌定下的仪式进行。真正能与李旦一起、以新妇的身份参加婚典的人,只有刘若锦一个。按照明面上的说法,幼安跟其他那些后补充进来的女子一样,只是填充后宅的人选而已。 李旦提前安排了红泥把幼安带进府邸,仍旧送进了她从前住过的那处院子。那间原本熟悉的卧房,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桌案上放着成对的红烛,床帐、帷幔全部都是铺天盖地的大红色,一看便知是按照新婚的洞房布置的。 还没来得及全部看上一眼,幼安便被红泥硬按着梳洗上妆,看她一脸懵懂不知所措,红泥忍不住笑说:“殿下是不会跟绿蚁过夜的,今晚新婚,自然是要来这里了。”虽然刘若锦过了今晚就是皇子妃了,他们仍旧习惯叫她绿蚁。 幼安被她说得脸颊发烫,抬手盖住了半张脸。李旦从前说过许多次,想要留她在身边,她都只当是玩笑话,并没有一次当真,直到李旦做了这许多安排,她仍旧觉得如在梦中,并不真实。 红泥的一双手很巧,端详着幼安的面容,给她配上合适的发饰、额妆,一面动手打扮她,一面对着镜子说:“新妇原本该盛妆的,不过今天来的客人太多,等殿下能抽身回来,多半也就醉了,依我看妆还是清淡一些好,殿下来了喝过合衾酒,就可以安寝了。口脂也不必了吧,反正殿下一来,就要擦掉的。” 幼安一动不动地听凭她摆弄自己,直到镜中映出一张容光摄人的脸。其实她五官生得很好,只是平素很少朝着温柔妩媚的方向装扮自己,显得太过清冷了一些。只需要少少的一点胭脂,整个人便染上了一层桃花春色。 红泥刚说一声“好了”,房门便被人推开了,幼安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深吸一口气,才敢隔着镜子看过去,却发现来的人是安如今。 幼安尚未开口,红泥便先取了状态上的小梳子h2 123、一夕风和 幼安一动未动地坐着,想起他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安如今,心头隐隐觉得有些好笑。烛影摇曳之下,她就那么轻抿双唇,朝着李旦浅浅地笑了一下。 李旦原本已经想好了,以后千般百般地顺着她都可以,只是今晚,他要做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可他看见幼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那一笑,心里就乱了。她甚少这样乖顺,红泥帮她梳理得发丝顺直,整个人柔和得不带一丝棱角,那是他连在梦中都不曾想象出的模样。 他几步上前,把幼安打横抱起,摇摇晃晃地朝床榻方向走过去。 幼安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由着他把自己放进细软如云的锦被中间,又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一粒粒扭开了礼服上的扣子。 可轮到那双手来解她的衣裳时,幼安却下意识地抬手压在胸口。 李旦见了,便停下动作,正想问一声为什么,幼安已经红了脸挪开了手。 他的手指又伸过去,才刚一动,幼安的便又是下意识地压住了胸口。那些婚前教导礼仪的老嬷嬷,都只顾着教导准王妃,没人跟她提起过新婚之夜该怎么办,偏偏刘若锦对这些事情也不上心,听过便过了,也不曾对她提起过。这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一时间竟然改不过来。 李旦的动作又停下来,幼安看见他原本漾着醉意的眉眼间,笼上了一层惶急的恼意,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谁让你刚才说要非礼我来着……” 她一开口,那层淡淡的尴尬便冲破了,李旦缓缓撇开嘴角,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低头便朝她脖颈间重重地吻下去。幼安像放上砧板的鱼一样,猛地绷直了身体。 李旦的嗓音已经哑了,听起来越发魅惑:“这才叫非礼……” 幼安本也不是真心抗拒,听见布料碎裂的声音,便闭上了双眼。 李旦在她耳侧轻咬着低声说话:“安安,今天礼成时,孤一直想着,如果牵着的人是你,就再好不过。孤很少想多年以后的事,因为时过境迁,没人知道以后会怎样。可是孤今天想了很远,孤……想要孩子了。只是娶了你,还是不能放心,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孤与你才是永远绑在一起了。” 幼安窝在他胸口,被他几句话便说得眼中潮湿。她知道李旦身为皇子,其实有多么寂寞,天家凉薄,他又有一个那么强硬的母亲。 “安安,安安……”李旦呢喃着叫她。 说起来,幼安对男女之事有限的一点认知,还是来自韦秀儿,从前韦秀儿胡闹惯了,总会浑不在意地拿这些事来对幼安说。幼安已经听说了第一次会痛,她做好了准备承受,可那一下真的来时,她还是疼得轻呼了一声。 万没料到,李旦听见这一声,竟然惊得脸色发白,用绣着百福百寿纹的锦被,把幼安裹住,一脸急切地问:“你怎么了,觉得哪里不好?” 幼安被他一问,反倒又羞又窘,暗想莫非自己表现得太夸张了,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说:“第一次不是都要这样的么?” 李旦仍旧一脸疑惑:“你听谁说的?” 这种事情也不好随便赖给别人,幼安只能如实供出了太子妃。 李旦听得直发笑:“外面的人觉得内庭女官,严肃得像菩萨金身一样,原来你们私底下会说这些。” 幼安立刻涨红了脸:“只是秀儿她比较随便,我并不是……并不是……”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回过神来反问:“我什么都不懂,没什么奇怪的,你身为皇子,怎么也不懂,皇子不是都有那个……” 话没说完,又被李旦封住了嘴:“在这种事情上说自家男人不懂,你还真是会找死。” 皇子成年,宫中都有专门的教导嬷嬷,半是教引、半是看管地约束皇子,直至迎娶正妃。李旦向来表面放纵,私底下自律极严,这些事上该听的道理全都听过,实践却有限得很。 幼安极力忍耐,可仍旧还是觉得疼。李旦只好在她身边躺下,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新婚夜会变成这样,虽然觉得万分不好意思,还是扭着手指开了口:“秀儿说……忍过去就好了,后面就舒服得很,要不然……还是继续……” 李旦被韦秀儿这种大胆的言语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偏偏这话又是从幼安口中转述而来,惹得他全身都蹿起火苗来。他从桌案上取过半凉的酒一饮而尽,这才用手指理着幼安的发跟她说话:“孤不知道太子妃从前是跟些什么混账人在一处,反正孤看见你疼得皱眉,就实在下不去手。已经快四更了,今天先休息吧,孤和你,来日方长。” 幼安只他唇齿间滑出的这一句“来日方长”,万分缱绻美好,头贴在他脸侧,大概真的累了,不过片刻就沉沉睡去。 新婚第二天h2 124、垂暮之时 幼安明白李旦的意思,天后最擅长见微知著、体察人心,如果事先知晓了事情原委,等到天后问话时,那种初初听闻的惊诧,就无法表现得那么逼真了。 那句“孤会尽力替你周旋”,让她心下大定,比起从前无所依傍,有个靠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幼安朝着李旦轻轻点头,红泥上前替她整理衣装,毕竟是新婚第一天,总不好太过素简,可幼安又不是正妃,太过花枝招展地进宫,也不合适。红泥给她选了一件藕荷色吉燕六幅裙,又用石榴色的珠络混进头发里绾了发髻,这才退到一旁,把出门的路让出来给李旦和幼安通行。 李旦握住幼安的手,出门时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等晚上回来,我们继续来日方长。” 幼安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伸出两根手指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因为这句戏谑的话,幼安心里的惊惧和疑惑,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车驾沿着朱雀大街,一路行驶到宫门口。有内监上前,殷勤地放好垫脚的踏凳。李旦携着幼安,沿着宫中主道,一路走进皇帝居住的咸亨殿。 还没进门,迎面便看见上官婉儿正从里面出来。因为玄机玲珑塔中的预言,她虽没能如愿嫁入李旦的府邸,却也被天后放免了奴婢的身份,连仍旧健在的生母郑氏,也被接出了掖庭。 上官婉儿对着李旦和幼安稍稍屈膝:“我这儿拿着奉天后之命、要即刻送去用印颁行的文书,不能行大礼了,殿下和安娘今日应该心情大好,想必也不会怪我的吧。” 李旦听出她话中的不平之意,紧扣着幼安的五指,从她面前走过:“说的是,孤的确觉得,生平最如意便是今日。” 咸亨殿中站着六、七名御医,拥挤不堪,个个都是一脸焦急无奈。 天后沉着脸发问:“皇帝的饮食里,究竟怎么会混入了丹砂?你们议了这么久,该给本宫一个答复了。” 幼安抬眼朝床榻上看去,明黄帐幔之中,皇帝仰面躺着,双眼大睁着却空洞无神,呼吸时带着急促的痰音。 一名御医上前,向天后跪禀:“陛下进过的饮食汤药,都已经没有剩余了,臣等也是从症状推断,陛下是服食丹砂过量,才会导致血气上涌、双目失明。至于丹砂从何而来,还是应该问问为陛下操持饮食汤药的人,才能知道。” 幼安听见天后那句问话,心里便觉得不好,等到御医字斟句酌地回禀之后,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她下意识地便转头看了李旦一眼,却见他只是目光关切地注视着皇帝,并不曾跟她对视,掩在衣袖下的手却重重地握了她一下。 天后朝幼安看过来:“膳房里专门负责咸亨殿饮食的宫女,本宫都已经拷问过了,可是毫无所获。除了饮食,便是汤药,听说在你离宫之前,陛下的汤药都是经你的手准备,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幼安并不精通药理,只是能粗浅地分辨药材的质量。宫中配给皇帝的药材,都要经过至少两道检验,才送得进她的手里,她心里清楚自己并没有给皇帝加什么丹砂,又觉得其他宫人天长日久地加进丹砂的可能性,也实在微乎其微,可这些都只是猜测,无法证明。 她定下心神,略略一想便说:“我在咸亨殿时,一直负责给陛下煎药。不过我并不通晓药理,倒是想请教一句,丹砂这种东西,不是本就可以做药用么,怎么又会导致陛下双目失明?” 见天后也投来问询的目光,那位御医便小心地开口作答:“诸如五石散之类的方子里,的确都有丹砂,能令人服后精神百倍。可是这些方子并不是良方,药力过后,毒气淤积,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而且陛下的头风症,本就是因为气血不调,天长日久地服用丹砂,即使是很少量的,也会导致气血更加淤积,终至阻塞的地步。” 幼安似有所悟一般轻轻点头:“那么依大人所见,陛下的病症,是因为近日大量服食丹砂而导致的急症,还是长期服用含有丹砂的东西,而缓慢诱发的症状呢?” 御医都是久在贵胄面前侍奉的人,自然听出了幼安话中的诱导之意,如果是急症,那么幼安已经离开咸亨殿有些日子了,自然就可以洗脱嫌疑。只可惜……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照实回答:“丹砂这种东西,偶偶然服用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会有身轻体健的错觉,只有长期积累,才会突然引发病症。”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返回,垂手侍立在天后身侧,冷眼看着幼安,那本是幼安从前站的地方。 片刻的沉默之间,李旦忽然开口:“母后何不叫裴君来推演一下,裴君上次凭借推算,找出了玄机玲珑塔上缺失的部分,通天之能实h2 125、愿与为伴 李旦拉了她坐在膝上:“母后召窦夫人和窦家小姐入京的时候,孤就猜到了。白茶……上官自以为聪明,借着将你陷入险境,来逼迫裴适真试图在天后面前更进一步,他最大的筹码,就是能够重修玄机玲珑塔。可是这一切,如果没有母后的默许,也做不成。从前六哥礼遇裴适真时,我便知道,他知晓残缺的砗磲在哪里,只是那时候我认为重修玄机玲珑塔,对六哥未必是件好事,便一直刻意不曾提起。” 他带着几分讥诮轻笑一声:“母后想借玄机玲珑塔中的预言,把太平推入政局,却没料到上官竟然胆大到翻出了自己的生辰。孤从前对天意之说不过尔尔,现在倒有几分不敢藐视天意了,她们各怀心思,都从这件事里分到了一杯羹,却也谁都没能真正达到目的,如今彼此牵制,倒是谁也动不得谁了。” “不过,孤也从这件事里得了好处,”李旦侧头,在幼安唇上浅浅一吻,“算来也是值得的。” 幼安轻轻摇头,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这些人便做了如此多的私下布置。裴适真身处这样的漩涡中间,如何应对得来?她刚转头,便看见李旦定定地看着自己,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那个派去查看明崇俨药鼎的内侍,是你的人?” 李旦露出夸大的吃惊神色:“你怎么知道?” 幼安抿唇轻笑:“明崇俨和他背后的主使花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留下这种简单的破绽?明崇俨用炼制丹药做遮掩,方便储存丹砂,我只是猜到事情跟他有关,他曾经向陛下进献过一套用来分食汤药的器皿,想起阿娘说过,有一种将毒药熔进器皿中的方法。用这种器皿盛装食物,起先查验时不会发现有问题,等到食物慢慢冷却,毒性才会渗入其中。可是要抓这个证据太难,你既然说了会替我周旋,我交给你就是。” 李旦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勾,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幼安捧着他侧脸的手却不松开,摆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情:“你看,我并不笨,不需要也不希望一直躲在你身后,等着你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既然同意了嫁你,那么不管什么样的情形,我都会跟你一起走过去的。” 李旦与她额头相抵:“你很聪明,孤知道,你既然这么聪明,不如猜一猜,裴适真最终是从哪里拿到了那块砗磲。” 幼安始终想不到的,就是这一点,当下就扁了嘴:“你怎么还记仇呢?我如果猜得到,何必还要问。” “不猜也行,”李旦忽地起身,把幼安压在身下,“不猜我们就‘来日方长’。” 幼安简直怕了这四个字,抓过被子隔在两人中间,绣着成对鸳鸯的帐幔簌簌抖动,两人低声嬉闹了几句,鬓发就全都散乱开了。幼安轻声讨饶:“别闹了,先告诉我吧,不瞒你,天后曾经叫我在咸亨殿里想想办法,把那块砗磲找出来,天后不知怎么就认准了东西一定在皇帝身边。” 李旦停了动作:“是贺锦书,你的阿娘,在天后身边当差时,与贺锦书争了一辈子孰高孰低,可到最后,能信任的人却也只有她。只是……”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贺锦书本是想让砗磲的去向永远变成秘密的,她避开了天后的眼睛,却终究还是没能瞒过裴适真。 “安安,”李旦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像要直接看到她心里去,“其实眼下倒是真有一件麻烦事。” “父皇的身体,只怕真的不行了,倘若父皇龙驭宾天,选立新皇只怕没有那么顺利,”李旦说话时,呼吸间的冷松香气便扫在幼安脸颊上,“太子妃并不是预言中的未来皇帝之母,虽然七哥和孤都选了生辰符合预言的女子做侍妾,可是没有子嗣出生,那些便都只是虚无缥缈的说辞而已。倘若有人对帝位抱有别的念头,这就是最直接的用来攻讦七哥和孤的理由。” “如果我们能快些有个孩子,”李旦低下头来,轻吻幼安的耳垂,“那孤总有办法,把他说成是符合预言之数的女子所生的孩子。” 幼安被他唇齿间的热气呵得半边身子都软下去,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的念头,她知道李旦说的也是实情,玄机玲珑塔的影响太过深远,如今连市井小儿都知道,其中记载的数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想要孩子这种事,并不是说想立刻就能如愿的,她抬手轻推:“给你做妻妾,还真是难。” 李旦稍稍支起上身,眼中流动着难言的情绪:“给孤做妻妾并不难,给孤做爱人才难,这只是开始,等到父皇故去,日子会更加难过的。” 新婚的几天过去,李旦仍旧要去上朝理事,每日只有晚上,才能回到幼安的住处休息。他有时会把白日里的人和事说给幼安听,好让她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也有时会拿些自己感兴趣h2 126、姐妹之情 这些贵胄中间流行的玩物,其实幼安比王莹萱更熟悉,一半是跟在天后身边时亲眼见识过,一半是从前从阿娘那里听来的种种传闻。 花木这种东西,说损坏的形态都是轻的,有些花木有特别的风水作用,要是损坏了,主人会认为非常不祥。 刚这么一想,果然便听见王莹萱又开了口:“这株墨梅,还是我和熙娘的母亲留下的花种,种出来以后,专门请高人帮忙指点过的,对我们姐妹两个的姻缘很有助益,因为灵验,这次才特意移过来的,想着对殿下的家宅运道也能有所帮助。现在缺了一枝,真是晦气,后宅不宁还是轻的,要是连累得殿下子嗣不旺,可怎么好?” 慧安被扇了一巴掌,早就哭得昏头昏脑,离开掖庭时间久了,李旦又一向不曾苛待她,倒叫她忘了从前小心翼翼是日子,听见王莹萱的话便忍耐不住,推开幼安便叫嚷起来:“一株梅花而已,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借机发作在我身上?还说连累殿下子嗣不旺,谁不知道殿下日日都在东南角的小院子里过夜,殿下根本不去你们房中,就凭一树梅花,你们哪来的子嗣?” 幼安其实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姐姐的面,成婚之后,李旦不提,她也不好特意问起,一直拖拉到今天才是第一次照面。 在她的印象里,慧安始终还是那个胆小怯懦的人,没料到她敢直接把冲口而出的话摔打在王莹萱面前。说出口的话就像洒出去的水,等她想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王莹萱被慧安用手指着,面色却丝毫未变,只抬手轻轻一拨:“好大的怨气呀,殿下日日在哪过夜,我们可没有你盯得那么清楚,早几年就听说,殿下从宫里强带了一个宫女回府,那时候就觉得奇怪,现在终于见着人了,可算是明白了……”她半掩住嘴唇,笑得意味深长:“多半是人家两个在怄气,平白拿你当引子吧,把姐姐扣在身边,妹妹就怎么也跑不远了。” 吵架这种事,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当真动气,不管口舌多么锋利,只要怒气上涌,就必定方寸大乱。 王莹萱刚满十岁就被家人送进内廷,从宫女一步步做到天后身边,就算比不过幼安和上官婉儿巅峰时的风光,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几句话下来,慧安就明显地招架不住了。 可王莹萱显然还没打算收手,用手捻着绣帕,朝王灵熙看了一眼,便又说道:“你要是对殿下不曾真心待你心存不满,大可以说出来就是,何必要做这种泄愤的事。” 要不是实在厌烦这对姐妹的一唱一和,幼安真想给王莹萱这进可攻、退可守的话叫声好,慧安的举动,被她这样一曲解,轻里说是泄愤,重里说简直与施行诅咒无异。 慧安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只觉得她话里字字带刺,一时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本已经压住的眼泪又涌上来:“你不要胡说……我没有……我……” (第1/3节)当前749.5字/页 前章提要:...诸如五石散之类的方子里,的确都有丹砂,能令人服后精神百倍。可是这些方子并不是良方,药力过后,毒气淤积,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而且陛下的头风症,本就是因为气血不调,天长日久地服用丹砂,即使是很少量的,也会导致气血更加淤积,终至阻塞的地步。”幼安似有所悟一般轻轻点头:“那么依大人所见,陛下的病症,是因为近日大量服食丹砂而导致的急症,还是长期服用含有丹砂的东西,而缓慢诱发的症状呢?”御医都是久在贵胄面前侍奉的人,自然听出了幼安话中的诱导之意,如果是急症,那么幼安已经离开咸亨殿有些日子了,自然就可以洗脱嫌疑。只可惜……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照实回答:“丹砂这种东西,偶偶然服用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会有身轻体健的错觉,只有长期积累,才会突然引发病症。”上官婉儿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的返回,垂手侍立在天后身侧,冷眼看着幼安,那本是幼安从前站的地方。片刻的沉默之间,李旦忽..... 后章提要:...阿史那伏念,理由是当时大唐军队已经获胜,归降不过是权宜之举,毫无诚意。正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之中,李旦看出了裴炎性情的本质,才能实在算不得惊艳,却极度渴望身后留名于世,既不愿意当真开罪天后,又不敢轻易舍弃支持李唐正统的立场。在把裴炎推到那个位子上之前,李旦还需要最后确证一点,裴炎是否已经与武氏诸人,先达成了某种交易。幼安想起韦秀儿亲近朝臣女眷的做法,对李旦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位裴侍中的夫人刘氏,似乎是锦娘同族的堂姑母,何不从这一边想想办法?”李旦给她们两人面前都添了热茶:“若锦这边,自然免不了要辛苦一趟,只不过,孤还需要确证裴炎本人的态度。”这事情开口问不得,仓促之间,一时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契机。幼安移开目光,心里想着这件事,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上长绒地衣的纹理,她忽地眼前一亮,低声对李旦说了几句话。李旦侧身听着,嘴角稍稍散.....> 她一抬手,便看见自己手里那把剪刀,激愤之下,想都没想就往自己手腕上刺过去。 幼安大惊之下,几步抢上去,一把扭住了慧安的手腕,可她动作仍旧慢了几分,剪刀尖儿在两个人手臂上直直划过去,幸好冬天里衣裳都厚些,棉絮飘飞出来,人却无恙。 见这情形,王莹萱倒是愣了,她对慧安的了解并不多,只从幼安身上推断,直觉认为心思总不会太过简单,万万没想到幼安的姐姐是这么一个一哭二闹的性子。可尴尬过后,王莹萱又觉出几分得意来,姐姐如此不中用,总比姐妹两个都灵光要好得多。 幼安用自己的衣襟裹住慧安的手腕,确认她的伤口并不深,这才冷了脸看向王莹萱:“花枝已经剪下来了,现在我姐姐也已经向你自戕谢罪了,若是有人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恐怕也不是一点风水之物能压得住的。” 王莹萱脸色微微一变,手指绞着帕子说:“我不过是就事说事罢了,谁知道她说了几句就要动刀动剪。分明是她自己泄愤,你倒要说成向我谢罪,我可担不起这句大话。反正殿下宠h2 127、人心生变 李旦的目光应声扫过来,慧安却好像更害怕了,急忙忙地蹲下身子。地上铺着长绒地衣,杯子落地仍旧完好,只是里面的水泼了出来,在地衣上留下一大团印记。慧安用手反复擦了几下,却怎么都擦不掉,又急得快哭出来了。 幼安伸手想拉她起来,慧安却不肯,不知道是在对李旦还是对幼安喃喃说话:“我不是故意的……我……” 李旦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嘴唇紧紧地抿着,像刀子削出的一条线一样。他正要说话,红泥已经匆匆走进来,向他屈膝:“殿下……”她在屋内几人身上扫了一圈,便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前请慧安先回去。 幼安虚虚拦住红泥的动作:“我平日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做,就让姐姐时常来陪陪我吧。” 这事情红泥不敢自己做主,目光朝李旦瞥过去。李旦只是轻轻挥手:“先带她回去休息,别的以后再说。”红泥不敢再多说什么,上前带了慧安离开,出门之前,慧安的目光还依依不舍地落在幼安脸上。 房门合拢过后,室内一片沉默寂静,幼安无声地看着李旦,不知道话该从哪里说起好。她心里也知道,如果三个人都在这里,实在是太奇怪了,可是李旦如此强硬地不准慧安来,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远,却谁也没有先迈出步子靠近一些,许久过后,还是李旦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对幼安招手说:“过来。” 幼安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走到李旦面前,李旦伸手一拉,把她圈在怀中。幼安有些别扭地挣了几下,却被李旦牢牢地摁住,终于还是不再动了。 “孤会想一想,给她安排个合适的去处,”李旦把下巴垫在幼安头顶,“只是这事情现在急不得,先缓一缓再说。” 幼安张开双臂环在他腰上,把侧脸贴在他胸口。她也知道,该如何安顿这个姐姐,实在难办。她已经是皇子的侍妾,无论实际上怎样,都不能另嫁他人。如果她性子稍稍果敢一点,也可以准她离府别居,或是像不愿受拘束的贵女那样辟一处道观离家修行,只要在金钱方面宽纵一些,日子仍旧自由得很,可惜她偏偏是那副根本自己撑不起门面的样子。 李旦还想说什么,想到进门时看见幼安望向慧安的那个眼神,便忍住了。他自己便跟几个哥哥感情极好,自然知道那个眼神代表着什么样的手足之情。 第二天一早,幼安起身时,李旦已经出门去了。红泥听见她的响动,进门来帮她梳妆。 幼安知道李旦会把许多内宅琐事交给红泥安排,心里不大好意思把她当做近身的婢女使唤,见她拿了桃木小梳来帮自己绾发,便说:“这些事随便叫哪个手巧些的婢子来做就好了,不必你亲自动手。” 原是一句客套话,却让红泥稍稍会错了意,只当她是为了昨天请走慧安的事,心里不痛快。 红泥神色如常地仍旧上前梳头,和缓地向她解释:“这些近身的事情,是殿下特意叮嘱了,要我亲自动手。其他的婢子虽说也仔细挑选过,可是终究不能保证是否绝对忠心可靠,梳洗、饮食、日用的事上,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经手,后果太难预料。” 这份担忧也有道理,幼安自己在天后面前侍奉时,也是一面秉笔草诏,一面亲自通传天后的三餐饮食。 铜镜中间,幼安的乌发被分成两半,缠绕着绾成一个如云堆叠的形状。红泥一面双手翻飞如蝶,一面对幼安说:“识人是最难的,倒不是人人都生来就有坏心思,有些人初来时看着怯懦胆小,以为她没胆子做什么,可是来得时间长了,经过见过的事多了,想法是会变的。从前不敢做的事,后来竟然就敢了。” 幼安哑然失笑,红泥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她在内弘文馆多年,亲手举荐提拔的,也只有一个苏冰清而已。 红泥透过一平如洗的铜镜,打量着完成的发髻,也打量着幼安的面孔,那番话,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等到长安终于落下第一场雪时,幼安收到了宫中送来的请柬,太子妃韦秀儿邀她去宫中小坐,顺便也请了其他几位京中女眷。 虽说从前在宫中时,她就时常去跟韦秀儿说话,可这次是收了正式的请柬,不好太过随便。幼安从李旦的私藏里选了一坛好酒做礼物,带着登车入宫。 除了幼安之外,其余客人都是朝中官员或是皇族宗亲的正妻,出身也都是数得上来的名门。可韦秀儿一听宫女通报,便舍下正在跟自己说话的那一位,亲自出门来迎她。石阶之上,韦秀儿几步走下来,挽住幼安的手,拉着她一道进去。 走到几位女眷中间时,韦秀儿才说:“实在抱歉,只是安娘与我,从前在宫中h2 128、未雨绸缪 “他玩心太重了,”幼安悠悠地叹了口气,“总说孩子的事情不急,我哪好在这种事情上催他。” 韦秀儿抬手在她手背上轻拍:“你呀,现在不好意思,有你急的时候。”说的虽是嗔怪的话,语气却明显带着如释重负。 小聚过后,韦秀儿亲自送诸位女眷离开东宫,叫侍女给每个人都备了丰厚的礼物,殷勤地送上马车。能受邀来东宫小坐的人,都不会是眼界太浅的,可见了太子妃的一点心意,还是欣喜万分。韦秀儿的手段,说来简单,却很实用。 在东宫的所见所闻,幼安自然要说给李旦听,正好这一天刘若锦也从宫中返回,红泥得了李旦的授意,便直接引了她到幼安的住处。 “陛下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刘若锦见了李旦,脸上是一副掩不住的担忧,“宫中的御医已经开不出什么新方子,不过是用补气的药剂强行吊着,只是消息瞒得严罢了。也有人私下向皇帝引荐名医,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明崇俨那件事的影响,陛下都不肯用。” 幼安看见李旦的唇角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只觉得心头一抽,柔声说:“从前你带我去找的那位名医,可愿意入京替陛下诊治?至少上次给我医治的时候,方法怪是怪了点,效果却是不错。” 李旦抬手揉一揉她细软的发丝,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借此让自己的心定下来:“父皇的情形,孤早已经问过他了,他那时就断言,治是治不好了,但是到最后时刻,如有需要,他可以入京帮孤一次,用一副药激出父皇最后的精气神,让父皇能言语、举动一切如常地挺上十来天,药效过后,父皇就真的……” 他的声音微有哽咽,幼安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跟他静静地十指交握。 “这最后的机会,也是不能随便用的,”片刻过后,李旦便神色如常,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哀怨,“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安排。” 他抬眼示意红泥去门口守着,对刘若锦和幼安说:“眼下的情形来看,太子即位,是最稳妥的,只是七哥的声望和影响力都太弱,即便有太子妃尽力结交朝中女眷,仍旧不够,所以父皇一直想选一位合适的辅政大臣,日后能帮七哥一把。可是眼下政令都由内弘文馆所出,如果这个人选不能得到母后的认可,也没有用。” 幼安和刘若锦都低头不语,这些年来,因为天后代皇帝理政,朝中吵得不可开交,要求天后还政的人与支持天后打理朝政的人,几乎已经闹到了在街上见面都不说话的地步,要找一个两边都信任的人选,实在太难了。 “孤已经观察了很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准备向父皇提议,”李旦的目光沉沉如水,“可是孤还需要最后试探他一次,确定他可以担此重任。” 李旦心里选中的人,出自名门裴氏,少时参加过明经科的考试,步入仕途,如今已经做到了侍中。可李旦挑中他,并不是因为他饱读经史,也不是因为他官至高位,而是因为他身上,存在着颇多矛盾之处。 这位裴炎裴侍中,为官中规中矩,就跟他参加过的明经科考试一样,照章办事而已,并没有什么标新立异的地方。要说他有什么事情特别值得提起,一件是明崇俨遇刺以后,他曾经奉天后之命去东宫搜检,从李贤的住处搜出了铠甲兵器,这些东西成了日后指证李贤有反意的重要证据。另一件便是裴行俭某次出征大获全胜,原本已经说服了突厥首领阿史那伏念归降,可裴炎却执意斩杀了阿史那伏念,理由是当时大唐军队已经获胜,归降不过是权宜之举,毫无诚意。 正是从这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之中,李旦看出了裴炎性情的本质,才能实在算不得惊艳,却极度渴望身后留名于世,既不愿意当真开罪天后,又不敢轻易舍弃支持李唐正统的立场。 在把裴炎推到那个位子上之前,李旦还需要最后确证一点,裴炎是否已经与武氏诸人,先达成了某种交易。 幼安想起韦秀儿亲近朝臣女眷的做法,对李旦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位裴侍中的夫人刘氏,似乎是锦娘同族的堂姑母,何不从这一边想想办法?” 李旦给她们两人面前都添了热茶:“若锦这边,自然免不了要辛苦一趟,只不过,孤还需要确证裴炎本人的态度。” 这事情开口问不得,仓促之间,一时也未必找得到合适的契机。 幼安移开目光,心里想着这件事,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上长绒地衣的纹理,她忽地眼前一亮,低声对李旦说了几句话。 李旦侧身听着,嘴角稍稍散开一点笑意:“可以一试,但孤不希望你因此太过疲劳,需要准备什么,让红泥去办就好。” 半个月之后,幼安带着一幅特意制作的地衣,进了含凉殿。宫女通传了引着她进去时,天后正向上官婉儿口述几件需要拟写文书诏令的要h2 129、彼此试探 裴炎在地衣一侧,来来回回地踱了几步,神色郑重地对天后说:“龙纹是天子才能使用的,天后如今代天子理政,臣对天后怀有与对天子无二的敬重之心,可是天后……毕竟不是李唐天子,在地衣上使用龙纹,于礼不合,还请天后将这块地衣即刻销毁,以免引来非议。” 天后稍稍露出奇怪神色,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幼安。 幼安自然知道裴炎说的是什么事,这块地衣是她请了西域胡商织成的,可图样却是她仔细选定的,在胡商原本提供的图样之上,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地衣上的明暗光影,就形成了奇妙的组合,从天后一侧看过来,是一副山河风景,从裴炎所在的一侧看过来,蜿蜒的河流便成了腾空而起的五爪金龙。 她站起身,绕到地衣两侧看了看,抬眼对裴炎说:“裴大人怕是想多了,这幅地衣是从胡商手里定做的,图样选的是山河风景。胡人其实并不像我们大唐子民这样,把龙视为祥瑞,他们是不会在出售的商品上主动使用龙纹的。从裴大人的角度看起来像龙,或许是因为裴大人对龙纹见得比较多,如果大人绕到天后这一侧看看,便会知道那条‘龙’其实只是河流而已。” 裴炎毕竟是外臣,并不敢真的走到天后面前去看,只是上前几步,只要角度稍稍变换,地衣上呈现出来的,的确就是普通的山河图样。 他稍稍沉吟,还是再次开口:“是臣思虑不周,请天后恕罪。但是……这图样从臣叩拜天后的角度来看,的确很像龙纹,只怕其他人晋见天后的时候,也会有跟臣一样的误会。为免臣下们心中猜疑,还请天后不要使用这块地衣。” 幼安退回天后身侧:“若说思虑不周,婢子也请天后恕罪。这地衣实在太大了,需要至少两人一起,才能展开。婢子进献之前,又怕污损了,查验无误之后就收起来了,婢子向来都是站在天后身侧的,只知道从这一边来想,倒是从没想过这图样从另外一侧看,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她的话一语双关,裴炎抬眼朝她脸上看了一眼,又转开头不再说话了。他大可以步步紧逼,要求天后处置了这个进献地衣的女子,为他自己赢得正直的声名,可是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天后一手扶持提拔的人。他吃不准今天的一切是不是天后在试探朝臣的态度,还是适可而止比较好,反正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关于这块地衣的小小争论,很快就会流传出去。 “一块地衣而已,不用就是了,叫人来撤了吧。”天后向后靠去,幼安立刻上前,在合适的位置放上柔软的靠枕。她用眼神无声地示意,便有宫女上前,把阔大厚重的地衣仔细卷好,送进含凉殿的库房里封存。 裴炎也向天后躬身告退,步履端方地退出殿外。 等到殿内没有不相干的旁人时,天后才半闭着眼睛发问:“这是你的主意,还是旭轮的主意?” 幼安从计划这件事开始,就料想到天后一定会有这样的问题,现在天后肯问出来,其实已经比根本不问要好得多。 她扶着天后手边的楠木小架,缓缓跪下去,把早已经反复想好的话,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天后目光如炬,婢子不敢有丝毫隐瞒,这是八殿下的意思。殿下他……” 天后冷冷地截断幼安的话:“旭轮他就没有想过,本宫使用龙纹很不妥当么?” “殿下和婢子,当真没有觉得那是龙纹,”幼安心口砰砰直跳,比方才被裴炎直斥当诛时,更加紧张得多,“龙纹本就是缥缈的象征和想象,万里山河踏在脚下,才是实实在在的。婢子斗胆,其实裴大人的话,实在多此一举,如今政令都出于含凉殿,天后是否使用龙纹,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天后原本紧绷的面容,在听了幼安的话后,稍稍和缓了一些:“这些话是旭轮对你说的?” 幼安仍旧跪在原地,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天后并没有继续追问,只叫幼安去帮她取杯温茶来,幼安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看样子是过关了。 强硬如天后,也与任何一位手握大权的皇后一样,希望皇帝久病不愈,却又担心皇帝故去以后,新君和他的得力支持者,会收回她手中的权力。不管是李旦的意思,还是幼安自己的意思,进献这幅地衣,都颇有劝进的意味,支持天后日后成为皇太后时,仍旧有“脚踏山河”的无上尊荣。这样的情形,总比两个儿子联合起来,要把她逐出权力核心,好得多了。 天后休息的时间很短暂,上官婉儿再次带着成堆的文书前来时,幼安便起身告退了。她已经不再是天后身边秉笔的女官,不适合再知晓这些内庭文书的内容。 绕过含凉殿通向外侧的回廊时,幼安远远地看见有两个宫女模样的人在说话,从神态动作上看,似乎是在h2 130、痴念顿生 贺锦书抬起眼,看见幼安,竟然露出几分欣慰的表情:“是你来看我,多谢。” 虽然名分上从未有过,幼安在心底却把贺锦书当成恩师一样的人,且不说她曾经言传身教地教过她关于政令的种种微妙之处,单单只是被上官婉儿诬陷那一次的提点,便足够她收益终身。 含凉殿里的人,都知道贺锦书是因为触怒了天后,才会落到如此地步的,对内情却并不清楚。看见贺锦书对幼安开了口,团儿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扯住幼安的衣袖,催她快些离开。 贺锦书自己倒是冷静得很,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处境堪怜,平淡如水地对团儿说:“让我跟她说一句话,说完她就会走的,作为报答,我也会送你一句话,保证让你受益终身。” 看团儿仍旧犹豫着不敢答应,贺锦书无可无不可地垂下眼帘:“你自己觉得不通文墨,除了嫁给皇子之外,在天后面前再没有别的出路,可是天后从前信任的内侍,根本不识字的也大有人在。” 一句话便说中了团儿的心事,却在她还在等着继续听下去时戛然而止。团儿到底还是禁不住诱惑,想着贺锦书在天后面前独当一面多年,即使最终开罪了天后,落到如此地步,必定还是有过人之处。她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幼安说:“快着些,说完话就离开吧,就算天后不会过来这里,让上官姑娘看见,也不好应付。” 幼安几步走到贺锦书面前,离得近时,便看得见她的头发其实已经花白了。贺锦书定定地盯着无法移动分毫的双脚,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笑意,抬头示意幼安稍稍靠近一些。她附在幼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等到幼安转身离去时,贺锦书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团儿,麻木的脸上已经毫无表情:“天后不喜奢华,却最爱干净,有些事情她嫌手脏,不愿意自己去碰,又不得不做,就需要有人替她代劳。你不需要才学无双,只要愿意替天后做这个不怕手脏的人,天后面前的富贵,就能有你一份。” 团儿听得似懂非懂,眼睛里却已经燃起了光亮,呼吸急促间开口发问:“什么是天后嫌手脏的事情,还请大人教教我。” 贺锦书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我已经不是什么大人了,这样的事多得很,你只要留意,总能找到机会。比如,天后想杀人,却不愿自己动手。” 团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定格成了尽力压住的欣喜若狂。贺锦书看着她远去的年轻背影,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团儿绝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从那双不老实的眼睛里就看得出来。 自从天后启用品行不端的人打击异己,她就开始与天后失和了,可是落到如今的境地,她却又亲手送了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到天后身边。可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仅凭幼安一个人,未必扳得倒那些人。在她看来,幼安还是太天真了些,总相信正义的总能获胜,这是好事,可现实却未必总是能让她如愿,需要有人帮她一把才行。 返回八皇子府邸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幼安眼前不断地闪现出贺锦书那双被封住的脚,像种进泥土的树根一样,用石泥混上烧融的铁水浇上。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被滚热的石泥浇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只要稍稍想一想,身体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越发强烈,早已经空空的胃里,还是反复翻涌着想吐。 红泥看见她回来时,吓了一跳,除了之前毒发得只剩下一口气,她还从没见过幼安脸色苍白到如此地步。幼安只当自己从前的病症又发作了,摇头示意红泥不要担心,她想说不必告诉李旦,免得他分神担忧,可是话还没说出口,人就直接栽倒下去。 李旦得到红泥送来的消息,直接骑了马赶回来,进门便喝问红泥:"孤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她心悸的旧症没有痊愈,凡事都缓着些告诉她!” 他待人向来和气,红泥又是他向来近身侍奉的婢子,很有脸面,许多年不曾受过这样的重话,当着一众粗使婢子的面,当下就眼圈发红。可她不敢与李旦争执分辩,只能强忍着说:“是从宫里回来就突然这样了,怕有人别有用心地嚼舌头,不敢大张旗鼓地传御医,已经悄悄找了安如今,让他去外面找个稳妥的医者来。” 李旦的神色稍稍和缓下来,红泥办事还是很妥当,恰在此时,安如今也已经带了个胡子花白的人进来。隔着一道帘子,安如今探头向内张望,被李旦一巴掌扇在后脑上。 安如今自知理亏,从前再怎么熟识嬉闹,现在幼安都已经是李旦的妻妾了,悻悻地说:“我不过是想象不出她心悸发作的样子,看看她会不会一口气上不来……” 李旦出手如电,直接扯住了他的衣领,h2 131、有口难言 裴适真……幼安已经有很久刻意不去想起他了,可是关于他的种种传闻,还是会时不时地传进耳朵。因为近乎离奇的才气,他本就耀眼非常,自从重修玄机玲珑塔后,一举一动更加惹人注目。 连东西两市里都流传得绘声绘色,说天后某次在紫宸殿议事时,裴适真忽然走上来,半闭着眼睛掐指推算一番,便在满座文武官员中,指了几个人出来。天后立刻便派自己信得过的人,去这几人的家中搜查,果然搜出了与突厥人私下联络的罪证。 等到下一次,裴适真又在宫宴时走出来,刚一抬手,手指经过之处,便有人涕泗横流地跪下来,向天后请罪,上到对御赐之物不敬,下到纵容妾室的表弟强买强卖,自己主动说了个遍。 那些人口中描绘的裴适真,在天后面前舌灿莲花,三言两语就能让天后情绪大好。甚至有人像亲眼看见了一样,说裴适真在宫宴上就跪坐在天后身侧,像胡商带来的短腿小犬那么温顺,天后咬了一半的枣子,因为太酸想要吐掉,他便仰头接过来,神色从容地吞咽下去。 人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可在见到他时,还是会忍不住带着深深的畏惧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双眼对视。 幼安始终想象不出,裴适真究竟怎样才会做到这一步,匍匐在天后脚下,换得生杀予夺的权力。他曾经……是个连在市集上讨价还价都觉得庸俗的人。 李旦看见幼安的眼神黯淡下去,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孤虽然不知道别的夫妻这时候会说些什么,总归不该是一直在讲不相干的旁人吧。孤还没有用饭,叫红泥把饭食送到这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幼安一时还不习惯自己忽然变成了重点保护的对象,撑着底气说:“我只是怀孕了,又不是腿瘸了,不用在床榻上用饭这么夸张。” “安安,”李旦握着她细弱的手腕,“你可以帮孤做很多事,但是现在,孤只希望你好好休息,养好孤的第一个孩子。孤希望她像你就好,就是孤最喜欢的样子。” 幼安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说得脸上发热,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还用饭不用了?光说话就饱了是吧。” 李旦在她额头上浅浅一吻,起身去门外叫红泥备饭,一眼瞥见安如今仍旧站在那里,眼神无声地从他面上扫过。 安如今知道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嘴唇无声而动,让李旦清晰地从他的口型上读出一句话来:“殿下威猛,我要赏钱。” 原本绷着脸的李旦,愣是被他给逼得笑出来,抬腿作势要踢他出去,安如今笑嘻嘻地躲开,李旦从腰上取下他当作信物的玉佩,丢在安如今面前:“要多少,自己去支,今晚不要再让孤看见你。” 安如今夸张地凑到红泥耳边:“用不着郎中了就赶我走,殿下这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骂厨子……”絮絮叨叨的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被李旦直接一把推了出去。 幼安成婚前便已经认回了窦家女儿的身份,窦夫人名义上便是她的嫡母。李旦向宫中报喜的同时,也大张旗鼓地把幼安有孕的消息,叫人通知给仍在长安逗留的窦夫人。 窦夫人就算再怎么不想看见幼安,这时候也不得不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来做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幼安已经是正经的侧妃,窦夫人见了她,还得规规矩矩地执君臣之礼。偏偏李旦又硬留着她这个“岳母”坐了又坐,让窦夫人满身不自在,硬挺到天黑才终于能离开八皇子府。 幼安心里清楚,这是因为窦夫人从前为难过她,她对李旦这种“小气”的举动,实在觉得有些好笑,可是笑过之后又觉得心口满是甜蜜。 宫中很快也送来了丰厚的赏赐,幼安即使再不舒服,也不得不起身入宫,向天后叩谢恩典。天后自己就不是个娇弱的人,生育几个皇子时,快临产时仍不顾舟车劳顿地长途跋涉,陪着皇帝出宫巡幸,自然也最看不惯自家儿媳摆出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李旦和幼安到含凉殿时,天后仍在跟上官婉儿一并处理文书,有宫女出来传话,叫李旦先去皇帝的咸亨殿看看,幼安留在这里等。 虽然不放心,可是天后的意思总不能当面顶撞,李旦伸手覆在幼安仍旧平坦的小腹上,低声说:“我去看看父皇,很快就会过来,待会儿进去时,见礼差不多就行了,当心些别伤了他。” 传话的宫女还在一边站着,幼安已经羞窘得有些恼了,伸手推了他一把:“知道了,快去吧,跟个老头子一样啰嗦……” 李旦刚走不久,便有宫女殷勤地打起帘子,上官婉儿从内殿走出来,抬眼看见幼安,像是没预料到她会来,稍稍愣了一下。 一看见她,幼安便抑制不住地想h2 132、步履薄冰 原本就是例行的谢赏,天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交代,不过略略说了几句话,便叫宫女送幼安出去。 李旦还没回来,那小宫女便把幼安领进一处避风的小亭:“您先在这稍坐坐,等殿下回来了,要去拜见天后或是直接回去,都方便。我去给您取个暖手炉来,别冻坏了身子。” 幼安见小亭里能坐的地方,都是石桌石凳,便不愿坐下了,到底还是怕石料太凉,让身体过了凉气。她知道李旦很盼望这个孩子,自己也不敢太过随意。 等了片刻,也不见那个小宫女回来,幼安已经觉得手脚上有点发凉,想找个人去咸亨殿看看。她几步走下小亭的石阶,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 亭外的地面上,被人泼洒了一层浅浅的水,因为天气太冷,那水就冻成了光滑如镜面的薄冰。宫女穿的是软底缎面鞋子,踩上去没什么,可她今天为了要向天后谢赏,特意穿了双云头重台履,好跟身上的衣裙相配。这种鞋子有个厚厚的高底,使人行动间仪态端方,可要是踩在冰面上,只怕一步就会摔倒。 幼安正站在原地进退不得,远处小路上有人缓缓走过来,快到近前时,才看清了是上官婉儿。可上官婉儿只在小亭外停住,隔着那一片薄薄的冰面,与幼安对望。 “你看,从前你在天后面前,一句话就能更改旁人的命运,”上官婉儿抬眼,用挑衅的目光凝视过来,“可是现在,一壶水而已,就能把你困住,让你动弹不得。” 幼安不得不承认,上官婉儿说得没错,因为地面上这层薄冰,她的确一步也不敢轻易挪动,生怕不小心滑倒,会伤了腹中胎儿。 上官婉儿一面说,一面软底缎面鞋子,稳稳地走上来:“你有很多方法可以胜过我,但是你偏偏选择了要走上一条束手束脚的路。你知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软弱、最没用?就是自以为可以站在一个男人身后,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狠绝意味,上官婉儿走上前来,扭住幼安的胳膊向下一推。幼安虽然心里早有准备,知道上官婉儿来这儿不怀好意,可是她这一下又快又重,根本躲闪不开。匆忙之间,幼安只来得及用胳膊护住肚子,避免撞在一侧的扶栏上,人却整个跌在了那片光滑的冰面上。 一阵剧痛从腹部深处传过来,幼安轻哼了一声,皱眉咬住了嘴唇。 上官婉儿俯视着她:“痛么?你看看自己,多么可怜,从前我想伤你,还要仔细谋划一番,可现在,我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够了。” 幼安捂住小腹,只觉得那股疼痛快要把她撕碎了,上官婉儿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在她耳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希望孩子无恙。 上官婉儿轻快地笑了一声,抬起步子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说道:“这处小亭清幽僻静,也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经过,你等得急了,脚下一个不小心就摔倒了,呵”说完,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幼安用手撑着地面,只觉得刺骨的寒意透上来,快要把她整个吞没,她想站起来,可是身上根本用不上力气。她依稀觉得身下应该是见了红,肚子里像有把刀在不断地搅动。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连视线都开始渐渐模糊起来。 一片迷离间,有人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拥入怀中。幼安尽力睁开眼,只看见那人衣衫上的团莲纹样,她猛地意识过来,那是裴适真今天穿的衣裳,目光向上看去,果然看见裴适真清绝冷冽的面容。她伸手想要推开,可裴适真却把她搂得更紧,像要揉进骨血里一样。 幼安太疼了,稍稍一动就忍不住皱眉。裴适真腾出一只手来,只想抚平她紧紧皱着的眉头,可是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人直接握住了手腕,李旦带着薄怒的声音传过来:“裴君这是什么意思?” 裴适真带着梦境被打断的不耐烦,抬眼看去。李旦伸手过来抢人:“这是孤的妻子,裴君再不松开,孤可就不能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了。”事实上,他已经尽力克制,如果不是顾忌此处仍在含凉殿内,只怕就会一拳直接砸在裴适真脸上。 幼安看见李旦终于来了,心头一松,朝他伸出手去,被李旦五指相扣地握住。裴适真茫然地松开手,看见幼安被李旦整个抱起,连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疼……”幼安倚靠在李旦胸口,声音细弱地说话,“我不要在这里,我想回家去。” “好,我们回家去。”李旦尽力压住翻涌的情绪,抱着幼安一步步走出去。 裴适真定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幼安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视线之外。原来她在李旦面前是这样的,会说她很疼,会说她想回家去。可是他方才也问了呀,他很努力地问了,疼不疼,只是她听不到,一个字都听不h2 133、暗度陈仓 李旦走到床榻边坐下,稍稍合拢双眼,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幼安知道,他每每仔细思虑过后,都会这样,像要把那些压抑的情绪都吐出去一样。 “孤终于知道了,你们的阿娘给你们名字用上的‘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李旦伸手替她拉拢被子,“平安顺遂总比名分来得重要。孤仔细想过了,从今日起你便说小产之后身体失调,要静养。孤会同时安排若锦回来‘养胎’,不再进宫侍疾。谨慎些,把这九个月过去,就好得多了。” 见幼安不说话,李旦便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揉她的头顶:“孤不能给你正妃的位子,但是可以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嫡子,有嫡出的身份在,以后许多事情都会方便些。既然决定了要做父母,总该为子女打算得长远些。” 幼安轻轻点头:“我只怕若锦不愿意。” “不会的,”李旦对刘若锦倒是很有信心,“以孤对她的了解,除了接下来一两年都不能穿男装这件事,会让她稍稍不痛快之外,她对这件事只会乐见其成。把你生下的孩子寄在她名下,她就不用担心孤哪一天会改了主意,让她离开另嫁或是要她做名副其实的正妃。” “虽说事出有因,可总归是孤毁了她的一生,”李旦满心痛悔,甚至不愿提起刘若锦那个未婚夫的名字,“给她一个安稳度日的地方,也是孤能为他们两个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李旦近来很喜爱的窦侧妃有孕,又不慎跌倒滑胎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开了。为了安抚“伤心过度”的窦侧妃,李旦还特意告了几天假,专门留在府邸里陪着她。 好些旧日与幼安相识的女眷要来探望,都被李旦一一回绝了。消息自然也传进了宫中,天后听见宫人转述时,只举重若轻地说了一句:“本宫从前怎么不知道,安娘的身体,就孱弱到这种地步了?”宫人吃不透天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随便接话。 没过多久,八皇子的府邸中就传出另一件消息,正妃刘若锦也有身孕了,李旦欢喜非常,又怕重蹈覆辙,特意恳求天后免了她进宫谢赏,一切都以安胎静养为要。 一府之内,王灵熙用染了丹寇的指甲,把一朵珍贵墨梅掐得粉碎:“不是说夜夜都在那个幼安房里么,怎么正妃又会忽然有孩子了?”指甲的颜色,让她越发心烦,染得再好看,没人来看也是白费。 王莹萱心里一样烦躁,只是不像妹妹这样表现得毫不遮掩,她听说过刘若锦从前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总觉得这事情哪里不太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王灵熙走到窗边,“呼”一把推开窗子,冷风猛地卷进来,激得她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姐姐,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柔情蜜意、妻妾和睦?我可不要一辈子没人管、没人问地老死在这。” 王莹萱被她说得心烦,忍不住呵斥:“行了,谁让你当初鬼迷心窍,宁可做妾也要非八皇子不嫁。” 被亲姐姐这样说了一句,王灵熙的眼泪真的忍不住了,混着哭腔嚷道:“别只说我呀,你不是也一样!父亲说让你我一道过来,彼此扶持,你不是也就答应了。要按父亲本来的意思,是想叫你在宫中好好做女官的,你看那个上官,现在呼风唤雨,有谁敢小看她分毫?” 王莹萱被戳中了短处,倒不好说什么了,她原本以为,以八皇子的性子,只要嫁进来了,总能慢慢磨得他对自己上心。现在看,他比东宫里只有一位正妃的太子,还要难缠。太子李显不过是被太子妃管束得紧,李旦却是从心里就根本不愿多看她们一眼。 眼见王灵熙越发不管不顾地闹起来,王莹萱只好拿了帕子给她:“别哭了,就是哭得再大声,不想理会你的人,还是会视而不见的。”她把帕子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叫个稳妥的婢子去准备些东西,窦侧妃刚刚小产,我们按理是该去看看的,既然殿下不让看窦侧妃,那就去看她的姐姐好了。” 王灵熙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幼安本就警觉,李旦又一味偏爱她,连正妃刘若锦都对她格外照顾,想要让她痛、让她伤,只能从慧安身上想想办法了。她扯过帕子,抹干了半面脸上的泪痕:“姐姐说的是,既然人家成心不让我们好过,那就谁都别想舒坦了。” …… 幼安的胎像渐稳,人却总是觉得困倦,偏偏夜里又总是贪晚不愿早睡,到早上便越发起不来身。李旦本也不愿意太过拘束她,只是一日日催她早些休息,早上总是轻手轻脚地起来,连衣裳都在房外穿戴,只怕吵醒了她。 红泥一见他出来,便立刻先取了外袍来给他披上,外间虽然也烧着暖炭地龙,可毕竟不如内间暖和,又取了早已备好的温水和巾帕来,给他擦脸。 蒸腾着热气的帕子刚捂在脸h2 134、幽怨滋生 幼安轻轻点头,躺倒在床榻上轻轻合拢双眼。慧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路传到外间,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语气像看见新鲜玩意儿的小孩子一样轻快:“红泥说,殿下前几天叫人去买了些松茸回来,给你补身子的。这种黄金不换的东西,我还当是什么,原来就是蘑菇。” 她揭开小盅上的盖子,一阵浓郁香气就飘散出来,红泥用松茸加了乌鸡,叫人盯着炖了几乎整整一夜。 慧安把汤送到幼安面前,红泥紧跟着便走进来,人并不上前,眼神却牢牢地盯着她的动作。幼安起身时正好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从慧安手里接过小盅,细细吹凉了才喝下去。她知道红泥一定是得了李旦的叮嘱,要小心盯紧了慧安,上次红泥别有深意的几句话,她也听明白了,人心难测,多一分小心总是对的。可要是因为慧安有那么一点点变坏的可能性,她就不管不问地疏远这个姐姐,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因为皇帝的身体始终没有起色,这一年的新年,宫中的庆贺和饮宴都少了许多。饶是如此,李旦在正月里还是比平时忙得多,有时晚上回来,幼安已经先睡下了,他便除了外衫才进来,先在暖炉旁彻底去了身上的寒气,然后才会到床榻上来。 幼安因为从前也在天后身边值过夜,其实一向睡得并不实,听见李旦已经放到最轻的脚步声进来,就已经醒了,只是并不起身而已,只怕李旦觉得吵醒了她,以后要在外间坐到天亮了。她有时眯着眼睛看过去,火苗把李旦侧脸的轮廓勾勒得线条深邃,他就那么定定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像年下这种合宫大宴,武氏有官职、爵位在身的人都会到场。李氏的皇子日渐凋零,武氏的人气倒是越来越兴旺了,每次都像约好了一样差不多同时到场,坐席又挨得很近。在那些累世高门的眼里,武氏众人金银遍身,简直像暴发户一样粗俗,在宴席上高谈阔论,内容无非就是夸赞天后的功绩,也实在算不上高雅。可是不管他们怎样在心里鄙薄这些人,武氏的声威还是越来越壮大了。 幼安始终记得,多年以前武三思在马球场边向李氏皇子挑衅时,李旦一语双关、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畜牲就是畜牲”,让武三思当场变了脸色。他心里到底还是一个颇为自矜身份的人,眼下的情形,他在宫宴上必定不好受。 可她一句话也问不得,每到第二天早上,李旦便会继续神色如常地跟幼安说话,跟她讨论乌鸡怎么变个花样会更好吃、何处籍贯的奶娘比较细心勤快。 好在有李旦之前的一场安排,幼安和刘若锦一个“小产之后缠绵病榻”,一个“有孕之后身体始终不好”,一直在府邸里深居简出,倒是省了许多口舌上的麻烦。 幼安被红泥变着花样地进补,天气尚冷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到转暖时换上轻软些的衣裳,她才发现镜中的身形模样,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她懊恼万分地捂脸:“真是丑死了……” 李旦从身后环住她,双手放在她确实有些规模惊人的肚子上:“怎么会,孤觉得很漂亮,只是一点美中不足。” 幼安已经被他言语戏弄了不知多少次,可每次还是会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骗到,忍不住发问:“哪里不足?” 李旦在她耳根上轻吻:“就像东市那家瓷器铺子里的上等品一样,美则美矣,只让远观,不让取下来把玩。” 幼安羞恼地挥拳过去,李旦早已经笑着躲开了,自去外间更衣准备出门。 这一日李旦特意叫了安如今过来,很严肃地问他,有没有听说过胡商中间有一种镜子,能把人照得瘦一些。这种事情问安如今,是最恰当不过的,当下便报出了几家店铺的招牌和位置,甚至连价格也说得大致差不多。 安如今实在压不住心中好奇,问了一句:“这种镜子不过是因为磨得不平而已,照出来的东西实际上是有些走形了,有经验的师傅能调整镜面的弯曲程度,有些使人看起来胖一些,有些使人看起来瘦一些,并没什么神奇的,价格却贵得离奇,一面中等大小的镜子,价格几乎跟一处偏僻些的院落相当。殿下特意问起这个,是要做什么用?” 李旦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些来听:“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孤就把这件要紧事交给你去办。你记下安安房里那面大镜的样子,去做一件外形一模一样的来,只是新作的镜子,务必要让人看起来瘦上一大圈。等她生下孩子之后,找个机会悄悄换进去,孤会帮你制造时机的。都说女人生育过后,身材会走样一些……懂了么?” 安如今听得目瞪口呆:“殿下还真是……机智过人啊!” &nh2 135、乌夜沉沉 幼安实在没办法看着慧安在自己面前痛哭哀求,却无动于衷,对着李旦说:“这事情的确有很多疑点,造成那件东西破损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就此认定是姐姐做的,的确太草率了一些。更何况,她的性子我最了解不过,正如她所说,我也实在想不出,这对她有什么好处。” 李旦认真听完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凝视良久才开口:“你当真确定你了解她么?”他从红泥手里接过一只小小的蜡丸,展开里面的东西递到幼安面前。蜡丸是特别秘制过的,水火不浸,里面的东西却是写在一种薄如蝉翼的米浆纸上的,看过以后只要用水浸泡,就会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幼安认得那东西,正是从前四郎君用来传递消息的方法之一。 平顺的日子过得稍稍久了点,幼安几乎都快下意识地忘了,世上曾经还有四郎君这么个人,是她夜夜惊醒时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做这件事,对她的确没什么特别的好处,”李旦压着沉沉的声音说话,像是十分痛心,“因为这只是她的一件任务而已。外间的蕊心,也是个雀雏,孤早便知道,只是一直没动她。因为动了一个,他总会再想办法补一个新的进来,与其新来的雀雏在暗处,倒不如留着这个盯牢了稳妥。” “孤知道蕊心给慧安传递四郎君的秘令,特意没有叫人截下来,也是存心想要看看,慧安究竟会怎么做,结果,真是让孤失望。” 物证俱在,慧安身子一抖,脸色猛地变得惨白,目光闪烁不定地避开了幼安的眼睛。 幼安只觉得心中抽痛,她相信李旦不会骗她,慧安的反应,也已经足够印证一切。 “姐姐,”幼安艰涩地开口,“你如果觉得为难,为什么不来告诉我。这些天你日日跟我在一处,有很多机会可以开口说出来的……” 慧安只是低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幼安手上一软,原本攥着的外袍就滑落下来。 李旦见了,万分不忍,走上前来拢住她的肩头:“孤先叫人把她看管起来,只是不让她随意走动而已,其他方面都不会为难她的。你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产,别在这个时候伤心动气,好不好?” 幼安麻木地点点头,可情绪却没那么容易平复下来。李旦叫红泥把慧安带出去,自己也还有些事情要料理,叫幼安先休息。 他跨出内间时,红泥便轻声问:“要不要给窦妃进一点安神的汤药,看她的样子,好像一时半刻很难平静。” “加一点也好,”李旦紧抿着双唇仔细思量,“药量减轻一些就是,慧安的事情,不下一次重手,她是不会死心的。留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迟早会惹出更大的事来。” 经过这么一场事,幼安到底还是不能轻易释怀,加上近来精神实在不济,有时对着李旦,也会走神发愣,心里想着旁的事情去了。李旦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只叫红泥在饮食上多多上心,尽量让她能够吃好睡好。 不过,她还是慢慢察觉了,李旦夜里醒着无法入睡的时间越来越多,似乎有太多的事盘旋在他脑海中,让他根本没办法放松休息。即使睡着了,只要听到一点声响,也会立刻警醒。 幼安终于忍不住,在黑暗之中轻轻环住他的身体:“如果有什么事难以决断,不妨说给我听听,我也未必给得出更好的办法,不过……你知道别人也想不出好办法来,也就可以放心了。” 李旦被她逗得轻声发笑,笑过以后,在黑暗中缓缓开口:“安如今向我引荐了一名胡人郎中,自称能医治父皇的头风症。孤私下里见过他,的确有些本事,只是他治病的方法,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要用针刺父皇的头部,把淤积的血放出来。” “孤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把这个人引荐给父皇。照他自己的说法,这种病因人而异,即使方法正确,治好的把握也只有三成。可是这种治法,一定会引得满朝非议。皇帝的病症,从来就不是什么小事,要是治好了也就罢了,万一没能治好,只怕又是朝堂上的一场浩劫。” 幼安明白他的意思,李旦看着随性,其实心里对亲缘的羁绊也很深,身为人子,实在没办法明明知道有方法可以一试,却故意藏起来不叫父皇知道。 她在黑暗里沉默片刻,柔声说:“你既然已经是我的夫君,我就照直说了。你想让这位郎中试一试,除了确实盼望陛下能够好起来之外,是否还有一层原因,是不希望自己心里留有遗憾和愧疚?” “你不妨推己及人地想一想,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龙椅之上却身患重病,是希望体面安详地离去,还是希望眼h2 136、言语无度 这一晚李旦回来时,进门便看见幼安合衣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妆台上的一盒胭脂。进来之前,红泥已经悄悄跟他交代了,李旦自然知道幼安这是为了什么事。 李旦恍若未觉地走到她旁边,连手带着那盒胭脂一起扣住:“这种胭脂用着还合意么?听说里面好几种原料,都是胡商千里迢迢带过来的,颜色比从前出产的胭脂润一些。” 幼安把手抽出来,站起身绕到桌案另一边,手撑着一排码放整齐的书册:“殿下,我从前一直不明白,京中贵眷为什么喜欢养小动物,甚至花上大把的时间、银钱照看。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养个玩物在身边,给口吃食,就感恩戴德,偶尔扔个玲珑绣球之类的小玩意过来,把这小东西戏耍得团团转,还以为自己很受主人喜爱。可主人呢,不过看个乐子罢了。” 李旦在她坐过的绣墩上坐下,手里还握着方才那盒胭脂。 幼安又说:“那些女眷养来玩的东西里头,最受欢迎的就是红嘴绿鹦哥,明明没有脑子,还要一句接一句地学人说话,徒增笑柄。其次是巴儿狗,给根骨头就能摇尾巴了。再次是金尾锦鲤,省心不费力。从来没有人喜欢猕猴之类的东西,骗也骗不住,吓也吓不住,真给惹急了,还会反扑过来,谁能占了上风还不一定呢,是不是?” 或许是孕中本就容易情绪不稳,说了几句话,幼安竟然自己便觉得委屈,眼睛里浮起一层雾气来。 李旦向她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可幼安只是抬手抹去了眼睛里那层雾气,仍旧在原地站着不动。他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孤知道你是为了慧安的事情不高兴,的确是孤授意了蕊心去试探她,可是如果她没有照着收到的蜡丸去做,孤自然也不会为难她。” 他略顿一顿,终于还是硬下心肠说下去:“事发之后,孤原本叫红泥悄悄去把她带走,可是她却故意吵嚷起来,直接衣衫不整地奔到你面前来求饶,因为她心里清楚得很,最有可能对她心生怜悯的人,就是你。孤知道在你心里,慧安是个软弱无害的人,可是这番举动,实在不像个毫无心机的人能做得出来的。你也该想一想,当初你说过,你是四郎君看中的雀雏,慧安只是替他向你传递消息而已。在孤看来,她一面说自己担忧你的安危,一面又一次次叫你照着四郎君的要求去做,她才是那个拿你当小猫小狗戏耍的人。要看穿这些其实并不难,只要看看谁才是从中得到好处的人就够了。” 这话在幼安听来,实在是刺耳得很,她把头一扬:“殿下满心都是阴谋诡计,当然看人也是如此。要叫我说,你把我圈在这儿,才是真正不怀好意。你要安抚旧日下属的未婚妻子,就给她正妃之位,要我生了孩子,算在她名下,从此就高枕无忧了。” 她本也无意计较名分得失,只是吵起架来,说出的话便没那么理智,难免言语像利刃一样伤人。 李旦脸色微沉,他毕竟是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即使偶有像安如今这样的人敢跟他嬉闹斗嘴,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直接地顶撞他,当下便说:“孤做这些安排,究竟是为了谁,你心里不清楚么?现在这样来质问孤,实在让孤心寒。孤一心一意要跟你做夫妻,其他人跟你同日进门,孤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还要跟孤闹脾气么?” 成婚至今,李旦还从来没有这样拿重话说过她,幼安愣了一下,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我又没有求着你娶我,更没有不让你看别人,你想看就去看好了,也省得把我像只金丝雀一样圈在这,现在又厌烦我了……” 她本就因为身材变样而苦恼不堪,因为说起慧安的事,又想起这几日闲来无事时,慧安说起过,男人都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女人在他们眼里也就人老珠黄了。 李旦不想招惹她哭泣,可是偏又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安抚她,起身便向外走,心里想起近几日朝堂之上的种种异动,烦闷之下有口无心地说了一句:“你倒是把母后欲加之罪的手段,学了个十成十。” 幼安听见那句话,更加觉得满心酸楚,刚要还嘴,忽然觉得肚子里猛地抽搐了一下,接着便疼得她弯下腰去。 李旦本已经一步跨了出去,听见身后没了声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幼安已经贴着桌案一侧软软地滑倒下去,整张脸白得吓人,衣裙之下,蜿蜒出一道猩红的血迹。 “安安!”他快步走回来,扶住幼安的身子要抱她起来。幼安疼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心里仍旧记着方才李旦说过的话,抬手就推他离开,眼泪顺着侧脸滑下来,直落进鬓发里去。 李旦心里万分懊悔,幼安本就是他心里钟爱至极的人,眼下又正是怀胎到最辛苦的时候,正该让着她些,实在不该一时口快。  h2 137、挑拨事端 刘若锦那里很快就传了消息回来,已经按照李旦预先安排下的说辞,对外人宣称正妃刘氏提早临产了。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因早就说好了要从宫中请有经验的医女来,此刻不敢耽搁,还是派了府邸里的管事,进宫去禀报。 可是医女来时,刘若锦又面皮薄,怎么也不肯叫人进来,只让自己亲近的侍婢在房内。府中管事的没办法,只好请医女去前厅等候,说府中原也备了人手,如果待会儿说动了刘妃,或是万一情况危急,再请医女入内。 刘若锦那里只是做做样子,幼安这里却是真的痛苦万分,偏偏还不能弄出太大的声响,只能悄悄地取热水来备着,小院子的门始终紧紧闭着。 红泥走进来,对李旦悄声说:“几位侧妃的房里也亮了灯,看样子是听说了正妃临产的消息。殿下,这种时候,您不在正妃身边,恐怕会叫人生疑。” 李旦知道红泥说的有道理,可他眼里看见幼安苍白的脸上布满汗水,该抬起的步子就怎么都抬不起来:“你就说孤晚饭时饮了酒,这会儿叫不醒,等醒了酒能起身就过去了。” 红泥屈身答应了,退出去没多久,又匆匆地折返回来,这次神色间明显地带上了些焦急:“殿下,宫里的上官大人来了,说是带了珍藏的一支老山参来,要给刘妃吊住气息的,有助于保持体力,尽快平安生下皇孙。” 听见这话,李旦和幼安都隐隐觉得不安,他们心里清楚,无论是刘妃还是即将出生的皇孙,上官婉儿都毫不关心,她在这个时候带着这样的说辞前来,无非就是想要找个借口,见刘若锦或是幼安的面,借以弄清楚,有孕的人究竟是谁。 除去不认同上官婉儿为人处世的方式之外,幼安与她共事多年,对她倒是很有几分佩服。那么多人都对幼安跌倒滑胎和刘若锦随后便传出有孕心存疑惑,可只有她,默不作声地等到今天,抓住了这个机会,亲自上门来验证。 李旦在幼安的手背上轻拍:“孤去应付她,你不必担心……” 幼安从被子中间抽出另一只手来,扯住了李旦的衣袖:“不必去,照常理来说,此时你应该在正妃身边,断然没有道理分神去应付外人……”话说到一半,又是一阵难忍的剧痛,幼安稍稍合拢双眼,等疼痛过去才重新睁开,“倘若你信我,就照我……照我说的安排。” 前厅之中,上官婉儿闲闲地站着,目光一直盯着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泼墨山水。那是李旦的手笔,她熟悉得很。 宫里来的两名医女还在,自然认得天后身边的红人,方才向她见礼之后,上官婉儿便让她们仍旧落了座。可是上官婉儿始终不坐,她们便渐渐坐不住了。 正在两人觉得惴惴不安时,上官婉儿转过头来,神色和煦地问:“你们刚才说,刘妃面皮薄,不肯让你们进去,是不是?” 两名医女对望了一眼,含着几分小心应了声“是”。 上官婉儿向前几步,声音冷冽如山间清泉:“你们只顾着眼下怕开罪了刘妃,怎么就不想想,刘妃自己都是初次临产,她身边的侍婢,只怕还是姑娘家,哪里会懂得这些事。既然宫中医署派了你们两个来,便是把刘妃和皇孙的安危交在了你们手上,倘若皇孙有什么好歹,你们以为把缘由推给刘妃,就能轻易脱罪么?” 医女的头上已经渗出汗来,其中一个反应快些,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对着上官婉儿硬挤出一丝笑来:“多谢上官大人提点,奴婢们这就进去照看刘妃和皇孙。”说完,她拉了一把身边的同伴,准备走了。 刚一回身,先前引着她们来着的红泥姑娘,已经去而复返:“两位先不忙,刘妃现在情形还好,只是时候还未到,只怕还要多受些苦头,等有需要时,自然会请两位进去,现在还是先让刘妃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为要。” 因着上官婉儿还在旁边,医女不敢随便应承,笑着对红泥说:“姑娘不晓得,临产时情况凶险就凶险在瞬息万变,即便刘妃休息时,也该有人在一旁时刻盯着才好。” 红泥不急不恼,身子却刚好拦住了通往内宅的路:“是我方才没有说得足够清楚,我们家殿下心疼刘妃,这会儿正在里面陪着呢,连寻常伺候的人,现在也都在外间等着,没有殿下的传唤不好随便进去。” 医女露出尴尬神色,人家夫妻在一处,外人非要进去实在扫兴,可是职责所在,又有上官婉儿那句话在身后顶着,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现在还只是前半夜,倘若过了子时,只怕殿下也要劳累的。别的事不敢夸口,接生这一行上,我们两个实在算是经验多的,先前太平公主生第一个孩子时,也特意派了我们过去,这时候还是多些人照看着比较稳妥。” 两下里僵持不下,上官婉儿忽然闲闲地笑了一声:“看来是我见识少了,还以为家中有人临产,都要急忙忙地去请人来,还是第一次见着,把人硬拦在门口h2 138、皇孙降生 跨进幼安的小院子,韦秀儿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挟在满室蒸腾的热气里。 幼安在床榻之上支起上身,刚要开口,韦秀儿便几步抢过来,扶着她的肩膀问:“觉得怎么样?已经痛了多久了?”她侧着身子坐下,倒把李旦直接挤到一边去了。 李旦自然不好跟她争一个坐位,起身取了一杯温水来,正递到幼安面前,便被韦秀儿拦下了,一脸嫌弃地说:“你这样护着她是不成的,磨蹭到天亮孩子也生不下来。时间拖得越久,麻烦不就越多?” 她起身在室内转了一圈,见一旁的小案上摆着点心和茶汤,手叉着腰皱紧了眉头,对红泥招手说:“你来,去膳房要一些红糖来,要粒最粗的那种,用热水浓浓地冲一碗来,给安娘喝下去。” 红泥迟疑着不敢动,向李旦投去询问的目光。虽然府里没有别的女人生养过,可是她也打听过了,向来只听说备着参汤提气,还没听说喝这种糖水的。 韦秀儿挥手催促:“快去呀,看他做什么?这事情他能比我清楚么?红糖活血又补力气,寻常人家都是这样的,还不是个个都好得很。” 见李旦无声无息地合了两下眼,红泥这才去了,没多久就提了一只陶壶回来。 韦秀儿从小几上取了一只白瓷碗来,把糖水喂给幼安喝了,接着硬把她从床榻上拉起来:“你用点力气好不好?别以为做皇子妃那么容易,谁不是这么疼过来的,不想让外面等着揪你短处的人得意,你就用点力气。这大半年的饭都白吃了么?” 府里早先叫来的婆子,此时都呆愣愣地站在一边看着,根本插不上手。给她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在接生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幼安本就疼得受不了,又被韦秀儿硬扯着走来走去,耳边还要忍受着她一刻不停的聒噪声,只想快点结束。 李旦的双手都已经在衣袖下紧握成拳,生生忍住了,没叫人把韦秀儿撵出去。 也不知道是到了什么时辰,幼安只觉得这夜黑沉沉的,没有尽头。她被韦秀儿连拉带拽地送回床榻上,已经根本听不清韦秀儿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韦秀儿用力掐她手臂时,她就要用足了力气。 帐幔层层叠叠地围拢着,外面根本听不到房内半点声响,一阵贯穿身体的疼痛过后,她忽然觉得身上一轻,恍恍惚惚地听见韦秀儿说:“行了,跟重照一样的。你也有儿子了,其他的女人没什么用了,可以找个清净地方送出去了。” 幼安知道那句话是对李旦说的,实在有些哭笑不得,韦秀儿连对李旦说话也敢这么口无遮拦。可她笑不出来,她觉得好累,快要连自己的身体在哪里都感觉不到了。她强撑着坐起来,叫韦秀儿帮她取那件银狐披风来:“我送你出去……” “不行吧……”红泥想都没想,便上前阻拦,外面还冷得很,又是深夜,她怎么能在这时候出去。 幼安起身扶着床沿,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在额发之上扑了一层细粉,让头发看起来是干的:“不见着我或者若锦,上官是不会死心的。” …… 前厅之内,小婢子已经给上官婉儿和两位医女添了第六次茶。医女只觉得这一趟真是倒霉透了,进不得退不得,还不知道会不会卷进什么说不清的事情里去。 上官婉儿把茶水慢慢喝了半盏,见小婢子又要添,便抬手挡了:“既然府上都忙着,那我们就走吧,何必留在这里,惹人厌烦呢。” 那小婢子是红泥特意安排了在这里的,生着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看上去天真可爱,让人毫无戒心,侧着头说:“红泥姐姐说了,等刘妃生下孩子,殿下一高兴,肯定是要发赏的,几位既然已经在这里了,索性多等一会,我们殿下平时就大方得很,这一回赏钱也绝对不会少了。” 上官婉儿心里越发堵得慌,这小婢子不认识她也就罢了,还把她当成是上门来讨赏钱的,她怎么可能差那几个赏钱?可是这话直说出来又落了下乘,那小婢子一脸笑咪咪的模样,也让她不好发脾气,只能站起身说:“我明日一早还要在天后身边侍奉,就不多等了。” 说完,起身便要朝外走,她越想越觉得韦秀儿来得可疑,她压不住韦秀儿,就去找个能压住的人来。 “那我送你出去……”圆脸的小婢子匆匆地绕过桌案,要给她引路,可是脚下一滑,人险些跌倒,手掌胡乱一抓,桌案上的茶壶茶盏就直飞出去,泼了上官婉儿满身。 “姐姐恕罪!我不是故意的!”小婢子慌慌张张地跪下去,称呼却是凌乱的,叫人看了,只觉得她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且已经吓坏了,“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来换。” 上官婉儿正要发作,通向内院的门口处,传来一道虚弱h2 139、龙驭宾天 当初李重照出生时,韦秀儿的家人,可没有得到丝毫封赏。 其实皇帝一言一行,思虑周详也颇有深意。刘若锦的父亲、兄弟,都长年为官,经常在御前走动,皇帝对他们熟悉得很,听说刘若锦生下皇孙,皇帝便对他们一一封赏,其实也含蓄地表示了皇帝对他们的熟知和认可。 而韦秀儿出身商贾之家,一来皇帝对她的父兄的确没什么印象,二来也是皇帝对李重照期望甚高,所有的赏赐都直接送进了东宫,对韦家人只字未提。 如果当真比较起来,皇帝对李重照几乎当做未来储君一样看待,甚至想要破格为他开府。可是韦秀儿本就对政事不熟悉,进宫之后心思又一直全在男人身上,反倒对皇帝这点儿人人都看得出来的偏爱茫然不知,只顾着私心里抱怨重照的外公、舅舅不曾得到过皇帝的任何青睐。 因为感激她紧要关头伸出援手,幼安身体恢复之后,倒是进宫去看过韦秀儿几次。她隐约察觉得出,韦秀儿跟自己说话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口无遮拦,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猜得出这是因为什么事,却不好说破。 不知道是皇帝刻意忽略,还是李旦从中推拒,成器的满月和百日都不曾特别庆贺,只是宫中送了些吉庆的物件过来而已。李旦和幼安都不在意这些虚华表面事,反倒觉得这样很好。 李旦把娇妻幼儿圈在幼安住的那处小院子里,叫红泥准备了简单的菜色,就像寻常人家一样庆贺。酒至微醺时,李旦还向幼安兴致勃勃地说起,要亲手用沉香木打磨一套小巧精致的玩意儿,留给成器周岁的时候抓周用。 这一边刻意低调,东宫那边却越发行事张扬,皇孙李重照的生日宴办得万分隆重,京中身份贵重的女眷几乎全部收到了邀请。 幼安不愿意去赶这样的热闹,只尽可能地多带着成器入宫,去皇帝的咸亨殿坐坐,借着幼儿的娇憨无邪,多给这位垂暮之年的老人一些安慰。 认真说起来,皇帝的年纪也算不上老,至少天后作为他的妻子,看起来仍旧风华正盛。都说他这一生过得最容易不过,年少时父皇雄才大略,年轻时兄长才能盖世,到年老时,妻子又是个举世难求的。可幼安坐在冷清的咸亨殿里,看着形容枯瘦的皇帝,却只想叹息。 成器毕竟还小,每次来都停留不了太久,略说上几句话,幼安便起身告退了。 刚出了咸亨殿的门,迎面便有一位中年贵妇走过来,见了幼安便要执臣属之礼。 幼安一时没认出她是谁,虽然她以皇子侧妃的身份,的确当得起任何官员女眷的礼节,可是规矩之外总有人情,幼安侧身避开了,并不敢受她的礼。 那位贵妇见了,也不强求,直起身来上前,目光直接落在襁褓中成器的小脸上:“这就是若锦生下的皇孙吧,看面相真是好得很,将来必定不是凡人呢。” 幼安听她对刘若锦的称呼如此亲切,猛地想起来,裴炎的正妻刘氏,正是刘若锦的姑母,看年纪和衣着,眼前人的确都合得上,应该就是裴夫人没错了。 她听见裴夫人那句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妥,比皇孙还要不凡,那就只能是身登九五了,原该谦让几句,可是成器名义上是刘若锦所生,人家夸赞有自家亲缘的孩子,她也不好太过贬低,只能转了话风说:“借夫人吉言,裴氏子弟个个都如芝兰玉树一般,前几日还跟殿下和刘妃姐姐说起,如果成器大些,能得裴氏推荐一位启蒙的老师,真是再好不过了。” 裴夫人抬手扶一扶鬓边的花钗,笑得颇有深意:“万不敢当,人中龙凤的老师,可不是谁都敢托大的。” 她看看四下无人,忽然上前几步:“其实以八殿下的才能,原是可以给子女搏一个更好的前程的,人往高处走,这道理在皇家也是一样。” 这意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裴夫人一介女流,对朝政的影响力很微弱,她能传递的,只会是裴炎的意思。 幼安先前曾经在天后面前试探过裴炎的态度,当日裴炎态度坚决地反对天后使用带有龙纹的地衣,明白无误地宣示了他对李唐王室的忠心,今日又让自家夫人来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似乎是想把李旦拱上未来的帝位。 这位裴夫人也不简单,有仪容气度在那里摆着,不用太多劝说,便已经很让人心动,如果是寻常女眷,恐怕很难抵挡得了她言语间传递出来的那份诱惑。 可幼安却隐隐觉得这事情不妥,在天后面前的几年经历让她明白,任何来得太过直接的示好,都要小心些。她拢住成器的襁褓:“殿下的事,像我这样身在内宅的女眷,是没什么说话的份儿的。成器不能在外太久,夫人不妨改日到府上来坐坐,正好也跟刘妃姐姐见上一面。” &nbsh2 140、新旧更替 咸亨殿内的人,都把目光聚集在幼安身上。她先前向天后见礼时,把成器也交到了跟随的奶娘手中,此时就连成器也挥舞着小手,向幼安看过来。 李旦就站在幼安身侧,可是这种时候,他是不能轻易开口的,只能伸出一只手,与她在衣袖之下紧紧交握。 幼安觉出李旦手心上的温热,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心里忽然闪过一丝犹豫。跟他同在一处的时间越久,她心里便越清楚,生为皇子,李旦心里其实有很多从未对外人说起过的梦想。那个位置,对身负皇室血脉的男儿来说,有致命的吸引力,有人是为了尊荣,有人却是为了脚下的山河和万千子民。有很多事情,唯有身在那个位置上,才可以做。 犹豫之间,上官婉儿已经开了口:“究竟是有还是没有,这问题当真如此令人难以启齿么?” 幼安抬眼,见天后仍旧极有耐心地等着,对上官婉儿稍有僭越的举动,并不阻止,只好伏下身子答话:“方才与父皇说话时,父皇有过些关于两位殿下的评说,臣媳只是不能确定,这究竟算不算是父皇关于身后事的安排。毕竟,父皇是突然病发的,预先怎么也不会料到,今天就……” 她稍有哽咽,半是的确情之所动,半是把决断仍旧交回天后手中,倘若天后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正可以顺势说皇帝并没有遗诏留下来。 可天后只是轻轻揉了一下酸胀的手腕:“只要是陛下的意思,我们都该照着办,陛下说了什么,你只管直说出来就是。” 从幼安的角度,看不到李旦的面容,她很想在这一刻征询一下李旦的意思,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 “父皇说,八皇子是他一直带在宫中长大的,他私心里,其实也跟寻常老夫一样,偏爱小儿子多一些。”幼安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思量。这些话都是真的,可只是皇帝闲闲一说而已,与百年之后的帝位传承,并没有什么关联,可在此时说起来,意味却大不相同。 她清楚地听见,韦秀儿和李显的呼吸,都已经变得急促起来,脑中忽然念头一转,想起某日看见李旦随身带着的军中令符。她那时好奇,忍不住把令符取下来把玩,却见到令符都有内外两层。问起缘由时,李旦便向她解释,令符多半要在危急时刻才会启用,外面一层很容易在火烧水淹中损坏,真正重要的东西,当然要藏在里面。 幼安心念一定,接着说下去:“因为知道这个小儿子性情恬淡,自然也就希望他日后闲适无忧地度日。提到七殿下,父皇倒是说起,应该选几位稳妥的辅政大臣,加上母后的管束,至于辅政的人选,父皇并没说起,臣媳也不敢妄言。” 听见这话,李显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手臂垂下时,带得腰间的玉佩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脆响。韦秀儿倒是比他沉稳些,可也遮掩不住满面喜色,在这个场合显然很不合时宜。 幼安低垂下头,心里对韦秀儿说了一声对不住,对新皇来说,其实眼下并不是施展抱负的好时机,束缚手脚的因素还太多,皇宫内外危机四伏。如果说李旦是那个真正要紧的令符,那么李显就是包裹在外面的这一层。 天后用眼角一瞥,对上官婉儿说话:“既然这样,就拟旨吧,早日定下来,也好免得人心浮动。” 上官婉儿的手捏紧了又松开,恰到好处地遮掩去了眉间的戾气。倘若幼安方才说错一个字,她便要借题发挥,把她和李旦狠狠碾在脚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忘记不了,李旦拒绝她的模样。即使是带着些许厌烦的冷漠神色,在她心中依然光华照人、不可逼视。她一定要证明,她比幼安强得多,要证明,李旦拒绝她,是因为瞎了眼。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取出自己的笔墨当即便草拟了诏书,直接呈给了天后。旁人看不到她写了些什么,只看见天后通读了一遍后,点头说道:“可以,那几句歌功颂德的话,还是去掉吧。” 天后离去后,其他人才敢动身。韦秀儿上前握住幼安的手,几乎就要语无伦次地向她道谢,李显登基即位之后,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一个商人之女,从前连给皇子做妾都是奢望,哪里会想到真有身披凤袍的这一天。 幼安向她微微摇头,韦秀儿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不妥当,抬手在眼角上生硬地抹了两下,挤出一点哀戚的神色来。 返回府中后,幼安便把成器交给奶娘带下去,李旦走进来,连外裳都没脱,便贴着床榻一侧坐下去。 幼安已经熟知他有用热帕子捂脸的习惯,把备好的帕子送到他面前。李旦接过帕子随手丢在一边,握住了幼安的手腕朝前一带,头便埋在了她胸腹之间,带着鼻音的话语声传出来:“多谢你……你那么说,父皇便可以平静地走。孤明知道有高人可以试试替父皇诊治,却始终沉默,要是还要让父皇身后也不得h2 141、风起之日 幼安如今已经算是太平公主的嫂子,在她面前,自然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小心拿捏,只照直回答她的问题:“在母后面前,又事涉储位,我怎么敢胡乱编造?” 太平公主怔愣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即便另有隐情,也不会对我照实说的。其实,我何尝不怨恨自己从前任性妄为。我因为跟母后置气,出嫁后再也没有回宫过,连父皇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对这样的叹息,幼安也只能报以沉默,世间的事就像环环相扣的九连环一样,任何一环移动了位置,都会给后事带来无穷无尽的影响。 “如果照我的想法,其实八哥比七哥更适合这个皇位,”太平公主转着手腕上一只颜色翠绿的玉镯子,眼神定定地落在桌案上的一杯浅茶上,“既然七哥坐上去了,总不能让人看李家的笑话。” 听见“李家”两个字,幼安心中一动,其实她经常想不透,太平公主对天后和玄机玲珑塔是怎样的态度。那塔重见天日的时候,太平公主必定也想明白了,天后对她非同寻常的爱重,是因为她的生辰与塔中的预言吻合。可太平公主今天说出来的话,却好像对天后的这份爱重不屑一顾,心里仍旧记着,自己是李家的公主。 幼安试探着开口:“那么公主,有什么打算呢?” “还能有什么打算?”太平公主眉头微皱,“我要跟母后说,把我从前的寝宫打扫出来,让我经常回宫居住,但凡有可能,我都提点着七哥些,让他别做出贻笑大方的事来就是了。” 幼安听了这话,自己倒先笑了一声。太平公主当下便有些不高兴了:“你笑什么?如果李家皇室蒙羞,你也是李家的媳妇,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幼安从容地开口解释,“看来薛驸马对公主很好,公主婚后都没有什么要操心的事,所以想要帮帮自己的亲哥哥时,也要选一个难度最高的方法。” “你什么意思……”太平公主反问了一句,自己忽然醒悟过来,有几分羞涩地低下头:“薛绍的确对我顺从得很,可你说这是难度最高的方法,我还是不明白。” 幼安忽然有点想要感谢天后,正因为天后曾经让她去传话教导太平公主,时至今日,太平公主对她说出来的话,仍旧下意识地接受。幼安略想一想,开口问了一个大胆的问题:“请问公主,你担心的,是不是这江山有一天会不再姓李了?” 太平公主的脸色微变,怒斥的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可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你可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这几日,我一直在想,如果父皇还在,他会希望我做些什么,他一定希望我站在哥哥们这一边。” 其实你的父皇应该更希望你置身事外、长乐无忧,幼安心里这么想,话却没有说出来,此刻她正需要太平公主这份及时的愧疚:“公主比起几位哥哥,有一个特别的优势,不知道公主想过没有。天后忌惮自己的儿子参与政事,却一直十分希望公主你能够对政事提起兴趣,因为公主在政事上越有建树,那个预言应验在公主身上的可能性就越大。公主何不换一条路,借着回宫,多多亲近天后。” 太平公主的眼睛转了又转,似乎在竭尽全力捕捉幼安话语中的深意。 幼安又说:“至少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这江山能不能继续姓李,还是天后的决定权更大一些。”该说的话点到即止,她放下手中捧着的茶盏:“我还要去灵前守规矩,不能耽搁太久,请公主自便。” 还没走回灵前,幼安便听见灵堂之中传来一阵嘈杂叫嚷声,她心中一紧,快步走进去。一路走,一路都听见李显气急败坏的吼声:“……孤的即位典礼,却要母后先上殿,哪有这样的规矩?到底是孤要登基做皇帝,还是母后要亲自做这个皇帝?” 从他断断续续的零散话语里,幼安便猜到了来龙去脉,想必是礼部那边拟好了登基大典的流程,送过来给李显过目。因为时间紧急,礼部的官员也来不及等到天亮,先派人送了一份抄本过来。这大典的细节,却惹得李显大发雷霆。 细说起来,李显的性格,其实与他的六哥李贤颇有相似之处,把面子看得极重,只是他的胆识才气都比李贤差一些就是了。 幼安跨进门的时候,李显仍旧在不住地咒骂发泄,大概是有人刚刚劝诫过他,李显的言辞里,再不敢提及天后,只把礼部的官员骂了个遍。 她一时没看见李旦在哪里,正四下张望,迎面却被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眼一望,正看见李旦满目疲惫。他对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是无可奈何到了极点,这世上最无用的事,恐怕就是手中无权的皇帝的怒气了。 身在灵前不能举止轻佻无礼,幼安很想揉一揉他紧皱的眉头,却忍住了,低声说:“要是觉得里面太过憋闷,不如到外面略站一站。” 李旦轻轻点头,眉间神色稍缓。两人沿着宫墙,绕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避开了旁人的目光,李旦才张开双臂,把幼安轻轻拥入怀中。 “我想自请替母后抄书。”幼安把头倚靠在李旦胸口,轻声说话。 李旦身子一僵,放在幼安后背上的手捏得青筋暴起。他知道幼安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天后的含凉殿中,除了有出自内弘文馆的大批书女之外,有时还会有官员的妻妾随侍左右。京中女子读书之风盛行,官员女眷之中,有才名的也大有人在,只是不能再入内弘文馆,便以“抄书”的名义,在天后需要时入宫随侍。 他费尽心思才把幼安从含凉殿带到自己身边,如今幼安又要回去…… h2 142、小惩薄戒 幼安提笔润墨,一笔方方正正的小楷,顺次落在触手挺括的纸张上。这是宫中所用的上好纸张,为了防止腐坏或是虫蛀,还特别用一种茅草煮成的水浸泡过。 含凉殿里抄誊文书,有一种特别却很简单的方法,防止有人事后篡改,还是从前幼安在天后身边侍奉时想出来的,笔端蘸饱一次墨之后,连续写满两列,才能再次蘸墨。这两行之中,墨色由浓到淡,写成的文书要是有人想要删改其中的字迹,很难调出完全一样的墨色。 两行字写下来,幼安把笔蘸进墨砚之中,轻轻转了个圈,柔软的狼毫之上,便吸满了浓黑的墨汁。她正要继续写下去,天后忽然开口问:“你对这个怎么看?” 幼安一怔,接着便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臣媳现在已经不是宫中的书女,只是来抄书的,不敢随意妄言。” 天后从裴适真手里接过一颗剥好的橘子,神色平淡地说:“你是李家的媳妇,就用李家媳妇的身份,来回答哀家的问题。” 幼安侧着头,咬着笔管想了想:“那些老臣年纪大了,凡事总想求个稳妥。他们反对登基大典上由皇太后先入紫宸殿,理由无非是没有先例罢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母后也不必与他们争论,皇太后先上殿没有先例,可皇帝向皇太后行叩拜大礼,可是历朝历代都如此的。孝道,是无论哪个皇帝,都不敢越线的。” 天后拈了一块橘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嘴角缓缓展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手边用过这么多女官,最顺手的,还是幼安和她从前的阿娘,特别是幼安,从前日日在身边时不觉得,当真离开一段日子,她才越发体会到幼安的好处。 比起上官婉儿近乎偏执的不肯服输,幼安的好处全在一个“韧”字上,她几乎从不与人正面争执,却总有办法,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天后曾经用差不多的问题问过上官婉儿,可上官婉儿给出的答案太过强硬了,新皇登基,还是应该君臣和乐一些为好。她取过帕子擦了手,对幼安说:“就照你说的意思改吧。” 幼安低下头,飞快地写完了余下的内容,把礼部原先提议的皇太后先入紫宸殿,改成了皇太后直接在紫宸殿中等候,新皇入殿后,要先以母子之礼拜见皇太后,然后才能正式坐上龙座。 她把写好的文书捧到天后面前,请天后过目,只要天后同意,就可以跟其他文书一道加上天后的印鉴,然后送去礼部。 天后的目光在幼安的字迹上淡淡扫过,抬眼看向幼安的脸时,天后那张惯常严肃的面孔,忽然涌上了一丝笑意。她朝裴适真轻轻点头,裴适真便会意地取过一旁的兽纹铜镜来,铜镜里映出幼安的脸,一侧脸颊上,染上了一点墨汁,看上去很有些滑稽好笑。 幼安懊恼地“呀”了一声,把自己手里的文书放在一边,夹在一摞要送往不同署衙的文书中间,自己提着裙角急匆匆地跑出门去,要找个地方把脸擦干净。 在她身后,天后的目光越发柔和了几分,就在几天前,太平公主刚刚向她禀告,要偶尔回宫来住几天。这还是自从那场轰动长安的婚礼之后,太平公主第一次主动入宫晋见天后。连天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年纪越大,她对太平公主的偏爱便越多,或许是因为,只有从这个小女儿身上,能让她体会到毫无戒备的天伦之乐。幼安那一点恰到好处的迷糊,就像极了从前聪明却懒散的太平公主。 跨出殿门之后,幼安便放缓了脚步,熟门熟路地去了含凉殿中下人盥洗的地方,洗净了脸后又重新上了妆。收拾妥当以后,她又闲闲地坐了片刻,估计时间差不多,这才折回了天后所在的正殿。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也已经折返回来,正把天后面前的文书收拢起来,一件件清点了准备送走。 幼安悄无声息地走到一旁落座,眼睛盯着上官婉儿的手指在文书间翻飞。 清点过后,上官婉儿忽然从中间抽出一张,正是方才幼安抄录的那一份新皇登基典礼流程,举在眼前仔细地看:“安娘这笔字,真是端正耐看,我自愧不如。”上官婉儿自己最擅长的是篆字,写起来古风盎然,却不适合用在文书上。 “不敢当,”幼安微微红了脸应道,“清点整齐还是快些送去吧,要是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那倒是不用,”上官婉儿清泠泠地回话,“含凉殿里人手还是充足的,不过,传递文书这种事,最要紧的不是快,而是不能出错。”她把幼安抄写的那一张,仔细端详了半晌,捏在手里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安娘你抄写的这一份,好像跟先前的原稿,不一样啊。” “是么?”幼安明知故问,“内弘文馆抄录,向来是可以斟酌h2 143、曾经沧海 可裴适却恍若未闻地把幼安紧紧圈住,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肯松开。从前幼安只知道裴适真的头脑非同寻常,并不曾注意过别的方面,直到这时候才发现,裴适真身形颀长,手上也很有力气。 幼安其实并不敢大声叫嚷,如今还在举国大丧期间,当真惹了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她安静下来,放轻了声音:“我不动了,你有什么话想说,说了就放我走,好不好?” 裴适真移了一只手上来,捧住了幼安的侧脸,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在天后面前,为什么都不看我?他以为这话很容易说出口,甚至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可是对着幼安那双浓黑的眼睛,就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心里起了一阵不可遏制的急躁,连抓着幼安的手都用上了力。 幼安看着他眉间一点点细微的变化,知道他心里已经山倾海泻,可她不是神,他不说出来,她就没办法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猛地想起,曾经听说过裴适真有一张特制的沙盘,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便会在沙盘上写字代替。那沙盘经过裴适真自己反复改良,很有些特异之处,精淘的细沙中间,掺上了仔细研磨的米汁,看着仍然像沙,却不会轻易掉落,字迹可以留存许久,除非被他自己用手抹去。裴适真本就有可以通神的传闻在外,那张不过是有些特别匠心的沙盘,却被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说,那沙盘可以探知过去未来,甚至替人改命。 幼安轻声开口:“要是你不想说话,也可以写在你的沙盘上,你什么都不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不想说话,不想说话……裴适真只觉得那声音嗡嗡地在脑中回响,他并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说不出来,当着他最想说一句话的人的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股烦躁在心口处堆积得越来越高,裴适真忽然掐住幼安的脸,凑在唇边就吻了下去。他从来没有亲近过女人,动作生涩粗鲁。因为他举止不同常人,早些年家中母亲、祖母还试图给他房里放几个清秀的小婢子,这几年越发连这份心也冷了,心里起了那团火,甚至不知道亲吻为何物。 幼安只觉得裴适真粗重的呼吸洒在脸上,嘴唇被他用力咬住,一股羞恼涌上来,抬手便想推开。可是她的双手都被裴适真牢牢按住,挣脱不开,趁着裴适真稍稍松口气的间隙,幼安反口在他唇上用力一咬。 裴适真吃痛,松开了按住幼安的手,一抹刺眼的血红色绵延在他唇上,被他用修长的手指一抹,反而荡开成一抹妖异的颜色。 幼安抽出手来,照着他的脸上毫不客气地扇过去。裴适真不躲不闪,就那么立在原地,受了她清脆一响。她记起李旦说过的话,裴适真现在很危险,她不知道那个月下狐仙一样的人,怎么会这样一步步走进泥潭里去了。 “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幼安拉拢身上的披风,“不过,大概我也没有资格对你的选择指手画脚,我和你本来也没有什么关系,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她尝试过了,想让裴适真走进尘世,可是也许她根本就做错了。 裴适真看着幼安一步步走远,只想留住她、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样。即使幼安已经用了最和缓的词语,他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鄙夷。任何人都可以说他,把灵魂出卖给了天后,唯独她不能。可是不要紧,裴适真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捏住了悬在袖口中一只小小沙漏,至少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他要的,就是她好好地,活着。 幼安返回府中时,李旦正陪着成器玩儿,几只精巧的玉笛散落在床榻上,成器正抓了其中一只,放在嘴里啃。 朝中各部都忙着筹备新皇登基,这事情唯独李旦不便参与其中,因此他也得了一阵难得的清闲。 幼安在门口稍稍和缓了一下神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这些东西,从前不是宝贝得不得了么?跟我说哪个是名家手笔,哪个又是难得的整块玉料,我想拿过来把玩一下,就哄我这样那样,怎么现在舍得随便拿出来给孩子玩了?” 想起李旦故弄玄虚哄着她做的那些闺阁事,幼安脸上稍稍一红,李旦握住她的手腕拉她到近前:“孤看成器对音乐很有天赋,今天拿着那只短笛,自己摆弄着玩就吹出声音来了。用来开蒙的东西,最应该是好的,长成以后才能眼光独到、品味不俗,孤正想叫红泥再去库房里找,有孤小时候用过的、尺寸短小些的,都拿出来。” 幼安轻笑一声:“反正你看自己的孩子,怎么都觉得好就是了,成器才多大的小人儿,即便弄出声响来,也不过是歪打正着罢了,这就想到开蒙上去了。等再大些,能握笔了,万一又看出是个作画的苗子,可怎么好?” 李旦拉她坐在膝上:“孤的确是看着成器怎么都好,从前几位哥哥的子嗣,孤也都从小看着的,可怎么比都觉得,还是成器生得最乖巧可爱,大概是因为孤本就生得极好,再加上一点你的可爱,合起来便世间少有。” 幼安被他说得一笑,可手腕上一扯,就觉得钻心刺骨地疼,大概是先前跟裴适真撕扯纠缠时扭伤了,口中不自禁地轻轻“嘶”了一声。 李旦看出她神情有异,却故意绕开了不提,只不露痕迹地问:“今天在母后面前抄书,还顺利么?” “就是抄书而已,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幼安抽出手来,藏在衣袖之下,“母后松了口,把登基大典的流程稍稍改了一点,这下想来新皇是能接受的,各让一步罢了。”她不想叫李旦太过担心,把自己与上官婉儿的一点交锋,也略去了不提。 李旦也不说破,只把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笛推到成器面前,看他伸着肉乎乎的小手,很努力地要抓过来。 h2 144、兴风作浪 李显最不待见武三思,见他来了,自己便起身告辞,一刻也不愿意与他同在一处。 虽说从前被当做“雀雏”的时候,幼安对四郎君便熟悉得很,可当真在白日里如此之近地打量武三思时,幼安才恍然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天后如此偏爱他的原因。 武三思的身上,有一种与桀犬很相似的气质,为了一块带肉的骨头,可以尖嘴獠牙地撕咬任何人,可要是有人给他一些恩赏,他又会毫不扭捏地做出感激万分的样子。武三思又不像李家的皇子那样生得玉质彬彬,活生生让人想象出了一只凶猛猎犬,垂着湿哒哒的舌头摇动尾巴。 幼安低垂下头,继续一圈圈研磨着手里上好的松烟墨,在天后面前,她的原则只能有两个字:守弱。 武三思向天后极其隆重地叩拜之后,便走到天后身侧,幼安正以为他是要坐近些跟天后说说话,不想武三思忽然半跪在天后身边,抬手去给天后捶腿。 幼安用眼角余光悄悄看着,只见武三思一脸讨好地仰头看着天后,天后半闭着眼睛,声音平缓地说话:“有事就说。” 武三思讪讪地笑了一声:“姑母,侄儿做了件糊涂事,请姑母责罚。” 天后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门外小膳房里,有挑灶火的棍子,自己去打上几十棍子。” “姑母,”武三思并不起身,又向前挪了挪,几乎跪在天后膝前,“侄儿其实……是想求求姑母,给侄儿指条活路。” 天后“哼”了一声,仍旧听不出喜怒:“你怎么活不下去了,且说来听听。” “姑母,是侄儿一时糊涂,看上了一个女人,”武三思刚起了个头,又急忙忙地解释,“可不是我强迫的,我是真的跟她情投意合。只不过,她已经进了别人的家门做妾了,我一时忍耐不住,就……” “你府里的美妾还少么?上次娇娇进宫来,还说起你的荒唐事,女儿都那么大了,还不知收敛,吃自己碗里的还不够,还要惦记着别人碗里的。”天后淡漠地开口训斥,却不见多少怒意。 “是是是,姑母说得很是。”武三思忙不迭地点头,“可是侄儿实在不是故意的,从前在宫中见过那个小宫女几次,只觉得她乖巧可爱,后来也就丢开了。直到年前,才又重新见着了,侄儿就跟她叙了叙旧情。可是侄儿当真没想到,她是已经被旭轮表弟要走的人,听说表弟大动肝火,把人都关起来了。” 幼安听到前面一半,就觉得不大对,等到听见“旭轮”二字时,手上一抖,半块松烟墨就掉在地上。武三思半真半假说起来的人,正是慧安。 她自然不会相信,武三思当真对慧安有什么感情,想来不过是借这机会,在天后面前给李旦使绊子。他想叫天后知道,他自己不过是荒唐了一点,可李旦却在私下里盯着武家的一举一动,连武三思跟自己的一个侍妾说了几句话,都一清二楚,还借机发落了那个侍妾。 这时机也微妙得很,慧安被李旦关起来,正是在先皇驾崩前,那时关于李旦是否会取代李显成为太子的说法,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幼安俯身下去,把松烟墨捡起来,自己净了手绕出书案之外:“武大人说的,不会是我的姐姐吧?想来府里这一两年来发落过的人,也就是她了。” 尽管已经心里早有准备,武三思的脸皮之厚,还是让幼安叹服。他直勾勾地看过来,反问:“她是窦侧妃的姐姐?这我可不知道,直知道她叫慧安,可没听说她姓窦,你们两个的面容,也不怎么像。”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连起来却是一句假话,武三思真是瞒天过海的好手。 可慧安被李旦关起来的真正原因,并不能对天后提及,幼安只能陪着他演下去:“唉,武大人说的,就是我的姐姐了。听说姐姐开罪了殿下那会儿,我正病着,想着要替姐姐求情来着,可是后来先是府中有皇孙出生,后来又遇上先皇大丧,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 武三思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旭轮表弟当真很介意这件事,只怕因为这个,也恨透了我,连窦侧妃想替姐姐求情都没有门路。唉……” 幼安心中警觉,心里已经意识到了,武三思才是最难对付的人,他没有原则和底线,什么事情都敢做,险恶的内心又被他荒唐跋扈的外表掩盖住了,自己方才不过随口说了一句“想要求情”,就被他抓住了无限放大,言语上不得不再多小心一些。 “武大人想多了,”她斟酌着开口,“殿下向来宽和,想来也不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就对武大人有什么怨念。” 武三思几乎把眉毛都拧在一起:“就是因为旭轮表弟宽和,我才觉得过意不去,他把慧安关起来,这事不假吧,宽和的人动了气,看来是真的气极了。” 这话也妙得很,今后无论李旦指摘武三思何种过错,那都是因为这件旧事而心怀怨愤。幼安索性闭了口,等着天后发落。 天后听着两人一来一往,不紧不慢地说:“这有什么难的,你要是认为自己有错,去向旭轮陪个不是,不就揭过去了。” 武三思赧然一笑:“向旭轮表弟赔罪,原就是应该的,我早就备好了赔罪的谢礼。可是今天来求姑母,却是另外还有一点念想,先前听慧安说,她被旭轮表弟从宫中带回去,至今仍然还是姑娘家,如今又有了这么件事,恐怕旭轮表弟更不会喜欢她了,不如就把她赏给我吧。” 幼安的脸色猛地变了,慧安跟自己不一样,只是没名没分的侍妾,贵胄之间完全可以像礼物一样送来送去。可这并不是最令她担心的,真正可怕的,是武三思这话里透露出来的深意。李旦把慧安带走时,玄机玲珑塔还并没有重新修建,谁才是从前珍娘的亲生女儿,也并不分明。 h2 145、人心翻覆 在红泥的印象里,向来都是李旦一下朝,便急匆匆地来看幼安,甚少见到幼安如此心急地找他,知道必定是有要紧事,也不敢打趣,直接简单明了的答话:“殿下今天早上接了裴相爷的帖子,去赴约了,恐怕得晚些才能回来。” 幼安万分焦急,却不得不把轻重厉害,再细细思量一遍。事情闹开了,对谁都没有好处,武三思本就风评极差,可李旦以天后幼子、新皇亲弟之尊,跟他实在耗不起。 她把来龙去脉对红泥简单讲了一遍,叮嘱她说:“想办法送个消息给殿下,现在先把我姐姐梳洗了带出来,来接她的人还在外面等着,一味躲着也不是办法。” 红泥点头退出去,隔着一道门,幼安听见她把事情一件件吩咐下去,都安排给了极妥帖的人。 不一会儿,梳洗打扮过的慧安,就被人搀扶着送出来。有些日子没见面,慧安乍看上去清减了不少,想来是因为心情忧郁所致。 幼安心中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姐姐,武三思向天后讨要你,但你不必怕,他还不敢从王府直接抢人,只要你自己说你不愿意跟他去,仍旧愿意留在殿下身边,就足够证明他说你们之间早有私情是谎话,到时候我自然会替你出头,不让他带你走。就算他当真敢放肆,等殿下回来,一样可以整治她,明白了么?” 慧安的眼泪就像水一样,说来就来,无穷无尽。她怯怯地拉着幼安的手,小鸟似的轻轻点头:“我听你安排就是。” 幼安本想叫她擦擦眼泪,可转念一想,这副样子说不想去,好像更容易叫人相信一些。 隔着一条街,武三思跨在一匹红鬃毛骏马上,看见慧安出来,便用马鞭朝着身后一侧的小巧车厢一指:“上去吧。” 幼安下意识地便侧身拦在慧安身前:“我姐姐有几句话想说,武大人不妨先听听。”她回身朝着慧安低声说:“你只管照直说就是,不用怕他。” 慧安仍旧是怯怯地点头,松开了攥紧幼安衣袖的手,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又看了幼安一眼。幼安只当她是心里胆怯,正想开口叫她不必怕,慧安却对着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接着开口说道:“多谢你成全我和武大人。” 幼安恍然觉得哪里不对,正要上前把慧安拉回来,慧安已经几步穿过去,直接倚在了武三思身侧。 “姐姐!”幼安惶急地朝着她叫喊,“他怎么可能真心待你,你快些回来!” 可是慧安那张一向怯懦的脸上,忽然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你怎么就不盼着我好呢?凭什么他就不能真心待我!阿娘亲生的女儿是你,八殿下真正看中的人是你,认回窦家做小姐的人也是你,难道我活着,就是为了陪衬你的么?你假惺惺地跟我说什么患难与共,可什么好事都是你的,我最巴不得早点去死的人,就是你了。” 幼安怔在原地,她半点也没有想到,原来慧安一直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现在终于有人肯带我离开了,我再也不用看你那副施舍的嘴脸了。”慧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跳上了武三思的马车,车轮碌碌转动,扬起一路尘土,根本不给幼安任何阻拦的机会。 李旦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时,已经接近傍晚。他见幼安脸色不大好,便搂住她的肩头低声宽慰:“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就多往好处想吧。你看清了慧安是这样的人,那么以后无论武三思如何用她要挟内,都不会那么容易得逞了。” 幼安只觉得喉咙干涩,除去李旦和年幼的成器之外,她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就是姐姐了。可她的珍视,在慧安眼里一文不值,甚至形同羞辱。 可幼安根本来不及为这件事哀叹太多,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另外一件事填满了。 刚刚登基不过两个月的新皇李显,提心吊胆地苦忍了不过两个月,终于忍不住了,在东宫酗酒大醉之后,向近身伺候的宫女抱怨,他根本就是皇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是古往今来从没有过的、最可笑的皇帝。 要是韦秀儿在一旁盯着,是绝对不会允许他把这样的话完整说出来的,偏巧韦秀儿这一胎跟从前大不一样,身体觉得特别疲累,那天也是实在撑不住了,自己先去休息,不想李显就惹出这样的弥天大祸来。 天后原本就对李显很不满意,认为他性子唯唯诺诺,对政事又一窍不通,抓住这个机会大作文章,召集几位辅政的老臣,以忤逆不孝的罪名,将李显废黜,迁出皇宫软禁起来。 李旦心知这个结果已经不可更改,只能暗中授意与自己交好的朝臣,向天后进言,即便是被废黜的皇帝,也应该给予优待,至少应该保留一个王爵封号。 这事情吵吵嚷嚷了大半个月,终于各让一步,将李显废为庐陵王,流放房陵。 临行那天,幼安自然是要去送h2 146、帝国风雨 幼安把一支玳瑁笔管捏在指尖上转来转去:“先前秀儿就让庐陵王时常去母后那里,好知晓政事动向,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惹恼了母后。原本上官婉儿可以提点庐陵王几句,估计是因为与韦秀儿交恶,对庐陵王的错处,也就索性当做看不见了。” 李旦取下她指尖上的笔管,指肚在她中指握笔处反复摩挲,那里有一处长年用笔留下的痕迹:“韦妃这个人,的确很聪明,也很有长性,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如果她生做男儿身,倒是比七哥更能有作为。只是她的聪明,太过流于下乘,看人看事都随心所欲,毫无原则,要是她一直不顺遂也就罢了,倘若哪天真的让她执掌凤印,只怕她会……不得善终。” 经过了慧安这件事,幼安对李旦看人的眼光,不得不服气。饶是如此,听见不得善终四个字,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嗔怪:“他们夫妻这一去山高路远,仆从没有几个,身边带着孩子,想想就够难的,何必还说那么刻薄。” “那就不说他们了,”李旦把一根手指压在她唇上,“今晚让成器去奶娘那睡吧,好不好?” 幼安一口咬在他指尖上:“从父皇的丧期结束到今天,成器已经去奶娘那睡了十来次了……” …… 即便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帝,该有的安排还是一样也不能少,刘若锦被册为皇后,幼安为贵妃,已经是皇后之下的贵、淑、德、贤四妃之首。李成器在外算是李旦的嫡长子,自然被立为太子,只是年纪尚小,不必移居东宫。 皇位更替之后,始终没有正式的朝会,六部的文书,照旧直接送进含凉殿,全当这个皇帝如无物。 看着别人做个一无是处的傀儡,和自己亲自处在这个位置上,毕竟还是不一样,幼安看见李旦每日若无其事地把成器抱在膝上,带着他一块儿临帖作画,竟也琢磨不透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傍晚时分,幼安看见奶娘抱了成器离开,李旦却仍旧在书房迟迟没有出来,便推门进去,缓步走到书案边。 李旦并未抬头,却好像已经看见了她走进来,扬声说:“你来得正好,这一篇你再帮我润色一下。” 幼安取过桌上墨迹未干的纸张,见一份奏表的草稿,初读几行,便露出惊诧神色,抬眼看向李旦:“你要上表奏请母后继续临朝称制?” 李旦取过帕子,从容地擦净手指上的几点墨痕:“奏请或者不奏请,都没有区别,从父皇在位时开始,政令便已经大多出自含凉殿,这么多年六部早已经习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孤何不索性退一步?” 见幼安又读下去,李旦绕到她身侧:“不管孤怎么做,母后只要用一个孝字,就能把孤死死压住。所以孤只能忍让,忍到那些忠心李唐的臣子,都觉得忍无可忍。孤就是要把这些人,都逼出来。”大概内心里也并没把自己当成皇帝,李旦用惯了多年的自称,此时也仍旧丝毫未变。 幼安想起之前对裴炎的几番试探,还有裴夫人刘氏若即若离的接近,忍不住问:“你觉得裴相不够忠心?” 李旦哑然失笑:“裴相太精明了,对太精明的人来说,忠心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他们只会衡量,事情对自己有没有益处。你看他如今的情形就知道了,不过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空话,就博得了忠心护主的美名,如今母后仍旧不得不重用他。” 幼安自以为对政事已经很娴熟,可是当真与李旦谈论起来,才知道自己比起他从小的耳濡目染,还是差了不只一点点。她所熟知的,都是表面这一层,李旦却能看透冰面之下河水正流向何方。 她把草稿递回去:“那么到底什么样的才能算作真正忠心的臣子?” “等到这种人出现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李旦在她鼻尖上一刮,语气里却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落寞,“不会太久的,孤已经是父皇留在京中的最后一个皇子了。” 奏表送进含凉殿,一连几天毫无动静,连幼安都等得有些沉不住气时,宫中有草拟的诏书送出来,象征性地恭请李旦用上皇帝的印信。诏书的内容,便是仍旧请皇太后临朝称制。 事情早已经在预料之中,朝堂之上平静得连议论声都没有。 就在幼安以为这件事已经轻描淡写的揭过去时,宫中忽然在某个深夜派了人来,宣幼安入宫觐见。自从幼安自请回含凉殿替皇太后抄书,这还是第一次在没到日子的时候宣召她入宫。 窗外夜色沉沉,李旦本就睡得极浅,幼安尽量放轻了动作起身,还是看见李旦已经睁开了眼睛。她把被子朝上拉一拉,同时盖住了李旦和仍旧熟睡的成器,大概是觉出身边少了母亲的气味,成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一只胖嘟嘟的小脚丫蹬在了李旦肩上。 “或许是皇太后想找人说话,我去去h2 147、飘摇平乱 听见这句话,幼安便又生出那种略显怪异的感觉,皇太后是真的有些老了,虽然她仍旧不肯服输,却已经没办法像个真正的年轻人那样,对什么事都混不在意。这种感觉,让她越发坚定了先前萌生的念头。 “母后,”幼安凑近在皇太后耳边,“历朝历代,再能干的后宫女子,都逃不过一条,她们在史书上的记载,要在身后由男人书写,儿孙也好,臣子也好。贤后贤妃那么多,可流传下来的事迹却寥寥无几,真正让人肯大书特书的,不是祸国妖妃,就是留下女则女训这些东西的死板面孔。可是骆宾王的这篇檄文,能让母后跟她们都不一样。” “百年千年之后,后人会为您而争论不休,他们仰慕您也好,咒骂您也好,总之,他们不能忽视您,不能抹去您留下的痕迹。” 皇太后的眼神一成不变,嘴角却慢慢舒展开了:“你说的很好,现在看来,你比珍娘更懂哀家。如果你是哀家的女儿……”或许是想起太平公主仍在外间,天后的话戛然而止,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双眼合拢,轻声吐气问道:“那么你说说看,对逆贼徐敬业,该怎么办?”言辞之间,已经恢复了昔日天后睥睨众臣的气度。 进入含凉殿之前,幼安便想到了,即使皇太后未必会多么看重她的意见,言谈之间难免会讲到应对之法,提早便已经想过了,见皇太后果然问起,她便从容作答:“既然母后问了,臣媳就斗胆对母后的安排推测一二,母后全当听个乐子散散心就是。” 她稍稍停顿,见皇太后并没有别的表示,才继续说下去:“既然母后说了是逆贼,当然是要讨伐平定的。不过逆贼打出了匡复庐陵王的名义,母后只要让庐陵王在这时候表个态度,说自己与叛军毫无关联,那么他们的借口自然也就站不住脚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虽说区区扬州叛军不足为惧,可要是能省事一些,倒也没什么不好。” 皇太后仍旧闭着眼睛,只问了一句:“显儿夫妻两个,肯说这样的话?” 幼安听这话便知道,皇太后对李显夫妻间的关系了如指掌。她取了水来,递到皇太后唇边:“要是母后不嫌弃,臣媳倒是愿意写一封书信给庐陵王妃,让她劝说庐陵王。” 她知道韦秀儿的性子,不会在这个时候违逆天后的意思。不过,她自己并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想想还是觉得稳妥些好,又对皇太后补上一句:“只是庐陵王夫妇,这会儿怕是还在路上,传书也没有那么快。其实庐陵王夫妇一向都还是很孝顺的,母后说他没有心生怨愤,那他多半就是没有心生怨愤了。” 皇太后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笑还是薄怒:“就因为哀家废黜了显儿的帝位,这些人就敢公然起兵反叛。哀家现在就算拿得出显儿的书信或是奏表,该不信的人还是不会相信的。先让他们去房州安顿下来,哀家倒是不信,就算逆贼把他扶上龙椅,只要哀家在这里,他就真的敢坐。” (第1/3节)当前749.5字/页 前章提要:...成器之外,她在这世上最珍视的人,就是姐姐了。可她的珍视,在慧安眼里一文不值,甚至形同羞辱。可幼安根本来不及为这件事哀叹太多,她的注意力很快便被另外一件事填满了。刚刚登基不过两个月的新皇李显,提心吊胆地苦忍了不过两个月,终于忍不住了,在东宫酗酒大醉之后,向近身伺候的宫女抱怨,他根本就是皇太后手里的提线木偶,是古往今来从没有过的、最可笑的皇帝。要是韦秀儿在一旁盯着,是绝对不会允许他把这样的话完整说出来的,偏巧韦秀儿这一胎跟从前大不一样,身体觉得特别疲累,那天也是实在撑不住了,自己先去休息,不想李显就惹出这样的弥天大祸来。天后原本就对李显很不满意,认为他性子唯唯诺诺,对政事又一窍不通,抓住这个机会大作文章,召集几位辅政的老臣,以忤逆不孝的罪名,将李显废黜,迁出皇宫软禁起来。李旦心知这个结果已经不可更改,只能暗中授意与自己交好的朝臣,向天后进言,即便是被废..... 后章提要:...凉,用眼神示意红泥,把那两个多嘴的小婢子快些待下去,他自己扶住幼安的手臂,柔声说:“当街设局开赌,实在不像样子,孤去看一看。”幼安尽力维持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缓缓摇头:“你是皇帝,身份今时不同往日,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当街露面。”李旦略一沉思:“孤不露面就是,但是孤要陪着你,不然实在放心不下。”幼安点头,手指握住李旦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我们都会乖乖的。”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阻拦无用,李旦叫红泥备了车马,亲自陪着幼安去东市。看热闹的人,已经把裴适真和武三思围拢得水泄不通,侍从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马车送到近前。幼安掀开帘子,踩着踏凳走下来,看见裴适真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婢,似乎是从前见过的,此时仍旧衣衫整齐,只是神色间难免有些紧张。她转头看向另一侧,武三思身边的慧安,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身衣裳已经都被输光了,就连最后一...../> 幼安揣摩着皇太后话里的意思,看来皇太后对李显只敢抱怨几句的性子,倒也很有信心。横竖只要事情没落在自己手里就好,幼安把温水托到皇太后唇边,又殷勤地送了几口,顺着皇太后的意思说:“母后说的是。” 她稍稍犹豫,心里原本还想了另一句话,这会儿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皇太后并不是只有庐陵王李显一个流放在外的儿子,另外一个虽然已经被废去了一切封号,可是当年名望却比李显大得太多了。如果徐敬业的叛军得不到李显的任何支持回应,保不住他们会不会想办法联络李贤。 如果只字不提,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已经很恶劣,将来万一李贤有任何疑似联络叛军的举动,恐怕都难逃一死。可要是提了,幼安又担心自己的话适得其反,反倒促成皇太后对李贤动了杀心。 犹豫之间,太平公主已经走进来,侧身凑在皇太后身边,劝说皇太后早点休息。 皇太后对这个女儿还是一如既往地爱重,只要她稍稍有一点亲昵的表示,母女之间的关系便会和乐融融。幼h2 148、风波骤起 清楚地看见幼安几次欲言又止,李旦颇有些无奈地对幼安说:“再过五天,孤请个信得过的人来给你听听脉,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去。” 幼安不知道李旦又在做什么安排,既然说五天,便索性等了五天。 五天过去,李旦带了个须发皆白的老郎中来,给幼安仔仔细细地诊了脉。老郎中颤巍巍地吐出两个字来:“喜脉。” 幼安惊得说不出话来,比起第一次有孕时整日睡不醒,这次几乎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她实在没想到孩子来得这么快,关键是……她才刚刚瘦回去。虽说时人以丰腴为美,她还是看自己苗条些更顺眼。 送走老郎中,幼安便忍不住发问:“你怎么知道等五天一定会是这个结果。” “孤一直记着日子的,”李旦一本正经地回答,“而且,孤对自己有信心。” 幼安只觉得整个人“腾”一下烧起来了,抬手捂住了脸。她自己是从来不记得日子的,就这么被他算计了。 私心来说,其实幼安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生孩子,自从有了成器,她便自认为任务已经完成了。眼下李旦周围看起来平静,其实危机四伏,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个需要挂心的人,倒不如毫无负担地多替李旦留意皇太后的动向。 她清楚地记得,李贤被废之前,正妃房清岚苦苦哀求他想想两个年幼的孩子,李贤却一脸决绝地说,他们应该跟自己一道死得其所。 李旦拨开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良久才低声说:“从前曾有过先例,倘若孤也免不了要被迫离开长安,有孕的妻妾,是可以留在这里不用跟随的,府邸也会保留了由宫中支应开销。” 幼安心中剧震,原来他看起来从容不迫,其实心里也是很担忧的,已经替自己打算了退路。她把头埋在李旦胸口:“我早说多少遍了,我没有那么娇弱不堪。” 李旦抚着她柔软乌黑的发,宠溺到毫无办法地一笑:“罢了,孤千算万算,还是忘记了,虽说这件事可以用作阻止你出门赴约的理由,可有了这件事,孤更加不敢叫你心情不好,你要是真的很想去慧安那里,那就去吧。只不过,别去武三思的府上,东市里茶楼那么多,你把慧安约出来就是了。” 幼安万没想到他会改口同意了,立刻喜出望外,坐直了身子就要叫红泥派人送信过去。 东市最大的一间茶楼,每天只在下午营业两个时辰,所有的雅间都要提前预定。慧安今非昔比,不但出手阔绰地直接定下了位置最好的雅间,来时还带了四名侍婢在门口等候。相比之下,幼安反倒显得简朴多了,只带了红泥一人前来。 慧安见了她的面,仍旧是从前那副怯怯的样子:“你现在是贵妃了,可要我跪下向你行大礼?” 幼安侧过头去,不想接她这句话:“姐姐约我来,不是专门要给我跪下的吧?” 慧安的脸色一变,人却坐着没动,吃定了幼安不会跟她计较。 尴尬的沉默过后,还是慧安先开了口:“就算不在一处了,我们也还算是姐妹吧,约你来喝个茶、聊聊天也不行么?” 幼安既不愿意当真给她难堪,也当真不喜她这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大半时间都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市,并不说话。 慧安一个人自说自话了半晌,茶也自斟自饮了三巡,见幼安始终冷冷淡淡,便从随身之处抽了几张纸出来,推到幼安面前:“说起来,先前整日闲着没什么事做,我就只能练字打发时间,妹妹看看,这字可还入得了眼?” 幼安对这话题同样不感兴趣,不过是听她说了,便随意扫了一眼,可是只一眼,她便把那几张纸抓在手里,急切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练他的字迹干什么?”幼安口中的“他”,指的便是现在的皇帝李旦。照规矩,她应该称呼一声“陛下”了,可是李旦从不曾叫她拘着礼节,心急之下她便也就忘了改口。 慧安切切地一笑,看起来像带着几分讨好意味:“我也是没办法呀,从前在府里,只见得着殿下……哦,不,应该叫陛下了,只见得着陛下的字迹。” 与慧安交恶至今,幼安这才真的愤怒了,猛地站起身来:“我自问,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更何况,就算你怨恨我,他总归还是一向待你不错。你究竟想怎么样?”慧安身在武三思身边,又会模仿李旦的笔迹,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不妥当的书信流传在外,皇太后绝对不会轻饶了李旦。 “是,你没有对不起我,陛下也一向待我不错,”慧安也站起身来,“你们都当我是傻子一样戏弄,你不想跟皇子有牵连的时候,就把我推出去顶着,你们终于两情相悦了,就把h2 149、愿赌服输 即使心里万分担忧,皇太后并没有宣幼安一并去,幼安便不能随李旦同去。 李旦在她脸颊上轻吻:“应该不会有什么的,毕竟母后总不能一个儿子也不留。” 幼安知道他有心宽慰自己,对着他勉强一笑,等他登车离去,还是叫红泥多去打听消息来。宫中任何消息传出来,向来都有两条途径,一条是通过正式的层层下发,另一条则是随侍下人之间的口耳相传。有时候,第二条路径反倒会更快一些。 李旦去了一两个时辰之后,红泥才带了消息回来,说皇太后只留了李旦一人在含凉殿内殿问话,连平日经常随侍的人都不在近前。 幼安心里始终觉得不安宁,听见窗棂之下有小婢子在说话,便隐隐觉得心烦,叫红泥去看看她们在说些什么。 红泥绕过去,低声催促那两个小婢子散了,回来向幼安回话:“听她们说,似乎是东市里裴君和武大人在赌斗,各带了一个侍妾,输了就脱一件衣服。” 幼安稍稍皱眉,她并不知道裴适真什么时候回来了,自从上次在含凉殿遇上,她就越发不喜欢裴适真如今的行事之风。至于武大人,无非就是武家那些招摇过市的子侄们,裴适真是皇太后身边的近臣,与武家人走得近些,也不奇怪。 到午膳时分,宫里终于又有消息传来,说皇太后已经叫人传了午膳,还留了李旦在含凉殿一并用饭,看样子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幼安这才稍稍放心,叫红泥去把早已经凉透的饭菜重新热了来。 李旦一直在宫中逗留到接近酉时才返回,幼安听见车马声响,便急匆匆地迎出去,看见李旦安然无恙地走进来,提步便扑进他怀中。 “今天乖不乖?”李旦把手压在她小腹上,隐隐带着笑意发问。 幼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想必已经打消了皇太后的疑心,可还是忍不住问,他对皇太后说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李旦无辜地眨着眼睛,“或许别人遇到这样的情形,都会先急于替自己辩解吧。孤只是把前线送回来的信件,一封封从头到尾仔细读了,还对里面不清楚的部分向母后仔细询问了一下,这才像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书信的样子吧。没有见过,自然也就不是孤所写了。” 幼安听得忍不住发笑,她知道皇太后向来疑心最重,可是李旦就用这种“大智若愚”的方法,不动声色地消弭了她的疑心。 两人十指交握,一并向屋内走去,经过小院子门口时,幼安抬眼看见先前那两个聊天的小婢子,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幼安心里生疑,回身对红泥说:“去把那两个人叫过来,究竟有什么事这么有趣,值得说上一整天,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见红泥面色严肃,那两个小婢子已经知道自己惹了祸,到幼安面前,也不敢隐瞒,直接便说了:“裴君和武大人在东市设局开赌,裴君已经连续赢了十一局,武大人带去的侍妾,已经被输得只剩下一件肚兜了,裴君还要继续赌下去。现在外面的人都在等着猜,这场赌局会如何了结。奴婢们是因为,武大人的那位侍妾,是从咱们府上出去的,这才一时好奇……” 小婢子的声音越说越低,偷眼看着幼安的神色,见她面色越来越白,心知大概又说错了话。 幼安脑海中嗡嗡作响,从这里出去的侍妾,只会是慧安了。原来她们所说的武大人,指的是武三思。她今天满心都记挂着李旦进宫问话的事,根本不曾往深处想。 李旦摸到她指尖发凉,用眼神示意红泥,把那两个多嘴的小婢子快些待下去,他自己扶住幼安的手臂,柔声说:“当街设局开赌,实在不像样子,孤去看一看。” 幼安尽力维持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缓缓摇头:“你是皇帝,身份今时不同往日,怎么可以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当街露面。” 李旦略一沉思:“孤不露面就是,但是孤要陪着你,不然实在放心不下。” 幼安点头,手指握住李旦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我们都会乖乖的。”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阻拦无用,李旦叫红泥备了车马,亲自陪着幼安去东市。 看热闹的人,已经把裴适真和武三思围拢得水泄不通,侍从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马车送到近前。 幼安掀开帘子,踩着踏凳走下来,看见裴适真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婢,似乎是从前见过的,此时仍旧衣衫整齐,只是神色间难免有些紧张。 她转头看向另一侧,武三思身边的慧安,就没那么幸运了,一身衣裳已经都被输光了,就连最后一件肚兜,也刚刚输在第十二局里了。 不过转眼间,第十三局也已经开了,人群中间一片哗然,武三思又输了。 其实武三思也是赌坊里的常客,不管是玩明的还是玩暗的,手段也算得上高超,可是遇上几乎是仙人一般的裴适真,他便完全没有了翻盘的机会。 慧安浑身颤抖,连哭都忘记了,一脸惊恐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一张面孔美得h2 150、黯然神伤 裴适真把骰盅缓缓举到耳边,用手指轻轻敲打。骰子的六面上,刻有不同数量的圆点,落定时每一面的声响会有细微的差别,他便靠着这一点差别,慢慢摇出自己想要的点数。 从头看到尾的人,都已经熟悉了裴适真的方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到他放下手里的骰盅。 幼安知道他已经摇好了,便说:“你先开好了。” 裴适真盯着她,既不说话也不动。幼安等了片刻,浅浅笑着说:“那就我先开,反正都是一样的。” 她伸出一只手掀开面前的骰盅,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又摊开另一只手,两颗象牙磨成的骰子,静静地躺在上面。 人群里一阵嘘声,骰盅里什么都没有,就算裴适真摇出两个“一”来,也还是幼安的点数更小。可是幼安的做法,要是放在赌坊里,其实算是作弊,只不过时下流行禅语机锋,幼安给出的“空”倒是颇有几分禅味。 “一点小把戏,裴君请勿见怪。”幼安站起身,向仍旧瑟瑟发抖的慧安扫了一眼,“执着于赢,未必就能有最好的结果,裴君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她向红泥点头,让她送慧安下去,眼见没有热闹看了,围观的人也就慢慢散了。 裴适真坐在原地,用一根手指把骰盅挑起一条缝隙来,里面露出的骰子,是两个清晰的“六”。即使她不来那一点小把戏,他也会让她赢的。 他合拢双眼,把手腕一翻,骰盅连同里面的两颗骰子,直飞出去,不知道落在何方。 幼安避开人群,走到慧安面前,武家的侍婢已经取了衣裳来,给她草草披在身上。 几步开外,李旦伸手拨开车上的帷幕一角,武三思原本在裴适真那里吃了暗亏,正一腔怒意无处发泄,想对幼安抢白几句,看见帷幕之后露出李旦惯用的云纹,便生生忍下去了。 幼安捻住慧安的发丝,在手掌上轻轻摩挲:“最后一局你还输了头发,还没剪下来呢。” 慧安原本正要说几句和软的话,听见这一句,脸色猛地一变。今日当众出丑,实在让她又惊又窘,如果换个性情刚烈一点的人,只怕当场就要羞愤寻死,可是慧安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你跟我说过的话,我都反复想了又想,”幼安手上忽然用力,把她的头发朝前一扯,“如果是我被置于那样的境地,我从第一局开始,就只会输掉头发,反正只是输一局就要去掉一样东西,头发么,剪一尺也是它,剪一寸也是它,这满头青丝,够输上几十局的,哪里至于要当众剥光了衣服这么难堪。” 慧安的脸色越发惨白,身上都在微微发抖,她知道幼安向来比自己聪明些,可这还是幼安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奚落她的应变之道。 “你恼我占了所有好的,可是你想一想,如果换了你在我的处境,你会怎么样?”幼安把手一松,慧安便倒退几步,跌回地上,“这之前,我始终当你是姐姐,今天替你拦下赌局,以后我是天家妃子,你是武家侍妾,下次见了我,记得要先跪下问了安,才能跟我说话。” 幼安回到马车上时,李旦直接便抱住她让她伏在膝上,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他半边衣摆。 车轮碌碌而动,李旦听到她轻声呢喃着说话:“以后我就没有姐姐了……” 事情传到宫中,皇太后对当街开局赌斗的两个人,不过轻轻斥责了一声“没轻重”,这事就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了。 南方的叛军起先来势汹汹,可是在京中派出两位有经验的将领南下镇压之后,很快就出现了败势,虽然一时半会不能完全剿灭,可情形却原没有起先那么令人心焦了。 书信的事情传到房州,庐陵王很快向皇太后写了一封剖白忠心的书信,说自己与叛军绝无牵连,还特别说明了,对皇太后绝无怨恨之心。幼安心里猜度,这应该又是韦秀儿从中周旋的结果。 庐陵王的主动剖白,让天后大为满意,特意传旨,对庐陵王夫妇的用度不能苛待。 令人意外的是,被废为庶人、迁往巴州的李贤那里,却出了状况。皇太后派了近臣去向李贤询问情况,无从知晓李贤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传回来的消息却是李贤当着皇太后使节的面,自尽身亡了。 这件事令皇太后大为恼火,她与这个素有名望的儿子不合,是瞒不住的秘密,先前废太子也就废了,仍旧是抱着给他一个教训的目的。可是李贤如此刚硬地自尽以证清白,反倒等于坐实了皇太后逼死他的流言。 幼安不便入宫,这些事情都是从李旦口中听说的,李旦怕她思虑太多不利于安胎,已经尽可能地避重就轻,可幼安还是听得眉头紧紧皱起。 这天傍晚,太平公主的车驾就停在了李旦的府邸门口。说起来,这还是太平公主嫁人后第一次来李旦府上,被红泥带着进了幼安的小院子,太平公主就忍不住感叹:“皇兄这是金屋藏娇呢,只把窦妃一个人圈在这。” &h2 151、和风煦日 幼安和刘若锦对望了一眼,幼安正觉得这话不好接下去,刘若锦倒是比她更直接:“姑母,姑父也真是读书读痴了,跟自己家的儿子讲这些做什么,他的儿子又不是皇子,遇不上这样的问题,当然讲不下去了。” 裴夫人没想到,倒是在自家侄女儿这里,吃了个软钉子,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好看。可是如今毕竟身份尊卑有别,她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拿出长辈的威风来训斥,只能生生压了下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对坐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裴夫人僵着脸坐了片刻,便带着自己的侍婢告辞了,只说是幼安身子不便,还是多休息的好。 回去的路上,幼安想起方才的情形,对刘若锦说:“裴夫人不过就是说几句闲话罢了,何必这么当面让她难堪,就算不念着她是当朝宰相的夫人,她总归也是你的姑母吧,以后总还是要来往的。” 刘若锦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太知道我的这位姑母了,你当她是真的关心陛下能否亲政么,我猜啊,多半是有人在她耳边嚼舌头,说如果我那姑父能促成陛下拿回朝政大权,他们家就会是名副其实的第一权臣,她这才动了心思。她愿意来往就来往,不愿意来往,我也不稀罕。” 她嫌弃帘子看向窗外,不愿意再提起跟这位姑母有关的话题,当初她与未婚夫情投意合时,这位姑母就说她的未婚夫官职不够煊赫,几次撺掇她不要应下这桩婚事。后来未婚夫不幸身故,这位裴夫人又来整日絮叨,虽然没有正式下聘,也算是望门寡,还是赶紧找户人家嫁了,免得留下命硬克夫的名声。直到她嫁作李旦的正妃,这位姑母才终于消停了几年。 刘若锦对这位姑母早有几次顶撞之语,就连她的母亲也几次劝她,说裴夫人全是一片关心晚辈的好意,可是人生苦短,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容易,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以干涉别人的人生为乐。 两人着实都没想到,裴夫人的确是听了别人的蛊惑,才几次三番来旁敲侧击的。 离开那处桃林后,裴夫人的马车并没直接回裴府,而是绕了圈子,去了城外的一处窄小寺院。一身素淡衣裳的女子,正坐在一株老松树下等候,见裴夫人来了,便抬手斟上一杯茶。 裴夫人脸上神色有几分青白难看,隔着一张石桌,坐在那名女子的对面:“恐怕要让上官大人失望了,不管我怎么说,皇后和窦贵妃都油盐不进。大人的提点虽然是金玉良言,可是我家夫君,怕是没有那个青史留名的福气。” 上官婉儿从容地微笑:“夫人不必自怨自艾,裴大人已经是位极人臣了,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再慢慢找机会别的机会就是了。”她把自己面前的茶汤泼洒在地上:“只是夫人千万谨记,咱们女人,只要在背后帮着男人些就好,这些事情,千万不要对裴相说起。” 裴夫人的脸色稍松:“那是自然。”裴炎向来不喜欢她对政事指手画脚,她也是实在心急了,才会听了上官婉儿的建议,想让裴炎更进一步。要是放在寻常人家,身封相位,已经是光宗耀祖的极致了。可是裴家耀眼的男儿实在太多了,不做出点特别的功绩,很快就要比年轻的小辈给比下去了。 裴炎对自家夫人的举动一无所知,数月之后,自己向皇太后上了一封陈情表,讲明利弊地恳求皇太后还政给皇帝。这封陈情表字字句句都正气凛然,可是朝中敢于应和的人,却屈指可数。 从先帝在位时开始,皇太后把持朝政数年,早已经羽翼丰满,在重要却不起眼的位置上,安插上了自己的亲信。这么多年了,试图攻击、诋毁皇太后的人一直都有,皇太后当面不屑辩驳,过后都一一剪除了干净。 他们是在想不出,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手段,看着不顺眼的人,说杀便杀了,甚至连罪名都懒得安上一个。震惊过后,便是一言不发的顺从。 上表请求皇太后还政的事,李旦自然也知晓了,幼安跟他说起来,李旦对裴炎的评价却仍旧只是四个字:“沽名钓誉。” 幼安仰面躺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肚腹上:“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在替你说话,你就对人家一句好话都没有。” 李旦俯身对上她的眼:“替孤说话的人多了,孤需要的是能替孤做事的人,在孤眼里,裴相的价值还抵不上安如今。” 他把耳朵贴在幼安小山一样隆起的肚子上,仔细听了又听,话题忽然转了:“这次务必也要是儿子才好。” 听了这话,幼安便不高兴了,一把推开他,自己坐起来:“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还要求这么多,愿意替你生就不错了,你不知道成器出生以后,我花多久才瘦回去的。” 李旦把她柔软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揉捏:h2 152、出巡遇刺 幼安只觉得车身上“叮”地一声巨响,似乎是箭簇砸在车壁上,却并未射穿。 侍卫急忙忙地驱赶马车调转方向,可是架车的马匹受了惊吓,在原地不住地扬蹄嘶鸣。车身又是猛地一掀,向一侧歪倒过去,车辕在连番拉扯中竟然折断了。侍卫焦急的声音在车厢之外响起:“请太后另换一辆马车离开。” 皇太后从损坏的马车中跨出来,幼安和刘若锦也跟在她身后走出来,幼安的身子已经很不方便,需要刘若锦搀扶着,才勉强跟得上步子。幼安看不到刺客身在何方,只觉得四周不时有箭冷射过来,前后几辆马车上都被泼洒了桐油,用带火的箭簇一引便烧起来了。 刘若锦四下扫了一圈,见一处树木之后的位置,可以暂时避开飞来的冷箭,扯了扯幼安的袖子,用眼神向她示意。她的意思本是想叫皇太后去那里躲一躲,遇上行刺这种事,只能先尽力保住性命。 幼安却对着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出声。那处地方安全是安全,可是太过窄小,要半蹲着躲在里面,皇太后是何等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当众这样躲避刺客。她低声对刘若锦说:“我们两个,在刺客是被击退或者擒住之前,必须一直跟皇太后在一处。只有这样,陛下才不至于有口难辩。” 刘若锦听了她的话,立时便明白过来,裴炎刚刚向皇太后上书请求还政给皇帝,没多久就发生了行刺皇太后的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忠心皇帝的人所为。要让皇太后相信,这事情李旦并不知情,最有力的说辞便是,李旦最亲近的一妻一妾,还有他尚未出生的孩子,都始终在皇太后身边。 幼安连番奔波,方才又急匆匆地跳下车来,这会儿已经觉得肚子里一抽一抽地疼。刘若锦见她脸色不好,扶住她的胳膊对她说:“不然你先去避一避,我随侍在母后身边就好。”幼安只是摇头,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她向皇太后走近几步,抬高了音量说:“母后,还是先找个地方略避一避吧。” 不想皇太后只是扬眉反问:“你让哀家避去哪里?” 刺客选择动手的这处地方,实在巧妙得很,车驾所在的位置地势略低,四周却地势高些,只要不断地用箭射下来,便可以造成极大的杀伤力。箭簇切断了皇太后与前后随行官员的联系,只剩下最近身的侍卫护驾。 见皇太后不愿避走,幼安只能站在皇太后身侧,跟她一起平静注视着侍卫的一举一动。倘若真有箭簇飞来,她也只能尽力挡在皇太后身前了。 冷箭越来越多,这些并没有太多实战经验的侍卫,渐渐有些支撑不住了。 幼安从地上拾起一段折断的木料,递进刘若锦手中:“我们两个各站在母后一侧,盯着不同的方位,无论如何不能让冷箭伤了母后的身体。”她并没有任何武力方面的经验,这些话更多的是刻意说给皇太后听的,可皇太后只是垂着衣袖站在原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第1/3节)当前760.5字/页 前章提要:...持朝政数年,早已经羽翼丰满,在重要却不起眼的位置上,安插上了自己的亲信。这么多年了,试图攻击、诋毁皇太后的人一直都有,皇太后当面不屑辩驳,过后都一一剪除了干净。他们是在想不出,一个女子怎么会有如此狠厉的手段,看着不顺眼的人,说杀便杀了,甚至连罪名都懒得安上一个。震惊过后,便是一言不发的顺从。上表请求皇太后还政的事,李旦自然也知晓了,幼安跟他说起来,李旦对裴炎的评价却仍旧只是四个字:“沽名钓誉。”幼安仰面躺在他身上,一只手搭在肚腹上:“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在替你说话,你就对人家一句好话都没有。”李旦俯身对上她的眼:“替孤说话的人多了,孤需要的是能替孤做事的人,在孤眼里,裴相的价值还抵不上安如今。”他把耳朵贴在幼安小山一样隆起的肚子上,仔细听了又听,话题忽然转了:“这次务必也要是儿子才好。”听了这话,幼安便不高兴了,一把推开他,自己坐起来:“从..... 后章提要:...,答应过孤的事,可一定要做到。你要是敢……要是敢死……”他顿了顿,发现自己竟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只能跟她额头相抵:“孤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幼安在剧痛中间缓过一口气来:“我早说过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找十七八个妙龄少女,围着你吹拉弹唱、搔首弄姿,我应该……应该就气活过来了。”记不得是哪次嬉闹时的胡言乱语,李旦见她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气又笑,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里干涩地说出一句话来:“那你就试试,别以为孤当真不敢……”一屋子人忙碌了整整一夜,破晓时分,室内才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御医和医女一起向李旦道喜,恭贺窦贵妃生下了一位皇子,终于有惊无险。裴适真在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夜,连皇太后身边的宫女来催请他过去,他也恍若未闻。直到听见幼安母子均安,他才一步步转身离去。皇太后保持着多年一成不变的作息,天色刚刚发亮,她便起.....r/> 侍卫围拢的圈子,被箭簇逼得越来越小,一片箭雨之中,忽然有人沿着官道策马而来,到皇太后近前时,马蹄刚好停住,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面容冷冽地抽出一柄雪亮的长剑,直接站在皇太后身前,正是本该跟随在后面马车中的裴适真。 比起幼安的虚张声势,裴适真的动作,实在漂亮得几乎要叫人屏住呼吸。就连一直神色平静的皇太后,见他孤身一人赶来,也禁不住流露出动容的神色。 裴适真的眼神在幼安身上无声地扫过,终究没跟她说一句话,甚至再没向她这里多看一眼。 不过片刻之后,更多的侍卫便赶过来,他们原本被绵延数里的车驾队伍隔开了,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可裴适真赶来之前,已经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去传递消息,他们这才能及时赶来救援。人手一多,形式便迅速扭转,射出冷箭的几处刺客,很快便被射杀或是捕获,仍留着活口的,被绑住了双手硬按着跪下。 有乖觉的侍卫捡了地上的箭簇来,双手捧到皇太后面前,箭头全部是扬州叛军所用的式样,已经清楚地表明了刺客h2 153、天光破晓 苏冰清接了旨意,匆匆离去,因是临时封赏的旨意,并没有什么为难之处,只要直接拟写了颁行就是,并不需要再拿回来给皇太后过目了。 皇太后斜倚在榻上,有随侍的宫女上前,向她悄悄禀告:“听说窦贵妃伤得极重,御医已经准备了催产的药物,皇帝陛下现在亲自在里面陪着贵妃,好像情形不大好。” “嗯。”皇太后轻轻应了一声,从今天的反应来看,李旦和他的一妻一妾,像是的确对行刺的事情毫不知情,她闭了眼,已经准备休息了,忽然想起什么,又对着宫女问,“裴适真人呢?” 宫女小心翼翼地回答:“一直没见着裴君,想是今天太过劳累,已经休息了吧。” 皇太后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烦躁,想起裴适真策马而来的模样,这种烦躁就更加难以压制:“去找着他,叫他立刻过来。” 宫女应了声“是”,躬身退出房外,心里万分忐忑,倘若今晚找不着裴君,只怕皇太后又要大发雷霆。 与此同时,安排给李旦和幼安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因为原本要随着皇太后的车驾出行,幼安并没带太多侍从,此时只有红泥和刘若锦在近前。在御医眼里,皇后与窦贵妃的感情实在要好,以至于皇后始终不眠不休地陪着,神情似乎比皇帝还要担忧。 御医仔细斟酌了药方,战战兢兢地双手捧到李旦面前,请他定夺。李旦不过是粗通药理,御医真正要他拿主意的,就是要不要在此时先催产,再治肩上的伤处。 李旦捏着药方看了半晌,丢手掷回御医面前:“朕要求你们,务必尽力保住贵妃平安无事,这才是首要要紧的。” 御医齐齐地应了声“是”,便要退出去备药。其实李旦心里清楚,即便他以皇帝之尊做了这样的要求,那些油滑惯了的御医,仍旧会优先保住皇室血脉,以免事后有罪名牵连到自己身上。可他只能选择信任御医,要是此时严厉太过,只怕稍后真有什么凶险的情形,这些御医反倒畏手畏脚不敢用药。 煎药的地方就在隔壁,御医出门刚转了个弯,便被躲在阴影里的人拦住了,裴适真断金碎玉的声音冷冷响起:“药方呢?给我看看。” 御医认出他的身份,不敢怠慢,只能把药方递了上去,陪着笑说:“还请裴君快着些,陛下还在里面等着呢,窦贵妃的情形也耽误不得。” 裴适真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只盯着那张药方,冷冽与漫不经心的神情交织在他脸上,许久才说:“把天花粉去了,换上芜花根。” 御医恍然大悟,天花粉是催产用惯了的,可的确是芜花根的药性,更适合窦妃此时的情形,接回药方匆匆离去。 裴适真面无表情地看向室内,隔着窗纱,李旦侧身坐在幼安身侧,握住了她一只手,取了水来喂给她喝。幼安像是极不舒服,皱着眉头摇头,不想喝水。李旦俯身下去,贴着她耳边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话,幼安却忽然生气了,转过头去不理他。 他心尖儿上猛地一抽,白日里幼安对他说自己没事,可是一转眼就在李旦怀里说她好疼,她当自己是全无关系的陌生人,只有那个才是她的丈夫。 御医很快就送了药回来,李旦亲手接过来,一勺勺喂给幼安吃下去。 幼安起先还能说几句话,没多久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冷汗涔涔而下。 医女熟练地上前,在她胸口处拉起一道帘子,方便御医在另一侧随侍诊脉。 李旦在她额头上轻吻:“你个小骗子,答应过孤的事,可一定要做到。你要是敢……要是敢死……”他顿了顿,发现自己竟然什么话也说不下去,只能跟她额头相抵:“孤真是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幼安在剧痛中间缓过一口气来:“我早说过的,我要是死了,你就找十七八个妙龄少女,围着你吹拉弹唱、搔首弄姿,我应该……应该就气活过来了。” 记不得是哪次嬉闹时的胡言乱语,李旦见她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气又笑,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里干涩地说出一句话来:“那你就试试,别以为孤当真不敢……” 一屋子人忙碌了整整一夜,破晓时分,室内才传出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御医和医女一起向李旦道喜,恭贺窦贵妃生下了一位皇子,终于有惊无险。 裴适真在没人看得见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夜,连皇太后身边的宫女来催请他过去,他也恍若未闻。直到听见幼安母子均安,他才一步步转身离去。 皇太后保持着多年一成不变的作息,天色刚刚发亮,她便起身了。昨夜领命去找裴适真的宫女进来,什么都没说就先跪倒在地上。 “人呢?”皇太后发问。 宫女几h2 154、圣母临人 因为没有政事需要急着处理,李旦反倒从容地延后了行程,一直等到幼安稍稍可以承受旅途奔波,才跟她一道慢慢折返回去。 伤处和催产两桩事交织在一起,对幼安的身体损伤极大,可是临时停留的驿馆里,许多珍贵药物都没有,对她将养康复也很不利。这么走走停停,就比皇太后迟了十来天入京。 一入府邸,李旦便先见着了安如今,府上待客的侍婢向他禀告,说是安如今已经日日来这里,一连等候了几天。见李旦回来,安如今便朝他身后张望:“陛下的贵妃还好吧?” 幼安这会儿还不能见风,李旦已经另外安排了人,从侧门直接送她回房休息,他抬手虚虚一拦,话语简短到不能更简短:“九死一生。” 安如今神色一黯,重重地叹了口气,接着又心急如焚地说话:“陛下这会儿还能气定神闲,是已经有了万全之策,还是根本不知道京中已经闹到何种地步了?” “孤又没有千里长的眼睛和耳朵,怎么能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李旦却是半点也不急,“不过就算不知道,也多少能猜到一些吧。想必是母后在追查何人透露了出巡的行踪给叛军,证据指向宫中的某个下人,这个人便畏惧自裁了吧?可事情还没有了结,还是要有个交待,于是朝中重臣便争论不休,市井传闻也纷纷而起,甚至有人说,是孤怨恨母后不肯还政,默许或者安排了这次刺杀?” 安如今越听越露出惊讶神色,李旦的推断,恰恰与这十来天中事情的走向完全吻合:“陛下还用什么线报,以后都靠猜的就够了。” 李旦早已习惯了他在自己面前随意说话,不过淡淡一笑,解下腰间的配饰挂在一边。 安如今跟在他身后,不甘心地发问:“不过陛下可知道,其实按着最新的风向,已经有一个人的嫌疑,超过陛下了?” 李旦一面轻轻踱步,一面顺次解下衣衫上象征身份的种种饰物,只留下素简的衣袍:“是裴相么?” 安如今惊讶得嘴里几乎塞得下一个鸡蛋:“我算是知道了,当年差点连裤子都输给陛下,不是我技术不行,是我根本就不该跟你赌。” 李旦抬手在他额头上一敲:“他们要动孤,必须得有切实的证据,否则孤从无错处,怎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废黜另立?可是要动裴相,只要有传闻加上母后的支持就够了。两相权衡之下,栽赃给孤,只怕会一无所获,而把裴相拉下水,至少能少一个支持还政给孤的人。” 安如今听得频频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疑惑地发问:“他们?莫非陛下连谁是真凶也猜到了?” “未必是真凶,或许只是推波助澜的人,”李旦从桌上拿起一柄锋利的匕首,用手指轻轻摩挲,“不是孤的人,也不是支持还政的人,那就只能是支持母后继续执掌朝政的人了。”从开始安排行程的那一刻,他便已经猜到了,武家人要借机生事。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没有阻止幼安和刘若锦与皇太后一同出发,想着皇太后的车驾或许比他自己的更安全,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该算的账,迟早一笔笔都要算清楚,只是现在时机还未到。 安如今见他面色变得沉郁,又问:“那么陛下打算怎么保下裴相?” “保下裴相?孤为什么要保下裴相?”李旦反问了一句,看见安如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把匕首轻轻放回鞘中,“裴相既然一直想博取声名,孤就索性成全他到底好了。孤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做,更何况他这个只会动动嘴皮子的人,也不值得孤为他做什么。只有那些真正不愿看见李唐江山改换他姓的人,觉得忍无可忍时,才是孤有所作为的时机。” 这事情很快便有了进展,皇太后将裴炎投入诏狱,命御史审问。裴炎官声向来不错,朝中有不少人替他辩白,反倒是裴炎自己看得分明,在狱中便对人说,自古宰相入狱,就绝没有活着出来的道理,这事情已经无力逆转了。 不出一个月,裴炎便被下令斩首、抄没家产。 裴相入狱的风波过后,皇太后便拟了旨意,打算还政给皇帝。可李旦坚决地推辞,说自己毫无理政的经验,军国大事还是该由皇太后亲自裁断较为妥当。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番彼此推让的戏码而已,皇太后借此试探皇帝的心思,而皇帝则及时送上了让皇太后暂且放心的保证。 宫中一角,上官婉儿正把挑选出来的重要文书,分给其他女官逐一精读,自己选了最要紧的三两封,压在砚台下面,打算稍后再仔细通读。 她转出那间小室,正准备去取水来稍稍梳洗,近日事务繁忙,她已经有两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人才刚一转弯,就被人拉住了手腕h2 155、废立之兆 “还能怎么说,”李旦斜倚上来,贴着她的侧脸躺倒,“母后叫人把这块石头仔细地装裱起来,听说还要建一座高塔,把这块石头存放其中,母后亲口管这块石头叫天授圣图。” 皇太后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不管这块石头是怎么来的,总之在她眼里是吉兆。 幼安转过身来,看向李旦,离得如此近时,他的两只瞳仁深处,是一圈极漂亮的金棕色,只是平日里都被外面的黑色包裹住。据说李唐皇室也有胡人血统,胡人中间,便常有能干的当家主母,从内到外,都是一个人操持,家中无论儿女还是兄弟,都听她的差遣指派。 她想到此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直视着李旦的双眼问:“母后……不会是想要自己做皇帝吧?”她的声音极轻,不过是两人拥被夜谈时,刚好能听到彼此的音量,可那句话落在耳中,连幼安自己都觉得像炸雷一样。 当初,她曾经用看起来很像龙纹的地衣,来试探天后和裴炎的态度,只是那时东宫太子仍是李显,她并未深想,也并没有现在这么担忧。现在看来,那张地衣倒是正正印证了皇太后心中所想,她要用龙纹、做皇帝。 李旦抵在她额头上轻轻叹息:“没有什么事是母后不敢想的,这场风波已经不可避免,孤只希望,风波过后,仍能护住该护住的人安然无恙。” 幼安伸出手臂,从他颈窝处圈过去,尽力把他抱住在胸口。废黜皇帝,自己做女皇,这是亘古未曾有过的奇事,远比寻常的易储更加暗潮澎湃。她知道李旦想要护住的人很多,有自己,有年幼的孩子,或许还有远在蛮荒之地庐陵王夫妇,还有表面山风光无限的太平公主李令月。 这块天授圣图的出现,也开始让朝臣中嗅觉敏锐的人蠢蠢欲动,有人开始上表替武家子侄索要官职和爵位,那些由皇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官吏,也开始变得炙手可热。 宫中向来有个旧例,每月初一、十五,武家有官职在身的子侄,要入宫向皇太后问安。转到腊月,皇太后忽然命人送信来,要幼安和刘若锦也带着李成器和李隆基入宫,说是快到新年了,武家人也会带着女眷和年幼的儿女入宫,全当热闹一下,顺便认认亲戚。 自己主动说要跟皇族认亲戚,这话实在是有些太过不知好歹了,可要是没有皇太后的纵容默许,武家人哪里敢这么嚣张,自大背后永远都是目空一切的自信。 李隆基年纪尚小,原本没打算在这种节气带出门去,连入宫的衣裳,都还是临时请了巧手的绣娘来,加紧了赶制的。 等入了宫,幼安才知道,太平公主也收到了皇太后的口信,带着次子薛崇简进宫来了。太平公主当初与驸马薛绍的婚姻,虽然是匆匆定下的,可是薛绍年轻,在官场上没有多大的野心,只以为小心体贴地对她,反倒极合太平公主的脾气。成婚不过数年,太平公主已经生下了两子两女。 (第1/3节)当前753字/页 前章提要:...... 后章提要:...个传闻中美丽又有才情的女子,对她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是李弘的正妃。弘儿是她第一个孩子,得到了她最多的关注和期许,或许是她真的逼迫得太紧,弘儿的身体,一直都差得很。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想到,弘儿会那么早就去了,断绝了她所有的期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觉得上天待她实在太苛刻了,她要多拿回来一些,才算公平。弘儿是中毒而死的,她知道。弘儿的正妃与别的男人有私情,她也知道。甚至弘儿娶了心仪的正妃,却从来没有与她圆房,正妃却仍然有过身孕,她全都知道。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不能问、不能查,因为无论她怎么做,在别人眼里,都是在为自己亲手赐死了儿子寻找替罪羊,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让弘儿身后能够彻底安宁。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再不会有人逼迫他,看懂那些文辞拗口的奏章……可也正因如此,她知道裴思月被人割去了舌头,她也同样不曾深究,就由着裴思月自生自灭。....../> 在宫里照了面,姑嫂之间总要寒暄一番,幼安看薛崇简生得像驸马一样英俊秀气,便随口说:“公主只带了二郎一个人来玩么?” 不想,近来一向跟幼安走得很近的太平公主,这一次却是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带一个来不行么,难道人家说要带小孩子来,就要把家里的孩子都带过来?我生的孩子,是要随便放在这里供别人赏玩取乐的么?” 幼安看出太平公主不痛快,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只好转去逗弄薛崇简:“你母亲这是怎么了,好像不高兴了?” 薛崇简年纪不大,人却看着很老成,见幼安问他话,便一本正经地答话:“方才有个姓武的叔叔,说要娶我的小妹妹做儿媳妇,母亲大概是为了这件事吧。贵妃舅母,我不要小妹妹给别人家做媳妇儿,我的小妹妹长得顶漂亮,我想永远留着她,给我自己做媳妇儿。” 前面还说得一板一眼,最后一句又露出孩子气了,幼安没想到,太平公主自己年轻时那么肆意放纵,倒是把儿子教导得极严。她摸一摸薛崇简的头顶,柔声安抚他说:“那叔叔是跟你说着玩的,你还小,你的小妹妹也还小,不管给谁家做媳妇儿,那都是长大以后的事情,这些事,当着皇太后的面,就万万不能提起了,知道么?” 薛崇简用力地点点头,转头看见跟自己一般大小的李成器,还有奶娘怀里抱着的李隆基,便兴高采烈地去看,把方才一点小小的不快,完全忘记了。 太平公主的神色稍缓,可h2 156、意有所指 上官婉儿直接拍落了武三思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抱起文书转身就走。 武三思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片刻,眼中渐渐涌起一抹狠厉:“对爷摆脸色,好得很,可爷就是喜欢这种够劲儿的。” 此时奶娘们已经各自带了自家的小主子,回到皇太后面前,十来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各自倚在自己的父亲或母亲身侧,含凉殿里倒是从来没有过的热闹。有宫女取了糕点来,小孩子们早就玩得饿了,都欢呼着去挑选自己喜欢的点心。 唯独李成器和薛崇简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同龄的孩子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渣滓。 太平公主的脸上,露出一丝隐秘的得意,对幼安说:“皇家的孩子,到底不一样,不会为了几块点心,就争得毫无体面。” 幼安知道李成器的脾气,最不愿意与人抢夺,可是看他此时的样子,分明也是饿了,想来薛崇简也是因为太平公主平日里对仪容约束得极其严格,这才不敢放纵。 她抬手召来一旁等候的宫女,叫他们另外送一份点心来。像今天这样的情形,点心不管做了多少,都不会一下子全拿出来,就怕万一那个小孩子有特别喜欢的却没吃到嘴,哭闹起来不好收场,这是宫中下人当差时的一点小小心机。 幼安把取来的点心放在面前,揉着李成器的头顶,叫两个孩子慢慢吃:“既然是皇家的孩子,想吃个点心而已,叫宫人去取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自己挤进人堆儿里去。” 正说到此处,武三思便回来了,听见幼安的话,一点也不避讳地接了过去:“窦家到底是家传非同寻常,贵妃这番话,教导皇帝陛下的嫡长子,真是用心良苦。” 他又朝刘若锦看了一眼:“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真是感情和睦,贵妃对陛下的嫡出长子悉心教导,而且完全是照着太子的标准呢,莫不是陛下已经有了主意,要立太子了?” 话一出口,皇太后的眼风立刻就扫了过来。 武三思一开口,幼安便知道他没安好心,心里已经存了十二分的警惕,举重若轻地说道:“不过哄着小孩子吃几块点心,武家表哥怎么说到立储上去了,这些事情,本宫哪里能够知道?武家表哥要是想吃点心,本宫倒是可以帮忙说说,让薛家二郎君嘴下留情,给你留一些。” 半真半假地解了围,幼安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她总觉得武三思今天似乎别有目的,来之前已经再三叮嘱李成器,不可以胡乱跑动,也不可以随便答话,就是怕他连一个几岁大的孩子也不放过。 可武三思听了这句话,却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了,直接从盘中取了一块牛乳糕:“贵妃有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他的目光在李成器和襁褓中的李隆基身上扫过,别有深意地说:“陛下真是好福气,妻妾和睦不说,孩子也生得一个比一个可爱,臣还记着,当年初见姑母所生的几位小皇子时的情形,可惜啊,一转眼,物是人非了。” 幼安听见他提起旧事,心里“咯噔”一声,可是已经迟了一步,门外有宫女匆匆进入,走到皇太后身边低声禀告。宫女的声音不大,可是也没有刻意遮掩,殿内的人都能清楚地听见她说的话:“裴妃去了。” 要不是今天重新提起,幼安几乎都快忘记了还有这么个人,当初名满京城的女子,不是如今的上官婉儿,不是刘后或者窦妃,而是与东宫太子一曲定情的名门闺秀,裴思月。 听见宫女的话,皇太后的脸上明显地一顿,那个传闻中美丽又有才情的女子,对她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是李弘的正妃。弘儿是她第一个孩子,得到了她最多的关注和期许,或许是她真的逼迫得太紧,弘儿的身体,一直都差得很。 即便如此,她仍旧没有想到,弘儿会那么早就去了,断绝了她所有的期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觉得上天待她实在太苛刻了,她要多拿回来一些,才算公平。 弘儿是中毒而死的,她知道。 弘儿的正妃与别的男人有私情,她也知道。 甚至弘儿娶了心仪的正妃,却从来没有与她圆房,正妃却仍然有过身孕,她全都知道。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不能问、不能查,因为无论她怎么做,在别人眼里,都是在为自己亲手赐死了儿子寻找替罪羊,与其闹得满城风雨,不如让弘儿身后能够彻底安宁。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再不会有人逼迫他,看懂那些文辞拗口的奏章…… 可也正因如此,她知道裴思月被人割去了舌头,她也同样不曾深究,就由着裴思月自生自灭。 武三思紧盯着皇太后的表情,等到她心里的波澜翻涌过后,这才开口:“唉,可惜孝敬皇帝连个子嗣都没有留在世上。” 幼安心里一紧,她已经猜到武三思要做什么了,下意识地便想把李成器搂在怀中,只因在外人眼中,李成器应该是刘皇后所出的嫡子h2 157、一步一危 上官婉儿看见幼安的手指伸向自己,脸上露出一转即逝的诧异神色。 皇太后并没立即回应幼安的请求,而是转头看向上官婉儿:“你怎么说?” 幼安垂下手臂,她知道皇太后的习惯,即使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还是会逐一问过每个人的想法。 上官婉儿开口说话时,带着与生俱来的书卷气质:“贵妃娘娘如此厚爱,是臣的荣幸,臣一定好好教导小皇子的。” 皇太后轻轻点头:“那就这样定了,用惯的奶娘和侍婢,也留下来,宫中再专门拨四名宫女,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幼安低头代替襁褓中的幼儿拜谢,心中一阵空荡荡的失落,好在不管怎样,孩子还是交在了上官婉儿手里。以她此时呼风唤雨的影响力,只要她想,她就一定有能力确保李隆基的安全。至于教导……她那样一个不服输的人,一定会照着最合格储君的标准来教导李隆基,好让幼安日后眼看着他们兄弟相争。可那是日后的事了…… 返回府中时,李旦已经得知了消息,提早在正厅门前等着。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廊下的灯照着,盐粒子一样的雪还在细细密密的飞舞。幼安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倒在地上,手臂重重地撑了一下地面,痛得她皱起了眉。 李旦快步走过来,直接半蹲下去,把她整个搂住。 带了两个孩子入宫去,回来却只带回了一个,幼安满心酸楚,直到此时,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不要紧的,”李旦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你每月还要入宫去替母后抄书,入宫的时候,都可以看得见他。” 幼安眼角瞥见台阶转角处插着的一丛小小腊梅,想起早上出门前,那个幼小的孩子还攀着这枝花不肯走,还是奶娘剪了一丛下来,才哄着他出了门。眼泪滚滚而下,幼安哽咽出声:“我真不该……不该带他去……” 李旦合拢双眼,心中同样沉郁难当,可他尽力维持住心中最后一丝冷静:“不是你的错,即便你把他留在府中,如果母后定下了这件事,还是一样要送进宫去的。想想眼下的局面,也未必是坏事,成了五哥的继子,至少他轻易不会有性命之忧,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触母后的逆鳞。至于你和我,只能忍,忍到我们能扭转这一切的那一天。” 因事情是突然之间定下的,过继李隆基做孝敬皇帝之子的正式诏书,过了些日子才拟好,同时定下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李成器作为李旦的嫡出长子,被立为皇太子。 李成器一向是个早慧的孩子,很清楚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得知自己被立为储君后,也毫无喜色,只是陪伴幼安的时间更多了。幼安的房里还摆放着李隆基用过的摇鼓,李成器见了,便悄悄叫下人取走,放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到入宫抄书这一天,幼安果然又见着了李隆基,皇太后处决政事时,就抱了他在膝上听着。其实皇太后一直都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孩子的女人,她自己的几个子女,都是交给宫人和奶娘带大的,至于孙辈,更是很少亲近。李隆基此刻的待遇,实际可以称得上是从未有过的殊荣了。 也是合该这个孩子有福气,李隆基在皇太后怀中,不哭不闹,遇上说到有趣的事情,就像真的能听懂一样,“咯叽”地笑上几声,时间长了,连前来禀奏事务的内弘文馆女官,也愿意多看他几眼,含凉殿中议事的气氛,竟然比从前轻松了不少。 自从过继子嗣的事发生以后,太平公主也比从前更加频繁地入宫,陪伴皇太后。事实已经清楚地向她昭示,整个帝国最高的权力,都握在她的母亲手中,无论她想改变什么,都必须先讨好她的母亲。 该议的政事都议完了,李隆基也被奶娘带下去休息,幼安也打算告退了,皇太后却揉着额角,叫其他人先退下,只对幼安一个人说:“你留下,陪哀家说几句话。” 连太平公主都被隔绝在留下的范围之外,幼安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静静站在原地。 女官鱼贯而出,把殿门悄无声息地合拢。殿内忽然变得异常寂静,甚至听得见皇太后稍显浑浊的呼吸声。 她真的已经不年轻了,幼安心里又涌起这个强烈的念头。事实上,就在方才议事的过程中,她已经发现,皇太后的思路,并不像从前那么敏锐了。她需要女官逐一提醒,才能够把两间相隔甚远的事情联系起来,看出他们背后微妙的联系。虽然皇太后仍旧雷厉风行地处置了这两件事背后的主使,可是她真的老了。 幼安的思绪,被皇太后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打断了:“哀家,想要修建一座明堂。”幼安一怔,并没有立刻明白皇太后的意思。 “将乾元殿拆除,就在那个位置,”皇太后的目光向窗外飘去,“修建一座明堂,用来朝会和议事。哀家想让你,先绘制一副草图来。” 这要求是在太出乎她的意料h2 158、以退为进 相处日久,不过微微蹙眉,李旦便已经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无论你的态度如何,只要母后想更进一步,她都会做的。” 只一句话,便点破了幼安心中的疑惑,皇太后早已经拿定了主意,要做前无古人的第一位女皇。可她迟迟未动,其实是在等着看众人的态度。她并不真的需要这些态度的支持,她只是想知道,究竟谁愿意成为她鞍前马后的仆从。 武家人显然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从那块刻着“圣母临人”的石头开始,他们便已经站在了皇太后的身后。而皇太后,自然也给了他们丰厚的回报,武家子侄加官进爵、招摇过市,等到皇太后心愿达成的那一天,还会回报他们更多。 现在,皇太后特意把这个表达态度的机会,放在了自己面前…… 幼安心念一转,眼中起先的慌乱与震惊散去,渐渐换成了深沉不见底的幽深沉稳:“这正是一个好机会,我应该牢牢地抓住它。” 根本无需言语来解释,李旦几乎是同时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皇太后已经觉察出,现在这个坐在皇位上的儿子,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顺从。如果幼安迫于形势,选择站在皇太后一边,就可以成为放在李旦身边的有力牵制。幼安正可以利用这次“屈从”换来的机会,代替李旦在朝局之中施加影响力。 李旦已经被彻底隔绝在政事之外,幼安争来的机会,将会至关重要。他抬手抚上幼安的侧脸,这就是他一眼便看中的女孩儿,无论境况有多么差,她就像被风摧折的野草一样,永远不会主动放弃。 “对不起,”李旦的声音在微微发抖,“孤娶了你,让你生下孩子,原本是希望能给你安稳的,现在却要……” “不必说对不起,”幼安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你从前给我讲过,你随军出征时的旧事,可我总觉得那些事离我很远,觉得有那么一面的你,我无法了解。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我可以跟你同进同退,我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就算走到这一生终结的那一天,只要想起有过这么一个时候,我都会觉得,不虚此生。” 李旦再说不出更多抱歉的话来,张开双臂圈住幼安。幼安倚在他胸口,听见他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如同出征前的战鼓。 不过片刻,李旦便已神色如常:“如果母后信任你,让你重新有机会参知政事,你该怎么做,你知道么?” “守弱。”几乎是想都没想,幼安便吐出了这两个字。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守弱便没有错处,旁人自然也就无从攻讦。 李旦轻轻点头:“对,但是不能一味守弱。你已经是贵妃,如果一味守弱,不明就里的人只会认为皇室已经衰微到了可以任人欺凌的地步,反倒会彻底失去了希望。” 他郑而重之地说:“你要学会种。” (第1/3节)当前780.5字/页 前章提要:...... 后章提要:...,正看见来俊臣亲自在自己的马上猛抽了一鞭子,快速跟上来。太平公主府的门房,是认得幼安的,通传之后,便请幼安进去。太平公主正给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儿试衣裳,见幼安来了,心情倒是很好,拉着她过来,一块挑选合适的颜色。几个儿女都围拢在太平公主身边,既亲昵又听话,如果没有那些政事上的烦扰,她实在是一个很幸福的公主。终于把小女儿收拾妥当了,太平公主才腾出空来问:“怎么忽然有空到我这里来?”“我是从宫里来的,今天刚好是我入宫替皇太后抄书的日子,顺便把画好的明堂草图送去。”幼安也不隐瞒,她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让太平公主想想办法,避免这场祸事,却生生忍住了。薛家与琅琊王暗中传信是事实,他们的母亲城阳公主,也早就对皇太后颇有微词,薛家再想要保住从前的安稳和富贵,万万不可能了。她尽量平和地一笑:“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说公主何不进宫去住些日子?母后虽然不提,可是心里还是很盼...../> “什么?”幼安一时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李旦重复了一遍:“种,种植的种。就像农户种地一样,先挑选出合适的种子,辨别出哪些人是真正忠心于李唐正统的,然后把这些种子小心地养活,不让他们被风吹散。还要适时地用雨水浇灌,把那些太强的杂草,或是太弱无法发芽的种子,都剔除出去,只留下最好的。再然后,便是静静地等着这些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用来伐木为兵,击溃你的敌人。” 这还是幼安第一次,听到李旦如此详细认真地讲述他的行事之法,她便也十分认真地点头相应:“我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李旦仍然握着她的手不松开:“无论你做什么,还有一点是最最重要的,保全自己,不要以身犯险。” 幼安再次入宫时,身上便带着已经绘制好的明宫修建草图。当图纸铺开在皇太后面前时,她明显地看到皇太后的眼中一亮,这座三层的明堂,即便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的草图,也已经足够令人激动,既有殿宇的雄伟壮阔,也有亭台的瑰奇通透。 皇太后的目光,最终落在一张局部放大的分解图上,那里清楚地标示出,将在明堂中最显眼的位置,安置那块带有“圣母临人”字样的石头,按照惯例,那里本应放置属于皇帝的匾额。 手指朝着那里一指,皇太后开口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母后,”幼安几步上前,站在她身侧,“臣媳画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把这块天授圣图放在这儿,实在是最合适不过了。先前母后虽说已经下旨,要建造一座高塔存放,可是h2 159、欲加之罪 皇太后还是第一次这样连姓氏带封号地叫她,幼安心里一颤,宫中女眷的名讳,固然不能随意叫外臣知晓,可是皇太后的举动,也是在明明白白地让来俊臣知晓,今天说起这件事时,随侍在侧的人是谁。 倘若皇太后问了她的意思,过后事情果真牵连到驸马身上,以太平公主的脾性,过后必定会怨恨到她身上。太平公主那种记仇的性子,在婚后多年都不肯回宫这件事上,便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 原来皇太后不止要态度,还要进身的投名状,从今以后,她能倚仗的人,必须只有皇太后。 来俊臣听见皇太后的话,立刻便乖觉地要向幼安叩拜。幼安口中说着“不必多礼”,却并未避开,看着他跪向自己。 幼安从前便是皇太后身边的秉笔女官,推说后宫妇人、不通政事,也说不过去,稳下心神说道:“谋逆是大罪,即便只是报信或是支援财物,也该严加惩处,这种事情上,怎么能够徇私情呢?” 来俊臣一双倒三角的眼睛里精光闪烁:“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应该把薛驸马也一并收押?” 听到他问出这个问题,幼安心里便稍稍一松,刑名讼狱的事务,她并不熟悉情有可原,于是微微笑着说:“该如何做,是大人在行的事,本宫的意思是,大人只要照章办事就是了。你是替皇太后办事的,到任何时候,都只有皇太后的意思,最要紧。” 来俊臣又是讪讪地一笑,垂下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太平公主如今与驸马感情极好,驸马一旦下狱,她必定要查问今天说了什么。幼安这番话,已经给自己留足了余地,要是当真劝说来俊臣将驸马下狱审问,她与太平公主间,就真的决裂了。眼下的情形,她并不敢当真那么做,因为太平公主,将是联系武家和李家,一枚微妙的棋子。 事情议完了,来俊臣便告退了。没多久,奶娘果然带了永郎来,放在皇太后膝上逗弄着玩。他如今已经是孝敬皇帝的嫡子,幼安只能远远地看着,并没有资格上前去抱一抱孩子。可即使只是看一看,也已经足够奢侈了,如果她今天的表现没能让皇太后满意,只怕连这片刻的相见,都不会有。 到午膳时分,皇太后终于说她累了,叫幼安自己离宫回去。 载着幼安的马车行走在朱雀大街上,幼安对架车的车夫说,自己想四处转转,叫他多兜了几个圈子。幼安摇摇晃晃地闭目养神,心里却犹豫着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把今天知道的事情,送个消息给太平公主。 如果送了,万一薛家的几个兄弟,得知自己即将被下狱问罪,一怒之下无论是劫持公主,还是提前潜逃,都不是一件小事。可如果不送,难保太平公主会不会在御史派人带走薛驸马时摆出公主的威风阻拦。她以公主之尊,要给一个御史难堪,倒也未必有人敢说什么,只不过这一次,打的却是皇太后的脸面。 她掀开车帘子,漫无目的地向外看去,这一看,倒让她发现了件事,来俊臣的马车,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后面,想看看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幼安略一思量,便明白了,来俊臣这个人,天性便是如此,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秘,然后挑选对自己有用的部分,用来告发。他未必对皇太后有多么忠心,只是眼下,他恰是皇太后所需要的。 身为皇妃,被人这样盯着,心里实在别扭得很。可是既然已经被人当做了目标,幼安反倒坦然了,直接告诉车夫,去太平公主的府上。她垂下帘子时,正看见来俊臣亲自在自己的马上猛抽了一鞭子,快速跟上来。 太平公主府的门房,是认得幼安的,通传之后,便请幼安进去。太平公主正给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女儿试衣裳,见幼安来了,心情倒是很好,拉着她过来,一块挑选合适的颜色。 几个儿女都围拢在太平公主身边,既亲昵又听话,如果没有那些政事上的烦扰,她实在是一个很幸福的公主。 终于把小女儿收拾妥当了,太平公主才腾出空来问:“怎么忽然有空到我这里来?” “我是从宫里来的,今天刚好是我入宫替皇太后抄书的日子,顺便把画好的明堂草图送去。”幼安也不隐瞒,她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让太平公主想想办法,避免这场祸事,却生生忍住了。薛家与琅琊王暗中传信是事实,他们的母亲城阳公主,也早就对皇太后颇有微词,薛家再想要保住从前的安稳和富贵,万万不可能了。 她尽量平和地一笑:“其实我来这里,是想说公主何不进宫去住些日子?母后虽然不提,可是心里还是很盼望你能常去,这几天皇太后有些上火牙痛,夜里睡得不安稳,公主带上几个孩子去陪母后热闹热闹,想必母后心情一好,其h2 160、帮一个忙 幼安根本不用回头去看,便知道后面的人是谁。贵胄男子大多喜欢气味独特的熏香,作为身份的象征,唯独裴适真从不用香,大概是觉得香味会扰乱思路。 裴适真见她不挣扎,便松开了手。偷听皇太后与太平公主之间的对话,如果被皇太后发现,后果可想而知。他不过是想提示幼安,不该继续下去,怕她惊惶之下发出声响,这才先捂了她的嘴巴。 幼安明白他的意思,垂眸说了一句“多谢”,转身便要离开。 裴适真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幼安远去,等她走得看不见了,才说出一句:“不必跟我说谢字。” 一帘之隔,皇太后已经露出明显的倦意,太平公主却仍旧哭个不停。裴适真收回视线,直接一步跨了进去,走到皇太后身边:“公主一直在这里,外面的女官都不敢把文书直接送来,只好求我来问问,太后今天还要不要照常议事了?” 皇太后瞥了一眼计时的滴漏,也不会理会太平公主仍旧跪在面前,直接对裴适真说话:“叫她们现在送过来,哀家看过以后,下午要试试你说的调养身体的方法。” 太平公主惊愕地抬头,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当做天塌地陷一般的痛苦,在自己的母亲眼里,其实根本连件事都算不上。她听着自己哀哭了这么久,不过是把自己当小孩子发脾气哄,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地考虑过,要改变这件事的结果。 她对着皇太后,无声地叩首下去,站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殿外。 李成器并不能在宫中留宿,他在含凉殿逗留的时候,幼安便也要在这里等着,好带他一起回府邸里去。太平公主过来看薛崇训、薛崇简时,已经神色如常,只是两只眼睛哭得太久,红肿一时难以消退。 幼安见她有话要说,抬手招呼几个孩子过来:“临了半天的字,都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和你们的母亲要仔细比一比,到底谁的字最好,你们先去外面玩儿吧,我已经叫宫女备了点心给你们。” 几个孩子看见太平公主的脸色,原本都有些怯意,这会儿听见幼安的话,立时就欢呼雀跃起来,薛崇训对家中的变故还一无所知,高声说:“我上次藏了一张小弓在这里,我们去找了来,比比箭术。”薛崇简和李成器都跟着叫好,几个孩子一起跑了出去。 太平公主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一样,走到幼安身边坐下:“你先前没告诉我,是对的,若是我提早知道了,一定忍不住要大闹一场,现在……已经太迟了。” 流年飞逝,太平公主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凡事都不愿深思的小公主了,只要稍稍一想,便大致明白了前因后果。 “这样也好,”她惨淡地笑笑,“至少能保全这几个孩子,就算薛家全都获罪而死,总归还是有后人在。” 幼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场婚姻本就是匆匆选定的,薛绍的才干和胆识,的确不足以匹配这位耀眼的公主。 太平公主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如今薛绍已经在狱中,我想见他一面。” 幼安没料到太平公主会忽然说起这个:“公主是不是太过高看我了,这件事是御史亲自经手在查的,我并没有什么说话的余地。” “我相信只要你想,你就能安排,”太平公主幽幽叹息,“我也不是白白求你,作为回报,这件事一过,我会竭尽所能,确保你的儿子在含凉殿内安全。不,不仅安全,他还会得到他应得的一切。你该知道的,想要一个孩子顺顺当当长大成理想的样子,可不仅仅是吃饱穿暖那么简单的。” 幼安本要拒绝的话,在听见这些后,便怎么都说不出口。太平公主的承诺,显然比对上官婉儿的要挟更有效,自己和李旦,都不可能像她这样方便地出入含凉殿。 她想了又想,才说:“我尽力试试,在我做到以前,并不敢轻易给公主任何承诺。” “试试便好,”太平公主忍住眼中的泪意,“只要你肯试,我就会永远记得你今日的恩情。因为,我已经没有旁人可以求了。” 这么一句走投无路的话,从太平公主口中说出来,实在令人心酸。幼安在开口答应她时,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人是来俊臣抓的,想要偷偷地见一面,还是得从来俊臣身上想办法。 她只见过这个人一面,对他的性格喜好,几乎一无所知,只能通过听来的旧事推断。从他屡次告密来看,她应该是个天性很好赌的人,为了博取机会,什么卑劣的手段,都愿意试一试。可是真正好的赌徒,往往也是忍耐力和韧性都极强的人,从他步入官场以来,始终步步高升,便可以知道一二。 幼安把来俊臣在含凉殿晋见的那一天,从进门到告退的每一次动作和眼神,仔细回想了一遍,忽然记起他起先两次回头看向自己。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皇h2 161、暗地交锋 幼安伸手搂住李成器,在马车不断的摇晃中间,李成器小小的身子,紧紧地倚在幼安胸口。她轻声问:“你害怕么?” 李成器点点头,可是很快又摇摇头,沉默半晌,他才说:“崇简说,城阳公主会偷偷藏糕点给他吃,因为太平姑姑不准他吃。” 城阳公主是薛崇简的祖母,想来是太平公主平日里对子女管束严格,这位老人虽然是婆母,可也不敢当真在太平公主面前摆当家的威风,只能暗地里给小孙子藏点心。李成器的祖母,那位握着权力不肯放开的女子,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了。 幼安忽然觉得心酸,寻常人家最常见不过的祖孙天伦之乐,在李成器眼里竟然如此奢侈。 “别害怕,”她轻拍李成器的背,“不管谁做皇帝,只要父亲、母亲都在,成器就不会孤独的。身为皇族才会有这样的烦恼,可是那些根本没机会做皇帝的人家,也都过得好好的。” 五六天过去,幼安便得到安如今送来的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了。她叫安如今送信给来俊臣,约在一处隐秘的地方碰面。 安如今当着幼安的面,想到什么便直说出来:“其实这事情你不必亲自出面,想要他做什么,我去跟他谈就是。” 幼安紧咬着嘴唇想了想,轻轻摇头:“还是我直接跟他说比较好,叫他知道有个把柄在我手里,日后真要做什么,他总要想一想会不会激怒了我。更何况,即便是你去说,凭他的所知所想,也能够猜得到事情与我和陛下有关。” 碰面的地点,就在安如今的宅子隔壁,早些年便被安如今一并买了下来。胡人经商的天赋,即使是在安如今这种并不曾认真学习如何积累财富的人身上,有时仍旧体现得令人惊叹。这相邻的几处宅子,因为破旧,从前并不引人注意。可是安如今看中了这里的位置,买下之后小小修葺一番,如今价格已经水涨船高,只是他自己一直握着不愿出手罢了。 来俊臣一进门,看见幼安坐在室内,原本阴郁的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作势就要跪下去。 幼安抬眼看见了,也并不阻拦,等到他实打实地双膝跪倒,这才慢悠悠地说:“这里不是宫中,大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来俊臣在人前跋扈惯了,先前虽然知道幼安是皇帝的妃嫔,也并没特别把她放在眼里,这会儿跪了她,心里自然不甘愿,可也只好顺着说下去:“虽说不是宫中,可毕竟身份有别,礼节还是不能错的。” 幼安淡淡地“嗯”了一声,半点也不跟他客套。 来俊臣见她如此稳得住,原有的一点轻视之心,不得不收敛起来,陪着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贵妃娘娘召臣来,是有什么吩咐,还请娘娘给个清楚明白的意思。” 幼安把手中的一直把玩着的一只翠玉镯子,往桌上轻轻一放:“本宫是以为大人近来有难处,这才叫大人来问问,原来大人自己并不觉得,看来是本宫多事了。” 那只镯子雕工稍显粗糙,比起贵胄女眷平日佩戴的饰物,略显粗糙了一点,可是胜在石料是上好的,价格相比也不便宜。来俊臣看清了镯子的样子,瞳仁猛地一缩,赔笑着欠身:“原来香蕊是娘娘的人,那是多有冒犯了,臣见不着香蕊,就在这向娘娘陪个不是。” 香蕊就是安如今向幼安举荐的勾栏女子,容貌、才艺虽说不差,可也绝对算不上顶尖,她近来小有名气,是因为她在陪客时,既不唱曲,也不劝酒,而是摆出各色器物,开局设赌,不但花样翻新,手段还十分了得。至于她这一手的来历,自然是安如今调教的结果。 来俊臣的确如幼安推测的那般,天性好赌,可是他自从入了官场,就一直小心提防,生怕有人在赌桌上给他设套,借以逼迫他做什么不想做的事。直到这一次,本是抱着找乐子的心思,见了这个叫香蕊的姑娘,一时手痒便赌了几把。可是他始终小心计算着数额,小赌便收手,并没有欠下什么还不起的账目,因此在幼安面前,也不曾真心害怕。 幼安听了他的话,脸上反倒涌上怒意来:“放肆!你跟一个勾栏女子之间的事,用得着对本宫陪什么不是?” 来俊臣一怔,立刻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得唐突了,当下不敢再对这位年轻的皇妃,抱有轻视的心思:“娘娘教训得是,是臣失言了,如果娘娘是要叫臣洁身自好,那臣就再不去见她了。” 幼安把那只镯子朝前一推:“你平日里做什么,本宫可管不着,也不敢管。只是大人在烟花之地喝多了酒,说多了话,这位香蕊姑娘听了便有些害怕,凑巧说到本宫面前来了。本宫心软,见不得女人流泪,自然也就随手给h2 162、各有所虑 皇太后对薛绍这桩命案,表现得十分冷淡:“死便死了,逆贼畏罪原本就是常事。”可一转眼,她便叫来俊臣去查,是什么人把毒药送进了狱中。 照幼安心里的想法,她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太平公主,毕竟事发之前,只有她一个人与薛绍私下里见过面。可是太平公主曾经那般苦苦哀求皇太后,给她的孩子们留下父亲,怎么可能转眼就把薛绍送上绝路。事情有诸多疑点,无法自圆其说。 可是很快,幼安便知道自己的假设错了,因为太平公主直接找到她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让薛绍死。 幼安百口莫辩:“公主请想一想,薛驸马死了,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的事情,我做来有什么用?” 太平公主只是冷笑:“有没有好处,你自己心里清楚。亏我还一心顾念手足之情,百般讨好母后,希望八哥的皇位能坐得安稳一些,没想到,你们一早就算计好了,要卖了我做人情。” 这番话说得似是而非,幼安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大明白,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一点疑惑,很快就被接下来的一场风波冲淡了,有人撺掇了关中百姓九百余人,联名上奏,恳求皇太后登基做皇帝。此言一出,朝野震动,接着便是百官、宗室,甚至僧侣等人,纷纷向皇太后劝进,恳请皇太后登基称帝。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皇太后的亲信,暗中联络鼓吹的,可越是如此,越是人人都不敢落后,劝进的呼声越来越高。 在这种情形下,皇帝李旦也终于向皇太后表明态度,上表请求皇太后登基称帝,并且恳求母后赐自己武姓。 这一年九月,皇太后终于半推半就登上了帝位,改国号为周,同时将李旦废为皇嗣,一切仪制比照皇太子的规格,原本的皇太子李成器降为皇孙。李旦和他的妻妾仍旧住在府邸之中,未经女皇的允许,不能轻易外出,形同软禁。 幼安与李旦对坐在小院子里,眼睛盯着烧水的小炉,估计水温差不多了,李旦便提起炉眼上的紫砂小户壶,把水依次注入几个浅浅的茶盏之中,轻轻一荡,接着便倒掉了。 外面已经因为这场帝位更迭而人言纷纷,刚刚亲身经历期间的李旦,却面色从容如旧,烹茶的手艺越发娴熟。片刻之后,几个茶盏中都盛上了浅金色的茶汤,他拈起一杯送到幼安面前:“尝尝看,这种春茶要温度和时间都刚刚好,才能烹出最好的味道。” 幼安正要喝,红泥已经走进来,把外面听来的情形,告诉给李旦知晓。皇嗣的行动受到限制,下人却可以随意出入府邸,红泥便借着采买的机会,顺便留意外面的动向。 今天带回来的消息,倒是很出乎幼安的意料之外,太平公主第二次成婚了,这一次的丈夫是武家人,名字叫做武攸暨。不用说,自然也是女皇的安排。红泥特意当个奇闻来讲的是,这个武攸暨原本有妻子,可是为了迎娶太平公主,女皇特意下令处死了他的妻子。 幼安把见过的武家人尽力回想一遍,却怎么也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能得到女皇和太平公主的青睐,应该不是个凡夫俗子才对。 李旦看见她凝神思索,便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一笑:“不用想了,这人本就默默无闻,在武家人里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建树。” 幼安悠悠叹息:“那我就想不通了,母皇陛下怎么肯把太平公主嫁给这么一个平庸至极的人。” “母皇一直想把月儿嫁给武家人,”李旦朝茶盏里补进温热的茶水,“这一次原本选定的人是武承嗣,这个人既有手段,又不像武三思那么放肆,野心却一样不小,一直在暗地里劝说母皇,改立武家子侄做太子。如果月儿嫁给了他,情形对孤就更加不利了。” 幼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反问道:“所以你把武承嗣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李旦仍旧笑得温和从容,“孤都已经被限制了行动自由,还能怎么样,不过是他自己运气不好,生了场不合时宜的病而已。” 幼安的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李旦说得轻松随意,她却知道,这个众人眼中稍显懦弱的皇嗣,其实一直没有放弃收紧手里的网,只是他的动作极其轻缓,免得被人发现了,没法继续进行下去。 武承嗣的“病”,多半是他命人动了手脚的结果。照此推测…… 幼安虽然不愿意,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薛绍的毒药,是不是你安排的?” 李旦抬眼,正看见幼安的脸色一阵阵发白,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字:“是。” 太平公主对薛绍,是动了真情,可以为了留住他一条性命,向女皇苦苦跪地哀求。哀求无果之后,又想方设法见他一面。李h2 163、看朱成碧 不用问也知道,来俊臣主动找上来,一定没什么好事情。禁宫之中,幼安又不好当众对他发作,只能耐着性子说:“大人说笑了,女皇陛下还在里面,大人一切事务都该听女皇陛下的意思,有什么能问本宫的?” 来俊臣只是阴测测地发笑,半点也不恼:“陛下命臣查问薛驸马服毒的事,臣刚好查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特意来向贵妃娘娘禀告。” 幼安心里一颤,该来的躲也躲不掉,李旦毕竟被限制了行动,那些从前听命于他的暗子,难保不会审时度势地生出别的心思。可是来俊臣既然先来跟自己说,那便说明仍有忌惮,幼安笑而不语,等着来俊臣自己说出后面的话来。 来俊臣盯着人说话时,眼睛微微下耷,自然而然地便带上了几分阴郁神色:“臣把狱中的牢头全部上了刑,最终有四个人受不住,承认了自己跟这件事有关。臣除去了两个确实受不住皮肉之苦胡乱认罪的,又除去了一个只是知情、并没有真正参与的,最后剩下的这一个,从前做过八殿下府上的马夫。娘娘,您说这事情,怎么会这么巧呢?” 幼安停下步子,回身看向来俊臣,为了查问一件事,竟然直接把所有有可能的人聚起来动刑,还沾沾自喜地数说其中有几个屈打成招的,这个人的内心,要疯狂到什么地步。 “贵妃娘娘,”来俊臣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这事情已经拖了好些日子了,臣必须得向女皇陛下有个交代了。为人臣子,就该替陛下分忧,臣就是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继续拷问幕后主使,还是让嫌犯就此畏罪自裁。毕竟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情,未必需要陛下亲自审问。娘娘常在陛下身边,一定清楚陛下的心意,请娘娘教教臣,该怎么做。” 幼安看眼前这人,心里只觉得恶心,为了一己私利,可以随意颠倒黑白。她转身便走,一句话都不想跟他多说,只要她手里仍旧握着香蕊,来俊臣就不敢贸然去天后那里告发。 见幼安丝毫没有惊慌的表示,来俊臣几步绕到前面,直接拦住了幼安的去路:“娘娘别急着走,臣还有件事,想向娘娘求个恩典,臣喜欢香蕊,想收她作妾,对于风尘女子,这也算得上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归宿了,请娘娘成全。” 绕来绕去,终于说到重点上了,幼安停下脚步:“大人想要谁作妾,那是大人的私事,即便看上了哪个风尘女子,也该去跟她的鸨娘说,跟本宫说不着。”来俊臣越是急切,她就越要捏住这个把柄不放手,回去要叫安如今把香蕊藏得更好一些。 她挺直了脊背看向来俊臣:“本宫现在要过去,请你把中间的步道让出来,哪怕你有天大的急事,也不该忘了身份尊卑。” 来俊臣几次三番在幼安身上栽跟头,心里恨得痒痒,可偏偏幼安的话占着理,他只能不情不愿地退到一侧,躬身说:“请贵妃娘娘先走。” (第1/3节)当前734.5字/页 前章提要:...... 后章提要:...得到过最终又彻底失去。她不知道那个俊秀的少年当天有没有近身侍奉女皇陛下,只知道后来,的确如太平公主所说,越来越多俊秀的少年被送到女皇身边。因为人数太多,藏是藏不住的,女皇便索性设立控鹤监,将这些俊美少年安置其中。这个风气一开,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向女皇进献各色男子。宗室公主、武家子侄,都开始在这条路上动心思。可送来的人虽然多,最受女皇陛下喜爱的,始终还是太平公主最先送来的那个持剑少年。幼安后来才知道,那个少年叫做张昌宗,没过多久,他又把自己的同族弟弟张易之也带进了宫中。如果说张昌宗与裴适真只是相似,张易之便是裴适真年轻时十足十的翻版。张氏兄弟显然早就做足了准备,举手投足间,刻意模仿裴适真的样子,连衣衫发饰,也是照着裴适真经常穿用的样子准备。每每从宫中回到府邸,幼安都只觉得疲累到不可思议。她坐在自己妆台前,手捏着牛角小梳,无意识地一下下理着.....r/> 即便是从前在天后身边做女官时,幼安也很少这样疾言厉色,每每有人私底下找过来,想要打听天后的态度,她总会尽可能模糊地搪塞过去,不会跟任何人主动结怨。或许是身份变了,或许是忍耐的日子太久了,也或许是这几天没有了李旦快要成为习惯的温存,她不愿意再忍了。 从前她小心侍奉天后时,对天后总有几分真心的警钟,毕竟天后手腕了得。可是如今,女皇陛下的身边,出现了越来越多像来俊臣这样的人,甚至有人向女皇陛下进言,自古皇帝都有后宫,如今女皇登基,也可以选择合意的人近前侍奉,只是这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女皇才没有采纳。 返回府邸中时,幼安在宫中遇上的事,李旦已经知晓了。他对幼安的处理甚是满意,来俊臣就像一条喂不饱的恶狗,并不是退让一次就能让他收手的。 他见幼安回来,人虽然坐着没动,心里却早已经雀跃了,只要幼安走到他身边来,甚至只要幼安朝他看上一眼,他就会立刻把她拥入怀中,此前所有的小小不快,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可是幼安实在太累了,她在御前站了足足三个时辰,到她终于可以去休息时,偏巧女皇也要休息了,奶娘带了永郎上来,陪着女皇解闷。见着那个小小的孩童,她便舍不得走了,即使只能远远地站着看,也总归好过什么念想都没有。 永郎已经长大了很多,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比同龄的孩子看着精神得多。难得的是,他从h2 164、世事缭乱 女皇并未起身,可眼神却明显地顿了一下,这个少年的模样,显然已经打动她了。更何况他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像在刻意提醒女皇不要忘记,那个人曾经策马而来,在一片混乱厮杀中一剑划开了逆贼的脖颈。 太平公主故意侧着头发问:“母皇,你不喜欢么?” 女皇从那个少年身上收回视线:“月儿,你是想替他要个官职么?” “不是,母皇,”太平公主笑得妖娆热烈,“这是我送给母皇的礼物,母皇已经富有天下,想要什么都可以,何必还要委屈自己。” 女皇的脸色倏地变了:“月儿,不要胡说,朕即便身份不同以往,仍旧是你父皇的正妻。” 太平公主轻快地笑了,抬手在那少年的侧脸上轻轻一抚,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像个白玉雕像一般,一动也不动:“母皇说到哪里去了,这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哪里值得母皇考虑什么身份和名分。母皇把他留在身边,他做不了官,做个侍卫也是可以的,就算连侍卫也做不了,就做个近身的内侍总可以吧。” 她几步走到女皇身边,抱住女皇的脖子在她耳边说话:“我已经替母皇把他调教好了,什么可心的事情他都会,母皇试试就知道了。” 见女皇并没有坚决地反对,太平公主便自作主张,到门口喊了宫女进来,把那少年领下去更衣休息,又叫人给他安排住处。 幼安看得心惊肉跳,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无论是劝进还是劝阻,好像都不合适。 这一天告退时,幼安特意在含凉殿门口稍稍等候,等到太平公主出来后,跟她一并朝宫门走过去。太平公主一脸得意的喜色,似乎对自己今天的作为很是满意。 幼安终于忍不住,向太平公主开口发问:“公主究竟为什么,要向女皇陛下进献那个少年?凭女皇陛下对公主的爱重,公主完全不需要这么做。” 太平公主停下步子,一双杏圆的眼睛看过来,她装扮得当时,当真容色逼人,也难怪会让薛绍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我怎么了,我不过是想让母皇快活一些,有错么?” 她理一理鬓边的珠钗,目光看向重重叠叠的宫殿楼阁:“她已经是女皇陛下了,该有的、不该有的,她全都幼了。那就索性再多享用一些,有什么不可以?她不是喜欢操纵旁人么,我就送个活生生的人来让她摆弄,今天只是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 幼安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深深的怨气,看来她对女皇的怨恨,并没有丝毫消弭,只是迫于女皇的地位和权势,不得不向女皇低头:“女皇陛下打理朝政,已超过二十年,并没有明显的过失,现在加上这么一桩事,百年之后,史书之上要如何评价女皇的功过是非?更何况,皇帝广纳妃嫔,尚且不能杜绝后宫干政的弊端,现在倘若女皇招揽男宠,将来必定是朝政翻覆的根源。这些事情,公主都想过没有?” (第1/3节)当前791字/页 前章提要:...以选择合意的人近前侍奉,只是这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女皇才没有采纳。返回府邸中时,幼安在宫中遇上的事,李旦已经知晓了。他对幼安的处理甚是满意,来俊臣就像一条喂不饱的恶狗,并不是退让一次就能让他收手的。他见幼安回来,人虽然坐着没动,心里却早已经雀跃了,只要幼安走到他身边来,甚至只要幼安朝他看上一眼,他就会立刻把她拥入怀中,此前所有的小小不快,都可以烟消云散了。可是幼安实在太累了,她在御前站了足足三个时辰,到她终于可以去休息时,偏巧女皇也要休息了,奶娘带了永郎上来,陪着女皇解闷。见着那个小小的孩童,她便舍不得走了,即使只能远远地站着看,也总归好过什么念想都没有。永郎已经长大了很多,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比同龄的孩子看着精神得多。难得的是,他从来不怕女皇,反倒极其愿意与这位祖母亲近,坐在祖母膝上,总想伸手去抓桌上的玉玺来玩。女皇拦住他的手,告诉他那个不是玩具,他也从不哭..... 后章提要:......> “我?”太平公主拔高了音量,“这是我该想的事么?我只是一个公主,让我嫁谁我就嫁谁,至于什么朝政,那么多皇子皇孙不想,哪里就轮得到我想了?” 她继续抬步向前:“你也别操这个闲心了,有那些功夫,不如好好想一想,等这些年轻的俊秀男子进了宫,裴适真要如何自处。他一向喜欢你,对你不错,你忍心见他沦落到连做母皇脚下的狗都不能的地步么?” 幼安看着太平公主远去的背影,只觉得皇城之中,似乎人人都已经疯狂了,因为得到,因为失去,因为曾经得到过最终又彻底失去。 她不知道那个俊秀的少年当天有没有近身侍奉女皇陛下,只知道后来,的确如太平公主所说,越来越多俊秀的少年被送到女皇身边。因为人数太多,藏是藏不住的,女皇便索性设立控鹤监,将这些俊美少年安置其中。 这个风气一开,越来越多的人都跟着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向女皇进献各色男子。宗室公主、武家子侄,都开始在这条路上动心思。可送来的人虽然多,最受女皇陛下喜爱的,始终还是太平公主最先送来的那个持剑少年。 幼安后来才知道,那个少年叫做张昌宗,没过多久,他又把自己的同族弟弟张易之也带进了宫中。如果说张昌宗与裴适真只是相似,张易之便是裴适真年轻时十足十的翻版。张氏兄弟显然早就做足了准备,举手投足间,刻意模仿裴适真的样子,连衣衫发饰,也是照着裴适真经常穿用的样子准备。 每每从宫中回到府邸,幼安都只觉得疲累到不可思议。她坐在自己妆台前,手捏着牛角小梳,无意识地一下下理着头发。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熟悉h2 165、指鹿为马 “既然孤说了也是白说,那还叫孤来问什么?”李旦把手里的纸张放回去,再不翻看其他任何一张。 来俊臣被李旦不冷不热地回了这么一句,脸色登时就不大好看。他平日里只仗着女皇偏袒,连普通的宗亲都不放在眼里,见多了出身贵重的人在他面前匍匐求饶,渐渐也就生出一种扭曲的优越感。可这种优越感,被李旦只一句话便昭显出的天生贵气,碾得粉碎。 在女皇面前问话,又是在宫中,他再怎么不痛快,毕竟没法子动用刑具,只能咬牙说:“事情越是分说不清,才越需要向殿下当面对质,是非黑白,一样样摆出来,自然就清楚了。” 李旦双手轻拢在身前,转头对着来俊臣一笑:“来卿方才不是说要讲证据的么,现在又说只要分说就好,这样朝梁暮陈、苍黄反复,实在叫孤有些无所适从啊。”他故意挑了艰深拗口的词语来说话,来俊臣并不是什么通晓诗书的人,猜到李旦说的是什么意思,却没一个词听得确切,这一下更是难堪,几乎连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早先便听说李旦最是好性子,一向没把他放在眼里,这会儿碰了个实实在在的软钉子,只能憋在心里。 幼安打量一眼女皇的神色,见她只是像看热闹一样看着,并没有丝毫要阻拦的意思。她走到女皇身边俯身跪倒:“母皇陛下,这事情虽有疑问,可毕竟殿下是皇嗣,这样被臣下当众责问,实在不像样子。母皇陛下要是想要求证此事,不如遣散了无关人等,私下询问吧。” 女皇眼角冷冷地一扫:“谁是无关人等?是朕的这些侍从,还是你们这些皇嗣的妃子?” 这话呛得很,幼安再不好多说什么。来俊臣还在喋喋不休地想从李旦口中套问出话来,他做多了审问逼供的勾当,即使不用任何刑具,话里也处处都是陷阱,亏得李旦机敏过人,才没有被他在言辞间抓住把柄。 有内监模样的人匆匆走进来,在女皇耳边低声禀告了几句,女皇从他手里接过几张薄薄的纸张,递给来俊臣:“把这个给他看看。” 来俊臣拿在手里,自己先扫了一眼,立刻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神色,把那几张信纸双手送到李旦面前:“这是从殿下府邸中发现的,有朝中臣属与殿下私下书信往来,女皇陛下登基,殿下已经是皇嗣,可书信中仍旧对殿下使用皇帝才能使用的敬语,请问这些,殿下该如何解释?” 李旦垂下眼帘,在那几封信上扫过,眼眸之中满是深深的墨色。来俊臣前面取出的书信,都是伪造的,只有封皮上的印鉴是真的,李旦知道自己向来小心,并没有给任何人写过这样的书信,自然也不怕他无中生有。可是那些只是女皇用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她把李旦连同妻妾都召入宫中,另外派了人去他府邸中搜查。府中没有身份贵重的人在,自然也就阻拦不住,只能任由他们进入内室翻检。 本是母子,却猜忌到如此地步。 幼安看见李旦的神色,便知道不好,仍旧跪在女皇面前,替他开口哀求:“母皇陛下,这些书信想来是别人写给殿下的,并不是殿下自己所写,想来这些人不过是抱了投机讨巧的心思,殿下素来待人宽厚,并没有为难他们,可也绝不至于是殿下有异心的证据。” 女皇看都不看她一眼,用下巴朝着站在一旁的皇帝妻妾一点:“你们可有人见过这些书信?皇嗣是如何评价这些书信的,如实说出来,可以不受牵连。” 刘若锦紧抿着双唇不做声,她与李旦并不是真正的夫妻,一直在替李旦处理些日常琐事,是真正见过这些书信的人,可是这些话并不能照实说出来。 女皇又问了一遍:“没有?” 有衣裙摩梭的细微声响传出来,王莹萱缓步走出来,对着女皇跪倒:“母皇陛下,嫔妾见过那些书信,皇嗣殿下收过信后,并没有特别说什么,可是神色间很是欣喜。过后嫔妾听见皇嗣殿下说,毕竟朝中还是有些明白人的。” 见她走出来的那一刻,幼安一颗心便已经沉到谷底。这么多年来,李旦纳了她们姐妹两个,却始终不冷不热地晾在一边,王莹萱心里自然只有怨气,毫无情分。她这番中伤的话语,拿捏得恰到好处,听起来真实无比。 幼安紧握成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殿下从来不曾在王侧妃房中留宿,不知道王侧妃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书信的?就算你对殿下的冷落心怀不满,也不能这样胡言乱语吧?” 王莹萱却好像早有准备一般:“殿下的确不喜爱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母皇陛下又没有问这个,书信自然是出现在书房,殿下不来我房中留宿,我可以去书房主动亲近殿下,这有什么不妥么?殿下看这些信、说那些话时,又不曾避着旁人,我人在府中,看见了听见了又有什么不对?” &nbsh2 166、何求来生 李旦转过头去,甚至不能再多看安如今一眼,只有他稍稍露出不忍的表示,便会被来俊臣牵强附会地扣上预先商量好的帽子。 女皇身边的俊秀少年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都白了。女皇自己倒没有丝毫畏惧神色,盯着安如今的伤处看了片刻,终于说:“罢了,既然有人肯用性命担保,皇嗣没有异心,朕怎么还能不信。就把安乐师带回去,好好医治吧。” 说完,女皇起身离席,那些俊秀少年们也赶忙跟上,阔大的含凉殿里,只剩下安如今、李旦和他的妻妾们。 幼安跌跌撞撞地走到安如今身前,抖着手去捂他的伤处,可那刀子剖得极深,血像流也流不完一样。她茫然地哀求,却不知道究竟该把这话对谁说:“找个御医来吧,找个御医来救救他呀……” “没用了,”安如今轻轻摇头,面上竟然还在微笑,“下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救不活了。”他咳嗽一声,口中喷出更多的血来:“再说,也不能救活啊,要是救活了,不就没人肯替殿下送命了么?” 幼安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今天必须有人死在这里,才能逼得来俊臣收手。她再也忍耐不住,抬手捂着嘴大哭起来:“你想护住殿下,也不用搭上自己的命啊……” “护住殿下,”安如今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是啊,我想护住殿下,可是……我想护住的并非只有殿下……你不会懂的,你不懂……也好……” 幼安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见他失血过多,开始发抖,只忙忙地用随手抓来的布料盖在他身上。 安如今艰难地转向李旦:“殿下,我欠你的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李旦原本一直沉着脸站着,听见这句话,立刻眼眶微红:“休想,你欠孤的钱,孤会一直追到下面去要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下辈子啊,”安如今抬眼看向屋顶,那些繁复的花纹,在他眼里旋转起来,“下辈子我可不敢再欠殿下的钱了,殿下太精明,我……太笨了……” 他抖着一只手摸索,抓住了幼安的一片群角,口中仍旧在喃喃自语:“在我的故乡,是可以这样亲吻女人的,多高贵的女人,都可以……”他把那片裙角,贴在唇上,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都不再动了。 李旦蹲下身去,扶着幼安的肩膀,拉她起身。含凉殿不是他们能够久留的地方,情绪失控之下,更怕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安如今不过是个乐师,即便为证明皇嗣清白无辜,剖心剖腹而死,最多不过得到一个“忠心”的赞誉,其他哀荣却是再也没有了。 幼安回到府中,便大病一场,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个月,灌了无数汤药下去,才终于有点起色。李成器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了,那天也一并被带进宫去,只是没有进含凉殿内,被留在外面等着。当日的情形,他多少也听说了一些,看见幼安一直不见好,忧心忡忡,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等到幼安终于好起来,能再次入宫侍奉的时候,已经又快到年下了。这一年京中的雪来得特别早,落下之后久久不化,整个皇城都变得一片银白。 含凉殿中烧着上好的暖炭,幼安不停地磨墨,却还是能清晰地闻到,那股特殊的甜腻香气。那是男人身上用了脂粉之后的味道,跟女子用脂粉的轻软不同,带着股令人作呕的油脂味道。 女皇陛下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让幼安替她抄录文书,还把新贡的蜜柑赏给她尝。 该用午膳时,奶娘带着李隆基来陪伴女皇。李隆基端端正正地在殿中行了礼,只等女皇说一声“起来”,就立刻起身,几步跑到她怀中,抓起书案上的奏章便看。女皇果真对他极其宠爱,见他如此,也并不斥责,反倒问他对奏表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李隆基认真思索了才回答,可是毕竟年纪不大,有些想法难免稚气多一些。女皇也不多说,只把自己的批语拿给他看,让他自己思量其中的微妙差别。 幼安痴痴地看着,她为生这孩子受尽了苦楚,其实心里怜惜他,倒比怜惜李成器更多些。可是这孩子在她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 宫女捧了食盒进来,女皇指着幼安说:“永郎,今天窦妃也在这里用饭,你去窦妃那边坐吧。” 幼安虽然不知道女皇为何会忽然如此安排,心里却难以抑制地大喜过望,只盼着李隆基快点过来,却又不好开口催促。 李隆基远远地看了一眼,眼神中并没有多少亲近之意,好半天才说:“孙儿是孝敬皇帝的嗣子,要论亲近,还是祖母比婶婶更亲近些,孙儿不想去那边,只想在祖母这里吃饭。” 女皇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摸了摸h2 167、旧事所指 女皇似乎难得地心绪平稳,准了幼安的请求,让她去接引窦孝谌和窦夫人进来。 幼安跟团儿一道走出含凉殿,在台阶之上,便远远地看见窦孝谌夫妻在殿前跪候。幼安停住步子,对团儿说:“不知道皇嗣殿下,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宫中了。我来带父亲和母亲入内,你能不能替我去给殿下传个话,就说父亲难得入京一次,要是殿下来得太迟,恐怕会显得太过傲慢了,女皇陛下向来提倡以孝道治天下,还是请殿下无论如何早些过来,跟父亲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团儿听了这话,自然是喜不自胜地答应了。她当初选进宫中,原本就是抱了要嫁给皇子做妾的念头,可是后来宫中动荡不断,这事情也就耽搁下来了。同一批进入含凉殿的宫女,有些已经到了年纪,离宫嫁人了。嫁不成皇子,就选个仪表堂堂的侍卫或是品级低些的小官,从含凉殿出去的,总归会叫人高看一眼。 唯独团儿,始终不肯走,她一向自认为生得还算可人,寻常的人入不了她的眼,就连皇子里头,她也觉得李显气质威严不足,只有李旦是最合意的。 幼安对她这点小心思清楚得很,从前在宫中,也听过别人有意无意地提起,说团儿总借着当值的机会,想尽办法接近皇嗣。从前不曾为难她,因为知道她闹不出大事来,有这一点小心思在,幼安就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跑这一趟。 等团儿一脸喜色地走远了,幼安才缓步走下石阶,在窦孝谌和窦夫人面前停下,客气却梳理地请他们随自己进去。 窦夫人本就从心底里恨极了幼安,只是这会儿碍着她是女皇陛下跟前常来常往的人,不敢说什么,眼神却毫无善意。 至于窦孝谌,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儿,起身时盯着幼安的面孔看了许久,像是要从她的面容五官中,辨别出熟悉的影子来。 进了含凉殿,女皇对窦孝谌夫妇出乎意料地和气,只是他们刚刚落座没多久,便有含凉殿的宫女,神色匆匆地走进殿来,向女皇低声禀告。 幼安离得不算远,刚好隐约听得到宫女的话,说的是有人不小心,撞破了皇嗣与女皇身边的团儿,在更衣的偏殿里勾连私情,皇嗣李旦恼羞成怒,一定要说是团儿蓄意引诱自己,现在非要处置了团儿。 女皇的眉心微微蹙起,这已经是她震怒的表现了,她原本是想等李旦到了,向窦孝谌求证,李旦有没有以别的身份,私下问过幼安的生辰。可是闹出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再按原本的计划进行了。女皇神色冷淡地说了几句话,便叫人送窦孝谌和窦夫人出去。 等李旦来时,一并带进来的,还有哭哭啼啼的团儿。一个是女皇的亲生儿子,一个是女皇近身侍奉的宫女,这事情细说起来,其实算含凉殿一件不能张扬的“丑闻”,幼安寻个借口便告退了,半点也不想过问女皇打算如何处置。 (第1/3节)当前751字/页 前章提要:...给她尝。该用午膳时,奶娘带着李隆基来陪伴女皇。李隆基端端正正地在殿中行了礼,只等女皇说一声“起来”,就立刻起身,几步跑到她怀中,抓起书案上的奏章便看。女皇果真对他极其宠爱,见他如此,也并不斥责,反倒问他对奏表的内容有什么看法。李隆基认真思索了才回答,可是毕竟年纪不大,有些想法难免稚气多一些。女皇也不多说,只把自己的批语拿给他看,让他自己思量其中的微妙差别。幼安痴痴地看着,她为生这孩子受尽了苦楚,其实心里怜惜他,倒比怜惜李成器更多些。可是这孩子在她身边的日子,寥寥无几。宫女捧了食盒进来,女皇指着幼安说:“永郎,今天窦妃也在这里用饭,你去窦妃那边坐吧。”幼安虽然不知道女皇为何会忽然如此安排,心里却难以抑制地大喜过望,只盼着李隆基快点过来,却又不好开口催促。李隆基远远地看了一眼,眼神中并没有多少亲近之意,好半天才说:“孙儿是孝敬皇帝的嗣子,要论亲..... 后章提要:....../> 她只想阻挠女皇要验证的事情,而李旦见了她打发来的人,也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这件事闹得恰到好处,大得足够让女皇暂时没有心情接见臣属,细说起来却又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李旦在宫中耽搁了半日,回府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他一进门,便从身后环住了幼安,把头枕在她的肩上。 幼安觉出他情绪有些异样,便开玩笑地调侃他:“殿下怎么了,莫非真的做了亏心事,要求我原谅么?” 李旦在她耳垂上轻吻:“多亏你机警,叫那个团儿来传话,不然真的见了窦孝谌,麻烦就大了。” 幼安并不清楚李旦从前做过什么,此时越发好奇。 事到此时,李旦也并不打算隐瞒:“孤曾经借着南下办差的机会,用伪造的身份接近过窦孝谌,查问珍娘和他的旧事,也就是你的亲生父母,从前相交的一些往事。因为要知道一些细节,窦孝谌这个人又有些胆小,孤当时的借口,便是替他查探命里的劫数。” 幼安哑然失笑,借着算命的机会查问隐私,这办法并不算难想,却实在有效。 “安安,”李旦轻轻扣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看向自己,“孤当时知道的事情,大部分后来用来攻讦窦夫人,可是还有一件细节,孤从来没有对你提过。你的生辰,也是符合玄机玲珑塔预言的,而且,你甚至比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更贴合。” “孤从h2 168、做个决断 马车到了宫门口,侍卫便拦下了红泥,只叫幼安一个人入内。自从发生过遇刺的事情,女皇的疑心便越来越重,即便是女眷入宫,随侍的人员名单也要预先送进去,没有女皇或者含凉殿管事女官的同意,任凭是谁都不能直接进去。 幼安知道宫里的规矩如此,为难侍卫也没有用,便叫红泥先在马车里等。 合宫大宴并不开在含凉殿里,幼安被宫女引着,去了紫宸殿旁边的一处偏殿。进了门,果然看见刘若锦半倚在榻上,面色酡红。刘若锦一向都不喜欢带婢女在身边,这会儿醉了,身边也没人伺候,只在面前小案上摆放了一杯清茶,看样子是侍奉宴席的宫女帮她准备的。 幼安走过去,取了湿帕子递给刘若锦:“这是怎么了,殿下呢?” “殿下还在宴上离不了身,”刘若锦支着上身坐起来,“今天宫中的酒不对我的胃口,不过喝了两杯,就不成了。” 香炉里散出绵密的香气,整个偏殿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幼安才进来没多久,就觉得热得有些焦躁,想说不如早些回府去休息,可是看刘若锦的样子,似乎身上还是绵软没有力气,便只能耐着性子等她稍稍好一些。 刘若锦取过茶水慢慢喝了,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情形,悠长地叹了口气:“从前我总以为,如果哪天我要进宫,一定是我的夫婿官运亨通,终于能够有机会在帝后的宫宴上有一席之地。万没想到,如今却是陪着殿下来赴宴。” 幼安听见她忽然提起这个,心里便觉得诧异,刘若锦并不是个经常自怨自艾的人,或许是真的喝多了酒,忍不住想起往事故人了吧。 “从前殿下说要迎我做正妃,借以给你行个方便的时候,其实我是不愿意的,”刘若锦盯着晃动的茶汤,只顾说自己的话,“因为我总觉得,殿下是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的人,不该被儿女情长所困。可是后来你与殿下情意相投,你又很快就得子,我便想,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合该让殿下遇上你。” 她抬起头,朝着幼安一笑:“很抱歉,我确实从来没有把你当做一个姐妹或是朋友,我评价你的唯一出发点,就是你对殿下是否有用。本该做我夫婿的人,已经为殿下而死,我的一生,已经为了殿下成为一潭死水,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成为殿下的牵绊或是阻碍。” “我知道殿下要送你走,可是你如果走了,殿下就要面对女皇陛下的雷霆之怒,所以,我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 幼安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女皇已经缓步走进来,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拢。 刘若锦看见女皇进来,又喝了一口凉茶,这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女皇匍匐跪倒:“母皇陛下,臣媳已经把窦妃叫来了,还请母皇殿下不要告诉殿下,是臣媳做了这些。” 幼安忽然明白了,为何刘若锦要先对她解释那么多,其实刘若锦根本不在乎幼安是否能明白她所思所想,不过是提示她,自己并没有背叛李旦,没有说出是李旦安排幼安离开,只说是幼安自己的想法,如果幼安还念着李旦的好处,就不要在女皇面前揭破这一层。 女皇低头看着刘若锦:“你不想让皇嗣知道,那也简单,朕要留窦妃在这里,你就跟她一并留下,朕要处置她时,一并也处置了你,皇嗣就不会疑心到是你出卖了窦妃。” 寻常人听了这番话,只怕要吓得当场求饶,可刘若锦平素从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一时间想要装出害怕的样子也不能,只能深深地伏下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想女皇却忽然暴怒起来,照着刘若锦便扇了一个耳光:“一个两个都好大胆!事事欺瞒朕也就罢了,还想利用朕的手,替你除去看不顺眼的人!” 幼安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女皇在这件事上是会错了意,误以为刘若锦是因为跟自己争风吃醋,才来告密的。可转念一想,又对刘若锦佩服得很,只有用这么看起来顺理成章的理由做遮掩,才不会让女皇疑心她真正的动机。任谁也不会轻易想到,刘若锦虽然嫁了李旦做正妃,心里却从没把他当做过丈夫。 刘若锦挨了女皇这一下,便把头埋得更低,看上去只像被说中了心事,无言辩驳。 女皇余怒未消,对刘若锦说:“你先去旁边的空室等着,朕回头再理会你。” 刘若锦对着女皇叩首下去,然后起身退出室外。门外有女皇带来的宫人,见刘若锦出来,便带了她离开,其他人仍旧将殿门合拢,没人敢冒冒失失地进来。 女皇几步踱到坐榻旁,缓缓坐下,眼睛仍旧看着幼安:“珍娘和你,也都好本事,在朕眼皮底下偷梁换柱,朕竟然一直被瞒着。” 幼安心里清楚,女皇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也不再隐瞒,只照实说:“臣媳的确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阿娘从没提过。”  h2 169、山水迢迢 到某天傍晚时分,幼安不抱任何希望地试图睁开眼睛,忽然觉得有隐约的光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地疼。她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的视力开始恢复了,这说明,她可能真的活过来了,并没有死。 可是她依旧不动声色地躺着,就像从前已经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一直等到喂药的人,某日毫无怀疑地坐在她的床榻边,她才猛地睁开眼睛。 一张脸离得极近,虽然被日光映得有些微微发红,仍旧看得出那肤色特别白皙。正是从前幼安在宫中时,总会刻意避开的裴适真。幼安实在没料到会是他,一时拿不准,他究竟是偷天换日救了自己,还是奉了女皇的命令,要把自己带出去处理掉。 她很想开口问问,李旦和刘若锦都怎么样了,可是努力地张张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乎知道她不能说话,裴适真倒比从前见她时从容得多,取了一张纸来,笔走龙蛇地写下几行字,告诉她现在还不能说话,是因为身体里的毒素还没有彻底清除,再养些日子,应该就会好了。 幼安也想提笔写几个字,可是手上仍旧发麻,根本不听使唤,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现在这个情况,就连想要告诉裴适真,自己快要饿疯了,想吃东西,都不能了。 裴适真把幼安安放在一辆马车上,他自己亲自架车,连仆从都没有,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赶路。直到听出沿途口音的变化,幼安才意识到,他们是进入房陵地界了。这里正是庐陵王李显,和他的正妃韦秀儿,被女皇流放的地方。 事实上,裴适真带着幼安,径直便往庐陵王的府邸去了。 房陵这个地方,说富不富,说穷不穷,要论浮华风雅,自然怎么也比不上京中,可是当地物产还算丰饶,如果只是在本地生活,倒也自有惬意之处。 幼安还没进庐陵王的府邸,远远地便闻到一股酒香,想起李显和韦秀儿离京那年,韦秀儿还特意带上了整套的酿酒器具,现在看来,这酒多半是酿出来了。那时韦秀儿还带着身孕,也不知道孩子后来怎么样。 府邸大门半敞着,并不像京中的贵胄府邸那样,朱漆大门总是紧紧地闭着,门口也没有那些彰显气势的石像,看上去倒像寻常富户一样。透过门扉,幼安正看见韦秀儿手里握着一根棍子,追打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口中嚷着:“我告诉你,就算是你父王来给你求情,也没有用,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那小姑娘一双灵动鲜活的大眼睛,倒是跟初入宫闱的韦秀儿,颇有几分相似,就连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胡闹劲儿,也跟韦秀儿如出一辙,见韦秀儿挥舞着棍子追过来,三下两下就爬上了一棵高大的槐树,坐在树杈上对着母亲做鬼脸。 裴适真自己先走下马车,不紧不慢地踱进去。 韦秀儿原本注意力全在女儿身上,转了一圈,才看见有人走进来,很明显地吓了一跳:“是裴君来了,怎么,母后,哦不,现在是母皇了,母皇到底决定什么时候要我们夫妻两个的命,这样三天两头来搜检一番,烦都烦死了,是想让我们自己觉得忍耐不住,自尽了断么?可惜啊,母皇的儿子,可没这个胆量自我了断。” 她这副脾气,还跟从前一样,大概因为人不在京中,又有些自暴自弃的情绪,说话也越发口无遮拦了。听她话语中那股怨气就知道,女皇一定时常派人来,翻检他们的物品,检查他们的言行,看来女皇对李显的猜疑,一点也不比对李旦少。 果然,她的话一出口,她口中那个没有勇气自我了断的人,就从屋内冲了出来,急忙忙地拦住她:“别再说了,让裴君听见,回去转告母皇,岂不是罪状又加一条?” 韦秀儿停了话头,可仍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听都听见了,要告状就随他告去,要是能早些来个痛快的也好。” “别说了……”李显显然拿韦秀儿丝毫没有办法,只能亲自引了裴适真进去,跟他客套几句。 幼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裴适真把自己留在马车上,连高声叫嚷都不能,偏偏他代表着女皇而来,又没有人敢随便动他的车驾。 太阳很快就升起来,小小的车厢热得像蒸笼一样,幼安额头、颈后都开始流出汗来,像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可她的身体仍旧不听使唤,连想动手擦一擦都不能。 裴适真在她面前不言不语的状态,从来没有让她这么恼火过,可她此刻毫无办法,只能忍着。 …… 千里之外,李旦正坐在自己的府邸里出神,合宫大宴那天,他被武家几个人别有用心地围住,脱不了身,原以为只要应付了他们就好,不想离宫之后,便听到了那样的消息,他的正妃刘氏和窦侧妃,都被女皇召见,至今没有回来。 为了一探究竟,他还特意绕回去,向女皇问安,可是女皇神色如常地叮嘱他少h2 170、筹谋日久 幼安本也并没打算瞒她,只是这笔环环相扣的烂账,让她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不想说就不说吧,”韦秀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既然到了我这里,那就安心留下来,这里可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了。” “不,”幼安摇头,“我是会留下来,因为我无处可去,但是我要帮你和庐陵王殿下,重回长安。” 这话一出口,连韦秀儿也吓了一跳:“我刚到这里时,也像你这样整日说这样发狠的话,可是狠话什么都改变不了,时间长了我倒是觉得这里很好,没有那么多约束,也不必整日担心会掉脑袋。” “真的不用担心么?”幼安抬起头,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们见到裴适真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害怕?” 韦秀儿不吭声了,说房陵如何如何好,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话。她自小生活优渥,根本受不得苦,更何况即便是在这里也不得安宁,要小心防着女皇随时会派时节来,查问他们的情况。 “我知道你心里担心什么,”幼安沉稳镇定地劝说,“你有孩子了,就不能像从前那样无所畏惧,你现在的心情我也一模一样地经历过。我会帮你选择稳妥安全的方法,但我只需要你保证一件事,就是能够完全掌控庐陵王的一举一动,让他听你的话。” 韦秀儿瞪直了眼睛,如梦呓一般:“放心吧,他比我更想早点回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有这个不够,”幼安轻轻摇头,“还需要他愿意听你的话,你说什么他便做什么,需要他真心真意地爱重你,即便哪天你做了他认为是错误的事,仍然能够原谅你。” 韦秀儿眼角浮起泪光:“他会的,当初我在路上生下孩子,几乎连命都没了,他便说此生绝不负我。要是他食言了,我也不会饶他。” 裴适真走后,幼安就开始把京中的情形,慢慢告诉李显和韦秀儿。她知道李显并不是个脑筋灵光的人,便尽量挑简要有趣的事情来说,听到女皇身边开始蓄养年轻俊秀的少年,李显一张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他在政事上的天赋,还不如韦秀儿的天生敏锐。韦秀儿说不出那些条分缕析的话来,只是直觉认为,朝政已经出现了乱像,皱起眉头问:“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别急,”幼安缓缓摆手,“你们来房陵也有好几年了,除了女皇陛下派人或是送信来问,还从来没有主动写过信吧?从今天,先每月给女皇陛下写一封书信,让女皇陛下记起来,她还有个儿子在房陵。” 韦秀儿疑惑地反问:“母皇没有忘啊,她隔一阵子就会派人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安分守己。” 幼安仍旧极有耐心地给她解释:“是让女皇陛下记起,她有个儿子在房陵,而不是仅仅记得,庐陵王在房陵。”她清楚地记得,被迫离开京城前,女皇陛下对李隆基有多么喜爱。人总是这样,年轻时对子女严苛,等到上了年纪,对待子孙后辈就会宽容得多。 韦秀儿到底还是有些灵性,被幼安这样一提点,立刻便明白了。她亲自酝酿每一封信的内容,无非是说些房陵当地的风土人情,然后顺便询问女皇的身体健康,斟酌妥当了,再交给李显亲手抄誊。 起先李显并不愿意,担惊受怕了几年,他已经习惯了房陵简单的生活,生怕贸然写信,反倒会触怒了他那位强硬的母亲。每每这时,韦秀儿便会对他哭诉,自己已经陪了他这么多年,孩子们也大了,总不能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只要用李显自己说过的那句承诺作结,最终总能逼得他乖乖听话。 信一连送出了四五封,都没见到有回信,韦秀儿便开始有些气馁,认为女皇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幼安适时地提醒她,可以逐渐加进些东西,让送信的人一并带去。 韦秀儿在吃穿用度这些小玩意儿上,很有些巧妙心思,到了房陵之后,用当地特产的糯米和果子,做的点心和酒都味道上佳,她便选了些好酒进献给女皇,后来又进献了几次房陵特产的米粮、蔬果。 可东西送出去几次,京中仍旧没有任何消息回来,连女皇是不是看到了这些信件和东西,都无从知晓。 韦秀儿又一次泄气了:“算了吧,女皇陛下根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每天在她面前阿谀奉承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能拿得出好东西来的人,又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这几封信、几坛酒,不会有效果的。” 幼安听了她的话,只是笑着摇头:“谁说没有效果,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女皇的使节,隔几个月便会来一次。可是你想想,自从你们开始写信,使节可就再也没来过了。” 韦秀儿眼中陡然亮起来:“就是说……就是说……” &nbsh2 171、有女如妍 幼安还没想出个头绪来,看信的韦秀儿已经喜极而泣:“我们可以回去了,终于可以回去了……” 李显连看都没有看到信上的内容,只是听韦秀儿说,就激动得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韦秀儿把信捏在手里,手叉着腰说到:“回了京中,你就又是出身尊贵的皇子了,你可得记着自己说过的话,我在房陵陪了你这么多年,你说过,要是有重返富贵的那一天,一定让我随心所欲,事事都听我的。” 李显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今生今世绝不负你,我不会忘。” 得了女皇的允许返回京中,收拾带走的东西,就是一项大工程。庐陵王夫妇激动得快要睡不着觉,几个孩子却没有太多向往,除了韦秀儿的长子李重润是在京中长到几岁大的,其余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在房陵长大的,对长安是什么样子毫无印象。 幼安暗中看着李显的几个儿女,儿子中间自然不必说了,长子李重润就是最出色的。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韦秀儿对他特别疼爱,难免养得有些骄纵。女儿中间,最出色的是李裹儿,就是韦秀儿迫不得已,生在路上的那个孩子,连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出生时用父亲的衣服随便一裹,就这样叫起来了。 李显和韦秀儿都对这个女儿特别疼爱,他们只当是因为她出生时受了苦,为人父母便存着些补偿的心思。可是幼安旁观者清,看得分明,这孩子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已经看得出是个小小的美人儿胚子,完全继承了韦秀儿那副出色的面容五官,又因为从小生活得无忧无虑,更添了几分难得的娇俏。等到未来身量长成,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幼安在心里默默盘算,回京之后,恐怕要有好多事情,着落在这个女孩身上,庐陵王有这么一个妖娆祸水一样的女儿,对她而言,实在是个难得的助力。 她在当地找到了一种藤条,用叶子煮了水,涂抹在脸上,大片的皮肤就会变黄发黑,看上去像生了麻疹一样。她用这种水涂遍了大半张脸,让自己的外貌变得粗鄙难看,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又把晒干的叶子带了许多,以便在京中也能继续维持这副面貌。 一切都准备妥当,她便跟着庐陵王一家,启程出发了。山高水阔,真正到达京中,又是大半年之后了。 李显和韦秀儿离开京中数年,好多事都已经物是人非,韦秀儿的父亲和哥哥,都因为庐陵王获罪而受到牵连,只有几个年幼的弟弟平安无事。朝臣几乎全都换了上了新面孔,就连幼安走时还如日中天的来俊臣,后来也被女皇下令处死。宫中最最炙手可热的,是女皇身边几个俊秀的少年,其中最出众的一个,叫做张易之,正是太平公主进献那个美少年的堂兄,做过司卫少卿、控鹤监内供奉、奉宸令,后来还被封为恒国公。 因为他几乎日夜不离女皇身边,朝臣有任何事想要上奏,都要先讨好了他,事情才能顺顺当当递到女皇面前。要是惹了这位面貌有几分像裴适真的美少年不高兴,任你天大的事情,也休想推行半步。 李显和韦秀儿在这种情形之下回到京中,心里的忧虑恐惧,反倒比身在房陵时更多。他们的府邸,早已经被赐给了旁人,宫中又传出女皇的意思,让他们一家暂且住在驿馆,过些日子再做打算。李显因为这一句安排,又是几天没有睡好,对韦秀儿哀叹,说不定见过女皇的面后,还是要回房陵去。 唯独幼安,对这消息有不一样的想法,她离开几年,对京中的情形也不如从前熟悉,可是她熟知女皇的个性,绝对不会做毫无意义的安排,或许李显的好机会,真的要来了。 女皇的精力已经不比从前,庐陵王夫妇回京等了足有一个多月,才终于排定了日子,可以入宫面见女皇陛下。按着宫里的安排,是应该把所有的儿女也一并带上。可是临到要入宫当天,幼安才对韦秀儿说,让她把李裹儿留下来,只带着其余的子女前去。 “为什么?”韦秀儿跟不上幼安的思路,“要是让宫里知道,裹儿偷懒不去拜见皇祖母,母皇肯定会生气的。” 幼安摇头:“裹儿不去,自然得有个不去的原因,比如这孩子养得娇了些,连日赶路加上初到京中水土不服,正在生病,为免把病气过给女皇陛下,当然要另外选个日子,再去拜见她的皇祖母。” “这可以么?”到了京中,韦秀儿的胆子也没那么大了,“万一宫里派人来看,发现裹儿根本就没生病,岂不是欺瞒的大罪?” “放心吧,这会儿还不会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幼安怕他们夫妻两个沉不住,话只说了一半,“要是女皇陛下提起,要她过几天入宫觐见,你答应下来就是了。” 韦秀儿虽然不懂幼安要做什么,可还是选择了信任她,照着幼安的叮嘱,对李显也没说实话,只说裹儿确实不舒服,怕她御前失仪,反倒不好,不如先留在住处。李显对这个女儿果然爱重非凡,当下便同意了让她在驿馆休息。 不过是例行的觐见,幼安此时明面上的身份,是跟随庐陵王妃的近身侍婢,不需要跟着一同入宫。等韦秀儿从宫中回来,果然带回了消息,女皇要李裹儿休养十天之后,再入宫觐见。 这原本就在幼安的预料之中,女皇见了李显的几个儿女,对男孩子们不太热络,反倒仔仔细细地把女孩子都叫到近前去看。幼安早便想到了,女皇同意李显返回京中,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有适龄的女儿等待婚配,而李显又恰恰在信中隐晦地表明了意思,愿意与武家结成儿女亲家。 女皇一直在反复摇摆,究竟立谁为储,如果要传承武周的江山,自然是从武家选择储君最为合适。可是礼制之上,又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难题,如果将来是武家的人登基做皇帝,她这个女皇非父非母,只是姑母而已,该按何种礼节祭祀都是个问题。 h2 172、重返含凉 引路的宫人已经慌慌张张地跪倒下去,幼安抬眼看过去,那张脸已经比从前又长大了,眉眼之间英挺俊秀,跟李旦有七八成的相似,却又融上了几分幼安自己的秀美。几年不见,李隆基已经完全是一个少年人了。 李裹儿抬眼看着面前的少年,眨巴着眼睛说:“你脸上又没写字,我哪里知道你是尊者。” “你……”李隆基显然有些生气了,可是平时教导他的人,一定告诉过他,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他把那份怒意又生生忍下去了,“你是谁?” 李裹儿并不回答,反问:“你是谁?” 宫人已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李隆基瞪着她看了几眼,不知怎么心情忽然又好了,大大方方地回答:“我是临淄郡王。你不告诉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一会儿就知道了,你穿成这样进宫来,一定是要拜见皇祖母的。” 李裹儿听他自报封号,歪着头想了想:“你也称呼皇祖母,那你就是我的堂兄了?我们是平辈,你不过多了一个封号,哪里就比我尊贵了。” 李隆基这次半点也不生气了,反倒笑着说:“随你怎么伶牙俐齿,我终身是李家子孙,你长大了却是注定要嫁出去的。”他看见李裹儿的脸上终于泛起一层红来,满意地大笑着走了。 引路的宫人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敢轻易责怪李裹儿,只能对随同的幼安抱怨:“你也不拦着些,得罪了郡王,能有什么好下场?” 幼安自然不屑跟这些人争辩,看着李隆基远去的方向,慢悠悠地说:“郡王哪里生气了?再说,人家堂兄堂妹说话,我们哪里有插嘴的余地?” 宫人没想到她这么不给面子,脸色当时就不大好看,幼安也懒得理会她,只默默地跟在李裹儿身侧,继续朝含凉殿走过去。虽然面上维持得平静如常,幼安心里却已经翻过了无数年头,原来他已经封了郡王,看来女皇的确对他很是爱重,不知道如今是否仍然是上官婉儿在教导他,看起来在权术方面,上官婉儿对他毫无保留,他只稍稍一想,就明白了李裹儿是要用来嫁人的。 进入含凉殿时,女皇正被两个美貌少年围着,裴适真反倒远远地站着,并不在女皇身前,其中一个少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女皇发笑。 幼安跟着李裹儿一起,向女皇跪拜,站起身时才看清,今天含凉殿里人倒是多得很,不止上官婉儿在,太平公主和李旦也在,当然也少不了武三思和武承嗣。 在这一点上,女皇也跟其他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总希望自己的后辈能和乐融融地相处,却没想过,有些人之间的矛盾,是无论如何都调合不了的。这些在场的人各怀心思,气氛便有些诡异。 幼安看见李旦的一刹那,眼泪几乎就要止不住流下来,记忆里李旦永远是个从容平和的人,即便自己被废黜、被圈禁,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气恼神色。可是眼前这个人,虽然神情从容如旧,两只眼窝却深深地陷下去。 殿内的人看见了李裹儿,几乎全都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艳神色,李裹儿生得实在太美了,眼睛里又带着未曾被宫闱消磨过的天真,当真让人一见难忘。唯独李旦,淡淡地扫了一眼,不过轻轻点头,似乎只是在认可一个最简单的事实——这个女孩子很漂亮。 女皇和气地发问:“怎么走了这么久才到,是不是不认得宫中的路?” 李裹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当真见了这位千古独一的女皇陛下,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紧张,悄悄转头去看幼安。幼安向她轻轻点头,用口型告诉她:方才对临淄郡王那样说话,郡王也并没有生气。 得了幼安的鼓励,李裹儿定下心神,声音清清朗朗地对女皇说:“皇祖母,裹儿的确不认识宫里的路。方才在路上见到了一位堂兄,说了几句话,这才耽误了。”她抬头朝女皇身侧看:“堂兄还说,等我到了皇祖母面前,他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他怎么不在这里?” 女皇身边的人,近来越发对女皇百般逢迎,即便是带自己的儿女入宫,事先也会百般叮嘱,万万不可以胡乱说话,此时见了李裹儿,连话都忘了接,不知道女皇会是什么反应。 不想女皇却好像对李裹儿很满意,回身对上官婉儿说:“定是永郎又四处闲逛去了,要是该读的书没有读完,你就打他的板子。”她转回头招手叫李裹儿上前,拉她坐在自己身边。 刚刚坐定,武三思便开口了:“看来还是房陵的水土养人,看庐陵王带回来的女儿,长得真是花容月貌。”他手指着女皇身边的张易之,对着李裹儿和颜悦色地问:“你说,你和这位大人,谁更美一些?” 这话问得坏极了,一个不慎,恐怕要既得罪了张易之,又得罪了女皇陛下。武三思瞅准了李裹儿刚刚回京,对京中的人和事都不熟悉,故意连称呼也只用“大人”代替。  h2 173、美人谋嫁 “您怕是想多了,”幼安已经学会了刻意压低声音说话,这样听起来会显得年龄更大一些,“只是因为我照顾裹儿小姐的时间长些,她见我在身边,就不会太过紧张,所以王妃才让我去的。裹儿小姐聪慧伶俐,哪里是我能提点的。” 李旦猛伸出一只手,直接卡住了她的脖子:“要不是因为从前孤发过愿,不杀女人,孤现在就要你的命。孤警告你,不管你是受谁指使,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要打庐陵王的主意,如果让孤发现你把庐陵王推入险境,孤多得是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幼安被他制住,反倒大大方方地扬起脸来看他,离得如此近,近得就像从前夜夜在红罗帐里头对着头说话时的情形。这些年京中的日子一定不那么顺畅,那张脸离近了看,棱角比从前凌厉分明得多,只是平日被它的主人掩饰得极好。 她眼中一热,一滴泪就顺着侧脸滑下来。 李旦一怔,没想到几句话就把她“吓”得哭了。面前的人方才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只觉说不出来的熟悉,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言语,都凝在其中。可是那滴泪一落下,他便觉得,自己的幻想又落空了,那个人是永远不会哭的。 那一年元日刚过,他不过在宫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后来便听说自己的一妻一妾都被召入宫中,生死不明。他始终有一丝希望,觉得幼安不会就这么死了,所以才会发愿,再不杀女人。 那张脸已经被药水完全改变了样子,与记忆里的面孔,已经找不到什么相似之处。李旦忽然觉得心里一阵漫天漫地的悲凉,他隐忍得太久了,就算忍到终于获胜的那一天,又能怎样呢? 他把手一松,转身走回屋内。幼安被他手上的力道一推,跌坐在地上。 李旦回到李显和韦秀儿面前,果然再次向他们求证幼安的身份。幼安早已经跟韦秀儿提前交代过,只说自己是在房陵买入府中的侍婢。韦秀儿照着这番话说了,房陵山高路远,寻常人轻易不会踏足那里,自然也毫无破绽可寻。 听了韦秀儿的话,李旦只是用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茶盏,并不说什么。 毕竟是手足兄弟,李显对李旦的了解,自然比韦秀儿多一些。他看见李旦眉眼间露出凝重神色,知道李旦仍旧没有打消对这个侍婢的疑惑,便也替她说了几句好话,怕他一时疑心对幼安下了手,过后可就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了。 李旦离去后,韦秀儿才叫幼安进来,没有旁人时,她也并不拿幼安真当侍婢使唤,拉了她坐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还活着,你也看见了,他为你消磨成什么样子了,在这里坐了大半天,几乎就一点都没有笑过。” 幼安只是摇头,她要做的事,实在是太过凶险,如果侥幸能够成功,那自然好,可如果万一不成,她一力承担就是,何必再拉他下水。 从前的事,身在其中时,没有深思过,等离得远了,才看得清。如果李旦肯娶几个母家位高权重的妻妾,很多事就不必那么艰难,可是他并没有,自己拖累了他,已经不止一点半点。 见韦秀儿还不死心,幼安只好吓她一吓:“告诉了他,万一他要带我回去,我这个本来已经该死的人,自然不能轻易出来了,裹儿再要问什么,可就找不着我了。” 话已经这么说了,韦秀儿只好作罢。 已经担了照看李裹儿的名头,幼安自然要花些时间,跟李裹儿在一处。某日李裹儿从外面回来,忽然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封信来,红着脸塞给幼安,让她帮自己看看。 上好的洒金笺,不知道用香露熏了多少遍,拿在手里,香味就一阵一阵地散出来。幼安展开来看,是有人邀请李裹儿一道出去踏青游玩,落款的名字是武延基。 虽然早就知道,李裹儿是注定要嫁进武氏的,可是人选上,还是有些微妙之处。武延基是武承嗣的长子,武承嗣这个人,一路官运亨通,甚至也是女皇陛下认真考虑过的太子人选。如果李裹儿在女皇首肯之前,就先跟他的长子出双入对,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认为李显已经自身难保,要靠出卖自己的女儿,拉拢武家人。 幼安反问李裹儿:“你见过这人了么?” 因为幼安自己不便经常出门,李裹儿平日去哪里,她都并不跟随,只向她贴身侍奉的小丫头询问情况。可是小丫头的话,难保有没有隐瞒。 李裹儿红着脸点点头:“在街上遇上过几次,原先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今天他塞了这封信给我,我才觉得不妥当……” 幼安看她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从女皇这里算起,武家到了封侯拜相的第三代,才真正称得上是名门望族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几个儿女,都生得面容姣好,加上从小刻意训导,举手投足也终于开始有些名门的风范了。 李裹儿从小在房陵长大,从没见过京中这样的浮华公子,有这么一个刻意接近,自然立刻就被h2 174、各有所图 李裹儿还从来没有被这样重话喝问过,看见武承嗣脸色不善,心里就有些害怕。武崇训和李隆基都替她说话,可是碍着武承嗣毕竟是长辈,又都忍住了。 武三思在一边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声:“赛马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想赛不就赛了,需要什么理由。” 武承嗣冷冰冰地瞪了武三思一眼,武三思没再说话,可那副神情仍旧是无所谓的样子。武承嗣心里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只是当着女皇的面,不好发作。他的几个儿子当中,原本最出色的是次子武延秀,不但生得俊秀非常,贵族公子哥儿中间流行的文武技艺,都能玩得像模像样,一张嘴又最会花言巧语地讨人欢心,从前在京中也惹了不少风流债。 可惜前些年,突厥派来使者向大唐求亲,女皇亲自指派了武延秀前去迎娶公主,不想突厥可汗见了武延秀,说自家公主只能嫁给真正的龙子龙孙,直接扣下了武延秀,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返回京中。 眼下他的希望,都寄托在长子武延基身上。比起武延秀的油滑,这个长子就显得太耿直了些,说话做事都容易冲动。原本想在婚姻上替他好好谋划一番,偏偏又出了这种事,破了相已经够晦气了,他方才跟御医私下打听过,腰上的伤处寸劲得很,要是养得不好,说不定会在子嗣一事上艰难。 幼安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知道果然如自己料想的一样,武氏内部的关系也并不那么和睦,只不过被表面的繁荣遮盖起来。 武承嗣走到李裹儿面前,眼神凶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借着这张脸,周旋在几个男人中间,做个红颜祸水,我告诉你,要是我儿无恙,也就罢了,要是他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李裹儿被他这么一吓,眼睛里立刻就涌上泪来,美人带雨,越发让人觉得楚楚可怜。李隆基先梗直了身子向前:“赛马原本就是死伤各安天命的,宫中每回打马球,不也一样有人受伤,要是次次都要人负责,那就干脆禁绝马匹算了。” 武承嗣原本没打算为难他,听他还敢辩驳,那股邪火便压也压不住了:“郡王说的倒是轻松,反正现在痛苦难当、生死未卜的又不是郡王,我来之前也听人私下议论,是郡王的马忽然冲出来,我儿的马才受了惊吓,不知道这事,郡王打算怎么解释?” 幼安的心一提,略带担忧地看向李隆基,却见李隆基反倒把脖子一梗:“路是我家江山的路,马是我家江山水土养出来的马,我愿意走哪里就走哪里,用得着解释什么?” 一句话噎得武承嗣差点背过气去,要不是这场景容不得幼安开口,她真想给李隆基叫一声好,这才是天家贵胄的气度。 武承嗣指着李隆基,看向女皇:“陛下,这也欺人太甚了吧,请陛下为我儿做主。” 不料女皇只是轻轻合了下眼:“好了,永郎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事情本就是意外,还不快去看看延基怎么样了。” 御医恰在此时送了药进来,武承嗣跟着一起走了进去,没多久便听见屋内传出武延基的哭骂声。武承嗣走出来时,脸色铁青,武延基的伤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额头上的伤处几乎看得见骨头,就算是华佗再世,也绝对没有办法完全复原了。 他照着李裹儿劈头便是一个耳光:“你毁了我儿,心肠真是歹毒,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就直接嫁给我儿,一辈子补偿他,要么你就直接自尽谢罪。” 李裹儿刚刚从房陵回来,还没有任何封号在身,武承嗣却已经封了王,倒也的确有资格发落她。只是武承嗣一时气急了,忘了这还是在女皇的含凉殿里。 武三思在一旁嗤笑了一声:“看上了人家美貌的姑娘就直说好了,请陛下主婚就是。” “这有你什么说话的份儿?”武承嗣转身怒吼,“可别忘了,这事儿里你的儿子也有份。” 武三思阴阳怪气地接口:“怎么着,那让我儿子也嫁给他,一辈子补偿他?” 吵得越发不成样子,李旦大概也听说了消息,这时才匆匆赶到,瞥了跪在地上的李隆基一眼,见他神色安然,这才走到女皇身前:“母皇,这事情的确该给表哥一个交代,毕竟是表哥的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看了一眼李裹儿:“七哥的这个女儿,大概是在荒蛮之地住得久了,规矩方面实在是有些不足。一个女孩儿家,邀请两个男伴一同出游,本就不妥当,又挑唆他们赛马争先,实在不堪。” “不过,”他的话锋一转,眼光看向幼安时,已经变得狠厉决绝“这孩子毕竟还年幼,有些h2 175、两下相争 媒人坐在驿馆之中,即使当着庐陵王的面,那份恭敬也带着几分敷衍:“王爷,王妃,我替京里的公子哥儿说媒提亲,也有十来年了,还从没见过像魏王替儿子出手这么大方的,这是礼单,王爷和王妃先看看,我先叫人把东西抬进来。哎呀,这驿馆实在太窄小了,放哪好啊。魏王说了,成婚是越快越好。” 李显虽然没有在场,可也听说了前因后果,武承嗣的举动,分明是要强压着非替儿子把裹儿娶回去不可了。他当场就要发作,可是一帘之隔的幼安,对韦秀儿低声耳语了几句,让她先送走了媒人。 “别的事我都可以依你,可要是让裹儿嫁给一个半残的人,我绝不答应,”李显对这个小女儿的爱重,丝毫不比韦秀儿少,“更何况,要是在这种情形下嫁过去,后半生都要被他们父子两个当成发泄怨愤的对象,这场婚事,我无论如何也不答应。” 没有外人在时,幼安便不必通过韦秀儿来传话:“先别急吧,收了聘礼,也没说就一定要把裹儿嫁给他。方才媒人进门,可有说了是下聘给哪位小姐?” 李显一怔,这倒的确是没有。一般来说,请媒人说合,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就是问清楚双方的生辰八字。可是李裹儿的情况有些特殊,她的生辰八字是女皇陛下亲自派人来要过的,那些有意跟李显结亲的人,早就私底下打听过了,先拿去自己合了八字。所以,武承嗣找到媒人时,只送出了武延基的生辰八字,却没再问过李裹儿。 幼安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既然没有,那么庐陵王把哪个女儿嫁过去,都是可以的。当务之急,庐陵王是要赶快做一件事,请人去通知武三思,让他尽快替自己的儿子来下聘。如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武家两位郎君为了争先讨得裹儿的欢心,赛马出了意外,裹儿的婚事,已经只能从这两个人里面选择了,如果武延基不是好选择,那就只能尽快定下武崇训了。” 其实李显向来也很讨厌武三思这个人,因为从前李贤还在时,他就总是仗着姑母宠爱,一点也不给皇子面子。可是考虑女儿的婚姻时,便是另一重思路了,受女皇看重,人又八面玲珑,这些都成了优点,至少能确保夫家不会轻易败落。 李显跟韦秀儿耳语了几句,都觉得幼安说的有道理,李显又问:“那……该怎么通知武三思呢,总不能让我们上门找他,求他的儿子娶了裹儿吧?” 幼安微微一笑:“这种不好开口的事情,就需要找一个中间人了,只要找一个跟庐陵王和武三思关系都不错的人,就可以了,就看庐陵王相信谁了。” 事情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细节之处幼安便不再过问了。夜深人静时,躺在床榻上,幼安还是忍不住会想起李旦看她的眼神。那么厌恶、那么冷冽,虽然明知道那并不是李旦看向“幼安”的眼神,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 她伸出一只手在眼前,这双手把李裹儿塑造成了一个妖姬祸水,还要把另外一个无辜的女孩,推到武延基的身边,葬送一生。她只觉得自己满身罪恶,再也不配回到李旦身边。 可是她并不后悔,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从前在宫中,她只想步步高升,可是现在,她只希望那个男人安好,还有……她的成器和隆基,也都安好。 李显很快便找了人去做说客,幼安后来问了韦秀儿,才知道他找的是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已经在武家子侄中,选了一个老实木讷的人做丈夫,以她在武李两家中间的身份,来推动这件事的确合适。难得的是,太平公主竟然一听便答应了。 武崇训原本就对李裹儿神魂颠倒,求了武三思好几次,今生非李裹儿不娶。武三思便顺水推舟,也下了聘。 武承嗣原本觉得自己的聘礼在先,并没放在心上,可是等了些日子不见动静,又听说武崇训和李裹儿已经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婚嫁的流程了,这才急了,冲到李显面前质问。 李显便拿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来堵他的嘴,同时选了另外一个女儿李仙蕙来嫁给武延基。李仙蕙只是身份低微的侍妾所生的女儿,却被硬说成也是韦秀儿所出的嫡女,反正身在房陵时候的事,京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得那么清楚。 武崇训和李裹儿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再要抢婚是不能了,就算告到女皇陛下面前,且不说女皇会不会理会这点小事,单就女皇现在的态度,也未必就会偏袒他这一边了。 武承嗣只能吃了这个暗亏,接受了武延基和李仙蕙的婚事。原本寄予厚望的长子,落到这样的地步,武承嗣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一来二去,便病倒了。 可他仍旧强撑着的病体,时常出入宫中,他把自己近来的不如意,归结为没能牢牢掌握住女皇陛下的信任和爱重,比从前更加尽心尽力地讨h2 176、星云变换 武承嗣看见是他,倒也并不畏惧,只斜挑着嘴角说话:“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不过是被人玩腻了不要的,如今新人在御前,谁还记得你是哪个?” 幼安听见他话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有些不相信地看向裴适真,她一直以为以裴适真的出身和声望,总不至于沦落到太过不堪的境地,现在看来,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裴适真的脸上,没有任何急于反驳的恼怒:“魏王有骨气,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去女皇陛下面前说一遍,我就服气。” 武承嗣当然不敢,最多不过对着裴适真发发怨气:“除了会去陛下面前告状,你还有什么本事?” “我还需要什么本事?”裴适真悠闲地反问,“我的本事,你不是早就领教过了?” 幼安隐约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看来裴适真没少让武承嗣吃暗亏,虽然不知道原因,她却感觉得到,裴适真对武氏诸王有莫名的敌意,尤其是对武承嗣,简直是毫无理性的厌恶。 “我不想跟一个根本心智都不全的人计较。”武承嗣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 幼安站起身,对裴适真说了一声“多谢大人”,侧着身子就打算从他身旁过去。两相交错时,裴适真忽然抬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其实幼安在房陵找到的那种药汁,效果很好,反复涂抹之下,新痕旧迹交叠在一起,把原本的五官模样都遮盖住了。可是裴适真远远地见了,仍旧凭着直觉认出了那个是她,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把幼安送去了庐陵王那里,一切细节都能够印证得上。 面前这张丑陋的面孔,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可是没了那张熟悉面孔的束缚,裴适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好像是缠绕在身上多年的枷锁,终于碎裂了,他轻启双唇:“跟我说一句多谢,就完了么?” 内心几乎被狂喜淹没,他终于能在幼安面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从前他无论怎么努力,始终都做不到这一点。如果他能早些开口说话,或许幼安本就可以嫁给他,以裴氏当时如日中天的地位,想从宫里要走一个宫女,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难事。 幼安把手向后一抽,却纹丝不动,她低垂下头:“大人说的是,婢子回去以后,立刻就准备谢礼,改日给大人送去。” 裴适真盯着她的眼睛:“我不要谢礼。” 幼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接着便听见裴适真又说了几个字:“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他们在内六局刚刚相识时,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你是谁,”裴适真手上用力,把她拉到自己身前,“所以不要像应付其他人那样应付我。” 幼安仍旧不敢抬头看他:“大人要是知道我是谁,那就该知道我的过去,我有夫有子,都在宫中。” (第1/3节)当前803字/页 前章提要:...... 后章提要:...儿妹妹成婚后,仍旧分不清孰轻孰重,闹出事来。”武崇训听到这里,才觉出不对:“你不是说……说要……”幼安低声向旁边的宫女打听,他们回来前,李隆基究竟说了什么。那宫女告诉幼安,李隆基对女皇陛下只轻描淡写地说,武崇训和李裹儿好像恼脾气了。她立刻就明白了,李隆基说要让女皇取消婚约时,不过是在做戏,激得武崇训自己在女皇面前方寸大乱,说出那些最逆女皇心思的话来。夫为天,这话别人听见也就罢了,在女皇面前提起,完全是在给女皇添堵。李隆基这股腹黑阴损劲儿,倒是跟李旦如出一辙。果然,女皇开口了:“是闹得太不像话了,你今天就站在裹儿旁边,给她布菜斟酒,让她消了气。只要裹儿说原谅你,你就可以落座了。”有女皇这句话出口,李隆基的目的才真正达到了。丈夫是不会因为言语不当而需要向妻子认错的,可是臣子与皇族就不一样了,女皇的惩罚并不重,其中的意思却很耐人寻味。宫女开始传菜.....> 裴适真低下头来:“那又怎么样,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被女皇陛下召入宫中,之后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只能当你死了。当然,我也不介意让你再活过来,只是你要想好了,是谁把你偷偷运送出宫,又是谁把你送到了自己的好兄弟身边,让你慢慢恢复。” 听到前半句,幼安还当他只是想让自己念着他的好处,听到最后才忽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她还活着的事闹出来,这个欺瞒女皇的罪名,就会扣在李旦身上。 幼安深吸口气,勉强平静下来,问道:“刘若锦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也跟你一样,入宫赴宴后,就再也见不着人了。”裴适真慢条斯理地答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多一些,就是因为你逃走了,女皇陛下认为是刘妃放走了你,叫宫女把她活活闷死了。” 幼安的脸色慢慢由青转白:“这也是你安排的?” 裴适真并不否认:“我送走了你,总得给自己找个替罪羊吧,不然,我还怎么等到你回来的这一天。” 幼安心里乱极了,她相信裴适真说的都是真的,像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屑于编什么谎话的。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根本毫无立场可言,想做什么全凭自己高兴。要是当真跟他闹翻了,他在女皇身边刻意为难自己,拿后面要做的事,就千难万难了。 她把语气放得和缓一些:“你说想要我,可是你能怎么要我,且不说庐陵王现在肯不肯放我走,就是女皇那边,当真能允许你娶妻么?” 裴适真挑着嘴角一笑,竟然带上了几分邪肆的意味:“我在宫外有一处宅子,不是裴家的老宅,是h2 177、少年心性 “你们认为他失去的,名声、地位、女人……不过是他根本不稀罕的负累,”上官婉儿半仰着脸,回忆着那个人的模样,“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没有人拿得走,到现在,你也不知道究竟有哪些朝臣是效忠于他的,因为他根本在朝政上无所求。前些年突厥进犯,他自请领兵出征,你不是也试过了,结果怎样?想在军中要他的命,比登天还难,反倒让那些军士对他死心塌地。” 上官婉儿的脸上,渐渐交织出痛苦与甜蜜两种矛盾的情绪,她始终记得,他是如何一步步引着她,离开了掖庭那个地方。他说过,他不要她报答,因为仰慕她祖父的文风,可是为什么不要?他越是不要,她就偏要给。她一定能等到一个机会,李旦身陷险境,只有她救得了他。 武三思的脸色渐渐变得阴郁难看,忽然一把掐住上官婉儿的脸,强扭着她看向自己:“从前不是跟我说,这江山易姓,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么,现在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也是,姑母毕竟越来越老了,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找个新靠山。可是就算你硬贴上去,李旦会多看你一眼么?” 他松开手,在上官婉儿脸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指引:“不过你提醒了我,是该开始为自己找条后路了。” …… 从前的东宫,因为屡生波折,早已经封存不用了。李显搬回宫中,仍旧是住在他从前做皇子时的寝宫,绕了一圈回来,其实身份仍旧是皇子,只是做皇帝的人变了而已。 对幼安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其实是藏在寝宫之中不要经常出来走动,毕竟女皇和女皇身边的人,都对从前的幼安熟悉得很,她有点担心,见面的次数多了,终究会让人看出些什么来。 可是李裹儿自从定下了婚事,就算正式进入了京中贵胄的交往圈子,李显重新成为太子之后,几个儿女也各自封了郡王、郡主,平日里即使不出宫,也免不了要在宫中往来走动。偏偏不知道她投了李隆基的什么眼缘,这位备受瞩目的郡王殿下,平日里很少跟其他的同龄人来往,却总喜欢叫上李裹儿一道,在女皇的含凉殿里聊天。 其实李裹儿虽然聪明伶俐,可是李显和韦秀儿都不是爱读书的那种,对女儿自然也没有这方面的要求,跟李隆基平日的爱好,实在是天差地别,任谁也想不通,两人凑在一起能聊些什么。 李显和韦秀儿都对含凉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总是央求幼安跟李裹儿同去,照看着别让她出什么错处。自从李显重回宫中之后,他们对幼安的话全都深信不疑,认为一切都是幼安从中周旋的结果。只有幼安自己清楚地知道,不过是时势如此,她顺势而为罢了。 重新出入含凉殿的次数多了,幼安也渐渐对含凉殿中的人和事,有了新的了解。譬如女皇身边那些美貌的少年,虽然看起来仍旧是面容干净的样子,可是心里却已经悄悄地起了变化,毕竟他们如此接近整个帝国的权力中心,难免心里会生出些别的念头。那些原本被当做裴适真的替身送进来的少年,在得到女皇的欢心过后,几乎无一例外地对裴适真表现出深深的敌意。 再譬如李隆基,因为他曾过继给孝敬皇帝、从小在含凉殿长大,自然是同辈之中身份最特殊的一个。从前像武延基、武崇训这些出身武氏的孩子,在各自父亲的反复交代下,都变着花样地想要跟他走得近些。可是一来这些武氏的小辈,自认为是与女皇同姓同宗的名门之后,并不真正把李家的皇孙放在眼里,二来李隆基的个性张扬强硬,从不肯轻易低头吃亏,因此明里暗里,总是在互相较劲。 自从李显带着儿女回了宫中,这情况就越发复杂了。韦秀儿所生的长子李重润,大概心里觉得不平衡,并不把李隆基放在眼里。武延基因为坠马受伤的事,心里对李隆基、李裹儿都怀着几分怨恨。武崇训的想法倒是简单,只要看紧了李裹儿这个小美人儿,别做出什么让自己丢脸的事来。 就在这种一团乱麻似的关系中间,幼安只能小心看紧了李裹儿,别让她再惹出别的麻烦来。 宫中有些日子平安无事,正好有别国的使节前来,向女皇进献了两名侏儒,说是给女皇解闷的,女皇便召几个平日里喜欢的小辈聚一聚,顺便看侏儒取乐。李重润和李裹儿,都在受邀请之列,因为本就住得近,自然也就比旁人先到了。 在开小宴的地方坐着无聊,李隆基便悄悄对李裹儿说:“裹儿妹妹,反正等着也是等着,不如我们先悄悄地去看看那两个侏儒,怎么样?” &h2 178、泾渭分明 见李隆基当真走了,武崇训心里也有些怕了,当着李裹儿的面,人也软下来,半是哄半是求地让李裹儿跟他一道回去。 李裹儿噘着嘴不吭声,显然是不高兴了。幼安走上前,对武崇训说:“武郎君先回去一步,我给她稍稍整理一下妆容,就送她回去,好不好?” 武崇训自己说不动李裹儿,又急着知道李隆基有没有向女皇告状,听幼安这么说,便自己先走了。 李裹儿绞着手指问:“堂哥他……真的会去跟皇祖母说么?” 幼安拉她到一块青石上坐下:“郡王说或者不说,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的态度,这是你自己的婚姻,该拿主意的人只能是你自己。郡王待你好,那都是因为你们是同姓同宗的堂兄妹,你们之间是手足亲情。但是武郎君是你未来的丈夫,他会在意你和他的关系,其实是件好事情,不管到什么时候,女皇陛下都不会愿意看到这桩婚姻里,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你明白么?” 李裹儿并不笨,听幼安这样说了,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涨红了脸轻轻点头。 幼安帮她理好散乱的头发,带着她回到开宴的地方。殿内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女皇连同张易之、上官婉儿都来了,李隆基就坐在女皇身边,武崇训却好像刚刚才到,还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李裹儿低着头朝自己的座位上走过去,正好听见武崇训对着李隆基很不客气地开了口:“你可不要当着陛下的面胡说八道,我跟裹儿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李隆基吐出一颗葡萄籽:“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还不用你告诉我,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 幼安稍稍皱眉,李隆基这种张扬的行事作风,跟李旦真是半点也不相像。她抬头看过去,正看见李隆基转头朝上官婉儿看过去,上官婉儿什么话也没说,却对着他轻轻点头微笑,像是在鼓励他说得好。幼安心里越发觉得不痛快,却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当初把李隆基交给上官婉儿教养,本意不过是想断绝了她害死李隆基的念头。可是这些年过去,上官婉儿一直对李隆基教导得很用心,应该说,是太用心了…… 那一边武崇训又被拱起火来:“你别太过分,裹儿将来是我的妻子,夫为天,丈夫约束妻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一个外人管什么闲事。” 听见那句“夫为天”,席上半数的人,脸色都不太好,可武崇训仍旧毫无所觉,继续说下去:“以后你离裹儿远点,也少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李隆基直到这时,才收敛神色,十分郑重地对女皇说:皇祖母,原本裹儿妹妹和武家表弟的婚事,是没有我什么说话的份。可是武家表弟一口一个丈夫应该约束妻子,这我就不明白了,要说夫为天也没错,可是如今七叔叔是太子,裹儿妹妹是皇族血脉,武家表弟尚娶郡主,是不是也该有点为人臣子的自觉?” 武崇训的脸色已经变了:“什么皇族血脉,我才是……”出口的话猛地顿住,他知道他的父亲和叔父一直在谋求从武氏选立太子,可是这话是不能明面上说出来的,更何况如今女皇已经选定了太子,李隆基的话没错,李姓子孙才是真正的皇族,武氏永远是臣子,要对他们跪拜,即使女皇姓武,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武家表弟要是对裹儿妹妹不好,往小里说是家事,往大里说,也可以是国事,”李隆基说得义正辞严,“恳请皇祖母,还是给武家表弟一点小惩薄戒,免得将来他和裹儿妹妹成婚后,仍旧分不清孰轻孰重,闹出事来。” 武崇训听到这里,才觉出不对:“你不是说……说要……” 幼安低声向旁边的宫女打听,他们回来前,李隆基究竟说了什么。那宫女告诉幼安,李隆基对女皇陛下只轻描淡写地说,武崇训和李裹儿好像恼脾气了。 她立刻就明白了,李隆基说要让女皇取消婚约时,不过是在做戏,激得武崇训自己在女皇面前方寸大乱,说出那些最逆女皇心思的话来。夫为天,这话别人听见也就罢了,在女皇面前提起,完全是在给女皇添堵。李隆基这股腹黑阴损劲儿,倒是跟李旦如出一辙。 果然,女皇开口了:“是闹得太不像话了,你今天就站在裹儿旁边,给她布菜斟酒,让她消了气。只要裹儿说原谅你,你就可以落座了。” 有女皇这句话出口,李隆基的目的才真正达到了。丈夫是不会因为言语不当而需要向妻子认错的,可是臣子与皇族就不一样了,女皇的惩罚并不重,其中的意思却很耐人寻味。 宫女开始传菜上来,武崇训站到李裹儿身侧,替她斟酒,瞅空做小伏低地对她说:“裹儿,今天是我不好,这么多人看着,你先绕过我吧,等过后我再向你赔罪。” 李裹儿并不想为难,可也不敢自己随便决定什么,偷偷向幼安瞟过去。幼安轻轻摇头,叫她不必管。这就是女皇要的效果,要让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终归还是李姓才是皇族正统。  h2 179、依稀故人 李成器似乎一点也不急,沿着宫道走走停停,幼安这会儿的身份尴尬,也不好直接催促他。快要拐到通往宫中角门的小路时,李成器忽然停住步子,幼安只好也跟着停下来。 宫中树木高大繁茂,轻易就可以遮盖住两个人的身形,隔着影影绰绰的树木,幼安听见有说话的声音传过来。 “武崇训自己鲁莽,不能辨别我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那就是技不如我,被罚了也是他自找的。再说次次都是他挑衅在先,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这是李隆基的声音,慢慢的都是不服气。 “那薛崇简呢?你撺掇他招惹方城县主,害得他被太平抽了鞭子,你又出面替他抱不平,言行不一。”这是李旦的声音,“还有李重润,他是对你没有多少恭敬之意,可是他原本就是你的兄长,现在他的父亲又是太子,你数次构陷他,完全忘了你们之间还有手足亲情在了?这些都是你至亲至近的人,你却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旦很少这样疾言厉色地训斥人,从前即便是安如今或是刘若锦出了纰漏,他也不过是点到即止。 大概这几句话说得重了,李隆基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当下便说:“八叔叔,多谢你提点,要论出身,我是孝敬皇帝的嗣子,本就比李重润强得多。至于你说我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我可不敢自认有这样的本事,都是他们先来惹恼了我,我才不得不一个一个反击回去。” 宫中并不曾刻意隐瞒李隆基的身世,他故意称呼李旦“八叔叔”,借以表达对他的不满,实在也是个很拧的孩子。 幼安还想再听,李成器已经轻扯她的衣角,示意她该走了。 到角门附近,李成器才又对幼安说话:“刚才那位,是我的父王。” 幼安自然认得李旦,只能敷衍地应声:“原来是相王殿下。” 李成器缓缓地接口:“是啊,自从母妃失踪之后,我很久没有见到父王笑过了。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正是新春,父王叫了十几名绝色舞姬,跟自己一起关在小院子里,三天三夜不准她们停下来。府里的下人担心得很,叫我进去看看。我爬到父王膝上,他像个木雕的塑像一样,直挺挺地坐着,看她们一曲接一曲地跳舞,好久才问了我一句话——这些舞姬是不是不够漂亮,你的母妃怎么还不生气?” 幼安听得眼睛微微发湿,李成器伸出手来,把先前摔断的玉笛放进幼安手中:“你帮我修补一下也好,只是我不常进宫来,过些日子你送来我父王的府上可好?” 直到李成器登车离去,幼安才回过神来,过几天要把修补好的玉笛送去李旦的府上。李成器果然是个温和细腻的孩子,也难怪京中有很多妙龄少女,都仰慕永平郡王的风度。 玉笛既然留下来了,幼安自然要想办法好好修补,其实已经断开了,不管怎么补都一定会影响音色,只能尽量让外表看起来舒服一些。她用金丝嵌在笛身上,再用胡商手里买来的一种胶质,仔细粘补,做不到跟从前一模一样,但也还算美观。 她心里有些抵触去李旦府上,这事情便也没急,一直拖拉到李仙蕙和李裹儿的婚事,先后都办完了,玉笛还没有还回去。李仙蕙和武延基的婚事一过,武承嗣便病得越发重了,之前都是强撑着,听说这次接连换了几个郎中都无济于事。 一连嫁了两个女儿,韦秀儿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从前在女眷中间八面玲珑的作风,又开始恢复了,幼安有时会听宫女说起,韦秀儿近来时常跟武三思府上的一个妾侍往来,听宫女的描述,那个妾应该就是慧安。当年被裴适真当街羞辱,没想到她如今还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往来交际。 幼安自己并不愿意跟慧安再有什么交集,既不愿意见她,也担心她会认出自己来,索性从不问起这件事。 拖得实在不能再拖了,幼安只好选了个日子,用锦盒装着玉笛,亲自去送还给李成器。 她特意选了个宫中有朝会的日子,想着或许李旦要去上朝不会在家,可以免了碰面的尴尬。没想到门口通传的婢女引着她进去时,正看见李成器坐得端端正正地烹茶,而李旦就坐在他对面。 李成器把茶盏双手高举,十分恭敬地捧到李旦面前,李旦接了却不喝,只朝他说:“你有客人来了。”李成器在李旦面前十分恭谨:“请父王稍等,我去换新的茶具来。” 他人一走,室内就只剩下幼安和李旦两个人了。幼安不说话,李旦也不说话,甚至都不曾抬眼看过她,只把面前浅浅的茶盏晃了又晃。 李成器去了许久都不回来,幼安把锦盒打开放在面前的小案上:“其实我只是来把这件东西还给郡王的,既然郡王事忙,那就把东西留在这吧,我先告辞了。” &nbh2 180、制衡之术 含凉殿中人多的小宴上,李隆基向来是坐不住的,酒至半酣就要偷偷溜出去散心。 幼安估计着时间,就等在他必经的小路上,用几块木料在青石上叠着玩。这种木料是宫中匠人用来做小样的,修建宫室之前,先用小块的木料试试效果,不过是几块木头而已,能搭配出千变万化的样子。 她远远地看见李隆基走过来,却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故意炫技一般,磊成一个两层高的小楼式样。 李隆基经过时,果然被幼安手里的小玩意儿吸引,不远不近地站着看。 幼安抬头问:“郡王也对这东西感兴趣么?” 李隆基看清幼安的面容:“你是裹儿身边的人。”他的眼睛从那些小小木料上扫过,明明很想拿过来看一看,却硬生生把头一扭:“不过是些不入流的玩物,我才不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幼安听见他说得孩子气,便把面前堆好的小楼一推:“要不这样,我跟郡王赌一次,看谁能用这东西堆五层。” 李隆基本就好胜心极强,听说要赌斗,直接说:“那我先来。”他反复试了几次,前面三层都很顺利,每次都是到第四层,便轰然倒塌。他把木料一推:“这不可能,根本没人能堆五层。” 幼安把他推到的木料拿过来,照着他方才一模一样的式样,堆起了三层,到第四层时,选了个讨巧的角度,虽然摇摇晃晃,却没有倒。她在余下的木料里挑挑拣拣,选出三块形状差不多的,同时放在上面,像座小塔一样的小样晃了又晃,最终还是稳稳地停住了。 李隆基露出惊诧神色,终归还是不服气:“你每天摆弄这些东西,当然手熟。” 幼安把最顶层的三块木料拿起来,给他里面彼此勾连的形状:“郡王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手熟。不过话说回来,按照郡王方才的方法,就是练上许久,也不可能成功。因为第五层一定要用三块木料彼此支撑,这就是制衡。” 李隆基听了这话,脸色当时就阴沉下去:“是有人叫你来,用这些东西对我说教吧?” 幼安知道他指的是李旦,解释太多反倒让他心生抵触,索性说:“郡王聪慧,哪里用得着说教,只是道理即使不说,也始终是在的。” 李隆基冷笑一声,平日里笑容朗朗的脸上,阴云密布:“就算是制衡,也得是三块重量差不多的木料吧,皇子皇孙之间夺位,历朝历代多的是。我身为郡王,整日要跟几个不伦不类的玩物争夺皇祖母的信任和爱重,这算什么制衡?” 大概觉得幼安人微言轻,即便听了他的话,也不能怎么样,李隆基发狠似的又说:“我不管什么五郎、六郎,看见他们在皇祖母面前,我就觉得恶心,总有一天,我一定要把他们都斩杀了才甘心。” (第1/3节)当前782字/页 前章提要:...常跟武三思府上的一个妾侍往来,听宫女的描述,那个妾应该就是慧安。当年被裴适真当街羞辱,没想到她如今还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往来交际。幼安自己并不愿意跟慧安再有什么交集,既不愿意见她,也担心她会认出自己来,索性从不问起这件事。拖得实在不能再拖了,幼安只好选了个日子,用锦盒装着玉笛,亲自去送还给李成器。她特意选了个宫中有朝会的日子,想着或许李旦要去上朝不会在家,可以免了碰面的尴尬。没想到门口通传的婢女引着她进去时,正看见李成器坐得端端正正地烹茶,而李旦就坐在他对面。李成器把茶盏双手高举,十分恭敬地捧到李旦面前,李旦接了却不喝,只朝他说:“你有客人来了。”李成器在李旦面前十分恭谨:“请父王稍等,我去换新的茶具来。”他人一走,室内就只剩下幼安和李旦两个人了。幼安不说话,李旦也不说话,甚至都不曾抬眼看过她,只把面前浅浅的茶盏晃了又晃。李成..... 后章提要:...太平姑姑赔罪。”上官婉儿一向对李隆基的学问盯得很紧,考问礼记也是确有其事,二张明明知道这事情不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该入网的人没有中计,二张只能悻悻地把预先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是一尊与真人等高的玉像,面容是照着太平公主的容貌雕凿而成的。这礼物其实十分讨巧,不仅恭维了太平公主,还顺便奉承了一下女皇。原本想着布置好的事情无功而返,已经够晦气的,不想更晦气的事情还在后头。宫人上前挪动玉像的时候,带落了一块帷幔,先前备好的木雕小人,直接滚落出来,正落在女皇脚下。这下就是想遮掩都遮掩不住了,根本不用女皇开口,李隆基便直接问出来:“什么人这么大胆,敢用这种污秽的东西对皇祖母不敬?”这原本是二张想好了要对李隆基说的话,这会儿地位却直接对调了过来。张易之毕竟机敏一些,心里万分惊疑,脸上却不见多少慌乱:“这问题恐怕郡王还是得问先前在屋里的人,我们是把寿礼放...../> 他朝着那堆木料瞥了一眼:“这种雕虫小技,学会了也不过就是个贩卖手艺的下等人罢了,对我实在没什么用。”说完,转身就走了。 幼安早料到李隆基性子倔强,不会那么容易听劝的,可是亲耳听见他说,匠人是贩卖手艺的下等人,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有些难过。她和李旦这些共同的爱好,李成器自小耳濡目染,也都小有造诣,可李隆基却半点也不感兴趣。 她弯下身子,把木料一块块装好,因此身子低下去,视线刚好可以顺着树下看到很远,她看见宫道一侧的泥土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小的锦囊,是男子用来装些随身的小物件的,样式却有些女气,绣了一朵莲花在上面。 幼安起先还没辨认出来,等拿起来攥在手里,才猛地想起,女皇身边的张昌宗,曾经被人奉承夸赞“不是六郎似莲花,而是莲花似六郎”,从此就得了个莲花六郎的雅号。她手心里沁出汗来,如果这是张昌宗遗落的东西,那他方才是不是从这里经过了,会不会听到了李隆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事情牵涉到李隆基,幼安心里便没来由地有些乱了,还没想出丝毫头绪来,人已经被握住了手腕直接拖进墙角。 她正以为是李旦又来逼迫她自证身h2 181、一夕惊变 李显其实不大好意思叫她替自己布菜,见幼安坚持,不想争执太过反倒引人注意,只好别别扭扭地接受。 估计时间差不多,张易之开始频频向女皇劝酒,不住地撺掇去看看自己给太平公主特意准备的生辰礼。女皇本不想动,还是太平公主举重若轻地说:“既然五郎有心,那不如就看看吧,全当散心消食。” 那地方本就不远,女皇和太平公主都要去,其他人自然也都跟着同去。 刚刚走到近前,便听见那处宫室里传来争吵哭闹的声音,仔细听来,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又哭又骂:“……你还是人么,当初你伤得那么重,连以后能不能人道都不知道,别人甩手就不要你了,是我嫁了你。如今你好了,我才刚刚有孕,你就到宫里来跟宫女勾勾搭搭,你是约在这里跟李裹儿那个骚浪货见面,别当我不知道……” 听语气像是谁家的女眷,可是那声音却不常见。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李显的脸色先变了,几步上前就要推门。可是那门被从内反锁了,三下两下推不开。 里面的人正吵得凶,也没留意门上的动静,女子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武延基,我早该想到了,你们武家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你那几个妹妹,巴巴儿地想嫁李家的皇孙,上梁不正下梁歪,宫里养了一群的白脸儿小郎君……” 这话一出,大半人都听出来了,这个吵闹的女子,就是武延基新娶的妻子李仙蕙。李显当时便急了,直接拍着门高声呵斥:“快开门,母皇在这里,不要胡言乱语!” 里面的人听见喊声,登时就安静下来,接着便听见一声耳光:“贱人!让你胡说八道,你要害死我了!” 大门迟迟不开,李显索性直接叫侍卫来砸,门锁只是普通的搭钩锁,几下便撞开了。李显只朝内看了一眼,登时便觉得心血上涌,原来不止武延基和李仙蕙在里面,他的长子李重润,也站在里面,只是刚才没有说话。 太平公主冷眼瞧了一圈,自己先说了一句:“挺热闹的呀,难道这也是给我生辰准备的好戏?” 看见这种情形,张易之和张昌宗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们明明叫人把李隆基引到这里来反锁在内,怎么该在的人没在,反倒有另外三个不相干的人在这里闹开了。 室内的三人都算是李显的子女辈,像审犯人一样问了一圈,才终于弄清楚了大概。原本只是武延基一个人在这里,可是有宫女悄悄告诉李仙蕙,武延基去跟李裹儿私会了,李仙蕙早就知道武延基对李裹儿旧情难忘,又抓住过几次他对宫女动手动脚,连着有孕脾气也不大好,当下就要来捉奸。 她怕自己一个人压不住武延基,特意叫上了兄长李重润,给自己撑腰。 (第1/3节)当前744.5字/页 前章提要:...还没辨认出来,等拿起来攥在手里,才猛地想起,女皇身边的张昌宗,曾经被人奉承夸赞“不是六郎似莲花,而是莲花似六郎”,从此就得了个莲花六郎的雅号。她手心里沁出汗来,如果这是张昌宗遗落的东西,那他方才是不是从这里经过了,会不会听到了李隆基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事情牵涉到李隆基,幼安心里便没来由地有些乱了,还没想出丝毫头绪来,人已经被握住了手腕直接拖进墙角。她正以为是李旦又来逼迫她自证身份,抬头却看见裴适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我等了你几个月,你都不来,倒是有时间去李旦府上重叙旧情,”裴适真的眼里,带着明显的嫉恨和不甘心,“你以为躲在太子的寝宫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么?还不是让我在这逮着了你。”幼安只觉得眼前的裴适真特别陌生,言辞流利,说出的却是万分恶毒的话。她满心惦记着李隆基可能已经激怒了张氏兄弟却不自知,根本没心思跟裴适真周旋:“他本来就是我的丈夫,我去见他,难道还..... 后章提要:...吻。幼安不想跟他多做纠缠,直接抄了一条小路回去,脚下步子走得飞快,倒比往常从膳房回去提早了一些。一踏进太子寝殿的门,她便觉得不对,李显这天要代表女皇向别国的使节授予文书,并不在宫中,可是寝殿内却传出了男子与韦秀儿的说话声,谈话的内容也私密大胆得很。碰巧那个男人似乎是要走了,幼安怕当面撞见了尴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她藏身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走出寝殿的人是谁。她想过许多可能性,可是当看清走出来的人是武三思时,幼安还是觉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韦秀儿亲自送了武三思出来,在寝殿门口十分暧昧地替他理好了衣衫发饰,反倒是跟着武三思同来的慧安,显得像个外人一样拘谨。幼安恍然明白过来,韦秀儿前些日子一直说跟慧安有约,其实都是拿慧安做幌子,私下里跟武三思碰面。幼安那阵子正为李隆基的事心烦,对韦秀儿的事并没有太过留意,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才发现。她原以为韦秀儿已...../> 武延基本是被幼安传了话骗来的,这会儿自知理亏,一口咬定自己就是随便走走,根本不是跟李裹儿有约。事实上,幼安也不怕他咬出自己来,因为红口白牙,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她也可以不承认,只说武延基是急了胡乱攀咬人。 女皇一直不说话,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怎么想。 这一团乱麻还没理清楚,李隆基便到了,女皇见了他,神色才稍稍和缓一点,随口问了一句,他去哪了。 李隆基一脸倦色:“上官姑姑考问我礼记,我不过背不出两个段落,就罚我抄写,从昨晚一直抄到今早,实在困得不行,刚才在凉亭里就睡着了。耽误了给太平姑姑敬酒贺寿,真是该死,稍后我自罚三杯,给太平姑姑赔罪。” 上官婉儿一向对李隆基的学问盯得很紧,考问礼记也是确有其事,二张明明知道这事情不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该入网的人没有中计,二张只能悻悻地把预先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是一尊与真人等高的玉像,面容是照着太平公主的容貌雕凿而成的。这礼物其实十h2 182、反目成仇 女皇一病,皇子皇孙便该轮流上前侍疾,可是张易之、张昌宗却说,女皇需要静养,不希望太多人来打扰,直接把侍疾的人都拦在了含凉殿外。 李显本就畏惧这个母亲,不大愿意与她太过亲近,韦秀儿还因为李重润的事心怀芥蒂,也不愿意见女皇的面,因此这对太子夫妇,反倒是眼下最沉得住气的两个人。 当然也有人并不在意二张的阻拦,比如太平公主,二张本就是她最先引荐给女皇的,如今拦着谁也不敢当真拦着太平公主。又比如李隆基,他向来是随时想见女皇就直接去见,根本不理会二张如何阻拦,偏偏女皇见了他从不会生气,二张即使看他不顺眼,也拿他丝毫没办法。 原本在女皇多年的经营调教下,内弘文馆处理政事的体系已经非常成熟,内部分工彼此制约,没有人敢轻易舞弊作假。可是自从女皇病后,二张连内弘文馆的女官也不允许进入含凉殿,说来往的外人太多,对女皇恢复不利,所有的文书奏表,都先交给二张暂时保存,等到女皇精力好时,一并呈进去。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朝臣,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忠心于李唐的人,太子监国的说法再次被提起来,只是李显一再推辞不肯,才暂时作罢。 幼安知道,该来的迟早还是会来。其实女皇一直有一个心愿,就是亲手挑选一个最完美的继承人,然后把这个庞大的帝国,亲自交到那个人的手上。她想在历史上留下善始善终的记载,平和退位,或者寿终正寝,后世帝王遵照她理顺的体系,让这帝国像巨大的机关一样持续运行。可惜,照眼下的情形来看,这愿望恐怕未必能实现了。 多事之秋,她也不想太多露面,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陪着韦秀儿。可她十分偶尔地出门一次,却还是遇上了裴适真。 确切地说,并不是遇上了,而是裴适真一直在等着她,终于逮住了她单独出来的机会。 裴适真直接把她抵在墙角:“我传给你的消息,已经派上了用场,现在是不是,该支付你给我的酬劳了?” 幼安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反倒抬头看着他:“裴君,你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一直抓着我不放,究竟想是何必呢?原本我心里很感激你,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都几次三番救助过我。可是你这样纠缠不休,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裴适真听见这话,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整个人几乎疯魔癫狂:“我不稀罕你的感激,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别的你给不了,现在我就要你陪我一晚,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幼安无论如何想不通,从前狐仙一样的人物,怎会扭曲到这种地步。她推开裴适真的手:“你要是有胆子,那就直接用强动粗,可要是想让我心甘情愿,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 她一眼也不再多看,更不管裴适真此时是什么表情,直接便走。裴适真在她身后,沉声说:“话别说那么绝,你惹怒了我,我可就不会像从前那样纵着你了。” 幼安只当他在发狠要挟,毫不理会。可是很快,她就知道了,裴适真这次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他是来真的。 某天韦秀儿说想吃房陵很常见的一种点心,宫中膳房的厨师一直做的不好,幼安便说自己替她去盯着,毕竟以太子妃之尊,为了一口吃食,亲自去膳房,总归是不大体面。 点心做好了,拿回来的路上,幼安又遇上了裴适真,他不紧不慢地说了几句闲话,倒是没有了上一次逼迫的口吻。幼安不想跟他多做纠缠,直接抄了一条小路回去,脚下步子走得飞快,倒比往常从膳房回去提早了一些。 一踏进太子寝殿的门,她便觉得不对,李显这天要代表女皇向别国的使节授予文书,并不在宫中,可是寝殿内却传出了男子与韦秀儿的说话声,谈话的内容也私密大胆得很。 碰巧那个男人似乎是要走了,幼安怕当面撞见了尴尬,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在她藏身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走出寝殿的人是谁。 她想过许多可能性,可是当看清走出来的人是武三思时,幼安还是觉得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韦秀儿亲自送了武三思出来,在寝殿门口十分暧昧地替他理好了衣衫发饰,反倒是跟着武三思同来的慧安,显得像个外人一样拘谨。 幼安恍h2 183、步入险地 韦秀儿说过了那些话,便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去,再也不看幼安一眼。 幼安默默装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可装,最重要的就是一大包从房陵特意带来的草药,用来维持脸上的样子。她从几件随身的衣服之内,取出一支金钗,默不作声地放在一旁的小架上。那是宫中初见,韦秀儿戴在头上的金钗,幼安开口要了,她便毫不犹豫地取下来,给她开锁用。 辗转流离,她还一直把这东西戴在身边,因为用惯了,顺手而已。 幼安走出去时,李显还没回来,刚好省了再对他多告别一次。她知道自己对不起韦秀儿,可要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帮李隆基避祸,即使明知道可能会牵涉到李重润,即使明知道李隆基可能根本不需要,她的选择还是不会变。她忍过了,等过了,可是女皇随手一指,就能用一杯毒酒要了她的性命,既然她上天没有收走她这条命,那就该轮到她做些什么了。 走到宫中一处僻静的转角,幼安果然看见裴适真远远地站在那里,像在专程等她通过一样。 幼安索性也不再躲避了,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离宫的路有那么多条,你怎么知道我就会经过这里?” 裴适真挑起眼帘看她:“自从你嫁给李旦之后,独自一人出宫的次数,是三千一百二十一,走膳房那边那条小路,五百零二次,走湖边那条路,七百四十四次,剩下的一千八百七十五次,全部都是走这条回廊,你比较喜欢这条路,讨厌膳房那边。” 幼安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讲自己推演前后事的经过,其实这思路简单得很,结论也异乎寻常地准确。她的确讨厌膳房,因为分到的第一件差事,是去东宫,那时就没少在膳房受气。至于这条回廊小路,就是从前几次翻墙与李旦私会的道路。 如果不是裴适真这样说出来,她自己都从来没有把喜好看得如此透彻。 幼安低下头,礼貌却敷衍地一笑:“裴君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裴君,你有如此通天彻地的才能,怎么就不想一想,要是把我逼得太急了,我就直接去面见女皇。到时候女皇追查起来,我是如何本该死了却又好好站在这里的,裴君打算如何脱罪?” 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在裴适真耳中,他的心头就像被人点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只想怒吼出声。要有多么忘不了她,才会数她出宫的路线,一直数了三千多次,她难道就真的想不到么?数到超过一千次,连他自己都要绝望了,可还是一次一次坚持下来,直到让他等到可以救她一命的机会。 裴适真上前一步,把幼安压在墙角:“你威胁我?那你怎么不去试试看,你试试看你去见了女皇,李旦会怎样?” 幼安轻轻摇头:“你赢了,我不会去,我绝对不会把他置于危险的境地,也绝对不会,让他想做的事因为一点节外生枝而做不成。” 裴适真冷笑:“你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事么?” 幼安用极轻的声音说话:“这就是我今天选了走这条路、跟你遇见的原因,你助我拿到调动禁军的令符,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停顿过后,她又补上一句:“高高兴兴地答应,绝不敷衍你。” 这些日子在宫中,她想了许久,旁人或许不清楚李旦的实力,可是她却知道,李旦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让偏离正轨的王权,回到李唐正统的手中。女皇病重,二张的恶行又犯了众怒,他却仍旧迟迟未动,想来想去,原因只能是,李旦不想让自己所做的事,激发禁军兵变。 即使权力只是从母亲手里,交到自己亲生的儿子手中,武周变回李唐,毕竟是改朝换代,很容易引发连绵不断的杀戮,那正是李旦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形,也正是他此刻仍旧迟疑未动的原因。 裴适真冷冽的目光中,忽然浮上一层自嘲的笑意,他怎么会听不懂幼安的意思,她在变着花样告诉他,她倾心爱恋的人,只有李旦一个,她愿意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做一切会脏了手的事情。 他抬起一只手,压在胸口,尽量让自己还能语气如常地说话:“你拿到令h2 184、宫变之夜 几番犹豫之间,幼安发现,给女皇准备的药里,开始逐渐加进了越来越多安神的成分。听能够进入含凉殿侍奉的医女私下说,女皇每次用药过后,总要小睡一阵,只留二张在跟前侍奉。 女皇用的药,都是御医直接备好的,负责熬药的医女无权过问。看来二张已经在御医中间收买了同党,给自己行个方便。 在这种诡秘的气氛中间,含凉殿内忽然传出消息来,女皇想见见最小的儿子李旦。女皇已经许久没有召见过任何一个儿女了,这种消息只能是二张的布置,想在真正动手之前,先除去李旦,毕竟禁军之中有一部分武官,曾经与他在军中共事过,一定会听命于他。 幼安眼睁睁看着传信的宫人出了含凉殿,自己却没办法离开,事情涉及李旦的安危,她便无论如何也冷静不下来,思来想去,只能再去向裴适真求助。 因为张易之和张昌宗的构陷排挤,裴适真原本已经很久不在女皇身前露面了,可是自从幼安进了含凉殿,他便一直仍旧留在宫中,每天对着二张的冷言冷语,既不反击也不恼怒。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幼安会来,直接开口便问:“你不想让李旦中计送命,我可以帮你,你也清楚我的条件,你想好了么?” 幼安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下定了决心:“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我这副皮囊,你要是看得上,只管拿去。你要我不能再与他夫妻相称,要我死后与你同葬,我也都答应你。” 裴适真似乎十分满意,伸手勾住幼安的腰肢:“我这就出发,但是你要照我说的,只要张易之或者张昌宗之中的任何一个,准备私自动用兵符、调动禁军,你就立刻去钟楼上看着,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你若照办,我就会把我该做的事做完,否则,我随时都可以甩手不管,反正这江山不管姓李还是姓武,跟我都没多大关系。” 幼安虽然不明白他想做什么,还是点头答应。 裴适真慢条斯理地穿戴整齐,竟然换了一身紫衣,这颜色衬得他面容尤其妖异。幼安心急如焚,却一句话也不敢催促,因为知道他要是脾气上来了,那是任凭谁说什么都没有用的。 等他走后,幼安却更加心急,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来,连进展如何都无从知晓。一直等到将近深夜,含凉殿的大门才被人敲开,来的不是李旦,而是太子李显。 大概因为用药的关系,女皇的作息有些混乱,本该休息的时间,人却精力虚耗,根本睡不着。 李显被几名朝臣簇拥在中间,正要向女皇叩拜,人却像傀儡一样被驾住了,有人替他开了口,直指二张乱政,要求诛杀二张,将朝政交给太子处理。 女皇面容异常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眯着眼睛看向太子:“显儿,朕从前对你的关注,太少了,让你养成了这副唯唯诺诺、优柔寡断的性子。你都逼宫逼到朕面前来了,连句话都要做臣子的替你说么?” 一句话便戳破了真相,李显不是真心要来讨伐二张的,不过是因为有一层太子的身份便利,被不满二张的人拿来做幌子。 李显的脸色当时便涨红了:“儿臣也是关心母后的身体,这才随他们一道来了,臣子们总是见不到母皇的面,心里不安。” 眼看情形不好,张易之便悄悄离开女皇身前,准备去找女皇用于传递重要命令的令牌。太子和朝臣都在这里,他只要传信给愿意站在他这一边的禁军武官,让他们调动了禁军过来,把太子和支持太子的朝臣,直接擒住了扣上一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幼安看见张易之的身影出了内殿,便知道裴适真约定的时间到了,她不敢迟疑,立刻朝含凉殿之内的小钟楼跑去。钟楼之上看得极远,已经有一队禁军正朝着含凉殿方向而来,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身紫衣贵气逼人。 夜色之中视线其实并不太好,幼安起先当那人是李旦,可是仔细看了又看,才发现那是一身紫衣的裴适真。 另外一侧,与张易之、张昌宗同流合污的武官,收到消息也带了人,急匆匆地朝着含凉殿来。 两队人马看得见彼此,眼看裴适真引着的那一队已经占了先h2 185、尘土归一 女皇真的老了,说话时眼睛沉沉地垂着,却已经没有了从前的锐气。 幼安取过她面前装着毒药的小盏,直接泼洒在地上:“陛下,请恕我斗胆,我愿意代陛下去跟太子殿下谈个条件,请太子先监国、后登基,无论是李唐还是武周,总归是一脉相承。” 女皇许久都不做声,幼安反倒越发肯定,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外面的文武官员,已经绝对不可能无功而返。他们拥立李显登基继位,恢复李唐,那便是改朝换代,一代女皇岂不是成了亡国之君,这是女皇绝对不能接受的。 幼安知道心急无用,女皇必定也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她听见女皇长长地叹了口气:“朕确实没想到,今天晚上是你来做这个居中的说客,只有你一个人来。” 最后一句话,听在幼安耳中,忽然觉得有些悲凉意味,太平公主或是上官婉儿,甚至张易之、张昌宗密谋想要扶上帝位的武三思,都选择了悄悄避开这一晚。就连她自己,愿意在此时露面,也不过是希望能将女皇早些从龙椅上劝下来。 女皇手里握着一卷圣旨,抖开在幼安面前:“朕许多年没有亲笔写过诏令了,你让太子亲自进来,拿走它。” 幼安一目十行匆匆瞥了一眼,果然与自己的猜想相差无几,是命太子监国的诏令。绕这么一道弯子,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传位给太子,是女皇自愿的,并不是太子带兵威逼的结果。 殿外诸人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幼安出来时,特意叫李显摒开那些臣僚,单独跟他说话。她知道李显的性子,禁不住劝说,太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臣僚们一人一个看法,恐怕事情又没着落了。 她原本准备了大堆的话,来向李显剖白厉害,可是她才刚刚说出自己的意思,李显就点头答应了:“就照你说的意思办吧,今天被他们硬请出来之前,秀儿便说了,如果可能,难以决断的事情不妨听听你的意见。” 幼安一怔,接着便明白了,韦秀儿猜测自己一定会参与这件事,看准了自己仍会选择支持李唐,她当初满怀恨意仍旧没有赶尽杀绝,想来就是觉得自己还有这点用处。 李显理好衣装,照着女皇的要求,一个人进入内殿。幼安知道大事已经落定,急忙忙地奔出殿外。她在人群最不显眼处见着李旦,一眼看过去,李旦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幼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看见裴适真靠着一块大石坐在地上,胸口的衣衫上已经染湿了一大片,是被箭射中后的血迹,只是在紫色衣衫上并不显眼。 幼安快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近前,刚好听见有兵卒向李旦询问:“这位裴君该如何处置?”看样子,虽然裴适真替李旦引开了暗箭,这些禁军却并没打算把他当做有功之人,仍旧一左一右地持刀看管着他,连胸口的伤处都不替他医治。 李旦还没说话,裴适真自己倒笑了:“这么简单的事,还用问殿下的意思么,张易之都已经身首异处,我没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他每说一句话,便重重地咳嗽,带得胸口伤处溢出更多的血来。 裴适真抬头看见幼安,朝着她展颜一笑,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她的脸,眼神万分柔和,先前那些张扬的乖戾,都不见了。 为了面见女皇,幼安已经洗去了脸上药物留下的痕迹,恢复了她本来的样子。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面孔,裴适真只觉得心中无限安宁,他的一生已经是个扭曲的笑话,可他从不后悔,那一年救下了刚刚出生不久的她。他的确想过,要拉着她一起永堕地狱,可是看到她本来五官的一刹那,他便完全释然了,只希望她安宁,如她的母亲给她的名字一样。 “我答应你的事,都会履行承诺的。”幼安生硬地开口。 裴适真仍旧只是微笑,却不说话,看见熟悉的五官,他便又跟从前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想说算了,他只是在跟她闹脾气,知道她心里仍旧记得,就好了。 他想说若有来生,他不想天赋超群,只想早些懂得人世间最h2 186、阿谀之道 李显的说法倒也诚恳,他在政事上不过资质平平,幼安恰好熟悉宫中的文书流转,又是可以信任的人选,哪怕只是帮帮他应急,也是好的。 想到韦秀儿先前的态度,幼安本想拒绝。可是裴适真已去,李旦又不愿见她,除了接受李显的邀请,她再没有其他的理由可以顺利留在宫中。她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放心不下,这么一想,便答应了。 李显从先前狭小的寝宫,搬进了更靠近紫宸殿的丰润殿,宫室足足扩大了一倍还多,为了处理政事方便,还单独开辟出了一块地方,供女官居住和理事。 幼安进了丰润殿,第一个看见的人,便是上官婉儿。不用问也知道,必定是韦秀儿挽留了她,让她继续负责宫中的诏令草拟。上官婉儿的文采非同寻常,继续留下来做这件事,朝臣也都服气得很,至于其他人员庞杂的女官,大多都放出去了,曾经在宫中煊赫一时的内弘文馆,就此衰落了。 对上官婉儿,幼安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见面也不过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宫女很乖觉地把文书分成两半,在她们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摞。 到傍晚时,韦秀儿便来了,如今她已经是皇后了,幼安和上官婉儿见了她,是应该行大礼的。可是韦秀儿对着上官婉儿所在的方向,十分和气地虚虚抬手,算是免了她的礼,对幼安却不理不睬。 韦秀儿一坐下,便仍旧看着上官婉儿的方向:“以后本宫来时,都不用讲这些虚礼,本宫会常来,要是每天都这么跪来跪去的,烦都烦死了。” 上官婉儿对韦秀儿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客气:“皇后娘娘这么说,那我们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韦秀儿十分自然地拿起一份文书来看,漫不经心地问:“今天有什么要紧事么?” 幼安看着韦秀儿的态度,心里便升起不好的预感,前面一位从昭仪到皇后再到女皇的时代,才刚刚结束,韦秀儿就已经急不可耐地也想效仿她干政。她上前一步:“皇后,这些初读之后的文书,都应该呈给皇帝过目,皇后直接过问,恐怕不太妥当。” 韦秀儿抬起那双妩媚的眼睛:“就是皇上让本宫先来看看的,本宫看过了,挑要紧的告诉皇上,这些事情也是你该过问的么?” 幼安不卑不亢地答话:“我并非要干预皇上和皇后之间说什么,只是后宫不能过问政事,一向规矩都是如此,从前则天皇后,代高宗皇帝理政,是因为高宗皇帝病体沉重,实在没有办法,可是当今陛下身体康健,并没有这个必要。” 韦秀儿胸口一阵起伏,显然因为幼安的几句话动了气。 上官婉儿就在这时才开口:“皇后不过是问问,哪里就算过问政事了,陛下事务繁忙,皇后把文书政事的情形,转述给陛下,然后再把陛下的意思,转述回来,正是个节省时间的好方法。” 韦秀儿把眉一挑:“听见了么,本宫不过是来传话的,再多嘴,你就从这里滚出去,本宫正不想看见你。” 如今她是皇后,想把幼安怎么样都可以,幼安自知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上官婉儿,把朝臣禀奏的事情,一件件说给她听。 韦秀儿在处理政事上,并没有则天皇后那种天赋,她已经习惯了只凭直觉做决定,上官婉儿只要不动声色的三言两语,就能很容易地影响她的决定。事实上,幼安也已经看出了上官婉儿的想法,撺掇韦秀儿插手政事,再借着对韦秀儿的影响力,把自己的手伸得更长。 该问的问完了,韦秀儿又叫她们把草拟了要颁行的文书,晚些送到她的寝殿去。幼安特意留得晚了一些,想找个私下里的机会,跟韦秀儿说几句话。 可是到了韦秀儿的寝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嬉笑说话的声音,她稍稍辨认,便听出那里面男人的声音正是武三思,两人一点也不避着旁人。 韦秀儿毕竟还是胆子没那么大,在幼安和上官婉儿面前,还强硬得很,想到要在朝臣面前效仿则天皇后,心里h2 187、宫闱深处 可是李重俊这个太子,做得并不顺心。 韦秀儿在宫中设宴小聚,李显所有的子女都到了,李重俊十分殷勤地献上几件搜罗来的上好补养品,说是给韦皇后滋补身体。韦秀儿看着他,总是难免想到,这个太子之位,原本应该是属于李重润的,现在却白白便宜了李重俊,越是这么想,心里就越气恼,连带着对李重俊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本宫在你眼里就那么老了,用得着吃这些七老八十的人才需要的补品?” 李重俊被当众斥责,面上当然挂不住,可是他也不敢公然顶撞韦皇后,只能强颜欢笑地应付:“当然不是,母后在儿臣心中,容颜不老,青春永驻,这些东西不过是儿臣的一点小小心意,希望母后安康。” 要是看一个人不顺眼,那么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总归都是错的,要鸡蛋里挑骨头,最容易不过。韦秀儿冷着脸哼了一声:“容颜不老,青春永驻,本宫在你心里就是个不知羞的老怪物么?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不会说话,就别学人家撑场面,老老实实坐着别惹人厌。” 满殿里的宫女、内侍都看着,李重俊双手捏得指节作响,却不得不生生忍下了,低眉顺眼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韦皇后一句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废了他,所以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祈求韦皇后的心情稍好一些。 等到李裹儿到场,又是另外一番景象,韦皇后向来最喜欢这个面容娇美的小女儿,李显一登基,她心里惦记的第一件事,就是册封李裹儿公主,封号安乐。她一叠声地呼喝宫人,给李裹儿安排离自己最近的座位,又命人给她专门准备茶点,菜肴也都是按照李裹儿的口味单独准备的。 因为李裹儿受宠爱,武崇训这个驸马,地位也非同一般,那些出身平平的宗室子弟,都要上前来跟他说几句话,攀个熟脸。反倒是太子李重俊那边,因为韦皇后没给什么好脸色,连个上前搭话的人都没有。 李重俊心里腻烦,一个人绕出殿外,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幼安原本作为女官随侍,看见这一切,心中一动便悄悄跟了上去。 她看见李重俊绕过一段回廊,在一泓池水边静静地站了许久,正要上前叫他不要耽搁太久,忽然看见李隆基刚好站在李重俊看不见的位置,默不作声地定定看着他。 幼安抬头,便知道李隆基也看见了自己,他不说不笑的时候,实在很像李旦阴郁时的样子,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让人揣摩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幼安想起李旦那一天决绝的话语,心中一痛,仍旧站在原地没动。 李隆基神色如常地站在原处,没过多久,武崇训也从殿内走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一根廊柱站定,看样子是被灌了酒,喝得有些醉了。 被风一吹,酒意更加上涌,武崇训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一口吐出来。 李重俊转身看过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不能喝酒就不要喝那么多。” 武崇训眯着眼睛看了看,嘻嘻笑了一声:“我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太子殿下,怎么?母后的宴席不合你的胃口么,你自己跑出来,莫非是嫌弃母后怠慢了你?” 李重俊的脸色猛地变了:“你胡说什么?我不过是觉得吵得头痛,在这里静一静。” 武崇训直接走过来,把手臂搭在他肩上,一点尊敬的样子都没有:“装模作样给谁看呢,母后不待见你,把你当成条狗一样呼来喝去,我们都看见了。你要是求求我,我让裹儿替你说几句好话,说不定你还能在这个位子上夹着尾巴坐得久一点。” 李重俊就是再能忍耐,也受不住如此明显的欺辱挑衅,直接甩开他的手臂,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你再说一句试试!” 武崇训已经明显处在下风,脸上却半点也不害怕:“你要我说我就说么,你还真当自己能命令得了谁,你要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太子,现在就打我,你敢么?我就说你是条狗了,你能怎样?” &nh2 188、人心不足 李裹儿低着头摇动身体,举手投足间满是女子正当年轻的姣好:“驸马倒是极力鼓动我争取成为皇太女,可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的地位越尊贵,他在族人中间就越有面子,他才不管我会怎么样。所以,我只想听听堂哥的意思,我只相信你的话。” 李隆基其实早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当着李裹儿的面,还是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想过了才回答她:“世人的眼光,对女人总是比男人要更苛刻一些。皇祖母能成为女皇,是因为她处决政事的才能的确出众,在诸多事务上,都让人心服口服。如果你想做皇太女,就要让旁人看见,你的才能魄力都远在现在的太子之上,仅凭出身和皇后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 李裹儿歪着头,把他的话仔细回想了一番,似懂非懂地点头。 不过片刻,已经有宫人追出来,找着李裹儿便说,韦皇后刚才正问她走到哪里去了,席上刚上了新鲜的羊乳糕,皇后正叫她快些回去。比起方才,太子李重俊一个人站了许久都没人来问上一句,实在是天差地别。 人都走光了,李隆基才朝着幼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幼安十分确定,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一边看着,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举动,甚至故意叫她看见,他是怎么在太子和安乐公主之间,两下里挑唆的。 直到李隆基也走远了,幼安才想起来,自己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起。不过,幼安很快就知道了李隆基的意图。 这场小宴后来闹得鸡飞狗跳,先是武崇训气急败坏地对安乐公主说,李隆基偏帮着太子李重俊欺辱自己,为了让安乐公主相信,还编出了好多话来,指摘李隆基说安乐公主水性杨花、天生浪荡。可是安乐公主自己刚刚跟李隆基见过面,并没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当然认定了是武崇训在胡说。 好容易等到小宴散了,太子李重俊本想借着送韦皇后回去的机会,打听一下近来朝中有什么要紧的政事。如果在平日,李重俊一味做小伏低,韦皇后甩脸色归甩脸色,该太子知道的事情,还是会挑要紧的告诉他一些。 可是这一天,李裹儿刚刚受了李隆基的“鼓励”,句句都要跟李重俊争论。李裹儿在吃穿享用方面,比韦秀儿更别出心裁,在政事上,却连韦秀儿那一点直觉都没有,李重俊起先还耐着性子向她解释原委,可说多了对牛弹琴的话,他也难免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浮上来。 这点情绪被韦皇后看在眼里,当场大发雷霆,李裹儿又哭哭啼啼地煽风点火,结果韦皇后当场命宫人仗责太子。因为没有和颜悦色地对公主妹妹说话,就受了仗责的太子,恐怕这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个了。李重俊心里的火气可想而知,可是他的一切都捏在韦皇后手里,只能硬咬牙忍者。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陆陆续续发生了几次,太子李重俊与安乐公主李裹儿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连带着韦皇后与太子之间互相的不满,也越积越多。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太子李重俊,还是安乐公主李裹儿,觉得心里不痛快,第一个想到要去倾诉的人选,都是李隆基。连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倾诉的结果,是心里的不满越发严重了。 幼安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得清楚分明,李隆基是在不动声色地挑动太子李重俊与安乐公主内斗。他在女皇身边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学会最多的东西,就是野心。他不甘心唯唯诺诺的七叔叔成了皇帝,更不甘心自己被排除在皇位继承人的范围之外,所以,他要改变这一切。 要是在以前,她多半会站在李旦的角度考虑,尽力劝说李隆基放弃这样的念头。可是被李旦那样劈头劈脸地责骂过后,幼安忽然觉得,李隆基的想法并没有什么不好。 从资质来说,李显的子女都很平庸,安乐公主李裹儿算是稍稍聪明一些的,可也只限于摆弄些新鲜好玩的小东西,在真正要紧的事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与其费力替几个并无天分的人维持局面,不如让一个真正能够胜任的人,未来坐上这个位置。 她几乎是在一刹那就决定了,要在这件事上支持李隆基,连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其实真的很想看看,李旦对她的做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nh2 189、血流成河 这些李姓宗亲,即使没有封王,也多半身居要职,并不仅仅是一无是处纨绔。李隆基又刻意引着李重俊结交那些能调动兵马人手的人,譬如金吾大将军或是羽林大将军,每每出城游玩时,知道李重俊的钱财不由自己支配,李隆基还替他花费大笔钱财请这些人喝酒游乐。 男人之间的情谊,一顿酒、一场马球,就不知不觉建立起来。同为宗室,自然而然地提起宫中的韦皇后,人人都是一脸鄙夷,肆无忌惮地说她是又一个“牝鸡司晨”。 看起来似乎一切如旧,李重俊仍旧时不时入宫去,向韦皇后问安,韦皇后仍旧时不时地摆脸色给他看,安乐公主和武崇训仍旧时不时地以羞辱践踏太子为乐。 直到某天,武崇训又一次当众辱骂太子,说他是韦皇后面前摇尾巴的一条狗,说他的生母曾经给韦皇后打水洗脚。李重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武崇训大概见多了他逆来顺受的样子,愣了一愣,仍旧全没当回事。 当天夜里,李重俊忽然跟他平日交好的那些李姓宗亲一道,带着禁军直接冲进了武三思的府邸,斩杀了武三思、武崇训父子。 这一晚安乐公主李裹儿恰好留宿宫中,李重俊在武三思府邸中搜了几遍,没找到人,直接带着人手冲进宫中,要搜捕韦皇后母女和上官婉儿。 乱军之中,本就有负责守卫皇宫的兵马,这一路简直顺利得超出想象。满身带血的宫人跌跌撞撞跑进韦皇后的寝宫时,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还在熟睡,惊慌得连衣衫都来不及穿好,慌不择路地奔逃。 还是上官婉儿有些急智,叫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去李显的寝宫里躲避,她料想李重俊不敢背上弑父的恶名,对李显多少会有些顾忌。 幼安亲眼看着她们三人逃出去,悄悄叫了个宫人来,让她抢先一步去李显宫中送个信,不然的话,以李显的性子,听到太子起兵叛乱的消息,只怕比韦皇后还要慌张。 先得了消息的李显勃然大怒,直接在宫人面前怒骂李重俊是忘恩负义的牲畜之辈,另调了禁军兵马前去拦截。 李重俊临时纠集的人手,毕竟敌不过禁军,两下里在宫中短兵相接,没多久就被杀得只剩下几名亲随。李重俊逃出宫去,在皇城西南方向,被紧追过来的禁军斩杀。 尘埃落定之后,幼安听到宫外传回来的消息,一时还有些觉得难以相信。武三思机关算尽,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不但勾搭上了韦皇后,还千方百计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安乐公主,结果他们父子,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一场针对韦皇后的叛乱中。 李重俊一死,太子之位再次虚悬,可是一步步推波助澜的李隆基,自己却完全置身事外。这个儿子掌控时事的能力,甚至超出了幼安的预料。 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都受了严重的惊吓,大病一场。这件事过后,韦皇后又哭又闹地要求李显,立刻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还说如果李显肯早些听自己的安排,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场祸事。 李显被这件事闹得焦头烂额,却一反常态,并没有顺着韦秀儿的意思。他知道立储是一件大事,尤其是册立皇太女,这是古往今来从来没有过的事,安乐公主如果有从前则天皇后那样的手腕,或者有太平公主那样的人脉地位,他都说不定会试一试。可是如今的安乐公主,只是一个风评极差、空有美貌的摆设。 韦秀儿眼见哭闹无用,索性直接带着安乐公主参决政事,凡是自己看的文书,都让安乐公主一同过目。她甚至准许安乐公主直接修建自己的府邸,可以招募幕僚,像当年的太平公主一样,以公主的身份比照皇子开府。 朝中的官员任用,也听从安乐公主的意愿。时日一长,有些动了歪脑筋的人,便开始想方设法接近安乐公主,赠送给她价值连城的礼物,以换得她在韦皇后面前美言几句。 早先则天皇后掌管政事时,也曾经有不少人想走太平公主的门路,可太平公主自小金尊玉贵,寻常人、寻常物根本入不了她的眼。安乐公主就不一样了,她是个生在流放途中的女孩儿,小时候在房陵,也h2 190、各谋前程 李旦看着幼安,同样一如多年前,年轻的皇子看着寻常的小小宫女,如同猎人对着小鹿,慢慢收紧手里的网:“你现在向孤低头、求孤停止,还来得及。” 幼安转开视线:“我为什么要求你,既然你一定要分出个结果,我如你的愿就是。”她沿着小路匆匆离去,把李旦炯炯相逼的目光,全都甩在身后。 李旦一直看着她在小路尽头消失,这才缓缓收回视线,一转身,正看见李成器站在一棵粗大的树木后面,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如果抛开其他一切因素,其实李旦心里最喜爱的,就是这个长子。他曾经亲眼看着成器一点点长大成人,握着他小小的手教他吹笛。 李旦看见李成器的脸上,流露出尽力掩饰的落寞神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正跟他一样:“成器,其实孤……” “其实父王那么想让母妃回家来,为什么不能直接跟母妃说呢,”李成器温润如旧,完全继承了李旦性情之中沉稳多情的一面,“父王说几句好话,母妃就不会生气了。我不想做世子,也不想做储君,既然弟弟在政事上有天赋,就让弟弟做好了。” 他稍稍低下头,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我只想在父王和母妃身边,长长久久地侍奉。” 李旦盯着他看了许久,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静得不带一丝温度:“你没有选择的机会,成器,你出生便是皇孙,这是你必须要走的路。” …… 幼安回到韦秀儿的寝宫时,再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淡定。李旦竟然要李成器与李隆基竞争,李成器名义上是他的嫡长子,身份上比李隆基便利得多,可是李隆基的性子,显然不是那么容易认命的。如果李隆基当真对至亲兄弟手下毫不留情,她也并不愿意见到李成器受到丝毫伤害。 想来想去,幼安认为只有一个办法最稳妥,就是尽力帮李隆基达成有利的局面,他不过是想做皇帝而已,只要心愿达成,他自然不会再伤害兄长。 可是女皇已经不在了,上官婉儿如今又一味地依附韦皇后,安乐公主李裹儿虽然与李隆基交好,可是她自己尚在千方百计地谋求当上皇太女,自然也不会选择支持李隆基。 幼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个人来,太平公主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了,如果她肯支持李隆基,情况就会有利得多。 自从她把第一个俊秀少年送进含凉殿开始,从前那个天真任性的太平公主,就已经死去了。如今的太平公主,靠着向女皇举荐贤臣,已经在朝中积累了空前的影响力。比起安乐公主李裹儿,太平公主李令月才更像一个真正高贵雍容的公主,她举荐人选,从不索要钱财,只举荐那些真正能力出众却出身寒微的人。这些人得到了机会,一步步走向举足轻重的高位,却对太平公主最初的知遇之恩始终心存感激。无形之间,太平公主已经积累了空前的影响力。 可是幼安眼下每天被韦秀儿和上官婉儿四只眼睛盯着,不太方便出宫去拜见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又许久不曾进宫来,想要制造机会见她一面,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幼安等了大半个月,才终于等来一个机会。安乐公主李裹儿的生辰快到了,韦皇后可怜她刚刚丧夫,想要借着庆贺生辰,替她安排个机会散散心。原本韦皇后近来事事都问上官婉儿的意思,可偏偏上官婉儿满腹诗书,唯独对玩乐这件事不大在行,实在提不出什么新鲜的主意。其他宫人建议了几个地方,韦皇后不是觉得太过流俗,就是觉得不够奢华,总之没有一个满意的。 眼看生辰的日子就快到了,幼安这才对韦秀儿提起,宫中有一处小小的花园,里面十分别致选在那里,再请几位平日里与公主交好的青年贵胄,小小地庆贺一下,安乐公主想必会尽兴的。 韦秀儿爱女心切,加上亲自看了,幼安提及的那处地方的确很好,即使她不通风雅,也看得出里面的一水一石都别具韵味,当下便同意了。 这处地方,就是从前女皇专门为太平公主修建的园子,太平公主离宫后,便一直封存至今,再没有旁人使用了。 韦皇后兴冲冲地安排请柬,即使心里不喜欢李隆基,可是为了李裹儿能开怀,还是也请了李隆基来。 到h2 191、寻个靠山 不想太平公主听了李隆基的话,却并未发怒,反倒随意地问:“从前因为崇简和那位方城县主厮混在一起,我好像还斥责过你,怎么今天倒敢当着我的面提起来了?” 李隆基朗声应答:“我记得有一次,因为我偷偷替他们传递消息见面,太平姑姑要把我和表弟一起责打,可是我翻墙跑了,表弟就一个人挨了两份打。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太平姑姑不愿意表弟与武家的县主结亲,可是这门婚事如今已经是太平姑姑亲口应下的,自然就没关系了。” 先前武三思一味替武家谋取权势地位,太平公主自然不屑于与武家结亲。如今武三思一死,武氏中间再没有影响力大的人物,可以算是衰落了,连薛崇简自己都已经不抱希望,太平公主反倒允了这门婚事。 太平公主又问:“那你说说看,我该不该给崇简安排这门婚事?” 薛崇简在太平公主身后,已经痛苦地抚住了额头,他早就听人说,母亲的行事风格,越来越像当年的则天皇后,问话时和颜悦色,惩戒时雷厉风行。无论李隆基说该还是不该,只要太平公主心里不痛快,他都绝对讨不了好。 李隆基看着太平公主,又是那副意气飞扬的少年人模样:“不就是太平姑姑给表弟选了个新妇么,太平姑姑看着人家姑娘顺眼就行了,哪有什么该不该?姑姑的父亲为皇帝,母亲也为皇帝,这种寻常小事随心所欲就是,用得着讲什么道理?” 太平公主听了他的话,嘴角慢慢舒展开,朗声发笑:“说得好,难怪众多皇孙中间,母亲唯独喜欢你。” 那笑意不过转眼间就完全散去,太平公主转向韦皇后,眉眼间立时便带上了居高临下的凌厉:“立刻从我的园子里出去,今后没有我的准许,谁也不准到这里来。” 韦秀儿瞪圆了眼睛:“这里是皇宫,你已经……” “我已经离宫嫁人了,那又怎么样?”太平公主冷冰冰地截断她的话,“这座皇宫已经修了几百年了,这处园子也已经有几十年了,你才做了几天皇后?这园子本就是母亲为了庆贺我出生才修建的,建好之后就赐给了我,母亲当年说过的每一句话,在起居注上都有记载,非要我拿出来,问你们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么?” 韦秀儿自知在这件事上占不到什么理,即使告到李显面前,他多半也会袒护这个妹妹,叫自己大度一些,息事宁人。 皇后一起身,安乐公主连同其它宾客,便也跟着散去了,经过太平公主身边时,倒有大半的人,连停步看上一眼都不敢。 太平公主抬手一指李隆基:“你留下。”转头又看向幼安:“你也留下。” 等到园子里只剩下他们连同薛崇简四人时,太平公主才走到幼安面前:“是你出了主意叫她们在这里胡闹吧?你知道我必定见不得有人随便糟蹋这处园子,一定会进宫来阻止。” 幼安浅浅地一笑:“我自问,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随意影响公主的举动。如果任由着皇后和安乐公主的手越伸越长,伸到公主的园子里来,是迟早的事。” “你真会说话,明明是利用了我,我却并不觉得你可憎,”太平公主随手一扫,整盘的瓜果便落在地上,“你想要我站在你这一边,阻止那对母女祸乱朝政。可是,我对政事从来就没有兴趣,如此劳神费力的事,你能拿什么来回报我?” “公主需要什么回报?”幼安反问,“公主能站上千人万人之巅,这本身不就已经是极好的回报,我实在给不出更多了。” 太平公主看着幼安,忽然露出了然的笑意,她隐忍了这么久,连她的亲生哥哥,都当她已经彻底厌倦了政事,只有幼安一眼看穿了,太平公主的身上,流淌着跟则天皇后同样的血液。她还有唯一一点,与则天皇后南辕北辙,那就是,她绝对不会允许,李唐的皇权再落入其他任何姓氏的手中。 “凭你的本事和命数,原本做皇后的人应该是你,可你现在却甘心做一个籍籍无名的女官,仅仅掌管文书,”太平公主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几句话,忽然又转向李隆基,“有人替你求我,你怎么说?” 李隆基用他惯常的清澈眼神,在幼安和太平公主身上h2 192、父子生隙 众多宗亲朝臣都在看着,韦秀儿便代替李显发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耆草占卜向来都是很灵验的,怎么会忽然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临淄郡王虽说不是皇上的子孙,可也是皇家血脉,若是卦象上昭示出任何可能的不吉,你们绝对不能隐瞒,一定要尽早提出破解的方法。” 听见韦秀儿忽然这么替李隆基着想,幼安心里就觉得不妙,知道李隆基已经不由自主又踏进了人家的圈套里。 几个占卜官低声商量了一阵,其中一个上前跪禀:“耆草直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占卜的对象,有非同寻常的命运,卦象之上无法显示,另一种是,有人强行改变占卜对象的命数,导致卦象混乱。” 那官员朝着李隆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请问郡王殿下,近来是不是修整过府邸?” 李隆基从宫中迁出后,一直住在先前女皇赐下的府邸中,并未与李旦同住。最近一年多,他在自己的府邸中,建了一片人工开凿的湖面,因为不少西域乐器的声音,隔着水面听起来,会显得特别空灵清脆。 这件事动用了不少京中匠人,瞒是瞒不过去的。 那位占卜官又说:“这就对了,想必是殿下整修府邸的时候,府上的风水格局有了些变化,以致于影响了命数推演,只是这种影响,现在还没有完全归入殿下的命数之中,所以耆草才会有这种不同寻常的表现。殿下如果不介意,臣愿意去殿下的府上看看,如果只是旺财或是旺运,那倒也罢了,如果有殿下尚不知道的不好影响,还是尽早消除了比较好。” 在幼安看来,这种说法完全是无稽之谈,耆草会根根直立,无非就是预先动了手脚。可韦秀儿却一脸热切地说:“既然这样,今天的占卜官都是很有经验的,不如就让他们去看看。如果当真有什么隐患,还是早些解决了好。” 李隆基仍旧是那副坦然率真的朗朗少年模样,连幼安都看不出来,他是已经洞悉了韦皇后没安好心,还是的确相信自己的府邸有些不妥当。 占卜官在临淄郡王府中四处看了几圈,指着那处新开凿的湖面说:“郡王,能不能容臣看看湖底的情形。” 李隆基毫不犹豫便答应了,叫自己府上的仆从来,沿着预先备好的通路,把湖水慢慢放走。湖面之下,渐渐露出一件东西来,是一只昂首的龙头。 占卜官不能水完全排干,便直接跳下湖去,对着龙头仔细看了又看,神色凝重地说:“郡王,黑龙入水,虽然能让仇家尽早衰败,可是对自己也有极大的影响,这东西还是不用的好。” 韦秀儿听了这话头,立刻便接过去:“黑龙入水,莫非也是巫蛊之术?” 占卜官还没答话,李隆基自己已经高声说:“我并没有什么仇家,这湖面开凿至今,我也是第一次放空湖水,看到湖底的情形。照你这么说,必定是那些开凿湖面的工匠害我,或许是替别人诬陷我也说不定。” 他一脸气愤模样,叫自己的仆从立刻去把那些工匠抓来,又命人把湖底的黑龙完全捣毁。十来个精壮的仆从跳下去,三下两下就把湖底的黑龙砸得稀碎,占卜官根本阻拦不及。随着动作,岸上的人也看得分明,那“黑龙”不过是用淤泥堆积起来的。 没多久,出府去抓人的仆从就折返回来,说那些工匠早就已经跑了,连人影都没见着。 李隆基直接走到韦皇后面前,像是十分生气一般:“要不是皇后婶婶关心我,我还不知道有人在我的府上动了这么大的手脚,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活该断子绝孙的人,这么跟我过不去。现在工匠跑了,求皇后婶婶派些能干的人帮我追捕回来,我一定要亲手打他们的板子出气。” 幼安久在宫中,早已经喜怒不形于色,可是听见李隆基那番一本正经的话,还是差点没忍住。大概是自己的儿子,怎么看都觉得好,在这种栽赃陷害的小把戏上,韦秀儿根本不是这个年纪还不到她一半的少年人对手。 事情是韦秀儿授意的,明眼人一看便知,韦秀儿最大的痛处,就是李重润早死,再也没有亲生的儿子,听了李隆基的话,脸色铁h2 193、身后安宁 不管别人怎么看,上官婉儿自己,向来以临淄郡王的恩师自居,就连出入临淄郡王府邸时,李隆基以学生的礼节迎送,她也都坦然接受。 与上官婉儿彻谈了一番之后,李隆基的颓废姿态,的确好转了许多,可他的职衔仍旧没有恢复,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可做,便整日闭门读书习字,每隔几日带着自己的笔记,入宫向上官婉儿请教。 幼安眼睁睁看着,李隆基每隔几日便从自己眼前经过一次,却一句话都不对自己说。她甚至偶尔听得见,上官婉儿与李隆基说话,虽然句句都在劝说他遇事要沉稳,可是又总是在暗示,其实幼安可以影响李旦,却并没有。 上官婉儿是在语言上偷梁换柱的好手,多少朝臣都未必算计得过她,要一个少年人从她真假掺半的话里辨明是非,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早在多年前亲手指向上官婉儿,要她教导李隆基,幼安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可真正到了要经历这一切时,还是觉得心中如凌迟一般。 因为花了不少时间与李隆基说话,前往李显宫中给文书用印的事,便由从前的每人三次,变成了几乎次次都是幼安前去。显然,在上官婉儿看来,牢牢把年轻的临淄郡王握在手里,比费心应付现在的皇帝,要有用得多。在她心里,真正称得上天潢贵胄的皇子,向来只有李旦一个。 人刚进外殿的门,便听见韦皇后和李裹儿这对母女在里面。韦秀儿的声音本就尖锐高亢,她又不避着人,字字句句都直接听得清楚:“……你当初是怎么说的,要是有重返京中的这一天,你什么事都听我的,现在呢?” 大概是皇帝本人说了些什么,韦秀儿的话语声停了一阵,接着又传出来:“我几时为了我自己跟你要过什么?当初我是宫女,你是皇子时,就算有了身孕、不能被则天皇后知道,我也都是自己想办法解决,哪次麻烦过你?现在为了裹儿的事来跟你商量,难道裹儿不是你的女儿?裹儿跟着我们,受过的苦楚难道你都忘了?” 敢这么对着皇帝大吵大闹的皇后,威风简直比则天皇后还要大。 幼安只管把自己的文书放好,静静等候片刻,便看见韦皇后带着安乐公主,一脸怒容地离开了。 她径直走进去,看见李显颓然歪倒在胡椅上,似乎已经疲累得不堪重负。抬眼看见来的是她,李显重重地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说:“朕从前年轻,只觉得在秀儿这里,无比放松。现在想来,还是选个世家女子稳妥,至少不会像个泼妇一样对朕随意辱骂。” 身为皇帝,这样抱怨的话,李显也就只敢背地里说说,当着韦秀儿的面,却是半个字都不敢吐露出来。 连幼安这个旁观者都替他感到悲哀,却只能默默看着,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即使贵为天子,一生冷暖仍旧只有自己才知道。 李显盯着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书,挥手叫身边的宫人都退下,只留幼安在近前:“朕近来一直在想一件事,朕本就是被人硬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百年之后,这个皇位既不想留给裹儿,也不想传给朕的任何一个儿子,重俊已经算是伶俐的一个,最后却闹出那样的事来。” 他用手理着一张拟写诏令用的纸:“朕想把皇位还给八弟,他的才能远在朕之上,他的儿子,无论哪一个,都比朕的这几个庶出皇子出色得多。就算是重润没有受冤早死,也远远比不上八弟的子嗣。” “但是朕没法相信别人,想来想去,这道诏令还是留给你最合适。朕这几天就会亲笔写下来,不会假手其他任何人,等到你来送文书的时候,交给你一并带走。如果你想让朕身后安宁,就请一定答应朕这件事,朕多谢你。” 幼安知道他并非随口说说,逼迫女皇退位时,他就有过把皇位让给李旦的意思,可是李旦那时坚决拒绝,他才勉为其难地登基为帝。 她低声答应:“如果陛下信得过我,那我就一定尽力。” 李显并不知道幼安与李旦之间已经闹了矛盾,惨淡地一笑:“有什么信不过,你难道不希望他为帝你为后?如果他做了皇帝,那么你眼下尴尬的身份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nbh2 194、宿命轮回 宫中值守的御医很快就匆匆赶来,此时李显已经歪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宫人正要把皇帝扶到床榻上去,御医却立刻制止,叫她们不要移动皇帝,就跪在地上,替皇帝检查。 检查过后,御医的神色越发凝重:“皇帝的身体事关重大,还是尽快请皇后娘娘过来,然后臣等才敢用药。” 韦秀儿听到消息赶来时,起先还只当皇帝是寻常的病症,等到亲眼看见了李显的情形,才知道皇帝的情形如此严重。 李显已经不能起身,半张着嘴巴盯着她,费力地移动一只手,想要韦秀儿到近前来。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烛已经快要熄灭了,此时此地只想拉一拉韦秀儿的手,毕竟这是从长安到房陵,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女人。 可是韦秀儿此时却满心烦躁,她自然也知道,皇帝怕是不行了,如果皇帝死了,她要怎么办,才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和地位。新皇肯定是只能从李显余下的儿子里选了,韦秀儿在心里默默盘算,如果自己想要以太后的身份摄政,哪些朝臣会支持,哪些会激烈地反对。 要操心安排的事情太多,她根本顾不上李显,只在进门时匆匆瞥了一眼,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对着宫人发问:“方才是谁在皇帝跟前侍奉?怎么连陛下身子不舒服都没发现,耽搁了这么久?” 宫人惶急地跪下去:“刚刚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女官来送文书,陛下就让奴婢们都去外面等着,陛下发病时也只有这位女官一个人在近前,是她出来说要传御医,奴婢们才去的。” 韦秀儿转向幼安,杏圆的眼睛里忽然浮上一层狠厉,抬手指着幼安说:“陛下一向身体都很好,突然病得这么严重,必定是有人心怀不轨、投毒谋害,先把她看管起来,容后再慢慢审问。” 幼安早便料想到了,韦秀儿会把这事情栽在自己头上,见宫人上前来要带自己走,也不反抗,顺从地默默跟着离去。 韦秀儿并不苛待她,只把她关在寝宫后面一处干净的房间里,一日三餐都按时供应。幼安用肉汤招来一只游逛的野狗,每顿饭都先给它试了无碍,然后才自己进食,免得不明不白地被安上一个畏罪自尽的名头。 等到第三天,幼安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只赤金臂钏,从送饭的宫人口中,交换外面的消息。臂钏不过是寻常样式,还是早些年跟韦秀儿关系尚好时,韦秀儿随手送她的,可是对那些底层的宫女来说,已经足够价值连城了。 韦秀儿果然并没放弃想要扶安乐公主上位,仍旧想立安乐公主做皇太女。可李显的病情发展得实在太快,已经根本来不及伪造他的旨意,他便已经驾崩了。 韦秀儿又想请李旦进宫来,跟自己一道辅政。以李旦的声望和风评,有他支持,这事情便不会显得那么荒谬可笑。可是李旦只说自己病了,不能理事,毫无商量余地地回绝了。 无奈之下,韦秀儿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李显的另外一个儿子温王李重茂,扶上帝位。李重茂向来是个老实人,随便韦秀儿搓圆捏扁,朝政大事仍然把持在韦秀儿和安乐公主母女手中。 宫人并不知晓全部的细节,幼安自己推断,韦秀儿应该是用自己的事去要挟过李旦了,可是李旦仍旧拒绝跟她合作。他现在早就当自己是陌生人一样,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受制于人。 就在几天以前,她还在私心感叹,李显贵为皇帝,临去之前,他的妻子、女儿却没有一个真正关心他的死活,此时相比之下,自己又何尝比李显强得了一星半点? 幼安在狭窄的宫室内消磨了几天,某天房门开启,第一个来看她的人,却是上官婉儿。 宫中皇帝发丧、新皇登基,一连几道昭告天下的文书,都出自她的手笔,她在已经成为皇太后的韦秀儿面前,越发炙手可热。 上官婉儿四下里看了几眼,坐在幼安对面:“从前我一直看不惯你,因为相王殿下偏爱你,明明你样样都不及我。现在看见他对你也腻了,我倒是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她转着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我也不兜圈子了,先皇肯定偷偷留了遗诏,他根本就不愿意把皇位传给自己的任何一个h2 195、顺从我心 宫中一连几日悄然无声,幼安甚至无从知晓,上官婉儿有没有把那道没写完的遗诏拿给李隆基。 将近子时,幼安忽然听见外面有隐约的嘈杂声,她本就合衣而卧,觉得那声音与从前几次经历宫变时颇有相似之处,立刻翻身坐起。 推开房门,那声音在夜色中便更加清晰,兵戈相接的声响,夹杂着呼喊声,越来越近。 远处起了熊熊的火光,幼安闻到刺鼻的烟雾味道飘过来,立刻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下风向,她赶忙折返回去,取了帕子沾湿,捂住口鼻。 可是那火势来得实在太快了,没过多久就已经把宫墙四面的树木都引燃了,烟雾不但呛得她直流眼泪,还严重遮挡了视线,根本看不清通向外面的路在哪里。 幼安摸索到一处侧门,伸手用力推了两下,那扇门只是发出沉闷的声响,完全推不开。 这扇门平日里是不上锁的,可是今天特意有人锁住了,看来是要借机置她于死地。不用想也知道,这人不是韦秀儿就是上官婉儿,只有她们两个如此恨她,又顾忌李旦的看法,不敢直接设个罪名处死她。 四下里都是浓烟烈火,绝对没有可能再去找另外一个出口,幼安背贴着宫墙滑坐在地上,正以为没有指望时,头顶忽然有半温的水泼下来,衣衫都被淋湿了,可是先前被浓烟笼罩的沉闷窒息感,也得以暂时缓解。 幼安喘过一口气,仰头看去,年轻的男人翻墙而过,半跪着保住她,声音都有些哽咽:“母妃……” 是她的成器…… 先前所有的自怨自艾,都因为这一声“母妃”烟消云散了,她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至少还有成器惦念着她,会到一片火海中间来救她。 幼安揽住李成器的头:“你不该到这来……” 李成器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把头靠在幼安身上,片刻之后,他便敏捷地起身,从衣袖取出一只小巧的马哨。 尖锐的声响过后,门外传来用利斧砸开门闩的声响。“轰隆”一声荡开无数尘土,大门被孔武有力的侍卫从外面直接推开,烟尘散去,李旦正正出现在门外,看见幼安安好无恙,衣袖里握紧的手才缓缓松开。 他带来的人都很得力,不用等李旦吩咐,直接就近取了水来灭火。 李成器乖觉地退开,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他长久分离的父母。 沉默过后,李旦忽然一步跨进门来,直接抱住了幼安。四面都是忙乱救火的部下,幼安有些不好意思,在他怀中挣了几下,却被李旦直接按住了头。 “孤这辈子,是等不到你主动服软的那一天了,”李旦在她头顶,幽幽地叹了口气,“也罢,等不到就等不到吧,你只要站在原地就好,孤会来找你的,你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距离幼安被女皇突然召入宫中,也有将近十年了,十年如一日,李旦想起那时的感受,仍旧觉得心中如凌迟一般。他珍重藏起的至宝,就那么被人整个挖出来,摔个粉碎。 万幸,上天垂怜,他的幼安并没有死。 幼安听见他胸口的心跳声,眼睛里渐渐漫起一层雾气:“你不是还要跟我打赌,看谁能赢么,现在胜负未分……” “你真是傻,”李旦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孤从没想过要赢你,这场赌斗你不会输。” “今晚宫中的情形,孤给了他们两个几乎一样的信息和机会,只要他们愿意,都有机会试试接近那个代表至高权力的位置。可是成器选择了来救你,甘愿放弃其他的可能。” 李成器站在几步开外,似乎知道父亲在评说自己,脸上竟然露出了少年人特有的几分腼腆。 李旦看他一眼,眼神中满是懂得的神色:“孤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选,但是孤不能替他们任何一人做决定,孤把选择的机会交到他们自己手上,选了的,就要善加珍重,放弃的,日后也不要觉得后悔。” 幼安恍然大悟,原来李旦是在用这样的方法,教导他的两个儿子,她想起李隆基,急忙忙地问:“那永郎呢,他在哪里?” 李旦抚一抚她的发丝:“我们沿着主道出去,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幼安顺从地跟着李旦,沿着宫道走出去,李旦握住她一只手,与她手指交叠,再也不肯分开。 宫中已经乱成一团,幼安放眼看过去,才意识到,李隆h2 196、安之若素 “秉笔草诏本无过错,”李隆基用马鞭一指,“可你数次鼓动韦氏和安乐公主把持朝政,甚至替她们铲除异己,借以换取自己的荣恩不衰,这就是天大的过错。至于你教导过本王,前因后果姑且不提,你是教我如何做的?你叫我在皇祖母、父王、太平姑姑之间周旋,不可开罪了任何一边,以便宫中情形当真有变时,他们都能助我。教我这种道理,也能算做授业之恩?真是荒谬。” 幼安从前便知道,李隆基口舌伶俐,却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如此声色俱厉害地斥责人。 上官婉儿看见李隆基脸上的神情,自己“教”的东西,他已经全都学会了,甚至比自己能够教的更好。 李隆基对自己近身的侍卫示意,侍卫上前,从上官婉儿手中取过遗诏,李隆基却并不接,仍旧对着上官婉儿说话:“七叔叔是被韦氏投毒而死的,并非缠绵病榻、久治不愈,哪里会想到留什么遗诏?你用假冒的遗诏讨好我,无非是想故技重施,让我看在你有拥立之功的份上,仍旧善待你。” “可是你想错了,我的父王仍在,即便七叔叔的不想传位给他自己的儿子,这皇位也不该由我坐上去。用一份假冒的诏书,置我于罔顾君父的境地,实在该诛!” 侍卫已经用绳索勒住了上官婉儿的脖子,李隆基跳下马来,在她身前俯下身子:“还有,你明知道我要在宫中借火油防火,还故意叫人锁住那处小门,想让我的生母今晚因我宫变而死,这一点,最可恶。” 他已经把话说到如此明白的份上,上官婉儿知道,自己今晚难逃一死,她向前探身,只在李隆基一人耳边说话:“郡王,即使你有今晚诛灭韦氏的大功,八殿下登基后,李成器既是长子、又是嫡子,人和人之间的差别,从出生起就注定了。就好像你,身为皇孙、郡王,当然不可能明白,像我这样在掖庭长大的人,只要能活下去,是什么事都肯做的。” 李隆基瞳孔紧缩,显然因为她的话而感到心中不快,可他一句话也没说,直起身走到李旦面前,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倒:“宫中无主,请父王主持大局。”在他身后,侍卫的手用力收紧,上官婉儿清冷的面孔,终于渐渐失去了血色。 李旦虚虚伸出一只手:“请起吧,孤对今晚宫中的事,毫不知情,诛灭韦氏,都是你一人的功劳,宫中诸事,你继续安排就是,不必问孤的意思。” “儿子不敢,”李隆基直接长拜下去,“今晚的事,事先也是没有任何把握,与其禀告了父王,让父王平白担心,不如我索性冒死一搏。如果成了,是仰赖父王的福气,如果没成,那我一力承担后果就是。” 李旦的身子仍旧一动不动,只继续牢牢握着幼安的手:“孤累了,太晚了,孤要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他直接带着幼安登车回府,把偌大的皇宫和惶惶不安的人心,都留给了李隆基。 此时名义上仍旧是李重茂在位,安抚、奖惩的诏书,都用李重茂的名义发出,宫人、武将、朝臣,眼见尘埃落定,心绪也跟着平稳下来,一切照旧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皇帝本人再没有露面,几乎一切要事,都是李隆基出面安排的。 不知道是李重茂自己的念头,还是李隆基私下对他施压,短短几天之后,李重茂便亲笔写了书信给李旦,说自己年轻不晓事,想把这个帝位让给八皇叔。 李旦看过信便随手放在一边,仍旧用银钩子挑着精细鱼食,喂他新进得来的几尾红鲤。 幼安伸手要去拿那封信来看,却被李旦一把拦腰抱住,硬拉着她到自己身前:“管那些做什么,这几尾鱼,再长大些,就可以挪去池塘里了,我早就想在你的小院子里加个小池,临池畅饮。” 幼安被他箍住,动弹不得,索性坐在他身上,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从前你那么操心自己的几个兄长,怎么现在这时候,倒什么也不管了?” “此一时,彼一时,”李旦把装鱼食的小碗放在一旁,也张开手臂拥住她,“如今武氏早已凋零,韦庶人一党也已经伏诛,不过是个帝位而已,磨蹭几天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勾起幼安的下颔:“你莫不是还在跟孤生气,嫌弃孤不肯早早接了帝位过来,然后乖乖地传位给永郎?” “胡说什么?”幼安听见他提起这事便恼,要不是他当初把话说得那么绝情,她哪里至于万念俱灰,觉得余生再没什么指望。尘埃落定之后再想想,倒也明白了他的念头,与其把她藏在府中不能见人,不如让她在宫中做自己想做的事。的确如他所说,他这一生,样样事都是顺着她的。 “永郎这孩子,的确天生便是该做皇帝的,能把利弊与情感截然分开,”李旦在幼安唇上浅浅一啄,“只要他别像孤一样,遇上个拿捏不住的女人,在帝位之上一生顺遂,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 h2 197、再登帝位 按照太平公主的想法,李旦的要求必定与权力的划分有关,没有人会如此接近帝国的顶峰,仍旧毫不为自己打算。所以她回答得很谨慎,让李旦不管有什么想法,先说来听听。 “孤曾有妻室,可惜后来红颜飘零,如果孤登基为帝,只有一个要求,追尊刘氏、窦氏为皇后,除此以外,孤不想再纳娶后宫。孤已经有成年的子嗣,立不立皇后,不过是个面子而已,无关要紧。” 太平公主倒是没想到,李旦提出的要求会是这个,她自然知道是因为幼安未死,:“可是帝后总要主持祭祀、接受朝见,皇后要行亲蚕礼、受命妇女定期朝贺……” 李旦抬手止住她的话:“如果孤做了皇帝,还要在这种事情上退让,连跟心爱的女人日日凭窗共饮的清净都没有,那孤不做也罢。” 因为李旦坚持,太平公主又急于尽快安定下来,便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顺了他的意。 李旦似乎对别的事情都混不在意,连登基的典礼,都极其简朴。对太平公主举荐的人,他连问都不问,便直接许给官职。遇到李隆基或是李成器有事来问,他也总是说,先问问太平长公主的意思。 在他有意无意的默许之下,太平公主的权势,终于达到了空前的顶峰。每次朝臣向皇帝禀奏事务,太平公主都直接乘辇进入宫中,在一旁听着,遇到意见不同的地方,就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太平公主的田舍、奴仆数不胜数,所用的器物,也远远超过了帝后的仪制。 更夸张的是,有时她身子不爽利,不便入宫议事,经由她提拔的朝臣,就直接到她的府上,把朝政向她禀告。有人私下议论,太平公主如今的做派,已经俨然又是一个女皇。 李旦不动声色地冷眼看着这一切,并不阻止,只在某天忽然下旨,说自己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由太子李隆基代为监国理政。 李隆基隐忍了许久,终于有太子监国的名义在手,朝会之时,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反驳太平公主的意见。他本就生得极好,又很会说话,没有道理的事情,尚且能讲得振振有词,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更是让人不由得不信服。 太平公主再三被驳了几次面子,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提拔官员的作风,又恰恰有些类似则天皇后,只要人有过人之处,就算有些短处也不要紧。李隆基就抓住这个机会,暗示与自己交好的朝臣,抓住机会接连弹劾太平公主一系的人,五个里面,总有那么一两个会被罢官免职。 一来二去,太平公主对这个侄子,就生出了怨气。当初铲除韦氏时,李隆基就并未全力相信她,现在想来,只让她越发觉得这个少年不好掌控。 权力就如同入骨的毒药,上手的时候浑然不觉,要一点点剥去的时候,便怎么都不自在。太平公主眼见占不到上风,便改从李旦这里下手,先是找机会对李旦说,李隆基太爱玩乐,又是马球、又是器乐,实在不像是储君该有的作风。 可不管她说什么,李旦都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甚至夸奖李隆基,能“一张一弛”,只要不耽误了正事,多多强健身体是再好不过的。 太平公主碰了个软钉子,心里不甘,过些日子又想出个办法来。她在朝堂之上说,李隆基并非皇帝的嫡长子,原本就不该立为太子,请求皇帝更换太子。 李旦一脸惊诧:“朕登基之初,选立太子的时候,也是跟你商议过的,那时你没有说起过他不是嫡长子,现在又提起这个,只怕不明就里的人,会疑心你们姑侄之间,已经关系严重失和到要攻击出身的地步了。” 太平公主再次吃了个亏,终于意识到,她这个看起来最好性子的哥哥,才是几个哥哥中间,最不好对付的一个。如果他是则天皇后所出的长子,或许早就可以手握乾坤称帝,也就根本不会有后来的许多波折了。 接连试探了两次,太平公主也学乖了,默默隐忍了一阵,终于等到天空出现彗星的机会。太平公主暗中授意星官,将彗星出现的原因,归结在太子李隆基的身上。 她本想说太子德行不端,可是李隆基除了少年心性有些贪玩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之处。就连他喜欢的马球,最近也刚刚大胜了番邦使节,不好随便诬陷。几位星官绞尽了脑汁,只能说太子的星位不吉,恳请皇帝更换。 李旦丝毫不见恼色,只轻描淡写地说:“既然身居h2 198、此生已足(大结局) 李成器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见幼安发问,只是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城南是一片与密林相接的陡峭山岩,幼安和李成器匆匆赶到时,气氛已经有些诡异了。皇帝和太子带了人,入林中去猎狐,已经多日都没有返回,虽说狩猎的队伍中,一切都还在照常进行,可是已经有人在私底下打听,皇帝是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意外。 “你留在这,安抚宗室和朝臣,”幼安坐在马车上,对李成器说话,“我进山去找他们。” 李成器当然不肯,山路崎岖,车马都已经无法通行,更何况地方这么大,又随时可能有太平公主埋伏的人。 “我带着人去,有任何消息,都会叫人回来通知你,如果实在找不到,定好的时日过了,我也会回来的。”幼安神色平静,只把自己的想法,坚决地又说一遍。 李成器知道自己没办法打消她的念头,便把自己最信得过的侍从留给幼安,吩咐他们一定保护好幼安的安全。 幼安弃了马车,沿着溪水逆流而上,久在宫中的双足,很快就磨出伤痕来,可她只管朝着更幽深处走进去,一句话也不说。 当着李成器的面,她并没提起,其实她最担心的事,是李隆基会不会对李旦有什么大逆的举动。李成器是李旦亲手带大的,父亲亲情重于一切,可李隆基并不是,他在宫中看着权谋诡计长大,早已经习惯了相互倾轧。李旦对他的态度,又一向不怎么热络,即使给了他太子之位,又有意无意地抬举太平公主的地位,让他们彼此钳制。 如果李隆基对这个父亲心生不满……幼安不敢再想下去了,她只想快些找到人,哪一个都好。 希望一点点暗淡下去,幼安跪坐在溪流转弯处,放眼四望,只觉得此时心情也跟这空旷荒凉的旷野一样,无处安放。 她的目光落在水流岸边的杂草上,忽然看见青黄的草茎上,似乎沾了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幼安不会辨别那是人血还是兽血,只觉得血迹附近一定有人曾经过,几乎半跪在地上,沿着若隐若现的血迹一路找过去。 她看见李旦时,他正仰面躺在地上,原本光亮的甲胄,已经被磨得发黑,半边肩膀处,干涸的血迹已经变得乌黑。 幼安心里一滞,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抖着手去试探李旦的鼻息。 手指停留在李旦的鼻下,等了片刻,竟然什么都没有,幼安大骇,眼泪直接滚出来,一滴滴落在李旦脸上。毫无防备之下,手忽然被人握住,幼安从极悲之中一时还缓不过神来:“你……你没有……” “以为朕断气了是吧?”李旦的声音带着疲惫的虚弱,嘴角却稍稍扬起,就像平日里与她戏谑嬉闹时一样,“你现在可知道了,你当初一去无踪,朕是什么心情。这种日子,朕一过就是十年。” “朕早就想过,同样的滋味,迟早让你也尝一次。只是朕舍不得叫你难过太久,浅尝辄止,就好。” 幼安实在忍不住,不知道是为他这话,还是为他的伤处,又纷纷地落下泪来:“就为了报复我,你把自己弄成这样,你……” 李旦伸手搭着她的手腕,叫她扶自己起来:“朕也觉得的确是闹得太疯狂大胆了点,所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了。” 幼安让他靠在一棵高大树木上,终究还是没敢开口问,是谁这样伤了他。她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眼看天色渐晚,看李旦的伤势,恐怕今天也来不及赶回驻地,幼安便叫从李成器那里带来的随从,去想办法弄吃的回来,再升堆火,只怕夜里要冷,李旦身上带伤受不住。 “不必,”李旦轻轻摇头,“你们去送信给成器,叫他安心。” 幼安不知道李旦在想些什么,只是不想为些许小事与他争执,既然他说不用安排,就由着他。 天色半暗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幼安抬头去看,骑在马上的人竟然是李隆基。他奔到近前,翻身下马,把怀中留存的果子,抖落在李旦面前:“父皇,你身上的伤处恐怕进不得油腥,先将就吃些野果吧。” 李隆基的语气里,带着些讨好和亲近的意味,跟从前大不一样。幼安还记得,初回京中在宫里见着李隆基那次,他对李旦隐忍退让的态度,很是不屑一顾。 李旦拾了一颗果子来放进口中,慢慢嚼了几下,缓缓发问:“永郎,你现在可想明白一些了?” 李隆基神色间有些不自然,片刻才说:“是我思虑不周,多谢父皇救我。” 幼安事后听了李旦的解说,才知道他们这些天里发生了什么事。狩猎刚开始,李隆基就发现了太平公主有别的企图,他安排了人手,打算抢先对太平公主下手,只是毕竟事关重大,不敢直接贸然行事,便借着出来猎狐的机会,试探李旦的意思。 可是不管他怎么问,李旦都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让他再等等。 李隆基少年心性,认为父皇实在是太怕事了,与李旦言辞激烈地吵了一场后,打算自己直接h2 番外一:明皇旧梦 番外一:明皇旧梦 从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认为,最迷人的女人,就应该是皇祖母那个样子,雷厉果决,英武不凡。我在皇祖母宫中长大,见多了她眉眼一抬,便唬得群臣都不敢吭声。 可惜皇祖母终归还是老了,而我,后来成了皇帝,用她用过的玉玺发号施令,看整个帝国匍匐在我脚下。 第一次见着阿武的那天,她正在回廊之下,跟几个小宫女嬉闹,她用修鞋轻轻一勾,脚下的彩球就斜飞过来,正落在我膝上。她急忙忙地奔过来,跪倒在我面前向我请罪,一双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 其实我一早就看见了,她瞥见我走过来,才特意踢歪了那一下。只是她抬起头时的样子,实在太像年轻的皇祖母,光阴流转,也许豆蔻年纪的皇祖母,就是这样爽朗大胆,才迷得皇祖父移不开眼。 “冒犯了朕,你可知罪?”我故意板起脸来训斥。 “奴知错了,”她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转了又转,伸手把彩球捧上来,“这只惹祸的球,就交给陛下随意发落,奴绝不替它求情半句。”话没说完,她自己就咯咯地笑起来。 我一向自认是个有节制的人,不会随便碰上什么样的女人,都带回寝宫。可是见了她一面,我就怎么都忘不掉,那副五官容貌,实在太像皇祖母。女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可是皇祖母仍旧给武家的后人留下了最好的庇佑。 装作不经意地随口向内官打听,很快便知道了她叫武云韶,原是因为父亲早丧被接入宫中抚养的,与皇祖母的亲缘极近,也难怪会生得那么像。 从那一天开始,她便总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我面前。我在宫中散步,她便刚好在摇落树上的果子。我与人打马球,她就在边亭里含笑看着。她会故意犯些拙劣的小错,看上去愚蠢又可爱,或许她以为,男人都会喜欢天真无害的小女孩儿。可是她错了,她做的一切都瞒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她私下里打点太监,打听我的喜好,也知道她精心设计,让我的马去啃她鞋上的穗子。 我偏偏就是喜欢,她精明算计的模样。 她的名字取得很好,雍容大气,可是我越来越喜欢叫她阿武。彼时武字已经快要成了宫中的禁忌,可我就是喜欢。 阿武,阿武,念着这两个字,就好像我仍旧年少如初,伴着一盏灯火,陪皇祖母一本一本地翻阅奏表。那些需要皇祖母亲自决断的,都是最棘手的事,可她从不慌乱,甚至说起突厥进犯国库却空虚时,也只是语调平平。她刚烈、固执、强硬,可是她令我心安,知道再难的事,总会成为过去。 我顺理成章地娶了阿武,不过是把她从一处宫室,搬到另一处宫室而已,她却从武家的孤女,变成了大唐的惠妃。我特意选了这个字给她,因为记得她眼睛里的光亮,或许有的皇帝不喜欢,我却不介意。 从新婚之夜开始,我对她的宠爱就毫不掩饰,我准她随意出入我的书房,准她任意翻看我案上的文书。她的生日,我特意交代内六局,要办得风光隆重、别出心裁。她说别的妃嫔嫉妒她,在她的饮食里加了能让脸上生斑的药物,我就让自由处置那人。她出行的仪仗,几乎已经与皇后比肩。 起先,她还事事来问我的意思,后来便胆子越发大起来。 说起来连我也觉得世事轮回反复,我的皇后,又是一个出身名门王氏的端庄淑女,也跟从前那位王皇后一样,与我成婚多年,膝下却始终无子,只能收养了一个低等嫔妃所出的儿子。阿武却接二连三地生下儿女,而且个个都继承了她的美丽容貌。 比起阿武,皇后的确是太寡淡了些,我偏爱阿武和她生下的每一个孩子,纵着她在后宫里恣意嚣张。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开始染上戾气,可我仍旧认为无所谓,我是皇帝,一切都可以在我的掌控之中。 闲来无事,我也会想起父皇和母妃,都说父皇对母妃一往情深,可是母妃被皇祖母强令自尽的时候,他并没阻止,后来母妃重回京中,他也未曾恢复过她的名号,只在最后隐秘地下令,两人身后合葬一处。 死后已经无知无觉,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能在生前给她无上荣光?我跟父皇不一样,我要是喜欢一个女人,就要让她在最美好的年纪,拥有最好的一切。 皇后时常向我哭诉,说阿武不把她放在眼里,当着宫女的面顶撞她,又说阿武用度奢侈太过,连她这个皇后都崇尚节俭,阿武宫中却一年h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