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真主》 001:埋 “咕噜咕噜……” 细碎的动静在耳旁回荡,若有似无的动静在脑中回响。 顾长生只觉得脑袋在此刻昏昏沉沉,直让他觉得一阵头重脚轻。 仿若宿醉,又像是熬夜赶工……令人作呕的触感就像是一条滑腻而又湿润的手臂,在此刻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胃。 昨晚不过是跟朋友打了通宵的lol,今天身体怎么会如此不舒服? 要知道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啊,身体不应该这么差。 顾长生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他猛地直起了腰身,在此刻张大了嘴。喉头翻滚,胃部抽搐,一口腥臭的酸水便从嘴巴里头喷了出来。 “呕!呕……” 秽物顺着脖子滑落,身体在剧烈的反应之下快速恢复。 顾长生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这才看清楚了自己的现状。 “这是……” 抬眼望去,周边尽是黑漆漆的一片。他尝试着挪动了一下平躺着的身体,却发现自己根本伸不开手脚。 就好像他被安放在了一个古怪盒子里头。 外头依稀传来了沙沙的声音,顾长生侧耳听去,很快就听到了低声细语的动静。 这声音他听不分明,却带着一股子莫名的熟悉感。 顾长生心中微微一惊,他迅速摸了摸自己的身上的装扮,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了一个念头。 难道我被活埋了?!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经涌出,他就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了。 顾长生疯狂地用扭动着身体,双手双脚狠狠地敲打着面前的厚木板子,发出碰碰的闷响。 “我还活着,我还活着啊!别埋了!!!” 也是这一张嘴,顾长生才惊讶地发现,这声音根本不是他的腔调。 这在我身上,究竟是…… 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不知是埋的不深,还是外头听到了动静。没让他等上多久,外头便传来了惊声尖叫。 “诈尸了,诈尸了!顾哥他被阴老爷收走,变成鬼官来抓人了!!!” 外面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不过一会儿便是乱作一团,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动静。 这让棺材里头的顾长生都傻眼了去。 阴老爷是什么东西?我明明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要埋了我? 顾长生心中焦急,因为此时空气已经逐渐变得稀薄,若是再不做些什么,他恐怕都能活活憋死! 这让他发起了狠,就连手肘膝盖被蹭破了皮都管不上,只是不停地敲打着木板,发出瘆人的撞击声。 咚咚咚咚咚!!! “放我出去!”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许是这棺材做工不精,被顾长生一折腾,那板子居然松动了一些! 听到这动静,他根本顾不上疼痛,最后一膝盖顶上。 将这棺材板子‘嘭’地从中打折了去! 泛着土腥味的湿泥滑落而下,洒在了顾长生的脸上,落到鼻子里头,呛得他咳嗽不断。 但这些东西他都已经顾不上了,因为顾长生已经看到头顶上的月亮。 从这坑洞里头艰难爬出,他总算是看清楚了如今自己身处的地界。 这是个荒芜人烟的野外,四周地势还算平坦,可放眼望去……周边居然全是些歪七倒八的坟头包。 而两个年纪看着不大的人影,如今正双腿发软地瘫坐在了地上,那眼中满是惊恐,此时望向顾长生的目光。 活像是青天白日撞见了鬼。 “你,你们……” 顾长生微微张嘴,似是想要问些什么,可是很快……一长串的信息便涌入脑海。 真武治下,宏历十三年。 橘子州内,东城境区,下吴院村。 同名同姓的顾长生,短短十八年的记忆在此刻浮现,让他恍惚了一阵。 再度抬头之时,顾长生的眼中便是多了几分的清明。他看着左侧的矮胖人影,语气不定,仿佛试探性地问道。 “……三胖?” 后者咧嘴,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哎,在,在呢……顾哥。” “你们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说过了……我没死,还活着。刚才差点就被你们给活埋了!” 凭借着记忆,顾长生也是当场认出了在场的两个小伙子。 这两人都是他的发小,属于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同伴。他们秉性不坏,平日里头也只是调皮一些。 应该也不至于突起杀心,要把他给活埋了才对啊。 “顾哥,您这……就不觉得,有哪里不太舒服吗?” 有哪里不太舒服,他为什么要这么发问? 顾长生心中困惑不断,他发现自己缺少了事关于最近的一些记忆,正想要开口继续问些什么。 却又从这两人眼底里头看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们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身后,就像是瞥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般,露出了异常骇然的模样。 有什么恐怖的东西……似乎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 没等顾长生反应过来,那领头的三胖眼珠子一瞪,当即便是凄厉喊道。 “来了来了,阴老爷来收人了!跑啊,快跑啊!” 又是阴老爷。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顾长生有心想要回头去看上一眼,可身前的两个发小却是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那模样……活像是被阎王吊住了性命,正被黑白无常追着杀的孤魂野鬼! 也是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顾长生便是突然浑身一冷——就像是有人贴在了自己的耳根子下头,此时正往他后脖处哈气。 一股子冷气当即便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顾长生浑身一个激灵,此时再也顾不上细究,拔腿就跑。 “你们等等,等等我!” 三人跑的可不算慢,顺着这荒郊野外的斜坡一路就是径直向下。 途中,另一个高瘦些的李柱腿脚一蹩,哎呦地惨叫出声过后,当即就摔成了个滚地葫芦。 顾长生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闷上了树干子,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三胖,等……” 顾长生有心想要帮助李柱,正出声想要劝说这胖子搭把手,却没成想…… 这家伙居然一把推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让顾长生踉跄一阵,最后扑通地摔了个大跟头! “你肯定是鬼!绝对是鬼!顾哥应该已经死了的,没可能活着!” 这胖子疯疯癫癫地叫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表情都变得癫狂。他连滚带爬地窜下了坡去,不过小会儿便不见了人影。 顾长生摔了个结实,有些头晕目眩。他等不及细想,咬牙起身,心中更是困惑不断。 三胖明显是有些古怪的,只是他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能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他抬手,刚想要揉一揉方才磕到了石头上,如今正生疼不止的胸口。 可顾长生的动作却是没来由地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顺着月光,正好看到了自己那左胸口之上,如今正开了个碗口大小的孔洞! 就像是被凭空剜去了一整块的血肉那般,硕大的窟窿悬在身前,让顾长生看得骇然无比。 我…… 我胸口上的肉,还有心脏呢,都去哪儿了? 在这刹那之间,顾长生也是明白了……方才三胖与李柱为何会用如此眼神来看待于他。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缺了心,还能动弹,还能口吐人言的?! 如今再看这创口处,皮肉都已经结痂不说,甚至血都已经流了个干净,任谁看来…… 都应该是死透了才对。 可是…… 他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为什么自己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而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身后传来的窸窣动静,却已然放大,直至变成了一阵阵嬉笑不停的诡异动静。 ‘人无心可活?人无心可死?嘻嘻嘻……’ ‘黑老爷笑,白老爷哭。中元已至,鬼门大开咯~’ 这声音好似孩童的嬉笑,如今传入耳中,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顾长生下意识地半转过了脑袋,却只能瞥见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正从山坡上直挺着冲了下来! 他看不分明,却再也顾不上那晕过去的李柱,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山下冲了出去。 反正这玩意儿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后头的动静逐渐消失,那似乎是昏迷的李柱吸引走了对方的注意力。 顾长生却也不敢回头张望,只得急速下山。说来也是奇怪,他如今一刻不停,身体却是没有丝毫的疲倦之感。 甚至连气都不用喘上两口。 然而更离谱的,却是顾长生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三胖的脚步!这发了狂的发小一路狂奔,就像是牟足了劲的野马那般。 顾长生当真是连影子都没能看见,就彻底跟丢了三胖的踪迹。 他心中困惑不假,但现如今也没有了追究的心思。毕竟顾长生只想着回家。 他循着逐渐开始清晰的记忆,就这么跑了半个时辰,总算是见到了村庄的模样。 在记忆里头,这里正是顾长生的家乡地,下吴院村之所在。 ‘故地’现身,他心中欣喜一阵,正欲往村子里头冲去,可却借着头顶上那稀疏的月光…… 勉强地看清楚了村口的模样。 只见那边如今正站着一群群抬首望天的人影,乍一眼看去,左右也得有三十几号人的模样了。 看到这里,顾长生心中也是困惑一阵。因为印象里头……村子一到晚上,人们就都睡会下来。 农耕时代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去摆弄夜景,更何况煤油灯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朝前靠近了一些,却没走出几步,就被一股子浓烈的古怪气味给冲了个正着。 呛鼻的土腥味,混合着莫名的腐臭味,混成了一团,顺着那风口就灌到了顾长生的鼻子里。 这让他的喉咙都忍不住阵阵发痒。 也是凑近了些,顾长生多少看清楚了这些游荡人影的模样。 他们身上的衣物破碎成条,干瘪,凸显出骨相的外貌之上,如今正瞪着一双空落落的眼珠子。 “咿~呀……” 烂透了的脖子里头出气不断,一股股恶风从中喷吞,带动着枯瘦的皮肉进出不止。 最后只能发出沙哑的嘶吼,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这,这……” 顾长生的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东西不就是所谓的活死人吗?!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村口? 此般思绪一经浮现,他便是听到村子里头传出了瘆人的哭喊声。 “娘,呜呜呜,别咬了,我疼呀……” 这哭嚎没过多久,很快便消失不见。可听到了声音的活死人们,却像是绿头苍蝇那般,一股脑地就冲着村子里头冲了进去! 村子,完了…… 顾长生心中惊异交加,脚步更是忍不住虚浮一阵。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却是突然贴上了一个冰冷的事物。 “嘻嘻嘻……” 熟悉的嬉笑声自背后浮现而出,顾长生脸色僵硬,在此刻嗅到了腥臭无比的气味。 “七月半,谢土地。” “祭上祖,祀亡魂。” “阴老爷出洞,就要开荤啦~” 伴随着这瘆人的嬉笑声,顾长生只觉得手脚逐渐冰凉,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脑袋似是被什么东西给抓住,以至于仰头朝天。 身体失去了掌控权,唯独目光依旧。他看着头顶上的那轮明月,不由得想到。 这月亮…… 为什么是红的? 趴嚓一声脆响,顾长生的意识便停留在了这一个瞬间。 …… “嘶!!!” 从床板之上猛然起身。 顾长生的目光微颤,如今正喘着如牛般的粗气。 他满头大汗,脊背更是湿润一片,活像是从水里头捞出来的那般,看起来狼狈不已。 他四下张望而去,看清楚这是间低矮的平屋。 泥巴糊的墙,烂木做的床。一张跷脚方桌,两条撇腿板凳,如今就是屋子里头的全部家当。 他左手边的窗子正半敞着,露出了外头的光景—— 阳光明媚,鸟声不断。 牵着耕牛的孙大爷刚好路过门前,此刻正哟呵不断。不远处的三娘家正在教训那调皮的小儿子,如今正闹得鸡飞狗跳。 一切都与记忆里头的场景一般无二。 正是恬静,住民怡然自乐的下吴院村。 “我,这是……” 002:祭祖 顾长生单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只觉得脑子昏昏涨涨,整个人都在阵阵发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搞不太清楚,只是自己应该是现代人这一事实,应该是不容争议的,毕竟这一方面的记忆最是鲜明。 可如此一来,方才他看到的,听到的,难道都只是一场梦? 那未免也太过鲜明了点。 顾长生颇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如今上头那结实的皮肉,倒是让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顾哥,顾哥!” 外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动静,让他转过了脑袋,张望而去。 只见乡间的泥巴路上突然多了两个身影,他们一高瘦,一矮胖,如今正喜笑颜开地对着顾长生跑来。 “顾哥,怎么还睡着呢?昨日咱不是都说好了的,要去看阳叔他们准备祭祖的吗?” “是啊顾哥,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睡着?你昨晚怕不是去偷姑娘了吧……” 二人嬉笑出声,在床上端坐着的顾长生却是微微发愣。 “三胖,李柱……” 顾长生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发小的名字,如今看着他们的脸庞,却是怎么都无法与梦境里头的二人彼此相连。 难道……之前想的那些东西,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就在顾长生这般思索的同一时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便是出声问道。 “三胖,你刚才说了什么?去看阳叔准备祭祖?” “是了呀,顾哥你是不是睡迷糊了?这件事咱三昨天不就已经说好了的吗?” 祭祖……? 祭祖!!! 顾长生可忘不了,自己昨晚听到的那些古怪动静! “黑老爷笑,白老爷哭。中元已至,鬼门大开……” “七月半,谢土地。” “祭上祖,祀亡魂。” “阴老爷出洞,就要开荤了……” 什么时候需要祭祖?那得是传统意义上的中元节,七月十五! 既然阳叔都要开始准备起了东西…… 那岂不是意味着,如今就快要到中元了?! 他细碎地重复着自己昨晚听到的话语,目光更是止不住地发颤。 顾长生猛地抬起了头,继而对着窗外的两个发小大声问道。 “今天几月几日了!” 看着突然暴躁,并且开始大声叫嚷的顾长生,三胖和李柱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张嘴回道。 “七月十三。” “今日十三了。” 距离中元节居然只剩下了整整两日! 听到这话之后,顾长生都管不得换衣服,当即就从床板上猛地站起了身来。 他光着脚下地,踱步在了房间里头,连带着目光都是微颤不止。 “还有两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看到的就是未来的景象?” 在两日之后,自己会被挖掉心脏,被这两个发小抬着送去埋掉。 到时候三胖会疯,李柱被阴老爷给吃掉,整个下吴院村也都会彻底沦陷?! “这到底是不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我,我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似是想起了什么,顾长生突然回过了头去,对着窗外那正在嘀咕的二人张嘴便道。 “你们两个,知不知道阴老爷是什么东西?” 阴老爷。 不出意外的话,这东西就是昨晚扭断了他脖子的怪物! 顾长生自己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如今问三胖等人也不碍事。而后者听闻这话,面面相觑了一瞬,这才出声说道。 “阴老爷,当然知道了,那不就是阳叔嘴里头的土地仙吗。是吧,李柱?” “对呀,我也听过。阳叔那边也说了,祭祖,祭祖,拜的不止是先人,也得跟阴老爷打个招呼,那才能让下半年过得踏实。” “以前还听说有村子祭祖不拜阴老爷的,后头那地怎么耕都肥不起来,荒废了许多咧。” 听到这话,顾长生意识到双方似乎并不在一个频道上。 三胖和李柱嘴里头的都是一些模糊的传闻,就跟吓唬小孩入睡的闲话一样。而自己看到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怪物! 保不住这阴老爷跟活死人都有什么联系。 为了确定自己心中的记忆的确没有什么遗漏,顾长生又是问了一些问题,最后这才彻底明白。 这的确是个朴素的农耕社会背景。 人们敬仰天地鬼神,信奉群臣亲民之理。当今世道尚且还算是平静,只是他身处的这橘子州相当偏远。 与那盛唐之首城,彼此相隔了整整一个黑海。 下吴院村,这更是个偏远,甚至在版图上都找不出个分明地标的落魄之地。 若是真要计较起来……或许用‘化外之地’来形容此处,自是再合适不过了的。 潦草的背景信息在此刻被整理了个大概,顾长生心中明了,表情也是露出了几分思索的模样。 现如今看来,似乎在‘当地人’嘴里头应该是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毕竟三胖他们连阴老爷是什么都不清楚。 就更不用说缺心,中邪,还有活死人的事情了。 “可是这些事情应该都是有联系的,不然我为什么一口气梦到这么多东西?” 而就在他自言自语之时,顾长生看到外头两人交头接耳一阵,随后便是听到了些细碎的动静。 “顾哥前段时间摔了脑袋,估计记不清东西……” “问啥就说啥吧,做兄弟总不能这样作弄他……” 顾长生闻言,抬手就摸了一圈脑袋,随后便发现后脑处的确有个不小的肿块。 猛地碰上,都能让他疼的脑仁生疼! 难道这就是他记忆缺失的原因?这顾长生他怎么还是个倒霉蛋呢…… 轻轻地摇了摇头,暂且将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抛至脑后。 “行,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我换身衣服,就跟你们出去。” 不论如何,这祭祖就是他眼下为数不多可以调查清楚的线索了。顾长生想明白了这点,自然也就不会错过。 把身上泡涨了的短衫扒掉,顾长生冲到了院子里头,用刚舀上来的井水迎头浇下,给自己来了个痛快的。 如今正是七月中旬前后的日子,日光正盛,外头做工的人家打赤膊都是多的。 冲了一个凉,顾长生换了身短打扮便是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走走走,快带我去看看。” 003:庙 催促之下,三人一并上路。祭祖的东西都安置在了村尾处,如今过去也近,左右不过两分钟的路。 在途中,顾长生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并不记得阳叔是谁。 而且不止如此,他似乎是记不起了很多东西。 “三胖,那阳叔是谁?你给我说说。” 这小胖子也不含糊,点头就乐呵呵地说道。 “阳叔啊,他就是咱们村里头唯一能通阴的人。平日里头我爹还不乐意让我见他呢。” “是了,说是会通阴的人那阴气重,跟他待在一起,说不准就得染大病……” 这两人细碎一阵,也是让顾长生多少听明白了一些。 阳叔似乎是村子里头,唯一知晓这些稀奇古怪东西的人了。 “我爹都说过的,平日里头天黑了不让去外头乱窜。说是外头阴邪气重,指不定就会撞上个孤魂野鬼!到时候带回家,全家老小都得生场大病……” “是呀,顾哥你忘了吗?咱们五岁那年天黑了还想出门,结果被三胖家的二叔给逮个正着……我记得你可是被揍得三天下不了床的。” 在这些闲言碎语之间,顾长生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他慢慢想起了很多东西,可表情却是依旧凝重。 因为这些东西都太过于日常,对王浩记忆里头的‘祭祖’过程并没有任何的帮助。 看来这村子里头当真是没有什么有效情报,相较而言,如今似乎是只有那‘阳叔’明白更多。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知道阴老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想到这里,顾长生的脚步都是快了一些。 “哎,顾哥,你等等我们……” 村尾处临近河边,一间破庙子建在了泥巴路旁。里头供奉着河神,平日里头也只有靠水过活的人家会去上贡。 所以香火也就不怎么旺盛。 如今那里头就住着阳叔,又是准备着祭祖的东西。眼下三人还未到庙口,就看到了绰绰的人影攒动不停。 一眼望去,得是有十几个人的模样了。 这里头也不乏一些熟悉面孔,毕竟村子不大,同龄人更是屈指可数。 三胖走在了前头,跟李柱去找人打起了招呼,顾长生却是心中重重,如今只想着进去找阳叔。 可他还没走出几步。 便突然被一个人给拽住了胳膊。 那是个模样邋遢,浑身脏兮兮,只套着一身油黑发亮破袍的男人。 他目光打着颤,手上,身上都是泥印子,此刻直勾勾地盯着顾长生,那缺了门牙的大嘴一咧,开口就道。 “嘿,嘿嘿……嘿。” “你,你,你心没了,死过了一次,对吧?” 顾长生只觉得头皮突然一阵发麻,他条件反射地甩开了这男子的手腕,目光惊惧地退了半步。 这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要知道顾长生之前宛如‘噩梦’般的记忆,他可是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更何况是缺心,被拧掉了脑袋这种事……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未等顾长生想个明白,后头的三胖就一脸晦气地上前靠来。他一脚踢在了这邋遢男子的身上,连声叫嚷。 “去,臭乞丐,别来乱凑什么热闹!” 这男子被胸口被踢了一脚,也不恼怒,嬉笑两声就摇头晃脑地走了开来。 他一边走着,嘴里头还一边念叨着话语。 “开胸剖腹露心肝,无心无肺怎可活?” “哈哈哈~没心了,没命了呀~” 他逮着人就问这话,被其他人拳脚相加也不恼,不过小会儿,就这么手舞足蹈地跑了开来。 如今远远望去,能看到他的腿脚似乎有些跛,顾长生一问周遭的人,这才明白。 “这乞丐好似是半月前从外面流窜来的,据说是下游的一个村里头的人家。那边前些日子好似是发大水,全村都没了性命……” “他命大,但家人应当都是没了性命。现在见人就说没心没肺,肚子破洞。前几日还被人教训过,但也不长记性,如今看来……” “许是已经发癫了吧。” 三胖和李柱嘴里头唏嘘一阵,顾长生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但脑子却又有些懵懵懂懂。如今嘴巴半张半合,居然是鬼使神差地念了一句。 “发……大水?” “是呀,顾哥你不知道吗?咱们这临近的南江,前些日子泛滥过,据说冲掉了不少的村子呢。” 一旁的熟人附和出声,让顾长生只得暂时按下了脑中的异念。 他点了点头,便是抬腿朝着那庙子走去。 破庙不大,一小小内殿,一露天正厅,过了门槛就能看个分明。 如今顾长生步入其中,都不用仔细打量,就算是当场看了个通透。 只见两边摆着一堆白纸折成的童男童女,间或夹杂着鲜菊和许多竹篮的轮廓。这些东西他只是看上了一眼,身旁的三胖就适时说道。 “顾哥你看,这跟咱们以前来的时候一样的啊。” 顾长生若有思索地点头,他张望一圈,目光顿时锁在了内殿的一个人影身上。 他的背影伛偻,个头不大,如今一身的土黄色脏袍,正趴在了内殿桌上摆弄着什么东西。 顾长生凑上前去,这人正好转过身来。只见他脸上皱纹密布,一副皮包骨的模样自是消瘦,那浑黄色的眼珠子滴流一转,瞧见有人进来了就有些不耐地开口轰道。 “出去出去,祭祖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在外面瞥两眼就行了,莫来捣乱!” “阳叔,是我们呀。” 三胖和李柱一开口,这头发灰白了半边的老者登时愣了片刻。 他定睛看来,展颜出笑,连带着脸上的皮褶子都是堆了一团。 “哎呦,是你们三小子啊?行嘞,来都来了,随便坐坐吧。阳叔我忙着,就不招待你们了。” 看这反应……阳叔跟自己三人还是熟识? 一旁的李柱凑过脑袋,低沉地说道。 “阳叔不是咱村子本地人,他婆娘是我三伯的妹妹,来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都得是帮扶着才站稳的脚跟……” 熟人见面,自然是好说话的。三胖一肘捅在了顾长生腰间,挤眉弄眼地说道。 “顾哥,你不是有事要问吗?抓紧呀。” 顾长生也不推脱,上前打了个招呼,对着那一脸和善的阳叔开口就问。 “阳叔,您知道……阴老爷是什么东西吗?” 后者闻言却是嘿然一笑,他拿捏着手里头沾了墨的短毛笔,顺势朝着一旁就指了过去。 “阴老爷?那不就是这个。” 004:骗 阴老爷就在这里? 顾长生微微一愣,随后转头望去,目光便是凝落在了一旁的…… 泥雕之上。 是了,这阴老爷居然是个供在了庙子里头的东西! 只见这玩意儿身高三米,双手垂立身侧,看起来人模人样。 如今头上却是罩着个好似面纱的东西,也是让其他人瞧不见它的样貌。 顾长生看到这‘阴老爷’身穿长袍,脚踩布鞋。乍一眼望去,倒的确有几分仙气飘飘的模样。 一旁的阳叔在此刻凑了过来,嘴里头乐呵呵地笑着,顺带着还指了指这泥塑,轻声说道。 “呐,这阴老爷还是我嘱托别人去做出来的呢。祭祖祭祖,若是只拜先人不敬神,那到头来还是得遭殃的。” 阳叔似是说的来了兴致,当即摇头晃脑地又继续说道。 “那外头的童男童女,都是烧给阴老爷,用作奴仆的。” “黄菊则是开路引香,让阴老爷认得清路,不至于走错了人家。” “竹篮里头盛上年糕豆腐白猪肉,记得都得是白,那才让阴老爷看得有胃口。” “把阴老爷招待好了,它老人家舒服了。之后才能轮到列祖列宗!到时候每家每户都把准备好的东西送来,该烧的烧,该拜的拜,这中元节也就过去了。” 顾长生能听出来,关于祭祖一方面,这阳叔似是有着相当独到的理解。 只是…… 这些东西明显没有什么用处。 在阳叔这边,阴老爷似是正儿八经的‘仙家’,能供能拜,还能保人健康。 可是顾长生看到的东西,那可是会吃人的怪物! 难道是阳叔还瞒着自己什么东西? 念及至此,顾长生只得是犹豫了片刻。最后这才靠近了去,压低嗓子问道。 “阳叔,劳烦我再问您一句……这外头传闻的通阴,那又是什么东西?” 自三胖一行人嘴里头说道不停的通阴,顾长生自然不会忘掉。 而如今这阳叔听到此话,顿时面露几分的意外神色。他似是想要下意识的推脱,但目光又在顾长生这三人身上一打转,最后只得轻叹口气。 “你小子怎么还对这东西感兴趣?算了,也罢……跟你说说也无妨。” 他先是拽着顾长生走到了边上,让一旁的两个小子看不分明。随后伸出手去,在怀里头摸索了一阵,最后居然是掏出了本薄皮书来。 “此物乃是我早些年间行走在外,最后于破庙里头寻来的一本医术。这里头写的东西颇有几分的道理,我通读此物,自然也就知道了不少东西。” 这话一出口,倒着实让顾长生都愣了一愣。 “阳叔,您的意思是……” “对,我这通阴啥的都是假的。” 这老汉笑的有些狡诈,如今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更是多了几分自得之意。 “平日里头人人都说通阴本领大,可实际上那都是伤风感冒,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白日天光大亮,日晒风吹,天气如何一眼便知。” “而到了晚上,月明星疏,风大不自知,一吹着凉,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顾长生这会儿算是明白了。 原来阳叔就是个野路子出身的赤脚医生! “那阳叔您为何要说自己会通阴?” 听到顾长生问话,阳叔嘿笑两声,眼中精光闪烁不止。 “那不得是好赚钱吗?傻小子,光给人看病有几个花头?若不是我说自己会这么一手,如今这祭祖的安排怎么轮得到我?” “哎……像你阳叔我这年纪啊,上有老下有小,我又种不来地,就只能这样糊口咯。” 他说得无奈,顾长生只是沉默了小会儿,就继续问道。 “那您……就全部跟我说了?” 这可是阳叔吃饭的玩意儿,若是他全部说出去了,砸了饭碗事小,坏人名声,让人颜面扫地就难堪了。 “嘿嘿,你小子心善,做不出这种事来。” “更何况早些年间,我受过你爹关照,那一次他救了我一命,如今你老子不在了,帮衬帮衬你这小的,我也算是了却心愿。” 我老爹…… 顾长生心头微微一动,旋即便是想起来了这方面的记忆——他生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户,也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 只是早在半年前不知所踪,如今仍是杳无音讯。 若不是他一家在村中口碑尚存,人人接济些许,那如今顾长生也得上街乞讨去了。 “行了,你阳叔我还有得忙。这书啊我就送你了,若是以后真的学出了名堂,能靠这手养活自己了,呵呵……那给你阳叔带两只酱鸭就行。” 阳叔乐呵呵地折返了回去,最后只留下了顾长生一人站立原处。 他先是看了看自己手里头的医术,确定里头东西不多,尽是些朴素的医理知识。 “顾哥,你没事吧?” 两个发小凑了过来,让愣在原地的顾长生惊醒片刻。他连连点头,走上前去,脸色却是依旧古怪。 人人都说阴老爷不是怪物,是受供奉的仙家。那他在梦里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孩童般的细声碎语,疯了的发小,沦陷的村子,高挂的红月…… 种种迹象都几乎与当下的情况相反,如今让顾长生更是陷入到了一种自我怀疑的状态之中。 我看到的东西…… 真的是未来的景象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刚穿越过来,因为太紧张,以至于看到的诡异噩梦? 怀揣着微妙而又古怪的心思,顾长生最后与发小一并作别阳叔,走出了小庙。 顾长生刚想跟着二人一并回村,可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南江之上,便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似乎是发现了有东西不太对劲,此时眼中含光,嘴里头更是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这让一旁的两个发小都停下了脚步,继而朝着这有些‘魔怔’的顾长生凝望而来。 “顾哥,你怎么了?” “你们先回去,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 等不及跟二人说个明白,顾长生拔腿就跑!他一路窜过泥泞的长道,冲进了芦苇荡里头。 被灼灼烈日滚了个发烫的长穗拍打在了脸上,身上,只让顾长生觉得奇痒难耐。他却只是闷头冲去,直到眼前晃然开朗,这才止住脚步。 哗啦啦的一阵响,那是身前的南江于身前流淌而过,最后发出的清脆回音。 顾长生就这么喘着粗气,顺势蹲伏下身。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阵,便是突然放声大笑。他在此刻粗着嗓子,忍不住咒骂一声! “艹!” 果然,这村子里头果然有问题,有人在骗他! 005:失心 “发大水?tmd什么地方发大水,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临近下吴院村的南江一处,如今两岸边上都是郁郁葱葱的一片。若是按照之前三胖他们所言,这南江近期发过大水。 那如今这里头应当是狼藉一片的模样才对! 怎么可能会有连杂草都冲不干净的情况?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道理,顾长生如今算是明白了。 只见顾长生霎地起身,他双手收在了身旁两侧,此刻双目放光,如今正在原地兜转不停。 “有人在骗我,他们为什么要骗我?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是他们说不得的?” “三胖,李柱,还有那几个认识的同龄人。他们都说发了大水……这是事先串通好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因记忆而建立起来的信任在此刻土崩瓦解,顾长生脑子转个不停,企图通过思考,去捕捉到自己未能察觉到的蛛丝马迹。 猛然之间,顾长生表情微变。他嘴巴半张,在此刻结巴一瞬。 “或…或许…他们…也都被骗了?” 一个村子联合起来,来欺骗顾长生的可能性不高。但反过来说,整个村子都被蒙骗,以至于遇危而不自知的可能性…… 就相当之高了! “对,应该如此。不然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村子会在两日后变成那副模样?” 想通了一个关节,后续的内容自是引刃而解。顾长生踱步在了原地,此刻脸色微微发红,整个人更是激动异常。 生路。 他必须要在所有的怪异发生之前,找寻到生路之所在! 不然等到两日之后,村子死绝,发小没命,他顾长生也得被生生地拧掉脑袋! “线索,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线索!我还有什么地方是遗漏的?还有什么人是没见过,没问过的?” 村子不大,顾长生如今能想到的对象更是有限。 来之前他以为阳叔知道些什么,但如今看来……这老汉应该也只是个局中人。 顾长生心中焦急三分,如今眉头皱拢,牙齿都给咬了个紧紧地。突然之间,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发亮。 “对了,那个乞丐!” 三胖和李柱虽然说这家伙是癫的,但如今在顾长生看来……或许只有这家伙才是最清醒的! 无心,剖腹,癫狂。 不论是那个说法,都与他记忆里头的噩梦有着微妙的联系。 事不宜迟,顾长生想通了这点过后,当即转身就朝着村子跑了回去! 来时温吞,去时匆匆。 顾长生腿脚飞快,等到赶回到破庙前那会儿,天光依旧。如今也是正午及后的当口。 那日头毒辣,如今正晒得他头皮都阵阵发麻。 三胖跟李柱没有等他回来,应当是提前折返回去了。顾长生只得随便逮个熟人问上两嘴,他追着那疯癫男子的方向跑去,又是赶了半柱香的路。 泥道被晒得干裂,一脚下去虽不如沥青路结实,但邦邦硬的触感倒也算是实在。 就在顾长生跑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之际,他总算是瞧见了那正在路上踉跄行走的狼狈人影。 眼看着那油腻腻的袍子,还有微微发跛的身影入目而来,顾长生精神都是一振。 找到你了! 他加快了步子,对着那踉跄背影摇摇招手,一边走还一边喊着。 “大哥,大哥您等等我!” 也不知是喊话有了作用,还是他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那落魄人影微微一顿,随后半转过了头来。 这动作简单明了,但借着光亮,如今把对方样貌给看了个分明的顾长生,却是突然止住了脚步。 顾长生的脸色在此刻变得难看,那一张嘴紧抿成线,双腿更是不自觉地朝着身后连连退去。 他看到了什么? “大,大哥,您……没事吧?” 试探性的语言组织背后,是微微发抖的音调。顾长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 这落魄男子的脸皮,居然不知何时已经萎缩了下去。 连带着整个脑袋都失去了皮肉的轮廓,如今就仿佛是个皮包着骨头的尸骸那般,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丧气。 那一对眼睛似是泛着诡异的绿芒,就好像坟包里头飘现而出的幽幽明焰。 方才也是离地远了些,加上无心打量,让顾长生看不分明。 如今凑近了,他仔细打量片刻,很快也是发现了不同之处——太瘦了! 几十分钟之前,尚且还是个壮年轮廓,被人拳打脚踢都嬉笑出声的男子,如今居然生生地瘦成了个皮包骨的模样。 他身型伛偻,就像是缩水了的海绵那般,给人一种垂垂老矣的感觉。 如今这男子的眼神空洞,灰白色的瞳仁咕噜噜地打着转,最后这才颤颤巍巍地聚焦在了顾长生的身上。 他嘴巴颤颤抖抖,泛紫的薄唇嗫嚅不停,喉头翻滚一阵,最后挤出了几个温吞的字眼。 “你,你……” 顾长生这会儿耳朵都给竖了起来! 毫无疑问,这男子身上必然是有问题的。若是条件允许,他自然是想要跟这人仔细交流一番才行。 只是现如今情况不明,顾长生也不敢随便靠过去……毕竟命一条,浪过可就不再有了。 他只得是站在了原地,看着这男子慢慢地憋涨了脸,最后开始大口喘气。 “嘶,嘶,嘶……” 那胸膛起起伏伏,就让顾长生都以为他会不会活活憋晕过去的时候……这男子突然一停,继而展颜发笑。 “嘻嘻,无心变失心,失心可成唁,大难,大难来咯~” 噗通一声。 那居然是这男子仰头朝天,最后直接摔倒在地上发出的动静。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如今一落地,整个人就像是岔气了那般,嗝地一声…… 就没了动静。 这……不会是死了吧? 顾长生心中微微一惊,当即绕了半圈,这才凑上前去。他看到这男子表情僵硬,如今胸膛不见起伏,心中更是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线索,居然就这么死在了自己面前?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却是正当他这般思索的时候,一阵燥风吹过,正好就从泥道之上平推而来。 而这男子的衣衫被刮地扑簌作响,系带发了松,当场就被吹散了去。那胸膛顺势袒露而出,却是让顾长生看得瞪大了眼睛。 他居然看到这男子左胸上头,如今皮肉尽失,正是空荡荡的一片! 这家伙…… 他居然没有心! 006:日与夜 顾长生只觉得嗓子眼都在不断地收紧。 如今虽是七月中旬,又是日晒风吹的大热天。可一股子寒气却是止不住地从脚底下窜起,直顶自己的天灵盖! 这人居然没有心?! 那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没有心跳去供血,一整个人的生理活动基础也得不到补给,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强忍着内心深处涌来的恐惧,顾长生喉头翻滚一阵。最后捡了块结实的石头,在手心掂量了一阵。 有家伙,总比空手实在。 他硬是提了三分的胆气,如今深呼吸小会儿,便是抬腿缓缓地靠了过去。 是了。 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这尸首在前,顾长生多少也是能获取到一些信息的才对。 他全身的肌肉都是抽紧了去,如今做好了随时暴起反击的准备,这才摸索到这男子的跟前。 也算是凑得近了,借着毒辣的日光,顾长生打量了个清清楚楚。 而他越是打量,如今的表情也越是古怪。甚至到了最后,他眼中的光彩已是变得有些骇然。 “这……这伤口处的皮肉,居然都已经发硬了……” 即便不是医师出身,顾长生也能看出来,这胸口上的洞口,绝对不是什么新伤。 “而且脱水的痕迹很明显,这也很不正常。” 人在死后会停止新陈代谢,在这一阶段,如果不做好相应的措施去加以保存遗体,那很容易便会让水分丢失。 继而变成皮包骨的模样。 这个时间段通常都会被锁定在两小时以内。 换句话说…… “他早就已经没了心,人也已经算是死了一段时间?” 无心可活否? 这问题不用深思,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答案如何。可如此一来,顾长生反倒是奇怪了。 如果说这人从一开始就没了心的话。 那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要知道就在破庙那会儿,他可是看着这个男人活蹦乱跳,没有丁点的死气。 而现如今充其量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这男子居然就已经变成了这幅德行。 就好像是…… “他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夏季的燥风吹拂而过,顾长生却无丝毫的燥意。 他想起了之前这男子死之前说的那些话,此刻便是不由得喃喃重复道。 “无心变失心,失心可成唁……” 无心变失心。 这两者又是有何不同?失心可成唁,这里头又是包含着什么意义? 至于这人口中的大难。 顾长生也暂时想不明白,他具体是在形容什么东西。 尽管知道这男子可能真如同三胖李柱所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现如今顾长生只能抓住这条线索。 别无他法。 想明白了这一点过后,他在这会儿缓缓起身。抬头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圈,瞧不到其他的来人,顾长生轻叹口气。 便是将这已经开始微微发臭的尸首拖到了路旁,最后草草地掩盖了一下,就径直离开了去。 在橘子洲东区这一片,晚上有狼獾出没,似是这种尸首若是埋得浅了,那还不如直接丢在外头…… 毕竟等到第二日天光大放,这尸体十有八九都会被拖出来咬个稀烂。 走在了回去的路上,顾长生面容愁苦,如今更是思绪不断。 “线索又断了,这该如何是好……” 三胖,李柱还有阳叔一行人看来是一问三不知的典型,这种特征也可以延续到其他村民身上。 他们也是局中人。 而现如今唯一知道些什么的乞丐,也是直接暴毙在了这村道上头,让顾长生无法获取更多的情报信息。 他似乎又拐到了死胡同里去。 顾长生左右深思,却终究是不得其法。 他最后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村子里头,先是跟发小打了个招呼,报个平安,再折返回了屋子里头,随便热了点干饼子,就着井水,灌了个饱。 饼子耐放,又是糙面揉做的。他平日里头一口气就做十来个,省着点吃,六七天都能顶过去。 些许的失落伴随着疲倦感一并涌上了心头,让顾长生整个人都是奄巴巴地趴倒在了桌上。 “该怎么办才好……” 看着窗外的光景,顾长生微微眯上了眼睛,只觉得瞌睡不停。 既然线索也断了,眼下也想不出其他法子,那就…… 先休息一会儿吧。 在迷糊之间,他只觉得视线开始逐渐朦胧,也不知过了多久,顾长生整个人便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 …… …… “嘶!” 一口冷气倒吸入肺,就着寒风顶入心间,把顾长生的朦胧意识都给冲散了去。 他猛地从床上惊醒了过来,仿佛条件反射那般地坐直了身子。 “我,我睡了多久?” 一声自言自语说出口去,却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长生便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这外头……怎么突然就黑了下来? 要知道自己之前睡过去的时候,那可还是白天,刚过中午的当口。如今看外头那漆黑一片的模样,这得是到了晚上才有的景象! 他难道睡了整整一下午? 而且…… “我怎么是睡倒在了床上的?” 要知道他明明是躺在了桌子休息的,那会儿身旁也没有其他人,顾长生没理由挪腾到床上才对。 是三胖和李柱干的? 不像!而且这两人根本就没有这般的心思才对。 一个有些微妙的触感在此刻涌上心头,顾长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似乎是不太对劲,如今更是睡意全无。 他从床板上站起了身来,先是在房中找寻了一阵,最后摸索着取出了个古旧的煤油灯。 里头的灯芯已是发黑一片,握把处也是包浆遍布。 根据记忆,这玩意儿还是从他老爹幼时用起的玩意儿了,年纪比他顾长生还大…… 上火,点光。昏暗的灯芒扑簌扑簌地跳闪一阵,很快就照亮了他面前的一片。 顾长生手持油灯,先是左右打量着看去,确定屋里头没有异物,心中那吊着的念头也是放下了些许。 或许是他想太多了? 就在这般思索的时候,他眼角顺势瞥过了屋子里头的边角一处,脸上的表情也是当场凝固。 只见他快步走去,最后在灶台处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顾长生伸出了脑袋,举着油灯,对着那橱柜里头的东西打量不止,最后不由得喃喃说道。 “这……饼子怎么凭空少了这么多?” 他中午刚吃过两个,按理来说,这会儿应该还剩七个才对。 可现如今,这饼子居然就只剩下了半张。 难道是遭贼了不成? 就在他思绪至此的当口,说时迟来那时快,只听得一声凄厉的尖叫在此刻凭空炸开,伴随着一声让人胆颤心惊的哭喊。 “娘,呜呜呜,别咬了,我疼呀……” 007:噩梦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窗外横贯而来,吓得顾长生手脚都是抖索一阵。 他听到了什么? 这惨叫若是在别人耳中,如今只会是觉得惊悚异常。但落入顾长生耳中,他却是愕然一片! 这动静,不就是自己在噩梦里头曾经听到过的哭喊声吗! “我又回来了!” “我又回到这个噩梦里来了!” 只是时间,还有地点明显不太一样。 “一开始我是在坟包那边醒来,被阴老爷赶着跑,途中与三胖李柱走散。最后回到了村子里头……” 记忆被整理成线状,让顾长生能够更直白地进行参考。他对照了一番,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为何。 时间被错位了。 地点也被调整到了其他的位置。 而且也不知是刻意安排的,还是随机排列的顺序……顾长生总觉得眼下这情况非常微妙。 因为真的计较起来,现如今这个微妙的时间点,似乎正是顾长生之前丢掉了性命的当口! 那会儿他正在村口观望,只记得刚听到这里头发出惨叫,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之后就直接被阴老爷扭断了脑袋…… 难道自己每死一次,那个时间就会停顿,变成一个‘存档点’? 等到顾长生下一次激活之后,他就直接会从这个端点开始,继续行动? 他胡思乱想一阵,最后摇了摇头,勉强让自己发散出去的思维收拢一些。 还是别想太多,毕竟这会儿不是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 尽管并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究竟如何,但既然已经又回到了这个‘噩梦’里头,顾长生就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得想办法获取到更多的有效情报才行! “之前是我不懂,没能搞明白。如今再来一次,我可不能浪费机会了。” 顾长生还没有摸清楚能够稳定进入到‘噩梦’的方法,如今这很有可能就是他绝无仅有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这次进入‘噩梦’的机会,找到更多的线索,甚至是抓住转折的时机! 顾长生的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他的脸色开始泛红,隐约之间,他甚至有种周遭的时间都陷入到了凝滞的感觉。 细碎的记忆被串联着拼凑一团,就像是被攻略的迷宫那般。 条理分明的路线,宛若抽丝剥茧一般浮现而出,让顾长生很快就理清楚了重点所在。 只见他眼睛微微发光,此刻呼吸一粗,整个人都是精神一振。 对了。 那会儿他看到的月亮还是红的! 顾长生条件反射般地挪起了脚步,当即凑到了窗边,继而朝着外头凝望而去。 只见头顶之上,那稀疏的星月明灭不止,在此刻却并未如同记忆里头那般,散发出瘆人的红芒。 月亮还是皎洁如雪般的透亮,这让顾长生不由得微微一愣。 现状与记忆似乎有些许的出入。 “当初看到的月亮不是这个颜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次的‘噩梦’,似乎与记忆里头的那个,有着什么微妙的差别。 顾长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能抓到那一闪而过的灵感。他正想要细究下去,但不远处的动静不小,也是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如今正是月明星稀的当口,一开始他尚且还不算是太适应这光亮,但到了这会儿。 顾长生多少也算是能看清楚外头的景象了。 只见外头已是乱叫一片,定睛望去,他还能看到远处村口一地,如今那攒动着的绰绰人影,正朝着村子里头不断涌入。 活死人应该是已经冲到了村子里头。 一时之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一些呵斥与哭喊,顾长生甚至瞥见到了一簇簇火苗跳闪而出,最后砰然炸开! 那是草屋被点着,干物接连成片,最后熊熊燃烧发出的光与热! 村子出大事了。 所幸顾长生住的位置还算偏僻,左右估摸着算来,距离那村口位置多少也有个几分钟的脚程。 他还有一些时间用来作准备。 “别想太多了,先保命要紧……” 若是再不明不白地死上一次,那顾长生自己都能买块豆腐撞死了去! 他想起了之前的经历,再结合方才的惨叫,很快,顾长生就做好了具体的规划。 只见顾长生放下手中的煤油灯,径直地就靠向了不远处的屋角。他伸手朝着灶台下头摸索一阵,摸地一手土灰,最后竟是从里头抽出把细长的铁器。 这玩意儿通体掉漆发黑,锈迹斑斑,左右不过成人小腿多长,看上去就不是什么体面东西。 顾长生把这玩意儿在手中掂量一阵,最后顺势揣到了腰侧。 好不好用另说,起码这生铁打出来的东西重量就摆在哪里。牟足了劲,若是来上一下狠的……就连头牛都能被敲得七荤八素。 而这一柄祖传的火钳子,便是顾长生的防身武器了。 做好了准备,规划好了路线,顾长生正打算推门而入。却就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影背着冲天的火光,此刻正在村道上狼狈地打滚。 ——村里头如今已是乱做了一团,入口那边火势失控,有人叫嚷着打了个头破血流,有人惨叫着逃得慌不择路。 若是在平时,顾长生或许还会按下心思,想办法去帮助一下这些无助的同村人。但眼下他有其他打算,只得装作没有瞧见。 可正当他这般念想的时候,那眼角的余光借着亮红色的火芒,顺势就看清了那两个来人的样貌。 “……?!” 顾长生一口气差点没给吸上来。 只见他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趴在了窗台上,如今正愕然地朝着不远处凝望而去。 “三胖,李柱?!” 被叫住了名字的二人狼狈起身,齐齐转过了头来。与顾长生对了一眼,他们居然是鼻涕眼泪都给哭成了一团。 “顾哥,顾哥你还活着呐!” “村子出大事了,村子完蛋了!阳叔以前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僵尸真的有呀!” 看着二人痛哭流涕的模样,顾长生的脑子顿时当机了一秒。 这两人明明一个死在了下山的路上。 另一个丢在了回村的途中。 如今却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村子里头? 008:草垛 困惑只是刚刚浮上心间,顾长生便是突然轻咦了一声。 他意识到了之前察觉到的异样感来源为何。 如今又是瞧见到了两个熟人,这思路自然是理了个清清楚楚——似乎时间线的延伸,并不是固定的! “我在之前看到了红月,但这一次并没有看到。” “上一次应该早就丢掉了性命的二人,如今却是活着在村子里头出现。” 如果把如今的现状比作一场游戏,那每次开始推进这个过程之前,顾长生带入的‘前提’似乎都是不同的!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如今更是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第一次的噩梦,我被掏了心,所以三胖和李柱误以为我死了。他们把我埋在了坟包里头,这是背景。” “而这一次的噩梦,我只是正常地休息在了屋子里头。三胖和李柱没有出村,所以他们活下来了,这是眼下的背景。” 两次不同的情况,正好对应着两次不同的结果。 这就像是一场固定了仪器,固定了用量,最后用以‘推演’的实验过程。而在这实验里头,唯一的变量。 “就是我自己……” 在这一瞬间,顾长生明白了许多。他的眼神在此刻变得清明了起来,整个人更是一蹦三尺高! “两日之后的惨状是结果,能够跨越时间的噩梦是能够标记的节点。” “我进入其中,不断探索,获取信息,就可以通过扭曲节点的方式,去改变未来?!” 时间是线。 顾长生是轴。 只要绕行的弯足够多,并且带动的力量足够大,最后指向的结果也会被带偏,继而走向另一个端点! 近似于癫狂的喃喃自语说出口去,让如今凑近过来了的两个发小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朝着顾长生靠来。 “顾,顾哥,你没事吧?” 毕竟这时候的顾长生看起来怪异至极——他吃吃地发出怪笑,瞳孔没有聚焦,如今整个人更是激动到发抖。 “我没事。” 却见顾长生抬手,直接狠狠地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毕竟在这会儿,绝对不是什么得意忘形的时候。 他还得想办法活下去才行。 念及至此,顾长生直接推门而出,当即就朝着两个发小走去。 “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听到发问,两个农户出身的浑小子怎么能拿捏得出主意?最后只得齐齐摇头,朝着顾长生投来迷茫的目光。 “那就跟着我,我们一起走!” 一人独行或许方便,但顾长生自觉自己还没到能够一打多的地步。如今有了两个生人帮衬,起码冲出这村子,应该问题不大。 两个发小应承了下来,顾长生便就近地,先带他们找了一些粗实的木棍子。这粗皮玩意儿虽然硌手,但摸不到利器的时候,勉强也能客串地用上一下。 三人由着顾长生带领,最后在村子里头七拐八绕,就着另一个偏僻的角落,直挺挺地就冲了出去。 “顾哥,我们不回去帮忙吗?” 方才一行人边跑边聊,顾长生也得知如今村子里头的青壮,都凑到了村口的位置去对付活死人。 这两个臭小子胆子本来就不大,又是家中老幺。 那些当爹的嘱托他们看好家,带着哥哥就冲到村口帮忙去了。 “是啊顾哥,我们现在出村……是要找人帮忙的吗?” 按常理来说,他们也应该参与才是。 可顾长生闻言却是沉默了片刻,他含糊一阵,最后只得张嘴回道。 “我知道隔壁村今日来了巡捕的,我们去走上一趟,让官老爷来帮衬帮衬。” 两个发小闻言都是眼睛泛光,这会儿连连点头。 下吴院村连着一片的村区,以南江下游为界限,都属于东城的管辖范围。平日里头农户做活不见城人,通常时候也只有上贡粮,抑或是有需求报官,那才会进城寻人。 而那官家的巡捕,在农户人的眼中自然是非比寻常的。 看着二人在后头聊地火热,顾长生却是面容凝重,没有再继续说话……找人帮忙,这自然是骗人的。 因为顾长生并不认为村子能够防下这一轮活死人的进攻,所以他才要选择离开。 毕竟…… 那一日拧断了他脖子,把三胖李柱吓了个半死的‘阴老爷’,可还没有出现过。 这家伙绝对不是凡夫俗子可以力扛的,若是硬凑过去,说不准顾长生的这一条命,又得栽到那怪物手上。 一行人出了村子,径直朝着外头的村道凑了过去。 远离了光源,如今也只剩下顾长生手里头的煤油灯,还有头顶上的稀疏星芒用以照明。 而这放眼望去,两米开外人畜不分,伸手不见五指的架势,很快又是击溃了这两个浑小子的内心。 他们走不出几十分钟,很快就又哭丧着脸,开始哀嚎啜泣。 “顾,顾哥,这也太黑了!我,我有点不敢走……” 听到这话,顾长生忍不住也是皱起了眉头——他发现这天气与上一次噩梦有明显的不同。 前一轮他下山的时候月明星稀,虽不至于通透,但起码路都能给看个分明。可眼下这会儿……即便是举着个破灯,他都好几次差点摔个狗吃屎! 因为这泥道上头满是牲畜踩出来的泥坑子,雨天时候一脚一个印子,天光放亮了,晒干之后就成了个天然的陷阱坑。 这也是农家人不乐意在晚上出行的缘由之一。 如今看来,似乎连夜赶路并不是个上上之选? 顾长生如此思考,嘴上也是没闲着,他安慰着两个发小,如今也只能放缓脚步,让他们贴近了一起走。 三人又是挪出了几十米,突然之间,身后传来了砰然炸裂的巨响。顾长生一行停下了脚步,齐齐转头,随后便是瞧见原本那下吴院村的位置…… 如今已是变成了一团火海。 村子……完了。 三胖和李柱当即就愣在了原地,他们似乎是脑子当机了片刻,之后泪珠子哗啦地淌了出来,止不住地就喊道。 “爹!娘!” 眼看着二人当即就要折返回去,顾长生正想要安慰什么,可却是还没等他开口…… 借着那天上一闪而逝的磅礴光亮,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直接就从路旁的草垛里头窜了出来。 这玩意儿就像是什么胶水,一沾上了前头李柱的小腿,直接就缩了回去——而那百来斤重的生人则是生生地被拽着拔地而起,一声不吭地…… 就没入到了一旁的草垛里头。 三胖与顾长生当即就愣在了原地,朝着那黑漆漆的一侧怔怔望去。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李柱他难道就这么……没了? 哗啦,哗啦。 清冷夜风吹拂而过,跳闪着明灭不止的煤油灯,照亮着两张铁青色的少年脸。 009:女娲庙 刚才跳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 在场二人谁都想不明白。 只是相较于懵懂,甚至可以说是吓傻了的三胖。如今已有心理准备的顾长生反应却是不慢。 他当即抽手入腰,攥紧了那死沉死沉的生铁器,好似出剑那般,直挺挺地就朝着一旁的草垛里头劈了进去。 看不清楚不打紧,最主要是得搞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才行! 煤油灯上的灯芒跳闪片刻,亮芒扑打在了顾长生的脸上,正好照出他一脸狰狞的表情。 他如今咬牙切齿,正是一副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那般的模样! 咚地一响。 顾长生只觉得双手酥麻一阵,返还而来的力道更是让他站立不稳。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是暗骂出声。 肯定是打空了…… 若是方才真的砸了个结实的,断然不可能是这种声音! 只见他踉跄一阵,等不及恢复,梗起了脖子,就对着三胖叫道。 “别怕!快点,靠过来!” 这声音算是让乱了阵脚的三胖凝了心神,他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接过了顾长生递来的煤油灯。 “别离我太远,背靠背,我走前面,你后退来。油灯就你拿着,有什么情况马上跟我说!” 二人一前一后,就像是螃蟹那般,飞速离开了草垛一片的区域。 顾长生说的细碎,如今神情却是专注异常。他瞪大了眼睛,就像是下河摸鱼的水手一般,认真又专注。 他背后的三胖如今也是回过了味来。 他吓到抖抖索索,一手攥着木头棍子,一手拿着煤油灯,如今腿肚子都止不住打摆。 “顾,顾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啊?这,李柱他还有活路吗?” “我怎么知道?别吵了,先安静些……” 鬼知道刚才窜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光看那轮廓,寻常农户人家大概会以为是什么黄鼠狼……毕竟这东西又急又快,个头看起来也不太大。 但哪家的黄鼠狼能一把拽起百来斤重的生人?! 方才李柱那模样,就活像是被叼走了的鸡崽子那般轻松。这不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绝对不是正常现象。 估计十有八九又得是跟‘阴老爷’有关系。 “顾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村子没了,路旁还有抓人的怪物。 头顶上瞧不见月亮,手上只有个微弱的照明工具……正可谓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当口。 顾长生没有思考多久,他此刻只得咬紧牙关,继而说道。 “反正村子是回不去了,如今只得往前走……三里开外,师橡村是最近的落脚点,我们去那边找人帮忙!” 呆楞原地必然是等死,即便是为了躲避活死人,他们都得尽快动起来才行。 三里的路,就算是在白天都得走上好一会儿。如今又是黑灯瞎火,二人踉踉跄跄,自然也是快不起来。 三胖在身后哭哭啼啼,两人紧赶慢赶,又是跌跌碰碰地走出了一段路。 也不知方才那掳走了李柱的怪物怎么样了,如今似乎也没有了追过来的迹象。 而这特征也让顾长生想起了第一次噩梦时的经历。 他想起了李柱当初在下山路上一头摔晕了过去,最后被那追下来的‘阴老爷’给盯上了去…… 似乎眼下的这个怪物,也对生人感兴趣? 轻轻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思绪抛之脑后。顾长生大致地分析了一下情况,很快便是感觉到了棘手。 因为切入的时机实在是太微妙了! 这次的噩梦一进来就是村子落难,这让顾长生根本来不及规划。他如今只得落荒而逃,试图让自己能活的更久一些。 顾长生一边飞快地思索着,一边时不时地出声,安慰一下身后的三胖。 毕竟这小子的胆气不比李柱大,这会儿若是不搭话扯些有的没的,说不准他又得腿脚发软。 “顾哥,你,你难道就不怕吗……” 听到三胖开口,走在前头的顾长生咧开了嘴,最后只得苦笑两声。 怕? 他怎么可能不怕。 一想到之前那怪物如果盯上的不是李柱,而是自己。那这会儿两眼一黑的……可就是他顾长生了! 即便这一次同样可能是噩梦,但如此切身体会的危险,自然是想要尽可能避免的。 顾长生这边心思重重,三胖那边却是胆颤心惊。这两人心思各异,就这么背靠背地走上了好几分钟。眼看着远处的火光轮廓渐渐缩小,如今算起距离…… 这也应该算是脱离下吴院村的地界了。 念及至此,顾长生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眼睛顺势瞥到了个低矮的建筑轮廓。这让他嗓子眼都吊了起来,整个人都轻咦出声。 前头居然有个庙子? “三胖,前面好像有个破庙?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顾长生因为撞了脑袋,如今记不太清。三胖却是嘟囔一阵,最后不确定地说道。 “我也没怎么走过这地,只是听大哥说过,似是这种偏僻村道,通常都是有矮房布置着的。” 封建社会背景之下,一方乡绅最喜欢的就是出钱办庙。请的一方土地公,香火神,庇佑房屋农田,利好的就是全村人。 有钱有权得名望,如此妙事,这些个落在了村道边上的庙子自然也就多了去。 想到这里,顾长生只是迟疑了片刻,就抬腿朝着那建筑靠近了去。 一说,眼下二人都有些疲倦。二说,如今身旁也不知道跟没跟着那怪物……若是有地方落脚休整一下,左右也算是喘口活气。 不至于让人生生吓死了去。 也是靠得近了,那建筑才算是看得分明。 破屋平瓦漏风墙,门槛被虫子咬了个对穿,踩上一脚就能踏个稀碎。 看到这幅模样,顾长生跟三胖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这模样明显是有些奇怪的——毕竟再落魄的庙子,左右也算是吃香火,受供奉的地界。 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乡绅,都不会看着它烂成这幅德行才对。 二人抬头望去,三胖顺势抬起了手中的煤油灯,如今也只能勉勉强强地照亮那灰扑扑的小小牌匾。 上头的字体已然模糊,但仔细看去,那轮廓勉强也还能看个清楚。 顾长生眯起了眼睛,打量一阵,便是低声呢喃道。 “女娲……庙?” 010:人身蛇尾 女娲庙。 这称呼顾长生绝对不陌生,毕竟在他的记忆之中,补天造人的女娲神通广大,如今有庙落成,自然不算是稀奇事。 只是相较之下,三胖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 他盯着那灰扑扑的牌匾,眼睛眨巴两下,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 “这……是什么庙啊?” 听三胖的语气,顾长生似是品出了一些不同的味道。他横着看去一眼,不由得说道。 “你不知道女娲庙?” “顾哥,女娲又是什么东西?” 这着实让顾长生听得人都傻了去。 女娲,那个捏泥巴造人,以身补天的传说人物,神话故事里头的主角女娲啊。 你说你不认识?难道不是在跟我开玩…… 这般的思绪未能落成,因为顾长生真真切切地从三胖眼底里头看出了他的迷惑。 这小子好像没有骗人,他…… 似乎是真的不知道,女娲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就明显有些奇怪了,毕竟农村人再如何不经世面,似是一些通熟人心的典故,那应该也都是知道的才对。 除非…… 他根本没听过‘女娲造人’,抑或是‘女娲补天’的故事? 可如此一来反倒是更奇怪!因为三胖若是没听过,那村子里头的人应该也不会知道……如此延伸下去。 这乡绅又是怎么会想起建造的女娲庙? 名为逻辑的环,在此刻缺失了彼此相连的纽带。分隔开来的两个说法在此刻更是透着一股子微妙的气息,让顾长生只觉得古怪…… 却也找不出缘由。 二人如今面面相觑,正这般说着话,突然之间,身后缺失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动静。 咕咚,咕咚…… 这就好似什么重物拍打在了泥道上。 那是重量按压,将尘土都给打得飞扬而起,继而发出的古怪声音。 有东西正在朝这边靠过来。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二人脸色大变,当即也是顾不上讨论‘女娲’,纷纷便是攥紧了手里头的家伙事,一股脑地就冲进了庙子里头去。 在外头他们腹背受敌,瞧不清楚又看不分明,四面八方都是破绽。 可进了庙子里头就不一样了……这里虽是漏风,但左右都有墙体,内室空间更是有限,真的跟那怪物撞了个正着。 起码还有殊死一搏的机会! 只见两人冲进到了外厅里头,如今也是不敢停留脚步,只是打量片刻,就径直朝着内堂窜了过去。 顾长生则是趁着这么小会儿,借着头顶上渐渐明亮起来的月光,稍微看清楚了一些这里头的布置—— 露天的外厅之中,四根长柱矗立角落,将片瓦高高顶起。这柱子粗实,一眼望去,得有四人环住才能抱个圆去。 红漆油木,如今虽是有了斑斑点点的老旧痕迹,但那巍峨模样丝毫不减,左右还能看出那精细做工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穷苦小庙能落成的配置。 顾长生甚至看到在边角之处,这柱子上头还有一些细碎的刻画痕迹。那东西就像是什么壁画,远远望去,感觉复杂得紧。 只是顾长生看不清楚,再加上情况紧急,最后只得略过了去。 这二人蒙头冲入到了庙子正堂里头,看到里头的布置也不算是复杂。 就像是村子祭祖的庙那般,简单的一张长桌,板凳,还有摆放在了正中的供奉位…… 是了,供奉位。 女娲庙,女娲庙,这地方供着的应该就是女娲才对。 既然三胖不知道女娲为何,那是否说明这边的背景之下,女娲并不是通俗意义上的神话人物? “三胖,照一下前面。” 他叮嘱出声,此刻怀揣着有些忐忑的心思,顾长生梗起了脖子,顺势就朝着身前的方向凝望而去。 随后,他看到了三胖举起了煤油灯,如今与自己一般,正伸长了脖子。 借着昏暗的油灯,顾长生看清楚了这供奉位上的身影。而在下一刻,他的表情瞬间就变得…… 古怪了起来。 这东西……它就是女娲? 只见入目而来的是一个庞大的古怪身影。 它得有四米多高,人模人样,如今身上罩着一件形似长袍的披挂。脑袋上遮着丝巾材质的面罩,让人瞧不清面貌。 顾长生勉强通过垂落的发丝,还有依稀可见的耳饰,多少看清楚了对方黑发的痕迹。 而尽管面貌瞧不分明,可裸露出来的嘴唇,鼻子,还有凸显出来的身材……都不约而同得指向了女性的身份。 不难看出,这个雕塑的手艺相当高超——比起村子里头供奉着的那尊阴老爷泥塑,二者宛若云泥之别。 然而比起这些,如今最惹人眼球的,却是那占据了大部分体积的…… 下半身。 粗大如木桩般的蜿蜒身躯,上头是青白相交的明亮纹路。 好似巨蟒的长尾,如今正盘绕在了这雕塑的下身之间,继而构成了一个人身蛇尾的形象! 顾长生看得有些微微发痴,他就这么呆滞了片刻。而就是这么一个停顿的瞬间,他却是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 这痛呼将顾长生的意识拉回现实,他慌忙张望一圈,当即便是看到三胖正发出凄厉的叫喊声,如今正跪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打滚! 这是怎么回事? 顾长生想不明白,也不能光看着不动。他连忙蹲下了身,伸出手就想要拽住三胖的胳膊。 “三胖,你没事吧?!” 可对方的力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 如今顾长生使上了吃奶的劲,三胖双手依旧是纹丝不动。顾长生看到他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此刻脸色都给憋成了绛紫色。 他就好像是生生撞鬼了那般,此刻嘴唇颤颤抖抖,却硬是憋不住一句完整的话来。 “三胖,三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顾长生心中焦急三分,眼下的情况明显是有些古怪的,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 只见三胖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眼角都给生生撕裂,以至于渗出鲜血来。 他如今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娲雕塑。 随后猛地抬起了双手,将食指与中指合并一起,最后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眼睛。 噗叽…… 011:轮廓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般的痛呼炸起,顾长生在此刻只觉得手脚都是一片冰凉。 他看着三胖生生地将自己眼珠子都给扣掉了去,如今整个人都抱成了一团,正好似发疯般地颤抖着! “啊,啊啊啊啊……” 好似哀嚎,又更像是悲鸣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长生有心想要上前拽起三胖,可后者的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抓住了一头发了疯的水牛! 他根本拽不动三胖。 “三胖,三胖你醒醒!你……” 未能等他把话说完,在挣扎之间,顾长生肚子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脚。他眼睛暴凸,整个人当即就倒腾着飞了出去…… 只见顾长生一头闷上了边墙,撞倒了几个矮小的雕塑,扑了满身满脸的灰,这才狼狈起身。 他只觉得脑袋发晕。 那腰部更是酸麻一阵,让顾长生都直不起身子。 强忍着那股上涌而来的呕吐欲,顾长生刚刚只得踉跄走出了几步,那嗓子眼就开始阵阵发痒。 “咳咳,咳……噗。” 咕噜一口,伴随着腥甜气味一并吐来。顾长生就这么凭空呕出了一口热血。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这狼狈模样,如今再一低头,便是看到自己肚子都凭空凹陷。顾长生颤抖着抬手,又是一摸后背……发现自己骨头都似是已经错位了。 三胖居然是一脚差点给他腰子都踢断了去! “这……” 顾长生只觉得浑身都是阵阵疼痛,如今心里头更是骇然一片。 三胖是个什么德行,他怎么会不明白?这小子平日里头杀只鸡都费劲,力气更是不用多说……让他干点粗活都能嚎上两嗓子。 如此的人,眼下居然是生生扣掉了自己的眼珠子,还差点一脚踢死自己!如此手段,怎么可能还是那三胖。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种模样。 顾长生想要做些什么,但如今浑身疼痛不止,嗓子更是阵阵发痒。在止不住的咳嗽声中,顾长生只觉得视线都开始模糊。 这明显不是什么好迹象,这说明他的伤势已经严重到了难以自制的地步! 噗通一声,顾长生居然是膝盖发软,当即就跪倒在了地上。 口鼻处开始往外冒着热腾腾的液体,定睛一看,居然都是黑红色的热血。 顾长生觉得自己就像是破了洞的盛水桶,眼下到处都是漏孔。 我不会……就这样死了吧? 顾长生挣扎着扬起了脖子,他咬紧牙关,定睛望去,随后便是看到了那被打翻在地的煤油灯,如今刚好点着了三胖的衣服。 这傻小子整个人都蜷曲在了地上,任由火舌扑腾着上身,烫开了皮肤,将油脂烧的噼啪作响,眼下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橘红色的光焰逐渐放大,一股子怪味在空中弥漫了开来,伴随着浓浓的臭烟,让顾长生看得牙齿都是阵阵发紧。 三胖整个人都被点着了…… 想想方才他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再看如今这姿势,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顾长生如今趴倒在了地上,身上疼痛难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继而飞快地思考问题。 女娲庙。 这鬼地方一定有问题!不然无法解释三胖为什么会性情大变。 可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应该是有什么契机的才对。 顾长生喘着粗气,目光兜转了一圈,最后凝落在了女娲的雕塑之上。 ……对了。 方才三胖就是看到了这东西之后,突然开始自残的!这玩意儿难道有什么古怪之处,以至于让人性情大变? 可这么一来,顾长生反而更奇怪了…… 因为他也看了!为什么没有产生任何变化? “会不会是因为我跟三胖不一样,我身上有一些他没有的东西?” 能够穿越时间,窥视未来,这个能力或许就是顾长生的独有的能力。 “可是……这又跟我不受影响有什么关联?” 顾长生思路尚可,但如今信息不全,他左右也只能猜个大概。再继续深入下去,他也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噼啪,噼啪…… 油脂触火,光焰大放。破庙之中的光亮逐渐放大,这也是让那些藏在了阴影之中的布置,被一一照亮了去。 顾长生张望着抬眼看去,顺势看到了庙子里头的一些其他布置。 只见周遭安放着的,如今都是一些古古怪怪的雕塑。 有的是烂成了一团的古怪糊状物,有的是无头无尾,趴伏在地上的四肢怪物…… 似是这种奇形怪状的怪物雕塑比比皆是,乍一眼望去……这女娲庙里头少说都得有上百个的程度了。 而这些雕塑做的也是活灵活现,不知怎得,顾长生一眼看去,就莫名地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就仿佛…… 这些玩意儿,是活的那般离谱。 此般想法浮上心头,他当即就是打起了冷颤,顾长生嘴唇都是泛起了白。 开玩笑,这东西怎么可能是活的?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如今他下半身几近失去了知觉,顾长生只得双手撑地,让自己能够勉强移动些许。 可他只得刚刚挪出一点距离,手掌便是按到了什么磕碰的东西。他低下了脑袋,凝望片刻。 就看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雕塑,如今正掉落在了他的身侧。 那是个不见四肢,躯体浑圆,好似球状一般的雕塑。 它身上延伸出了整整四根宛若触须般的肢体,上头的吸盘与锯齿栩栩如生,只是一眼望去,就让人印象深刻。 顾长生鬼使神差地将这东西攥到了手中,继而细细地打量了片刻。 甲壳,口器,螃蟹状的轮廓。这雕塑就像是杂糅了许多生物的特性,继而强行扭曲出来的怪物一般别扭。 得是哪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才能捏出这种古怪的东西? 他正这般地思索着,如今外头却是突然传来了窸窣的动静。这声音由远及近,速度不慢…… 仔细听去。 就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跨过了门槛。它在外头停顿了片刻,好像是打量,又像是犹豫。 随后……那东西继续开始移动。 它挪步,慢走,脚步一高一低,声音一顿一挫。 咚,咚,咚。 怪异的声音顺着外头吹来的穿堂风,一并窜入内室,激起了顾长生一片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去,如今也是借着噼啪作响的火光。 看到了一个…… 人的轮廓。 012:无心变失心 有头有身,四肢健全。 仅是一眼望去,那高壮的身影便已让顾长生判断出了对方的体态为何——这是个高壮,眼看着得有一米八开外的男子模样。 居然是个人? 比起其他乱七八糟的怪物,如今能瞧见人影,这左右也算是个勉强能让人放心的发现了。 顾长生强按下了心中的燥意,喉头翻滚一阵,张嘴就道。 “外头的朋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的声音发着颤,如今让外头那人影听到了,对方也是微微抖索了一阵。看那模样…… 就好像是对顾长生的呼唤,起了一些反应。 若是他能听懂人话? 那岂不是大活人?! 一想到自己可能碰到其他生人,顾长生心中便是激动一片。他气力自心头起,双手一撑,整个人都是直挺着抬起了胸膛。 “朋友!能进来搭把手吗?我现在行动不方便,我……” 却是还没等顾长生把话给说完。 外头又是一阵燥风吹拂而来,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顾长生在这风中嗅到了一丝怪异的气味,那表情当即便是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这气味很古怪。 泡着湿润的泥土腥气,捣鼓着腐烂的恶臭,混成了一团,直挺挺地塞入到了鼻腔里头,让顾长生不由得回想起了…… 第一次噩梦里头,曾经在村口窥探过的那些身影。 这是活死人的气味。 念头一经浮现,顾长生便听得哀嚎一声起! 那外头的人影霎地冲进了内室,整个人四肢扑地,就好似脱缰野马那般,直挺挺的就朝着顾长生扑了过来! 借着明亮的火光,如今他也是将这来人给瞧了个分明。 一身的衣物破破烂烂,身上的皮肤铁青一色,脸皮和唇色都是绛紫片片,而它的眼睛里头更是团浑白色的恶露,如今正朝着外头淌着浓稠的白液…… 这怎么看都不是个活人模样! “卧槽!” 顾长生眼看着那活死人朝着自己扑来,如今即便是疼得脑仁发昏,依旧也得咬紧了牙关。 他自知躲闪不及,此刻抽手向腰间,一把拽住那火钳子,顺势就朝着身前扫了过去。 碰! 生铁重物狠狠地砸在了这活死人的脖子上,当即就把骨头给折个干脆。 那活死人的脑袋直接歪向一旁,整个人失了准头,直挺挺地就朝着地上扑腾着倒去——顾长生这边也不好受,如今人在地上,吃了力道,却卸不开来,那半身都给掀翻了过去。 他就像是四脚朝天的乌龟那般,直接仰天平躺在了地上。 伤腰碰地,骨头摩擦,又是让他眼睛瞪大,疼得牙根都差点给咬碎了去。 “艹,艹,艹nmd!!!” 几句国粹出口来,情绪也算是发泄到位。 顾长生如今喘着粗气,整个人都有些发软发酥,他只觉得手脚都逐渐开始冰凉,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抖抖索索。 看这样子,估计也是等不了多久,他顾长生也得跟着三胖去了…… “不行,我还不能放弃。就这样死去,这命也太便宜了。我还没摸清楚很多事情,还有机会的……” 如此念叨着,顾长生那已经开始微弱的气息便是猛地一粗。 就像是回光返照那般,他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如今双手撑地,居然整个人都翻过了身来。 屋外头此刻又传来了一阵窸窣动静,这声音跟方才一模一样,只是相较之下如今变得密集许多,即便不用打量,顾长生也明白。 活死人又追上来了,如今还不止一个! 他如今脸色开始泛青,整个人冷汗阵阵,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为了能够让自己保持一定程度上的理智,顾长生如今开始了细碎的念叨,这就像是用描述的方式去整理思路。 也更像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做倒计时。 “这些活死人应该就是村子里头的那批,他们活下来,还追了过来。这说明村子那边的确是沦陷了……” “皮肤很硬,很冷。骨头很硬,这应该是死了好一会儿才有的模样……” “活死人胸口上也没有心,很有可能,这些人就是失心之后的最终归宿。” “之前那个乞丐说了什么来着……对了。” “无心变失心,失心可成唁。” “无心却不死,等到触发了什么条件,最后才会丢掉性命。断了呼吸,绝了性命,最后经由什么不知名的变化,会让人起尸,最后变成活死人。” 无心变失心,那是否意味着…… “失心,就是这些活死人的代称?” “失心之后是什么?可成唁。这唁又代表了什么?吊唁,还是其他的意思……” 顾长生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一步步地串联起这些信息,只是现如今情报依旧有限,让他并不能够看穿一切。 他正这般地思索着,外头传来扑腾的动静,这让他顺势转过脑袋,随后便是看到了起起伏伏的黑影,如今正在屋外攒动不停。 乍一眼望去,这少说也得有个几十人的规模了。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火钳子,但最后还是松开了去——反抗也没有意义,更何况如今他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气力一泄,顾长生只觉得脑袋都在此刻放空一阵。他似是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也在同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这就是快死的感觉吗……” 呢喃之间,顾长生看到了外头的人影如游鱼般鱼贯而入。这些活死人的身影在光焰的照耀之下狰狞异常,就好似出笼了的野狗一般凶狠。 然而在下一刻,顾长生却又看到几道黑影从外头横贯了进来。 这黑影细长,却又凶狠,就好似铁棍子那般,直接劈头盖脸地打在了活死人身上,一拉一扯,当即就把人给撕成了几片。 局势有了转机,这让顾长生心思微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睁大眼睛看个清楚,但视线却已是模糊到了极致。 在最后关头,他只能看到那摧枯拉朽般的黑影把活死人都给撕成碎片。其后一根长影由远及近,扑地拍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骨头被碾碎,皮肉被撕开,他就像是破布玩偶那般,直接就化成了漫天散开的血肉。 弥留之际,只余下了脑袋完好无损的顾长生视线飘渺,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只得呢喃说道。 “吸盘,触须,锯齿的……牙?” …… …… …… “嘶!” 顾长生从梦中惊醒而来。 013:梦与现实 窗外烈日灼灼,天光不熄,正是中午及后的模样。 顾长生惊魂未定地从椅子上猛地起身,如今背心之处竟是冷汗阵阵。他的表情几近疯狂,眼珠子都是微凸而出。 “卧槽,卧槽……活着,我的确还活着……” 只见顾长生上上下下地摸索了一圈自己的身子,其中着重地检查了一下腰椎的部位……在确定了没有伤处之后,这才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那般。 直接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第一次经历噩梦的时候,顾长生还尚未弄明白情况所在。而如今第二次再度体验,他自然知晓轻重。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 即便知道那可能只是一场虚构的噩梦。 但在极其真实的体验之下,顾长生依旧能够感受到宛若实质的触觉。 腰子被踢断的剧痛,口鼻溢血的痛苦,甚至是身体逐渐冰冷的触感,直到现在还留有让人心悸的深痕。 他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得是花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彻底平息掉心中的余悸。 “对了,得赶紧记录一下才行,可别全给忘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道理顾长生自然明白,只是他家中没有什么纸笔,如今只得在炉灶里头摸索一阵。 最后掏出个黑漆漆的碳来。 在房中左右打量了一阵,顾长生搬开了破木桌子,腾出了个还算干净的地界。 他沉吟了片刻,略微整理思绪之后,抬手涂了一笔。 “这是阴老爷身上的线……” “七月十五的祭祖是尽头,在其之前,我要摸清楚活死人,无心,失心,还有唁这个字的意义为何。” “如果条件允许,最好是能把阴老爷都给找出来。” 这是顾长生眼下最重要的探索对象,也是关于他生死的源头所在。 这一笔浓墨重彩,延伸下来的几道痕迹虽是淡了些,但也同样重要。顾长生就这么涂涂抹抹,顺便整理着思绪。 “粗线是主干,细线是分支。将分支摸的越透,主干的形状也就越是分明……” 这就像是一个简陋,抽象版的思维导图。 这东西换成其他人自然是瞧不明白的,所以也是个因为文化差距,从而形成的天然伪装。 在确定没有遗漏之后,顾长生便是另起一行,重新描出了一道粗线。 “另一个线索,女娲庙。” 在写出这一笔画之前,顾长生的确有犹豫过片刻之久。因为之前他还不能确定,女娲是否与阴老爷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但在这一次噩梦临死之前,他也算是彻底明白了,双方应该有着明确的阵营划分。 “触手跟活死人打了起来,双方应该没有交集。而且从实力上判断,那些触手完全碾压活死人……” 一鞭下去就是一团碎肉,生人在那触手面前就像是破布娃娃。 回想起自己胸口直接被打成了碎渣,顾长生又是下意识地寒颤一阵。 那玩意儿明显不是什么正常东西,实力超凡不说,甚至连真身都还没有露面。顾长生也是想起了自己在庙里头碰到那个小小雕像,如今两相比较…… “那个雕像,会不会就是我看到的那个触手怪物?” 仅仅只是一个猜想,很可能并不准确。 念及至此,顾长生也只得轻轻摇头,继而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女娲庙,这地方应该是代表着另一方势力的地界。它与阴老爷不同,似乎是更为强大的存在。” “而且……” 尽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会受到影响,但光想起那三胖的模样,顾长生最后还是多添了一笔。 “不可直视。” 完成这一系列的思路整理,顾长生再度起身,如今心中也是有了个大致的念头。 即—— 如今趁着天还没黑,抓紧去外面走上一圈!女娲庙的位置距离村子根本不远,左右跑个几分钟就到了。 唾手可得的信息源在前,顾长生没有错过的道理。 他当即起身,推门就朝着外头冲去,途中顾长生也是留了个心眼,一路走来一路看。 “当真是个噩梦里头的一模一样……” 依在了边房墙角的烂木头,被狗子刨出来的两个小小坑洞。 过道上坑坑洼洼的烂泥地,还有两侧飘飘浮浮的低矮草垛。 他路过当初李柱被拖走的地方,停下之后还打量了几眼——这鬼地方连个螃蟹坑都见不着,更别说藏黄鼠狼了。 “看来是到了天黑之后,村子外头也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现?” 还是说……这些东西都是噩梦里头的‘特产’? 顾长生想不明白,摇了摇头,抬腿就是继续赶路。可他越是远离村子,表情就越是古怪。 因为…… 距离好像不对。 他猛地站定在了原地,如今微微瞪大了眼睛,顺势朝着四周打量了一阵。 入目之处尽是荒凉一片的模样,除却了远方已经缩成拇指大小的村子之外……他就再也见不着其他的建筑了。 要知道他跟三胖摸黑赶路,一路磕磕绊绊,速度绝对不会快。 而在这种前提之下,顾长生可是记得,自己一行人不过走出几十分钟的路。 眼下他腿脚飞快,一路半跑半走,应该早就已经过了这个距离才对! 可现如今这村道上居然是空落落的一片,根本见不着庙子的痕迹。 “这,女娲庙呢?” 看着空空如也的边路,顾长生算是彻底傻眼了。 难道这庙子是噩梦里头才会出现的东西? 如此一来或许倒也说的清楚……因为三胖他根本没有听过女娲这个说法。 指不定那‘噩梦’就是基于顾长生的认知,从而构建出的大致轮廓? 思绪太乱,线索太少。顾长生如今只得摇了摇头,强按下有些烦躁的心思,折返回村。 直觉告诉他,女娲庙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这里头肯定还有着一些极为隐秘的信息,是他还没有发掘出来的! “只是我还没有这个条件,如今关于女娲庙的信息,应该先放一放才对……” 低声呢喃着话语,顾长生一路返回。途中,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又是放亮些许。 他想起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014:起尸 日光偏斜,渐渐西沉。 光看时间,这会儿已是到了临近黄昏前的当口。这个钟点,再如何勤奋的农户,左右也得着手收拾一下行头,准备回家休息去了。 所谓日落而息的意思,也正是如此。 顾长生凝望着外头逐渐泛红的天际,目光深远,表情凝重。 他就像是做贼一般,小心翼翼地在窗台,还有门角的位置上涂抹着湿润的泥团。 这玩意儿是天然的粘合剂,等到风干之后就会开始紧密贴合,时间越久,效果越明显。只是相对而言……这种材料比较脆弱,所以大门大户用的就少了。 但顾长生如今只想要追求隔音效果,自然也就不在意太多。 将这些东西一一布置齐全,顾长生关门闭户,合窗锁台。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劳累过度,打算提前休息一般。 然而顾长生却在屋子里头点上了煤油灯,悬挂在了屋子的左右两侧。这玩意儿他爹娘留的不多,恐怕今晚上都得被霍霍个干净。 如今他面色凝重地掏出了灶台里头的那把火钳子,好似宝剑般的揣在了腰间。 与此同时,顾长生还把一些旧衣服打包成卷,最后统统裹在了自己的手臂之上。 闷热不出气的感觉的确难受,但条件有限,为了防御力……如今也只能牺牲一些体感了。 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准备之后,顾长生长吸口气,缓步上前,最后凑到了一个……人影的面前。 在顾长生的屋子里头,如今正绑着个实打实的人! 只见此人正被手指粗细的铁链子捆了个结实,身前打了个死结,连带着两头都被钉死在了边墙上。 这玩意儿还是顾长生找其他村民借来的,据说以前用来捆野猪都不在话下……如今不过是百来斤重的人,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顾长生大马金刀地扯来了板凳,一屁股坐在了这人影面前,仿若门神那般,就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铁青色的人脸。 是了。 这人脸色铁青一片,不似人样。如今若是有其他人在场,看见了也会忍不住惊叫出声。 因为这就是个死人! 顾长生也不知什么毛病,居然把个死人给背回到了家里来! 想起这档子事情,如今即便是顾长生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毕竟要把这死尸悄悄搬进村子里头,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若是不小心让别人看见了去,他就算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封建社会之下,农村的确抱团不假。但若是闹出了人命,这事怎么说,他顾长生都是撇不干净的。 冒着惹来一身骚的风险,搞来一具死尸,顾长生如今也有着自己的考量。 他呼吸粗重,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起来。 “无心变失心,失心可成唁……” “噩梦里头的死尸都没有心,而且身体发硬不能折,这显然是死了很久的模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人从丢了心脏之后,需要经过一系列的变化,从一种状态,过多到另一种状态,最后……” “变成活死人?” 顾长生的目光里头开始透出了一丝疯狂的神采,他越是深思,就越是觉得自己这想法很有道理! “你没了心,在我遇到你之后才没了性命。这便是从活人转死的过程……你形同枯槁,不见人样,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无心。” “那么问题来了。” “从无心到失心,这又需要多久的时间铺垫?” 顾长生不明白。 所以他需要实验,他需要去见证。 而之前倒在了路边的那个失心乞丐,正是他费尽了心思,最后绑回到家中的正主所在! 不得不说,顾长生如今的念头非常疯狂。但现如今他也已是走投无路了……毕竟以正常人的手段,他根本无法获取到有效情报。 要知道。 现在已经日落,距离七月十五的晚上…… 可还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了! 再不想点办法,难道让他顾长生坐以待毙不成? 念及至此,顾长生不仅是心中烦躁一片,屋子里头也是干燥到让人嘴皮发白。 他猛地起身,在屋中踱步一阵,最后绕到了灶台前头,用提前舀来的井水,给自己浇了个痛快。 今夜无眠。 既然已是走出了第一步,他必然是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这玩意儿到底会不会变成活死人! 顾长生一屁股坐回到了椅子上,顺手摆弄了一下身旁的漏水桶——这玩意儿是他自制的‘小沙漏’。 从装满水,到滴干小桶,总共约莫需要半个时辰。 这东西虽不严谨,但有助于顾长生能清晰时间的变化,方便他做出相应的记录。 处理完了这些东西之后,顾长生便是静待时间缓缓转动。 …… 流水不息,日光渐隐。 随着时间推移,外头的光亮如今已是彻底失了踪迹。顾长生精神虽不至于疲倦,但按照时间推算…… 这会儿已是到了深夜十一时左右。 从这乞丐暴毙在他面前开始,到现在,如今也已过了将近十多个小时。 这尸体也从一开始的干瘪,僵硬,逐渐变成了眼下的脱水,甚至是散发着一股子呛鼻的怪味儿。 顾长生知道,这是身体机能停止运转之后,微生物开始分解物质从而散发的气味。 简而言之…… 这尸体已经开始烂了。 顾长生闻不习惯,但也不敢开窗通风,如今只得强忍着这作呕的气味,继续静等下去。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将近凌晨的当口,村子的人正是熟睡之时。顾长生如今也有了几分昏昏沉沉的意思,如今脑袋都是垂在了椅子背上,正是假寐小会儿的时候。 他太累了,白天那些个噩梦和怪事让顾长生心力交瘁。如今还得熬夜,他自然也是犯困。 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子,顾长生最后摆弄了一下计时的小水桶。他正盘算着是否要躺到床上去小歇一会儿…… 突然之间。 哗啦的一声响,在此刻好似银针那般,瞬间刺破了深夜的寂静。 这动静刺耳不说,当即也是让浑噩的顾长生,整个人都是激灵了一下! 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铁链摩擦,碰撞,才能发出的响动! 顾长生霎地站起了身来,他手持火钳子,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圆,如今正朝着身前的人影望去。 随后,他便是看到黑影抖了一抖。 哗啦啦…… 015:活死人 有动静了! 只是听到这声音,顾长生便已是清醒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整个人也是警惕到了极致。 哗啦,哗啦,哗啦…… 铁链子被带动,砰砰作响的声音在眼下显得是异常刺耳。顾长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火钳子,咽了口唾沫,这才慢慢地凑上前去。 屋子里头悬挂着的煤油灯几近熄灭,所幸这一晚上下来顾长生也习惯了这昏暗灯光。他如今凑到跟前,睁大眼睛,总算是瞧了个分明—— 那是个正对着顾长生呲牙咧嘴的活死人。 铁青色的脸,因为嘴唇干瘪,继而暴露出来的牙床颇为惹眼。他仔细地打量了一圈,目光顺势上扬,看到了那两团浑圆色的白球。 眼珠子的确是最先开始烂的…… “咿,咿……呀啊~” 在这不明所以的语调声中,顾长生终于是彻底放下了心来,他的呼吸粗重了三分,如今脸色也是变得丰富些许。 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这意味着什么? 这便是意味着……顾长生接连两次经历,并且看到的噩梦,并不全是虚构的东西! “没了心的人,到最后真的会变成活死人!这不是我的妄想,这是存在的理论,是某种规则。” 他猛地起身,双手紧握成拳,如今正在屋子里头来回踱步。 “活死人是真的,而这些人形成的缘由是因为缺了心!为什么会缺心?这心又是怎么失掉的?” 弄明白了一条支线,伴随而来的更多疑惑当即涌上心头,如今反而让顾长生又多了许多问题。 “不行,这些还不能急。得先把手头上的事情处理掉才对。” 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得到证实之后,顾长生很快又恢复到了冷静的状态。 他先是快步退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门窗的密封性。 在确定了声音不容易传出去之后,他折返回来,从腰间抽出那火钳子。 一个现成的活死人在前,如今正是顾长生用来搜集具体情报的时候。只见他拿捏着这生铁器,一边戳戳碰碰,一边还兀自地低声念叨着。 “肌肉很硬,跟之前噩梦里头遭遇到的一样。这种活死人的身体素质相当有限,因为他还挣脱不了铁链子。” “而且……” “智力堪忧。” 顾长生在铁链的系口处特别留了个活结的位置,若是普通人醒来,十有八九都会注意到这一点。 而这玩意儿却是顾长生刻意而为之的结果,此结是吊在显眼位置的诱饵,实质上解开了也无法脱身。 顾长生可以通过这些细小的二次实验,去加以推断出更多的信息。 “无脑,不以力气见长,而且没有能够交流的倾向。” 顾长生还伸出火钳子,凑到了这活死人的嘴边。 “牙齿都咬碎了还不松口?看来是知觉麻痹,应该是感觉不到痛楚的构造……” 顾长生就这么花了接近半个时辰的功夫,把关于活死人的信息收集齐全,能够用以参考。 期间,他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头的腐臭气味越来越明显了。顾长生侧眼望去,当即也是发现了蹊跷之处。 “气味明显大了很多,除了那泥土味,就跟当初噩梦里头看到的一样了……” 抽出被咬到痕迹遍布的火钳子,顾长生试着戳了戳这乞丐的脖子。那皮肉当即就是凹了下去,露出里头开始乳化了的粉嫩组织。 一股子恶臭扑鼻而来,差点让顾长生都没给绷住。 他脸色难看了许多,如今又是回去洗了把脸,这才勉强止住了呕吐欲。 “好了,差不多得想办法,去处理掉这个活死人才行。” 获取到的情报已经足够,从局势上看,如今从这种较为低级的‘活死人’身上,顾长生已经无法获取到更为有效的情报了。 念及至此,他再折返了回去,将准备好的旧衣服一一取出。 顾长生将这些衣物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在了这活死人的脑袋上,如今顺势打结,确定不会让喷出来的东西漏在地上之后。 他便是后退几步,顺势扬起了手中的火钳子。 呼吸,调整状态。 不过是重复一次自己在女娲庙里头的事情罢了……不用紧张。 “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的……” 一滴冷汗自顾长生的脑门上滑落,他的喉头翻滚一阵,如今心跳都是快要满出嗓子眼。 他不是天生的暴力分子,自然不喜欢这种行径。 只是……眼下正如顾长生自言自语那般,他只想要活下去。 “对不住了。” 一声好似呢喃的低语出口,顾长生瞪大了眼睛,攥起这长长的铁条,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去。 碰。 一下当头,对方尚且还有挣扎的余力。 两下落实,活死人动弹迹象开始微弱。 三下劈去,好似湿布挥甩砸在了地上。 伴随着有些粘稠的触感返还,一股子殷红透着层层包裹的衣物蔓延而来。顾长生喘着粗气,如今得杵着这火钳子才能站稳脚跟。 一股子没来由的恶心感涌上心间,让他半张开嘴,最后浑噩地吐出了一口酸水。 “呕……” 顾长生就这么干呕了小会儿,最后才算是缓过了劲来。他漱了漱口,再看向一旁的计时水桶。 已经到了早上三点前后。 再过上一个多小时,一些早起的人家差不多也要开始洗漱了。 顾长生得趁着这个时候,把尸体给处理掉才行……此事可耽误不得。 为保证对方不会‘诈尸’,顾长生最后还是强忍着恶心,又在脖颈上砸了两下……确定骨头都给他碾碎了去,他这才勉强放心。 扯链,开门,背尸。 借着头顶上那稀疏星芒,顾长生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村庄,最后挑了一处偏僻的下游地。 随手将这活死人抛在了角落,他赶忙着就跑回到了村子里去。 把泥封一一打碎,撤掉。顾长生取出之前准备好的灰草,涂抹在了窗口的位置上。 这玩意儿味道大,能够帮助清除掉那股子难闻的尸臭味。 等他处理好了这一切之后,外头也已传来悠扬的鸡鸣。 天,快要亮了。 016:逆推的线索 等到顾长生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已是日光大放,阳光明媚的时候了。 他居然一觉就睡到了十点前后。 若不是三胖和李柱找来,顾长生估摸着还能在休息几个小时……毕竟昨晚熬夜对他影响不小。 但这也怪不得二人。 毕竟这也是顾长生自己昨天分开之前,刻意对着两人叮嘱过的——他生怕自己因为噩梦的关系精神疲倦,以至于蒙头昏睡过去,醒来就一天一夜了。 起床洗漱,简单地打理一番。 “顾哥,你昨晚又去干什么了?怎么人昏昏沉沉的?” “是不是着凉了?去找阳叔看看呗,他看伤风感冒还算是厉害的咧。” 李柱尚且不论,这会儿三胖有些关切地凑了过来,顾长生就觉得腰子阵阵发疼…… 这小子昨晚一脚下来,差点保送他当场‘毕业’的事太过于深刻,如今让顾长生也是有些难以忘怀。 他苦笑着谢过两个发小的关心,当下只是沉吟了片刻,便是张嘴问道。 “说起来,我倒是有一件事,还得想要跟你们确定一下的。” “顾哥你说。” “就在今日,就在今天,我们村子里头有没有什么集体性的活动?” 顾长生的这个说法到着实有些古怪,二人如今对视了一眼,都似乎有些不太明白这顾哥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这……嘿,顾哥,好像没太听懂。” 三胖抓了抓后脑勺,笑的那是一个憨实。 顾长生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脖子,苦笑两声,只觉得脑子都有些浑浑噩噩。这熬夜的坏处多少还是有的,起码他现在神智还不算太清醒…… “简单点说,就是会把人凑在一起的事情,就跟……明天的祭祖一样。” 是了。 跟明天的祭祖一样,能够把人聚拢在一起的活动。 一旁的李柱似是反应了过来,他嗯得一声,张嘴就说道。 “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哎,三胖。我记得是不是隔壁村子有唱戏的?他们是卢员外雇来的,早一天到,今日听说就要先开开嗓子,让父老乡亲听了个乐呵。” “还不收钱。” 农村人生活朴素,平时别说什么娱乐手段了,就连能凑顿酒肉吃食,那都能乐上小半日。 如今有戏曲听,这自然是件天大的好事。 三胖这会儿听的也是眼睛发亮,如今乐的合不拢嘴。而在旁的顾长生却是不动声色,继而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果然,问题就在这儿了……” “顾哥你在念叨着什么?” “没,没事。喔对了,三胖啊,你去我屋子里头拿几块干饼子吧,你和李柱都没吃过午饭,我们就先填一填,路上边走边吃呗。” 小家小户出身,吃一顿饿一顿常有的事。如今能白蹭一顿饼子,两个臭小子已是乐得合不拢嘴了。 他们赶忙着跑向了顾长生的屋子,如今也是只留下了这顾哥一人,站在了村口的位置处。 身旁没了人,顾长生缓缓直起了腰。他抬头望天,瞥视着那毒辣的太阳,思绪沉入到了繁杂的线索之中。 一个简单的逻辑。 顾长生的‘噩梦’规律到底是怎么推演下去的? 从第二次发生的经历看来,目前可以得知,每一次的噩梦都会紧接着上一个阶段的时间,这是前提条件。 顾长生可以通过改变后续‘选择’的方式,继而让噩梦的走向同样发生一些变化,这是逻辑,也是他目前探索到的具体情报。 那么…… 现在将时间倒退向前,将理清的思绪顺着河流逆转向上。 通过这种逆行思维的方式,顾长生正在思考着一个…… 非常简单的问题。 那就是他为什么会没了心?他为什么会在明日晚上,被这两个发小给葬在山郊以外? 这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我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然后剜掉了心,最终变成了失心者。” 与此同时,更进一步地推论下去。顾长生如今也知道了活死人的形成原理——只要是剜掉了心脏,再等上接近十小时左右,活人就会起尸! 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内容。 因为这直接让顾长生得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 “就在今日白天,村子里头必然是有什么群体性活动的。村民都凑了过去,最后全部中招……” “刚刚失心不至于立刻死掉,得是等到天黑前后,人才会断气。而在等上几个时辰,活人就会起尸,最后变成怪物。” 这不就跟顾长生第一日下山,在村口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吗? 他本来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手段,当初便是没有细想。如今知晓了活死人的具体情报,情况也是有了明显的扭转。 异变不是发生在夜晚。 而是在白天就已经开始铺垫了! “一个能把人聚集起来的活动,这必然会让对方省掉很多心思。所以就在今天,就在大概这个时候前后。” 必然是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东西,在对着村人下手! 而这,也正是如今顾长生在不断探寻,并且为之感到头疼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当下正在到处找人挖心?! 目前已知,活死人是经由缺心发酵,最后形成的怪物。而这些怪物又与阴老爷同属一个阵营,从结果上看,这便是阴老爷在谋划着什么东西。 “它想要什么?还是说……它想做什么?” 回想起自己当初在荒郊外听到的孩童声,顾长生略一思索,表情便是古怪了一些。 七月半祭祖,阴老爷出洞。它要开荤了…… “这家伙,难道它吃人心?” 顾长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处,没来由地……一阵寒颤从心中涌起。 “顾哥,顾哥!” 不远处,已经折返回来的两个发小满面红光。他们扬着手里头的干饼子,如今正对着顾长生高喊。 “咱们没敢多拿,还给你留了几张咧!” 接过干粮,他眨了眨眼睛,最后却只是抿嘴笑笑。 “没事,其实你们多吃点也没关系……” 二人不懂顾长生的意思,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这玩意儿说不准就是断头饭…… 就在今天,就在今日。 若是他顾长生找不出源头所在,解决掉这个麻烦…… 那一村子……不,方圆几里之内的农户,怕是都得死个干净! 他恶狠狠地咬下了一口干粮,用唾沫将其逐步软化,最后变得绵柔。顾长生的表情严肃,踏步向前走去。 “我们走。” 017:九环村 九环村是距离上吴院村第二近的村庄,这村子地处上游,耕种条件更好不说。 就连东城里头的商队,都会时不时地在这里停留小会儿,与这些农户们坐上几笔生意。 可以说是方圆几里之内最好的地界了。 “那管事的卢员外也是个体面人呐,去年就嚷过了,说是好不容易赚钱,多少也得让祖宗看得开心些才行。”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对,我还听我娘提起过,说这次请来唱戏的还不简单,都是外地巡游过来的好把式。好像……还会戏弄猛兽呢。” “戏弄猛兽?那不就是耍狼吗,有什么好看的?” “哎!没见识了不是。人家是耍白额吊眼的大虫!还有两人多高的大熊咧!” 三胖跟李柱在前头聊地火热,一旁的顾长生不插嘴,当下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他对于下吴院村以外的事情都不太了解,如今趁着走在路上,多问上几嘴,提前明白些东西,这都算是极好的。 路程倒也不算长,再加上三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去,却也是用上了小半个时辰。等到顾长生看到平屋轮廓的时候,时间也是到了下午一时出头。 这会儿天光毒辣,无云无遮。再结实的汉子也经不住如此折腾,所以村子里头也闹腾了些。 如今远远望去,也是能看到村口处已然聚集了一群群的人影。 顾长生看到这场景,目光便是微微一凝。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的推论,当下也是明白…… 在这九环村里头,他极有可能会碰到什么古怪的东西。 如今他不是在噩梦里头,没有试错成本。 这意味着顾长生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深思熟虑,想明白了才能开始行动。 怀揣着略微沉重的心思,他落在了后头,如今走得最慢。 而在前的三胖跳脱,一挤一送,这人就跟泥鳅似的钻了进去。顾长生在外头等得没多久,见就这小子嬉笑着探出半个脑袋,对着他和李柱嚷道。 “顾哥!戏班子这边刚唱完,说是要耍兽看了!我们来的刚好!” 李柱脸上一喜,拽着顾长生就要往里头钻。他力气不小,顾长生熬夜劲头还没过,如今拉扯不及,直接就被抓了个严实。 “哎,别,我不……” 顾长生下意识地想要推脱一番,可这话都还没说出口去,他就被李柱一把拽了进去。 二人在里头又挤又走,汗臭混着一些莫名的泔水味,还带着一股子的尿骚气,如今齐齐入鼻来,让还算是比较爱干净的顾长生差点没给吐出来。 农户出身的人家不常更衣洗漱,这的确算正常事。 但也正是如此,若是这些农户扎堆了去,这气味也就变得异常冲鼻了。 顾长生脸色铁青一阵,手被李柱拽着,也不好扯开。等到周围一松的时候,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是被拽到了圈子里头去。 “顾哥,你看!” 三胖激动地抬手指了一方,顾长生被熏得找不着北,这会儿眼睛都发绿,也只能看个大概。 但见众人围圈的里头,如今正有栅栏成堆。 那木头桩子也算粗实,将三两个铁笼,连带着几个人影,一并都围到了里头去。 顾长生看到了一只黄皮花纹大虎,还有个黑毛短绒大熊,眼下正乖乖地趴伏在了地上。 手持细木棍,穿戴着大红袍的女娃娃正站在栅栏的边上,如今哟呵不断。顾长生摇了摇头,又是仔细看了两眼…… 这才瞥见里头站着的另外两个人影。 一边是披着长袍,蜷缩一团的迷糊老者。他双眼朦朦胧胧,如今看着似乎是在打盹。 一边则是龙行虎步,浓眉大眼的中年男子。他似是主事的,手里敲着个铜锣,脖子高仰,正放声嚷道。 “来看耍兽咯~” 他声音洪亮,入耳送来,让顾长生都是一个激灵。 这动静如今也是驱散了他的困顿之意,如今人精神了三分,刚刚站定,便是发现自己离着栅栏可近了。 左右张望两圈,原来是三胖人油滑,又挤又求地,生生给自己这三人挤出来的一块地界。 这小子对这些不上道的玩意儿如此上心,也是让人看了都不禁摇头。 “顾哥,快,快坐下占位咧。” 三胖李柱呼喝一阵,顾长生也得是点头应承了下来——如今既然是走不掉了,那在此处待着倒也不错。 毕竟九环村如今聚人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一处。若是真的出了麻烦,他顾长生必然是第一个见证者。 “倒是让我好好看看,你这阴老爷究竟是怎么下的手……” 如此轻声呢喃一嘴,顾长生刚盘腿坐下,只得一抬眼皮。 他便是瞧见了一张狰狞的大脸,此刻正贴在了栅栏上头,死死地盯着他顾长生! “……?!!!!” 顾长生只觉得心跳都在这会儿停了半拍!他脑袋猛地朝后仰了过去,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 “卧槽!” 姗姗来迟的爆呵猛地出口,顾长生差点没给吓得背了气去。方才他看到了什么玩意儿? 吊眼,白额,花脸。足有脸盆大小的脑袋……那正是一只老虎的脸!它这会儿正盯着顾长生,就像是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那般的凶狠! 这鬼玩意儿是什么时候凑过来的?! 顾长生呼吸都粗了三分,他背靠在了三胖身上,如今只得刚刚起身。 他的表情就是猛地一顿。 一种微妙的感觉正从心中涌现而出,让顾长生只觉得嗓子眼都被堵了个严实。他眼睛瞪大,如今看着身旁两个发小愕然的表情,未能说出什么话…… 那眼前便已是突然一黑。 …… …… …… “什么东西?!” 一声惊呼出口,平躺在了地上的顾长生在此刻猛地起身! 这种触感他绝对不陌生…… 这是又进入噩梦了! 顾长生如今的脸色难看异常,他两腿一使劲,直接就从地上站了起来。那目光打着颤,如今扫视着周围寂静的一片,嘴巴开开合合,便是呢喃道。 “这……我怎么又进入噩梦了?” 018:皮 看着周遭空荡荡的一片街景,顾长生的表情变得古怪异常。 这究竟是触发了什么条件?还是单纯意义上的时间积累?要知道早在来这里之前,顾长生就自己测试过…… 瞌睡,打盹,甚至是昏迷等等…… 通过以上的这些手段,顾长生根本无法触发进入噩梦的前提条件。 “我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略微地深思过后,那张狰狞的老虎脑袋便又浮现而出。这让顾长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整个都哆嗦一阵。 难道是受到惊吓就会触发噩梦的进入条件? 那未免也太过于简单了。 “不行,现在不是深思这个进入条件的时候。还是得把重心放在眼下才可以。” 每一次进入噩梦,都必然有着某种触发条件。这是根据前两次穿越,顾长生得到的经验与总结。 只是…… 这些信息,似乎并不通用于眼下的情况。 因为如今正有一个非常诡异的问题,直接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会儿居然不是晚上!而是青天白日,光芒大放的白天! 这着实算是把顾长生给整的有些不会了。 明明之前进入噩梦的时候,时间线都是会顺着上一次的经历,继而延续下去。 按照顾长生的推理而言,这会儿应该也是黑夜才对。可现如今既然变了模样,那便是说明…… 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这也致使噩梦的延伸被扭曲了。 他脑子不慢,当今思绪浮动,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地方。 是地方发生了变动! “我之前都是在下吴院村进入的噩梦,两次都是!所以……这是前置条件,也是将两个噩梦串联在一起的原因?” 这个思路没有问题,顾长生甚至更进一步,进行假设。 如果说噩梦的单位并不是次数,而是‘地点’。那以此类推下去…… 每一个不同的地点,都对应着不同的噩梦历程? 进入到不同地点的噩梦,很明显……时间线会被重制,同时获取到的信息应该也有很大的差别。只不过如此一来,顾长生也有想不明白的地方。 “噩梦的主体……又是什么?” 前两次上吴院村的主体,很明显是作乱的阴老爷。因为它的一系列行动,致使村子沦陷,最后发生悲剧。 而如今的九环村,这个噩梦的主体又会是什么? 顾长生想不明白,如今也只能暂时作罢。他直起了身子,先是四下打量了一阵。 噩梦的环境是与正常情况相连的,通过观察,顾长生能大致推论出一些信息。 “村道上的痕迹不是很明显,牛蹄印已经很浅了……这应该是长久没有人走的模样。” “屋子里头……灶台边缘处有落灰的模样。如果有人住在这里,应该是会经常使用的才对。” 米面没有动弹过的痕迹,橱柜里头,折叠好的用具,还有衣物一类都是摆放的整整齐齐。 如果说是村子里头人直接迁徙走了,倒也不像。 这就仿佛是…… “住在九环村里头的人,直接被蒸发了一样。” 顾长生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明显感觉到了这村子有问题,而且比较之下……情况应该是比下吴院村更恶劣! 顾长生心中有念,却是还没等他推门出去,继而找到下一家探索。 外头便传来了一阵阵窸窣的动静。 这声音不大,却由远及近。 这很明显是有什么东西,如今正在朝着这边靠来才对。顾长生心头微微一颤,当即便是放下了手里头的事物,整个人直接躲在了窗台后头。 身体紧贴土墙而立,顾长生只得是探出了小半个脑袋,凭借着眼角的余光,这才朝着外头打量而去。 如今街上不见人影,日光灼灼,唯独那动静窸窸窣窣,正在缓缓靠来。 近了。 这声音慢慢靠过来了。 也是听了好一阵子,顾长生如今才算勉强分辨出来。这声音就像是某种纸片被叠在了一起,由风吹飞,抑或是被人搓动,这才能发出的古怪动静。 这得是什么玩意儿? 心念浮现,顾长生当即便是看到了一个怪异的玩意儿,在此刻映入眼帘。 那是个仿佛人一般的古怪身影。 它人立而起,有手有脚,那身子却像是面条那般被拉长,以至于变成了两米多高的庞大体型。 这巨影走路摇摇晃晃,飘飘忽忽。整个人虽是黄肤模样,但身上没有衣物遮蔽,如今看起来更是诡异不已…… 若是用人话来说。 就是怎么看这东西,都不像是个活物。 顾长生就看着它一步步朝着村子外头走去,凑到了村口的位置,却又是突然站定。 它就像是杵在了田地里头的稻草人,如今双手高举,被风吹的东摇西摆,似是在驱赶着什么东西。 又似是…… 在召唤着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明显看起来不好对付,顾长生如今也是不敢轻举妄动。他心中正思索着如何是好,耳朵却是突然发痒一阵。 “哎呀,不对……我好像是忘掉了什么事咧。” 忘掉了什么事? 我能忘掉事? “不清楚咧,应该是很重要的吧?要不然,要不然……” “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记起来!” “应该是跟性命有关,对的,若是想不清楚,说不定就得死在这里。” 那可不得了。 应当好好思索,仔细想想才对。 顾长生眼睛眨了一眨,他心头砰砰直跳,如今盯着那站在了村口处的飘忽长影,思绪浮动万千。 忘了什么呢?我这到底是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咦? 这……好像不太对。 我进入噩梦没有碰到过其他人,方才也是明明是一个人在这里想事情的。 那…… 刚才的说话声,又是谁的? 顾长生只觉得一股子冷气从脚底冒出,好似电流一般直窜他的天灵盖!那脑袋里头的思绪变成了一团烟花,炸了个满堂彩,让他大脑都当机了片刻。 只见顾长生面露愕然之色,当下猛地转头,朝着一旁张望而去。 随后…… 他就是看到自己紧贴着的墙壁处,如今居然浮现出了一张嘴。 这嘴方才就贴在了顾长生的耳根子上,也是让他耳朵发痒的缘由所在! “哎呀,哎呀……被你发现了?” “嘻嘻,没皮见不了人,没脸见不了神咧,一张嘴唬不住臊皮的小子,一张脸诓不住娇滴的姑娘~” “在这会儿呀,在这会儿呀!” “大好的活人,他在这里呀!!!” 019:吃 这嘴的声音又尖又细,如今牟足了劲,一嗓子下去,当即就让顾长生听得头皮发麻。 众所周知,普通人在陷入到了情急的情况下,通常都只会有两种反应。 一种是不知所措,手脚冰凉,大脑都是放地空空一片。 而另一种…… 就是身体比脑子快! “我艹nm!” 此时此刻,受到惊吓的顾长生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当即抬手,眼睛瞪大,一拳就直挺挺地砸了过去! 咚地一响。 这嘴当即就被砸的血肉模糊。 上下两片的唇瓣宛若烂泥,糊在了墙上,撕都撕不下来。甚至透着这烂了的嘴巴,顾长生还看到墙里头隐约浮现的一口大白牙…… “哎哟,哎哟喂,疼,疼呀!!!” 尖叫声在此刻愈演愈烈,顾长生却是没心思再打量下去了——方才那一拳下去,如今他只觉得头脑都开始阵阵发热!那思绪翻转不停,此刻更是浮现出了许多想法。 自己暴露了。 外头还有那稻草人一样的怪物。 而屋子里头可能还藏有其他不可知的古怪玩意儿,指不定到时候再碰上,就不再是单单的一张嘴了…… 这村子根本不安全! 接连两次噩梦的经历,让顾长生已经养成了见势不妙,拔腿就跑的习惯。他几乎只是一过脑子,当即就转过身,朝着屋子的一处偏房凑去。 抬腿,一记飞脚。顾长生将偏房的篱笆窗台都踹了个开裂,整个人好似游鱼一般,朝着那缺口就是纵身一跃。 顾长生以非常不雅观的姿势扑倒在了屋外头,整个人更是蹭了一身的灰。但他却是来不及打理,此刻身子都还没直起来,连滚带爬地直窜了出去。 因为他方才听到了,身后那窸窣的动静正在飞快靠近。 那稻草人一样的怪物已经凑过来了! 若是手里头还有些趁手的玩意儿,顾长生说不准还能提起三分的胆气。可现如今情况不明,这家伙看着又比活死人更厉害些…… 那自然是脚底抹油来得痛快! 他看不准方向,如今只能是对着栅栏一翻,整个人就直接落到了村旁的稻田里头。 这边的土地泥泞粘稠,一脚下去就是踩了个绵密。顾长生等不及细品,踉踉跄跄地就朝着外头冲去。 却是没等他走出几步,借着头顶上的光亮,他便是分明地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如今身从他的身后笼罩过来。 这让顾长生脊背一寒,意识到了自己恐怕是跑的没有那稻草人快。 他只得是朝着身旁猛地窜了一个跟头出去,这才勉强躲开了身后的追击。 只见顾长生一头闷到了泥地里头,四肢并用,赶忙着重新起身。他吃了个囫囵的浇肥土,如今嘴里头恶心不断,但也不敢停留半分。 如今眼角余光打量着看去,顺便也是将身旁的模样给看了个分明…… 原来那黄皮怪物不是用脚走路的,它是直接飞的!方才顺着顾长生窜出房门,这怪物直接贴在了后头,如今差点就被它给抓住了去。 而在此刻,这怪物也转过了脑袋,正好与顾长生来了个面面相觑。 一个圆鼓鼓的脑袋无棱无角,就像是劈了个圆滚的西瓜,直接硬按在了这身体之上。 那鼓掌脑袋的一面,涂抹着鲜艳的五官,正是水彩笔墨的痕迹。这东西就像是画出来的模样,咋一眼看去,跟阳叔准备的纸人一模一样。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而现如今…… 顾长生却看到那无白全黑的眼珠子,居然就这么滴溜地一转,直接就锁在了他身上。 大红唇抿成一线,蠕动半分,好似月牙那般,径直弯成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卧槽……” 没有什么比被纸人盯上,还看着它对自己笑,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事了! 顾长生牙齿都差点给咬碎了去,腿脚虽是酸软,但也是用上了劲。如今虽然打着摆子,但也勉强地站起了身来。 可还没等顾长生走出一步,这黄皮怪物笑嘻嘻地伸出手去,直接就把他的脚踝给攥了个紧实! 别看这玩意儿模样轻飘飘的,可真的较起劲来,顾长生却觉得自己就像是跟水牛在比力气。 他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让自己左腿直接上扬而起。整个人一失平衡,顾长生头重脚轻,当即又摔了个狗吃屎。 嘴里头生啃上了一嘴的烂泥巴,舌头都还没来得及细品,顾长生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咚! 顾长生只觉得浑身一痛,不及反应,他整个人就已经被埋到了土里头。那泥水顺着凹坑,见到孔就钻,让他只能听到咕噜噜的一片响。 也没等上多久,呼的一声,顾长生又被直接从地里头拔了起来。他被倒吊而起,如今一双眼睛都给翻了七分的白。 酸,胀,痛,麻。 好似打了个辛辣的满堂彩,又像是放了串噼里啪啦的开门红。 顾长生脑子被搅地混沌一片,人都已然神志不清。 他只意识到了方才自己应该是被吊起来锤了一下……所幸这鬼地方是泥地,一脚下去都是个大凹坑,砸了也不至于当场暴毙。 若是换成水泥地,这会儿怕是再多两条命,顾长生都是不够还的。 他这会儿被倒吊在了这黄皮怪物的手里头,如今眼皮开开合合,视线也都是朦朦胧胧。在恍惚之间,他看到了村子里头窜出了一大群的黄皮怪物…… 这些家伙有的只有一张嘴,有的只有一双眼。五官整整齐齐的家伙找不出半个,多是鬼鬼祟祟,看起来奇奇怪怪的无脸人。 顾长生甚至看到了那张被自己打了个稀碎的嘴…… 这村子里头应当是没有半个生人了,如今放眼望去,看到的都是奇奇怪怪的怪物。顾长生意识朦胧,突感自己被举了起来,略一回神。 就看到这黄皮怪物正对着自己…… 张大了嘴巴。 是了。 这玩意儿明明是个纸人模样,如今一张‘烈焰红唇’朝着两旁咧去,居然直接就将这脑袋对半分开。 活像是个脚踩式开合构造的垃圾桶。 020:黑白成煞 看着那嘴里头黑漆漆的一团,顾长生脑袋微微充血,脸色泛红,最后只得呛出一句脏话。 “tmd……” 这一次死得未免也太草率了。 时间没摸明白,情况也是浑浑噩噩。如今只知道这村子里头有了群没脸皮的黄皮怪物,这些东西又怎么能成为有效的情报内容? 感觉就像是新手误入高级地图那般的错位感,让顾长生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这地方会不会跟阴老爷没啥关系? 而且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换个村子,就连这些乱七八糟的怪物都能改头换面?要知道两地如今不过隔了几里而已。 难道在某个时间段,这东城一地都会变成群魔乱舞之地? 就在顾长生这般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面前的黄皮怪物停下了动作。它手里提捏着顾长生的单腿,如今嘴巴合拢,目光正朝着远方凝望。 那模样颇为专注,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顾长生还没能想明白,这黄皮怪物便是已松手。他一头倒插在了泥土堆里,又是挣扎一番,这才重新喘上了气来。 定睛望去,他居然发现这黄皮怪物如今正朝着村子里头缓缓退去。 而一些冲出来的其他无脸怪,此刻也是一并退回。看那谨慎而又小心的模样,就好像是在对什么东西……表示恭敬? 心念一动,顾长生也是鬼使神差地转过了头,继而朝着这些怪物凝望的方向看去。 他便是看到了一个朦胧的黑点,如今正缓缓地朝着这个方向靠了过来。 不难看出,对方似乎距离这边还有一些距离。 可如今这些黄皮怪物却是尽数退去,全部缩在了村口的位置,正对着村道上的朦胧身影,恭敬地伏倒了身子。 这些家伙不是没有智商……它们只是会对着一些特定的对象,表现出一些明显的情绪? 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顾长生眉头微挑,他意识到情况正在发生转变。如今便是草草地打理了一下,便快速起身。 村道那边有东西正在靠过来,能让黄皮怪物恭敬相待,这玩意儿显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顾长生尝试着想要回到九环村去,但还没踏入村道,几个没脸的黄皮怪物就已经抬起了头,对着他的方向‘凝望而来’。 保不准自己一踏进村子里头,这些怪物就群起而上,直接把他给大卸八块…… 看来村子是回不去了。 顾长生左右打量一阵,无奈之下只得是躲到了村道远处的凹坑里头去。 他如今摸不清楚状况,尽管可以挑选另一条村道径直离开,但一种朦胧的直觉却在告诉他…… 那从远处走来的朦胧影子身上,应该有着很重要的情报信息。 顾长生身上的衣物粘连一片,如今又臭又重,只让人觉得不自在。他索性撕掉了身上泥泞一片的脏衣服,赤裸上身,直接就蹲坐在了那凹坑里头。 顾长生面色凝重,就这么看着那黑点缓缓放大,由远及近,最后变得清晰起来。 那原来是一个车队。 走在了前头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纸扎马。它们四肢僵硬,一步一顿,移动距离都得靠关节扭曲。如今蹄子落地,也不出声音,只是更显三分的别扭。 而后头的一架马车更是轻薄……通体薄纸壳子的模样,轮胎更是方方正正。可偏偏这马车动弹起来也不颠簸,四平八稳的模样,就像是真货那般古怪。 顾长生打量了一圈,尽是纸扎的玩意儿白地刺眼。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揉了一揉,这才看到马车里头…… 正坐着个正儿八经的人。 这让顾长生都是愣了一愣,他似是不信,眉头发皱,又仔细地打量着望去。 这居然是个须尾俱全,无伤无痕,没有一丝异常模样的中年男子。 此时他正端坐在了马车里头,一双手收拢在了肚子上,眼睛微闭,整个人好似假寐,正在休息那般的模样。 而在这男子的身旁两侧,当下也有四个纸扎的小人,如今正攥着一把细碎的白纸,一边朝着路旁高抛着,一边捏细嗓子,说着刺耳的话语。 “七月十八祭已落,老爷事成心满足。” “小鬼喜迎,牛马欢送。” “平步高升,黑白成煞。” “老爷吉祥咯~” 这话简单,虽不至于听不懂,但大概都能明白其中意思。只是如今被顾长生听清楚了去,他却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整个人脸色都是变了一变,眼睛眨个不停,就好似没听清楚那般,他在这会儿还兀自地重复了一遍。 “七月十八……事已成?” “小鬼,牛马……高升,成煞。” “老爷吉祥?” 一共有两个非常简单的信息,如今正直观地摆在了顾长生的面前。 其一。 如今的时间,恐怕已是过了七月十五,到了七月十八的时候! 其二。 阴老爷似是完成了他的规划,并且在十八日的时候,达成了某种目的。 换句话说…… 如今这马车里头坐着的,就是那所谓的‘阴老爷’?! 顾长生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呼吸变得粗重,思绪更是浮动万千。 若是这个想法正确的话,那这九环村他就没来错!这地方果然是与阴老爷有联系的,而且恐怕是根源最深的交界点。 阴老爷现身了,它完成了某种目的,如今事已落成。 这代表了什么事情?另外……根据方才的说辞,难道说这阴老爷身负了某种任务?如今完成之后,便是达成了高升的条件。 黑白成煞。 这句话又代表了什么意思? 顾长生如今只觉得脑袋都开始微微发胀,他发现自己留下来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可相对而言…… 他如今所面临的问题,似乎又变多了! 顾长生这边正在抓耳挠腮,却是没来由得,一股子心悸感在此刻涌来,让他心跳都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抬起了脑袋,居然发现那马车,这会儿就直接停在了他的身旁! 四个纸扎的娃娃齐齐扭头,白面红腮的脸上牵出了非人的笑意,四双眼睛凑成了八个黑洞,透着一股灰暗无亮的冷光。 嘎吱~ 那是马车的座驾被生生扭动,发生位移的动静。 顾长生看着那坐着阴老爷的车厢转向了自己这边,停稳在他面前。里头的中年男子此刻依旧没有反应,可却在下一刻…… 那安放在了肚子上的手指,突然微微一颤。 021:遇寺 这玩意儿动了。 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顾长生就觉得手脚一片冰冷。 “你这……” 本以为自己这回只是旁观,毕竟这阴老爷远远地靠了过来,途中也没有要停止下来地迹象。可偏偏到了自己这边,这马车就直接刹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离开这里,可如今却又是诡异地……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丝毫。 身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吊住了一般,只有眼皮子还能眨上几轮。 顾长生看着面前的阴老爷缓缓挪动起了右手。那一张中年男子模样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表情。顾长生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半抬起手。 最后颤抖着翘起了食指,就对着自己摇摇一戳。 顾长生只觉得时间都仿佛在此刻凝滞了一般。 他的心跳噗通一响,仿佛膨胀的气球,在顷刻之间就撞上了自己的耳膜。身体里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了那般,在此刻有种强烈的撕裂感。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血液在耳中奔涌翻滚,粘稠的声音顺着身体钻到了顾长生的耳中,只让他听的心烦意乱。 胸口在发闷,意识在模糊。就好似有一只滑腻,湿润的大手,在此刻狠狠地攥住了顾长生的心脏! “呃……” 在如此古怪的冲击之下,顾长生只是恍惚了片刻,就噗通一声……径直跪倒在了地上。 他翻着白眼,脸色飞速地惨白了下来。而在同时,那左胸口上的皮肉开始噼啪作响。 就像是铁板上的烤肉,表皮被撕开,肌肉纤维朝着两边退去,很快,一颗鲜红色,如今还活蹦乱跳的心脏,便是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阴老爷不动声色,只是半抬起了的右手翻转向上。他朝着顾长生勾了勾手指,就像是使唤着一只黏人的狗子那般…… 噗通,噗通。 顾长生的心跳开始变得飞快,坚韧,有力的心脏收缩不止,却也在同时被牵引着,朝着外头缓缓地挪去! 血管被拉伸着绷直,继而变成了极为不健康的颜色。不难看出,只要在等上一会儿……顾长生的心脏就得直接被夺去。 突然之间,阴老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古井不波的表情上,眉头半挑,此刻居然是微微地歪了歪脑袋。 阴老爷有动作了。 这让围绕在旁的四个纸扎小人纷纷变脸——她们张大了嘴,瞪圆了眼,如今正齐齐地发出惊声尖叫。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 却是在同时,从顾长生裤兜里头,如今顺势掉落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个造型颇为古怪的雕像,它通体浑圆,却又有着几条纤细的触须。 这雕像直直坠落在地,碰到了湿润的泥地,却好似撞上了什么硬物那般,径直就碎成了粉末。 随着这东西碎裂成粉,顾长生浑噩的表情在此刻猛地一转。他似是从梦中惊醒,脚步一阵虚浮,当即就摔倒在了地上。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可是都看在了眼里头的,顾长生心中思绪万千,那目光半抬,就看到了面前阴老爷…… 如今正开始扭曲自己的脸皮。 眉头似是打了个结,凑拢成一团,变成了簇火苗状的形状。那五官就像是被揉散了的水彩,此刻融了一半,在鼻子周围抽紧,看上去分外抽象。 若是在平时,顾长生只会觉得惊奇。可眼下他已是心焦气躁,只想着保全性命,又怎么还有其它心思? 如今恢复了行动能力,他也是等不得这阴老爷反应,当即起身,连滚带爬地就朝着外头冲了出去! 顾长生这一边流窜,一边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此处的皮肉已经重现恢复成了原貌,似乎方才的景象,都如同幻觉那般的离谱。 可顾长生知道,若是自己再晚上那么小会儿,恐怕到了眼下,这左胸上也要凭空多个碗口大的空洞了。 “心,这家伙果然对心脏感兴趣!” 猜想得到了印证,顾长生却没有丁点儿开心的念头。毕竟他连那个黄皮怪物都打不过,更别说坐着四轮车的阴老爷了…… 想想对方只是朝着这边点了一点,顾长生自己就直接‘原地爆炸’!如此差距,让他在这会儿只想着脚底抹油。 打不过,根本不用想。 可是……跑得掉吗? 两条腿还能有对方两匹马那般快?顾长生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眼下居然阴差阳错地跑了出来,他就得挣扎一番,那才算尽力! 而且说来这事,方才那从口袋里头掉出来的雕像,这也着实让顾长生有些迷惑。 那玩意儿的形象分明,只是看过一眼顾长生就留有深刻印象。 那东西就是第二次噩梦的时候,自己在女娲庙里头撞见的一个小小雕像!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顾长生兜里明明没有放过东西,这是他今日出门之前就已经看过了的。只是……自己方才进入噩梦之时并没有查看,或许就是在那时候,这雕像进的自己口袋? 这么一来倒是有趣了。 难道说顾长生在女娲庙里头捡到的东西,是可以直接带入到下一次的噩梦之中,继而变成道具进行使用的? 考虑到之前在女娲庙里头活死人和看不见的怪物打了起来,顾长生如今略一思索,大概也能明白…… 阴老爷跟女娲庙一方,应该也是不对付的两个阵营。 “三胖看到女娲就会戳掉自己的眼睛,而我没有反应……” 种种原因堆积一团,让顾长生推论出了一个很有可能的论调。 ——女娲庙很可能是一个类似于‘道具屋’那般的地方?根据其独特性,顾长生或许可以在其中获取到一些能够帮助他的东西。 现如今更进一步地分析,方才可以得知……雕像能代替他,阻止一次阴老爷出手。 那是不是说明了,这些在女娲庙里头看到的雕像,是可以替自己‘挡灾’的玩意儿? 可这么想来……却又有些地方说不太通。 “那一日,外头的怪物为什么又会对我出手?” 既然是中立,抑或是友善一方的组织,这名义下的怪物理应也会平等相待才对。可那一日看来,自己死的就跟活死人一般草率。 顾长生觉得这事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不,不对,事情不能想的这么理所当然。信息不足,与其自己瞎猜,还不如先保留意见。”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却并未听到身后传来动静。他心中的激动平息了些许,如今顺势,就朝着身后瞄了一眼。 只见后头居然是空落落的一片。 那看似追魂夺命的阴老爷并没有驱车赶来,也不知是对自己没了兴趣,还是因为什么其他的缘由。 总之顾长生眼下看起来,似乎算是逃过一劫了。 他半弯站立,双手撑在膝上,当下便是开始张嘴喘气。这一口气跑出这么远,对于正常人来说本来也是个不小的负担。 更何况顾长生刚刚还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若非是为了保全性命,就算是拿着鞭子抽他,都不会跑得如此勤快。 略微地收拢了发散的思绪,顾长生一边喘气,一边打量起了周遭的情况。 他方才慌不择路,选择的自然就不是村道。而没了参照物,他对于自己当下所处的地点,也就没了个概念。 换句话说。 顾长生迷路了。 “这……” 有些尴尬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而出,但也没能持续多久。想想自己方才差点没了性命,这会儿既然还能活着,那就是件好事。 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了。 这般思索着,顾长生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大致地摸索出了一个方向。 方才他是从西边跑来的,下吴院村在南边的位置……大致比划一阵,方向上应该没有什么误差。 顾长生抬腿就走,就这么走走停停地行了几十分钟。 头顶上的日光依旧明亮,周遭的环境也是寂静一片。相较于上一次的噩梦,这一轮的情况似乎要缓和很多。 因为在路旁根本见不到奇奇怪怪的东西。 “当下是白天,所以见不到那些怪物吗……” 顾长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今更是不敢随意下判断。他轻轻摇头,刚把这些思绪抛开。 却是等他跨过个倾斜的半坡,就瞥见到身前远处,突然浮现了个突兀的轮廓。 有建筑? 有房有屋就代表有文明的痕迹,在这种地方搜集信息,必然是比在野外乱窜要好上许多的。 顾长生心念一动,当即加快了脚步,急急地就朝着那方向凑去。 离得远了,那轮廓只能见个大概。顾长生又是走了几分钟,凑近些许,这才看个分明—— 这居然是个广阔,庞大的寺庙! 周遭围拢着的是又高又厚的石墙,方方正正的模样,有棱有角。比起之前瞧见到的女娲庙,这般的建筑显然是要气派不少。 顾长生甚至透过那围墙,瞥见到了里头几十米高的大殿。 红漆金粉,如今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正是烁烁生辉,光彩照人的时候。 “这……” 顾长生如今站在外头,算是彻底看傻眼了。 这种磅礴的建筑……怎么可能是东城一区能够拥有的规模? 要知道这边的村民可是质朴到了一定程度,早些时候顾长生还问过两个发小。这两小子知无不言,当时也对顾长生说了个明白。 橘子洲,东城境,这地方穷苦,落魄。平日里头最气派的东西也就是城里头的黄鹤楼……可那玩意儿据说也就三层楼高! 相较之下,如今这大殿几十米开外,当真是怎么看怎么个气派!如此建筑,又怎么可能会在东城这片的农村见到? 这显然是很反常的! 顾长生甚至联想到了之前的女娲庙——三胖对女娲都没印象,现实之中也没有这个建筑…… 可偏偏在噩梦里头就能看到这个破庙。 “这是不是说明,在噩梦之中,我会碰到一些在现实之中并不存在的建筑?” 这个推论明显有些古怪,因为顾长生根本想不明白,噩梦的这个‘设定’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绕行一圈。在肯定了外头发现不了任何的痕迹之后,最后走到了大门前。 近乎三米多高的朱红油漆门,兽头衔环金门把的设计看起来也是张扬。顾长生如今站在原地,却是喉咙翻滚一阵…… 不太敢上前敲门。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寺庙突然出现,他总觉得有些古怪。 可还没等到顾长生思考多久,突然……这大门便是自己朝着里头收拢了去。实心木门被推开出响,轰鸣不断。 一人刚好从中探出了半个身来,他似是要出门,可如今看到了顾长生,便是面露惊色。 只见这人光着个脑袋,那模样轮廓更是分明。如今他披着件淡蓝色的长袍,脚踩布鞋,一身打扮十分朴素。 顾长生定睛望去,发现这正是个相貌清秀的小和尚。 两人似是王八看绿豆,就这么对视了小会儿。最后由着那和尚行了一礼,勉强出笑,继而说道。 “施主,可是寻我金山寺有事?” 听到这话。 顾长生着实是有些吓到了…… 因为严格意义上算来,这可是他第一次在噩梦里头碰到能正常交流的‘外人’! 是的,外人! 三胖李柱作为发小,顾长生对他们知根知底,所以不算在里头。而现如今居然碰到了个能交流的对象。 这意味着什么? 这就意味着,顾长生能从他身上获取到更多的情报!更多的内容!噩梦的背景之下,这里的信息必然会有大用。 想到这里,顾长生的脸色都是激动的涨红了些许。他连连点头,这会儿出声就说道。 “有事,有事的!麻烦大师领个路吧,我找贵寺有要事!” 那小和尚轻笑两声,眨了眨眼睛,轻声回道。 “好说好说,施主进来便是。” 顾长生点头应承两声,当即快步上前,跟着这小和尚就入庙而去。 却是等他前脚刚过门槛,后脚这大门就是轰隆一声响,自己关上了去…… 里头传来了二人交谈的声音,如今也是渐行渐远。 直至彻底没了动静之后…… 噼啪一声脆响。 那是大门上的红漆突然爆开,继而发出的声音。 只见这大红门上的油漆纷纷脱落而下,就像是在瞬间被风化了那般,直接变成了个霉气沉重,又绿又黑的古怪造型。 呼…… 那是微风拂过大门上的细小孔洞,继而发出的古怪动静。 这听起来就像是长鸣,仔细一品,却又似是…… 某种哀嚎。 022:施主 顾长生跟着小和尚走入寺中,朝着周遭观察小会儿,却是发现这里头看起来远比外面宽敞。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光滑又整洁。放眼望去,正副两殿,左右还设了偏房与小屋。 如此看来,当真是个五脏俱全的寺庙。 “施主,您来我金山寺,又是有何要事相谈?” 顾长生听到这话,心头微颤些许。他张开嘴,把方才酝酿好了的说辞给说了出来。 “我……我应该是撞大邪了。这东西缠了我很久,后头又找了许多人,但终究看不好我这毛病。” “情急之下,最后只得寻到贵寺。” 顾长生说的诚恳,姿态也是放低了很多。那小和尚听见了去,也是低垂下了眼眸,对着他就行礼说道。 “阿弥陀佛,居然是撞大邪……我明白了,施主,此事小僧我做不了主,还得去寻方丈问上一问才行。” 顾长生听到这话,点头就回道。 “如此便好,麻烦大师了。” 双方达成共识,顾长生便跟在了小和尚身后,入到寺庙之中。二人一路慢行,直至凑近,来到了大殿前头的位置。 这边似是一处看管房门的偏室,外头无窗,连通的只有一扇老旧的红木门。小和尚推入其中,似是与里头的人交谈了一阵。 窸窣过后,他折返回来,对着顾长生说道。 “施主,方丈如今正在大殿之中行法事。想要见他……得稍微等等。” “好说好说,我等就是了。” 在噩梦里头,顾长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而这小和尚看顾长生如此好说话,似是感官都好了一些。他索性领着顾长生在寺庙里头转悠了起来。 “施主,之前可是来过我金山寺?” “没有……” 装熟或许可以获取到更多的信息,但顾长生在开口前多少还是长了个心眼——据他昨日和今日所知的内容而言,方圆百里之内,根本没有寺庙的痕迹。 换句话说。 在这片地,甚至是橘子洲内,如今似乎都已经断绝了佛jiao派系的传承! 这个可能性不低,如今也是顾长生用作参考的一个重要因素。 而以此为中心,一路推论下来,顾长生大概能明白……这金山寺可能就跟女娲庙一样。 是在空间,时间的错位之下,继而杂糅出来的‘存在’。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顾长生硬是糊弄这小和尚,说不准到时候就得弄巧成拙。相较之下,自然是诚恳一些,交流才能更为直白。 “呵呵,那施主今日可是来对地方了。我金山寺赫赫有名,等到方丈腾出手来了,区区撞邪,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小和尚听到顾长生说不认识,情绪反而高昂了些。看他这跃跃欲试的模样,顾长生也是没来由得想起了那种‘推销’的形象。 二人继续上路,如今小和尚走在前头,也是指点着周遭的环境,时不时地对顾长生介绍了一些建筑。 “我金山寺落成一百又三十二年,寺名牌匾更是不同寻常。那乃是先帝洪成王亲笔题名的稀罕物,可谓是千金不换。” “偏殿两侧,供的是七佛八仙。平时来香客,也都是拜的这边。里头的保家,安康,高升三运最是得意,施主若是方便,也可以去拜上一拜。毕竟这图个吉利……也算是好的。” “正殿居中,奉的是佛祖金身。若是在平时……这都是不对外开放的。施主今日也是来得赶巧了,适逢这一年的中元节,鬼门大开。佛祖金身可祛邪除恶,施主到时候也去走上一遭,自然是吃不了亏。” 顺着这小和尚的说辞,顾长生朦朦胧胧地听了一路,对这金山寺也算是有了个大致概念。 而在其中,如今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还是这小和尚方才的那句话。 “大师,您说……今日是中元节了?” 噩梦里头的时间是混乱的。 这是顾长生经过数次穿越噩梦之后得出的经验,也是他现如今感觉到有些诧异的原因——他的确有想过,这一次的时间可能也混乱了。 但却没想到…… 今日就直接是中元节了? 不仅是地点有了改动。 换了村子之后,顾长生穿越过来的时间节点,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顾长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了些许。前头的小和尚眼看着他站定,也不急着催促,只是双手合十,静候着顾长生。 过了几秒,顾长生回过了神来。他脸皮红了半圈,讪笑两声,张嘴就开始道歉。 “不好意思啊,大师。突然想起一些事情来了……” “无妨无妨,施主自便即可。我佛门子弟,又岂能因为这种小事怪罪于施主?” 这小和尚乐呵呵地笑了两嘴,似是同顾长生一见如故,如今凭空亲切三分,他便又是说道。 “施主也不用称呼我为大师,这叫法太捧杀我了。小僧我入门得字为慎,辈分为净,若是施主不介意……直唤我净慎便可。” 净慎。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顾长生在噩梦里头第一次接触到完整的‘人’。 想想自己之前碰到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活死人,触手怪,黄皮稻草人,还有阴老爷…… 有些感慨的表情在他脸上浮现,却也很快就隐没了下去。顾长生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迫着自己收回那发散的思绪。 这名字倒也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顾长生没能细究下去,如今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所在,也只是重重点头,答应了下来。 “大……净师傅,那我还得问您一些其他事了。既然今日是金山寺开放的日子,那为何不见其它人?” “当然是因为还未到时候了。” 小和尚抬手指天,脸上带笑,眼睛都给弯成了两道弧。 “中元节,正是鬼门大开之时。施主你说……这鬼门岂有青天白日就放开了之说?当然是得等到月升日落,清清冷冷的时候,那才是合适的当口。” “到时候我金山寺自会红门长开,祈福求签的施主每年都是络绎不绝,可是让人忙得头晕目眩……呵呵,施主若是感兴趣,等到晚上一看便是。” 听到这说话,顾长生微微一愣,一股怪异窜上心头。 因为他还从未听说过,有寺庙……居然是在晚上开放的说法。但很快,他也是转念一想,当即就理通了思绪。 ‘也不全对。’ ‘毕竟有些地方的寺庙为了准备节日,很多时候都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开始准备。这种说法延续下来……半夜开坛,倒也不算是不能理解。’ 顾长生想起了自己穿越来之前的记忆,仔细想来,这道理也是说得通。 “明白了,多谢净师傅指教。” 顾长生算是客气,但这小和尚如今听到这般称呼,脸上也是多了几分苦笑的模样。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看着顾长生的模样,最后只得轻轻摇头,微叹口气。 “也罢,施主自便就是。” 二人又在寺庙之中穿行一阵,途中经过了一件偏殿,顾长生还未凑近过去,就已经听到了里头传来的阵阵动静。 “那都是师兄弟他们在做功课呢,中元节大殿开门,得先做七法,请八理,把东西都给收拾齐全了,方可开寺。” 这些东西一听起来就非常专业,顾长生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如今便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跟在小和尚身后,路过偏殿,眼角余光扫去片刻,就看到里头正盘腿坐着一群光着头,披着袈裟的宽厚背影。 估摸着算来,这一个偏殿里头就有大概二十多号人的模样了。 顾长生没能停留多久,他视线简单地扫了两圈,便是收拢。继而跟在小和尚身后,走向了庙中的小平屋一处。 “施主,如今方丈还在正殿准备事务。约莫还得等上半个时辰左右才行。这边若是不嫌弃的话,施主可以先去洗漱一番,换身我们寺庙里头的长袍……” 听到了这话,顾长生才猛地回过了神来。 他便是低头,顺势打量了一下自己—— 头发脸上满是灰土泥巴的痕迹,身上灰白一道道的横杠都结了痂,如今混着汗酸,肥料,眼下正散发着一种发酵后的古怪气息。 裤子也是凄惨。 麻布应当是在路上被树枝给扯开了,如今被撕成条状的模样,正三两捉对地飘在了腿上……再往下看,那鞋子更是已经不翼而飞。 仔细想来,当初他被黄皮怪物抓在手里头当麻袋丢。之后又见阴老爷,一连串诡异的经历下来,顾长生自然没心情打理自己。 只是如今被挑明了说,他也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讪笑两声,继而答应了下来。 “好,那我……就借用一下贵寺的东西了。” 净慎点了点头,抬手朝着一处偏房指了指,张嘴就道。 “里头是别院,有井水的,打了就可以用。房间里头是我们师兄弟一行的住所,上头有叠好的袍子,施主直接用了便是。” 说着,他抬腿就朝着大殿方向走去——净慎似是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如今就暂时离开。 顾长生也不迟疑,循着那方向就摸了进去。在院中他看到了一口井,旁边栽了棵歪脖子树,如今也是郁郁葱葱的一片。 景致倒是不差。 顾长生快步上前,伸手挑水。把那阴冷的井水从头浇下,他整个人也是清醒了不少。 “呼……还算是痛快。” 长舒口气,顾长生简单地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污渍。他拐入房中,在靠墙的铺子上找到了衣服,褪下破烂的衣衫,换了身轻便的。 寺庙的衣服做工不差,布匹绵软,穿在身上也不觉难受。 想着待会儿就要去见方丈了,顾长生一边整理着仪容仪表,一边还不断地思索。 “进这寺庙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发生意外。这是不是说明了金山寺情况不同于女娲庙?” 之前因为情报相对不足,顾长生认为在噩梦之中,应该并不存在所谓的‘安全地点’。 可现在看来。 金山寺的立场似乎就比较鲜明了——这应该是一处偏向于守序,亦或是中立方的势力。 “也有可能这地方并不如明面上的那般简单,但是相较而言……这边能用语言去进行交流,这就已经足够了。” 对他怀有恶意也没有关系,反正噩梦里头的经历都是用来试错的。 顾长生最怕的还是一无所获。 毕竟他还没有找到能够稳定进入‘噩梦’的办法,如今每次入梦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而就在他这般思索的时候,突然……这房中传来了一个轻微的动静。 这声音又急又快,似是什么重物砸落在了地上,最后发出回响。可在同时,这动静却又显得十分沉闷,听在耳中,只觉得古怪。 就好像…… 有什么东西,被包裹在了厚实的棉布里头,继而狠狠摔落在了地上,最后发出的声音。 这动静从何而来? 顾长生微皱眉头,整个人半转过身,当即就在房间里头审视了起来。 这里头的布置相当简单。 一排靠墙并列的炕上床,三套桌椅凳,还有安置一些东西的小小壁柜。这便是全部的内设了。 桌椅凳一眼能看个分明,如今瞧不出什么异样。如此念想着,顾长生抬腿走向壁柜,轻轻推开,就看到了里头安置着一些木鱼和经书。 都是些僧人会用到的日常用具,不稀奇。 而且…… 如今也找不出什么东西,能发出刚才那种声音。 难道是错觉? 顾长生这般思索着,方才那突兀的动静便又是突然一响!这声音明显比方才那个要更大,更响!同时…… 也是让顾长生瞬间锁定了声源所在之处! 他当即转过头去,继而将目光投向了那并列着的炕床上。 声音就是在这里头传来的。 床炕下面有东西? 顾长生心念一动,抬腿就朝着那炕走去。他蹲下了身子,左右看了两圈——土炕是密封的设计,只有在最左侧有开口。 冬日时候便是烧些东西在里头,直接用来热床,不至于让人冻坏了去。 顾长生推开了这炕头,如今阳光照不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一片。他心里头有些忐忑,当下不敢靠近,只得站远了看。 却是没来由得,突然吧唧一声,从这土炕里头突兀传来。 顾长生心头一颤,还没反应,他便看到了一只鲜红色的手掌,正从里头猛地伸出。 吧唧。 那是粘稠的液体粘连着手掌,拍打在了土炕里头,继而发出的动静。 有人在里面? 顾长生意识到了……这明显有些不对劲——金山寺的和尚房里头,还藏着一个没死的人?! 这怎么想都有问题。 而且如今看到这手掌之后,顾长生才是反应了过来。刚才听来的那声音,就更像是某个被套住了脑袋,动弹不得的活人,正在不断地用头撞土炕…… 继而发出的动静。 ”你没事吧?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顾长生一时之间也是不敢靠近,他张嘴说了两句,对方却只是纹丝不动。那血手就这么贴在了土炕上头,一动不动。 是活人? 还是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 顾长生有心想要弄个明白,如今缓缓蹲伏下身。他慢慢地挪动脚步,正想要靠近。 却是还没等他走出两步,在顾长生的身后,便又是传来一个人声。 这声音又近又轻,好似风吹,一下子灌入到了他的后脖之上,让顾长生脑子都僵住了去。 “施主,你在干什么?” 023:撞邪 听到这身后传来的动静,顾长生只觉得脑子都嗡鸣了一声。 净慎在他身后? 这小和尚明明不是走开了吗?我可是看着他进到大殿里头去的!他是怎么绕过来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难道…… 这小和尚也有问题? 像是从冷柜里头取出的冰棍一般,顾长生只觉得自己此时如置火炉,背心里头的汗珠子一下就沁了出来。 他思绪有那么一瞬间是放空的状态,却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只见顾长生手脚并用,直接一头撞上了身前的土炕! 他慌乱回头,如今虽是脸色煞白一片,却也勉强地保持住了冷静。 “大师,您,您听我说!我,我这不是故意的……呃?” 顾长生说的细碎,如今思绪混乱。他眼下只想着拖延一下时间,糊弄过去再说。 可这边却是刚一开口,顾长生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因为他背后却是空空如也,净慎根本就不在这里。甚至别说是小和尚……这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哪还有什么其他人? 如此场景,便是让顾长生看得愣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不是幻觉了,可下一刻也是脸色微变,猛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九环村里头的那张嘴让他印象深刻。 所幸顾长生这一回并未摸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惊慌未定地让双手垂落,如今左右看上了两圈,这才回神,开始大口喘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幻听? 还是说什么其他的原因? 要知道这会儿没人在旁边,可顾长生方才是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声音的。这动静是如此鲜明,甚至到了这会儿,还让他有种胆颤心惊的感觉。 很奇怪……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脚步一虚,整个人便顺势贴在了这土炕上。他后背一靠上去,便似是想起了什么,如今再转头看去…… 那土炕里头的那只血手,却是已经不翼而飞。 甚至眼下往去,方才那被沾了痕迹,血糊朦胧的土炕壁,这会儿也都是灰扑扑的一片,全然看不出有人蹭过的模样。 “……???” 顾长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急匆匆地凑了过去,如今也是顾不得其他,当即就把整个脑袋都探了进去。这里头黑漆漆的一片,顾长生提起胆子,就这么摸索了小半圈…… 可最后还是发现,这里头还真没有什么东西摆放着。 退出土炕的顾长生灰头土脸,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如今目光都是有些微微发直。 里头是空的。 那之前又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想到了这里,顾长生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东西必然有蹊跷,但眼下信息不足,自然得不出更为准确的推敲。 “其他不知道,但这房间里头恐怕是有问题的……” 念及至此,顾长生脸色发青,抬腿就是快步地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院子里头,站定在了阳光之下。烈日暖身,这也是让顾长生的心情有了一些平缓的倾向。 他忌惮地瞥了眼那大门未闭的平屋,如今微风吹来,把那房门刮地吱呀作响,活像是垂死的病人,正在大口喘气…… 顾长生听得有些心烦,但也不敢上前关门。 如今只得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把身上的长袍给褪了下来——方才在土炕里头打滚,沾了一脑袋的灰。 想到待会儿还得去见人,总归还是得整理地体面些才行…… 可话虽如此。 现如今顾长生也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 毕竟他本来以为这寺庙可能是个正经的地方,现如今却又遭遇到了如此诡异的事情。 考虑到噩梦的特殊性,再继续待下去,顾长生觉得自己很可能又会碰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还是早点跑了的好……” 他把那装满了井水的木桶拉到跟前。伸手,握把,顺势放绳。 手臂抽紧,把这木桶高举过头,顾长生也不打量,当即就把那井水迎头浇下。 阴冷的井水自天灵盖滚落向下,褪了污垢,去了焦躁,也是让顾长生感到神清气爽。 他长嘘出了胸中的一口郁气,正想把木桶放下。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却又感觉到右肩头,如今正有什么东西沾着。 这倒也不算是太让顾长生在意,毕竟井水里头长青苔,掉落石都是常有的事情。似是这种露天自然环境……左右还是不能要求太多。 顾长生这边念想着,缓缓直起了腰身,顺便就抬手,把肩头上的东西给拍了下去。 这动作不复杂,但一碰到那玩意儿,滑腻而又柔软的入手,却是让顾长生有种微妙的感觉。 水草? 还是掉下来的青苔? 似乎都不太像……这玩意儿也太软,太滑了一些。 思绪在顷刻之间交错,浮动。如今顾长生还没琢磨个明白,他便是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 吧唧。 诡异的落地声从身旁传来,让顾长生心头一凸。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在此刻猛地回过了头去。 随后便是看到了一只被泡到发胀,发白,甚至已经严重变形了的断手,正落在了自己的脚边。 时间在此刻仿佛变得绵软,能够被拉伸,平铺,直至变长。 而顾长生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之间,犹豫了片刻之久——他的思绪浮动万千,如今喉咙上下翻滚一阵,最后咧开了嘴,忍不住喊出一句。 “卧槽!!!” 这玩意儿方才就被泡在了水里头? 我刚才就用这水洗了个澡?! 回想起刚才抬手扫落这东西的触感,顾长生只觉得头皮都是麻了一阵。 而在短暂的心悸之后,顾长生很快便是感觉到了一股子怒火,正朝着胆边涌去! nmd……活死人我都干碎了两个!之前在房间里头摸不清楚情况,可这会儿居然还有一只断了的手。 就你还想要吓我?! 短时间内顾长生做不出太多反应,现如今只得是条件反射那般,直接抬腿,就朝着这断手踢了过去! 经历了数次奇奇怪怪的事情,顾长生心中有了几分的准备,如今的反应速度,绝对可以说是不慢的。 可即便如此。 等他踢腿出去的时候,身旁的石板地上……却又已是空空如也的一片。 顾长生踹了个空,动作却又夸张。如今单腿站立,又是不稳,直接脚底打滑,当即就摔了个浑圆。 那下巴磕在了石板上,咚地一声,好似洪钟悠扬,一股回音在脑中晃荡,顾长生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他头昏脑胀,踉踉跄跄地从地上坐了起来,如今再抬头的时候,眼中便已是迷茫一片。 根本想不明白…… 明明没有东西,自己却听到了其他人说话的声音,看到了其他人挣扎的动静,摸到了其他人断裂的手腕。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 可这却又有说不通的地方,毕竟顾长生是亲眼所见,亲耳听到,亲手触碰到了的东西。 这触感如此真实,可真的计较起来……却又没有一件事情,能经得起推敲。 就仿佛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跟顾长生开玩笑。 他跌坐在了地上,下巴阵阵抽疼。顾长生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摸,那脸皮当即就抽紧了三分…… 很痛,而且能碰到一道菱形的伤口。如今虽然看不见,但也大致明白……这似乎已经是裂开来了。 看来这下着实摔得不轻。 顾长生如今是又痛又晕,再加上这接连发生的诡异事情,如今他眼神都是迷离了三分。 “我……我刚才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就像是有人在顾长生的身体里头煽风点火,左右不过是丁点多大的情绪点,在刚才那一瞬间,却好似野火般的疯长。 以至于顾长生一下子就失去了自控的能力。 他可以肯定…… 如果是在平时的话,自己必然不会愤怒到如此地步! 念及至此,顾长生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了……他意识到了,这金山寺恐怕并不是明面上的诡异。 “它是更深层次意义上的不对劲,它……” 它似乎可以尝试着去操纵顾长生的思想。 一个寒颤上身,顾长生哆嗦一阵,当下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神神叨叨了起来。 之前觉得安全,那也只是明面上的直觉。现如今看来……这鬼地方恐怕比女娲庙差不了多少。 要不…… 还是赶紧跑了吧? 再继续待下去,顾长生觉得自己可能找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直接就得被奇怪的东西给折磨死! 却是如此思绪刚得浮现,顾长生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净慎的呼喝声。 “施主,施主!方丈腾出手来了,这会儿正让我来找你呢!” 这让刚刚起身的顾长生都愣了一下,他还未反应,就见净慎的身影从院外出现。这小和尚入院而来,正眉开眼笑。 “施主,我方才都跟方丈说明白了。他老人家听说施主撞了大邪,连忙就放下了手头上的事,现在就等着你过去说明情况呢。” 净慎说得开心,可片刻之后他看清楚了顾长生的模样,那表情当即也就凝固在了脸上。 “施主,施主你这是怎么了?嘶……这是哪儿磕来的伤?怎会如此夸张?” 顾长生看着急匆匆凑上前来的净慎,心中紧张,却是不敢轻举妄动。当下只得强扯出了个古怪的笑容,出声辩解道。 “无碍,无碍的。只是刚才想冲个凉,结果不小心滑了一脚,下巴给磕坏了。” 说这话的时候,顾长生低垂下了眸子,顺势朝着脚边撇去一眼。 那断手当真是没有了任何的痕迹…… “啊?这……怎么能摔的如此模样。哎……施主你且等等,我去给你拿点伤药来。” 净慎对这的含糊说辞倒也不怀疑,一转身就走进了那让顾长生心悸的屋子里头。只听得窸窣一阵,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就多了个白净的小瓶子。 “咱们金山寺也出武僧,平日里头师兄们有伤了,都是上这金创药的。施主你且拿去用了吧。” 顾长生点了点头,沉默着接过了这个瓶子。他不敢抬头看人,因为顾长生还记得…… 自己之前在房间里头摸索的时候,明明没见到过这个瓶子。 净慎是在哪里掏出来的这个玩意儿? 他不想问,如今更是不想知道…… 至于方才的想法,如今也早已经抛之脑后。 跑? 他恐怕不见得比这小和尚跑得快。 到时候暴露了去,自己死得一文不值,还得浪费这次噩梦的机会。 既然已经逃不掉,那还不如豁出去得了。 死就死了,大不了疼一次痛一次,在梦中体验一次死去。 顾长生心中一横,把这瓶子上的红布拉开,翻过来一抖,落得满手白粉。 也不见他打量观察,如今就这么抬着下巴,直接就给贴了上去。 药粉碰到了创口,似是瞬间就把皮肉给纠起,抽紧了那般夸张……顾长生的脸皮一下子就皱成了极为抽象的模样,如今嘴巴一咧,差点没给当场哭出来。 痛,太痛了。 净慎看顾长生这诡异的模样,也是不知其心中之苦。如今讪笑两声,帮他捡起了袍子,顺手就递了过去。 “施主,那我就带你去见方丈了?” “嗯,有劳净师傅了。” 顾长生呲牙咧嘴地走在了后头,也没有心思去观察,就这么一路过去,径直窜入到了正殿里头。 过了门槛,一阵异香便是扑鼻而来。顾长生抬头望去,就能看到正殿里头都是金碧辉煌的一片。 这里没有窗台,用以照亮的都是个顶个的大红蜡烛。这玩意儿在村子里头自然是个稀罕物,可在金山寺里头却像是不要钱那般,到处都能见着。 蜡烛打光,金漆油亮。一反一照之间,这璀璨夺目的光亮只得是更甚三分。 顾长生看得眼珠子都有些生疼,只得简单看上几眼。 三尊大佛供奉其中,得有几十米高。而两侧都是等人多高,坦胸露背的罗汉,如今模样都是栩栩如生,看起来也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施主,这边。” 在净慎的带领下,他径直地从大佛一侧绕过,最后来到了大殿后方。 在这边,顾长生看到了一个身批金红袈裟的光头老者,此时正背对着二人,在一个供台前上香。 “师傅,这施主就是方才我说的那位。” 净慎开口,对方身型一顿,便是颤巍巍地转过了身来。 顾长生与他对视一眼,能看到这老者苍老的面容,还有两条显眼的粗白长眉。他咧嘴一笑,姿态颇为和蔼,如今对着顾长生就是做了一礼。 “阿弥陀佛,施主,这边请。” 顾长生慌忙点头,还礼,跟在二人身后。 正殿后方有一处偏僻小房,三人步入其中,便是由着顾长生落座,而净慎站立一旁。 这老和尚笑呵呵地看着顾长生,咧开干唇,露出唏嘘的几颗残牙,继而说道。 “施主,还请你仔细说说,这撞邪的经历究竟为何。” 撞邪是借口,顾长生知道自己说不分明。但真的计较起来……他也是碰到过比‘邪’还要恐怖的玩意儿。 所以如今只是略一思索,他就是开口说道。 “时候……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一日正午,我在乡道里头赶路。没来由得……” “突然就见到一个坐着纸扎马车的中年男子……” 顾长生便是把阴老爷的外观给描述了一阵。 两个和尚听到这话,一开始还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可越是听去,二人的模样就越是古怪。 甚至到了最后。 那老和尚都把眉头给皱拢了去。 他似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棘手的东西,有些浑浊的目光也是清明了三分。等到顾长生说完之后,他连忙作礼,继而说道。 “施主……” “你这恐怕不是撞邪了。” 顾长生听到这话,心头都是不由得抽紧了一下。 他也不清楚什么东西算邪,本来只是想着能糊弄下就行。可现在看来……对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 是要对我下手了吗…… 顾长生嘴唇紧抿,在此刻已然是最好了暴起反抗的准备!可还没等做些什么,就见这老和尚轻轻叹气,继而说道。 “你这是碰上了阴老爷呀。” 024:地狱门之法 我撞上了阴老爷? 听到这话,顾长生当即也是来了几分兴趣——他本来就只是想着糊弄一下这老和尚。 可对方却是一语道破,这显然是代表了…… 金山寺知道一些关于‘阴老爷’的信息! 顾长生这边思绪流转,表情便是有些微微发愣。而他身前的老和尚,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就出声继续说道。 “施主,这阴老爷可不是什么邪祟。那是正儿八经的人,平日里头他们都应该是深居简出的,但眼下既然都已现身,这就说明……” “呃……啊?这,大师,您等等,您稍微等一下。” 顾长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眼睛微微瞪大,此刻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以至于表情都变得有些失控。 “您刚才说……阴老爷它不是什么邪,而是正儿八经的人?” 迎着顾长生那诧异而又惊奇的目光,方丈与净慎对视一眼,表情都显得有些…… 可怜? 这种情绪让顾长生心中更是奇怪三分,未等开口,一旁的净慎作礼,阿弥陀佛,感慨说道。 “施主,看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碰上了阴老爷……这当真算是命大了。” 命大…… 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头,顾长生如今大致也算是明白了,这金山寺必然是知道一些东西的! 在他们身上,顾长生或许能找到破局的方法! 念及至此,他也是顾不得之前遭遇的奇怪事件,当下猛然起身,对着那方丈就开口说道。 “大师,大师求求您了,救救我吧!那阴老爷作孽,不仅要杀我,一村子的人都得遭殃了去呀!” 顾长生说得情真意切,当下只是想到自己这些日子里头的遭遇,鼻子都是忍不住发酸了起来。 至于说起原因,也是无他,唯独苦尔。 从穿越至今,顾长生满打满算不过来了两日的功夫!可即便如此,他已经来来回回地死上了整整两次。 脖颈折断,腰骨踢碎……如此阵痛,时至今日依旧是历历在目。 毕竟若真说起来,他顾长生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而已。 现在他在半夜时分把活死人的脑袋给砸个稀烂,还只能鬼鬼祟祟地出入村子…… 这种事做多了,谁人能受的了? 所以在这接连两日的高压之下,他早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而眼下好不容易浮现出了一条生路,十有八九便是破局所在!如此境遇,这怎么能让顾长生不激动?! 眼看着这小子面色都憋红了去,一旁的净慎连忙上前。他似是生怕这下巴开裂的顾长生嘎了过去,伸手就搀扶了他一把。 “施主莫要惊慌,今日既然来到此地,那你便是与我佛有缘。金山寺不惧恶徒,似是那种死而复生的东西,必然也是人人得而诛之!” 顾长生如今激动异常,可心思依旧活络。他听到净慎的说辞,里头‘死而复生’的这个关键字,也是让他更为激动。 错不了。 能把死人变活人,还能一口说出这阴老爷的名讳,金山寺必然是有什么大本事的! 只见那白眉方丈如今沉沉点头,他脸色变得凝重些许,如今站起了身来,径直就凑到了顾长生面前。 “施主,净慎说得不错。” “我佛宗传人与地狱门水火不容!若是不遇见也就罢了,既然见着了,就必然是要碰上一碰的。” 地狱门…… 佛宗传人…… 顾长生反应绝对是不慢的,他现如今听到了这些说辞,当即也是明白,自己之前的猜想是正确的! 假设一下。 如果方丈所言不假,阴老爷是个活生生的人。那对他恭敬的黄皮怪物,还有因为无心而生成的活死人。 这些东西都明显与阴老爷有直接联系,这三者之间有实力差距,有身份,还有智力上的区别,这说明了什么? 这就说明了它们是有思想,有阶级分配的一个群体。 群体之中必然会有领导与普通的分类,而把这个模型放大,复杂化,最后就会形成一个明显的组织框架。 是了…… 它们都是有组织的个体! 眼看着顾长生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净慎似是奇怪,张嘴就是问道。 “施主,你难道都没有听过地狱门吗?” 顾长生不敢打肿脸充胖子,此刻连连摇头,张嘴就道。 “没有,我一点都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 言止于此,顾长生也意识到了,这两个和尚似乎并没有想要针对他的意思。心中警惕放下大半,当下又是补充道。 “别说地狱门了,我就连佛宗都没有听说过。” 这话着实新鲜。 让这一老一少两个和尚都给听乐呵了。 净慎显然也是没有方丈那般的城府,如今双眼微眯,便是轻笑着说道。 “呵呵,施主这话可当真是说笑了。当今天下之大,宏成治下。莫说走卒贩夫,就连奴隶出身的人,都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言下之意,自然是在暗示顾长生在夸张自己的‘无知’了。 而听到这话,顾长生心头也是咯噔一响。 宏成治下…… 现在不是真武年间吗? 顾长生此刻眉头微挑,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看来在这一次的‘噩梦’之中,出现的金山寺与女娲庙性质上一样,根本不是这条时间线上的产物。 它很有可能是在某个时间段,某个地方落成的建筑。 只是不知道,这是未来,还是过去。因为顾长生对于年历这些东西不甚了解,如今也无法深究下去。 看来这些知识都得恶补一下才行。 “净慎,施主说不知,那便是不知。你一五一十地交代出去便可,怎可笑话他人之苦?” 老和尚在旁眉眼低垂,说完此话,当即又是做了礼。随后他便是抬手,在净慎的脑袋上轻敲一下。 “你可是忘了佛宗的教诲?” 方丈的语气平缓,眼中也无恼火的痕迹。可这般的平淡模样,却是让净慎露出了讪讪的模样,他对着顾长生道了一歉,这才说道。 “弟子不敢忘……” “那就说一遍,给为师听听。” 净慎面容一肃,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缓缓道来。 “佛宗有云。” “眉是撩人枝,眼是欲火苗,嘴是惹祸根,耳是乱心猿,鼻是撒手马。” “不触不碰不扰心,身随意动束己身。” “五感皆闭,是为上法。” 净慎对这东西似是滚瓜烂熟,如今说出口去,这才让老和尚满意些许。他点了点头,轻叹口气。 “你既知晓,那我就不多说了。待会儿自抄十遍经文,落成之后烧予香炉去吧。” “弟子领命。” 两个和尚也没躲着顾长生,如今让他全部听见,当下也是露出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佛宗的东西他并不算是太陌生——毕竟穿越之前,华夏大地同样也有类似的传承文化。 可相较而言。 这边的佛宗,似乎‘修’的东西就有些古怪了。 他们好像是将五官视为一种微妙的东西,并且认为束缚自己,这才能够达到更为高深的境界? 如果是在来金山寺之前,顾长生可能还只是觉得这种说法颇为有趣。 可结合一下当今的情况,他的想法便是有了一些变化。 仔细想想。 他在金山寺里头遭遇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难道不就是在说明这种情况吗? 顾长生看到,听到,碰到了古怪的东西。 但那都是单一的接触,若是想要深入调查,动用全身的感官去观测,对方就会直接消失地无影无踪。 而且自己的情绪也会产生明显的变化,就像是…… 就像是自己被某种东西,玩弄于鼓掌之间。 “五感皆闭,是为上法……” 一种微妙,并且玄之又玄的感觉在此刻涌上了顾长生的心头。他似是触碰到了什么,可最后却又无法辨明,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 就像是透着层纱窗望景,虽能瞥见轮廓之形……但终究是瞧不分明,看不真切。 “呵呵,施主可是听闻我佛宗要义,心有感悟了?” 方丈的声音从旁传来,让顾长生猛地回神。他看着乐呵呵的老和尚,心中敬佩之意由然而起。 眼下可以肯定。 这金山寺里头或许有些古怪,但这两位僧人,应当是怎么都不会有难于他的。 “方丈,在下好奇。当今世上,除却了地狱门,还有佛宗之外,可还有其他身怀奇能的组织?” 毫无疑问,这个情报对于顾长生非常重要。 因为他迄今为止都还是摸着黑过河的,既不知道过去,也不清楚将来。 若是能有一个大致范围的‘图鉴’,这无疑能让顾长生有更多获取信息的渠道。 方丈听到此话,眉眼一弯,也不推脱,点头就道。 “当今世上,除却了这两宗以外,自然是有其他宗派的了。据我所知,还有大唐天朝,十二国,万象门……” 方丈说出这些话语时面色如常,但仅是报到了第三个,他的脸皮便突然微微一颤。 怎么不说了? 顾长生心中的好奇已被全部勾起,如今更是恨不得听个几遍,用来加深印象!可这会儿方丈却又不肯继续说下去,这让他心中好似猫挠。 “大师,您……” “阿弥陀佛。” 方丈此刻双手平竖成掌,那干唇一抿,似是有些…… 紧张? “施主,此话就到此为止吧。继续说下去,对你只会有坏处,无好处的……” 似是生怕顾长生继续追问,他沉默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小心隔墙有耳,要知天外有天。施主,切记切记,嘴是惹祸根,要慎言。” 隔墙有耳,天外有天…… 顾长生心思一动,他突然冒出了个想法。 如果说这一方世界真的存在更为高级的存在,再结合方丈的说法,那有没有一个可能。 当你在提起某个磅礴存在的瞬间,对方也会有感应,继而向你…… 投来穿越时空的目光? 这个可能性或许不大,但顾长生转念一想,或许当初三胖就是这样死在了女娲庙里头的。 念及至此,他哆嗦一阵,也是不再追问。而停顿片刻之后,顾长生转念一想,便又开口。 “方丈,在下斗胆问上一句……” “如我这般的人,是否还有可能修习您口中的这些本领?” 大唐天朝,十二国,万象门,地狱门,佛宗……甚至还有一些方丈无法提及的组织名。 这些集合体既然能够与地狱门齐名,那便是足以说明其独到之处。 阴老爷举手投足之间便可轻易夺人性命。 那以此类推,其他的组织里头,必然也会有如此大能才对!甚至再大胆一点,眼下的方丈,或许就是位能战平那阴老爷的狠人? 顾长生的确是心动了。 当下说出如此话语,这也是实在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这才有次发问。 而方丈迎着顾长生那期待的表情,当下便是苦笑两声,继而…… 摇了摇头。 “施主,我知你心中必然对这些东西有所期待。贫僧能够理解,只是……这些本事,甚至就连我等佛宗,都是有大恐怖在里头的。” 大恐怖。 也不知是怎得,听到这话,顾长生只觉得心头都是微微一颤。 “大师,此话怎讲?” “想要获得多少,就得抛弃多少。” 一旁的净慎在此刻开口接话,他似是对这些东西更有感触,如今对着顾长生,便是一五一十地说道。 “施主,就拿地狱门举例。” “想要成就非凡,就得先把自己的胸膛剖开,挖出心肝而不死。” “待得日光偏斜之后,月上梢头。命中有定者,方可起尸成阴。至此……人不似人,鬼不如鬼。如此行径,便是将活生生的人,继而转变为……” “失心人。” “失心可入水躺火而不化,心无跳,则意静。此为怪,也为邪。” “同样也为地狱门的最基础之法。” “而想要继续高深,还得如法炮制,将十人心肝挖出,培养出十位失心人。” “得此法,获其利。再操办一二,便可继续高升。” “而其要门所在,便是需要在一月最深之夜,天光圆月之时。适时阴气凝而不散,便聚失心之能,化为吊唁人。” “此为地狱门之二法。” 听到了这里,顾长生已是目瞪口呆。 025:修非道,乃求魔 “大师,您的意思是……这所谓的吊唁人,跟那些失了心的怪物,都是些同根同源的玩意儿?” 净慎微微颔首。 “施主所言不错。” 如此简单的说辞,却是让顾长生不由得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他的思绪在此刻摇摆不停,脸色也开始阴晴不定。 如果说失心是吊唁的下级,而地狱门又是个组织完整,并且有明确上下级划分的类别。 那便意味着……他在九环村遇到的黄皮怪物,还有所谓的阴老爷。 或许都是那地狱门下的成员? 阴老爷可以直取人心,而黄皮怪物又对阴老爷恭敬有加。 这就像是一环扣着一环的阶级划分,随着顾长生的整理,一并变得条理清晰。 “大师,我……我还有一问!” “施主但说无妨。” 顾长生如今眼眶都开始微微泛红,他的情绪激动异常,此刻站在了原地,便是直勾勾地盯着身前的两位僧人。 “失心成了吊唁人,之后又是什么?它们又会有什么厉害的本事?” 其他东西都可以先放一放,等到日后在去细细追究。可对于当下的顾长生而言,阴老爷的威胁已是迫在眉睫。 他必须得摸清楚对方的本事,这样才能够保全自身! 毫无疑问。 如眼下这般,必然是顾长生最接近于地狱门‘真相’的一次。 他面前的净慎却是并未第一时间开口,这小和尚先是对着方丈撇去一眼,得了首肯,还听方丈提示说道。 “其他宗系我等开口不得,但既是地狱门……那便是无妨。” “弟子领命。” 净慎点头,转身,便是对着顾长生张嘴说道。 “施主,地狱门之本事,着重便是在于一个‘死’门。其门人子弟,须得通识所谓的死法,向死而生,方可证得其主之赏识。” “失心之人,便是如我方才所言那般,只要成功复生而来,便可保证水火不侵,而这些人也不需要进食入睡,条件允许,日日夜夜不眠不休也是小事。” “再往上走,成就吊唁之位后,更能让人身不腐不化。甚至被砍掉了手脚都不用怕,只要处理得当,不论是接用自己,或是他人之物,都是可行的。” “而吊唁之上,便是称作虎伥皮的境界。到此一级,肉身已是化外之物,抛之于后,超脱凡尘。虎伥皮力大不知疲倦,且可入梦摄魂,只要时机得当,为害一方不在话下。” 净慎说得不停,一旁的顾长生却是已经听得眼睛发直了。他方才的确有猜到,这些宗门必然能有许多稀奇的能力,可真的听到了去,顾长生也是忍不住感叹出声。 “居然还有如此诡异的本事?” 起死回生,水火不化。再往下走,甚至还能断肢重接……甚至顾长生还注意到了‘虎伥皮’这个等级。 肉身已是化外之物…… 这种形象,跟他在九环村里头看到的黄皮怪物不是一模一样?! 力大无穷自然是不用多说的了,顾长生都没有碰一碰的心思。而再往深了讲,这家伙居然还能入梦摄魂? 顾长生无法脑补出这家伙的具体本领,但眼下听净慎说来,十有八九也应该是个棘手的家伙。 看来自己能从那玩意儿的手上逃出来,左右也算是运气好了。 不过说到这里,顾长生倒是也有些奇怪。 “大师,为什么到了这第三级之后,地狱门的称呼就会如此古怪?” 虎伥皮。 这种说法的论调显然是与前面的失心,吊唁,有着一些明显的风格区别。 而净慎听到这话,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反而是张嘴说道。 “施主可听过为虎作伥一说?” 古语有云,为虎作伥,这通常代表两种意思。 其一是助长恶人之帮凶,为恶所伴。 其二是虎食人后为伥鬼,诱人为食。 这种释意顾长生都算是一清二楚,而能套用到当下环境的……必然是后者了。 似是读懂了这顾长生心中所想,净慎微微点头,张嘴就道。 “地狱门中,前三级为下等之席,搏的是众生之所长,修的是恶运尘缘,本不足为道。而到了第四级,这些门人才算是登堂入室。” “因为……” “这第四级之名讳,正是阴老爷。” 阴老爷。 这居然是地狱门中第四级的代称?! 听到这里,顾长生都是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他还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就听道净慎继续补充道。 “虎伥皮,虎伥皮,正是这地狱门三级门人的要诀所在。到了这一个层次,虎伥皮需得供奉阴老爷,侍其左右,为牛为马而不得怨言。” “待得阴老爷功成名就,平步高升之后,虎伥皮方有契机,可得高升之法。通常时候,这一轮将会有数名虎伥皮彼此较量,抑或是由阴老爷点名,最后决出一位。” “而这个虎伥皮,便会接过阴老爷之位,成为其继承之所在。” 听到这里,顾长生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激动,因为顾长生发现自己知道的内容,与当下听到的东西,几乎是一般无二! 在九环村里头,顾长生看到了什么? 一辆纸扎的马车,由着两匹纸扎马前行,载着四个纸扎人,供奉着一个中年男子! 如若净慎所言不虚,那他看到的正是所谓的阴老爷出行。再结合当初的听闻…… 这阴老爷完成了某种仪式,如今就要高升了! “阴老爷,虎伥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的线索都给串联在了一起,这让顾长生有种释然般的感觉。他的目光微微发颤,顿感通透! 顾长生全都明白了。 地狱门。 这个延续到了顾长生落脚年代的宗派,它似乎拥有着超乎寻常的生命力?从他的角度看来…… 通识死法,向死而生。 这无疑是种非常奇怪的理念。 从最入门的做法依始,门人便是需要给自己剖心挖肝,还不咽气,到了最后,这才能成就失心人之能。 可想到这里,顾长生却又忍不住轻咦了一声。他意识到不对,抬头便张嘴道。 “大师,可是我也见过一些失了心的人。那些人虽然也是如您所说那般,可皮肉不经熬炼,普通如我,动起手来也能打上一两个的……” 是了。 若是按照净慎和方丈所言,这失心人就已经水火不侵了,那他仅一把钝器火钳在手,怎会轻取两个失心人? 难道顾长生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是他自己都还没有发现的? 净慎听到这话,当下却是露齿一笑。他看向顾长生的眼中多了几分调侃,便是继续说道。 “施主可是误会了。” “如小僧之前所言,地狱门之法并非是所有人都能通用的。想要真正入门,左右还得需要一些秘门相辅才行,不然……” “普通人剖心挖肝,怎可还能有活路?” “另外如施主所说的那种,应该是挪用地狱门手段,最后残害出来的活死人了。这些人皮肉不实,魂魄不附,早就已经是死透了的尸首。” “如此模样,怎可与活生生的人来相比?” 这话倒是让顾长生听出了几分的门道,也是顺带着解了他之前的小小疑惑——不是所有没了心的人,都可以被称之为失心人的。 但却又是不知怎得。 顾长生总觉得又有些奇怪。 他就这么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这才猛然想起异感源自于何处。 “大师,您之前说……修行之间有大恐怖,这句话又该作何解释?” 按照这两位僧人的说法来看,这些僧人似乎是并不提倡,甚至是不鼓励顾长生加入修行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毕竟在顾长生看来,所谓的门人子弟,难道不是越多越好? 方丈单手竖掌,眉眼低垂地说了一句听不分明的话。随后顾长生便见他轻叹口气,继而说道。 “施主,修行之路,绝非你想象的那般容易。如我等佛宗,入了门来,口欲不得满,体欲不得求,人之欢喜事,红白事,伤心事,自此都与我等再无牵连……” “如此寡淡清修,又怎能会是常人能接受之苦?” “再往深了讲,如地狱门那般。行的乃是抛弃人伦纲常之事,求的乃是万物万人厌恶之道。” “修行修行……非是修炼,而是度己。” “修非道,乃求魔。” 求魔? 这种话从一位高僧口中说出,顾长生心中确实有种说不出的怪诞感。他当下虽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更不敢驳斥,这会儿只得木木地点头。 眼看顾长生听进去了自己的说辞,方丈微微点头,顺手就在自己的怀中摸索了一阵。 片刻之后,他反手取出了一串灰黄色的佛珠,直接就递到了顾长生的面前。 “施主,按照你之说法看来,那阴老爷应该是在你所处之地做恶多时了。地狱门的手段阴邪,平日里头更是不以生灵性命为重,若是贫僧猜测不假……” “恐怕是有一位阴老爷,正在筹备能够让它更进一步的仪式了。” 顾长生微微点头,他虽然没有与方丈明说,但后者也是意识到了顾长生当下之处境……能有如此见识,方丈必然不简单。 026:群魔乱舞 看来顾长生之前给出事关于方丈的评价,并没有很大的偏差。 这位必然也是佛宗里头的大人物。 “施主,若是贫僧能见到那阴老爷,摆平他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只是你来自远方,我等佛宗门徒不可及,如此……便是力有不逮了。” 听到这话,顾长生的表情都是凝固了一些。 他微微抬头,似是做贼似的,朝着那低眉顺眼的方丈撇去了一眼。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自远方来…… 若是在平时,顾长生必然是不会在意这种说法的。但对方是金山寺方丈,身份非凡,而且还是佛宗传人。 如此一来……这是不是说明。 方丈已经看穿了顾长生的来历?! 思绪至此,一股冷汗便是猛地从他后背之中沁了出来。顾长生下意识地抬头,如今却是正好与这方丈对上了眼。 因为年事已高,继而开始变浑浊的双目好似露水,里头无波无浪。又仿佛与天一线的深海,深邃且神秘。 方丈对着顾长生展颜一笑,又是将那串佛珠朝着身前推来。 “施主,这串佛珠乃是我入门以来就佩戴于身边的法器,里头有些保佑心神之能,应当是能够帮助你,度过难关的。” 顾长生连忙收下,当下也是只得强扯起一个笑脸,不至于让气氛太僵硬。 他重新落座,虽是紧张不已,却也在同时反思,继而得出了进一步的结论。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的。顾长生……你得冷静一点。 方丈有大本领不假,但也不应该厉害到太夸张的地步才对。他应该是明白了,我并不是住在附近的村人才对。 起码顾长生能够穿越‘噩梦’的这件事。 他并不觉得,这方丈能够一眼看穿。 念及至此,顾长生心中也是安定了些许。他谢了方丈好意,收好佛珠,心中的激荡也是平缓了下来。 仔细想来,他本来还思索着,能不能在金山寺获取到修行之法。但方丈不愿,他自然不能强求。 也罢了。 既然金山寺求不得修行的入门之法,那就先放一放,等到以后再去思索也不算迟。 反正这一次的‘噩梦’,顾长生已经可以说是此行不虚了。 ——就是不知道,这佛珠到底能不能带到噩梦以外去…… 如果这东西跟女娲庙里头的雕像一般,那也没什么办法,左右也只能说句‘遗憾’而已。 理清楚了这里头的思绪,顾长生表情也是放松了一点。他如今思索了小会儿,又想起了什么,当下便是张嘴,继而问道。 “大师,那按照这个说法来看,这阴老爷继续往上……又该是什么等级了?” 净慎似是知晓,正欲开口,一旁的方丈却是摇了摇头,制止了小和尚继续解释。 “施主,贪嗔痴为欲,好吃懒为戒,万事不可穷尽,见识不可远究。关于地狱门一话,最好就到此为止吧。” 顾长生自然是觉得有些听不够的,可方丈开口,他总不能硬着头皮继续问吧? 况且方丈应该也是个本事非凡的人物,把对方惹恼了去,对顾长生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当下他只得是讪讪点头,继而应了下来。 似是方丈的语气有些严厉,以至于此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顾长生心中忐忑一些,正想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还未等他开口。 外头便是突然传来了一些诡异的动静。 只见大殿之中,那燃烧正旺的大红蜡烛,便是突然齐齐地开始扑朔了起来! 就像是电压不稳定的灯泡那般,明灭不止的光焰摇摆不停,让整个大殿的亮度都是凭空暗淡三分。 顾长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了一跳,当即就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 “大师,这是……” 顾长生不知缘由,转过头去,正想要问些什么话。可还未等他说完,顾长生便是彻底愣在了原地。 因为他看到原本正站着方丈,还有净慎二位僧人的地方。 如今竟是空空如也! 这两个僧人似是平空蒸发了似的,就这么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去! 顾长生瞪大了眼睛,他根本不能理解这种情况。当下只得四下打量一圈——可就是这么个简单的动作。 异变却又突生。 最先入目的是面前的木桌,顾长生只是一眨眼,这上头的油漆就突然剥落,开裂,继而变成了破败的模样! 似是将这桌子在荒郊野外整整放上了几十年那般。 风吹日晒,虫蚁啃噬,最后将这用具给摧残的面目全非! “这……” 顾长生看到此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腿脚扫去,似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也等不急他反应,当即又是听得哗啦一响,仔细看去,居然是本来安放在脚边的凳子,直接散落成了一堆破碎的木屑! 这得是烂成了什么样子,才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 顾长生不知晓,不明白,此刻放眼望去,入目之处却尽是破败的痕迹。 不过是眨眼片刻,呼吸之间。这大殿的小屋子里头便已落满了灰尘,布满蛛网。他一脚落下,竟能凭空扬起三尺飞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丈呢?净慎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顾长生心中一片骇然,当即夺门而出。他凑到了正殿里头,看到了这里头的场景,脸上的惊异模样只得是更甚三分。 只见正殿里头的此刻正是光暗交替,一明一暗扑朔之时。 被照了个通透的金身佛像,等高罗汉,本应该是庄严法相的模样,如今却因为这跳闪不止的光焰,凭空显出了几分荒诞的轮廓。 顾长生仿佛看到了这些佛像,罗汉在随着摇摆不息的火光欢呼,雀跃。 隐约之间,他似乎还感觉到了一股…… 视线? 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一股子没来由的古怪之感,在此刻瞬间包裹住了他的内心。 顾长生哆嗦一阵,抬头张望半圈,随后便是看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那距离他最近的一个等身罗汉,居然是在不知何时…… 把脑袋给转了过来。 坦胸露背,手持金刚鞭,怒目圆睁的罗汉栩栩如生。它身向一侧,脑袋却似是错位了那般,当下正直勾勾地盯着顾长生。 一双眼睛里头将要满溢出来的怒气,也是让顾长生不寒而栗。 他可以肯定。 自己进去之前,这罗汉肯定不是这个模样! 而就是这么一个发愣的空档,待得顾长生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愕然地发现…… 整个正殿里头,所有的罗汉,此刻都齐齐地转过了脑袋,对着他凝望而来! 嘎~吱~ 铁器摩擦,发出的嘶鸣突兀传来。这声源距离顾长生并不远,当下他便是抬头望去。 随后他便是瞧见了正殿里头的三尊金身大佛。 此刻正将脑袋生生地扭转了过来。 金粉被摩擦着掉落,挥洒出一片暗淡的炫彩。顾长生看着那足有一米多高的大脑袋,正齐齐转来。随后…… 咕噜,咕噜…… 大佛的眼珠子在其中滚动,翻转。 最后死死地盯在了顾长生的身上! 啪啪啪啪啪! 一阵连响传来,那是大佛的嘴唇在微微起伏,上翘。它将金铁之物生生拗弯,卷曲,继而…… 朝着顾长生,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跑! 没有任何理由,赶紧跑! tmd,有哪个正经的金身大佛会转眼珠子? 从心底里头涌现出来的骇然之感,几乎在瞬间支配了顾长生的思绪。他此刻只觉得手脚都是冰凉一片,脑袋都开始浑浑噩噩。 金山寺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方丈和净慎都不见了?这些罗汉大佛又是怎么回事? 他根本想不通这里头的缘由,当下只得慌不择路地跑!顾长生手脚不慢,当下横窜出去了一大段路。 从后殿至前殿,正当顾长生从大佛身旁经过之时,他便是突然眼前一暗——原本用于照亮的大红蜡烛纷纷熄灭,在瞬间切断了唯一的光源。 如此突兀的变化,让顾长生瞬间变成了个‘瞎子’。他适应不及,当下又似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便是腿脚一滑,整个人都摔落在了地上。 咚地一响。 却是因为顾长生慌不择路,最后下巴落地,致使伤口再度撕裂的下场。 他这会儿是疼的眼睛都发黑了,整个人趴倒在地上,嘴巴开开合合,眼睛都开始微微泛白…… 顾长生的身体情况实在是不太理想。 毕竟此次进入噩梦之后,他未能休息,就一口气闯了‘好几关’。如今再是旧伤复发,他居然是疼的整个人都恍惚了过去。 而就在顾长生意识朦胧之际。 他勉强地,用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些怪异的信息——正殿大门的设计,可以让他看到外头的景致。 而在正殿外头,本应是青天白日的时候。 可这会儿看来…… 外面却已是漆黑一片。 天……什么时候黑下来了? 顾长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下巴又是疼的他眼睛阵阵发黑……说来也是奇怪,就在他摔跤之后,身旁的大佛,罗汉,却又突然没了动静。 金山寺到底是什么情况? 没人告诉他,最后只得是顾长生自己咬紧了牙关,强撑着重新起身。 顾长生踉踉跄跄地站立原地,张嘴,喘着粗气。他的目光迷离,如今也是多少适应了周遭的环境。 眼睛可以大致看清楚了。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顺势低下了眸子。那眼睛一扫,便是将目光转向了方才绊倒他的东西之上。 那是个有轮廓的黑影。 是……什么东西? 噼啪一声响!外头劈落道白光闪电,顺势就将里头的光景照得明亮一片! 顾长生借着这光亮,当即就把身前的景象看了个分明。 只见那是个脸色苍白的人,他趴在了地上,脸朝一侧,如今正瞪着一双几近凸出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这人…… 居然就是他顾长生? 愕然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未能等他再进一步地反应,没来由得惊惧之感,便已经瞬间将他包裹。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让顾长生的力气瞬间流逝。他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下来。 噗通一声。 顾长生直接跪倒在地,继而脱力,最后直接趴伏在了地上。 为了榨取空气,顾长生微微长大了嘴巴,圆圆地瞪大了眼睛。他似是要将自己的眼角撕裂那般,用上了浑身的力气! 好难受,无法呼吸了。 我……我……我要死了吗? 一阵阴风自大殿吹过。 顾长生就这么趴伏在了地上,无声地停止了呼吸。他的姿势…… 与之前看到的模样,一般无二。 …… …… …… “嘶!!!” 顾长生猛地从地上坐起了身来。 027:拼凑而成的痕迹 “顾哥,你醒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让尚且还有些浑浑噩噩的顾长生在此刻猛然惊醒。他睁大了眼睛,朝着四周打量着望去。 这居然是一间平矮的小屋,里头的陈设有些陌生,并不是顾长生熟悉的布置。 而他身旁站着李柱和三胖,正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 “顾哥……” 顾长生思绪还有些浑噩,他还并未从方才那诡异的感觉之中脱离出来。当下只是紧抿着嘴,连连挥手。 他得是生咽下了几口唾沫,感受心跳渐缓,这才艰难开口说道。 “我晕了多久?这是哪里?” 穿越到噩梦之后,两地的时间应该并不是同步的。 毕竟之前好几次都是顾长生在哪里晕过去,直接就在哪里醒来。 可这一次居然换了地方…… 这里头明显是有一些问题的,他自己想不明白,问出了话去,三胖便张嘴回道。 “顾哥,你也没晕多久,大概……是连一刻都不到的吧?” 三胖没个准数,得是李柱点了点头,这才让语气变得确切一些。 “至于这是哪里,咱们还在九环村呐。之前那耍兽的好像是玩脱了,让那黄皮虎发怒。篱笆都给它拆掉了好些……所幸那东西没爪没牙,伤不了人,最后就被按住了去。” “这房子是我远房亲戚的住处,他这两天进城卖东西,刚好就空出来。之后我跟李柱搭起了手,这才把顾哥给抬进来的。” 随着这些说辞入耳来,顾长生原本有些浑浑噩噩的思绪也开始变得清明。 九环村…… 对了,他这次进入噩梦的契机,是因为他几乎贴到了那老虎的脸上,被吓了一跳。 理清楚了这里头的思绪,顾长生抬手,当即就给自己来了个不轻不重的耳刮子。 每次都是这样,刚醒来之后身体都会非常迟钝。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顾长生的身体素质堪忧,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眼看着顾哥莫名其妙地又给了自己一巴掌,一旁的三胖跟李柱眼神都有些古怪了起来。 这顾哥近两天怎么是越来越古怪了…… 呆坐在了床边的顾长生就这么沉默了小会儿,他眨巴眼睛,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我昏了一刻不到?” “对,一刻应该还不到的。” 听到了这话,顾长生的眼睛都开始微微发直。他对于这种时间概念并不陌生。 有道是古以漏壶计时,一昼夜分为一百刻。 而将其等分,拆解,继而进行比例之上的换算。顾长生很快就明白了,一刻约等于十四分钟左右。 “我昏了十多分钟……” 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短。只是之前他都是独自入梦去,旁边没有人观测和记录。 这让顾长生心里也是没个准——到底是因为自己这次经历太多了,还是单纯的每次入梦,都会有十多分钟的昏迷空档? 问题越来越多,顾长生的脑袋也开始微微发胀。他下意识地想要下床,可脑袋一晕,整个差点就栽倒了下去。 还得是三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顾长生,这才没让他摔个大马趴。 “顾哥,你这应该再休息一会儿,别急着下床……” “是啊顾哥,戏班子那边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之前都说了,会给你赔钱的咧。” 戏班子行走在外,最忌惮得罪当地人。毕竟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官府的一纸文书,指不定还没有乡绅的一个喷嚏好使。 然而顾长生担心的却也不是这些,他眼下不惦记那点铜板。 毕竟自己来九环村之目的…… 还是因为眼下正有地狱门的宗派传人在作妖! 若是什么都不做,等到晚上,一村子的人都得完蛋。 以此类推下去,这事情如果没有任何转机的话,当下便可以预见,在两日之后阴老爷会乘车从村道经过。 并且完成高升的所有准备。 时间紧急,容不得他深思熟虑。 只是想到了这里,顾长生一咬牙,当即就又要挣扎着起来。 可是他未能恢复,更是扭不过一旁的两个发小。三胖李柱生生地将顾长生按回到了床上,二人还忍不住说道。 “顾哥,你这两日怕是都没怎么休息好吧?还是别闹腾了,起码就这么一会儿,先好好歇息再说吧。” 被按在了床板上的顾长生发现,这一次进入噩梦的后遗症好像更严重一些。 或许这是因为此次在里头待了太久的缘故?若是直接进行量化,顾长生可能会有一种类似于‘体力槽’的衡量尺度。 随着他在噩梦之中探索的同时,体力也会逐渐下降。而临近到极限之后,顾长生就会陷入到一种类似于‘虚弱’的状态? 他想不太明白,但现在也没有其他的推论。如今四肢乏力,他只得仰起脑袋,轻叹口气。 “行……好,那我就休息一下吧。” 三胖和李柱纷纷点头,适逢外头有人敲门,便凑去看了一眼。小会儿之后,二人折返回来,面有兴奋之色。 “顾哥,是员外那边听说了这件事,让人带来了些东西咧。” 只见三胖把手里头的东西高抬一些,让顾长生也能看个清楚。 那是个竹子编成的小箩筐,左右不过成人小臂多宽,里头正盛放着一些细碎的东西。 都是些什么? 顾长生提起了几分的兴趣,却是还未发问,就见李柱伸手,在里头摸出了昏黄色的长条物。 他笑呵呵地咬了一口,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意。 “乖乖,一箩筐的红薯干咧!顾哥,这么多,咱们三人省着点吃,恐怕都能撑到下个月去咯。” 红薯干…… 顾长生眨了眨眼睛,目光在这箩筐上头转了半圈,心中顿时明了。 这戏班子是员外找人过来祭祖,为了撑场面用的。那员外乃是一方乡绅,对脸面的执着自然不同于寻常落魄户…… 若是让其他人扯出了闲话,说这员外惹的好事,把一小子给吓得下不了床,那左右都得是惹来一身骚。 而一箩筐的红薯根本算不得值钱玩意儿,这东西糙实,又耐造,晾晒成干就是不可多得的干粮。 新鲜果蔬固然营养,且口味独特。但这些东西多是无法久放的资源,所以对于朴素的农户来讲,通常价值不大。 也只有农事的人家会把这东西当成宝了。 看着两个发小一脸乐呵的模样,顾长生顺势转过了脑袋,朝着门口处张望一眼。那边正有几个人影攒动不停,应该就是乡绅那边指派过来的人了…… 做个见证,落个口实,如此小事,便算是了了。 顾长生没有闲暇顾及这种微小心思,只是轻轻摇头,就没继续多想。三胖李柱把一箩筐的红薯干放在了床头处,又是到门外跟人交代起来。 趁着这么个清净的空档,顾长生平躺在了床上,正是思索一阵,便好似想起了什么,眉头微挑。 对了。 有一件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带出来…… 怀揣着些许忐忑的心情,顾长生伸手入怀,在衣兜里头摸索了一阵——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他拿了东西,就是放在这里头的。 片刻之后,顾长生的表情便是突然微微一顿。随后,他的眉眼展开,继而露出了个惊喜的笑容。 只见他抽手而回,掌中却是已经多了串佛珠! 带出来了! 顾长生居然真的把噩梦里头的东西,给完完整整地带出来了!!! 厚重的手感,粗糙的念珠,再加上一股子微妙的古怪檀香。如此鲜明的感官,几乎是在无时不刻地强调着…… 他顾长生看到的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噩梦里的确是一个真实的地方,它只是我现阶段无法去理解,无法去揣测的存在而已……” 他本来还只是单纯地认为,噩梦只是一种可以穿越时间,继而能够窥探到过去与未来的特殊能力。 可现如今看来,噩梦的重心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穿越……它更像是一种被拟定出来的‘异度空间’。 顾长生可以进入其中,探索,获取信息,甚至是收获到一些道具! 只是想到了这里,他心中的激动便已是几乎无法遏制。 顾长生平躺在了床上,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思绪更是翻飞不停。 简单地整理一下已有的情报信息吧。 “对,要冷静……得一步步地想清楚才行。首先,我需要纠正一下我的思维误区才行。” 只是在脑中整理,这固然有效。但如今顾长生却是精神亢奋,身体疲倦的当口。 通过自言自语的方式,他也能多少发泄出一些情绪,不至于把自己给憋坏了去。 “从哪里开始呢……” “对了,应该从噩梦的源头开始梳理。” 正如同之前在屋子里头划下的两条‘思维导图’一般,到了这会儿,顾长生已经整理出了许多条直线。 名为‘主干’的秘密,现如今也在不间断地探索之中,浮现出了其原本的面貌。 其中就比如说噩梦的一个特点。 “对于时间,还有空间的扭曲能力。” 这是顾长生自己通过观察,直至总结,最后得出的结论。 因为通过这近两次的噩梦穿越,顾长生已经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 “我每次进入噩梦之后,都会直接带入到当前地点,左右不过是时间上的出入而已。” “而等我离开原地……不,离开一整个‘区域’之后。” “外界的时间,还有空间,就会陷入到更进一步的混乱之中。” 女娲庙并不存在于下吴院村旁。 金山寺也不存在于橘子洲的东城以内。 而似是这两者的存在,都是因为顾长生离开了此次噩梦作为‘主体’存在的区域,继而发生的连锁反应。 这就像是…… “我进入到了一个还未加载出来的区域?” 当然,关于这方面顾长生并不能推导出太多的内容。 眼下也仅是作为一个猜想。 顾长生收拢了思绪,进一步地进行了其他方面的整理。 “另外还有……预知功能。” 这是顾长生认为噩梦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也是目前趋势他展开行动的缘由所在。 简单地将已有情报拆解,分析,总结一下。 “就在今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九环村,还有下吴院村都会遭殃。” “而根据金山寺方丈的说法,这应该不是阴老爷的手笔,而是他名下,其他地狱门传人所行的恶事……” 顾长生一边揉搓着手中的佛珠,一边将目光投向泥巴糊成的屋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此刻大脑正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 “这一次我进入噩梦,通过接触到阴老爷的方式,知晓了这次穿越的时间点是两日以后。” 而在两日以后…… “九环村里头不见活人,取而代之的全都是没有脸皮的玩意儿,还有那如同稻草人一般的黄皮怪物。” 对了,那家伙应该有名字的。 虎伥皮。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我可以将双方拼凑在一起,继而将其视作完整的故事线。” 以此类推下来,顾长生当即就明白了全部的内容。 “今日晚上,九环村,下吴院村,还有其他村落必定会有祸事发生。而接下来还有一日一夜的功夫,在这期间……” “所有人都会死绝。” “而虎伥皮则会出现在九环村里头,接管整个村落?不,这个不用在意,因为不是重点……” “主要的是阴老爷会出现。” “它完成了所有的仪式,并且在两日以后达成某种目的。这便是一切的终点,也是我必须要组织的事情。” 至此,顾长生将所有的时间线全部整理了个一清二楚。 而整理出了这些内容之后,顾长生却也并没有放松下来……甚至恰恰相反,在认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之后。 顾长生已经开始紧张了。 毕竟…… 他还只是一个普通人。 手里攥着块生铁条子,若是想要做掉两个活死人,那或许是不在话下的。但要是换成正儿八经的地狱门传人,顾长生还是直接摇头的比较快。 人家水火不侵,断肢可接。他有什么本事? 一脑袋的现代记忆,这算吗? 双方的实力之悬殊,几乎不可能用语言去形容。 况且…… “两日之后的阴老爷,我又得怎么处理?” 028:来人 想到自己被遥遥一指,就几乎当场毙命的体验,顾长生此刻是完全提不起丁点的反抗心思。 所以针对接下来的情况,顾长生只能调整思路。 “我得去尝试着破坏掉一些关节,让阴老爷的计划不能完整实施才行……” 没错,这才是最为正确的观点! 地狱门四级的强者,可轻取凡人性命的大能,顾长生自然是不能与他正面对抗的了。 可相对而言,顾长生却可以破坏阴老爷的晋升仪式,从而直接影响到两日之后的结果! 就像是一条贯通前后的线段,顾长生知晓全部的流程,他便是可以通过打下端点,扭曲走向的方式…… 继而破坏这条通往终点的线! 思绪清晰,神清气爽。顾长生整个人在此刻精神许多,眼睛滴溜一转,很快就有了明确的规划。 首先他就要想办法,去解决掉九环村里头即将发生的隐患才行。 已知两日之后九环村里头的惨状,眼下简单分析一二,顾长生就大致能推算出来。 “村子里头,应该藏着一个虎伥皮……” 如方丈所言。 地狱门传人之中,修至虎伥皮这一境界过后便可操控心神。这能力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比较陌生,可顾长生知道。 此般本事,正是可以迷惑众人,继而达成某种目标的手段! “下吴院村,三胖,李柱,还有其他人说发大水的缘由,应该就是出自于此了。” 顾长生知道,虎伥皮不止一个。而按照这个思路整理下去,下吴院村很可能也藏有地狱门的传人。 情况可以说是相当恶劣了。 弄清楚了当下环境之后,顾长生的面容严肃,目光扫落,顺势开始盘算起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所以对敌的关键所在,就是他手中的这串佛珠了。 顾长生半抬起手,将这金山寺方丈所赠之物平举到了自己的眼前,进行了细致的打量。 这玩意儿样式古朴,念珠浑圆,上头能看出盘了很久的光亮痕迹。顾长生就这么打量了一会儿,表情却变得古怪了起来。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个东西啊?” 是了。 方丈当时只是说了,这东西可保佑心神,让顾长生可以渡过难关。而其他的信息,便是一概没有透露! 这无疑是让顾长生有些犯难了。 难道这串佛珠是并不存在主动使用的情况,而是被动触发的一种道具? 类似于之前在女娲庙里头获取到的雕像…… “可……这里也不是噩梦啊。” 现实世界不存在试错的机会,这意味着对于顾长生而言,单纯的‘多一条命’意义根本不大。 他缺的是克敌制胜的方法,是一锤定音的宝贝! 只是想到了这里,顾长生就觉得牙根子都在微微发酸了。 而就在顾长生这般思索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些细碎的动静。 这声音由远及近,倒也不慢——顾长生如今顺势转过了头去,便看到窗外,此时正有二人从屋旁经过。 这人影一高一矮,走的也是快,让顾长生都看不清性别之分。而此时二人似乎正细碎地说着什么话,让顾长生听不太分明。 也不知怎得,顾长生仅仅是看到那两人路过,心头便是微微抖了抖。 这种感觉相当微妙,有些陌生,又有些…… 熟悉? 没有等到顾长生品个细致,他手里头的那串佛珠便突然开始发热起来。这热感传来,让顾长生猛地回神。 他赶忙低下脑袋,对着手中的玩意儿凝目望去。 只见这串佛珠眼下正在散发着有些烫手的温度,如今被顾长生握在了手中,正好似攥着个滚烫的小火炉子。 “嘶……” 顾长生眼皮子都被烫得微微一抽。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这东西给甩开,可手臂只得刚刚半举,顾长生就突然停下了动作。 这佛珠是方丈送给他的宝贝,按理来说,这东西应该是能够帮助他渡过难关的关键所在。 “佛珠可保我性命,它在这时候了反应……” 那是不是说明,眼下正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正在向着他靠近?! 佛珠正在提醒自己跑路? 顾长生当即就是神色一凛,慌忙想要坐立起身,可这腰板只得刚使上劲,外头就已经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嘎吱一声。 那几个人居然径直进门,继而朝着这边走来。而人影刚跨过门槛,顾长生就觉得手中佛珠变得炽热无比! 看这架势,恐怕是错不了。 这来的几个人……应该都不是什么善茬才对! 顾长生慌乱地张望两圈,却发现根本无路可走……他身体情况并未好转,硬是跑路,恐怕是逃不掉的,最后可能更会落得个招人怀疑,进而暴露的下场! 那该怎么办? “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信息差是顾长生当下唯一的优势所在,若是不能合理利用,他就算是有一百条命都不够霍霍! 他当即做出决定。 只见顾长生飞快平躺了下来,似是昏睡不醒的样子那般,顺势地半侧过了身子。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同时将手中的佛珠递到了另一侧,最后压在了身子底下——顾长生做的相当隐晦,不知晓的人看到了,只会以为是普通的翻身。 听闻身后一阵脚步缓缓靠来,他放缓了呼吸,强压下自己那激动的情绪,不让脸上出现丁点之多的迹象。 要说不紧张那必然是假的。 毕竟眼下可不比噩梦之中,他若是真的遭遇上了那什么地狱门传人……别说虎伥皮了,来个失心人都能把他安排地明明白白! 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鞋子,靴子。 如今正随着动作的幅度,一左一右地落在两侧。顾长生想象不出来那模样,但只是感觉到某种东西,正朝着这个方向,缓缓地逼近而来。 顾长生的喉头都开始阵阵发紧,那被压在了身子底下的佛珠更是变得愈发炽热。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身子底下压了个滚烫的热水袋那般夸张。 脚步停了。 有人似乎就站在了床边的位置上。 那人…… 正在看着他? 背心处开始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子,顾长生眼睛半眯半合,嘴巴微微抿着,从外头倒是看不出动静,可若是凑近了一些。 就能看到,顾长生牙齿都已经抖得快要掉下来了…… “咦,我哥还没醒来咧……” 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让顾长生的思绪勉强恢复了一些。他反应了片刻,很快就意识到了。 这是三胖的声音! 他怎么也进来了? 这时感觉到三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似乎是想尝试着唤醒自己。 三胖在屋子里头,那方才的动静,应该就是他带人进来的了?这小子为什么会带人进来?对了…… 三胖他恐怕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身旁站着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吧…… 顾长生虽是默不作声,但此刻思绪翻飞不止。他几乎是将大脑给压榨到了极限,并且在瞬间完成了利与弊的衡量。 是继续装下去。 还是起身做出应对? 顾长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决策。 只见他长长地吸入口气,顺势将身体舒展了开来。 只见他眼睛半开半合,表情有些迷茫,再加上有些不知所措的反应——顾长生尽力地伪装出了一种较为虚弱的模样。 “三胖?怎…怎么了?” “有人要找你呀。” 这发小看不出顾长生如今的异样所在,他只是面有几分的喜色,如今正抬手,朝着身旁指去。 这两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戏班子的人。他们啊……来赔礼道歉咧。” 戏班子的人…… 居然是戏班子里头的人? 顾长生心头不由自主地抽紧了一下,也在同时意识到了自己忽略掉的问题。 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 众所周知,封建时代之下,农村的娱乐手段本就非常有限。而似是九环村这般,同样也是一个比较封闭的环境。 顾长生之前认为地狱门会趁着人多的时候下手,可现在想来,这还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对方为什么不能是组织者? 地狱门自己动手,通过布置合理的环境,去将一堆村民聚拢过来。这岂不是最为便捷的方法? 念及至此,顾长生心中已是忐忑一片。 但所幸他如今经历许多,心态早就不可同日而语,眼下即便快要紧张到吐,顾长生还是可以做到面不改色。 他似是有些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嘴巴开开合合,将三胖说出的这些话揉碎了,细品了,这才彻底明白这里头的意思。 “喔……喔!对,对了。戏班子,我被那黄皮大虎给吓着了。” 顾长生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讪笑一阵过后……这才敢慢慢地抬起眼皮子,将视线投向一旁的人影。 只见此番有二人,正一左一右地站在了三胖的背后。这二人装扮鲜明,模样更是印象深刻。 左边的,是之前在栅栏里头手持细木棍,正围着圈子打转的女娃娃。 她一身大红袍,扎着羊角辫,看上去年纪绝对不会大到哪里去…… 毕竟脸上的婴儿肥模样尚存,再加上那低矮的个头,如何看来,都不似是已经长大成人了的模样。 而这女娃娃如今正瞪着眼睛打量四周,黑多白少的瞳孔看上去颇有几分的灵性,但此刻看来却又有些冷漠的意味。 顾长生不敢打量太久,只得简单一扫,就将目光收回。而就是这么一个停顿的功夫,他便是听到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兄弟,现在感觉如何了?” 顾长生抬头望去,正好与那站在了三胖右边的人影对上了眼。 这是一个披着月白长袍,浓眉大眼的男子。他个头得有接近两米开外了,眼下凑近看去,就如同巨人那般……有着很强的压迫感。 顾长生倒是还记得他。 因为当时就是这人在敲锣打鼓,呼呵出声,继而引来了一众的围观村人——顾长生知道,这人的嗓门很大,很粗。 只见这男子微笑着对顾长生伸出手来,他似是有些歉意,那眉眼都顺势低垂了下来。 “那黄皮大虎是新抓来的生货,本以为都调教好了,看来还是我们太大意。这位兄弟,着实对不住了。”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顾长生怎么还会在这会儿对别人发难?他有些木木地点头,继而张嘴回道。 “小事,小事罢了。不用放在心上,我没什么大碍。” 顾长生可不是客气。 他是真的不想占这两位‘大佬’的便宜。 可那高壮男子听闻这话,脸上却是不悦三分。他伸手入怀,摸索一阵,最后掏出了串叮当作响的串子,一下子就塞到了顾长生的怀中。 “如今世道不平,我们戏班子做活固然困难。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讨了这位小兄弟的便宜。” 只见左右约莫半个巴掌大小的铁环在前,下头挂着零零散散的二十枚铜币。眼下被那壮汉捏在手中,正朝着顾长生杵来。 “一商铸的铜串罢了,不值多少,小兄弟就收下吧。” 钱币有两分,金银多是官铸,有漆印,烙痕,是最硬的通货。 次级的便是铜板,官铸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通用性强,多在平民之中盛行。 而其中最为下等的一级,便是商铸的铜币。因熔铸手段的限制,这些铜币更容易扭曲,被拗断,所以作为‘交易品’而言,它们并不具备很强的流通性。 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一串’的概念,就渗入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之中。 将容易磨损的铜币按照个数分类,不论磨损大小,统一衡量,继而做到‘量化’之目的—— 如此思绪浮现在了顾长生的脑海之中,让他也是在同时脑补出了这一串铜币的购买力。 二十枚的铜串,大概是一家佣工半月的工钱。 既可换来两大箩筐的苞谷玉米,也可以奢侈点,用去购置半斤的新熬猪油。 对于一个普通的庄稼人来说,这钱当真算不得少了。 029:郎中问客 “小兄弟,这钱你若是不收下,我们这戏班子也就算是砸了招牌。毕竟平日里头我们就靠着这手艺吃饭,眼下若是出了差错,又没能解决,这麻烦可就大了……” “哎……小兄弟,你也知道,大家伙讨口饭都不容易的。若是你心善一些,就接了这串铜钱吧。” 眼看着面前的男子露出了个苦恼的表情,顾长生这才大致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耍兽博的便是一个‘奇’字,正因为戏弄的对象是那择人而噬的野物,众人才会趋之若鹜。 而今日顾长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糟了难,要是这戏班子还没什么表示……那就是所谓的自砸招牌。 如今听了这人的口气,顾长生表情虽是迷茫,但心中却已有了几分定论。 这戏班子看来正是对方明面上的伪装,若非情况特殊,这资源应该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才对。 这钱看来是不想收也得收了…… 顾长生思索片刻,在这会儿只得讪笑,继而轻轻点头,以示明了。 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入手,两双心思各异的眼睛交汇。一旁的三胖只是看了个乐呵,却是不知,这里头究竟涌动着多少暗流…… “好,小兄弟既然这般的痛快,那也是省了我等戏班子的麻烦。若是方便……小兄弟可否报上姓名?待得今后有缘再相见,我阎平必定与你把酒言欢。” 这家伙姓阎名平,恐怕也是顾长生在现实世界里头第一次接触到的宗门人物。他将这名字记在了心中,正欲开口回应。 却是还没等到顾长生说出什么,他身子底下的佛珠便又开始变得愈发发烫!这温度着实有些离谱,当即就烫的顾长生心神一荡。 佛珠又有动静了。 顾长生知道这宝贝绝对不会无的放矢,眼下既有反应,那便是说明…… 就在这迫在眉睫的关头,有一些足以危及到他顾长生之性命的东西,正在酝酿成形! 是什么事情?还是什么东西?顾长生表情凝固片刻,大脑飞转,最后便将全部的线索,一并指向了面前的阎平。 已知此人是宗门传人,他正在讨要着自己的姓名……佛珠有反应,这可能危及性命。 原来他说出的这些话,都是带有明确目的! 没来由得,顾长生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根据金山寺的方丈所言,这世上宗门何其多?仅是地狱门就有如此稀奇古怪的本事,如今放眼这一整片天地,谁能保证……他顾长生碰不到更离谱的一些宗门传承? ——若是透露出了他顾长生的个人信息,似乎就会有陷入生死危机的可能性。 念及至此,顾长生微微张嘴,最后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另一个名头。 “我叫净慎。” “净慎?哈哈,好名字!净兄弟,这份情意我阎平就承下了。” 也不知是顾长生太过于在意,还是怎得。他总觉得这阎平讨要到了名字之后,神色就有几分的匆忙。 眼下只是与顾长生,还有三胖寒暄了几句,他就带着那女娃娃急匆匆地离开了去。 二人走得不慢,仓促离去,很快就消失地无影无踪。而顾长生就坐在了床板上,直到这两人彻底没了影子,这才长舒口气。 一旁的三胖有些鬼鬼祟祟地凑上前来,迟疑了小会儿,这才张嘴问道。 “顾哥,这是有什么情况不成?” 用假名顶替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但顾长生的为人他三胖知晓。既然用到了这种手段,那十有八九便是说明…… 这些人有问题。 事农之人绝非是单纯之辈,甚至在某种情况下,这种人反而会比家境殷实的人来地更为…… 敏感。 正如同三胖当下的反应这般——他的眉眼里头闪过了忌惮,害怕,退缩的轮廓。可在同时,顾长生也看到了里头蕴藏着的狠戾。 这种反应并不算是稀奇,因为对于三胖而言,他的根就在于此。这里是九环村,既是东城的乡下地方,也是宗族观念最为盛行的地方。 抱团取暖是主基调,这也使得三胖与李柱都跟顾长生有种‘荣辱与共’的感触。 顾长生是自己人,是下吴院村的一份子。他如今被一群戏班子出身的浪人给盯上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但已足够让三胖上心。 他看着顾长生有些犹豫的表情,误以为是其他原因,当下便是开口说道。 “顾哥,这些人若是有麻烦的,你直接说了便是。我们下吴院村跟九环村是旧识,我跟李柱去找爹商量一下,最后不管怎么安排,都肯定是不会让你吃亏的!” 他说得铿锵有力,却也是让顾长生不由得轻笑了两声。 “臭小子,你误会了……这事没这么夸张,就是我不想跟这些人深交罢了。” 老实说,面对三胖的关心,顾长生的确是相当感动的。 不论是出于之前本体的记忆,还是对于这种同胞情节的义气之举,这些情感也正是让顾长生坚持到了眼下的理由。 毕竟他完全可以抛弃掉这些村民,自己径直离去——之前是情况不明,可眼下条理分明,清晰,顾长生早就摸清楚了全部的矛盾点。 从噩梦之中的信息看来,阴老爷的举动并不存在针对性,他应该是将某片区域作为了目标。 只要安排地合理得当,顾长生溜出去的概率绝对不小。这就像是一只工蚁离开了巢穴,通常时候都不会引起侵略者的关注。 可顾长生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他并不想要这些熟悉的村民就这么无辜地死去。 如此简单,朴素,甚至可以说是‘无谋’的举动,也正是驱使顾长生的最初动力。 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内心,顾长生如今也有了几分神清气爽的意思,他思索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最后招呼着三胖凑了过来。 “这样,三胖……你帮我去找一些人,绕过戏班子,先去乡绅那边探探口风,问问这些人都是从哪里找来的。” 若是按照之前的信息来说,顾长生认为这些人就是地狱门的传人。可就在方才的接触之中,他也是明白了…… 这些人恐怕是另一股势力。 毕竟地狱门出来的人,绝对不会利用这种套用人信息的法子,去害人性命。 这些活死人的手段还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三胖点了点头,明白顾长生是另有安排,就不再多言。 他神色匆匆地想要离开,可还没等走出几步,顾长生就叫住了他,把手中的一串铜钱给甩了出去。 “把钱带上,要是碰上了什么不好处理的,直接拿去开路便是。” 同胞情节固然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同样有用。顾长生担心三胖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点钱就算作是应急资源了。 三胖有些愣愣地掂量了一阵手中的铜钱串,脸颊上的两片肉抖索一阵。他抬头看着顾长生,眼睛里头多了几分担忧的神色。 “顾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跟李柱都知道,你是咱们村最聪明的年轻人了,平日里头我们虽然是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的……” “可我跟李柱都是打心眼里地佩服着顾哥你。” 顾长生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楚三胖想要说的东西,脸上浮现些许诧异的神色。可还没等他开口,三胖便是一咬牙,短促地说道。 “有难一起当,有苦一起扛!顾哥,兄弟我们都能看出来,你这几天很不对劲。” “你不跟我们说,我们也就装作不知道。顾哥你肯定有自己的考量,兄弟我理解,但若是真的有困难了……” “顾哥一定要记得,我跟李柱一直都是你兄弟。” 说完这话,三胖转头就朝着外头窜了出去。他跑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去。最后只余下有些微微发愣的顾长生坐在床上,面露几分的感慨之色。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目光虚浮,最后苦笑出声。 “原来是一点都没瞒住吗……” 没有人会是傻子。 更何况是跟他‘顾长生’光着屁股长大的好兄弟? 十几年的交情底子在,他这两日的异样必然是一点不少都落入在了二人眼中的。真的计较起来,说是‘疯疯癫癫’或许都不为过。 可即便如此,这两兄弟依旧相伴在了顾长生的左右,这也让他心里头多了几分感动的情愫。 顾长生在此刻长呼口气,眼神也开始变得坚定了起来。 “这悲惨的未来,我一定要亲手去将其改写……” …… 离开了顾长生之后,阎平带着那女娃娃并未立刻折返回村口。 二人先是绕着村子兜转半圈,一路走走停停,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又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最后不见结果,那女娃娃轻叹口气,只得无奈说道。 “不行,我根本找不到村子里头有什么异样……放出去的田鼠跟蚯蚓都已经断开联系了。” 听到这话,阎平倒也不算意外,此刻只是轻轻颔首,张嘴说道。 “也算是意料之中了,那地狱门若是有这么好寻见,那也用不着让我们找来此处。” 他微微一顿,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你确定整个村子都找遍了吗?” “嗯,我连地下井都分出眼线去看过了,没有遗漏的地方。” 听到这话,阎平倒是忍不住轻笑一声。 “嘿……你们女儿国的手段倒是的确有些门道。我们进不去的地方,你们尽可以去得,还不用担心自己暴露。” 那女娃娃却是撅嘴嗫嚅一阵,她有些不服气,只得跺了跺脚,继而说道。 “我刚晋升到二级的小红娘,如今的本事还有提升的余地!等到我彻底领悟了,到时候还能驱使更多的小动物。” 她气鼓鼓地嘟起了嘴,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又嘟囔一阵。 “而且那个净慎肯定有问题!我控制的黄皮大虎明明正常的很。可是一撞见他就破了功,这里头肯定有古怪……说不定他就是地狱门的人!” 一旁的阎平却是眉头轻挑,张嘴就提醒说道。 “这话你说予我听就算了,可勿要让阁佬听到了去。他最讨厌冤枉人,没有定论的事情妄下判断,到时候你可得遭大罪。” 他言止于此,那女娃娃脸色微变。她好似是联想到了阎平要说的东西,最后讪讪点头,呢喃地就说道。 “那我不说就是了……” 阎平点头不语,二人找到了一处隐秘的角落,凑到了屋角的位置,正好错开了九环村其他当地人的目光。 “就在这里吧,红二,你帮我看好了,别让人来打扰。” 后者连连应声,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只见阎平用脚左右扫了两圈,最后简单地整理出了平坦的地界。 他也不讲究,直接盘腿就坐了下去。伸手入怀,摸索一阵过后抽出了张浑黄的纸符。 这东西看上去粗糙,折痕崎岖,不管怎么看来都不像是什么体面的东西。可阎平却是面容严肃地将其摆放在了身前。 他把黄符压在掌中,双手合十,凑到额前,开始了低沉的呢喃。 “走卒寻根,贩夫问路。” “命数注定,乾坤有序。”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将手中的黄符重重地拍打在地。紧接着,阎平抬起右手大拇指,狠咬一嘴。 齿尖相交,立刻就撕出道月牙状的裂口。 血水涌出,他也是不管不顾,抬手就朝着那黄符按去,一阵龙飞凤舞! 而在片刻之后,两个潦草的大字顿时浮现其上。一旁的红二定睛望去,这‘净慎’两个通红的字眼当是异常地刺眼。 “因缘牵连,即会相交。” “八方土地,牛鬼蛇神……速速报来!” 一声厉呵出口,阎平身前的黄符顿时光芒四射。一旁的红二眼见如此,眸子里头也是多了几分感慨的神色。 她女儿国的手段固然有些门道,可相对而言,阎平的万象楼……却显得更加防不胜防。 一级的走卒贩夫是以苦熬筋骨,打磨出一身夯实的基底。 而到了二级之后,郎中问客的身份便可沟通阴灵,通过因缘际会的方式,继而锁定到个体之上。 “一串铜钱算作因缘,人情不还便是情分。我又是知道了他的姓名,如此一来,对象自然不会找错。” “这种程度的交情虽然不深,但起码似是年龄,出身地的信息,应该是不在话下了。” 阎平抹着额头的冷汗,气喘吁吁地盯着身前光芒不散的符咒。 这种手段对他的消耗也不算小,若非当前事态紧急,阎平也不会选择这种办法。 如红二所言,她小红娘的手段突然失效,这里头十有八九很可能是净慎的原因。 而通过因缘际会的方式去获取信息,若是一切顺利,那自然好说。 可若是符咒写不分明。 那就是说明…… 净慎一定有问题! 因为八方土地,牛鬼蛇神都是嘴上的尊称罢了,这都是郎中问客能够接触到的,一些不成器的阴灵。 若是锁在了凡人身上,自然不在话下,可对象如果是同样的修士…… 阴灵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但阎平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个,他只是想要知道,净慎到底是不是修士,这就已经足够了。 “来吧……让我好好看看。” 怀揣着期待的念头,阎平与红二都梗着脖子,静静地等着符咒反馈信息。 而在约莫等上了三息之后,这符咒便是突然开始光芒闪烁。这让阎平有些惊讶,因为按照常理来说……阴灵寻人,定论,成文,左右都得用上一刻之久才对。 这次的寻根符反馈的也太快了。 他正这般思索,但见符上黄光一闪,最后拼凑出了四个大字。 ‘寻无此人。’ 寻无此人? 二人都是有些意外,却是不过片刻,这几个大字便又开始扭曲。就像是水里头群聚的河虾,突然碰上了鲶鱼那般夸张。 字迹溃散,崩裂,最后只得勉强地拼凑出几个歪斜的字眼。 ‘佛……’ 只听碰得一声响! 符咒似是再也无法承受着如此压力,在瞬间就崩溃成了碎屑的粉末。而这剪短的两个字体落入到了二人眼中,如今也是让他们愕然一片。 佛? 一个佛字能代表什么? 其他人不知道,阎平万象楼出身,却是通晓许多世事。他明白,在所有宗派传承之中,能与‘佛’字牵连的,只有一个。 佛宗! 只见阎平猛地起身,眼中的神采再也不复之前的那般平静。他似是窥见到了洪水猛兽,这会儿呼吸粗重,最后不由得喃喃说道。 “怎么会是……” “那群疯子?” 030:我们走 那群疯子? 红二似是并不清楚阎平的忌惮所在,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正有些迷茫地盯着满头大汗的阎平。 “这话……何解?” 谁知阎平只是沉默着。他的脸色一阵青来一阵白,那嘴巴半张半合,最后却又像是害怕什么东西,只得是轻声说道。 “这事我不能细说,反正你记住,但凡是佛宗出来的,都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 阎平说得急切,这会儿包扎起了食指上的创口。一旁红二虽是不知缘由如何,但见阎平这般紧张,当下敛容屏气,更是不敢胡言乱语。 她得是迟疑了好一会儿,这才出声问道。 “平哥,这事就真的一点都说不得吗?” 后者本想回绝,但念在二人共事的份上,再加上往后恐怕也有合作的时候,最后只得轻叹口气,继而说道。 “当世之宗派,除却了这人见人打的地狱门之外,最是不得招惹,不得牵连的一方,便是这佛宗了。” “因为他们修的东西非常古怪,若是在初期可能还好说些。可一旦往高深了发展去,佛宗出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都会变成疯子!” 疯子? 红二微微一怔,显然是有些不太能理解。 “可是平哥,修士不应当都是心性坚定之辈吗?若非如此,又怎能过那一级的门槛?” 阎平动作停顿了些许,他似乎也并未想到这茬。可思索片刻之后,就飞快摇头,继而终结话题。 “坦白了说,我如今也不过是郎中问客的本事,在宗门内部也不能够知晓太深入的信息。但总得来说……” “佛宗传人绝对不能用常理去揣测。” “我只听过一位宗门高层曾经提过这些疯子,他说……” 阎平微微一顿,他似是在斟酌用词,又似是在使劲回忆,眼下就连眉毛都给纠成了一团。 “佛宗以修论道,却不用己身为长,他们是为了饲心中的魔,从而以身为壳。” 饲心中的魔,以身为壳。 不知怎得,说出这话之后,阎平自己都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扭头向四周扫视了一圈,活像是摸到了别人家里头偷东西的贼。 红二细品了一番这句话,却又不懂其中的关节所在。毕竟宗门之间的差别甚广,理念更是各不相同。 不理解,倒也算是正常。 “算了,不说这些。你且记住了,不能去跟他们接触,也不能去跟他们说话。跟这些佛宗的传人牵扯越深,到时候就越难脱身!” 他甚至有些晦气地拍了拍衣衫,一边低头整理着口袋里头的物品,一边还在嘴里头低声念叨着。 ‘这一串铜钱就当是丢了吧……’ 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阎平也不是大门大户,自然心疼。可相比较这铜串子,不跟佛宗的人有因缘牵连,这才是保全身家性命的重点所在。 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对了,红二……收拾一下行头吧,待会儿跟阁佬说明之后,估计我们也得离开这里了。” 红二不解,皱着眉头开口问道。 “这又是为何?地狱门的事难道就放着不管了吗?” 阎平苦笑两声,轻轻摇头。 “地狱门跟佛宗最是互相不对付的,这两方凑到一起,肯定要打的头破血流……别的地方不用多说,这九环村应该是没我们什么事了。” 稍许过后,二人又是一顿合计。确定了要将此事上报,这才折返而去。 …… 而在约莫几十分钟过后,依旧坐在了房间里头的顾长生总算是恢复了体力。 他径直走下床去,一边松动筋骨,活络身体,一边梳理着如今的线索。 首先是九环村的情况,眼下看来,明显是有些复杂的。 有地狱门一方,有方才的戏班子一方,如今还有他顾长生一方。 顾长生将那恢复成了原貌的佛珠捏在手中,就这么掂量了小会儿,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东西说来也当真是奇怪了。 之前明明烫得像个铁炉子,但真的拿开了去,顾长生也瞧不到自己有丝毫烫伤的痕迹。 就好像…… 这些都是他自己想像出来的痛觉那般离谱。 “方丈的东西,果然有些门道。” 感慨过后,顾长生又是思索一阵,最后直接将其放到了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头。 这位置不显眼,总比戴在外头要隐蔽一些。而且贴近心口,温度变化也能感受个分明,可以说是益大于弊了。 “橘子洲内不盛行佛宗,这里又是偏远之地……若是让有心人看到这东西,恐怕麻烦也是少不了的。” 保险起见,谨慎行事绝不会错。 “地狱门方面,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在九环村里头,必然藏有一个传人在此地。只是具体等级,还有其他信息并不知晓。” “其次一些,戏班子那边。这些人应该是不同于地狱门的势力。具体宗门不知晓,但跟地狱门应该不是一路的才对。” 毕竟九环村也不算大,左右不过是几百多号人定居的小地方罢了。照理来说,应该也用不上两股势力在此地合流。 “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 顾长生摸不清楚这里头的缘由,思索一阵过后,便放弃了深究。 “不行,信息还是太少,不能自己胡乱猜想下去。这种事情还是得先放一放才行……” 正当顾长生如此思索着,外头又是传来一阵动静。他抬头望去,便是看到三胖带着李柱,正直直地朝着他靠拢过来。 “顾哥!顾哥我们都问清楚了!” 完成了顾长生交代下来的事情,似乎让三胖兴奋异常。他挥着手,一路小跑,最后凑近了说道。 “那帮戏班子不是员外找来的,他们是自己举荐来着!因为手里头有敲着东城官印的举荐信,谁人都没多想,就直接雇来了。” 敲着东城官印的举荐信。 听到这话,顾长生眉头微微一挑。他的确是觉得这戏班子可能有后台,却是没想到,站着的居然是东城的官家! “对了,我怎么会没想到呢。” 顾长生在此刻微微一眯眼睛,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思维盲区所在。 如果说宗门传承下来的本领多种多样,并且可以让凡人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那作为统治一方的存在而言…… 他们怎么可能会放任这股力量自由生长,而不去收为己用? “宗门有可能是被统治阶层收编,反过来说,宗门也可能直接将高层傀儡化……” 推论走向两个极端,但不论结果如何,现状都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顾长生正这般思索着,一旁的三胖急急忙忙地吞了口唾沫,这才张嘴继续说道。 “还有还有!顾哥还有别的咧。就在刚才,我在回来的路上碰上李柱。这小子说他看到戏班子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 顾长生这会儿是彻底不淡定了,他的眼睛里头分散出了一些迷惑的色彩,开始在房中踱步。 “官家的人下来九环村办事,需要乔装打扮,还得小心行事。说明他们不想暴露,只想要完成目的。” “可这会儿他们却离开了……这是为什么?” “是找到了想要寻得的东西,还是碰到了什么诡异的玩意儿,知道危险退去了?” “为什么会挑选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是因为接触到了什么……对,对了!他们接触过我了!” 名字。 如果说顾长生推论不错的话,对方应该是得知了‘净慎’这一姓名之后,使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 顾长生的眼睛开始微微发亮,他怔怔地站定在了原地,右手半抬而起,就这么轻轻地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模样看起来甚是魔怔,但此刻整个人的气质却是不同以往。因为顾长生理清楚了这些头绪,如今正在将所有的信息串联在一起。 “知道了净慎的名字,所以退去,这是感觉到危险了?是名字的确起了作用,还是查看到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对,应该如此才对。不然时间太巧合了。那这么看来,对方应该确实跟地狱门不是一伙的,不然应该留下来一起想办法搞定我才对。” 按照方丈之前的语气推测,顾长生不难猜出地狱门与佛宗之间的不对付。而将这个条件带入当下,顾长生的眼睛便又是微微一亮。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有人知道佛宗与地狱门之间的矛盾,他们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东城!东城的官家肯定有明确的传承,他们有体系,有历史信息可以用来具体参考!” 只要能够想办法接触到这一方面的信息,顾长生肯定还能顺着时间往回爬,到时候说不准还能摸索到金山寺的具体情报! 顾长生并不算是特别聪明,但作为为数不多的特长之一。顾长生早已习惯了冷静思考,整理线索。 “反过来讲。” “官家的人既然会出现在这里,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处理地狱门而来的。” “只是接触到了我,误以为是其他的情况,所以先行离去。” 能让其他宗门传人直接离开,从这一点上看来,顾长生就不难推测出…… 佛宗恐怕远不止他想象之中的那般‘简单’,这股势力很有可能依靠某种超凡脱俗的生命而存在于世,这一点,从当初方丈的说辞之中便可知晓。 “还是太想当然了,当初应该再多问问方丈一些其他事情才对的。” 顾长生眼下就连佛宗内部的分级体系都不明了,以后查探到佛宗相关信息的时候,就算想要用已知消息为契机去套取更多消息时,他却是连口都开不了。 “而且佛宗的身份应该比较特别,随便开口,很有可能会惹来麻烦……” 思绪至此,顾长生只得轻叹口气。 现如今他将这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整理在了一起,便是窥探到了真貌的一角。 顾长生站定在了原地,他脑子思绪翻飞,转动不停,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了其他的声音。 “顾哥?” 这动静让顾长生微微出神,他似是后知后觉,在这会儿整个人似是惊醒了那般,猛地回头。 只见三胖跟李柱都是一脸愁容地站在不远处的位置,二人虽是关切,但似乎也挺害怕‘顾哥’突然发狂…… 以至于到了这会儿,二人都只得是站远了去,这才出声提醒一二。 “你没事吧?” 顾长生连连摇头,顺带着给自己顺了口气。 一下子思考太多的东西,他如今脑子也有些浑噩。此刻索性休息小会儿,再把其他事情处理一下才是。 毕竟官家那边的事情还远,眼下戏班子也已经离开了。可阴老爷的问题还摆在眼前,等着他去处理。 “我没事,我没事……” “顾哥,有事的话一定要跟我们说呀。我们可是兄弟咧!” 李柱不善言语,这小子平日里头更像是三胖的跟班。但他在这会儿主动开口,却也是让顾长生微微一怔。 他仿佛条件反射般张嘴,习以为常的‘敷衍’说辞正欲出口,可视线对上了三胖与李柱那真挚的关切目光,顾长生却又是犹豫了一下。 是坦白,还是继续敷衍? 这一次…… 会需要他们帮忙吗? 他想起了之前去往女娲庙的经历。 李柱一声不吭地被拽到草垛里去,三胖生生挖掉了自己的眼珠子。 两个活蹦乱跳的人,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性命,这种事情只是想起,顾长生就有些牙齿发酸。 要知道眼下可不再是噩梦里头了,谁都没有试错的即会。 命只有一条,丢了……那就是死。 念及至此,顾长生的表情也变得愈发迟疑。不远处的三胖似是读懂了这份迟疑,他咬紧牙关,又是张嘴。 “顾哥,信你兄弟我吗!” 顾长生的脸色青白一阵,他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就这么踌躇了片刻之后…… 最后还是坚定地开口说道。 “那就过来吧,三胖,李柱。我……有一件事,还得要你们两个帮我一趟。” 二人脸色顿时欣喜一片,正想要急匆匆地凑拢过来,可顾长生却是面容一肃,继而说道。 “先等一下。” “我知道你们两个的心思,我也很感激。只是……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危险,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所以我需要你们向我保证。” “到时候如果真的碰到了危险,你们不要犹豫,不要迟疑,一定要以保全自己的性命为前提,不要去多想其他的事情,明白吗?” 顾长生的说辞有些朦朦胧胧,而那严肃的语气,还有表情,却也是让二人感受到了那种肃穆之感。 顾哥没有在开玩笑。 意识到了这点过后,两个发小对视一眼,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顾哥你尽管交代下来便是了,咱们都是好兄弟,肯定听你的!” 有了这话,顾长生这才多少放下了心中的担忧,继而张嘴开始嘱托…… 又是等上了半刻左右。 待得三人再度出房的时候,他们每人都是准备了一些小玩意儿在身上。也不知道顾长生究竟是对这两人说了些什么。 如今三胖和李柱走在了路上,都是表情严肃到了不像话的地步。不认识的人瞧见了,还以为他们是肩负着什么重大使命。 只见二人先行出门,站在了两侧,就等着里头那主事的人出来。而在屋中,顾长生还在整理着自己的行头。 这一趟,顾长生明白……恐怕此行是绝对不可能善了的。 因为他已经算是基本摸清楚了‘阴老爷’的具体势力分布,于眼下而言…… “正是收尾的时候。” 如此轻声地念叨着,只见顾长生抬手,轻轻地碰了碰胸口里头藏着的那串佛珠。 “方丈,待会儿可就全靠您了。有问题一定要快些反应,可别卖我啊。” 顾长生如今也算是明白过来,方丈送予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个起个什么作用了——它就像是一个针对‘危险’,可以做出预测的小型雷达。 只要顾长生接近危险,这东西就会变热,变烫,从而完成提示之目的。 理清楚了这一个要点过后,顾长生很快就构思出了具体的使用方法。而其中一项,就是眼下这般。 “带着它去外面走一趟,如果碰到了有反应的地方,那十有八九……” 就是地狱门传人潜藏着的地方! 顾长生在屋子里头转悠了一圈,这地方跟他住的平屋有七分相像。他在灶台那边摸索了一阵,最后果然掏出了柄灰黑的铁钳子。 “到哪儿都少不了你这好兄弟啊……” 此番就算是三人同行,但不至于就能高枕无忧。能有件趁手的铁器,多少也算是有些帮助的。 如果佛珠是大哥,那铁钳子就是二哥。 有卧龙凤雏保他性命,顾长生心中自是安定。 他一鼓作气,提腿踏步便是出门而去。 “我们走!” 三人风风火火地上路而行,颇有几分壮士赴死的意味在里头。 出门之后,顾长生也不迷茫,早在之前那会儿他就顺便问了一遍三胖,这九环村的地理分布他也是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村口一片是戏班子的驻地,那边虽说住的人不少,但顾长生也不想再去接触。所以他只得调转目标,去往村尾那一片。 031:求饶无用,地狱无门 顾长生带着两人一路快步而行,他边走边看,时不时地还抬头望天。 测量日照偏斜的角度与距离,可以大致地推算出目前的时间,如今又是青天白日,无雾无云,顾长生自然是看得真切。 “得是有临近下午一时过半了吗……” 时间越是往后,就越是接近顾长生在‘噩梦’中预见到的未来。而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若是他顾长生什么都不做。 任何事情就都不会有丁点的改变。 念及至此,他的脚步便是下意识地快了三分。 此行顾长生的目的也是直白,他没有绕路,此番便是径直走向了九环村的…… 祀堂之所在。 这种地方是村子内为数不多,与奇奇怪怪事物有所牵连的地方。 如果是要寻找一些跟地狱门相关的线索,其他地方或许意义不大,可这祀堂……就明显是有些问题的了。 与下吴院村有些不同,九环村的祀堂有乡绅出面维护,又是老宅之地,钱财挥霍下去,看起来自然是阔气不少。 顾长生还未靠近,就远远地看到了悬在了崖角处的一座偏僻院落。那边是九环村边地,临近南江,却是个足有几十米高的小陡坡。 把祀堂建立在了此地,也是正对南江,取有供奉之意。 顾长生如今还未靠近,便远远地看到了好些人围在了祀堂的外头。他靠近过去,询问一二,心中便是了然。 这里头的祀堂也在准备七月十五的祭祖,一众村民正在热热闹闹地围观着。顾长生左右借过,这才入到了祀堂里头。 一正殿两侧室,再加上入口处的平矮隔间……如此布置自然是豪华。顾长生还朝着那隔间看了一眼,能瞥见里头的床铺和被褥。 好家伙。 九环村的祀堂居然还有常住的管事人。 当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就要笑……想起阳叔那边的简陋布置,顾长生只得是轻叹口气。 祀堂正厅里头这会儿站着稀稀落落的人影,放眼望去,也都是些半大的小子。 他们多是跟三胖差不多年纪的人,家里头的农事做完了,就来这里看个热闹。顾长生个头不矮,踮起了脚尖,就能看到祀堂里头正有几个在忙活的人影。 这些人穿着打扮一色,按照之前三胖的说法,都是九环村乡绅特意请来帮忙祭祖的人家。 “借过,借过一下……” 顾长生凑上前去,三胖李柱相伴左右。几人左突右闪一阵,总算是挤到了正殿里头。 这里的屋顶高有七八米,一眼望去可瞥见粗实,三角构架的房梁。顾长生又是朝着左右望去,顺势也能看到一些摆放在其中的雕像与供奉台。 一香炉,一侍台,河神土地公都在其列。 这里的人也正常供奉此等仙家,但在顾长生看来,左右也只是恭敬,却不至于到了虔诚的地步。 这也是此方世界的特点之一。 顾长生能看到几个简陋的小木像摆放其上,如今正燃着几根缥缈清香。 而在正面的位置处,则是摆放着一个人立而起的高大木雕。这东西有手有脚,身披长衫,却又是头戴布巾的模样。 两相比较之下,这正是顾长生在下吴院村也见到过的雕像。 这东西也被叫做…… 阴老爷。 顾长生站在了那雕像的前头,如今正紧紧地盯着它——如果说之前他并不知晓这里头的缘由,那到了这会儿,顾长生也算是明白了许多的隐秘。 阴老爷……这三个字,恐怕不是谁都知道其中的分量所在。 是了。 作为地狱门名义上的一级特殊称呼,按理来说,其地位之高,寻常普通人应该都是不可知的才对。 可事实看来,不仅是九环村,甚至就连下吴院村的普通人,都是一清二楚地知道这阴老爷的名讳,并且还能随时挂在嘴边。 不得不说,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阴老爷为了晋升的布置…… 虎伥皮潜伏在了各个村子里头,进行类似于‘思维操纵’之目的…… 将这两条线索串联一并,顾长生不难得出一个直白的结论。 那便是阴老爷并不是近期才开始准备的仪式。 它很有可能……甚至极有可能。是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并且做出了一系列的准备! “将阴老爷之名讳散布出去,却不让世人知晓其真义所在。” “通过控制思维的方式,让一众村民都被控制在一定范围以内,再在七月十五之时开始最后的环节。” 下吴院村里头,阳叔那边摆放了一打的纸人纸马,而在这边,九环村同样准备了许多的纸扎物。 这些东西咋一眼看去不明所以,可顾长生明白,这纸扎的东西能被阴老爷驱使。 是某种可以帮助他的‘道具’。 可两个村子的人都在准备着这些玩意儿。 所以他们显然是不明白,这里头究竟藏着多少的秘密……想通了这点,顾长生脸色又是难看三分。 于眼下看来,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在当地人之中,或许只有他顾长生一人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当然,现在也包括了三胖和李柱。 这两个愣子没有经历过噩梦,如今算是初阵,眼下站定在了这正殿里头,就算是不做什么,整个人也都已是大汗淋漓。 这让他们看起来也是分外地可疑——要不是三胖还能跟一些人攀上亲戚关系,这两个愣子早就被赶出去了…… “顾,顾哥……” 李柱胆子最小,这会儿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他支吾着出声,顾长生却是头也不回地做了个收声的手势。 “别紧张,情况好像没那么糟。” 顾长生就这么梗着脑袋,凝望身前。他虽然也有些紧张,但心中却还不至于方寸大乱。因为…… 那安放在了胸口处的佛珠,还没有做出什么剧烈的反应。 这说明虎伥皮很可能并不在此地。 明白了这一点过后,顾长生心中的忐忑平缓些许。他抬眼继续打量一阵,便是要看看,这阴老爷的雕像是否有什么门道。 九环村的乡绅的确是阔气,眼下这雕像比起下吴院村的那个,看起来明显要更加精致一些。 而这长袍布鞋,双手垂落,不见神采和姿势的样子也着实让人疑惑。本来顾长生也看不明白,可现如今看去…… 这雕像便是多了几分生硬,甚至可以说是古怪的模样。 就好像这玩意儿不是用来供奉,让人敬仰的。而是…… 用来被埋在地里头的尸首? 思绪浮现于此,顾长生的眉头都是微微皱拢。他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入噩梦时的场景,不知怎得,此刻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可还没等他细想个明白,正殿里头的主事人似是处理好了手里头的事务。此时折返而来,放声就开始赶起了人。 “出去,都出去,别看了。反正到时候祭祖都得过来,现在来凑什么热闹?” 都是一个村里头出身的人家,数人嬉笑打闹一阵也就纷纷走出门去。只留顾长生和两个发小仍站在此地,自然也是分外惹眼。 “顾哥……” 三胖转身前去应对起了主事人,李柱则站在顾长生旁边,出声想要提醒一二。 顾长生只得是最后抬起了眼皮子,看了一眼那木然,不见面貌的阴老爷雕像,这才转过了头去。 看来祀堂这边也是正常的? 或许是自己想太多了,这祀堂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驻地,可能只是一种用来散布阴老爷名讳的据点罢了。 顾长生思索片刻,正欲抬腿走出门去,却是没来由得…… 他胸口处突然一烫! 就好似灌了个满满热水的热水袋,直接贴在了皮肉上。 这般炽热的触感,顿时让顾长生脸色大变。他抬起的右腿半悬在空中,此刻整个人都是凝滞在了原地。 佛珠有反应了,这意味着…… 周围有情况?! 接连数次的生死体验让顾长生已经敏感了一定程度,他的脸皮子在瞬间绷紧,整个人更是条件反射一般,抬手就把腰间的火钳子给抽到了手中! “小心!” 一声爆呵出口,好似惊雷霹雳。顾长生迅速用余光扫向了三胖离开处,却未寻得其身影,只得左手拽住了李柱,右手捏着火钳子,身似矫燕般当即就朝着正中的位置窜去! 如此突兀的变化自然让众人看得发愣,有个来帮事的汉子反应快些,似是以为顾长生突然失心疯发作,当即就想要上来劝说两句。 可还没等他走出两步,顾长生便已是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地瞪了过去! “别过来!” 现状还未明朗,除却了两个发小以外,顾长生没有理由去信任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他领着李柱快步退到了正殿中心的地方,而此番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最佳之地。 “三胖!快来我这边!” 他朝着外面喊了这一嗓子后,就又警惕的看着周围。 眼看着外头又聚拢起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影,这让原本正想要上来的几个中年人都是面面相觑。 大家看着有些神经质的顾长生,瞥了眼那生铁条子,一时之间有些不明白……这小子究竟想要干嘛。 哪有在这里发癫的道理? “小兄弟,你……” “别说话,闭嘴!” 比起在这种时候顾及他人的脸皮,顾长生更害怕因为自己的疏忽,从而遗漏掉一些足以致命的细节。 所以顾长生都没能拿正眼去瞧他人,如今他只觉得胸口上的炽热在变得愈发夸张,心中的焦急也是更甚三分。 佛珠越烫,说明危险越近。 周围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的,只是顾长生还没有察觉到而已。 他的后背微微弯曲,瞪大了双眼,正飞快地朝着四周不断打量。 供奉台,土地雕,河神像,还有一些桌椅板凳,和准备用来祭祖的准备东西…… 这些玩意儿一样不少。 那得是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了? “顾,顾哥……” 李柱的声音打着颤,在这会儿从身后传来。 没来由得,顾长生只觉得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心头凛然一阵,连忙转过头去,随后便是看到…… 那阴老爷的雕像,居然在此刻满是裂痕! 看到这里,顾长生瞬间明白了,自己应该是想漏了一个要点…… 时间。 按照顺序梳理下来,这会儿应该已经是到了村庄遭难的时候。不然活死人的成型时间无法对上。 “它就藏在了雕像里头,不做声,没动静,所以连佛珠做不出反应?而等到时间一至,这东西……就会跑出来害人?!” 明明是木头雕刻而成的工艺品,这会儿却似是瓷器那般布满裂纹。在思绪临近停顿的下一刻,顾长生看到这雕像开始微微颤抖,最后居然噗嗤一声。 直接从中裂开。 迸溅出来的木头碎屑漫天狂舞,好似飞散开来的利器一般,直接朝着四周射去! 一众农户出身的人家怎见识过这般的场面,当即全都给看傻在了原地。只有顾长生反应飞快,在此刻一把拽住了李柱的胳膊,把他给拖到了自己身旁。 “保护脑袋,趴下!” 顾长生放声大喊,借着后退的势头,整个人好似扑入壕沟那般,直接飞扑在了地上。 他顾不得其他人,寻不见三胖,如今也只能护得李柱周全。 只听得噗噗噗的一阵连响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惨叫在此刻连成一片,让顾长生的脑袋都是放空了片刻之久。 他反应倒也是不慢,只是眨眼瞬间就恢复了过来。顾长生翻身而起,瞪着眼睛四下一打量,那瞳孔便是忍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乱。 到处都是狼藉一片。 祀堂里头的供奉台,桌椅板凳,还有一众准备好了的纸扎,竹篮,碗筷…… 已经都被破空而来的碎屑,给打成了支离破碎,不见原状的轮廓。然而比起这些,更让顾长生在意的却是其他的模样。 惨叫,悲鸣,还有…… 鲜红色的血。 有人被拦腰打成了两段,下半身横在了正殿门口旁,上半身就直接挂在了房梁之上。 有人被打碎了手脚腰身,整个人当即就瘫软在地,虽不至于丧命当场,却疼痛难忍。 还有人胸口被打得前后通透,哗啦作响的动静传来,好似满堂彩的秽物顺着创口流出。他目有迷茫之色,举手半抬,却是不过眨眼之间,就彻底没了生息。 回荡在耳边的全是哀嚎。 匍匐在鼻前的尽是血臭。 想不分明,看不入眼,这便是摆放在了众人面前的绝景。顾长生喉头上下翻滚一阵,却是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只是身旁,李柱挣扎着起身,却是看不过片刻,就又跌坐在了地上,继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好似窥见到了十八层地狱的一角,若非是意志坚定之人……只是看到此景,就会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混乱之中。 三胖在哪里? 他找不到,也看不清。名为恐惧的色彩瞬间包裹住了他的思绪,好似攀附而上的毒蛇,准确无误地遏止住了李柱的咽喉。 “这,这……” 他的双腿开始打起了摆子,裤裆更是湿润了一片。可还没等李柱继续说些什么话,身后的窸窣的动静,便又是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黄皮,高大,足有两米开外的古怪玩意儿…… 此刻正从那雕像碎裂的基座之中缓缓地钻了出来。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一颗硕大的脑袋,好似牛一般的眼睛分立在了两侧,正咕噜咕噜地转动不停。 紧接着是手,身体,最后才是脚。他浑身摇摆不停,好似被风吹到荡漾而起的皮具那般,在此刻给人一种诡异的飘忽感。 尽管之前已经听过顾长生的提醒,可真的到了眼前,李柱这才明白…… 恐惧为何物。 他看着那黄皮怪物踏步走来,思绪在此刻陷入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伴随着一个人影猛地前扑,让李柱在此刻猛然惊醒。 “动起来,动起来!别愣着,不然我们都会死!!!” 在此刻发出绝命呐喊之人正是顾长生! 经历了数次噩梦,知晓生死一线的道理,顾长生早已不会被这种场景所恐吓。 求饶无用,地狱无门。 想要生路,那就得自己想办法去争过来! 只见他手持火钳子,此时正好从左后方的角落突上前来。顾长生的表情狰狞,此刻更是涨红了脸,显然是激动到了极致的模样。 他没有留手,牟足了劲,把那火钳子紧握在手,最后将这铁器重重落下,以至于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铁条顺势穿透了黄皮,沁入到了石板地里头,深深地压进去了一寸之多! “昂!” 充斥着苦痛的哀嚎自黄皮怪物的胸腔而来,它的身型微微一顿,此刻更是忍不住半跪了下来。 高壮的身影踉跄一阵,却也是勃然大怒。黄皮怪物的眼珠子兜转不停,一只蒲扇大手平伸而出,直接就朝着身旁的顾长生笼罩了下来。 后者却似是心有灵犀地那般侧滚,直接躲过了黄皮怪物的抓握。 他有些狼狈地在地上手脚并用,就这么飞快地爬了一阵,拉开距离之后,这才慌乱起身。 顾长生脸上满是灰痕,如今更是气喘吁吁。 但比起样貌的落魄,他现如今却是兴奋异常! 心脏在砰砰直跳,血液在高速流动。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正在一股股地发胀,也能感受到胸口处的滚烫正在变得愈发炽热。 佛珠似乎变成了他的第二个心脏,在此刻带来了更为清明的感官。顾长生能清楚地观察到周遭的情况,思绪也变得更加灵敏。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 正是前所未有的好!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的……” 顾长生细碎的念叨着这些话语,目光微凝,整个人伏低了身子,好似蓄势待发的猎豹那般。 “我要干掉你这个虎伥皮!” 032:死念 顾长生有此等心念,绝非是自大之举。 而是他曾经接触过虎伥皮,并且还在方丈的说明之下,对这怪物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顾长生的目光扫落在了身前虎伥皮之上,视线凝聚,最后死死地盯住了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 力气……这家伙的力气是最大威胁。 虎伥皮力大无穷,是净慎都特意提点过的事情。当下既然要交手,顾长生就得更加注意这个特点。 而且顾长生之前在‘噩梦’里头也吃过这方面的大亏,此刻更是有了三分的戒备心理。 眼看着这黄皮怪物嘶吼着半蹲下身,正想要把脚背上的火钳子给拔出来——它应该是拥有痛觉反馈的,因为顾长生能看出来,这虎伥皮的动作相当小心,缓慢,似是并不想让伤口进一步地恶化。 顾长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瞅准了一旁缺了角的平矮桌子,上前抓到手中,直接咬牙就提了起来。 “md!” 脏话出口,以壮人胆。顾长生只觉得胸中激昂一片,此刻抬起了那几十斤重的木桌子也是轻而易举。 他快步上前,牟足了劲,劈头盖脸地就砸到了这黄皮怪物的身上。 夸嚓一声响来,桌子碎了个满地,却也只是打得那虎伥皮踉跄一阵。后者似是被激怒了,这会儿猛地半转过身,伸手就朝着一旁捞了过来。 顾长生怎么能让它抓着?砸了木桌子就跟泥鳅似的溜了开来。他没敢绕到虎伥皮的身前去,眼下只是在身后不停地转悠。 视野盲区也是可以利用的特点之一。 “它力气很大,速度也不慢,不然当时也不至于在地里头被它抓住。但……那都是相对而言的。” “我不跟它比跑步,就在房中跟它周旋。对,这样肯定没问题!” 在噩梦之中总结而出的经验,在此刻起到了足以扭转局势的作用。 障碍繁多,情况复杂的屋内可以将双方的条件拉低到同一水准。更何况顾长生之前偷袭得手,这虎伥皮现在动弹都难。 趁它病,要它命! 顾长生一边细碎地念叨着话语,一边将砸碎了半边的陶瓷花盆攥在了手中。他这一次没敢靠近,只是抡圆了手,就直接把瓷器给甩到了虎伥皮的脑袋上。 皮具撞碎了陶瓷器,又是噼里啪啦地一顿响。顾长生再凝神看过去的时候,赫然便是瞧见了这虎伥皮脑袋上,居然已经开出了一道手掌宽细的口子! 殷红色的鲜血咕噜地淌了出来,活像是旱地逢甘露,看上甚至醒目。 顾长生眼见如此,却是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家伙也会受伤,他并不如阴老爷那般的厉害! “方丈果然没骗我……四级之下的地狱门传人,再强也不过肉体凡胎,能打能杀!” 思绪至此,顾长生又是随手抄了一些破碎的碗碟,也不见瞄准,七手八脚地朝着虎伥皮丢了过去。 或许是真的惹毛了这怪物,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咆哮,顾长生就觉得眼前一花。他能看到有什么东西正朝着自己扑来,胸口处的佛珠更是变得滚烫! 有危险。 顾长生心中凛然,此刻不敢托大,他正欲朝着一些掩体周边跑去,却是突然感觉到了脚踝一紧。 熟悉的触感,让他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跑不动了,自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一样? 顾长生连忙低头,便是看到了那虎伥皮的左手,居然就这么反转着关节,继而朝着自己远远地伸了过来。 这家伙的手居然还能变成五米多长! 明明是在噩梦里头没有见到过的本领,这家伙……它藏拙? 等不及顾长生反应,一股子巨力席卷而来,几乎让他没有任何的反抗的余地,当即就被拽地摔倒在地。 伸长的皮具开始回拢,顾长生后背贴地,稀里哗啦地蹭了一路。他一只脚被抓了个紧实,两条胳膊只得如同溺水了那般左右摇摆,却是到最后也无法保持平衡。 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用绳子绑住了脚踝,这会儿正被辆重型摩托给托着走一般夸张。 眼看着自己离虎伥皮越来越近,顾长生只觉得胸前那佛珠开始变得愈发滚烫。他心中好似有团火烧,连带着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不知不觉中,顾长生的表情都已是狰狞一片。 想要我命?那就来啊! 顾长生正想要继续做些什么,却是还没等他出手,一个人影便突然从他身后冲出来! 这人个头不高,矮矮胖胖,这会儿似是在给自己壮胆,嘴里头不住地喊着一些细碎的话。 此人正是三胖! 只见他手里头正拿着根点着了的木棍子,满脸通红,直接就从顾长生身旁窜了出去。这让顾长生看愣了些许,还未反应,便听到三胖大声喊道。 md,放开我顾哥!” 木棍子入手得有半米多长,前端烧得旺盛,如今在三胖手中,好似刺刀出鞘,一顶就戳到了虎伥皮的胳肢窝下。 滋啦一声牙酸的响来,那黄皮当即就皱成了一团!灰白色的臭烟飘渺了开来。 隐约之间还能嗅到刺鼻的焦炭味…… 不难看出,这玩意儿明显是效果拔群的!火攻对这虎伥皮似乎是特别有效。 可这东西却又是从何而来? 要知道,祀堂这边的明火本就不多,方才的蜡烛香火也都已经彻底熄灭,眼下怎可还能做出一把冒火的木棍子来? 这自然是顾长生特意准备好了的东西了! 把硫磺提前用东西包好,再准备两块铁石用以引火。这玩意儿早在出门前就经由顾长生之手,将其分为两个包装,继而递送到了三胖手中。 顾长生当初交代给他的任务也是简单。 那便是…… ‘有问题了就马上躲起来,想办法点火,做出一些明火的东西来!’ 是了。 在顾长生的构思之中,此行他们三人都有着不同的任务分配。而三胖所主管的,便是想办法,把这里的动静闹大来! 虎伥皮尚且还在可以处理的范围内,只要吸引到了足够多的人,顾长生相信自己一方必然能够取胜! “顾哥,还能站起来吗?!” 三胖头也不回地吼道,此刻怒目圆睁,正死死地盯着身前的虎伥皮。这小子方才不知躲在了何处,虽没有让顾长生看见,但眼下这模样…… 显然也已经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被这烧火棍子捅了个正着,这虎伥皮当即也是毛了。那收拢回来的左手当即一松,放开了顾长生之后,直接又是朝着三胖抓了过去。 若是拿了个严实的,恐怕十个三胖都不够它杀。 “当心!” 慌乱起身的顾长生一个前扑,直接把已经杀红了眼的三胖给拽到一旁。大手扑了个空,最后只得无奈地扯出了那根戳入身体的木条子。 “三胖,你没事吧?” “顾哥,我……我没事。” “那就好,你先别过来,去想办法找人来帮忙再说!” 二人灰头土脸地起身而来,三胖还想要辩解什么。却是跟脚未稳,又见虎伥皮转身抓来。 事态紧急,三胖这会儿也算是机灵,不用提醒,学着顾长生就往地上一滚,整个人手脚并用地就朝着一旁跑开。 顾长生自己也是没能闲着,一阵左突右闪,时不时地还拿着一些东西丢去,权当是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来啊,你来啊!” 周旋之间,祀堂里头的幸存者也重新恢复了过来。 一些胆小的还在瑟瑟发抖,几个胆大的已经开始组织人手——有的冲进了正殿里头,看着顾长生的行为,有样学样地捡起了东西开始骚扰。 有的开始救治起了倒地的伤员,呼喝出声,继而自发地组织起了许多的人手。 如今若是有人能站定了,在正殿里头朝外望去,便是可以瞥见绰绰人影正在攒动不停。不难看出,只要在等上一会儿,九环村就能组织起许多人手。 顾长生将这情况看在眼中,心中更是大定。 处理得当,如今优势在我! 只要再拖上一会儿就行了……如此思绪一经浮上,大殿背墙之上,突然便是彭地一声,冒出了冲天的火光! 这火光又急又促,顺着房梁直窜向上,只是一撩拨的功夫,就把屋顶上的木头架子给烤了个通透。 那填充在里头的干草垛成了助燃物,不经招惹,眨眼之间就将祀堂的屋顶都给烧穿了去! 火光冲天而起,熊熊燃烧的势头不可阻挡。眼下勿要说九环村了,就算是在村子周边劳作的人家,此刻都能看到这祀堂正在冒着滚滚浓烟。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此时勿要说是顾长生,就连那‘头破血流’的虎伥皮都是忍不住抬起了头,朝着顶上望去。 随后众人便是看到一个人影在房梁上头左右乱窜,他在火中一阵折腾,最后使劲一踹,直接就将一根被锈蚀了大半的梁柱子给踢了下来! 几近千重的玩意儿乘火下坠,看得在场众人都是惊呼一片。顾长生赶忙着朝着一旁退去,只剩下腿脚不便的虎伥皮躲闪不及,最后被兜头砸下。 这货愣是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就被埋到了火柱里头。顾长生看得愣了一愣,却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方才那在屋顶上折腾的人影,便是一头朝着地面栽倒了下来。 顾长生心头微动,快步上前,得是在旁扶了一把,这才不至于让这人脑袋着地。 这人浑身烫得似是铁炉子,让顾长生都是微微动神,他连忙将这人扶正了,这才看了个分明。 只见此人浑身都是烧伤的痕迹,就连衣服都被烫了个七七八八。如今皮肤滚烫不说,就连身子都没了个原样。 甚至连带着眉毛都被撩了个干净,看上去当是个落魄又可怜。 可即便如此模样,却是依旧遏制不住这人的欢喜,他眼睛里头满是喜色,此时直起了身子,呛出一口烟火气,对着顾长生就大喊。 “顾哥,我把房顶点着了!我还压倒了这怪物,我厉害着咧,我厉害着咧!” 此人正是之前被吓尿了裤裆的李柱。 他这会儿笑得止不住,可顾长生却闻到了一股子焦味。这让他的脸色怎么都好不起来,因为看李柱这模样…… 可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烧伤’就可以概括了的。 眼看着平日里头胆子最小,存在感最是薄弱的傻小子变成了眼下这幅模样,顾长生心头都是狠狠一紧。 他本来是考虑到了李柱的脾气,所以并没有交代太多的东西,只想着让他自由发挥。可只是这无心之举,似乎就是触动到了这傻小子的自尊心。 以至于让他做出这种以身饲火的莽撞举动! “你……” 顾长生正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李柱便是突然腿脚一软——若非是顾长生扶着一手,他能直接瘫到地上去! “顾哥,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我勇敢得很,我能帮你的咧……” 干裂的嘴唇开开合合,透着那丝丝缕缕的血缝,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看到了干裂了的河床,满是死气。 “别说了,李柱你别说话了!” 李柱的情况不容乐观,他也没有什么医学常识,此时只能寻求帮助。 念及至此,顾长生一下子环抱住了这几乎失去了意识的发小。他在此刻直起了脑袋,一边朝着屋外冲去,一边大喊。 “三胖,三胖!” “去找医生,找医生!要快,不然李柱就要没命了!!!” 顾长生疯了似的冲出正殿,却还没走出两步,身后便又传来了让人心悸的动静。 他脸色大变,脚步站定,转头望去,随后便听得夸嚓一声。 虎伥皮居然是顶着那接近碳化了的房梁子,直直地站起了身来! 那一身的黄皮几乎被烧了个对穿,此刻尽是一片黄来一片黑的斑驳印记。 而它的身型更是古怪,顾长生定睛望去,居然能看到它缺了一手一脚,活像是被生撕下来的那般,只剩下了半截的身子。 这般古怪的模样也是让顾长生看得心头微颤。 人无心起尸,身有残不死。 这便是地狱门之法。 只见这虎伥皮张开了大嘴,瞪着仅剩下来的一只红眼,此刻居然口吐人言。 “坏我修行,你们坏我修行啊!十年积蓄,徒劳一片,只因你们这群不得安生的生祭!” “畜生东西,都是畜生东西!” “我活不到下一个十年了,完了,都完了!” 一声声嘶吼出口,听着声音里头,却尽是悲凉之意。顾长生不明白其中的理由,此刻更是不敢靠近,但他正想要继续退去的时候…… 那虎伥皮却猛地转过了头来,直接朝着顾长生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因你而起,你乃祸源!” “今日哪怕我死,你也不得安生!陪我一起入地狱谢罪去吧!!!” 033:死局 入地狱谢罪。 若是其他人开口,顾长生尚且还能当作是玩笑话,不放在心上。 可…… 这话出自于地狱门传人,却是让他不得不重视。 地狱门,地狱门…… 这地狱若是无门,为何还要取如此宗门之名?或许从某个意义上来说,这一方世界真的存在地狱? 那这句近似于‘诅咒’的发言,又究竟包含了多少的深意? 念及至此,顾长生顿觉心头一寒。却是等不及反应,便见那虎伥皮梗起了脖子,正对着他,开始…… 放生尖啸。 “杀了他!!!“ 好似杜鹃啼血般的悲鸣骤起,在瞬间扩散了开来,肉眼可见的声浪层层叠叠,不过眨眼之间就已传遍四周。 这声音传入到了顾长生耳中,只让他心头发颤。一股没来由的力道自周身包裹而来,居然是将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动,动不了…… 伴随着这种无名的束缚之感,顾长生只觉放在胸口处的佛珠都开始滚滚发烫。就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那般,在此刻激发出了更为炽热的温度! 佛珠受到刺激了,是因为虎伥皮的手段吗…… 他尚且未反应过来,就见周遭那群尚且还能动弹的村民纷纷惨叫出声,继而跪倒在地。顾长生甚至看到了有些人悲鸣不止,这会儿正在地上打滚。 这又是发生了何事? 顾长生不明情况,就见离自己最近的一人缓缓起身。此人的身型摇摇晃晃,似是站不太稳,状态也并不完好。 而顾长生就见他低头摸索一阵,最后抄起了手边的石头碎块,居然拔腿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这人要干什么?! 未等他想个明白的,这石头就已经重重地敲在了顾长生的脑袋上。 他只觉得一声咚响在颅内骤起,好似撞钟里头的长鸣,绕着颅骨在脑中兜兜转转,来来回回,生生地将他那脑浆子都给搅浑了去。 顾长生只觉得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更是站不太稳,噗通一声就直接跪了下去。 那脑门上头疼地火辣,没过多久,咕噜咕噜地就淌下了粘稠的‘水’,顺势就润了他半张脸。 若是能抬手挡个一下,抑或是闪避些许,顾长生都不至于狼狈到如此地步。但他手脚不得动弹,此刻就只能站着硬抗。 肉体凡胎,只是一下,他就已经差点被砸得昏过去了…… 手边的李柱滑落在地,顾长生也是顾不太及。他身体不得动弹,此刻只得是强撑着眼皮,朝着身前打量着去。 只见这上手给自己开‘瓢’了的人不过十五模样,他一身农家人行头,光脚麻衫根本不算招摇,只是相对而言…… 那双通红,发亮的眼珠子,就显得异常惹人注目了。 ——这人有问题! 他是跟虎伥皮一伙的? 难道是一个地狱门名下的失心人,还是吊唁人?这人他就藏在了九环村里头? 顾长生得刚涌起如此念头,便看到周遭的一群人正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们纷纷捡起了一些长条短器,掂量在手中,最后…… 朝着顾长生凝望而来。 散散落落的红芒在青天白日之下接连成片,好似夜空之中的点点星辰,看起来分外稀疏。 顾长生虽说是身不由己,但思绪却依旧转动不停。眼见如此,只是念想一过,他就立刻明白了关节所在。 有问题的不是人,而是虎伥皮。 应该是那个入梦摄魂的本事。 要知道净慎可是提醒过的,虎伥皮的一个特殊能力。顾长生之前听到的时候,还只当是个限制条件颇为严苛的能力。 可现如今看来,这个能力却是远超他的想象。 因为这虎伥皮似乎可以通过入梦摄魂的本事,去提前在人体内种下一种可操纵的‘开关’! 虎伥皮的声音就是切换装置,在启动之后,便可以将这些普通人转化成现成的帮手。 换句话说…… 整个九环村,如今都是这地狱门的地盘! 想到了这里,顾长生心中已是冰冷一片。他本以为这事或许就快要有个着落,可在如今看来…… 这都是他太想当然了! 仔细想想,方才这虎伥皮口吐人言,它都说了些什么东西? 十年! 它积攒了十年之久的规划,眼下却因顾长生一行的到来被破坏的一塌糊涂。而虎伥皮的计划,也仅仅只是阴老爷整体中的一环。 如此看来。 阴老爷的计划之长远,可以说是远超顾长生的想象了。 顾长生脑中思绪翻飞不止,周遭的那群村民却已是朝着他围拢了过来。眼看着那些棍子,瓷器碎片,还有拳头都已经高高举起,顾长生已是将心都给吊到了嗓子眼处。 说时迟来那时快,只见一人从斜刺里头冲了出来,直接将一群村民都给撞了个人仰马翻。 他状若疯魔,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子,此刻左右挥动着,顺势就把几个站立不稳的村民都给扫趴在了地上。 “走开!都走开!别过来!” 顾长生定睛望去,看到此人居然是三胖! 只见他喘着粗气,连连后退,最后贴在了顾长生的身旁,紧张说道。 “顾哥,你还好吗?还能动吗?” “九环村的人都疯了,都疯了!刚才四娃的眼睛红成这样,我叫他都没回应,怕是被鬼给迷了去。” “顾哥,我们该怎么办?” 三胖六神无主是一说,可当下顾长生却也只是转动眼珠子,身体是丝毫动弹不得的。 他有心想要开口说明情况,可迫于身体受限,顾长生只能急切地转动着眼珠子,试图让三胖反应过来。 可对方显然没有这个心思。 动起来啊……快点动起来啊!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这不应该啊…… 猛然之间,顾长生似是想起了缘由。他将视线转动,在此刻死死地钉在了远处的残破巨影之上。 虎伥皮。 它正用着仅存下来的眼珠子,远远地瞪着顾长生!目光里头盈满了的怨恨甚是夺目,仅是撇去一眼,就让顾长生有种心头发寒般的触感。 没有错了,问题就出在这家伙身上! 它发出了声音,催动了潜伏在村民体内的‘机关’,致使如今的局势发生逆转。可是……为什么三胖却能不受影响? 顾长生的左眼被血水浸润,如今酸胀一片,却是连睁眼都困难。他跪在地上,突闻身前有些动静——眸子低垂望去,正是李柱摔倒在了地上,正朦胧着双眼,想要挣扎着起身的动静。 李柱似乎也没有被影响? 眼见如此,顾长生立刻明白了过来。 虎伥皮的作用对象是特定的! 如果顾长生猜的没错,这只虎伥皮只是为了针对九环村,从而出现在此地的地狱门传人。从严格意义上来说…… 它的‘入梦摄魂’,应该也只能作用于九环村里头的住民而已! 而在思绪通达之际,顾长生尝试着将自己的思维扩散开来,很快便意识到了许多问题。 阴老爷它的布置长远,考虑到之后产生的各种情况,再加上顾长生自己之前的推测,综合看来…… 因为三胖跟李柱是下吴院村里头的人,所以这只虎伥皮并不能够操控二人! 对了,就是应该这样的! 一个村子对应一只虎伥皮,通过提前布局的方式,进行‘入梦摄魂’,继而将所有的活人全部都归拢于掌控之中。 往长远了说,为了确保阴老爷的晋级仪式准确无误,一个好似保险的手段安置其中必然有其作用可言。 往近了点说,正如同眼下的状况这般,处于危急关头,虎伥皮完全可以操控一村子人的来进行御敌。 顾长生甚至联想到了这家伙方才的那些凄声呐喊。 生祭,畜生…… 极具某种怪异色彩的用词应用于当下,让顾长生都有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一个简单的问题—— 地狱门出身的阴老爷,只是一指便可轻易夺走活人性命的怪物,他想要更进一步,走到更高的层次。 他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只是想到这里,顾长生脸色就已是铁青了一片。 他下意识地想要挪动一下子身子,可被紧锁的身体没有丝毫的动弹,让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压在了五行山下的孙猴子那般…… 满腔的憋屈!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虎伥皮应该也有类似于‘强制限制行动’的能力。如今直接作用到了顾长生身上,这才使得他狼狈成这副模样。 思绪流转不停,却是时不我待。只听得一声怒吼从旁贯来,震得顾长生整个人都是心头一紧! 这动静他可不陌生…… 因为那就是三胖的声音! 顾长生慌忙地转动着眼球,强撑着单眼的不适,在此刻朝着身前凝望而去。 随后……他便是看到三胖被两个眼睛发红的村民生生地按倒在了地上。 他的木棍被折断,丢在一旁。身上的衣服耷拉下来,满是撕扯的痕迹。甚至脸上如今也是青紫一片,全是被人用拳头砸出来的肿胀。 如果只是如此的话,三胖倒也不算是发怵。毕竟从农的人家,挨两下拳头也是常有的事。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都疯了,疯了是吗!!!” 源源不断的村民上前凑来,将三胖的手脚都给按了个严实。他活像是条离了土的蚯蚓,这会儿只能扑腾着腰板子,做出最后的抵抗。 三胖被制住了。 顾长生心中更是焦急三分——说来也是奇怪,随着顾长生的情绪变得愈发高涨,那安放在了胸口处的佛珠也变得越来越烫。 甚至到了这会儿,若是有细心的人,都能隐约看到顾长生胸口处正在散发出朦胧的金红色光彩! 而在同时,顾长生只觉身前又是一阵窸窣动静。他抬头望去,便见四个村民正面无表情地抬着那虎伥皮,径直走到了自己面前。 034:黄铜之门 “你们不听我的使唤,你们不是九环村的人……” “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突然出来?我到底哪里招惹到了你们?” 虎伥皮的声音断断续续,如今更是带着一股子疲倦的意味。几乎不难推断出……这种直接操使村人的手段,应该对虎伥皮的负担也不算小。 顾长生此刻口不能言,自知不能再去主动招惹这家伙,那目光便是垂落了下去。 要冷静,要冷静…… 事情可能并不是彻底没有了转机。 顾长生,你可以的,再仔细想想,说不准还有什么破局的法子。 要知道这可不是噩梦了,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啊!!! 额头开始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血,混着尘,坠入到了眼睛之间,只让顾长生觉得酸,胀,麻,痛! 他强迫着让自己重新冷静,继而试图重组思路,去寻求能够破局的方法。可顾长生如今越是暗示自己,他就越是无法平静! 甚至到了最后,他急地脑子都开始发胀了。 只因眼下的问题太多,太杂,而且……太沉重了。 原本以为此行可以把九环村的危机给安排的明明白白,可现如今看来,他却是连虎伥皮这一关都过不去! 想想也是了……十年的积蓄啊。 顾长生只是短短两日的布局,他凭什么可以跟别人的深谋远虑相提并论? 迷茫,绝望,甚至是手足无措。 如此繁杂的思绪好似附骨之蛆那般,攀附在了顾长生的心间,只让他的思绪都陷入到了凝滞的状态。 然而虎伥皮却并未立刻下手,它转过了头去,一边指挥起了身旁的村民,一边开口说道。 “你们三个都是罪人,是坏我修行的渣滓!我知道,这几人里面都是你在牵头的。你很厉害,好像知道些什么。” “可你又不是什么宗门的传人,为何会来主动招惹我?” “你难道不知道,修士与普通人之间……究竟能有多大的差距吗?” 言语之间,顾长生看到这虎伥皮抬手,直接将一个懵懂的村民抓到手中。它发出了尖细的嬉笑声,将手中的活人揉进了胸前的裂口之中。 咕噜咕噜……怪异的声音从身前传来,顾长生看着这个面有迷茫的村民从生机勃勃变得失去血色。他就像是被抽干了的水池一般,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就变得枯瘦无比。 凹陷下去的脸颊凸出了牙齿的轮廓,最后只来得及支吾一声,便是眼皮一番……彻底没了性命。 而虎伥皮身上的焦炭痕迹则在同时缓缓剥落,继而露出了黄白相间的新生肤质。 以人命换伤势,如此手段,让顾长生看得也是心头发颤。 这家伙…… 他在吃人。 百来斤重的下山猛虎人人都知其危险,不可接触。但那也都是较为笼统的信息。 若非是亲身接触过那庞大的躯体,利爪,还有血盆大口……普通人依旧很难会有‘差距’的概念。 而在此时此刻,顾长生总算是第一次有了切身实地的体会。 受之地狱门传承的修士……绝非为人。 怕吗? 不得不说,顾长生的确有些害怕了。他不想死,更不想被这虎伥皮生吞活剥,死无葬身之地! 顾长生的瞳孔微微颤抖着,虎伥皮却似乎非常享受他的这种反应。当下并没有选择直接出手,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吃掉了两个村民,这才开口说道。 “你坏了我的好事,我已没有资格去争取晋级的名额了。此乃大罪,我不会轻饶了你。” “这两个都是你的朋友吧?他们跟你关系很好?可以,那……” “我就先从他们开始下手。” 一声令下,只见五个村民快步上前,围着三胖就站定在了原地。顾长生心头微微发颤,抬眼望去,便是瞧见这些村民拽起了三胖的胳膊,腿,还有…… 那颗满是惊恐模样的脑袋。 “给我撕了他。” 不,不要,不行!快住手! 顾长生眼珠子都给瞪大到了极致,他听到了三胖那逐渐变形,开始凄厉,甚至让人耳朵发懵的惨叫声。 “顾哥!救我,救救我呀!” 哭喊声逐渐扭曲,最后化作了意义不明的悲鸣。 “爹,娘!” “呜呜呜,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呀!!!” 刺啦一声,某个东西被扯断的动静传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好似打湿了的润布落地的声音…… 吧唧一响。 伴随着虎伥皮那尖锐的嬉笑声,好似尖刀化形,一下子就从心口处捅入,搅地顾长生眼睛发黑。 三胖又死了……就因为他。 顾长生没敢抬眼皮去望见,可身前的血水却是蜿蜒留下,好似沉重的帷幕,缓缓地铺在了他的眼前。 心跳开始砰砰作响,血液开始汩汩流动。顾长生觉得自己体内好似有个怪物,正在此刻横冲直撞。 “嘻嘻,难受吗?自责吗?这还没结束呢。”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是李柱! 伴随着情绪开始激动,顾长生的脑袋似乎恢复了一定的行动能力。他等不及细想,慌忙抬头,便是正好瞧见了身前的场景。 趴倒在了地上的李柱被数个村民拉扯着站起了身来,这小子的情况本就不容乐观,如今拉扯一阵,让他更是疼的表情都恍惚了起来。 “喔?你居然还能动弹?” “果然有些门道……”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吧。” 虎伥皮不甚在意,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起了新生的胳膊,继而摇摇一指。 “砸碎他。” 听从指令的村民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抬起了手中的棍子,破瓷器,还有一些碎裂的物件。 拳脚落在皮肉上,是砰砰的回声。长棍桌腿打在脑袋上,是咚咚的声响。 李柱被围在了中间,眨眼之间就是头破血流,再也无法站立原地。他径直就倒在了地上,却是一声不吭。 他只是强扯起了嘴角,最后对着顾长生的方向,牵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顾,哥。 跑…… 微弱的口型在毫不留情的围殴之下瞬间变形,顾长生看着李柱被打得失了人形,扭曲,直至彻底看不出了原貌。 砸碎他…… 遵循着虎伥皮的指令,这些村民的确是一丝不苟地执行到了极致。 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已是半刻钟之后。顾长生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村民从血肉模糊的残渣上头挪开,目光发愣。 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虎伥皮也似是玩尽兴了,正欲抬腿朝着顾长生靠过来,却是突然听到这面容呆滞的男子开口。 继而说道。 “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长生的语气平淡,在此刻却以一种视死如归般的气势,径直地打断了虎伥皮的行动。 它有些出奇地撇了顾长生一眼,如牛般浑圆的眼珠子锁定在了这面无表情的男子脸上,却是未能瞥见丝毫之多的恐惧。 是了。 眼下看来,这顾长生似乎已是没在怕了? …… 身体是出奇的燥热。 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害怕,恐惧,以及对于死的敬畏之心,在此刻统统被抛入到了名为‘情绪’的熔炉之中,最后经由炼化,整合,一并被熔炼成了…… 愤怒。 发小死在了面前的凄惨模样,三胖的痛苦,李柱的坦然赴死,就像是两道溃堤了的大坝那般,将顾长生的思绪彻底冲散。 “我记住你了,我记住你们地狱门了。”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们,我下地狱也不会放过你们。” “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让你们这群畜生,渣滓,鬼物付出代价!” 顾长生梗直了脖子,他的脸色涨到了通红,如今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就像是初生的孩童那般,发出了毫无保留的咆哮。 “我叫顾长生,我叫顾长生!” “记住我的名字,我一定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给我等着!!!” “聒噪。” 虎伥皮平淡地伸出了右手,径直地握住了顾长生的身子。 巨大的力道在瞬间收拢,内脏连带着血液被牵引着奔涌不停,最后一股脑地朝着口鼻之处涌来。 顾长生再也说不出狠话了,因为他只得刚张嘴,便是生生地呕出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鲜血。 “噗!” 飞扬而起的红血散落于空中,飞溅在了虎伥皮的脸上,只让它看上去分外狰狞。 顾长生的身体开始极速变冷,他的视线变得呆滞,因为周遭的环境在此刻正在变得缓慢,褪色,直至…… 彻底暂停。 仿佛老旧的滑稽默片一般,古怪的视角锁定在了某一个瞬间,伴随着让人昏昏欲睡的目眩之感,让顾长生在此刻不由得想到。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可却在下一刻,顾长生突然觉得身体一轻。他的思绪似是被牵引到了另一个地方,等到在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身前已是多了一扇黄铜色的大门。 “我……这是?” 顾长生不明所以地打量四周,入目而来的却尽是一片云雾缭绕。仅有这高达四米之多的大门屹立眼前,似是在暗示…… 这便是唯一的出口。 顾长生鬼使神差地上前走去,他伸出手,尝试着触碰了一下这扇造型古旧,锈迹斑斑的大门。 随后…… 大门之上便是显现出了一段鲜明的字体。 ‘行不可为之事,搅世间之定论。’ ‘唯有勇,胆,气者可为之。’ ‘是为乱行者,通晓黄铜法。’ ‘一级侍者名,可成矣。’ 顾长生只得刚看了个分明,便见面前的古铜大门缓缓敞开。从中散射出来万丈白芒,好似初升旭日,照的顾长生都睁不开眼。 “呜……” 一声呜咽过后,顾长生只觉得周身一轻,便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 …… …… “顾哥?顾哥?” 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让顾长生猛地回神。他表情愕然地站定在了原地,便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哪里? 只见周遭是一片的田野风光,身旁跟着的是两个发小。 如今他们正有些愣愣地盯着自己,嘴里头不住地问着自己有没有事。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已经被虎伥皮给捏碎了吗? 顾长生眨了眨眼睛,似是有些不明所以。可三胖却是跳脱,直接拉过了顾长生的手,也是顺着这个动作。 顾长生看到了他手里头的半张干饼子。 “顾哥你别愣着了,这九环村里头有戏班子,现在去还赶得上咧!” 035:重置 九环村,戏班子。 还活着的三胖跟李柱,以及…… 没有丝毫阻碍,可以轻松使唤的肢体。 细碎且支离破碎的信息在此刻一并涌来,让顾长生心生出了几分荒诞的感觉——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是被虎伥皮给捏爆了才对,为什么一闭眼的功夫,我就直接回到了这……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扇黄铜色的大门! 顾长生的表情在此刻变得异常丰富,他怔怔地站立在了原地,目光打着颤,嘴里头还轻声地念叨着。 “那扇门,对,就是那扇门。” “我穿过了它……不,我是被吸进去的。然后……然后我就回到了这里!现在是什么时间段?这是还没有进入到九环村之前的时候!” 三胖手里头还有半张没啃完的干饼子,如今这三人还在路上。 自己还没有被那黄皮大虎吓到,从而进入到噩梦空间,开始下一次的探索。 “我回来了,我居然回到了另一个时间节点!” 没有通过噩梦,而是用一种更为玄妙的手段,进行的时空穿越! 顾长生面有激动之色,他手脚都微微发抖,这会儿更是忍不住一抬胳膊,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身旁的两个发小吓得一个激灵,毕竟这动静可真不小,若是打在自己身上,少不得鬼哭狼嚎一阵。 三胖甚至把饼子都给吓掉在了地上…… 而顾长生就这么摸着自己微微发肿的脸颊,表情逐渐变得失去控制。 “ctmd,真疼啊!” 一声中气十足的欢呼出口,顾长生一边揉搓着脸侧,一边细碎地念叨着。 “这不是噩梦,也不是我在妄想……” 一切都是真的,是确确实实的现状。他顾长生真的通过其他方法,继而完整地穿越了时间! 顾长生似是想起了什么,在此刻抬手飞快地在身上摸索了起来。其中他更是仔仔细细地掏了一遍胸口处的位置——因为那里本来放着方丈送来的佛珠。 可是现在看来…… 却是已经没了。 顾长生摸了个空,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得愈发古怪。 “果然,黄铜门的穿越方式,跟噩梦的穿越方式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前者可以通过探索,去获取道具与信息,继而直接作用到‘现实’之中。而黄铜门的效果更加直观,在顾长生看来…… 仿佛更像是‘重置’。 将一切的现状重新打散,折返,继而将所有的情况都扭转到之前的情况。 顾长生正琢磨着这里头的变化,他反手一摸裤腿边上,那眉头顿时轻佻而起。 只见他伸手入兜,在夹层之间摸索了一阵,最后居然…… 掏出了个巴掌大小的浑圆雕像! 顾长生将这东西放在了手中,眼神里头满是惊异交加的色彩。 四条触手,周身浑圆……如此鲜明的特点,正是他之前在女娲庙里头碰到的那个东西。 “你……” 一阵凝噎过后,顾长生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东西应该是一开始就已经出现在了身上的,只是自己并没有察觉。而在其后,这个雕像在噩梦之中代替顾长生,挡住了阴老爷的一次攻击! 这东西就像是一次性护符,代替顾长生挡了一下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因为你在噩梦里头被打坏了,所以之后我并没有见到你出现……我明白了!” “从噩梦里头获取的道具,可以在现实与噩梦之间穿越,并且直接作用于两方?!” 一条相当重要的情报信息入手。 若非是穿越了黄铜之门,带着记忆回到过去,顾长生是绝对无法察觉到这一个重点的。 而且……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时间节点。 因为在进入到九环村之后,所有事件的发生顺序都相当紧凑,让顾长生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出更为精细的判断。 “重来一遍,我居然还有重来一遍的机会!好,很好!我必须要把握住这次的机会。” 尝试着去推导,继而进行总结,这便是顾长生当下要完成的任务。 他站定原地,目光微凝,神情专注且魔怔。 “把九环村里头将要发生的事情给梳理一遍,在没有外界影响的前提之下,已知的情报都有哪些?” 一,藏在了祀堂里头的虎伥皮是重中之重。 二,目前可以确定,混在村口的戏班子是为数不多的助力。 这是两条主干,也是顾长生之后将要围绕着这两个条件展开行动的中心点所在。 而照着这个顺序排列下来,顾长生如今需要关注的其他内容…… 便是自己的状态。 “我现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身份?” 顾长生有些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方才那狠狠地一巴掌此刻已是没了多少的痛觉,再触碰的时候,也只有些许轻微的刺痛感。 对于伤势的恢复似乎快了许多? 难道这就是成为了一级修士的能力所在吗? “侍者……” 顾长生忘不了之前在黄铜门上头看到的信息,若是按照那上面的信息看来,自己似乎…… 已经成为了某种宗门名义之下的修士? ‘行不可为之事,搅世事之定论。’ ‘是为乱行者,通晓黄铜法。’ ‘一级侍者名,可成矣。’ 简短的内容并不算复杂,而且从这种表达方式上看来,顾长生也有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 这说法总有种很强烈的既视感,这让顾长生有些发愁。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哪里,曾经见到过这种说法。 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猛地记了起来! “方丈,对,这说法就跟佛宗的理念有点相像。” 有道是佛宗有云。 眉是撩人枝,眼是欲火苗,嘴是惹祸根,耳是乱心猿,鼻是撒手马。 不触不碰不扰心,身随意动束己身。 五感皆闭,是为上法。 将这截然不同的两种说法凑在一起,顾长生依稀可以辨明,这些宗门似乎是有着某种极为鲜明的特点。 佛宗为屏蔽五感的修行之法。 而这‘黄铜门’上的说辞,则更像是在提示着顾长生…… 让他有勇气地,去尝试着搅乱一些东西? 有些朦朦胧胧的感触在此刻涌上心头,让顾长生的表情都变得古怪了一些。他眼下虽然不知道太过于深入的内容,但仅凭这些内容,却也是不难推测出些许的内容。 其中就比如说…… 噩梦空间的由来。 “看来我之前的猜想可能并没有出错。” “从本质上来说,噩梦空间应该就属于一种超凡力量的延伸。” “我既然能够出入其中,那必然就意味着我拥有着某种能力,只是我还并不知晓具体的用法罢了。” 就像是女娲庙里头拣到的雕像,也像是金山寺方丈送出的佛珠。 这些都是带有鲜明‘宗门’特色的道具,其中都夹杂着一些鲜明的区别特征。而从眼下看来,这个噩梦空间应该也是同类型的玩意儿。 换句话说。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某种宗门派系的内定者了?” 一种微妙的触感涌上心头,却是让顾长生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因为这个宗门的能力,几乎是从一开始就在强调其特性之所在。 ——穿越时间。 黄铜色的大门,来历不明的噩梦空间。 两种迥然不同的力量交汇于此,让顾长生心中更是多了几分迷茫的色彩。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宗门传承啊?” 能够将时间重置,倒转,却不会影响自身的手段。如此宗门传承,仅是想来……都能让人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顾长生根本想不明白,它们又是为何会盯上自己? 抑或是…… 自己的穿越,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结果? 他正欲深思下去,一旁的两个发小却是出声,让他猛地回神。 “顾哥?” 似是惊醒过来的顾长生摇了摇头,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算了,这些东西都太过于久远。眼下即便是深究下去,对于自己也是没有丁点的好处。 还是先想办法,处理掉九环村的事情再说。 “我没事,没事……走,上路吧!” 顾长生朗笑两声,径直地走上前去,他将两条胳膊高举,把两个发小直接环到了左右两侧。 “你们两个臭小子……” 看着有些意义不明的三胖与李主,顾长生的眼中,却满是感慨的色彩。 “顾哥,你这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啊……是不是生病了?” “你才病了,哥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现在啊……我只觉得你们两个臭小子真跳!” 明明交代过了,让他们以自己性命为重。可到了最后,三人还是死在了一处……这让顾长生也是在心中坚定了信念。 此行…… 一定要彻底将那虎伥皮拿下才行! 毕竟顾长生不能保证,自己这一次若是失败了,他还能不能看到那扇高大的黄铜门。 这东西看起来似乎是比噩梦空间还要不可控,条件允许的话,顾长生还是尽量不要依赖黄铜门比较好。 “三胖,李柱,哥我跟你们说件……嗯,还是算了。” 顾长生这般支吾的模样有些古怪,让二人听的更是一头雾水。他们纷纷转过了头去,最后却只是看到个爽朗的笑容。 “咱们一直都是兄弟,对吧?” 三个发小对视片刻,都是轻笑出声。 “那还用说嘛~” 一路嬉笑上前,在顾长生的刻意催促下,三人更是加快了一些脚步的频率。 这紧赶慢赶,最后也算是赶上了村口的那场‘盛况’。 “顾哥,里头好像在耍兽哎。” 三胖如同之前那般挤了进去,顾长生却是站立原地,抬头望了一会儿天。 时间没有变化,跟之前的情况可以完全对应上。 那接下来…… 不知道会不会发生那件事? 顾长生心中多了一丝期待的轮廓,却是没等多久,便看到一脸兴奋的三胖从人群之中‘游’了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顾哥,里头有位置,我们快些进去吧!” 与记忆里头的情况一般无二。 顾长生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只是轻笑一声,就跟着三胖的脚步,滑入到了人群之中。 一阵左突右闪,直至最后豁然开朗。熟悉的栅栏入目而来,里头的三人也是映入到了眼帘之中。 顾长生的目光在此刻微微一凝。 这戏班子将会是此行破局的重点之一,之前是不明情况,顾长生自然没能仔细观察。如今再有机会,他自然是不会错过。 将里头三人的模样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其中顾长生还特意多留意了一下那在场中蜷缩成了一团,似是正在朦胧入睡的老者。 若是猜测不错的话。 这家伙才是戏班子的正主所在。 就是不知道……他是什么宗门的传承,当下又是什么等级? 顾长生心中思绪不断,却是屁股还没粘地,就看到那场中的黄皮大虎突然身型一滞。 大脑袋猛地一转,一双虎目狠狠瞪来,在此刻便是直接锁在了顾长生的身上! 那百来斤重的骨与肉朝前扑来,一眨眼的功夫,就直接贴在了栅栏之上。这大虎走路无声,也不咆哮,更无动静。 之前顾长生就被这玩意儿给吓了个半死。 如今已有了心理准备,他根本不意外。甚至在这会儿,顾长生还观察到了之前忽略掉的内容。 他看到了那红衣女娃娃面露惊慌失措的表情,也看到了自称‘阎平’的男子脸上愕然一片的模样。 不难看出,老虎失控肯定是意料之外的情况。而接连两次发生这种情况……便是说明了一个重点。 “我身上可能有一些东西,是激发了这老虎产生异变的缘由所在。” 顾长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噩梦空间,黄铜门的传承。这两者过于玄妙,或许并不是对象之所在。 相较而言…… 便是只有一个东西了。 那如今正安放在了他兜里头的雕像,那个从女娲庙里头拣来的保命玩意儿! 这东西对黄皮大虎有吸引力?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老虎触碰到了栅栏的一瞬间,熟悉的凝滞感当即就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顾长生不再动弹,就这么看着世界褪色,灰暗,直至…… 眼前一黑。 …… “!!!” 猛然惊醒的顾长生从地上一跃而起,他瞪着眼睛,打量四周。 入目尽是荒凉的村景,还有空无一人的平屋。 眼见如此,顾长生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我没猜错,我果然没有猜错!” 正如顾长生之前料想的那般,黄皮大虎的关注,就是进入到九环村噩梦的‘契机’所在。 “黄铜门扭转的不止是时间,它倒转了所有的内容,甚至就连进入到‘噩梦空间’的机会,也同样被重置了!” 也就是说,他又有了第二次‘重开’噩梦的机会! 而且这一次…… 顾长生携带着所有的记忆。 036:另一座金山寺 顾长生从地上起身,目光四下扫落而去,很快就清楚了当下的大致情况。 “太阳,倾斜角度没有变化,这就意味着时间也没有改变……” 周遭的环境正如上一次的噩梦那般,见不到其他的村民的痕迹,正是死寂的一片。 “跟之前的噩梦情况一般无二,没有出入。” 先前进入九环村噩梦的时候不明所以,现如今顾长生却知道,此间正是七月十五之后的九环村! 那虎伥皮已经完成了任务,阴老爷即将高升。 念及至此,顾长生便是回头张望了一下村里头的情况。再确定了没有动静之后,他便是拔腿就跑! 是了。 顾长生这一次根本没有仔细探查九环村的想法,毕竟从现实的角度看来……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之前是因为不明情况,在里面浪费了时间,最后拖到了虎伥皮现身。 现在顾长生自然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九环村里头只剩下了虎伥皮和那些无脸的怪物,完全没有了探索的价值。而且以我现如今的情况,跟那虎伥皮也是差了很多的……” 之前能从那玩意儿手上逃离,左右还得算是顾长生命大。 从村口离开,顾长生一跃上了村道,当即便是听闻到了身后传来了阵阵动静。他回头望去,便是看到好些个无脸的怪物,正从房间里头一并涌出。 这些怪物也并未离开村子,当下更是一团团地聚拢在了村口处,正朝着顾长生无声地张望而来。 看来这次没有进去是正解——顾长生甚至瞥见到了后头那高大,摇晃不止的虎伥皮巨影。 回想起了这系列的遭遇,顾长生的眼神便是暗淡了三分。 “下一次,下一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一声呢喃过后,顾长生转过了头去,当即便是冲上了村道。这如今正是青天白日的光景之下,周遭景致自是一览无余。 借着日光,顾长生可以瞥见到很远处,正依稀浮着的轻薄虚影……那一阵白晃晃的影子摇摆不停,只让人看得刺眼。 而顾长生的脸色也当即凝重了三分。 “阴老爷……” 他连虎伥皮都打不过,更何况此次阴谋的幕后黑手?所以这一轮顾长生只是远远地看上了一眼,就飞快转头,开始打量起了周遭的情况。 他正在按照自己的记忆,去校对方向。 “我之前是从九环村右侧的民房里头逃出来的,之后顺着村道走了小段路。在约莫那个位置碰上了阴老爷,最后慌不择路,挑了……大概这个方向离开?” 顾长生的语气并不是很确定,但这也实属无奈。毕竟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有闲心去观察周遭的情况。 时间相对来说并不算充裕,在顾长生大概判断完了方向之后,他径直地就离开了作为参考物的村道,继而朝着远处离去。 他走的不慢,很快便是彻底隐没在了村子周遭的草垛之中……而姗姗来迟的阴老爷途径此地。 却是没来由得,突然停了下来。 两头拉车的纸马,侍奉在旁的纸人,纷纷仰起了脑袋,朝着那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凝望而去。 只见这阴老爷平躺在了马车上,如今虽是面无表情,但一双覆在了身前的双手,却是开始微微颤抖,继而不间断地揉搓着。 他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很快,这阴老爷的动作便凝滞了下来。 他的身躯微微发颤,整个人更是突然起身!他张望着探出了半个身子,将那僵硬的脖子都给梗直,仿佛只存活了上百年之久的老龟。 阴老爷就这样扭动着脖子,朝着四周不停地探去。他的动作相当古怪,在场的‘虎伥皮’却都没有丁点的动静。这些怪物只是静静等在了一旁,直至…… 阴老爷的表情发生变化。 一种微妙的气息在此刻蔓延,却是不过片刻之久,就让那四个围在旁边的纸人脸色突变。 它们脸上的油彩似是被抹开了那般,把五官都给揉成一团。那嘴长在额头上,开开合合,好似雀鸟,开始喳喳作响。 ‘老爷有令,老爷有令!’ ‘天机更换,煞星已现!’ ‘快快动身,扭转变数!’ 这声音层层叠叠,重重相交,只是刹那之间,就已经飘出了很远很远。 而不远处,那群站在了九环村口的怪物,则是纷纷面露惊恐的模样,开始四下流窜。 煞星已现,扭转变数……这般的说辞或许听不太分明,但在地狱门传人的认知之中,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 若是不摆平,阴老爷或许就要发怒了。 …… 却说这边吵吵闹闹,那些个动静却全然没有传到顾长生的耳中。 说来也是奇怪了。 双方明明相距不过几分钟的脚程而已,可现如今看来,二者却更像是被分割在了两种不同的次元。 因为顾长生方才留了个心眼,他一边朝着前头探索着摸去,一边还在身后甩下一些干饼子的碎渣。 这玩意儿被三胖掉在了地上,最后由着顾长生拿了回来。 在摸索着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顾长生尝试着原路返回,随后便是惊讶地发现……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不对……不是消失。应该说是……” “被扭曲了?” 顾长生清晰地记得,自己方才路过的是一个上坡路段。而刚才站定之后往回走,这路段却又变得平坦…… “我丢下的干饼子碎屑消失了,而且周围的环境也有一些变化。这很明显不是我过来的路。” 顾长生就这么站定在了原地,最后思索了片刻之久。 他大概算是明白了。 情况应该就跟他之前料想的那般一样。 每一次噩梦都依托着区域作为主体,此次的噩梦便是以九环村为中心。而在进行主体之外的探索时候…… “周遭的环境也会进入到类似于‘加载’的状态。” 九环村以外的地区都是被扭曲了时间、地点的特殊区域。而顾长生就好似是进入到了某个单机游戏的玩家那般。 “就像是电脑游戏,为了节省运算的时间和成本,地图的各种信息都只会加载当前需要的内容。” 在许多游戏里头,如果开启了‘上帝模式’进行快速移动,玩家便可以发现……许多玩家视野以外的区域,都是呈现出了虚无的黑色模版。 那便是‘未加载’的区域。 而这些玩家无法触碰,抑或是无法到达的区域。 则是一张张的…… “贴图?” 念及至此,顾长生不由得抬头,瞥了眼天上的蓝天白云,还有那一枚烁烁生辉的太阳。 “如果说这些东西都是假的,那也太夸张了……” 脑中浮现出了千般的猜想,可到了最后,顾长生还是只得轻轻摇头。 噩梦空间,黄铜之门。 二者相关的内容都非常复杂,且高深。目前看来,顾长生并没有资格太过于深入的去调查二者的具体信息。 “还是先想办法处理掉眼下的麻烦再说吧……”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又是左右地打量了一阵,这才继续赶路。 顾长生此番如此注意方向与距离,究其原因,却是因为一个非常朴素的目的。那便是他想要通过‘手控’的方式,去找到金山寺的所在地。 方丈,净慎。 这二人是顾长生在噩梦空间之中碰到为数不多的,可以进行交流的对象。 即便是考虑到了金山寺中古怪的现状,顾长生依旧无法遏制住想要再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因为比起上一次,此番他心中已是有了更多的困惑想要解答——不论是关于穿越时间的宗门传承,还是事关于佛宗的具体信息。 只是碍于之前的情况紧急,顾长生如今根本无法辨明出明确的方向。他摸索到了现在,左右也只是遵循着一个大致的方向,再缓缓靠去。 “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金山寺……” 顾长生正这般地思索着,他顺势过了一个凹陷下去的小坑,在穿过杂草茂盛的上坡,随后便是眼前一亮。 他看到了不远处,此时正矗立着一个有些宏伟的轮廓。 这模样顾长生绝对说不上是陌生,他如今瞧见了去,眼中更是散发出了激动的光彩。 难道真的就碰上了金山寺?! 他脚步匆匆,连忙上前凑去。如此又是几分钟的脚程,等到顾长生靠近了之后,他的表情也变得愈发惊喜。 入目是宽厚石墙的建筑围墙,里头是数十米之高的大殿轮廓,行走在外绕过一圈,那红漆金粉也是一如既往的光彩照人。 此番正是顾长生记忆之中的金山寺! 居然真的给找到了?!顾长生心中激动一片,他有千万种话语想要与方丈与净慎说明,可等到他跑到了门口处,那脸上的笑意却是陡然凝固。 顾长生看着头顶之上的牌匾,目光都是变得呆滞了起来。 “这……” 只见上头的金粉大字并非是意料之中的‘金山寺’。 而是写着分明的‘阔南寺’! 也是凑的近了些,顾长生如今却是分明地,从这大门里头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动静。 这是……有些朦朦胧胧的人声。 里头有人。 可顾长生却记得,‘金山寺’里头明明只有净慎跟方丈在内。 “我……来错地方了?” 可从外观看来,这阔南寺跟金山寺又是如此相似,就好像,就好像是…… 二者只是被错开了时间的同一个地方? 这是念头一经浮现,顾长生便是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说,的确有这个可能! “噩梦空间里的时间,空间都是混乱的,有可能这一次是因为我来的早了些,而且方位不是特别准确。所以最后……” 就看到了另一座金山寺! 就是不知道,这是金山寺很久以前的模样,还是,是顾长生上次到来之后,未来能够预见的到的模样。 迷茫之间,顾长生便见这寺庙大门突然朝外推开。厚重的木板吱呀作响,不过小会儿,就已经彻底敞开。 借着头顶上的光亮,顾长生可以瞥见到里头正走着形形色色的路人——他们的穿着都颇为体面,眼下更是说说笑笑。 欢声笑语混杂着细碎的言语,在此刻拼凑出了强烈的烟火气,让这宏伟的寺庙都多了几分地气的轮廓。 然而其中并未有人走出,并且这些行人…… 似乎也没有察觉到门外的顾长生? 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此刻涌上心头,让顾长生不由得上前两步,继而凑到了寺门之前的位置上。 借着近距离的观察,顾长生可以看到里头的大殿,偏殿,还有一些熟悉建筑的模样……他甚至看到自己当初被吓个半死的那个平房! “一模一样啊……” 里头的建筑繁多,却是与印象里头的东西一般无二。相较之下,只是如今这‘阔南寺’多了些形形色色的路人。 要进去吗? 顾长生站在门外,踌躇了片刻。 却是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还是直接进去吧,毕竟外头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因为刻意地寻找金山寺,继而不小心落难……” 那顾长生就算是浪费掉了这一次宝贵的机会。 况且此次出行,顾长生也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若是真的保住了性命,那到时候离开这阔南寺,他再去其他地方继续寻找…… 也不算太迟! 思绪至此,顾长生还是决定将心沉底,继而踏步走入其中。 而他一经踏过门槛,那原本还算朦胧的人声便是瞬间清晰了起来。顾长生只觉得身体轻盈了片刻,随后便传来了一种脚踏实地的触感。 “这是……” 他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去,随后便是看到了敞开着的大门——那边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人影绰绰。 此时更是站着两个穿着朴素的小和尚,感觉到了顾长生的视线,纷纷转过头来,便是露齿一笑。 而在门外…… 却又是另一番的别样光景。 只见那是条宽阔的大道,如今通向繁华的大街,两侧更是矗立着不少的商铺小贩。顾长生将视线放长远些许,便是能瞧见个石铸大桥的轮廓。 “不一样,这次……又不一样了。” 顾长生嗫嚅着嘴唇,就这么左右打量了片刻,最后总结似的说道。 “我这次是……整个人都穿越到了另一个时间段?” 037:化安 顾长生愣在了原地,他正整理着思路,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身后却是突然有一人撞了上来,碰了个踉跄。 神经有些紧绷的顾长生当即转过身去,定睛一望……却是看到个穿着华贵的半大小子。 他束发,长衫,皮肤白皙,此时正捂着脑袋哎哟哎哟地叫着。 这小子……他刚才撞上我了。 他既然能碰到我,那就说明此番穿越过来的是实体,不是单纯的虚影…… 顾长生思索片刻,随即伏下了身子,一把将地上的半大小子给拽了起来。 “不好意思了小兄弟,方才我发愣,没能看到后面有人来。”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顾长生这般客气,面前的‘娇气’小子也只是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 只见他径直起身,就这么哼唧地撇了撇嘴,随后飞快地离开原地。 顾长生的目光顺着他一路滑去,最后看着这半大小子凑到了一群华贵打扮的少年人堆里头去。 一阵唧唧呱呱过后,只见领头之人朝着顾长生这边撇来一眼,随后拔腿就朝着这边靠拢了过来。 我这是…… 不小心惹上了什么麻烦? 念及至此,顾长生不由得眉头微挑——这噩梦空间当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从一开始的‘怪物逃生’,到之后的‘破庙探险’,直至眼下的‘模拟人生’。 他顾长生可以说是都体验了一遍,那感触更是各不相同! “这位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思绪浮动之间,那一行公子哥已是凑到了顾长生面前。只见此人手里头拿着一柄折纸扇,脸上含笑,眉目带光。 顾长生能看到那半大小子眼里头的畏缩模样,可却没能从这男子身上品出丝毫之多的怒气——他能感觉出来,这少年模样的人,并不是来找茬的。 顾长生便是沉吟了小会儿,点头还了一礼,这才说道。 “我叫净慎。” “呵呵,倒是个好名字了。在下名唤杨成绪,此为家弟,杨成念。来……成念,自己去跟净兄好好道个歉。” 道歉? 顾长生心中念头刚起,他就看着那杨成念红着个脸,扭扭捏捏地上前两步,继而对着顾长生施了一礼。 “对不起……” 声音似蚊吟,听来浅又淡。顾长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小子一转身,又躲到了他兄长的身后去。 “呵呵,看净兄的模样,可是有所不知了?” 杨成绪笑的平和,目光在顾长生的衣着打扮上停留了片刻,眼中也是不由得多了几分戏谑的模样。 “阔南寺乃我东国之国教,以佛为崇,人人平等。既入得门槛来,你我便无富贵贫贱之分。” “家弟喜玩闹,不慎重。碰了净兄的清净,这就是他之过错。即便我等是皇亲国戚,在此地也不得以身份为由,凌辱他人。” “是为国教有云,与人为善,结缘牵线。” “要种的善根果,才了却身前因。” “呵呵,净兄,在下有礼了。” 听到这话,杨成绪更是单手竖掌,双目微闭,就这么淡淡地念上了一句阿弥陀佛。他的模样恬静且自然,似乎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做法。 而那站在了他身旁的一些人,也是一般无二地做出了如此举动,对着顾长生施了一礼。 不久之后,两方人作别而去,只剩下顾长生一人留在原地,微微出神。 因为通过方才的接触,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些……不,是很多个不对劲的地方! “东国之国教……东国是什么地方?” 顾长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国家。 那杨成绪既不以佛宗自称,而直接冠以‘国教’二字,这显然是比单纯意义上的宗派要显得更加严谨,且磅礴。 而且还不止如此。 因为若是按照这杨成绪所言,他们应该是身份较为不凡的人家才对……顾长生顺势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打扮。 一身的开襟短衫,半长的麻裤和草鞋。不论怎么看来,都绝对不会是什么体面人家的出身。 甚至顾长生放眼望去,在旁都看不出有如此‘落魄’打扮的路人了。 也怪不得杨成绪会露出那种戏谑的模样。 只不过…… “这东国的国教难道提倡的是与人为善,结缘牵线的道理?” 这显然又有些不太一样。 因为在顾长生的记忆里头,方丈跟净慎可是明明确确地跟他说过,他们佛宗修的乃是五根清净之法,与世俗断交,继而超凡脱俗的理念。 双方在教旨上有些很明显的出入。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按照顾长生的猜想来说,不论是阔南寺,还是金山寺,二者应该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体才对。而现如今看来,双方却是从理念上就有着很大的出入。 “难道是因为时间更替,致使佛宗的传承也出现了一些偏转?” 东国,佛宗。 二者虽有着一些微妙的共通性,却又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有着明显的出入和差别。 顾长生想不明白这个点,只得轻轻摇头,暂时放在一旁。 还是先探索一下这个阔南寺,找找是否有什么关键的信息再说。 怀揣着这些个忐忑心思,顾长生这才开始踏步而行。他并未急着朝大殿靠拢,而是先在偏殿,还有平屋那边转悠了一圈。 阔南寺的内设基本与‘金山寺’没有多大的出入,顾长生还从窗缝儿处瞥见到了那平房里头的模样……这里同样也是给僧人休息用的大通铺。 顾长生又兜转回了偏殿,还有当初净慎带自己路过的小室门口——而如此细枝末节的设置,都与他记忆之中的情形,一般无二。 阔南寺应该就是金山寺! 不知怎得,顾长生心中就是笃定了如此的念头。他便是皱着眉头,看着周围的来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总觉得…… 有什么地方,是有些不太对劲的。 他好像是忽略掉了什么东西? 顾长生若有所思地走在了阔南寺的石板地上,他一边揉搓着自己的下巴,一边不停地思索着,企图捕捉到自己的思维盲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突然耷上了顾长生的肩膀,让他猛地回神。 有人在他身后。 转过身去,顾长生定睛一望,便见个异常熟悉的‘人’,此时正站在了他的身后! 只见这人双手合掌,眼见着顾长生转过身来,便是将眉目低垂,笑着说道。 “阿弥陀佛,施主。小僧见你面有迷茫之色,这可是碰上了什么烦心事?” 然而顾长生却是全然听不进去这话了。 他如今脸色都给憋的有些发红,手舞足蹈一阵过后,便是急切地拽住了这僧人的双手,继而朗声喊道。 “净师傅!净师傅您怎么在这里?!方丈呢?我找你们好久了!!!” 顾长生看到了什么? 他居然看到了‘金山寺’出身的僧人! 只见站在他面前的小和尚,正与净慎模样一般无二! 可这小和尚如今正面露迷茫之色,他迎着神色激动的顾长生,便是眨了眨眼,继而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 “施主,看来您心里头是有很多的烦心事了?呵呵,小僧虽是不才,但也知解惑之法,如若施主有空了,我们去便殿一叙,您看如何?” 也是听到了这话之后,顾长生脸上的激动神色这才消退些许。他有些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僧人,就这么愣了几秒。 “像,很像。” “但……也不对,应该不是一个人。” 外貌可以加以模仿,但气质上的区别最是明显。 净慎尽管也是脸上带笑,平平淡淡的模样。但在他身上,顾长生能感觉到一种从容不迫的气质。 相较而言,这面前的小和尚,就更有种市井般的烟火气。就仿佛……这位更像是个算命先生。 意识到了这微妙的差别之后,顾长生脸上的热切顿时冷了三分——他方才的确是有些失态了。 毕竟进入‘金山寺’,找到方丈跟净慎才是他此行之目的所在。眼见成功在即,他激动成那副模样,倒也不算是太过于离谱。 只是…… 这人为何会与净慎长的一般模样? 顾长生有些想不明白这点,当下那眼神里头也是多了些困惑的色彩。 而这小和尚也是大方,他不追究方才顾长生的‘失态’,如今只是抿嘴轻笑,浅浅地对他施了一礼。 “施主,小僧名唤化安,是阔南寺新入三年的外门弟子。也是不瞒您说,我才疏学浅,可能帮不得施主多大的忙,只能说……若是您不嫌弃的话,小僧定是知无不言。” 听到这话,顾长生也是想起了这阔南寺的教义。 与人为善,结缘牵线——若是以此为重,帮助他人解惑除念,这应该也算是一种修行才对。 这对化安没有坏处,对顾长生也同样有益。想通了这一点,顾长生当即点头,便是跟着化安挪到了侧殿之中去。 这边的内设有些简单,在两侧更是摆满了迎客用的香木长桌。化安领着顾长生找了一处边角地,二人凑合着坐了下来。 038:你到底是谁 “施主,您心中有何疑惑?都可予我细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必定知无不言。” 化安笑得客气,顾长生便是沉吟了一声,继而开口问道。 “化师傅,您能跟我说说……这东国的由来吗?” 这古怪的疑问让化安的表情都是凝固了片刻,他显然是没能想到顾长生会有如此疑问,最后只得是尴尬地笑了两声,这才说道。 “施主果然清新脱俗,就连困惑也是与众不同呐。呵呵,既有疑问,小僧我自是有问必答。” “这东国一名,自然是开国大能,金光大宗师拼杀出来的大名了。他征战四方,平定宗门之乱,最后一统天下。” “东国定都于岭南之地,在同年九月,最后定佛宗为国教。” 化安倒是也没有对顾长生藏着掖着,他就着东国的历史进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清楚的。可他身前的顾长生越是听来,表情就越是古怪。 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他是一点都没听过的。 这是一段不为他所知的历史! 要知道顾长生如今居住的东城,橘子洲,可是真武治下,宏历十三年的年份。相较而言,在化安的口中,如今却是东国治下,静安十七年! 年份不对,历史不对,却偏偏这寺庙却是一般无二。如此一来,这就几乎算是彻底坐实了顾长生之前的那个猜想。 此地就是金山寺。 而以此类推下来的话…… 这所谓的‘东国’,在某种程度上,应该就是‘佛宗’的原型之所在。 ‘一个组织,抑或是群体,会因为时间的推移,继而出现多种多样的称呼与叫法。’ 或是因为避嫌,或是因为躲灾。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只是从结果上来说,顾长生觉察到了……这个信息很可能会非常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顾长生心中已是大定。他对东国的历史并不是太感兴趣,便是等到化安停顿片刻之后,又再次问道。 “化师傅,历史我大概算是明白了……只是在下还有一惑,想要请您解答一二。” 化安笑着点头,顾长生便是咽了口唾沫,勉强安定心神之后……这才张嘴说道。 “我想要知道……这东国的国教名下的传承,具体都有哪些分级,还有特性?” 顾长生问出的话,可以说是相当小心了。 因为他知道,这东西很可能涉及到了‘东国’的立身之本。 毕竟按照之前的方丈所言,除却有了对抗关系的派系以外,通常的宗门传人,都是不会对外人透露出与‘修士’有关的具体信息。 所以在问出口的同时,他也紧紧地盯着化安的表情,似是生怕对方突然暴起,自己也是做好了随时起来反抗的准备! 而事实也正如顾长生预料的那般…… 气氛在瞬间变得僵硬了些许。 化安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就像是不化冰那般,只让人看得有些毛骨悚然。 “施主,您这是……” 化安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连带着看向顾长生的视线,都捎带上了几分诡异的感觉。 顾长生感觉自己心脏都在砰砰直跳,眼下却依旧是强扯出了一个淡定的笑容,继而说道。 “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只是想听听,了解了解而已。” 强颜欢笑的模样根本无法起到缓和气氛的作用,顾长生知道自己这番举动很可能会招惹到什么东西…… 但他就是要去尝试一下! 毕竟时间是有限的——根据之前的预料,顾长生在噩梦之中待得越久,他在现实里头消耗的体力就越多。 考虑到之后还得跟虎伥皮做对,顾长生决定不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更何况阔南寺里头没有方丈与净慎,即便是探索至今,也暂时找不到更多的情报。 既然如此,继续停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倒还不如去尝试着冒险一试,看看能否获得一些其他的情报! 顾长生已经做好了交涉失败,暴起动手的准备。可在这会儿,偏偏化安却是突然眉开眼笑,将凝重的气氛当即点化了去。 “呵呵,是小僧无礼了。方才说过,只要施主有困,在下定然是知无不言的。” 他双手合掌,作礼之后,便是张嘴说道。 “入我国教来,这一级之名讳……便是撞钟小僧。” “正所谓修行入门来,以小而见大。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其中的意味,便是让我国教修者摆正心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而这撞钟小僧因入我国教,得庇佑。便可保身体安康,无病无灾。” 撞钟小僧…… 听到了确切的消息,顾长生也是提起了兴趣,继而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的呢?” “之后便是二级了,此般名讳,被称之为知己僧。” “正所谓普度众生,普渡一意,既渡己,也及人。是为世人引航寻路者,若非心中通透如明镜,怎可渡他人?” “到了这一等级,僧人有法相之体,万般恶念不可近身,邪祟不得入体。是以无毒无害,可入得险要之地,且全身而退。” “小僧不才,如今正是达这知己僧一级。” 化安居然是这东国国教的二级传人? 不得不说,顾长生的确是有些意外的。只是比起这些……这知己僧的特性反而更是让他惊讶。 因为若是按照化安所言,这知己僧好像都已经隔绝了‘中毒’的症状! 似是读懂了顾长生眼中的惊讶,化安抿嘴一笑,便是继续说道。 “知己僧再度往上,直达三级,此般名讳则被称为救苦行者。” “撞钟锻心性,知己塑法相。如此以往,一步一脚印,直至三级之后,我教传人便成就一身的正气。行走在外,破噩行善,还世间那因缘的果。” “到达此级之后,僧人宝相庄严,自此不困,不迷,更不惑。宗门子弟可日行千里而不疲,露水朝阳皆可为餐。” “拳脚施展开来的同时,还能调动佛像真影,加以御敌。此般样法最是让那地狱门所恶,对付那些邪祟,效果更甚三分!” 顾长生这会儿可以说是彻底听入迷了,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激动,在此刻更是忍不住出声说道。 “那之后呢?” “呵呵,再行往上,便是非个人可及之境界了。众所周知,这宗门传承,行至四级往上,都需得特殊的法子,才可实行。” “而这救苦行者行善渡世,证求因缘,行法事,得机缘,便会进入到那入……” 化安的话语在此刻突然停顿。 入什么? 如此突兀的暂停,让全神贯注的顾长生都是微微回神,继而朝着面前的化安望去。 这和尚如今表情有些呆滞,他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等了一会儿,这才猛地回神。 “呵呵,施主。接下来的东西我就不便细说了,还请见谅。” 化安客客气气地做了一礼,这让顾长生尽管心头直发痒,但最后还是轻叹口气,认命了去。 没办法,人家佛宗二级传人,知己僧。 他顾长生撑死了也就一级的‘侍者’,打是肯定打不过了……至于劝? 若是他能说动这些和尚改变心思,那也算是他顾长生有本事。 念及至此,顾长生只得是微微点头,以表明了。而身前的化安似是有些理亏那般,在这会儿嘿笑了两声,便是伸手入怀。 他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个东西,顺势就摆放在了顾长生的面前。 “施主,我日夜诵读佛法,方才冥冥之中可闻真音。那声音告诉我……此物与施主有缘,还请您收下吧。” 与我……有缘? 顾长生微微一愣,旋即目光向下一扫,随后整个人便是呆立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他居然在面前的桌上,看到了那一串熟悉的佛珠! 在短暂的失神过后,顾长生猛地反应了过来。只见他飞快地将面前那串佛珠拿在了手中,继而凑到面前开始仔细打量。 这东西手感粗糙,握在手中触感真实,几乎让顾长生在瞬间就确定了。 这东西就是之前金山寺方丈给出的那串佛珠! 他的脸上满是错愕,此刻双目之中更是盈满了困惑的神采。 “这,这到底是怎么……” 即便以顾长生的见识看来,他现在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毕竟这里可不是金山寺,面前坐着的人更不是方丈,也不是净慎!可他偏偏就拿出了方丈‘祖传’的佛珠,并且递到了自己的手中!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里头又藏着什么隐晦的信息? 顾长生的脑子都被搅地一团乱,此刻更是瞳孔微颤,以至于开始低声地念叨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时间被扭转过?我来到了过去,所以提前碰到了这串方丈的佛珠?类似于蝴蝶效应那种?” “不,那也不对。这东西是方丈自己温养出来的东西,没道理在这会儿出现的。” “而且连手感跟划痕都一样!这合理吗?!” “难道时间在这东西身上根本留不下丁点的痕迹?” 顾长生的声音都有些变形,思绪更是混乱。而在这灵光一闪的瞬间,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只见顾长生猛地抬起了头,对着身前的化安瞪了过去。 “你不对劲,你肯定不是化安!” “你到底是谁?!” 039:开门见山 “我是谁?” 化安听到了顾长生的说辞,表情彻底凝固在了脸上。他的嘴唇嗫嚅一阵,似是在极力思索这句话的答案。 “我,我……” 化安的神态变得有些古怪,他的眼神飘渺,整个人都似乎进入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状态。 在这一阵阵细碎的呢喃声中,顾长生看着化安猛地起身站立。他推开了座下的木椅,面色古怪,嘴唇都是微微发颤。 古怪的氛围在他身上蔓延,最后却又是突然一松——因为离的近了,顾长生瞥见到他的肩膀顺势耷拉下来,整个人的气质更是凭空一转。 就好像…… 化安又变成了其他人一般? 如今顾长生就看着他半抬起了头来,正对着自己投来个迷茫的目光。 “施主,我不是化安,那我……” “又是谁呢?” 在这细碎的呢喃声中,顾长生只觉得心脏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般。他愕然地长大了嘴巴,一边开开合合,一边似是想要榨取出空中的氧气。 可愈发抽紧的嗓子眼却是将生气一并剥夺,让顾长生眼睛都已经开始了微微发白。他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整个人更是瞬间从椅子上滑落而下。 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就突然无法呼吸了?! 顾长生心中惊异交加,因为缺氧而发直的目光半抬而起,却是愕然地发现…… 周围的一些僧人,还有衣着华贵的路人,此刻也都是如他这般,面脸痛苦地趴倒在了地上! 这些人居然也同我的情况一样? 那…… 在场之中,岂不是只有那‘化安’还能保持原状了?! 可凭空抽调空气,让人活活憋死当场。如此手段,断然不是一个佛宗二级弟子可以做到的程度……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他肯定不是化安! 可这人为何还能与净慎一般的模样,而且身上还带着方丈的佛珠?这里头又到底是牵连出了多少的隐秘? 顾长生心中困惑是不减反增,但当下眼睛都已经开始有些微微发黑了,这自然是没有多余的时间,能够让他继续深思。 得趁着最后的一点空余,想办法做点什么才行! 已知自己十有八九是要命丧于此了,顾长生便是咬紧了牙关,猛地一挺腰板,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 在被吸入黄铜之门过后,一级侍者的身体素质在此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见顾长生强撑着这最后一口气,在地上一跃而起。他五官紧皱成了一团,此刻拼劲了全力,最后将那佛珠给攥到了手中! 是了。 这东西既然看到了,自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更何况顾长生认为这佛珠里头定然隐藏着更多的信息…… 若是这次没能入手去,估计十有八九,他顾长生再想碰到就难了。 而做完了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之后,顾长生便是脸色发白。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破了洞的水桶,浑身力气在顷刻之间从漏洞处一涌而出。 当下便是膝盖一软,整个人当即瘫倒在了地上。 他仰面朝天,脸上的痛苦之色若隐若现,却是没过小会儿……便是喉头上下一滚。 咽气了去。 顾长生就这么死在了化安的面前。 而周遭的僧人,路人,香客,也一并在此刻纷纷倒地落命。这就像是一种无形的恶疾,在此刻以肉眼不可及的速度扩散开来…… 不过眨眼之间,整个阔南寺中便再无活物。 唯独只剩下了‘化安’站在原地,面露古怪之色。他就这么双手抱着脑袋,目光打着颤地,不断地喃喃自语。 “我不是化安……那我又是谁?” “净慎又是谁?方丈又是谁?谁在跟我说话?我听到了什么东西?” “我……” “我究竟是谁?” 轰隆一声响! 那是大殿之上的金身大佛突然从中崩裂,变为两半的轰鸣巨响!这金铁浇铸而成的庞然巨物滚落在地,眼看着就朝着化安碾了过来。 他却是在此刻突然一顿,继而眉目舒展,露出了个释然的笑容。他神色激动,便是连连说道。 “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我是……” 却是话未能及,他便是被坠落而下的生铁给正好压倒,最后被砸成了一团烂泥。 …… …… …… 平躺在了床板上的顾长生从迷茫之中转醒,他猛地起身,整个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回来了?” 顾长生下意识地朝着周遭打量了一圈,他看到了熟悉的平屋,还有其中的内设,心中顿时了然一片。 这里就是三胖远房亲戚的那间空房。 而他现如今又平躺在了这里,这说明…… “我还是如之前那般,直接昏迷过去了?” 顾长生一个鱼跃,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如今是第二次经历这种事情,他自然不会如同之前那般措手不及。 “等等,先等一等。事情还是有一些变化的,让我好好捋一捋再说……” 或许是得益于进阶为了一级侍者的缘故,顾长生的身体素质不复以往那般孱弱,他现在虽说还有些头晕目眩,但想要走动,却已经完全不是问题。 只见他单手搓着自己的下巴,目光微凝,此刻正细声地念叨着。 “按照之前预料的那般,我进入到了噩梦空间之中,在这边的肉身也就会失去意识。三胖跟李柱在我旁边,应该直接就把我给安排的明明白白了才对……” 按理来说,在没有外界因素参与的情况下,这条线的发展应该如同之前那般。 “待会儿会有乡绅的人,还会有戏班子的人过来……” 顾长生只是略一思索,心中很快便是有了定论。他微微点头,对这条线暂时没有其他想法,便是放置一旁。 毕竟眼下最让他关心的还是其他内容。 其中就比如说…… “女娲庙里头拣来的雕像。” 顾长生翻手入兜,在里头摸索一阵,最后便是将那巴掌大小的玩意儿取出,安置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如果说之前的内容都是已知的不变条件,那接下来顾长生关注的,便是已经发生了变化的重要内容! “我之前不清楚具体效果,导致在进入九环村噩梦的时候浪费掉了这么一次机会……” “根据之前的表现来看,是不是只要将你带在身上,我就能被动地格挡掉一次致命攻击?” 回想起阴老爷那一指隔空戳来,顾长生直到现在都还有种微微发怵的感觉。 而若是顾长生的猜想正确,那这件源自于女娲庙的雕像,或许便是顾长生在现实世界里的‘第二条命’! 只是……顾长生也不敢随便地将性命托付到这玩意儿手上就是了。 因为就在之前,他莫名其妙地憋死在了那阔南寺里头,这雕像就没有发挥出对应的作用。 “应该是需要触发某种前提条件才对,这个信息很重要,没搞清楚之前,还是不要随意尝试比较好……” 顾长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便将这雕像重新收好。 随后,他又是摸索了一阵,最后在内衣的口袋里头……掏出了一串古旧的佛珠。 顾长生的目光凝落其上,此刻眼中更是饱含着复杂的情绪。 “果然,只要是在死前就拿到了手中,这东西就能被我带出噩梦空间。” 他看着上头那细密的划痕,还有盘到发光,且圆润的珠子,眼中更是露出了几分思索的色彩。 这佛珠肯定是不简单的。 顾长生站在原地,沉吟一声。他开始重新排列思绪,继而编制出合理的思维逻辑。 “佛珠的相关信息有些复杂,但真的追究起来,我完全可以先排除掉不确定的内容,只将最确切,有明确来源的信息去综合,继而分析。” 这个思路确切有效,并且适合当下的环境。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金山寺,照理来说,你应该就是方丈的所有物。” “而且在我接触到的佛宗传人之中,方丈应该是等级最高的一位。不然按佛宗传人的脾气,绝不可能用如此轻蔑的语气去直呼阴老爷。” 换句话说,方丈在佛宗以内的等级水准,必然会在四级的阴老爷之上。 “而在我此次的穿越之中,我在阔南寺里头又见到了你,且样貌,外观上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这串佛珠,肯定是拥有着类似于‘坚固’,抑或是‘防腐’的特性。” “此般功能绝非凡物所有,再考虑到之前的效果,综合我的推论,最后可以得出……你应该是一件类似于‘法器’的玩意儿?” 这种概念未曾被人提出过,当下之结论,也只在于顾长生自己的推敲。毕竟按照方丈所言,此物应该是佛宗高级传人的贴身之物。 “换句话说,越是高等级的宗门传人,其随身携带的东西,也会在某种程度上拥有某种特性?” 这个推导一经出口,顾长生自己脸上也是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意外的神色。 因为若是他的推理不错,那按照这个理论排列下去…… “世间所存之宗门传承,但凡是修至上级者,或多或少都会拥有着这种类似于佛珠的法器?” 而根据宗门传承的类型不同,这些法器可以承载的效果,或许也是各不相同! 正所谓一念通达,万事皆明。顾长生想通了这一点,当下再看去佛珠的眼神,便是多些了然的痕迹。 “我明白了,我大概算是明白了……” 佛珠只是一种用以‘承载’的道具,而其中的力量源头,却是源自于各个宗门之中的大能所在! 念及至此,顾长生又是低头瞥了眼那已经装到了兜里头的雕像。 或许那个可以‘保命’的怪物雕像,同样也是依照这种理论形成的道具? 思绪至此,顾长生已经算是理清楚了大半的思路。 他暗暗地点了点头,正想习惯性地把佛珠揣到胸口处,但又是转念一想……这玩意儿眼下可算是‘来路不明’的东西,还是小心点为好。 最后还是将其安置在了腰侧的兜袋里头。 就在顾长生处理着这些事务,并且刚刚完成的时候。门外适时传来了脚步声,不过小会儿,三胖跟李柱便纷纷探进了半个脑袋。 “哎,顾哥你已经醒了啊?” 顾长生看到了他们手里头的竹篮子,心中更是了然—— 走向果然没有太大的变化。 乡绅还是拿了慰问品过来,二人收礼,折返,进程算是一点不错。 按照之前的轨迹,顾长生又是与两个发小简单地交流了一会儿。他这一次并没有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三胖和李柱也并未离去。 约莫一刻过后。 咚咚咚。 那是有人在外敲门的声音。 靠门一边的三胖嘴里头正嚼着甜滋滋的红薯干,脸上乐呵一片。他听闻动静,便是低声嘀咕了两句,显然是没想到这会儿会有谁来拜访。 “李柱,你去开一下呗。” “我不……三胖,明明你近些,你去。” 两个臭小子一顿扯皮,可端坐在了椅子上顾长生却是表情微微一凛。 这不仅是因为他知道外面来人为何,同样也是因为…… 那放在了腰侧一面的佛珠,这会儿居然开始变得有些发烫了! 如此看来,这佛珠的来源虽是有了出入,但其作用效果却是一点都没变化? 它还是能够侦测到其他修士,并且适时反馈,向顾长生递来警告的信息。 明白了这点过后,顾长生便是一边思索,一边指使着三胖前去开门。这小子一脸的不情愿,凑到门前,缓缓打开。 入门而来的正是阎平,还有那穿着红衣的女娃娃! 双方见面,便是一阵寒暄。顾长生心中有念,交流了一阵,就将两个发小指使到了门外去。 毕竟接下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让他们听见了的为好。 这一回说来倒也有些奇怪,因为顾长生记得阎平身旁的小姑娘之前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可到了这一次…… 她的目光却是一直锁在了自己的身上,似是在探寻着什么那般,把眉头微微皱拢了去。 顾长生尽管心中有了一些困惑,但当下也是不好发问,便只能选择性忽略。 与阎平的交流顺势推进,在顾长生刻意地推进之下,很快,双方便进入到了下一个阶段的交涉之中。 “这位小兄弟既然如此好说话,我阎平自然也不是什么吝啬之辈。这商铸铜串不成心意,小兄弟还是收去,买些东西补补身子吧。” 顾长生也不推脱,点头便是收下。阎平眼见如此,脸上笑意更甚三分,他又是恭维几句,便又开始问起了顾长生的姓名。 这一次顾长生倒是没有耍太多的心眼,因为之前的噩梦经历,让他已经知晓了戏班子的阵营分布。 所以顾长生此次选择性地无视掉了佛珠的警告,继而说道。 “我叫顾长生。” “另外……阎兄,还有这位小姑娘。” “实不相瞒,就在不久前的时候,我发现了,这村子里头正藏着一个地狱门的三级传人,它之名讳即为……” “虎伥皮。” 040:癫 房中的气氛似是在此刻陷入到了凝滞之中。 顾长生当下可谓是全神贯注,所以周遭的情况变化,他自然是一丝一毫地全部都给映在了眼中。 他看到了阎平的脸色最先有变化。 从满脸堆笑,一副满是烟火气的模样,飞快地蜕变成了愕然,继而变得阴沉三分——如此快速,且突兀的变化,左右不过一个呼吸的瞬间。 阎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后退了两步,他的身型朝着大门处靠去,双手更是垂落在了身体两侧,似是在随身的口袋里头摸索着什么东西。 而在他身旁的红衣小姑娘似是有些后知后觉,她慢了半拍,便是接连后退,继而与阎平并肩而立。 “你是哪个宗派的传人?” “出身为何?分区在哪?为何不上报,平白无故地就窜入到我东城管辖的区里头来?!” 阎平嘴皮子翻飞,说了一长串的话语。 而他眼睛里头已是盈满了警惕的色彩,只见那表情肃然一片,此刻背靠土墙而立,整个人再不复之前那般的平和模样。 眼见如此,顾长生心里头却是不惊反喜! 因为这可以说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了。 毕竟这阎平一行人既然伪装成戏班子出行,他们必然是以‘隐蔽’为主。 再参考上一次的历史进程,顾长生也是不难推测出这‘戏班子’的行动逻辑——比起完成‘任务’而言,他们似乎更在意的是‘隐蔽性’。 有如此理念,这组织的隐秘程度绝对不低。而在这种情况下被顾长生点明了去,露出如此紧张模样……自然也是在意料之内。 而且最主要的还是他顾长生并没有猜错。 这些人就是冲着地狱门来的,如若不然,也不至于对顾长生的说辞有这么夸张的反应。 他赌对了。 戏班子是有着明确领导的修士群体,他们受命于一个组织,并且划分出了极为细化的区域! 顾长生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地……触碰到这个世界的另一个面貌。 眼看着阎平似是要开始动粗的迹象,顾长生连连摆手,继而说出了早就酝酿好了的说辞。 “二位,实不相瞒,我乃是佛宗传承下的一名弟子。” 此话一出,那红二还没有反应过来,阎平却是被吓得脸色都煞白了一阵。 只见他怔怔地朝着后头退去两步,目光瞪大,连带着呼吸都是粗重了三分。 “你,佛……佛宗?!” 怪异的腔调之下,是如临大敌的架势。阎平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口袋里头摸出了两张深黄色的符纸。 他的脸色严肃,语气凝重,此时便是沉声说道。 “不,不对。你在骗我?” “佛宗在橘子洲里头可没有分部,当今真武治世,和尚早就死了个七七八八,怎么可能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头跳出个佛宗的传承?” “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眼看着阎平的敌意愈发浓郁,顾长生却是不急不躁,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此刻只是露出了个怔怔的表情。 “实不相瞒,我为何会知晓这些东西,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只是脑子里头好像有这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些信息。” 一个简单的问题。 考虑到修士的身份特殊,且非凡。顾长生该如何做到引导戏班子之后,还能让自己全身而退的? 顾长生最后想来的便是如此之法。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是奇怪,但请二位听我一言。” “这大概得是两日以前吧。” “那日我在外干活,不慎磕碰到了脑袋。之后就昏迷了好一阵子,等醒来之后……便是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 “我能看到一些古怪的轮廓,能听到一些怪异的动静。周围明明没有人,可我却经常可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从脑袋磕碰之后开始,我就一直都有种非常微妙的感觉了。凭借着这股直觉,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古怪语调,我一路查探下来,最后就找到了这里。” 顾长生说得相当笼统,因为他知道……这事本来就深究不得。 而此刻他为了加强自己的说明,顾长生甚至还扯出了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顾长生的说辞,若是骤然听去,十有八九都会以为是他失心疯发作了……可偏偏如今站在面前的二人,正是修士出身! 他虽然并没有过多的接触过其他的修士,但仅是凭借着眼下几次穿越噩梦的经历,顾长生就已经把握到了重心所在。 那便是根据宗门的分别,一些极具特点的宗门特性,也会在潜移默化之中将个体的性格扭转。 如果是地狱门的精髓在于一个‘怪’。 那这佛宗的要义……在他顾长生看来就是一个‘癫’! 净慎,方丈,化安。 金山寺,阔南寺。 他碰到的这些和尚,寺庙,几乎都无法用常理去加以揣测。不论是穿越时空存在的同一张脸,还是那古怪,且迥然不同的宗门教义…… 如今在顾长生看来,这佛宗都是当之无愧这一个‘癫’字的。 既有两方宗派作为例子,那以此类推下去,顾长生也是不难猜出,其他宗派或许也有类似比较‘鲜明’的特点。 顾长生具体无法推测出其他宗门的轮廓,可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人必定是门清的! 他们对于此般奇奇怪怪的东西最是熟悉,所以眼下听到这般说辞,应该也是有所反应才对。 要知道在上一次的时候,顾长生可是报出了‘净慎’的姓名,这戏班子才决定退去。 这说明对方必然是有什么探查的手段,并且摸索到了一些佛宗的痕迹才对。 信息差是顾长生取胜的唯一法门。 同样也是决定了他做出判断的重要因素之一。 他看着那二人退到门旁的位置,继而低头,开始了窃窃私语。 “平哥,这该怎么处理?” 在这条时间线中,红二并未听闻阎平讲解佛宗之秘,此时心中也是迷惑更甚。相较而言,阎平则是脸色凝重,开始细声念道。 “佛宗的事情复杂的很,按理来说,如果是这些和尚出身的人,能找到地狱门传人之所在,倒是的确不奇怪。” “而且照他说来,这脑子受伤,或许的确也有一些原因在里头……细的我不能说,总之这和尚的事,不能用常理去揣测。” 总结下来,似乎这‘顾长生’说的东西也算是逻辑自洽,并且有条有理? 可阎平紧锁的眉头却是丁点没有松开的痕迹。 “只是这事情总有些蹊跷,感觉不太对劲……我一人拿不了主意。” 他又是沉吟了小会儿,简单地整理了思路过后,便是做出了决定。 “还是把他带去给阁佬看看,先把把关再说吧。” 毕竟当下情况特殊,戏班子的二人自然不会立刻相信于他。 这边红二既然判断不清,此刻自然是以阎平马首是瞻。双方在此刻合计一二,当即也是有了个定论。 只见阎平的眉头微微轻佻而起,嘴唇蠕动片刻,最后张嘴问道。 “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听你这般的说辞……你是当地人出身?” “对,我家住距离此地不远的下吴院村,如今在外头的二人,那便是我的同乡。我说的东西都是真的,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村子里问。” 顾长生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因为此事真切得很,是不容争议的‘事实’。 阎平听到这话之后心中更是大定,他面目凝重,微微收去了架势,似是放松了些许。 “这事我一人做不了主,不如这样……顾兄,你随我来一趟,先去见见一位先生,最后如何定夺,还得由他来判断,你看如何?” 似是知晓自己这话有些强人所难,他便是思索了小会儿,补充道。 “若是那位先生也确认了顾兄你的身份,那此事也就有了定论。” 听到这话,顾长生虽是表情有些犹豫,但心中却早已有了决策——果然,最后做出决定的,还是那戏班子里头的老爷子。 “我明白了,我跟你们去上一趟便是。” 正所谓时不我待,双方一经达成了共识,很快就推门而出。顾长生先是对着两个发小交代两句,让他们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随便走动。 随后就与戏班子的二人组一道上路了去。 顾长生与红二走在了前头,双方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他在途中也朝着身后撇去了两眼过,最后却看到阎平落在了一个很远的位置。 阎平似乎是在有意地躲避顾长生,继而折腾着什么东西。 尽管心中好奇不已,但顾长生也知道自己当下的情况之微妙,所以只得轻叹口气,继而收拢心思。 但却是没走出几步,顾长生便感觉到,那红衣女娃正在止不住地打量他。 这目光当真是没有丝毫掩饰的,此时落在了顾长生的身上,也是让他不由得回忆起了之前的一些猜想。 那便是与女娲庙雕像有关的信息。 “这位……不知道如何称呼?” “叫我红二就行。” 红二个头不过顾长生肩膀多高,此刻一双眼睛正看着顾长生,瞳孔之中满是困惑的色彩。 “红姑娘,我身上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吗?” “没……你顾自己走便是。我只是看看,打量一下而已,你别搭理就行。” 顾长生被红二不大不小地顶了一嘴,却也没什么怨言。他微微颔首,却也是明白了,这红二在意的应该就是怀中的那个雕像。 出自于女娲庙里头的‘保命’道具。 居然能让她这般地感兴趣? 这倒是有点意思了。 因为按照三胖所言,在这东城一区……不,橘子洲内的普通人应该都不知道女娲之名讳。 可这修士红二却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关注度,这是否说明了…… 她所传承的宗门,与女娲庙也有着一些微妙的联系? 念及至此,顾长生顺势也是收回了目光。他轻轻地吸了口气,便是不由得感觉到有些微微地头疼。 噩梦空间之中的‘未加载’区域,看来还有着很多深挖的余地。 毫无疑问,若是能够熟练掌握进入其中的要诀,顾长生必定能够获取到更多,更有用的情报。 就是不知道……这个‘开关’究竟是被设置成了什么模样。 顾长生心中的念想不断,又是一路疾行。很快,三人便是转悠到了村口处的位置——这边就是之前看耍兽的地方。 似是因为顾长生晕过去的缘故,此时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闲汉晃悠,还有一些乡绅的护工在这边忙活。 顾长生在红二的带领下径直上前,最后绕到了一处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帐篷里头。 阎平在这会儿靠上前来,先行入内。顾长生与红二在外头等上了小会儿,随后听到里头喊出。 “进来。” 顾长生没有犹豫,一矮身便是钻入其中。 入得帐来,看到的便是一片昏黄灯芒。顾长生看到这里头的空间不大,左右都摆放着一些戏班子的道具,落脚的地方也不多。 而在正中处,如今正站着阎平。在他身旁,一位须发皆白,蜷缩成团的老者正半仰起头,对着顾长生张望而来。 双方对视片刻,也是让顾长生切切实实地把对方那样貌,都给彻底映入眼中。 之前都是远远地打量,如今靠近了些,他这才算是看了个真切。 顾长生看到了他脸上深浅不一的老人斑,那两条眉毛更好似龙须,自眉角处垂落,耷拉在了颧骨两侧。 此人的脸颊隐约有些凹陷下去的痕迹,顾长生可以看出这不是虚弱,而是缺了牙的痕迹。 他这年纪…… 恐怕不会小到哪里去吧? 如此思绪只得一经浮现,顾长生就见这老者眨了眨眼,继而蠕动嘴唇,沙哑地问道。 “具体事情我都听阎平说过了,你叫顾长生是吧。” “佛宗之教义为何,你予我说来听听。” 顾长生听闻此言,倒也不算是太意外。毕竟越是高级的存在,知晓佛宗内容的概率就越大。 如果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测试’于他,倒也算是个法子。 念及至此,顾长生迟疑了片刻,他正欲张嘴,腰间的佛珠却是突然一烫。 这让顾长生的思绪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之间,他调整了思路,最后便是将阔南寺,化安的那段因缘际会的理念给说了出去。 那老者听顾长生说完之后,却是不禁咧嘴发笑,继而投来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嘿……我道是哪个千面修炼的门道呢,原来最厉害也不过是个行者。” 041:半仙 听到这老者的嗤笑声,顾长生虽是脸色不变,但心中却已是有些发颤。 因为从这简短的信息之中,顾长生根本不难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 那便是这小老头必然对佛宗‘知根知底’! 如若不然,他定然说不出这‘行者’二字。要知道……顾长生也是听了化安所说,这才知道的佛宗三级传人,被称作救苦行者。 三级的传人啊,搁地狱门里头也是个顶个的虎伥皮了,落在这人嘴里头却像是个不入流的小杂毛。 如此气势在前,顾长生只得是更加小心三分。 因为他能知道这些东西或许不算是稀奇,可这老者却在同时,也知晓佛宗的教义理论。 这就说明这老者知道的东西,只会是比顾长生想象之中的要更多! 同时比起这些,现如今更让顾长生关注的还是他的另一个说法。 千面…… 这个称呼对于顾长生来说可谓是异常的陌生,他根本没有听到过类似的词汇。可既然应用在了当下,这也说明所谓的千面,或许与佛宗也有着某种关联? 难道是佛宗继续往上晋升之后的某种等级代称? 再联想到之前,佛珠突然给顾长生传递来的诡异震动。按照之前的经验而言,这必然是有某种‘致命性’的因素在里头,佛珠才会有这种反应的。 简而言之。 如果顾长生将‘金山寺’的理念和盘托出,或许…… 就会有生命之危? 顾长生的表情不变,如今视线低垂了下去,却也是不敢再肆意打量。 因为眼下的这些细碎信息拼凑在了一起,很快就让他得出了个模糊的结论。 ‘这是一个知晓佛宗根底教义,出自于官方高层,并且等级不低的大佬。’ 毫不夸张地说,在顾长生迄今为止接触到的修士之中,这老者很有可能是能够与方丈持平的一个量级。 念及至此,顾长生心中更是不自觉地抽紧了三分。 而就在他心中紧张些许的同时,这老者却是微微地挪动着身子,继而朝着顾长生…… 投来了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的目光浑浊,那眼中黑白不清,此刻透出的尽是种诡异的青绿色光泽。 “教义不错,说的不假。” “只是……有一件事,你没有跟我们说实话。” 言止于此,阎平与红二当即便是将目光转到了顾长生的身上。二人虽说没有立刻动手,但气氛已是变得剑拔弩张。 而在场中。 顾长生的表情也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 他发现了? 他发现了什么东西? 我明明应该都还没有暴露出去的迹象,他又是从什么地方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情况在此刻急转直下。 不得不说,他的确开始有些紧张了。但也是得益于数次于生死之间的辗转反侧,顾长生尚且还能保持住比较冷静的模样。 他的大脑在此刻飞速运转,在此刻只得是强行扯出了个勉强的笑容,这才迎着那有些戏谑的目光,继而说道。 “这,这位老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呀。” 后者眉头半挑,便是沉默了小会儿,这才出声说道。 “你能知佛宗教义,却不通晓其他事情。念在你脑袋有伤的份上,此事也能不去追究,只不过……” “我观你本事稀疏,行者不达,知己未成。恐怕不过是撞钟小僧的模样,如此本领,又怎能凭空寻得那地狱门人的踪迹?” “发现这虎伥皮的踪迹,定然不会是你自己的手笔吧?” 这老者的说话慢条斯理,此刻目光似剑,似是要将顾长生给开膛破腹,自己瞧个分明那般,直挺挺地就戳了过来。 “你是怎么寻见的地狱门踪迹的,你得说个清楚,我才能相信你。” 找出这虎伥皮踪迹的方法? 是了…… 这的确是个不大不小,却至关重要的问题。之前若只是糊弄阎平,顾长生那两手可能还算是游刃有余。 但这老者明显不一样,他知道的太多,若是再用‘失忆’企图蒙混过去…… 他顾长生恐怕今天就要走不出这帐篷了! 毫无疑问。 此为最后一道关卡。 若是迈过去了,顾长生便可博取对方信任,继而能够深入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我,我……” 顾长生喉头上下翻滚一阵,他嗫嚅了片刻,心思流转不停。 已知顾长生是通过穿越黄铜之门之前的经历,继而寻见虎伥皮藏匿之地。可这事定然是不能说出去的,毕竟这是顾长生最大的秘密所在。 就在这一瞬间,顾长生心中不断地权衡利弊,最后做出了决断。 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割肉放血,同样也一种必要的妥协。 只见他伸手入兜,摸索一阵过后,便是掏出了件东西,最后安放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位先生,实不相瞒……我都是凭借着这件宝贝,才能感觉到那地狱门传人的位置。” “因为我记忆不全的缘故,事关于这东西的内容也是混沌不清。所以它究竟是从何而来,我也是说不上来的。” 那放在顾长生手掌心里头的,赫然就是方丈送予的佛珠! 老者目光凝落在了顾长生的手中,眉头便是不自觉地轻佻起了三分。他咦了一声,居然直接就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 “阎平,带红二先出去等着。” 一声叮嘱下去,身旁两人都不及应声,点了点头就直接拐了出去。此间只剩顾长生与这老者,气氛也顿时缓和了不少。 只见这老者上前两步走来,目光一直都凝在那佛珠之上,脸上尽是好奇的神色。 不难看出,对方对于这串佛珠可以说是相当感兴趣的! 顾长生赌对了。 眼下他虽说有些肉疼,但也是识趣地将手上的物件递送出去——财不露白的道理他自然懂,这佛珠既然露了面,顾长生必然是收不回来的了。 可后者眼看着递上来的佛珠,当即却摇了摇手,继而露出了一副有些……嫌弃的表情? “谁要拿你的东西了?和尚当作宝贝的东西,在外人看来又是另一回事。你这小子,非是佛宗传人谁会稀罕此物……也罢,反正也听不懂。” “总之快收回去,收回去再说。” 顾长生有些不明所以地把佛珠重新放回了兜里,却是见到这老者嘿笑两声,他抬起了眼皮子,似是重新认识了顾长生那般。 又是一顿打量。 说来也是奇怪,到了眼下这会儿,顾长生居然从这老者身上……感觉到了几分的玩味? “有意思,有意思了。看不出来,你这小子居然还有如此的身份……” “这佛珠你且自己收好,今后瞧见了其他人,千万记得,不要随便拿出来示人。” “这不是因为别人会眼红,对你起杀心。而是……你若是不小心了,那恐怕就得害了其他人的性命。” 似是生怕自己的叮嘱不够严肃,他便是沉吟了小会儿,继而说道。 “总之此物既入你手,那便是你的缘分所在。记着了,把这东西贴身安置,在必要时候……应该是能保你性命的。” 听到这话,顾长生虽是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但心中却已是涌现出了许多的念头。 这老者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而且……他似乎对这佛珠并不算是陌生? 佛珠可保他性命。 甚至就连说出口的警示语,都与方丈一般无二。 顾长生有心想要在这老者身上探寻出更多的情报信息,但一时之间他也是不知从何开口。就在踌躇之间,却是这老者率先开口。 “顾长生是吗?” “之前倒也算是老道我看走眼了,所幸如今开口也不算迟。” “你有没有兴趣入我万象门名下,与我等一道,去维护这橘子洲的秩序所在?” …… “……啊?” 顾长生的思绪在此刻停顿了小会儿。 他没能第一时间去理解这老者的意图所在,以至于目光都变得有些呆滞。只见他微微张嘴,半撇过了脑袋,脸上浮现出了迷茫的神色。 “这……您,您说什么?” 这回他可是真没做戏,因为顾长生的确是蒙了。 对方不仅没有收下佛珠,还好言相劝。此刻更是突然招揽于他,这里头究竟又是意欲为何? 顾长生根本想不明白。 而且他刚刚自称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头? 万象门! 这称呼顾长生可以说是一点都不陌生,毕竟早在金山寺的时候,顾长生就曾经亲耳听方丈跟净慎提起过。 大唐天朝,十二国,万象门。 这宗派的之大名,在方丈口中正是被排在第三的位置! 能被金山寺方丈刻意提点,且考虑到了时间的乱流作用……顾长生不难猜出,这三个宗门绝对是在某个方面。 能够拥有‘独领风骚’的独特能力。 而且还不止如此! 若是按照他之前的预想,这‘戏班子’里头的几个人,应该也有着其他宗派的传承才对。 这也就是说…… 万象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官方’的一种代表势力? 掌管这整个dc区,甚至橘子洲的,就是这以万象门为首的一群高阶修士? 顾长生这边念想不断,表情却是未能恢复。那老者看着他愣愣的模样,便是张嘴轻笑,继而说道。 “呵呵,你当下不明所以也是正常。既然脑袋有伤,世事不明也属正常。” “你只要知道,我万象门遍布天下,传人无数。你想知道的,缺的,少的,我们都有,都知道,还都拿得出手。” 他双目微眯而起,此刻看向顾长生,眼中满是戏谑的神采。 “当然,此事也不急着定论。你且随我一道去处理了那地狱门之事,再另行商议也不算迟。” 听到这话,顾长生才算是微微回神。 对了,对了……他这次来主要还是先行处理掉那虎伥皮的。 正事不可落下。 只见这老者正欲朝着门外走去,身后的顾长生沉默了片刻,随后张嘴便是问道。 “还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后者停下脚步,半转过头,脸上的皮褶子都堆成了一团。 “姓黄,名阁,哼……我这年纪不比你太爷小。叫我一声阁佬,吃不了亏。” 说完,他便是径直地走出了帐篷。 顾长生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出门而去,嘴巴半张半合,最后呢喃说道。 “黄……阁……” 这是个通晓佛宗之理,似乎对于佛宗传人有着莫名好感的万象门传人? “小子!还不快些出来?” 听闻外头催促不止,顾长生也等不急细想,应声就跟了出去。 四人在外头碰面,本来还有些生疏的意味。可此时却是在黄阁的三言两语之下,让原本僵硬的气氛顿时缓和三分。 红二似是还想要靠过来再仔细打量顾长生几眼的,可阎平在旁不断地使着眼色,她最后也只好收敛一些。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顾长生还不算是自己人。 “小子,领路吧。” 黄阁开口,顾长生也不见推辞,点头就走在了最前面。 一开始他还担心黄阁年事已高,恐怕路都走不利索什么的…… 可真的走起路来,他却发现这老头腿脚似乎是比他还要灵光。 看来修士只要不断地高升下去,不论是身体素质,还是一些奇特的能力,都会得到不小的提升。 而这种突破,甚至可以扭转‘老化’的作用…… 当真是奇特了。 感慨之间,四人一路快步走去,不经多久,便是见到了九环村的祀堂所在。 看到了这熟悉的地方,顾长生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感慨的神色。 上一轮,自己只带了两个愣头愣脑的发小。 这一次可就不一样了…… 我看你这虎伥皮往哪里跑! 可话虽如此,顾长生此行却并没有直接入内。他带着三人先是在外头停下脚步,自己则是朝着里头张望了起来。 黄阁在旁顺势打量一阵,抬起眼皮子就问道。 “小子,可是有什么难事?” 顾长生沉吟片刻,继而说道。 “阁佬,虎伥皮就在最里头的雕像里面藏着。可是这些村民也在此处,我担心待会儿他们躲闪不及,会出事故。所以得想办法,让他们都散去才行。” 顾长生的担心确有其理,同时也有着两重意思。 毕竟待会儿真的动起手来,虎伥皮一嗓子下去,这些人都会变成它的助力。 这般的顾虑事出有因,可落到了一旁的阁佬耳中,却是让他不由得嗤笑两声。 “我道是以为有什么问题……呵,小子,你可是太小看我等修士了。” 阁佬一步迈出,在顾长生身旁路过。 “你且看好了,这便是我等万象门的本事。” 只见他身型伛偻,气势却是节节攀升。右脚着地,似是蜻蜓点水那般,只是一飘,整个人便是飞入到了祀堂之中去。 “太极八卦阴阳阵,五行六道生死路。” “一指定乾坤,一步破万法。” “生门何在?死路何存?” 呼喝之间,黄阁身型突闪上前,直挺挺地就朝着正殿扑了过去! 这倒是让顾长生有些看傻了。 阁佬怎么如此生猛? 唯独一旁的阎平瞧得分明,在此刻便是轻叹口气,继而感慨出声。 “顾兄你是不知我等万象门的本事,自是看不分明。但有一事,我可向你挑明了说。” “那便是阁佬之等级,乃是万象门中四级之位。” “人称……” “半仙。” 042:运者,势也 “半……仙?” 顾长生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继而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祀堂之内。 万象门四级之位。 这就意味着阁佬的实力与阴老爷持平! 只是想到了这一点,顾长生眼中就已是多了几分的惊异色彩。他微微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阁佬突入人群之中,径直就朝着祀堂正殿冲去。 这小老头到底有什么本事? 万象门又以何等本领见长? 顾长生心中激动一片,却是还未等他做出些什么动作,远处的阁佬便已站定在了那阴老爷的雕像面前。 阁佬似乎是并没有使出什么隐蔽身型的手段,只见他饶有兴趣地走到了那雕像的面前,此时正啧啧称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说为何怎么都寻不到你们这帮鬼东西的踪迹,原来是早就布局在了此地。” “若非是机缘巧合,谁人能想到?” “哼……藏得如此之深,恐怕是布置了许多年吧?” 轻佻的说辞之下,顾长生看到那雕像突然一抖。 正如同上一轮经历过的那般,又深又急的裂纹噼啪浮现,不过眨眼之间,就已从中崩裂了开来! “啊!!!” 凶戾的咆哮声下,一道浑黄色的巨影好似吹气球一般,凭空就膨胀了起来。在外的顾长生看了个分明,那瞳孔更是狠狠一缩! 错不了。 这东西就是之前弄死了三胖,李柱,还有自己的那只虎伥皮! 只是比起之前的从容不迫,此时的虎伥皮更显狼狈。它那如牛般的眼珠子狠狠瞪圆,此刻死死地钉在了阁佬身上,似是要将这小老头生吞活剥。 可越是如此凶狠,知晓这虎伥皮模样的顾长生就越是知道…… 这家伙到底有多慌! 这虎伥皮它怕了! 却说这边异相突生,在旁的一众九环村的村民反应更是不慢。 他们瞧见了这黄皮怪物迎风暴涨,纷纷面露惊色,惨叫出声。而几个凑近了的管事人,更是吓得两腿一软,噶地一声就跌坐在了地上…… 唯独一个被大人环抱在怀中的娃娃,此时瞧见了那与虎伥皮对峙的阁佬,正止不住地咯咯发笑。 “娘亲,看,这人凭空冒出来了,是土地公显灵了哩!” 有道是童言无忌之说,小孩不懂事,大人却是门儿清——人是凭空冒出来的,怪物是从雕像里头钻出来的。 不管哪边都不正常! 便是见到几个滑溜的,扯着嗓子,喊了句‘闹鬼’,就连滚带爬地就冲了出去。 要说这人一急,十有八九都会乱了方寸。哭的,闹的,喊的,叫的……混成一片,听起来既是闹腾又是混乱。 而这祀堂之中混乱一片,让在外头的顾长生看得都是阵阵发愣。 他指了指门槛里头的乱象,偏过脑袋,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身旁的阎平。 “这,这……” 你们‘戏班子’不是提倡隐蔽行事的吗? 可这眼下看来,好像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似是读懂顾长生眼中之惑,阎平轻笑两声,也不见解释,而是平淡说道。 “顾兄,看阁佬出手的机会不多。你还是自己看看,亲眼见证一番,我再跟你细说吧。” 思绪浮动之际,电光火石之间。顾长生与阎平搭话,二人只是微微一出神,随后便是看到那虎伥皮嚎叫着,从阁佬身旁窜了出去。 是了……它没敢跟阁佬交手,而是径直朝着正殿外头冲了过去。 它想跑! 顾长生看到了阁佬似乎有了想要阻拦的动作,却又是不知怎得……似是并未制住那虎伥皮。 眼见如此,顾长生怎么还淡定得了?他脸色微微一变,连牙齿根都给咬紧了去! tmd这狗东西今天要是能溜出去,顾长生怕是能失眠好几天。 “我等不了!!!” 他急切抬腿,正想要突入祀堂之中。身旁的阎平却是一把拽住了他,继而急切说道。 “别进去!这里头现在都算是阁佬的地盘了!我本事可没那么好,到时候你被卷进去……十条命都不够你死!” 顾长生听到这话,虽是焦急不已,但心中却不由得疑惑三分。 阁佬的地盘? 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半仙’的本事,还需要在一些特定的地区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水准? 顾长生走不出去,便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虎伥皮从正殿里头滑了出来。 它不复之前那般的嚣张模样,此刻就像是被压实了的面饼子那般,贴着地皮,好似浑黄色的游蛇那般,看上去又急又快。 可偏偏就在它半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正殿的当口,没来由得……它头顶上的那块厚重牌匾,居然就突然砸落而下! 虎伥皮躲闪不及,此刻正好就被砸中腰身一际。 只听得轰隆一响骤起,这牌匾砸地,震得石板地都是微微一颤。势大力沉的声势之下,几个流窜的村民惨叫声摔倒一片,看上去好不狼狈。 虎伥皮的怪身被压了个结实,看起来就跟被拦腰砍断了那般的夸张。与此同时,它那扁平的脑袋都是突然耿直,继而露出了个非常抽象的表情。 不难看出……它很痛苦。 毕竟这牌匾是祀堂用的供奉品,乡绅出钱做的玩意儿。体面人出手,定然不会偷工减料——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包心铁,让老铁匠一锤一敲生生打出来的定型物。 当初要把这东西挂上去,没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汉子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顾长生眼见如此场景,当即也是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这…… 未免也太巧了? 他抬起眼皮,朝着正殿门口处凝望而去——那原本悬挂着牌匾的地方空空如也,他便是凝神了些许,又打量了片刻。 不太对。 因为顾长生瞧不到丝毫之多断裂的痕迹! 要知道之前李柱趁着大火,拿命踹断了的房梁。那也是被虫蛀了好些年,正好有口子断裂。 如若不然,那愣小子踢断了腿都不见得有效。 可眼下这牌匾就不一样了,顾长生看不到丝毫之多的腐蚀迹象,这说明此物应该是完好的,它…… 不应该掉下来。 难道这是阁佬动的手脚? 顾长生心中有念,目光流转,看到了那缓缓转身而来的阁佬,此时脸色正悬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他抬腿前行,却是走得不紧不慢。布鞋明明落地无声无息,此刻却似乎带着一股子微妙的律动,让围观的众人都是心神一荡。 顾长生突兀地听到了‘咕咚’一声,却是觉得耳膜微微发胀,脑袋都晕乎了三分。 他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也是反应了过来。 这……是他的心跳声! 顾长生的心跳居然在随着阁佬的脚步,继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 “顾兄,不要太过于专注里头。特别是别去注意阁佬的脚步声,你会被带进去的。” 阎平适时提醒出声,便是让反应过来的顾长生,朝着身旁撇去了一眼。 他看到阎平跟红二都是侧过了脑袋,此时正用眼角的余光在打量祀堂之内的场景——这两人应该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体验了。 有道是千叮咛万嘱咐,可能都比不过一个大嘴巴子有用…… 顾长生方才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此时心中更是凛然,他有样学样,半侧过脑袋,这才感觉心中的闷慌之感开始消散。 如此体验之下,顾长生轻舒口气,却也是忍不住感慨道。 “厉害……” 四级的宗门传人。 不愧是与‘阴老爷’齐名的‘半仙’之称。 前者隔空一指便可轻取凡人性命,后者踏步而行亦可震慑人心。 似乎到了他们这种层次……所谓的普通人,或许就跟蝼蚁没什么区别了? 微妙的感触在心中涌现而出,却并未深思。顾长生很快就重新聚拢了心神,继而朝着场间望去。 他可是连阁佬的真正手段都还没有看到,此刻怎么能是分神的时候? 而在场间,阁佬闲庭信步,一边缓慢走去,一边还嬉笑出声。 “不想跟我动手,见了我就跑?呵,看来你是认识我,知道我的模样了?” “看来你们还有情报网,而且信息不少……” “现在连布置多年的底子都要抛掉,你也不怕你家老爷怪罪下来?” 这小老头似乎非常喜欢以一种近似于‘调戏’的姿态,去看待周围的人和事。他从虎伥皮的背身踩过,轻佻脚步,跃至牌匾之上。 “怎么,装哑巴?” 虎伥皮那不似人脸的脑袋之上,此刻已是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轮廓了——它的脸已被揉成了一团,几乎是将内心的纠葛尽数描绘其上。 它不说话,但悬在了身体两侧的胳膊却是突然抬起。 顾长生看了个分明,嘴巴一咧,差点没忍住叫喊出声去! 毕竟这虎伥皮力大无穷,当初他就是被这玩意儿给活活捏死的。 可事情却并非如顾长生预料那般的发展,他看到虎伥皮居然是将两条胳膊伸长,探出,继而朝着祀堂里头的普通人抓了过去! 它想要抓人? 那便是想要吃人恢复伤势了! 顾长生眼见着虎伥皮的两条胳膊左右伸去,当即就是锁定了两边不同的人影。 左侧是个瘸了腿的汉子,拐杖似是被人踢到了边上,此时正趴伏在地匍匐前行。 右侧则是摔了一跤的女子,她打扮成熟脸有沧桑,正是普通农家里头生儿育女的妇人。 双方都不是什么善于争斗的人家,不难看出……若是被虎伥皮给抓了个严实,恐怕就得是神仙难救了。 阁佬呢。 他会怎么做?他会怎么阻止虎伥皮的行动? 顾长生瞳孔微颤,此刻恨不得仔仔细细地看个分明!可眼下心口还有些微微发闷,这让他后怕不已,只得是老老实实地侧眼旁观。 他看到阁佬并没有什么动作……这小老头甚至乐呵呵地在牌匾上盘腿,坐了下去。 “当着我的面杀人?你可问过我了没?” 轻笑之间,顾长生便是看到了让人诧异的一幕。 只见虎伥皮的左手正朝着那瘸腿汉子抓去,在旁却是突然冲出了个人影,整好一头闷在了手臂之上。 虎伥皮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掌心朝着一旁转了个半弯,最后便是一掌拍了个空! 而在那右手处,此时却并无这般突兀的变化。只见虎伥皮一把将那妇人抓到手中,正欲高举而起。 顾长生看到那右手上的青筋开始浮现,这正是它想要使劲的迹象。 可还未等那妇人惨叫出声,却听得噼啪一响!那居然是祀堂里头种着的常青树突然从中爆开,直接朝着一旁压倒下来的声音。 得有三人环抱的粗树砸落而下,不偏不倚,正好就压在了虎伥皮右手之上。巨力压倒而来,虎伥皮都来不及说些什么,五根手指便是微微一松。 被攥在了手中的妇人顺势滑落,惊魂未定的她连滚带爬,满头是汗地就朝着祀堂外冲去…… 将这一切尽数看在了眼中的顾长生有些呆滞了。 他一时之间似是有些不明状况,以至于表情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这,这……” 呢喃之间,顾长生却是突然寻不得合适的用词。也得是在旁的阎平心知肚明,这才出声提示道。 “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情都太巧合了?” “对,对!就是这样的,也太巧了!” 在虎伥皮的角度,它或许只能看到是外物作祟,以至于让自己处处吃瘪。 可顾长生却是一直都在旁观察,他自然是瞧了个分明。 “左边的那个瘸腿汉子,他明明快要被抓住了。可正殿里头正好就有人滑了一脚,以至于躲闪不及,最后一头撞了上去。” “右边的就更扯了!那三人才能环抱的树,怎么就会在这种时候突然爆开?还一点不差,刚好就压到手腕上去的?” 违和感。 这便是顾长生到现在为止,最为直观的感受! “牌匾,踉跄的人,爆炸的树。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对劲,这……这明显不是什么正常情况吧!” 顾长生联想到了方才阎平说的话。 前面就是阁佬的地盘了。 难道…… 这一切都跟这万象门四级传人的手段有关联? 顾长生脸色阴晴不定,阎平却是不再卖关子了。他轻笑一声,出声便是说道。 “你想得不错,此般正是阁佬的手段所在。” “到了他这一层次,已经可以沟通天地之气,察觉到冥冥之中的定数所在。” “有道是世间有善有恶,阴阳有黑有白。对于阁佬而言,所谓的‘运势’,在他眼中便已是可操控之物。” 运势变成了可操纵之物? 顾长生似是心有灵犀,在此刻眼睛微微发亮了些许。 “太极八卦阴阳阵,五行六道生死路。” “一指定乾坤,一步破万法。” “生门何在?死路何存?” 阁佬的说辞在脑中回响,继而成为了最后一块信息拼图。 “你的意思是……阁佬可以通过操控的方式,从而掌握整体的运势所在?” 阎平微微点头,轻笑回道。 “正是如此。” “‘生’为上位,‘死’为下位。占据上位者,天时地利人和。而处下位者,人神鬼物共厌之。正所谓运者,势也。” “简而言之。” “当今之局面,就算这虎伥皮站着不动……” “恐怕都会有天雷下来劈它!” 043:蚍蜉撼树 居然还能引来天雷劈它?! 听到这话,顾长生连眼神都有些微微发直——这运势是一种非常玄妙的东西,它时好时坏,顾长生自然明白。 可若是有人能够将其完整操控,并且做出相应的调整…… 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人岂不就是已经代行了‘天道’的职责所在? 就在顾长生这般思索的同一时间,又听祀堂之中的惨叫骤起。三人纷纷抬头望去,却见那不死心的虎伥皮挣扎着身体,居然将自己从中扯断了去! 那半截被压塌了的身子留在了正殿之中,这虎伥皮就像是被一道砍成了两段的黄鳝似的,一边止不住地惨叫,一边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 它发起了狂,仅存下的半身撞上粗实的承重柱,居然挥出了一阵黄白色的长影!远远望去,就如同鞭子那般的狠戾。 明明是肉身相碰,落到柱上,居然都能闷出碰碰的回响。眨眼之间,丝丝缕缕的裂纹浮现其上,更是让顾长生看得眼皮子都微颤不已。 它发起狠来居然能有如此力道? 这哪是什么黄皮怪物?这整就是个极具杀伤力的大型野兽! 看来不论是在噩梦空间里头,还是在第一次接触它的时候……这虎伥皮都并未对自己一行人动真格。 眼看着虎伥皮将祀堂里头搅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四散开来的村民也有了冲出去的迹象,那一直盘腿坐在了牌匾上的阁佬,也终于是动起了手来。 顾长生眼见他缓缓起身,一双眼睛微眯而起。那口中念念有词,便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 挥了一下右手。 霎时间内,祀堂之中狂风大作,居然是直接就把那些村民都给吹了个东倒西歪。 顾长生三人站在祀堂之外,如今只觉得原本燥热的天气又闷上了三分。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见头顶之上,又灰又厚的云雨居然浮现而出,正朝着这边狠狠压倒而来。 这怎么……突然要开始下雨了? 顾长生心中迷茫了片刻,却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tmd平白无故的哪儿来什么云雨?要知道刚才明明可是晴空万里的! 恐怕这都是那阁佬的手段了! 思绪浮动之间,顾长生听闻头顶之上传来了轰隆的嗡鸣。在狂风之间,他抬头望去,却见灰云之内,此间正有蓝白电芒隐约其中。 “你们两个,都站远点……” 阎平似是有些经验,拽着顾长生跟红二就接连退去好几步。顾长生有些不明所以,凝噎着嗓子就说道。 “那里头的村民怎么……” “他们一定没事!” 在阎平如此笃定的语气之下,顾长生也就不再争辩。他们三人一路退去了几十米开外,却是还没等站定…… 就听得夸嚓一声巨响传来! 顾长生连忙回头,便见一道横贯而来的霹雳自天而落,直至向下!这电芒骤亮,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照得分明,远远望去,正如同古树那盘根错节的分支一般壮阔! 那祀堂被霹雳给砸了个正着,顾长生都能看到里头的正殿即刻垮塌了下去,当即就变成了一摊废墟。 木质构架根本挡不住如此天威之势。 眼见如此,顾长生眼中顿时浮现出了惊骇的模样。他原本以为自己对这‘修士’已经算是有了个直白的概念。 可事到如今。 他觉得自己还是想的太简单了一些。 万象门四级传人。 半仙,半仙…… 原来这所谓的‘仙’,说的并不是什么测算,抑或是占卜的法子。 而是代表了驱使某种玄妙力量的半仙! 明白了这一点过后,顾长生却是不自觉地激动了三分。 那地狱门的阴老爷可轻松驱使数个虎伥皮为己用。 这万象门的半仙举手投足便可呼风唤雨驱使惊雷。 二者都已在某种程度上脱离了‘人类’的限制,那以此类推下去…… 自己的这个黄铜之门的传承,可以坐拥噩梦空间,同时还以操弄时间为主的传承之法。 它究竟又得是有着什么样的玄妙之处? 莫名的期待感自心中涌起,让顾长生也对未来有了几分向往的轮廓。 而随着这霹雳消散,稀稀落落的雨滴从天而降。这雨露微微发烫,淋在人身上不觉凉爽,却只让人心烦意燥。 这雨似乎也有问题? 顾长生有些迷茫地抬头望去,便见头顶上那乌云翻滚一阵,在此刻正缓缓地变薄,继而开始消散。 “行,现在可以靠过去了。” 阎平开口,顾长生微微回神。他等不及想要看看祀堂里头的情况,便是急匆匆地跟在后头,移到了祀堂门前之处。 入目而来的景象让顾长生瞳孔都是微微一缩。 只见这原本还算宽敞,阔气的祀堂已是面目全非。那正殿一处自是不用多说……眼下就连承重柱都被劈了个粉碎。 而在其余的便殿,还有迎客小房的位置处,同样也因为那闪电霹雳,而塌陷大半,变得凄凄惨惨,看上去分外狼狈。 然而比起这些,眼下最让顾长生在意的却还是那些九环村的村民! 这些人明明就在祀堂里头,可偏偏却又没有一人伤亡。只见他们身上的衣物都不见破损,看起来更是毫发无伤。 顾长生想起了之前阎平的说辞,此时更是明白了这里头的关节所在。 恐怕这也得是阁佬的手段了——若是运势能够操控,他完全可以让那宛若天威般的霹雳凝而不散,继而做到完整避开人群之目的。 换句话说。 这晴空霹雳的手段……在这阁佬手中,已经可以做到指哪儿打哪儿的层次了。 却说这边心思浮动不停,此时也定睛打量着望去。 看不到虎伥皮的踪影。 恐怕十有八九,应该是在方才的那一记霹雳之下神形俱灭了吧……这鬼玩意儿虽说力大无穷,还抛弃了人身,可归根结底,终究还没有触碰到非凡的境界。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场间,那正慢条斯理地起身,缓缓走来的阁佬。 再将其与印象里头,那吃人的恐怖‘虎伥皮’相互做了个比较。 “蚍蜉撼树……” 不知怎得。 这个成语就突兀地浮现在了顾长生的脑海之中。 “别愣着了,红二,过来搭把手。今后跟阁佬一起出行,这事我们得常干。” 只见阎平快步上前,伸手就将一个侧躺在了地上的村民搀扶了起来。 “这些人被阁佬的灵雨浇过,体内的三魂七魄都要被洗个遍。待会儿少不得大吐一阵,平躺不得行……不然脏东西倒灌回去,会出人命的。” 红二点了点头,当即也是走上前去,开始有样学样。在旁的顾长生虽是没有被点名,但眼见如此,也上前开始帮忙。 毕竟这些村民可都是无辜的群体,没理由凭空遭这般的罪。 顾长生就近寻到了个半大的小子,将他搀扶而起,伸手一探……却是发现这小子身体居然滚烫一片! 他脸颊发红,双目半眯,口中更是胡言乱语。看这模样,似乎就跟高烧到迷糊了的病患那般夸张。 生病了? 联想到之前阎平说的‘灵雨’,顾长生微微意动。他想起了方丈对于虎伥皮的评价,继而在结合一下自己之前的经历。 不难得出相对应的结论。 这虎伥皮能够入梦摄魂,或许就是一种植入不知名手段的方式。在达成了条件之后,便可直接驱使活人为己用。 而这所谓的‘灵雨’,或许就是一种驱散地狱门手段的方法。 这算是什么? 斗法? 顾长生心思微动,正想要开口发问。 却是听到一个声音从旁贯来。 “看不懂吧?因为这些人都中了虎伥皮的恶气,脑中有念。如若不除,今后恐有一场大病。” 只见阁佬由远及近,此时正好站定了顾长生的身旁,正低头打量着他搀扶着的那个半大小子。 “呵……要我说来,这种事还得是你们佛宗的人最擅长。我万象门虽通晓一些手段,但终究不比你们厉害。” “只是你本事稀疏了些,不及驱邪避恶的层次,如此就只能由我来忙活了。” 感慨之余,阁佬也不停留,当即就又挪步,朝着一旁走开了去。 而这话入顾长生耳来,也是让他的动作都是微微一顿。 还好…… 自己此番借用的名头,还只是‘撞钟小僧’的名号。 要是谎称自己是‘知己僧’,说不准阁佬就让他想办法给这些驱驱邪什么……到时候自己两眼一抹黑。 那可就坏事了。 却说这边一顿忙活,等到将这些村民都安顿好之后,约莫得是半刻之后了。 所幸如今这三人都是修士底子,干起活来自然不见叫苦叫累。 正是一人可顶五人用的程度。 也是在干活的时候,顾长生与阎平攀谈一阵,顺势知道了一些其他的内容。 比如说这‘灵雨’的其他效果。 “这雨里头都藏着阁佬驱使的阴灵所在,它们都是孤魂野鬼所化,可篡改记忆而不害人性命。所以此番我们闹腾地再大,这些人最后也是记不得丁点之多的。” “至于方才闹出来的动静……呵呵,顾兄。这就更不用担心了。” “之前那气运之所在,尽数都在阁佬身上。只要他存心不暴露出去,外头的人就发现不了这些异样。” “比如那凭空落下的霹雳,声音够大吧?但很有可能在同一时间,村子里头某家住户的炉灶就突然炸开了去!” “类似这种的动静会在同一时间发生,继而分散掉这些村民的注意力。而等到他们注意到这边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言止于此,也是不得不说。 顾长生他的确算是长见识了。 处理完了全部的后续工作,三人一并上前,最后凑到了阁佬身后。 “黄叔,现在我们……” 阎平朝着那站在了正殿废墟之前的阁佬发问,让后者微微回神,继而半转过身。 “都处理好了?那就尽快收拾行头,先离开这里吧。” 阁佬眉头微皱,他哼唧了两声,便是低声地念叨着。 “这地狱门就跟蟑螂一样,打不光,死不完,还喜欢成群结队。有道是出了虎伥皮的地方,就必有那讨人厌的鬼东西在……” “这事恐怕不简单,我们先回城里头,去整理一下再说。” 阎平跟红二纷纷点头应和,他们转身离开,径直就朝着村口处走去。唯独剩下了顾长生一人站在原地,半张开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事情就算是处理完了? 这…… 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回想起自己之前死得那般凄凄惨惨,而现如今这虎伥皮直接神形俱灭,顾长生甚至有种荒诞的感觉。 然而比起这些,眼下更让顾长生在意的还是这群‘戏班子’的去向! 他们要走了。 那…… 下吴院村里头的虎伥皮,还有其他村子的地狱门布置,又该怎么办?! 顾长生有心想要直接开口提醒,可眼下却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毕竟九环村发生的情况尚且还能够用失忆去概括,但若是他知道了许多地狱门的布置情况。 顾长生必定又会被这阁佬惦记上。 他必须要想出一个既能不暴露自己,又想办法让这小老头帮忙除掉这些地狱门人的法子才行。 而就在他如此思索的时候,这小老头又晃悠到了他的面前,正满脸戏谑地说道。 “小子,我的提议你可得好好想想。要知道……当今世上已无佛宗了,你那本事若想要精进下去,就必须要外界帮助。” “若是有念想了,到时候就来城里,寻万象楼,拿这东西给掌柜看就行。” 说着,阁佬就掏出了个巴掌大小的令牌,递送到了顾长生的手中。 “好了,你也该走了。不然到时候被人看到,你也麻烦。而且……那边的两个,是不是你朋友?” 顾长生惊讶抬头,转而望去,就瞧见三胖跟李柱正朝着这祀堂走来。 “呵呵,我的手段可还没散去。他们却还能自行找来,看来是对你担心了?” 阁佬眼中闪出了几分感慨的神色,随后脚步轻点,整个人就瞬间朝着远处飘去。 他身型飞快,眨眼之间就窜出了几十米远。而在顾长生耳旁,却又是留下了一些残存的话语。 “地狱门中既有虎伥皮败露,那计划就定然会被更改。” “若有发现,小子你也可以来万象楼寻我。” “切记,保管好那串佛珠……” 阁佬很快就消失不见,而在不远处,顾长生又听到了两个发小正在远远地举手高呼。 “顾哥,顾哥!” …… 处理完了一身戏班子的行头,阁佬正坐在了驴车背上。他唤来了正在写信的阎平,开口问道。 “顾长生的身份你问了吗?” 后者点头,飞快回道。 “都问了,寻根符上写得一清二白。他的确是当地人,身份不假。只是……事关于佛宗的东西,我一个都问不出来。” 阁佬砸了砸嘴,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本事……也就问问这种东西了。也罢,让老道我自己看看吧。” 说着,他半抬起右手,口中念念有词,便是直接凌空抽点,在身前画出了一道灿金色的轮廓。 “着!” 一声低呵出口,金纹抽紧,凝实,随后崩散了开来。那粉末状的物体,尽数拍打在了阁佬的脸上。 这小老头的表情很是明显地愣了一愣。 他似是看到了一些在意料之外的东西,以至于目光都是呆滞了几分。 可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继而张嘴痴笑了三声,忍不住摇头说道。 “想不到,想不到。” “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人啊!” 044:第二次 “听说了吗?九环村那边的人突然都大病了一场咧!” “可不是,就连乡绅都病倒了……还有人以为闹瘟了,差点没给闯祸去咯。” “哎……要我说啊,应该是老祖宗恼了,要教训这些不肖子孙呢。你说这好好的,祀堂凭空被炸成了那副德行,这岂不是神鬼作祟?” “别聊这个了,十五这才刚过两天,说别人闲话合适吗?还是快点干活呗。” “嘿,这太阳你下地干活?我可不去,等等再说……” 下吴院村,此番正是午后一时左右。 日光毒辣,卷风燥热。干裂的土路被吹起沙尘,打在人身上好似铁砂那般生疼。 饶是铁打的汉子也吃不消这阵仗。 所以在遮凉的棚子里头,一众农家人都在歇息片刻。只等着那日光渐阴下去,再寻去地里头干活。 而在这时,只见那角落处,顾长生正沉默着啃着手里头的干饼子。 他听到了不远处的村人说话,虽是心思微动,但也没有开口的迹象。 就着泡出来的盐巴干菜汤,他三下五除二地咽下了生硬的饼子,急切地就站起了身来。 “黄叔!要铺下去的肥我都已经搬过来了,没啥事那我就先回去行吗?” 这帮子粗野汉子正叹气乘凉,听到这话,皆是微微一惊。有个吓到了的,甚至把端起的汤碗都给砸回到了木桌上。 “啥?你一人都搬完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顾长生一抹嘴角,浑身大汗淋漓地点了点头。 “都放在外头呢。” 就近的汉子顺手推开耷拉着的木门,一众村民纷纷转头,便是瞧见了外面正放着的十多桶浑物。 这些玩意儿摆在了阴凉的位置处,上头飘着斗大的绿头苍蝇,阵阵盘旋,正发出恼人的嗡嗡回响。 农事人的肥料多种多样,但今日顾长生挑来的却是简单。 那尿装四桶,攒了大半月,已是黄白分层。 那屎装八桶,混了草木灰,搅拌成型备用。 时正七月,这本就腥臭难闻的东西一经酝酿,更是熏得人头重脚轻。只是这些农户人家日日夜夜都跟黄土作伴,早就已经习惯了而已。 领头的黄叔抽着旱烟袋子,身型伛偻,面容黝黑。他连连起身,对着顾长生笑着点头就道。 “干完了就行,有事就先回去吧。呵呵……好小子,一不留神力气就见长了?回去别忘了换身衣服。” 事农的人家虽说闻得多了,习惯。但顾长生这一身衣服都被那气味给腌了个透,走在外头……左右也容易被人笑话。 顾长生讪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就赶忙着离开了去。一众村民目送顾长生走远,随后便是唏嘘一阵。 “顾小子这力气可以啊!一桶尿六十斤开外,他一口气就能扛两桶来回跑。我记得他以前力气也没这大啊?” “大老王你能行吗?” “哈,走一段路没问题。但要是让我从茅厕那边挑到这里来,我也吃不太消咯~” “嗨哟,你还好意思跟小辈人家比?不害臊啊?“ “那我家小子别说这一堆了,让他挑两桶土灰都能把嗓子嚎干了去。” 这帮人说说笑笑,领头的黄叔也是扯起了嘴角。他吧唧着嘴,抽着旱烟,最后便是开口嘱托道。 “待会儿下工了,老刘让你儿子来我哪儿一趟,拿四斤糙面,去送到顾小子那边去……嘿,都说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这臭小子力气忒大,吃的可不能含糊了。” “老黄你哪儿来的话?我们能缺着顾家那一口不成?上月你们出的面,这月就轮到咱啦!” “这么能干的小伙子,大伙顺道想想呗,哪有闺女啥的……给顾小子安排一下的。” “嘶……隔壁村好像有个适龄的。据说是家中三女,能吃又能干活,养猪都是一把好手哩。” “哎,这我知道!咱老舅在那边做过工,认识不少人,应该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好嘛,我看有戏!”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说说笑笑。而在这燥热,腥臭,苍蝇扎堆的凉棚里头的声音,却并未传到顾长生的耳中。 他径直回屋,先是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这才重新折返到了自个儿的屋子里头。 顾长生刚刚坐定,正想要做些什么,可肚子却又开始咕唧作响——这让他的表情有些微微发苦,最后只好起身去灶台…… 先给自己整点吃的。 “不对劲,这胃口也好太多了……” 轻声呢喃之间,顾长生又给自己蒸上了几张糙面饼子。 事实上,在顾长生成就‘侍者’一级之后,他的胃口同样也是日益增长。当下比较着看去,他一人就能顶三个同龄人的食量了。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看来低等级的修士在得到体力的增长之后,消耗同样也变得有些夸张。” 有多大的力气,就要吃多少的饭。古往今来素有穷文富武一说,在某种意义上,这同样也是顾长生需要面临的状况。 所幸…… 他对于营养方面并没有什么特殊追求。 撒了盐巴的干菜煮汤,干巴难嚼的糙面馒头,对于顾长生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肉蛋奶吃不起,就只能碳水拉满了……” 灶台之下,干柴被烧的噼啪作响。 炉火旺盛,水汽沸腾。 看着食物逐渐被软化,煮透,顾长生的心思也是飘忽到了其他事情上。 自‘戏班子’离开之后,到今日已是过了两日之久。顾长生原本还担心阴老爷会继续作妖,以至于担惊受怕地熬到了半夜…… 可预料之中的惨剧并未发生。 村民都安安生生地在屋中休息,村口处不见活死人,头顶上也没有那通红的血月。 似乎…… 一切都已经被改写了? 有些多疑的顾长生也是没敢立刻放下心去,他趁着大半夜,还特意揣上了佛珠,又是在村子里头绕行上了一圈。 这么一折腾下来,顾长生愣是给自己熬到了天蒙蒙亮。等到悠扬的鸡鸣传来之时,顾长生那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 他明白,下吴院村里头的虎伥皮已经离开了。 那这也就意味着…… “阴老爷的计划,失败了?” 回想起自己在两日之前看到的初晨之日,即便是到了这会儿,顾长生心中依旧是激动一片。 因为这就代表了一个不容争议的事实。 “我在噩梦空间里头窥探到的一切,都是可以通过努力,去加以改变的。” 通过扭转,继而敲打下的一个个锚点。 顾长生真的改变了那阴老爷摧毁一切的未来! 他看着灶台里头升腾而出的乳白色雾气,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手里头的汤碗。 “与此同时,这也就意味着两个很重要的信息。” “其一,在噩梦空间之中获取到的信息确切有效,完全可以百分之一百地去信任。” “其二,通过这一次的经验,能明白……未来的确不是被钉死的结果。这走向会因为我的参与,被扭曲,甚至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换句话说。 “我同样也可以将这些‘未来’的景象……视作平行世界一样的设定。” 所谓的平行世界,便是意味着在某个阶段,某个人物因为做出了不同的举动,因为诱发出的不同结果,从而开始朝着不同方向发展的两个‘分支’。 一个简单的例子。 就如同顾长生所见到的数次未来的景象一般。 如果没有他参与搅局,并且最后将阁佬一行人牵扯进来……事到如今,不论是下吴院村,还是九环村,如今都已是死寂一片的模样。 而在顾长生参与之后,因为种种的原因相交,重叠,最后便是达成了这阴老爷销声匿迹的结果。 从眼下看来,顾长生的确是成功了。 可相对而言…… 他却是没有丝毫的放松。 因为顾长生明白,他当前做出的改变,对总体上来说……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或许真正的麻烦,从现在才算是刚刚开始。 “因为最终的幕后黑手,阴老爷才是重点所在。我这一次只不过是破坏了计划之中的一环而已。” 事实也正是如此。 顾长生亲眼目睹过另一个走向的‘两日之后’,在那条时间线,阴老爷完成了所有的布置,并且达成了晋升之目的。 从结果逆推向上,顾长生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阴老爷的晋升条件很复杂,或许说……很繁琐。它需要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内容,而这里头的布置应该也是环环相扣的才对。” 如若不然,阴老爷不至于因为一个环节出差错,就直接放弃掉了整个计划的布置。 也是趁着这一次的经历,顾长生对于‘修士’的概念也有了一个更为确切的理解。 “三级之下,修士如人。衣食住行的概念逐渐减轻,并且开始出现了非人特征……” “四级,应该就是人与非凡之间的分割线。” “这一级别需要倾注一定程度的资源,并且完成某种仪式才可达成。这应该就说明了组织存在的意义……” “组织帮助个体成就高位,而个体反哺组织,将其发扬壮大。” 二者相辅相成,这应该就是重点所在。 “以四级为界限,继续向上攀升,五级的存在……这就需要挪用更多的资源了。” 顾长生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到的场景,心中有念,便是不由自主地喃喃说道。 “它需要将数个村子都化为死地,并且还需要某种特殊的手段用以辅助……只有在完成了这种复杂的程序过后,它才能晋升。” 四级的存在就已将凡人视同蝼蚁。 那继续往上攀升,所谓的五级修士…… 又该是怎样的存在? 念及至此,顾长生都是忍不住哆嗦了一阵。他一想到自己会被那人不人,鬼不鬼的阴老爷惦记上,心中就是微微发凉。 “应该不至于的,平行世界里的故事线彼此不连通,阴老爷应该还不至于把我视为眼中钉才对。” 毕竟真的计较起来,两日前把虎伥皮劈了个粉碎的是阁佬。 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喽啰罢了。 倒是说起了这件事,顾长生也是不由得回想起了之前时候,阁佬曾经对自己说的话。 ——地狱门中既有虎伥皮败露,那计划就定然会被更改。 “阁佬他对地狱门的手段同样也是门清……这或许也意味着万象门的特殊之处,就是对于情报的获取?” 因为顾长生也记得阁佬说的另一句话。 在当今世上,已经找不出其他佛宗的传承痕迹了。如果他顾长生想要继续精进,那就势必要与万象门进行接触。 念及至此,顾长生面前也出现了一个非常直白的问题。 “我应该做出选择了……” 是继续通过自己的方式,一步一个脚印地对周围地区进行探索,继而搜寻阴老爷的踪迹。 还是加入到万象门之中,成为橘子洲的一方势力,通过借用万象门资源的方式,继续探索。 两个选择都有着其特殊之处,当下摆放在了顾长生的面前,也着实让他有些为难。 毫无疑问,自己探索是最为安全的方式。 顾长生凭借着自己的理性分析,他完全可以用时间去堆积信息库。只要一步一个脚印,他迟早都能摸索出更多的情报。 相对而言,加入万象门同样也有许多的益处。 其中最为直观的,便是顾长生可以直接获取当下‘局势’的全部信息。 他可以知晓许多关于宗门的情报,这无疑会让他节省下大量用以摸索的时间。 当然…… “风险也是存在的。” 加入组织就意味着站队。 顾长生可不觉得‘万象门’会是什么好说话的慈善组织。几乎不难想象,只要他加入了这个组织,顾长生的自由行动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也就是说,我到底是用时间换情报,还是用自由换时间吗……” 顾长生沉默了小会儿。 肚子却是突然咕唧一响。 “嗯……还是先吃饭再说吧。” 顾长生沉默着打开了灶台上的木头盖子,一股子热气拍打在了他的脸上。他咽了口唾沫,正想用铲子把糙饼取下。 他心头却是没来得,突然一颤。 一股非常熟悉的触感自心头涌起,让顾长生那微微放松的表情猛地一凝。他飞快抬头,眼中泛起了惊讶的神色。 “这……这么会在这种时候?!” 时间的流动开始缓慢,直至凝固。 在这失色的空间之中,顾长生的思绪开始沉沦,失神。他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很快……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滴,滴,滴。 冰冷,细碎的液体有条不紊地滑落在了脸上,让顾长生的意识飞快转醒。 只见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嘴巴咧开,整个更是从地上鱼跃而起! 顾长生飞快地打量着周遭的情况,目光之中满是愕然之色。 “我……” “我又进来了?” 045:婚 顾长生从地上站立了起来,稳住了脚跟,这才顺势朝着四周打量着望去。 这里依旧是顾自己所处的房屋,可此番入目而来的,却都是凄凄凉凉的一片景象。 就好像…… 这里已经被荒废了一样? 对于进入噩梦空间一事,顾长生如今也算是轻车熟路。他站定在了原地,尝试着深呼吸,继而平缓内心深处的激动。 “冷静,冷静一点。顾长生……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应该早就适应了才对。” 思绪被重新排列成序,随着顾长生的呼吸逐渐平缓,他的思考能力也重回大脑。 “问题有很多,但都得一个个分析过去才行。而眼下最主要的……” 便是先想办法,去确定自己究竟来到了哪个时间段! “噩梦空间的时间是错乱的,先得知道具体的时间才是前提。” 有了这个前提条件,顾长生才能通过探索的方式,继而去获取到更为细节的内容。 而此时窗外正投来昏昏沉沉的光亮,这让顾长生也看不分明外头的情况。 他推测这会儿的时间应该是凌晨前后,毕竟现在外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的。 “如果不是村民还在休息中,那就是整个村子都已经完蛋了……” 不论是哪个情况,如今都不是顾长生暴露自己的时候。他心中微微一凛,在此刻调整好了心态,这才开始逐步行动。 顾长生并没有选择立刻外出。 他先是决定在屋子里头搜寻一番,看看能否捕捉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却说这也是不找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也是这一搜寻,顾长生的脸色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因为这桌椅板凳什么的,乍一眼看去都没什么变化,可实际上看来,这里头的变化却又是相当明显。 顾长生上手触碰一二,将现状与记忆相对比,很快就分辨出了二者的区别,并且捕捉到了一些重要信息。 他微微一顿,摸着已经彻底没了棱角轮廓,甚至开始包浆的破木凳子,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 “应该……起码得有好几个月了?” 语气并不是太确切。 毕竟顾长生对于这种磨损预判并不足够了解,眼下的推论,左右也只是他的一个大致思路。 只不过比起这些东西,顾长生也注意到了屋子里头如今还添了一些家具。 嵌在了炉灶旁的壁橱,靠在了边墙上的衣柜,还有些矮脚板凳,再合上两个铜打成的夜壶……此刻正贴床而放。 顾长生的屋子本来就不算是多么的宽敞。 如今添了这些事物,自然也是显得愈发逼仄,甚至是拥挤了。 但这些信息拼凑一团,如今也足够定下一个主基调。 那便是…… “这应该是发生在某个未来,并且时间间隔有些长远了的平行空间。” 而且到了这会儿,他同样也有一种极为直观的感受。 那就是现在明显变冷了很多。 顾长生转醒的时候,他身上还套着夏天做工的麻布开衫。这种衣服只能用来遮羞,舒适,保暖度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他活动开来了,虽是有了些暖意,但也经不起外头的凉风卷身。 这风不似酷夏那般的又粗又狂,此刻只显得刁钻刻薄,打在人身上,就像是要从毛孔里头钻进去那般,直让人鸡皮疙瘩都能掉落一地。 “嘶……这也不像是深秋或是初夏时的模样了。真要说来,难道是深冬,抑或是初春的时候?” 封建社会,能活活冻死人的说法自是不少。只是顾长生如今成就了一级修士之位,体力见长,这才不至于被冻到不能自已。 而有了这个结论之后,他的思绪也开始变得繁复了起来。 因为如果这是数月之后的景象。 那下吴院村里头,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顾长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外头的现状,可最近发生一连串事件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行事,最后还是选择按下了这般的冲动。 “不行,不能太莽撞……噩梦空间的进入条件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过,我必须要尽可能地利用起来才行。” 换句话说。 顾长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才能够不浪费掉这一次宝贵的机会。 “那还是再找找看吧。” 心思至此,顾长生又是在这屋中一顿好找。而他越是翻看,心中的困惑也越是增多。 那就说…… “我到哪儿去了?” 是了,他顾长生这个人又去了哪里? 要知道,下吴院村的这个房间应该算是他的一大根据地所在。 即便是考虑到之后有可能会加入万象楼一方的势力,顾长生也暂时没有斩断掉与村民联系的想法。 于公于私,顾长生都不应该会离开村子,离开这个家太久才对。 可从现状看来……他似乎是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住过了。 顾长生顺势抬起了眼皮子,目光便是瞥见头上的屋顶处,此时正有些湿漉漉的痕迹。 屋顶上糊的土应该是被冻开裂了。 夜晚的水气上浮,紧贴墙体。而等到初晨乍现,这光热一转,很快便会形成滴滴露水。 方才打在了顾长生脸上的东西,便正是被化开了的露水。 “看来这应该就是天没亮的时候了……” 他这般思索着,便是顺手打开了身前的衣柜。 说来也是有些许的奇怪——毕竟以顾长生自己的脾气来说,他觉得自己应该不是个喜欢置办家具的人。 更何况是为了特意安置衣物,继而安放的这么大个柜子? 要知道当今年代,这玩意儿都是百分百的纯手工制品。似是这种两米开外的衣柜子,也得是木工一日一日,苦熬锻打之下的成果所在。 价钱对于农家出身的人来说,自是不菲。 “这么看来……未来的我,倒是也有几分的闲钱了?” 似是自嘲般的语气之下,顾长生轻叹口气,心中也有了几分的感慨。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般的亮度,微微凝神,只是一眼望去,他却瞬间就愣在了原地。 “哎……?” 顾长生看到了这衣柜里头正叠放着一些冬季用的穿戴,而其中最主要的…… 却是那几件被整齐折叠,继而堆在了角落处的大红袍子。 顾长生鬼使神差地将这玩意儿取出,放到手中。他站立起身,便是用力一抖。 红袍长衫丝绒裙,大红盖头流苏坠。 精细的做工之下,是近似于现代制品那般的柔和手感。顾长生将其抓在了手中,却是彻底看愣在了原地去。 他不是傻子。 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一个姑娘家出嫁用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我房子里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这东西放回去,可刚一转头,他便是又瞧见了那衣物下盖着的一个檀木小盒。 这东西小巧,精细,看起来也不算是什么便宜玩意儿。顾长生将其抓在手中,摆弄一番过后顺势打开。 一对金手镯,两枚金戒指,混着串翡翠的镯子,夹杂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长命锁。 这堆金器奇物摆列成型,让顾长生都是看愣在了原地。 这…… 难道是嫁妆?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此刻,顾长生心中已是涌现出了一个猜想。可他终究还是不愿相信,以至于生出了再‘找找’的念头。 可就在顾长生这般念想之时,他目光上移,当即又瞥见了这盒子上头夹杂着的一张手书信纸。 顾长生放下了手里头的木盒红袍,连忙展开书信一看,却是仿若当头棒喝那般,直接脸色都是一白。 只因他看到了上头白纸黑字地写着的一些话语。 “我,我居然真的……结婚了?” 些许荒诞的念头自心头涌现而出,顾长生站在了原地,当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毕竟在穿越以前,他还只是个将将大学毕业的小年轻。一直没有遇见心仪的人,别说谈恋爱了……他就连跟异性牵手的经历都没有。 而这一次进入噩梦空间,他却是突然得知,自己会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以后结婚? 顾长生觉得自己脑子都变得浑噩一片。 这是真的吗? 我居然会跟一个名字,年纪,甚至是样貌都不清楚的对象结婚?! 顾长生嘴唇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他呼吸粗重三分,得是缓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恢复成为常态。 “冷静,冷静一点。呃……再好好想想,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之前明明是假设过的,未来的走向并不会是一成不变!对,就是这样!” “我可以将这条线视为一种可能性,一个平行世界。也就是说,这是在某种情况下,做出了选择之后的我……最后会面临的情况。” 而想要扭转这个结果,顾长生的做法也很简单。 “我只要尽量不去接触其他女性就可以了!” 念及至此,顾长生那紊乱的气息这才略微平缓。他长舒口气,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表情也重新变得平静。 “对,没错。这种事情就跟破坏阴老爷的计划一样,我只要知道了关键的环节,就完全可以避开这种趋势和走向。” 理清楚了这般的思绪过后,顾长生再看那手中的信纸,当下也是明白了更多的信息。 原来这里头的贵重物品不止是女方的嫁妆,同样也有着下吴院村里头一些长辈送来的东西。 三胖一家给出的两枚金戒指,寓意长长久久。 李柱一家给出的那把长命锁,寓意子孙满堂。 其后还有诸如黄叔,阳叔一帮人的小礼,如今也都一并写在了上头。 诸如这般的信息不遮不掩,白纸黑字。如此也是让顾长生能看个分明,不至于迷迷糊糊。 也是在观察的同时,顾长生也注意到了这信纸的笔画…… “村子里头认字的只有阳叔,可这也不像是他的手笔。那……这东西又是谁写的?” 简单地思索过后,顾长生就先暂时放弃了深究下去。这毕竟只是细枝末节,而且比起纠结这种问题,顾长生最关注的…… 还是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些变化。 只见他踱步在了屋子里头,目光低沉,语气也变得有些古怪。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怎么可能会跟一个人轻易的结婚?这……这根本不像是我能做出来的事情。” 顾长生本人对于感情一事一直是看得极其重要的。 若是没有感情基础,就让他跟其他人喜结连理,那恐怕是打破了他顾长生的脑袋……都不带愿意的。 可从现状看来,他却的确是妥协了。 这或许就说明了另一个问题,那便是…… “我当前的思想,还有对于事物的判断,这些东西……可能都不适用于这种平行世界的发展。” 顾长生站立起身,双手抱胸,继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已知我不是一个随性的人,可在某个平行世界之中,我却还是跟人结婚了。当然,这不排除我倾心对方的可能,只是……”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 “我在一些平行世界之中的故事线里头,并不存在噩梦空间。所以我不知道很多东西,甚至只能被动地接受某种变化?”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以至于目光都微微发凉。 “对,没错。这个推论应该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了,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过!” 顾长生为何会在前几次的噩梦空间经历那般的生死交错? 从结果来说。 这不正是因为他‘并没有’选择参与,并且选择搅浑历史进程,继而造成的那种结果? “从噩梦空间里头看到的是结果,是‘我’没有参与之后的延伸!我之前都只关注改变进程了,却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那就是‘我’,我自己!” “我tm为什么会没有去参与改变进程?为什么每一次进入到这里,我都只能看到那些让人绝望的结果?” 顾长生情绪激动,在此刻明白了这一个重点之后,更是猛地起身,用力挥拳。 “因为在其他平行世界里头的‘我’,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一个局外人!” 念头通达,思绪顿悟。 而就在这一瞬间,突兀地…… 顾长生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个怪异的嘶鸣。 “咕……” 046:夜与日 这声音突兀,且来的微妙。 顾长生如今正是气血上涌,头脑发热的时候。可他听到了这动静,心跳却像是凝滞了一般,猛地一顿。 好似从头顶上浇下了一盆透凉的冰水,冻得顾长生浑身汗毛倒竖那般夸张。他的表情在瞬间凝固,动作更是当场僵在了原地。 外头有东西。 那是什么玩意儿? 顾长生不知具体信息,但现如今看来,这绝非是什么活人能发出的动静! 接连数次的噩梦经验让顾长生知晓隐蔽身型的重要性,所以如今虽是呼吸粗重,可意识却是清醒无比。 他就这么站定在了原地,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没有直接进来,难道还没有发现我?’ 不确定的情况,让顾长生在此刻更是紧张三分。他怔怔地站在了原地,绷紧全身肌肉,便是这般等上了小会儿。 直至外头彻底没了动静,那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了下去。 不得不说,他方才的确是有些大意了。 ‘顾长生啊顾长生,你激动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忘了,自己如今正处于什么地方啊……’ 无声的呢喃之下,是顾长生那略带几分庆幸的思绪。 要知道他现在身处噩梦空间。 是一个随时随地,突然丢了性命,都不显奇怪的地界。 如果说方才顾长生还有些不确定当前状况如何,那在仔细查看房间之后,顾长生心中也是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恐怕如今外面的村民,应该都是落难了吧……’ 结了婚的‘顾长生’消失了一段时间,他的妻子应该也是不再生活于此。而眼下村子里头寂静一片,可方才却又有什么诡异的声音传来。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念及至此,顾长生的喉头便是上下翻滚一阵。他心跳砰砰,却也还能勉强保持住最基本的冷静。 ‘若是村子无人,那方才外头的动静……就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正在这边晃悠了?’ 如同九环村,那虎伥皮一般的情况? 看来得先想办法,找点趁手的玩意儿才行。 顾长生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开始缓慢地移动。如今这屋子他虽然是陌生了些,但顾长生却知道…… 即便是改了他的脾气,性子。可有些东西,却注定是不会有丝毫改变的。 顾长生靠拢到了灶台的边上,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动静之后,便是蹲伏下身,开始在炉灰里头摸索了起来。 很快,顾长生身型便是微微一顿。他脸色喜了些许,抬手一抽……只见柄半米多长的火钳子便已入手。 顾长生将其熟练地掂量一阵,确定了重量与手感之后,便是直接将其抓在了手里头,微微点头。 ‘好兄弟,又见面了,待会儿可还得靠你了……’ 刀剑棍棒枪,如今就算是全都摆在了顾长生面前,他照样也选这看似其貌不扬的火钳子。 原因自是无他——单纯属于是用久了,有感情。 眼下拿了这武器,顾长生又是思索一阵。他最后折返了一趟,在身上里里外外地套上了两件羊绒衣。 要知道他如今虽是抗冻,但终究是一身的普普通通的筋骨肌肉皮。 若是待会儿又碰上了什么活死人,被吭哧地咬上一口……那少不得都得多个大窟窿。 有备无患。 处理完了这一身的行头之后,他再三检测,确定了万事俱备,这才缓缓挪步,朝着那门口处靠拢了过去。 倚着门框,顾长生并未第一时间推门而出。他先是附耳过去,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阵外头的动静。 没有脚步,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动静。 顾长生能听到的只有寒风过缝,被压缩,扭曲,直至行变成了哀嚎一般的风声。 看来刚才闹出声音的玩意儿,已经离开了这里? 顾长生咽了口唾沫,如今虽是情况不明,但他若不踏出第一步,此行就不会有任何的收获。 他总不能在这屋子里头活活等死吧。 念及至此,顾长生伸出手去,拨动了门锁之后,蹑手蹑脚地就把木门推开了去。 生锈的转轴被推搡着旋转,朽蚀木头与铁具相碰,只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急鸣,便彻底没了动静。 顾长生就像是昼伏夜出的旅鼠那般,从屋中飞快钻出,顺势就钻入到了一旁的棚子里头。 如今外头正是天光不亮,初晨未现的时候。这天地之间都是蓝蒙蒙的一片,看得有些晃眼,却也算是个合适的光源,不至于让顾长生两眼一抹黑。 他就这么半蹲在了这棚子里头,先是在里头打量了一圈,随后这才半探出头,继而观察起了周遭的情况。 顾长生的动作又轻又慢,为了确保自身的安全,他此时已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而在这般‘磨叽’的举动之下,他也算是大致摸清楚了周围的情况。 ‘村子的确有些变化……但都还算是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这样看来,时间应该最多不过几年。嗯……误差肯定不会太大。’ 相较之下,如今顾长生身处的这个棚子才是最大的‘变化所在’。要知道……在他家旁边,这里本来是一个空地的。 突然出现的这一个建筑轮廓,也着实让顾长生提起了三分的好奇。而他就这么看上了两圈,心中便顿时了然一片。 这哪是什么棚子? 这活脱脱的就是一个围起来的小猪圈…… 顾长生能看到围栏和被遮住了的食槽,以及接连了茅坑的一处凹陷——在那圈起来的围栏里头,他还能看到被踩烂,压实了的稻草,正混着猪粪,在地上结成了一块块又硬又垢…… 我居然还有闲心,在家旁边开始养起了猪来? 眼见如此场景,也是由不得顾长生心生诧异之感。他眨了眨眼睛,便是沉默了片刻,就缓缓地转过了头去。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但仅从眼下看来,他根本不难看出这条故事线的走向。 ‘在这个平行世界之中,我应该是个安于现状,并且开始适应起了农村生活的人……’ ‘我娶妻成家,在村中也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为了养家糊口,我还准备开始养猪,这应该也是在为未来的生机做打算……’ 细碎的思绪一并浮现而出,很快便在顾长生的脑海之中,编织出了一个相对具体的形象。 ‘你……’ ‘应该很幸福吧?’ 顾长生的目光也在此刻变得有些惆怅,甚至忍不住轻叹口气。 顾长生不难理解对方的心态,毕竟只要大致地思索一下,他就能推算出这个‘顾长生’的行动逻辑——如果不是因为他知晓如此多的隐秘,并且身怀噩梦空间。 他自己或许也会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趋利避害是人之天性,做出这种选择,顾长生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如此思绪在心头缠绕片刻,却是还没等到顾长生继续思索一二,非常突兀地…… 他的胸口处微微一烫。 这直达心头的温度让他已经有些发散的思绪猛地一凝,以至于顾长生的表情都在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呼吸凝滞了片刻,整个人的肌肉绷紧。顾长生并没有选择观察周围的情况,而是在此刻飞快地蹲伏下了身子。 有如条件反射一般的应对,究其原因,自然是那一串安放在了心口处的…… 佛珠。 作为噩梦空间的产物之一,顾长生早已确定了这东西用途所在。它可以准确无误地侦测到周围的危险,并且通过温度的变化,直观地对顾长生进行提示。 眼下佛珠既然变烫了,那必然是有危险出现在了顾长生的身边! 回响起了自己迄今为止在噩梦空间里头的遭遇,顾长生如今心头都是狠狠一抽。 他甚至抬起双手,捂在了口鼻之前,继而企图让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更小声一些。 到底有什么东西在旁边? 顾长生眼珠子开始左右滑动——他趴伏在地,视线顺势穿过了栅栏的跟脚处,在那篱笆缠绕而成的缝隙之间,顾长生能瞥见到了外头的一些状况。 可他并没有看到任何古怪的身影。 看不见……难道是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如此思绪一经浮现,顾长生却是突感胸前的炽热更甚三分!这热度甚至让他的表情都是陡然一变! 他甚至开始缓缓地蜷缩起了身体——通过这种蠕动的方式,顾长生得以将脑袋转动,继而完整地观察到周围的情况。 猪圈外头没有什么东西。 自己身旁,身后,同样也是瞧不见什么异常。 可这为什么佛珠越是来越烫了? 难道…… 顾长生心中便是突然咯噔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是忽略了一个地方…… 那便是自己的头顶上。 谁规定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定要靠脚走路? 顾长生只觉得嗓子都在此刻骤然发紧,随着这般的思绪上浮而来,他心脏都开了砰砰直跳,甚至连带着鼓膜都咚咚作响。 佛珠滚烫了这么久,这就说明了这鬼东西盯了自己这么久! tmd什么玩意儿能有如此心性?! 顾长生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开始微微发胀,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子,整个人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要死了。 我怕是快要死了吧! 在这般落差极大的体验之中,顾长生数次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心态,在此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见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一咬牙关,整个人便是双手撑地,猛地抬头而起! 行了,行吧!我tm死就死吧,反正醒来还是一条好汉! 起码让我看看,是什么鬼东西要害我! 却说这心头一横,顾长生猛地抬头,入目而来的却是空落落的一片。 这不由得让他的表情都呆滞了些许。 居然不在头顶上? 他……他猜错了? 可胸口处的炽热依旧丝毫不减,在此刻以一种疯狂的态势,在不断地提醒着顾长生。 他并没有脱离危险,他还处在一种极度危险的情况之下! 可…… 这危险又是来自何方啊? 这般的念想却是一经浮现,顾长生就听到了些许细碎的动静,正顺着冷风从旁灌来。 这声音很奇怪。 就像是严重老化的收音机强撑着那断断续续的信号,接连上了一处并不稳定的信号源。 由声音组成,继而发出的信息,被一并扭曲,雪花,变成了沙哑的回音,伴随着让人头疼的嗡鸣。 顾长生能感觉到…… 对方似乎是想要透露出什么具体的消息,可在同时,他却又是根本听不分明。 这让顾长生心中没来由得有些狂躁。 他的眉头开始发皱,只觉得胸口都开始了阵阵发闷。如果有熟人在旁,此刻便会看到顾长生的眼睛…… 居然正在微微发红。 然而就在他的表情开始出现变化的瞬间,顾长生猛地吸气,并且开始轻轻摇头。 ‘不,不对……这不是我的想法,这不是我自己的念头。’ 顾长生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金山寺有过了类似的体验。 所以顾长生也是对这种手段有了一些提防,如今再遇,他也算是及时地反应了过来。 ‘冷静,要冷静。顾长生,这不对的,有东西在想要操控我的情绪……’ ‘我不能被影响……’ 意识到这一点过后,顾长生似是打破了某种界限。他感觉到了一种朦胧的东西被打破,以至于在瞬间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可还未等到顾长生细细品味,他便是觉得方才那在耳旁的细碎动静,在此刻突然就清晰了起来! 他神色微动,在片刻之间,立刻察觉到了声源所在。 只见顾长生猛地转过了脑袋,顺势就朝着一旁的围栏望去。 这声音…… 就是在猪圈里头发出的? 可这地方自己刚才明明看过,里头别说是什么怪物了,就连半头猪他都没看见! 可现如今这声音居然就从里头传来,是否就说明…… ‘那东西刚才并没有被激活?’ 顾长生心思微动,不敢大动作挪腾,便只是双手撑地,继而让自己能够缓缓站立起身。 对方好像没有发现自己。 那……或许就可以慢慢后退,慢慢离开这里? 顾长生就这么弯着腰,正欲朝着身后缓缓退去,从而离开这个猪圈。 可没来由得。 一声尖锐,刺耳,突兀至极的鸡鸣。 便在此刻乍现而出。 “喔~喔喔!!!” 初日未现,雄鸡起鸣,正是那夜与日的交接之时。 而就在这一声鸡鸣过后,顾长生便是脸色大变。因为他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在村道的那一边。此时突然浮现出了一大批漆黑的身影,正朝着村子涌来! 047:十八层地狱 黑影耸动,翻滚向前。 顾长生瞧见到了不远处的村道景象,此刻胸口处也是变得炽热一片。他察觉不对,下意识的拨开了衣服一看。 好家伙,佛珠都已经变成粒粒通红,颗颗滚烫了! 就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那般,此刻粘在了衣服上头,看上去只觉得瘆人无比。 佛珠这般的模样顾长生如何见过?他只是恍惚了一阵,就立刻知晓了当下情况所在——如今身旁有危险,可相较而言…… 外头这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不明物体,反而最是恐怖! 两害相较取其轻,顾长生只是思量了一瞬间,就理清楚了思绪。他飞快地从猪圈旁起身,绕行,正欲朝着村子另一面冲出去。 ‘村子看来是不能待下去了……得想办法离开才行。’ 尽管并没有获取到更为细致的情报,但仅凭经验而言,顾长生也大致明白……这地方的危险程度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留在这里,十死无生。 可顾长生只刚刚探出半个脑袋,整个人便是猛地一滞。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只因如今抬头看去,他便是能顺着村道…… 瞥见到了村子另一边的入口处,此时同样涌现出了汹涌的黑色人潮。 这…… 我岂不是已经被包围了?! 顾长生脸上已是愕然一片,他根本想不到情况居然会突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明明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一声鸡鸣下去,什么妖魔鬼怪都给冒出来了? 当下时间紧迫,顾长生甚至没能仔细地去思索一二,便已经开始张望起来。 ‘出不去,走不掉……那只能在村子里头想办法躲了。屋子能不能躲?’ ‘不,不行……佛珠更烫了。屋子里头不行!我得想想别的地方才行,冷静,顾长生你冷静点,再想想看,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藏人的……’ 顾长生快速地退回到了猪圈一旁,目光四下打量着看去,心中却已是焦急一片。 哪儿啊! 还有什么地方是能够藏人的? 他这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噩梦空间,这一次总不能徒手而归,只知道自己在某条时间线上结婚养猪了吧?! 顾长生急得心尖都开始打颤了,而就在他这般焦急的时候,顾长生眼珠一转,整好就看到了一处角落。 有些疯狂的念头浮上心头,却是让顾长生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卧槽,这……难道没别的办法了?’ 低语之中混合着踌躇与犹豫,顾长生就这么思索了小会儿,随后便是听闻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那些涌动不止的黑色人潮已经冲到了村子里头。 再不做些什么,顾长生被发现也只是迟早的事。 念及至此,他决定不再多虑。顾长生便是一咬牙,直接快步上前走去。他凑到了自家猪圈旁边的位置,蹲下,伸手推开了一块木头挡板。 熏人的恶臭扑面而来,当即便是冲得顾长生头重脚轻……若非是回过了神来,他一不小心都能自己栽到里头去。 这是连通着茅坑的猪圈凹槽所在,也是农户养猪人家都会设计的一个回收利用装置。 将排泄物混在一起,积攒成型。算准时候,提前置入发酵用品,最后统一装上,放到田里头就是一层厚厚的肥料。 当然,这东西也有一种通俗些的说法。 那就是粪坑。 顾长生是心头一横,牙关一咬。他是没活路走了,只得想出如此下策,此时猛地闭眼,整个人腾空一跃…… 便是跳到了身前的凹坑里头。 顾长生一窜到了这坑洞里头,当即便觉身型微陷……他低头望去,就能看到自己两条腿都已经没到了膝盖的位置。 仿佛身置沼泽般的触感让顾长生表情都是狠狠一紧,他没敢多思量,更是没心思再往脚底下看。 如今便是趁着那群涌动人潮还未离近,他抬手,再将那木头板子抽回,最后严严实实地改在了自己头上。 事一落成,未能等上多久,顾长生就听到了阵阵脚步,整好从头顶上传来。 伴随着诡异的嬉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低语,在此刻混成一团,让顾长生只听得奇怪一阵。 他能判断出来。 这并不是本地人通用的语言。 而且……听起来更不似官话。这让顾长生也是一阵发懵,毕竟他根本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村子里头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么多外来人?’ 不明所以的情况,莫名其妙的变化,让顾长生心中更是多了几分的困惑。 ‘出现的时机也很奇怪……为什么一声鸡鸣下去,就会凭空出现这么多的人来?’ 这就仿佛是触动到了某种机关,打开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开关。 顾长生正这般地思索着,却是听闻头顶上的一阵脚步由远及近……这脚步并未散去,而是径直从他头顶路过。 它们的方向…… 就是自己的家? 顾长生没来由得心头一动,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便是开始缓慢转身,继而朝着另一处挪去。 坑洞里头的光线很暗,却并不是漆黑一片——事实上就在距离顾长生四五米开外的地方,此时正有几个敞开着的洞口。 顾长生的动作不敢太大,只敢是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双腿…… 他感觉自己双腿就像是搅动着湖水的两条桨,一杆子下去碰到的不是水,而是缠绕上来的水草,还有冲刷下去的碎石烂木。 该说不说,顾长生这会儿倒还算是幸运的。 毕竟按照季节更替而言,冬季适合堆肥。这茅坑里头的资源定期清理,左右也攒不了多少。 若是碰上了些不勤快的人家,他怕是刚一跳下来…… 就能被活活淹死。 顾长生单手遮掩着口鼻,也不敢伸手扶墙……当下只得是缓慢地挪腾,尽量不发出丁点的动静。 等到他凑到了那凹坑的下面,时间都已是过了半刻左右。 定睛望去,顾长生的目光从下往上,顺势就瞥见到了猪圈里头的场景。 是了,这里就是他之前在猪圈外头瞥见到了的凹坑。 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谁能料想到,他顾长生一眨眼就被赶到了下面去? 感慨之间,顾长生也是瞥见到了几个绰绰人影。他不敢打正眼瞧去,当下只得半转过头,拿着余光打量。 顾长生能看到这些‘人’在猪圈里头进进出出,同时似乎还在交流着什么。 这些‘人’似乎很熟悉村子的地形。 而且听这动静……开关房门的声音也能勉强捕捉到一些。这便是意味着,它们也在很随意地出入顾长生的房子? 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怀揣着三分的紧张,五分的警惕。顾长生拿捏着最后两分的好奇,把脑袋尽力地伸长了些许,正打算凝神望去。 却是没来由得。 他突然看到一个东西被抛了过来! 顾长生只能看到一团黑影朝着自己扑来,心头微微一紧,正想要躲开……可这东西却并没有落在坑洞里头。 它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吊住了一般,此刻一弹,落在了墙壁上,发出碰得一声闷响。 外头的光亮依旧不是很明朗,此时依旧是蒙蒙的蓝光一片。顾长生能勉强看清楚这是个圆滚滚的东西,而且…… 似乎还有些眼熟? 思绪正是这般的拼凑着,顾长生却是突然听到了一些古怪的低吟。 这声音有点像是梦呓,又有点像是哀嚎。不成形的强调之中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音调,却是让顾长生微微意动。 他能分辨出来,这就是自己刚才在猪圈外头听到的声音。 这东西……就是之前他感觉到危险的源头所在? 顾长生眉头发皱,眼下虽是不敢动弹,但也不妨碍仔细打量。凭借着自己站在阴影处,顾长生大胆地打量着望去。 入目而来的却是漆黑一团。 他只能看到个浑圆的事物,一些丝丝缕缕的玩意儿缠绕其上,让顾长生也是瞧不分明这东西的样貌所在。 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思绪至此,不及深思。顾长生便听到了脚步传来。 头顶上,有‘人’靠过来了。 顾长生自然是不想暴露的,当即便是默不作声地后退了几步,让自己彻底掉了身型。 他看到一个阴影笼罩了下来,借着辉光,顾长生看到那影子并未伏低身子,而是直接伸手,似是捏到了什么东西,继而…… 狠狠一拽。 “嘎!!!” 突兀而又凄厉的尖叫乍现而出,吓得顾长生心跳都是漏了一拍! 这东西会发出声音?还会叫? 这,这…… 这tm难道还是活的吗?! 念及至此,也不知是顾长生心思通达了,还是目光适应了外头的朦胧亮芒。 他便是眼睁睁地看着那浑圆的玩意儿兜转过来。 看清了这玩意儿的正体所在,顾长生的表情在瞬间变得惊恐无比。他呼吸一凝,整个人都差点没给站稳。 他看到了什么? 他居然看到了一张扭曲到了极致的人脸! 这居然是个浑圆的脑袋,是个还活着的人! 顾长生能看到对方的女性面貌,此时更是瞥见了她那扭曲到了极致的五官。 只见那一张嘴咧到了两边,似是要发出凄厉呐喊那般,撑大到了极致。顾长生看到了发黄的牙齿,可再往里头撇去,却只能窥探到空荡荡的一片。 她原来已经没了舌头。 在这一瞬间,顾长生当即也是明白了。 自己当初在屋子里头听到的,那究竟是什么声音…… 那应该就是这种缺了舌头,却还留有性命的脑袋,正在闹腾的动静! 未能等到顾长生做出更多的反应,他只听得上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嬉笑声。随后这脑袋猛地一提,整个就被顺势提了上去。 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瞬间,顾长生也总算是看清楚了……那吊在了脑袋后面的是什么玩意儿。 但见那是根修长,红白相间的长条状物体。顾长生既是农村人出身,平日里自然少不得跟牲畜打交道。 而这种造型的东西,他自然也不会陌生…… 那是一根被剥离出来,血肉未剔的脊骨。 顾长生这会儿被吓得不轻,他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是碰到了个什么玩意儿……随后便见那脑袋又掉了下来! 他看着那浑圆的玩意儿撞在了凹槽里头,粪水里头,还有墙壁上头。咚咚的闷响不绝于耳,伴随着时不时的几声哀嚎,只让人觉得骇然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被剥得只剩了脑袋,连着根脊骨,为何还能不死? 这上头的动静听起来也是古怪,那些随着鸡鸣现身的黑影,又究竟是什么来头? 顾长生心中困惑成堆,也没等上一会儿,他便是看到那脑袋被拽着收上了去——那‘人’似乎也是玩腻了。 而这动静更像是某种启示一般,在这一瞬间过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周遭响起,让顾长生都是听得愣在了原地。 他发现声源并不止是上头的猪圈,在稍远处,甚至是更远的地方……顾长生都能听到依稀的哀嚎,还有让人胆颤的悲鸣。 这动静是如此突兀,以至于让他的脑袋都是猛地一涨! 顾长生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他站在原地,神情都是恍惚了一阵。而片刻之后,他只觉得胸口滚烫,旋即一个声音便在耳旁响起。 ‘须得静心静气,不为外物所扰。’ ‘地狱门中地狱现,十八深层无路寻。’ ‘可悲,可叹。’ 这正是方丈的声音。 ‘卧槽……’ 猛然回神的顾长生眨了眨眼,只觉得口鼻处已是腥甜一片。他抬手抹了一把,正好蹭了一掌的血腥。 他居然直接流鼻血了。 ‘佛珠……在救我?’ 事已至此,顾长生虽是不明所以,但多少也已经明白了现状——村子里头必定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异变,而这种程度,更是远胜九环村那时的情况! 要知道顾长生若是没带上这串佛珠,他这会儿恐怕是死了三次都有余了! 现状出乎意料,却也是让顾长生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一次的情况很复杂,我很有可能收集不到更多的信息……’ 还未见到作乱的源头,顾长生就已经差点没了性命。毫无疑问,这应该是他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最高级副本’。 ‘我得转换一下思路才行……’ 呢喃之间,顾长生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一味地躲避下去没有意义,如果说通过死亡可以换取到更为确切的情报,顾长生并不介意献身一次。 念及至此,他也是听到了脚步声正在逐渐远离。 那个‘人’带着脑袋,眼下已经背对着坑洞这边了…… 意识到了这点过后,顾长生也是简单地衡量了一番得失。他若有所思,却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冒着自己暴露的危险,他也必须要明白,这会儿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这般的思绪之下,顾长生提起十分的胆气。他缓慢上前,靠在了凹坑的正下方,只见顾长生伸出手去,抓住了凹坑的一些凸起处,整个人微微用力…… 顺势就爬了上去。 地平线上,一个有些微微颤抖的脑袋缓缓上抬。脑门,眉毛,直至眼睛。 裹挟着一股子紧张的意味,顾长生以亲眼目睹的方式…… 见证到了猪圈里头发生的一切。 048:给我死 首先入目而来的,是一串串倒挂在了猪圈篱笆上的脑袋。 那脊骨一端被铁钩子吊住,悬在了土墙边上。如今垂落下来,仿若被风干的腊肉那般,顾长生看着那些目光呆滞的脑袋,瞳孔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他看到这些人脸皆是满面的愁苦,呲牙咧嘴的表情抽象,充斥着苦痛的意味。 一个,两个,三个…… 细数之下是,整整十二个倒挂着,悬在了空中的脑袋,也正是当下让顾长生听到鼻血直冒的噪音来源。 而这些脑袋也是各不相同……有的缺了舌头,有的没了牙齿。有的眼珠子空洞一片,有的整个鼻子都被生生剜去。 之前就是这些脑袋被安置在了猪圈里头,与自己仅有一墙之隔? 顾长生心头微颤,对这看起来极度‘瘆人’的东西并没有打量多久,便很快地挪过了脑袋。 毕竟比起这些倒挂而悬的脑袋而言……如今正背对着自己,那直立而行的‘人’,反倒是更加的古怪。 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个头只有一米开外,几个甚至不达顾长生腰间多高。 通体皮肤微微发红,一层细密的绒毛覆盖其上,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野兽的轮廓…… 可偏偏这红皮怪物却是人立而起,手脚分明! 这…… ‘简直就像是某种类人的侏儒那般……’ 顾长生站在了背后,只能瞧见个背影,他可以看到仅有一个矮小的人影正在摆弄着什么。他正奇怪,这家伙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却是没等几秒…… 这红皮侏儒就顺势半转过身。 尖耳,长鼻,三角眼。 绿豆大小的瞳孔是昏黄一片,怎么看来,都不像是正常人的模样。 而那五官更像是杂糅成型的劣质品,即便不经表情的变化,也能让其他人窥探到名为‘恼火’的意味。 似乎这种东西…… 自降生以来,便是让人生厌的? 顾长生下意识地想要再探出点脑袋,可心中刚有这个念头,他便是瞧见了一个倒悬着的脑袋,此时正微微地瞪大了眼睛。 顾长生与对方四目相对。 他心中当即便是咯噔一响,知道自己暴露了! 刹那之间,这颗脑袋便是做出了剧烈的反应。那是个中年男子样貌的人头,此刻正使劲前后摇晃着脑袋,将后脑撞击在了猪圈的篱笆上,砰砰作响! 顾长生猛地将脑袋往回一缩,可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他又是反应了过来。 这些脑袋是没有舌头的,它们又要怎么说话? 念及至此,顾长生深呼吸,又是把脑袋上移了些许。 脑袋撞墙的动静不小,当即便是引来了那几个红皮侏儒的反应。只见其中一个慢步上前,随后站定在了那脑袋前头。 这脑袋神情激动,他似是急切地想要表述什么东西,一张嘴半开半合,以至于脸色都给涨得通红。 然而后者却是丝毫的不为所动,顾长生看着那红皮矮个儿抄起了一个物件,也不见比划,兜头兜脑就砸了下去! 顾长生看到那是柄小臂多长的铁榔头。 但听得咚的一响,那半张人脸当即就是瘪了下去。颧骨被敲了个稀碎不说,脸皮子都滑了下来,似是瘫成了团烂泥般夸张。 这脑袋哀嚎出声,却似是诱来了对方的兴致一般。顾长生听到了阵阵嬉笑传来,那铁榔头又是高高举起,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去…… 一下着嘴,嘴唇凹陷,碎牙落满地。 两下触额,颅骨碎裂,太阳穴暴凸。 三下中鼻,眼珠化水,那血流如注。 牙齿被敲碎,下巴被打烂。一张人脸被锤地面目全非,最后连鼻子都歪向一旁,让顾长生看得心肝都在打颤。 可即便如此凶狠的手段招呼下去,顾长生依旧能看到这脑袋叫的悲惨——在这中气十足的腔调里头,顾长生不难听出对方的情况如何。 他似乎并没有生命之危。 就仿佛……眼下这般的模样,左右也不过是皮肉之苦而已? 那红皮侏儒似是玩累了,喘着粗气,顺手就将铁榔头往地上一甩。 顾长生目光顺势落下,随后便是瞧见到了满地的刑具。 是了…… 砍刀,剪刀,铁钳子,锯肉刀……诸如此类,只是看去一眼,都能让人脑袋发涨的铁器,此时正在角落处堆积成团。 眼见如此,顾长生却连眼神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可是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找到猪圈这边的时候,角落处明明是什么东西都没有的。 这些玩意儿难道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而就在顾长生这般思索的时候,又是一声突兀的惨叫传来,让他在此刻猛地回神。 抬头望去,那正是被悬挂在了最右侧的一个脑袋,此时突然开始了止不住地哀嚎。 顾长生能看出那是个中年女子模样的脑袋,这声音也当真是凄厉,如今只是听去,都能让顾长生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正打算伸手捂住耳朵,可余光却瞥见了那红皮侏儒开始手舞足蹈——它的模样很是激动,似是瞧见到什么稀奇玩意儿。 这又是什么情况? 在这迷茫之间,顾长生却是看到了令人愕然的一幕。 只见那哀嚎不断的脑袋在此刻摇摆不止,而那空洞的大嘴里头……一条鲜红色的舌头居然凭空长了出来! 她的舌头,她明明被拔掉了的舌头,居然在此刻恢复了?! 思绪浮现而出,等不及顾长生深思下去。那重新长出了舌头,眼珠子复原的脑袋,便开始止不住地讨饶。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别折磨人,杀了我吧,杀了我呀!!!” 这声音当真是闻者骇然,听者打颤。顾长生只觉得浑身阵阵毛骨悚然,此刻就连牙齿根都给咬紧了去。 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红皮侏儒出现在此?而这些脑袋又是怎么形成的?他们被折磨成了这幅模样,为何不仅不死…… 还能缓慢地恢复成原样? 他此时有一种鲜明的感觉—— 自己这一轮进入的真是‘噩梦空间’吗? 如此模样,如此场景,难道是他误入了那‘十八层地狱’不成? 而在这迷茫之间,顾长生也是顺势回想起了之前佛珠放光,继而听到的‘方丈’声音。 ‘须得静心静气,不为外物所扰。’ ‘地狱门中地狱现,十八深层无路寻。’ ‘可悲,可叹。’ 前一句顾长生知道,那是方丈在提示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够保全自己的神识清晰。 剩余的内容他当时还有些想不分明,可到了这会儿,顾长生也算是反应了过来。 眼下这般的场景,或许又是地狱门的手笔! 阴老爷明明已经被阁佬给赶跑了的,顾长生也确定了这个事实。可从当下看来,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 这地狱门最后还是折返回来了? ‘地狱门中地狱现……十八深层无路寻……’ 顾长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方丈的说辞,他似是捕捉到了什么细碎的信息,可最后还是不得其解。 而就在他思索的时候,身前的惨叫传来,便是让他心思一收。 “不要,不要啊,求求你了杀了我吧……” 顾长生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目光顺势转去,便是瞧见了那红皮侏儒正捡起了一把铁钳子,生硬地撬开了那人的嘴巴。 “不要,不要啊……” 哀嚎逐渐变得迷糊,语言开始变得浑浊。顾长生从背影瞧去,便是看着那把冷色的铁器揪住了舌头,在此刻狠狠往外抽去! 令人牙酸的撕扯声从身前传来,让顾长生听的脚趾头都给绷紧了去。 他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动静,也瞧见了鲜血洒落一地的模样。红皮侏儒手舞足蹈,便是马不停蹄地换了刑具。 切了鼻子,割了耳朵,剜了眼睛。 在那已然是面目全非的人脸之上,顾长生已是瞧不出了丁点之多的人样。这可怜人的脸皮都被活剥了去,如今嘴巴开开合合…… 就像是条落了地的鱼,碰不到水,只能静静等死。 顾长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手,却是发现手心里头已是打湿一片。 被剥下来的脑袋不会死,却会被折磨。他们会重复着被切掉五官,拔去舌头的痛苦,而在一定时间过后…… 这些伤势却会诡异地复原? 如此诡异的模样,却也是让顾长生不由得回想起了早些时候,自己曾经听到一些说法。 有道是佛教有云,地狱中有十八层。而所谓的‘层’却仅是指代时间,受苦程度,还有区域的大小。 按照其中的分类,顾长生还记得其中的第一层。 便是所谓的…… 拔舌地狱。 如此心思一经浮现,顾长生只觉胸口处突然微微一烫。他低头望去,却见佛珠在此刻烁烁生辉,继而于他耳旁,响起了那飘渺的话语。 ‘凡在世之人,挑拨离间,诽谤害人,油嘴滑舌,巧言相辩,说谎骗人。死后被打入拔舌地狱,小鬼掰开来人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方丈。 是方丈又在说话了。 顾长生心思微动,此刻也是忍不住低声说道。 ‘方丈,您在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眼下这该如何是好?我该怎样才能脱身呀?’ 然而说完了方才这话之后,佛珠便又恢复如常。连带着方丈那飘渺的声音也是遁去,不再有丝毫的动静。 看来佛珠是指望不上了…… 这般思索着,顾长生正想着该如何开始之后的行动。可不等顾长生反应,一连串的脚步声便已从他身前传来。 有‘人’在靠近。 可如今这猪圈里头还能有其他的活物吗? 顾长生当即反应了过来,他下意识地想要继续躲回到粪坑里头,但这思绪一经浮现,他便又是犹豫了片刻。 猪圈的情况他如今已是知晓了,再联想一二,恐怕整个村子都是如此境地。 换句话说。 ‘继续待下去也没有意义,我得离开这里,去看看别的地方。’ 粪坑没有出路,若是想要转移,顾长生就必须得想想办法才行…… 不得不说,换做是初次经历噩梦空间的顾长生,他必然是不会涌现出如此念头的。 只得是经历过了数次生死之间的跨越,并且深知自己如今处境为何的顾长生,他才能够涌现出这般的想法。 ——我得干掉这个红皮侏儒。 念及至此,顾长生只觉得胸中顿时涌现出了一股子胆气。他深呼吸,半蹲下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些许,使得能够腾出一只手来。 脚步近了。 更近了。 顾长生甚至能够借着外头的光亮,瞥见到了一个身影正朝着这边压倒而来。 它就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了! 顾长生看到一串通红色的秽物从头上抛过,顺势掉落在粪坑里头。 那是一长条热腾,甚至还在微微蠕动的舌头。 ‘嘻嘻……’ 怪异的嬉笑声从身前传来,伴随着转身的动静,让顾长生在此刻选择了咬紧自己的牙关。 就是现在! 蓄力已经的双腿猛然蹬地,顾长生整个人在斜板上一跃而起!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苍鹰一般,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数米开外的背影之间。 这红皮侏儒果然是背对着他的! 在精神高度集中的情况下,顾长生清晰地看到对方似是有所反应——那身体微顿,脑袋半转,绿豆大小的瞳孔之中,更是盈满了意外。 这显然是没想到,在这抛至废物的沟槽里头…… 居然还能蹦出个活生生的人来! 有心算无心的前提之下,顾长生直接就将这红皮侏儒给按倒在了地上! 他当即也是没敢犹豫,两条腿直接跪在这红皮侏儒的胳膊上,整个人更是坐在了其后背之上。百来斤重的骨肉,自然是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在如此重压之下,想要翻身自然是难。 与此同时,顾长生也是顺手提起了腰间的火钳子,直接横在手中,径直地就朝着那侏儒的后脖子压去! 如此手段自然也是直白——顾长生得直接压制对手的发声手段,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去解决掉它! 感受着身底下那剧烈的挣扎,顾长生此刻没有丝毫的留手,他全身肌肉紧绷,眼睛更是暴凸而起。 ‘给我死!’ 049:入夜 火钳子生生压下,在后脖之间印下了一道又深又重的痕迹。 也是凑得近了,顾长生便能愈发看清这红皮侏儒的样貌。 它此刻被死死地按倒在了地上,腰板连着身体不断地扭动,似是想要将背上的顾长生掀下来那般地使劲。 顾长生怎可能让对方挣脱出来? 他便是咬死了牙关,一双手紧握在了火钳的两端,要将这铁器给生生撇断了那般地用力。 死,给我死啊! 生死之间,容不得多虑。在这几近疯狂的思绪之下,顾长生当真是连吃奶的劲都给用上了。 咔,咔咔咔。 古怪的动静从身子底下传来,这是颈骨被生生压折,撇断,最后才会传出的动静。 顾长生看着这红皮侏儒眼珠子凸起,一张嘴撑大到了极致,便是生生地呛出口几口带血的唾沫。 “咕,咕……” 顾长生看着那绿豆大小的瞳孔开始扩散,翻转,心中顿时放松了些许。 他果然没有猜错——相对弱小的体型特征,应该便是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对方的力气不如常人之大。 这红皮侏儒没理由还能打得过顾长生。 而就在他微微松了口气的瞬间,顾长生却见这红皮侏儒右手一抖!它的关节似是可以反向旋转,此刻便是猛地一扭,整条手都给抬了起来。 “哎……” 顾长生可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本事,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终究不比对方反应快。只见那手掌挥落,正好就拍在了顾长生的大腿上。 锋利的指甲宛若刀片,落在棉麻上不过一错,顿时就撕开了道道口子。顾长生只觉得微微一疼,再回神的时候,腿上便是多了几道翻卷的伤口。 顾长生的眉头都给疼得打了个结,一张嘴半咧开来,半天憋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艹……” 低声的痛呼出口,顾长生便是看着自己大腿皮开肉绽,连带着表情都是扭曲一阵。 这侏儒怪看似其貌不扬,可手指居然这么锐利? 那心中一凛,却是未等顾长生再做些什么,那红皮侏儒便是将手垂落,继而咽气当场。 在死前居然还想着恶心自己一手…… 顾长生抿紧了嘴唇,此刻也是没能多想。只见他捡起了火钳子,又是比划了一阵。 最后调转钝口,便是在侏儒心窝子处狠狠砸了两下,这才放松了下来。 死后补刀的重要性他最是明白。 只见顾长生站定在了原地,先是左右观望了一阵。 周围并没有其他红皮侏儒的迹象,之前听到的细碎脚步声,似乎也是其他侏儒离去的动静。 如此看来……这附近暂时还算是安全的。 念及至此,顾长生咽了口唾沫,润了润有些燥热的嗓子。随后伸出手去,拽着那红皮侏儒的双腿,顺手就把它给推到了粪坑里头。 咕咚一声响,那骨肉落地,溅起三尺秽。 顾长生顺势褪掉了身上脏兮兮一片的裤子,连带着鞋子,一并丢入到了坑洞里头。他在上衣处扯下了一条碎布,于大腿边上左右缠上两圈,就当是处理好了伤势。 处理完了这一切,顾长生正欲继续上路,可一个声音从旁传来,便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后生,后生呀!别走,快过来咧!” 这声音透着十成足的欣喜,便是让顾长生不由得微微一顿,继而转过了脑袋。 他瞧见了一个倒挂在了右边的脑袋,那是个苍老面容的老年面庞。 “后生,好本事啊!在这地狱里还能保持完好身,杀小鬼,你恐怕是天神下凡来的哩!” 似是在方才的当口恢复了眼耳口鼻,此时他脸色红润,目光钉在了顾长生的身上,却已是止不住那脸上的笑意了。 与这老者四目相对,顾长生却是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如此的模样,谁能相信这老者还是个大活人? 最为保险的处理方式,自然是拉开距离,尽量不要跟他进行接触。 可这般的思绪一经浮现,那老头便像是读懂了顾长生的心思那般。他的表情陡然一变,语气都是凶狠了三分。 “你走?你走试试!信不信我喊出来?到时候引来了小鬼,我们一起被折磨!” 听到这话,顾长生顿时挪不开步了……毕竟现在情况不明,暴露了,十有八九都得是命丧当场的结局。 而且方才听这老人家说的话,他似乎对这些红皮侏儒也有几分的了解? 小鬼。 顾长生细品了一番这个说辞,目光低沉些许,心中也是有了一些猜想。 或许……在这老人家身上,顾长生能问到一些其他有用的情报信息? 正所谓事不宜迟,在坐下了决定之后,顾长生当即便是折返了回来,最后站定在了那老人面前。 “老丈有何请教?” “嘿嘿,不是请教。只是劳烦后生帮个忙,把我一起带上,离开这里就行。” 那倒悬在了铁钩上的脑袋笑得开心,以至于眼睛都给眯成了一道缝隙。 “你有手有脚,不像我们,都被吊在了这里,日日夜夜都得受苦不断。后生,你把我带上,我给你指路咧。” 顾长生听到这话,表情也有几分的意外。 “让我……带你离开这里?” 这小老头是怎么回事?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个什么德行吗……怕是真的带出去了,寻常普通人瞧见,都能直接吓掉三魂七魄去。 顾长生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那老头瞧见,顿时面露不悦。 “是咧!怎得,你不乐意?” 眼看着他嘴巴一咧,两颊鼓胀,顾长生不得已,只得连连点头。 “能带,能带!只是老丈您这模样,我不太方便……” 一个脑袋,连着条近乎一米来长的脊骨。这玩意儿让顾长生怎么带的上身?而后者听闻这话,却是咧嘴一笑,继而说道。 “好说,你拿那榔头来,把骨头敲断了就成!” 顾长生面露难色,随后捡起了榔头,比划了一阵,重重地敲了两下。骨头应声开裂,脑袋掉落在地,顺势还咕噜地转了两圈。 “哎,你个后生……不得接着点我呀!牙齿都碰掉两颗。” 这边连连道歉,俯身捡起了脑袋,顺手就挂在了腰间。 那老丈哼哼唧唧,似是不满,但最后也没再多念叨些什么。他反而是转着眼珠子,沉吟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后生,你快些带我上路!我知道这里的小鬼分布,待会儿听我说的,咱们就能走出这十八层地狱咧。” 十八层地狱,小鬼分布? 听到这里,顾长生也是心头微微一动。现如今看来,这老丈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如果顾长生能因此得到些许的帮助,那捎带这老丈一程,也不算坏事。 然而比起这些,如今顾长生更想知道的还是另一件事。 “老丈,劳烦问问,当下是何年何月了?” 只要知晓了时间,顾长生就能推算出更多的信息。 可这老丈却是迷茫地摇了摇头,继而说道。 “时间?早记不清哩……日日夜夜被这样折腾,谁还能记得这些东西哟。” 记不清时间……那也罢,再问问别的。 “老丈,那你可知道此地为何?您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这什么地方?那必然是十八层地狱咧。后生,你不也是死前犯了难,最后才会沦落到这里来的吗?” 听到这话,顾长生却是不禁微微一愣。 这是死后才能来的这里? 难道这里真的就是所谓的十八层地狱? 可,可是…… 这tm明明是下吴院村啊! 此地怎么可能会是十八层地狱?我顾长生在这里生活,成婚,当今这地方,也是他用来喂猪的圈子! 这里头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只是他现如今还没有察觉到的……顾长生的脸色阴晴不定,却是未能深思,便又听到身旁的脑袋开始怪叫。 转头望去,只见边上的两个中年男子正在止不住地哀嚎。那舌头眼睛好似野草疯长,能看出,只要在等上一会儿,他们便能恢复如此。 听到这动静,那挂在了腰间的老丈呲牙咧嘴,又开始催促。 “信我准没错,后生,快快上路吧,等这些人醒来,也得求着你带走。到时候咱两都走不了咧!” 也是了。 这老丈见到自己就急着叫他,若是等到其他人再恢复过来,顾长生恐怕就得浑身挂满脑袋才能离开…… 念及至此,顾长生打了个冷战,便是急切地推开了猪圈的门。 行至门外,他张望着看去,当即也是将现状尽数落入到了眼底之中。 入目而来的尽是蔚蓝色的光彩,将这周遭的景致都给铺上了一层冷淡的色调。 而在各个屋子里头,顾长生能看到油灯明亮,并且时不时地还传来一些哀嚎与痛呼。 每个屋子里头都有人在受苦。 每个屋子里头都有小鬼在尖笑。 阵阵熏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刮着皮脂臭,卷着血骨腥,好似倒刺钩,只是一撩拨,便是吹得顾长生头重脚轻。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生,后生!可别愣着了,快些走吧。沿着那小道向东走就行。这会儿还是早夜,那小鬼都在找地方作恶寻欢,街上不见鬼影,阴差鬼使不外巡,便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咧!” 小鬼作恶,阴差鬼使……诸如此类的用词的确是有些十八层地狱的气氛。然而比起这些,最让顾长生困惑的却还是那个‘早夜’。 “老丈,这不对吧?我刚才明明是有了鸡鸣的,按理来说,这不应该是到了白天才对吗?” 顾长生这般描述着,顺势一抬头,却是不由得看愣在了原地。 他瞧见到的不是初升而起的太阳。 而是一轮悬在了空中,通体漆黑如墨般的光球。这好似天狗食日般的场景,看起来更是异常诡异! “什么白天?后生,你是不是傻的呀?之前那鸡鸣是示意入夜了。而这一到晚上,鬼门关就开了,藏在底下的妖魔鬼怪都出来作乱。” “这夜越深呐,妖怪就越凶!哎呀……不跟你多说了,若是还想要手脚啊,就快些上路跑吧,后生!” 鸡鸣叫来的不是白天。 而是所谓的‘入夜’? 050:半仙 顾长生只觉得自己的常识都被搅了个天翻地覆,如今神情都是迷茫了片刻。但所幸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便是抬腿就朝着村道走去。 途中,的确是如那老丈所言,并未在街上看到闲逛着的小鬼。如此一来,顾长生也是对这老丈信了三分。 既然时间,地点,这些重要信息一概不知。 那换个角度去问问,应该也是有效的。比如说…… “老丈,能说说您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我?嘶,倒是得让我想想……” 苍老的面容之上,有些迷茫的表情便是浮现而出。这老人家似是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了,以至于眼下都变得有些呆滞。 “我家住南阳村,一户六口人。二儿子应该是刚讨了个媳妇,大儿有个孙子,得有人腰多高了吧?” “我,我记得那一日是糟了山匪?对,对了。他们冲了进来,一刀劈在了大儿身上,那人呐,就跟柴火似的,直接裂成了两半……” 这老丈越说越细碎,到了最后,甚至都开始了语无伦次。而顾长生听到这些,也是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完全不行……似乎是被折磨了的原因,这个只剩下了脑袋的老丈,如今只有一些零丁而又细碎的记忆。 这些东西根本做不成参考。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离开村子,脱离区域,再想办法去探索一下‘未加载’的地方才行。 念及至此,顾长生又是加快了脚步。要说村子不大,如今这‘地狱’也是如此。他躲开了一路上那些可能暴露的小径,兜兜转转,最后还真是赶到了村口的位置前。 “老丈,我们就要出去了。” 顾长生开口提了一嘴,那目光茫然的老头顿时来了精神。他眼珠子打转,瞧见了村外那茫茫雾气,脸上欣喜一片。 “好咧,好咧!后生,我果然没看错你!” “哈哈哈,我能投胎了,我能再做一遍人了!老婆子,老婆子哟,我多想你咧,你在哪里呀……” 他叫喊地欢喜,可眼中却是淌下了两行热泪。一股子莫名的情绪在此刻弥漫了开来,让顾长生都是微微动容。 他在这老丈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为质朴的感情。 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 陡然之间,一道黑影便从远处激射而来! 这长影又急又快,不过眨眼之间,便已扑到了身前。只听得噗嗤一声响来,顾长生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的半身便已经糊涂一片。 “哎……?” 不及痛,不觉痒。 只是耳膜有些嗡鸣,身子有些发冷。 顾长生有些后知后觉地低下了脑袋。 随后便是瞧见了一柄大腿粗细的厚重铁棒,此时正斜着贯入到了他身旁的土地之间。 这拥有着深沉颜色的铁器通体冰冷,正散发着幽幽寒光。顾长生瞧见了那系在了底端处的铁锁,他目光追溯其上,兜转而去,最后便是瞧见了…… 那出现在了村道上的巨大身影。 近乎三米开外的庞大身躯人立而去,看去更是手脚分明。 通身的古朴铠甲披挂在上,肤色却是漆黑一片。浑厚的肌肉线条浮现其上,好似磐石般的健硕轮廓,只是看去,都有种望而生畏的感觉。 而在这般极具压迫感的造型之中,顾长生却是看到了一张…… 马脸。 长嘴,分目,大槽牙。 一张足有成人手臂多长的大长脸在前,两枚浑圆的眼珠子紧随其后。 草食动物特有的瞳孔粗大且圆润,此时不停地打着转,最后却又猛地凝滞,继而紧锁在了顾长生的身上。 “嘶……” 两条乳白色的气流自马鼻涌出,伴随着叮叮当当作响的铁链,顾长生看着那厚重的马蹄高高抬起,狠狠落下。 咚! 那是这马脸怪物正在朝着这边靠近,继而发出的巨响! 猛然回神的顾长生慌乱起身,他意识到自己这是碰到了麻烦,当即便是开口问道。 “老丈,这又是什么东西?是十八层地狱里头的阴差鬼使吗?” 后者却并无回应。 顾长生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在此刻低头望去,随后便是瞧见了那满身的血腥。 原本应该悬挂着脑袋的地方,如今已是空空如也——方才那凌空一击,似是不偏不倚,正好就将那老丈的脑袋给打了个粉碎。 老丈没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顾长生猛地摇头。他的表情凝固,在此刻抬腿,就想要朝着那浓雾钻去。 生路就在眼前,自己怎么着也得活下去才行。 然而顾长生只得刚刚走出两步,他便觉得身体冰凉一片。他膝盖都是酸软一片,不及反应,整个人扑通便是跪了下去。 好冷,好冷…… 顾长生嘴唇都开始打起了颤来,他不明所以,目光迷茫,随后便是视线一扫,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腰间。 困惑顿时有解。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因为我这半个腰身,都被连着脑袋一起打飞掉了啊…… 红白相间的脊骨露于外,方才只是因为满身的血腥,这才让顾长生没能瞧个分明。如今血肉缺失,心肝脾肺都被搅了个稀烂,顾长生还能有气,那都得算是命大了。 好可惜啊…… 明明都已经凑到了边境之地,只要再努力一把,自己就可以继续探索下去了…… 如此僵硬的思绪开始缓缓凝固,顾长生的脸色也变得冰冷。他眼中的光彩逐渐退却,似是等到下一刻,他便是要彻底没了性命。 那马面怪不喜不悲,如今只是伸手拽着铁链子,一步步地朝前踏来。 收割性命是职责所在。 欢喜血腥是天性使然。 没人知道这鬼东西在想些什么,顾长生也是如此——他快要没命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 在顾长生衣兜里头的佛珠,突然光芒四放。与此同时,一声长叹骤然传来。 “地狱门中地狱现,十八层中无路寻。” “变数已现,此乃转机。” 但见一道七彩霞光当即包裹住了顾长生,这光浑厚有力,竟是让他那缺失的血肉一并长齐,最后变得完好如此! 这光也不消散,随后便是将其整个托起,最后甩入到了迷雾之中。 那人一进到内,似是沉水一般,当即就消失不见。 村道之间,这马面怪顿时瞪圆了眼睛。它的大槽牙狠狠咬紧,一声嘶鸣出口,似是暴怒异常!随后…… 这马面居然便是冲进到了迷雾之中去! …… “小友,小友?” 一个陌生的语调从耳边传来,让顾长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来。 入目的是晴朗的天空。 日光乍现,蔚蓝可见。那空中无云,飘渺一片,正是爽朗的时候。 顾长生感觉到了身底下的松软,双手微微一紧,便是抓来了两把的润土。他有些愣愣地睁大了眼睛,便是猛地从地上惊醒。 一蹦而起的顾长生环视四周,很快便看清楚了周遭的环境。 以及…… 他身旁的人影。 只见这是一处偏僻的街角,此时顾长生正躺在了阴暗的角落里头。而在他身旁,却是摆了个不大的小摊。 鼎沸的人声从身前传来,伴随着呼喝声,叫嚷声,接连成片。让顾长生都忍不住左右观望了一阵。 他这是…… 到了一处镇子里头? 可他方才明明是快要死了的!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慌忙低头,便是在身上一阵摸索。 随后,他的脸色便是难看了起来。 因为佛珠碎了。 那放在兜里头的雕像也变成了粉末状。 二者似乎都是直接受到了最大程度的影响。顾长生便是站在了原地,看着已经‘面目全非’的两件道具,微微出神。 他还能记得自己被打烂了腰子的场景。 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噩梦空间’才对。可现在看来……他却并未回到村子里头。 这说明什么? “我还在噩梦空间里头,我还活着。可地方变了,这是不是意味着……” “我已经进入到了‘未加载’的区域里头?” 两件道具一并消失,自己却是不同以往,直接移动到了另一个地方——如此信息拼凑一团,顾长生似是捕捉到了什么,却又没那么清晰。 朦朦胧胧的猜想在心中翻涌,只让人觉得猫爪心肝那般的瘙痒。 “小友,小友!” 却在这时,一旁的声音又起,让顾长生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一个小摊,那边坐着个须发半白的中年人。他面容轮廓颇为和善,只是眼珠子有些发白,看起来古怪。 顾长生便是顺势一瞥,就看到了小摊上头的大字。 瞎子算命。 这人原来目不能视物…… 顾长生有心想要思索其他事情,本不想搭理。可没等他走开,便又听身后传响。 “小友可是心中有惑?” “佛珠锁环以保神,木雕定神还肉身。” “有如此奇物相随,小友可是机缘非凡呐。” 能一语道出如此玄机,便是让顾长生都是微微一愣。他转头,凝望而去,随后便是看着那瞎子摸索着…… 从衣兜里头掏出了个木牌子。 上书。 ‘寻人寻物问因缘。’ ‘敬天敬地请鬼神。’ 那无神的白眼珠子不见聚焦,此时看向一旁,便是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叫宋文越。” “小友若是不介意,也可以叫我……” “宋半仙。” 作者的碎碎念: 今日干碎了自家空调底下的一个马蜂窝,开心。 多更一章庆祝一下。 051:坐 “半……仙。” 顾长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中地光彩开始变得古怪了起来——这叫法不算稀奇,似是寻常路边的小摊贩,二流算命先生,都喜欢用这种名号,来给自己撑撑场面。 这种手段他顾长生自然能够理解。 只是…… 联想到这‘半仙’方才的那些个说法,顾长生对他的感官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这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东西的。 而且,很有可能也是一名修士? 怀揣着这般复杂的心思,顾长生沉默了片刻,这才转过身,朝着那小摊走去。 自称是宋半仙的男子脑袋不转,他只是这样侧着耳朵,似是‘听’到了顾长生的脚步,脸上便是浮现出了淡淡笑意。 “呵呵,小友,坐。” 他一指摊前的小板凳,顾长生点了点头,抬腿就跨坐了上去。 一经入座,顾长生便瞧见这半仙清嗓端正。他抬起了衣袖,半挽起,露出了小半条的胳膊,似是正经了三分。 这眼见如此,顾长生多少也是提起了些许的兴致。可还没等他开口,却见这宋半仙对着自己一伸手…… 那右胳膊就扫到了自己的面前。 手掌平摊,五指微扬,似是在示意着什么东西? 顾长生愣了一愣,不晓理由,便是问道。 “宋先生,您这是……?” 对方却是露齿轻笑,摇头晃脑地说道。 “嘿嘿,小友。这行走在外,住店歇脚都需钱财打点,这既有困惑,求神拜佛也需烧香敬油。” “我这算摊不求钱来不求财,你只需看心情,随便予我一件东西便可。” “一块石头,一只蛐蛐都行。但凡是小友的东西,我荤素不忌。” 似是生怕顾长生不明所以,这盲眼的算命先生便是笑得开心。那脸上的山羊胡抖抖索索,看上去更是分外的和蔼。 “因缘际会,牵线来引。呵呵,小友得是与我做了买卖,有了往来,我才能看清你的脉络,找寻你的痛点。”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说的便是如此之意呀。” 顾长生听到这话,如今虽觉有些微妙的不太对劲……但却又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反而眼下这般的说辞,也正是与‘万象门’有些许的相似。 那就…… 试试看? 如此心思浮上了心头,顾长生便是定了定神,随后伸手入怀。 他摸索一阵,最后在衣兜里头摸出了个方方正正的布袋子,他在里头翻转了一阵,便是抖出了两串的商铸铜串。 这玩意儿是他早些时候就随身带着的,目的也正是考虑到了眼下这般的情况——为了防止穿越‘噩梦空间’之中身无分文的极端情况,顾长生已经做好了随时携带轻便资源的准备。 顾长生排出了一吊铜串,在手中掂量一阵。这玩意儿可是顾长生当下能拿出来最体面的东西了,想必只要给出去,这‘半仙’应该也不会不满才是。 而听到了这动静,宋半仙眉头轻佻,脸上笑意也是更甚三分。 他似是能‘听’出来,自己正在干些什么。 顾长生正欲把这铜串给递上去,问个究竟。可这手还没伸出去,那眼角的余光便是瞥见到了另一个东西。 或许……他可以试试看这玩意儿? 鬼使神差之间,顾长生将手中的铜串放回到了口袋里头。他摸摸索索地翻找片刻,再度抬手之时…… 手中便是多了块巴掌大小的东西。 “宋先生,请了……” 顾长生将其递送到了这半仙手中,而后者的表情,亦是在同时微微一凝。 他把手抽了回去,那瞥向一旁的脑袋似是惊奇,以至于在这会儿忍不住扭了一阵,继而轻咦出声。 浑白色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却像是浸泡在了福尔马林里头的标本一般僵硬。 他揉搓着手里头的小小令牌,脑袋便是慢慢地转了回来。 “小友,此物你是从何而来呀。” 顾长生给出的那玩意儿,正是早些时候,阁佬递送给他的那枚令牌! 如今听闻这宋半仙问话,顾长生却是皱着眉头,选择一言不发——如今顾长生的打算,实际也算是简单。 若是这宋半仙对的起自己这称呼,那万象门送出的令牌,他必然是知根知底的!到时候顾长生顺势展开其他的对话,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反过来说。 如果这‘半仙’只是冒了个名头,那这令牌他应该也是猜不出什么东西来……如今反正是噩梦空间,这东西丢了他顾长生也不心疼。 反正离开了噩梦空间,现实世界里头,这些东西都还在。 如此思绪浮上心头,很快便成定论。顾长生就这么端坐于板凳之上,目光灼灼。 这瞎子究竟是半瓶水晃荡,还是古井深不可测,此刻正是一探究竟之时。 双方便是这般沉默了片刻之久,随后……宋半仙唇齿一露,居然是吃吃地笑出了声来。 “有趣,有趣!这倒是真没让我想着的了……” 他笑得开心,脸皮都被带动着一抖一抖。顾长生看着俯下了身子,在小摊里头摸索出了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一张破布摆在了桌上,顺势推到了顾长生的面前。 “小友啊,劳驾,把这东西挂到我这摊位上去。” 顾长生眉头轻佻,把这布取走,摊开一抖。上头四个‘今日歇业’的大字,倒是分明地显眼。 今天不干了? 顾长生正有些意外,却是听闻身前的宋半仙笑着说道。 “同为一脉的师兄弟,我可是得有六十二年没碰到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呵呵,今日歇业,那是得跟小友好好说道说道才行了。” 同为一脉。 只是听到了这个称呼,顾长生便已是心头一凛。毕竟这牌子是阁佬送出来的,眼下这‘半仙’能说出此话,这不是就意味着…… 他这名头确有其实? 顾长生点头起身,也不迟疑,当即将这破布顺势挂在了小摊上头。 也是在同一时间,他同样留意到了这‘半仙’方才的说辞。 他整整六十二年没碰到过同为一脉的师兄弟了…… 那这人得多少岁数? 052:下下签 撇去入行,学业,至精进这一大阶段。洋洋洒洒拼凑成团,这宋半仙……少说也得八九十往上了吧? 可从这宋半仙的外观看来,他怎么着也不过五十之多的模样啊! 联想到之前碰到的阁佬,以及那自称的辈分……顾长生便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难道走万象门这行路子的人,都会长命百岁吗。 顾长生心思流转不停,待得再重新入座之时,那表情也是多了几分激动的神采。 只因此番入噩梦空间以来,顾长生一路之下可谓是波涛汹涌,起伏不断了。他能隐约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是某种势力在角逐的对象,可在同时…… 他却又不能知道太多的信息。 这无疑让顾长生很是头疼。 而眼下既然能在此地遭遇另一位‘半仙’,顾长生是什么都不会放过的——毕竟噩梦空间不比现实,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情。 有问题了,自然说出口便是! “宋先生,我……” 可却是不及顾长生说完话,这瞎子就抬手轻摇。那脸上含着淡淡的笑意,嘴皮子微微一抖,张嘴回道。 “小友稍等,我这一脉呐,跟你接触的那位有些许不同。” “有道是天机不可泄漏,该是我知道的东西,我只是一碰,便能明白地彻彻底底。而若是我不够资格知道的,那你即便是说了,我也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言至兴处,宋半仙摇头晃脑,便是说笑着念道。 “知我学者,不讨不要不需愁。” “困我忧者,不明不白不成缘。” 这说法颇为古怪。 如今也是让顾长生,都不仅露出了个困惑的表情——这宋先生的说辞,似乎与阁佬一方,有着比较微妙的出入? 宋半仙不及目视,如今半转着头,便是一边揉搓着手中的小小令牌,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 这话语听来神神叨叨,似是梦呓,又像是睡迷糊了的游人,连个字都咬不清晰。 然而这状态也并未持续多久,约莫小半刻之后,宋半仙便是轻咦出声。 他好似看懂了顾长生的心思那般,转过头来,瞪着那无神的混白眼珠子,轻笑着说道。 “嗯,嗯……倒是好生有趣。哈哈,女娲庙,佛宗,万象门,地狱门……小友,你身上的因缘牵挂,可当真不算是少了。” “看来今日你我相见,便是缘分至此。好说,好说啊~小友,你有何困惑,尽管问来便是。” 听到如此说辞,本就忐忑的顾长生更是眼睛放光。 他可是未曾说过自己的情况!可这宋半仙却是一语道破其中的玄机所在。再联想自己之前刚躺在了地上,这半仙开口说的那些话…… 错不了,这位便是有真本事的‘半仙’! 顾长生必须考虑到——这会不会是自己近期时间段内,唯一可以接触到‘百科全书’的机会? 他心思一激,脸上也是喜色骤现。那思绪打打转转,在脑中萦绕不散。只因问题太大,让顾长生下意识地都有些挑不出重点…… 幸福来得太突然,猪脑临近过载。 所幸顾长生性格还算内敛,便是思索了小会儿,就直接抬头,张嘴问道。 “宋先生,劳烦问您第一件事。” “今夕是何年?” 时间是一个很重要的刻度尺,作为用以衡量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的轴点,顾长生对于时间自然是最为敏感。 之前问老丈,那边应当是农户出身,再加上受苦折磨,以至于神智都有些混沌不清……而眼下这人不同,半仙必然不会收到这方面的限制! 果不其然。 在听闻顾长生的问话之后,宋半仙嘿笑两声,点头就道。 “当回乃是黄龙治下,鹤立三十八年之时。” 黄龙治下,鹤立三十八年……这果然又是一个没有听闻过的朝代。 看来顾长生这次进入的‘未加载’地区,同样也是个相对较为遥远的时间线——然而比起上一次,这一轮却似乎并没有太过于夸张。 因为…… 那枚阁佬的令牌。 万象门的联系物件可以在当今之时起到作用,那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是个非常接近顾长生所身处的时间线,并且彼此之间个间隔……很可能并不算是太遥远。 不然也无法解释,这令牌为何能被宋半仙给认出来! 顾长生将这信息牢牢地记载了心中,便是微微颔首。他沉吟小会儿,便又连忙张嘴,继而问道。 “宋先生,劳烦问您第二件事。” “关于地狱门,您知道多少?还有那十八层地狱一说,您可有了解?” 顾长生这一问同样也有他的考量。 因为按照‘噩梦空间’的走向,顾长生之前窥见到的下吴院村,便是一条可能走向的故事线。 在那条线中,整个村子再度沦陷,并且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鬼物横行的地界。顾长生亲身体验下来,自然知晓这里头的险恶之处。 地狱门又回来了! 那阴老爷必定是想出了更为恶毒的法子,继而把整个村子……不,或许是方圆以内的地界,都给变成了一片片的死地。 这是顾长生如今窥探到的走向,同样也是他迄今为止,面临到最为无力的状况。 顾长生想要改变这一切。 那他就必须从情报开始入手,并且如同之前九环村那般……开始适时地布置起相应的手段。 这般的念头翻飞不止,顾长生连双手都是微微握紧了去。那宋半仙听闻此言,却是不急回话,而是抬手,轻轻地拍了拍顾长生的拳头。 “小友,雾里看花花非花,梦中寻人人非人。勿要被乱象迷了眼,也勿要被心思扰了神。” 这话语似是提点,又像是呢喃。此刻却仿佛醍醐灌顶,淋地顾长生一个透彻。 他神情微动,回神了过来,却是瞧见宋半仙正似笑非笑地对着他点头。 宋半仙在指点他什么东西。 雾里看花花非花……这似乎就是在点明,让顾长生不要过分地拘泥于某种朦胧的细节? “呵呵,小友。老道对于地狱门的了解也不算多,你既然愿听,那我就说道说道……” 宋半仙的说辞不出意外,大多数也都是顾长生知晓的内容。 甚至他用以描述的口吻,与之前阁佬都有些微妙的相似之处……顾长生未能深思这里头缘由,其后便又听到了十八层地狱一说。 “地狱门,地狱门。这宗派既有此名,那看家的本领,自然便是跟那些鬼鬼怪怪有关系了。” “相传那地狱门中人修至高层之后,会寻出阴阳两界的分割之地。那地狱门中人以大神通将其贯穿,便可化人间为鬼蜮。” 宋半仙微微一顿,他似是斟酌了一番用词,以至于嗫嚅片刻,这才继续说道。 “自此以后,偷天换月。乃是生灵恶疾之苦,孤魂落魄之难的地方。” “而长久以往,这便是所谓的……人间地狱。” 听到这里,顾长生神色微动。 经由宋半仙所言,他现如今也算是可以确定了当下矛盾之所在——若是思路不错,此番厄难的源头所在,十有八九便是那折返而来的阴老爷! 顾长生眼神微微发直,他的思绪流转,在此刻将散乱的信息一并收拾,尽数归于脑内。 时间。 约莫是在几月,甚至是几年以后的某个时间段。 地点。 很有可能是囊括了整个村镇,甚至将一整东城都给包裹在内的范围。 涉及到的人物…… 已知的,只有阴老爷一位。 如此思绪一经浮现而出,顾长生的表情便是开始僵硬了起来。 不得不说,他此时的确有种微妙的无力感。 想要处理掉一只虎伥皮,他顾长生都得挖空了心思,驱虎吞狼,最后才能完好脱身。而现如今,你却告诉他…… 就在不遥远的将来,他即将会面临一个更为庞大,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绝望的局势! 这让顾长生如何可以接受? 他嘴巴张开,正想要继续发问。可那话头涌到了嘴边,却又是拐了个弯,最后变成另一句话。 “宋先生,我……我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啊?” 顾长生的迷茫并不是一蹴而就的。 在数次的噩梦空间之中,他知晓这边的世界如何。与此同时,也对自己这拥有的‘莫名’力量,有着极大的信任度。 他宁愿去相信在噩梦空间之中遭遇到的奇人异士。 也不愿去主动接触现实世界里的修士同辈。 顾长生深知命只有一次的道理,如此念头,自然也是正常。只是现如今看来,他似乎是不能再那般徐徐图之,以时间换情报了…… 顾长生必须得跟阴老爷错位赛跑,通过抄近道的方式,走在它前头。 才能将一切的局势扭转! 而这段路,并不漫长。 似是读懂了顾长生语调之中的沉重,宋半仙此刻沉默了些许。他脸上不见笑,嘴唇抖擞一阵,最后只得是轻叹口气。 “小友,我不知你从何而来。但你身上的因缘牵扯之大,饶是我也看不太分明。实诚地讲……老道我本事稀疏,既看不穿,也帮不动。” “但以我之所见……人之深谋远虑终有穷尽,不可妄自菲薄,也不可夜郎自大。寻人求助也是一法,自当方便行事。” “小友,就像你来我这摊位,寻我问话这般。你且放下心中之成见,再去求助于他人,又能如何?” 半仙也无法助他一臂之力。 毫无疑问,这对于顾长生来说无疑是个坏消息。 可也是在同时,宋半仙这话也是让顾长生有了一些微妙的思绪转变。 或许…… 他是时候去寻那万象门,继而好好地探寻一番,这修士的世界究竟为何了。 顾长生的心思扭转,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细小的转变。而就在这会儿,宋半仙又是张嘴说道。 “这样吧,小友。老道我的本行乃是算法一道,你若是不介意,让我给你算上一命,看看运势走向,你觉如何?” 算命吗…… 顾长生回过了神来,重新整理了一番思绪。 “那就劳烦宋先生了。” “呵呵,好说好说。” 轻笑之间,顾长生看着宋半仙举起了身前的竹筒子,在手中摇摇晃晃,嘴里头念念叨叨。 “天机不可泄,命数不可漏。寻八方志气,求根源之尽。” “投石乃问路,问天为求命。一线生机何处寻?尽在此间……” “一签中。” 咕咚一响。 顾长生看着一枚长签落在了小摊的桌上。 青天白日,朗朗光照,一切阴影无处遁形。顾长生定睛朝着那签望去一眼,随后脸色顿时微变。 下下签。 作者的话:这本书的推荐估计快要走到头了,后续应该不会有什么大推荐……按理来说,应该这周就上架了的。 可编辑说是让我再等一星期,看看能否还有挽救的机会。 我寻思这也挺好,毕竟机会总是不嫌多的嘛。 所以预计在上架之前,我尽量保持5000-6000日更的程度,把免费字数尽量堆上去。 因为我希望各位衣食父母能尽量多接触一下我这本书,多看看这些免费章节。确定合胃口之后,再订阅也不算迟。 还是那句话,写书我看来就是开门做生意。我不喜欢吆喝,可菜就摆在那里。 喜欢吃的,欢迎捧场。 不喜欢吃的,好聚好散。 以上。 053:解签 “这……” 顾长生结结巴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下下签。 这乃是命签之中最为下等的一类,顾长生伸手将其攥在了手中,翻转一面,顺势也看清楚了后头写着的内容。 ‘衰木逢春少,孤舟遇大风,动身无所托……百事不亨。’ 将其释意,不难看出其中想要表露的意欲为何。这指的就是时运不佳,行事遭遇坎坷,出门没人牵挂,一生事事不顺心。 仅以评价而言,这无疑可说是最倒霉的说法了。顾长生便是沉默了一阵,这才出声问道。 “宋先生,这签何解?” 后者却是不慌不忙,先是轻笑了两声,随后微微点头,继而说道。 “呵呵,既为运势走向,这签倒也不算难解。” “下中之下,寓意生路难寻,孤木难支。小友可寻他人之助,借力而为之。有道是,得道多助,寻对了路子,聚沙成塔,此乃正道。” “而如此以往,那命数有更,此等下下签……必然可破。” 听到这话,顾长生也是不由得露出了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看来这一次出去之后,顾长生是少不得去一趟万象门了……他正这般地思索着,头顶上的破布却是一抖,滑落小半。 顾长生连忙起身,正欲扶正了去,目光却扫到了上头写着的其他内容。 可求姻缘,丧葬事宜,命格走向…… 若是算命一行,测算此类的东西必然也是正常。顾长生平时瞧见了自然不会留意多少,可现如今瞧见这字,他却是微微动容了些许。 心中一丝念想浮出,顾长生落座,又说道。 “宋先生,我能麻烦您再算算其他的东西吗?” “好说好说,小友还想要算些什么,尽管说来便是。” 顾长生便是就这么沉默了小会儿。 他回想起了自己此行再噩梦空间里头看到的场景,嘴唇嗫嚅一阵,便是出声说道。 “能麻烦宋先生看看姻缘吗?” 是了,姻缘。 如今顾长生能确定自己在某条时间上可能会成婚,而且时间跨度并不算太远。那按照这个推理看来,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最近之姻缘,或许会有一些变化? 反正眼下有半仙在前,顾长生既可以随意问得,那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机会。 后者此刻闻言,也只是轻轻颔首,他摸索着在小摊里头取出了另一套签筒,拿在了手中,又开始了摇摇晃晃。 “千里姻缘一线牵,牛郎织女来相见。” “璞玉未磨惹见光,良配半命何处寻?” “着。” 一声出口,一签落桌。这长木条子噼啪一响,正面朝上,此番也正好让顾长生给看了个分明。 中签。 既然是……中签? 顾长生面露出了几分的奇怪,他将其攥在了手中,便是翻转过来,继而扫向了背后。 ‘有缘无分,飘渺不寻。良缘可配,孤魂难觅。’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辞,却也是读不分明其中的意思。无奈之下,又只得求助于宋半仙。 “先生,这签……” 后者这会儿却又有些笑不出声来了,他轻叹口气,嗫嚅着嘴,便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 “小友,这签说的东西,便是有些可惜了……” “因为按照这签所言,你命中本有两段的姻缘才对。” “其中一位,本应与你是良配。可阴差阳错之间,却是行迹难寻,再无相会。” “而另一位,也会是个贤妻良母。可你之命数既是不定,也同无形……若非有了心思,那十有八九,你与这位也只是形同陌路的下场。” 宋半仙忍不住摇了摇头,露出了满脸的唏嘘。 “定数如此,但你此番既是中签,那便是说明事事都有转机,如今还未定型,可有办法,能改命……总而言之。” “事在人为啊,小友。” 事在人为吗…… 顾长生看着那一根中签,脸上倒也是露出了些许轻松的模样。 毕竟他对于因缘本就不算是太看重,总的说来,也是这一次入梦后的场景,让他至今都有些耿耿于怀罢了。 回想起自己即将遭遇到的一切,顾长生脸色微微一松,此时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意味。 既然有缘无份,那也算是件不大不小的好事了。 想通了这一点过后,顾长生长舒口气。他心中的挂念落地,此时暂无其他的念想。 他又是沉吟小会儿,思索一阵,随后张嘴问道。 “宋先生,劳烦您……我想再求一个命签,您看如何?” 宋半仙不是寻常的二流子算命人,他是有真切本事的修士。既然如此,他说的东西当然也准。 而顾长生也有心想要看看自己的命数如何。 然而宋半仙听到这话,却是唏嘘地连连摇头,似是脑袋都没过,张嘴就回道。 “小友,我这一行什么都能算,但这命数却是不能随便透露的。” “有道是天道无情,十中存一。这说的便是世间万物之命数所在……大苦大难,大奸大恶,大善大义者,皆有其形。可在同时,却又留有一线转机。” “此般定数存乎于心,不在人理之中。若是点破了,那便也是失了灵性,就没有了意义。” 宋半仙说的玄乎,顾长生听个大概。他如今虽是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光是看这宋半仙的架势…… 如今想要求这命签,看来已是难了。 念及至此,顾长生也不好再继续说些什么。他便是点头,继而恭敬说道。 “既然如此,小子我也明白了。宋先生,感谢您的帮助。” 多的不说,就凭借着方才那运签,因缘签,顾长生也已经受益匪浅。不论是于情于理,说上一句谢谢,这都算是应该的。 “呵呵,小友客气了,见面既是缘分。正所谓因缘际会,牵线来引,或许今日之间……也是一种注定呢?” 这个说法倒是有几分万象门的模样。 顾长生闻言便是轻笑出声,他对这位宋先生好感颇多,只是当下还有其他安排,只得起身说道。 “宋先生,如今我已没什么问题了。若是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去其他地方看看。” 顾长生好不容易进入噩梦空间,这一次又是凑巧,来到了可以交流的‘社会体系’之中。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坐在椅子上的宋半仙长笑两声,轻轻颔首。他便是颤颤巍巍地起身,将手中的令牌递了回去。 “小友,这件东西你且收好了,勿要弄丢。呵呵……万象门的传人虽是精细了点,爱打一些让人发笑的小算盘。” “但他们为人不错,起码正道行事,不走歪路。跟他们多打交道,与你也有好处。” 宋半仙的说法倒是有些奇怪。 顾长生站定原地,眉头微挑,便是忍不住轻笑着说道。 “嘿,宋先生您这番话说来……就好似您不是万象门的那般。” 这想来也明显是不对的了。 要知道宋半仙能算会掐,走的路数自然就是万象门的一道。若非是达到了‘半仙’这一等级,他又是怎么看穿顾长生的身份? 猜想可以天马行空,但起码要贴近现实才可以。 然而,就在顾长生这般思索的时候,他却是看到身前的宋半仙莞尔一笑。 “呵呵,小友。这你倒是真的猜错了。老道我只说了,自己与万象门是同为一脉,可从未提起过……” “我也是万象门呐。” 宋半仙笑得和蔼,如今语调更是平缓。可这话落入到了顾长生耳中,如今却是让他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宋先生他不是万象门? 他又说自己与万象门是同宗同源……那这半仙的名头,应该也是参考到了这一方面的内容才对。 那这宋先生究竟是何来历? 顾长生脑中念头不停,却见这面前的瞎子缓缓起身,从衣兜里头摸索着……最后取出了一块小小木牌。 “小友,实不相瞒。老道我乃密门出身。” 密……门? 这又是什么宗派,什么来路?按照宋半仙的说法,他既然是与万象门同根同源,那二者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困惑在心中起起伏伏,却是未等开口,顾长生便想起了迄今为止的一些遭遇。 那看似明面上的佛宗,实际上却分为两种彼此纠葛不断,却又微妙相连的两种传承。 东国国教和佛宗…… 以此类推下来,或许这万象门也是这般的情况? “密门……” 顾长生细品着这个称呼,脸上的表情也是变得微妙些许。在此时此刻,他似是意识到了,这修士一方的世界…… 似乎远超他想象,正如大海那般的深邃。 “小友啊,今日老道帮不了你太多的忙。这既是缘分,我本应帮你一把才是。如今于情于理,老道都是说不过去的……这东西你就收下吧,平日里头或许没什么大用处。” “但若是在一些急切的时候,你尽可以拿这东西去到万象门求助。” 宋半仙言止于此,便是讪笑两声,抬手搓了搓自己的白须。 “但凡是力所能及之事,这万象门中人必不会放任你不管。” 听到这话,顾长生眼睛都是亮了些许——乍一听来,这东西或许没什么大用处。毕竟它可能没有木雕的保命效果,也没有佛珠的惊醒作用。 可相对而言…… 这东西却能换来‘万象门’的一次帮助! 054:斗法 这就很要紧了,因为现如今对于顾长生而言,他急需一处可以遮风挡雨,并且能够让他吸收知识的地方。 而有了这个‘密门’分支的令牌,顾长生与万象门之间的关系也能天然地贴近些许。 长久以往地看来,这或许便是顾长生敲开修士大门的一块引路砖! 顾长生顿时神色激动,他张开了嘴,正想要说些什么谢谢的话来,可身前的宋半仙却是轻笑着摇头,连连摆手。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比起小友身上牵挂着的因果而言,我只不过是顺路送你一程罢了……” 顺路送我一程。 顾长生似是透过这句话,捕捉到了些许模糊的痕迹。可还没等他细想下去,突然之间…… 这小摊里头的一个签筒没来由得滚落了下来。 许是被风吹了,也似是没摆个整齐。也不知究竟是出于何等的缘故,那签筒掉落在地,咕噜一滚,顺势就转到了顾长生的脚边。 宋半仙听到这动静,脑袋当即半转了过去。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似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顾长生不明所以,当即一弯腰,便是想要把地上的签筒给捡起来。 “宋先生,您的东西掉了……” 霎时间内,宋半仙脸色大变。他双手扶摊,脑袋飞转,对着顾长生的方向便是放声喊道。 “小友,别碰它!” 一声急呵传来,却是来得及时。 本就有些经验的顾长生几乎是条件反射那般地停下了动作——他的手悬在了签筒的正上方,正是将触未触之时! 宋半仙突然出声,这让顾长生心中有些困惑。然而未及开口,却是没来由得…… 身旁吹来了一阵阵的歪风。 这风来的着实古怪,它又急又快,扑打在了人身上,只让人觉得似是壮汉在旁,推搡出手那般的夸张。 顾长生本就身型古怪,此时被吹的踉跄了一阵,脚步挪腾,身型后移。而在同时,那身前的签筒也是顺势一滚…… 也是在这会儿全神贯注,并且凑的近了些,顾长生目光一扫,当即就看了个分明。 先是那签筒的造型。 它通体油光发亮,半边发黑,只是一眼望去,就能看出包浆与油光的痕迹……这显然是用了许久,并且精细保养之后的用具。 然而比起这些,最让顾长生在意的还是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 命签筒。 这玩意儿居然就是方才宋先生口中,那说什么都不愿意给顾长生测算的命签筒? 顾长生当即便是微微一愣,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是不等反应。 签筒的开口处,便是顺势滑落下了一根半长,古旧的竹签。 …… 这东西有问题。 不消他人提醒,顾长生的直觉,都在此刻告诉他,这命签必然是有什么问题的! 可说来也是奇怪,顾长生这边越是在心中告诫自己,他的身体就越是言不由衷——顾长生甚至都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珠子了! 他便是这么定睛一看,其中鲜红色的字体之上,正是清晰地描出了三个刺眼的大字。 下下签。 又是下下签! 还是这命签里头的下下签! 将这字体看在眼中,顾长生的瞳孔都是收缩了一阵。 他脑子不笨,联想到方才孙半仙的急切叫喊,这签筒的古怪,还有突如其来的歪风…… 种种迹象,都在说明着眼下情况之古怪。 他恐怕是被什么东西给算计了? 不及顾长生反应过来,但见这面前的细小竹签哔地一声……就从中折断了去! 又轻又空的竹制品被风一吹,从中崩裂开来的两端翻飞一片,整好便是翻转了过来,露出了后头的一排鲜红大字。 ‘生路无存,天怒人怨。是为弃者,十死无生。’ ‘花非花,雾非雾。命有数,不可违。’ 十死……无生。 命……有数。 顾长生将这短短的几十个字尽数看在了眼中,却是没来由得,脑袋开始了发胀! 这痛感来得快,眨眼之间,便是将顾长生的脑子都给搅成了一团浆糊! 如此触感,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 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漂浮在了巨浪之间的小小帆船。 在这浪击雨打之间,他看不清上下,分不明左右。用以支撑的桅杆都是摇摇欲坠,只让他有种即将命丧大海般的错觉。 ……冷。 没来由得冷,让顾长生几乎是一晃神的功夫,便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唇色变得苍白,身体开始僵硬。微妙的痛觉自全身传来,让顾长生的思绪都变得缭乱了起来。 我……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是朝着那命签看去一眼,自己就会变成这般的德性? 顾长生尝试着转动眼珠,却发现后者仿佛生锈的零件那般,以一种极为钝涩的触感,收取到了极为模糊的片段。 顾长生看到了慌乱起身,想要凑过来,最后却不小心跌坐在了地上的宋半仙。 这可怜的盲人四处抓握,最后只得是扶着小摊,才能颤抖着身子,勉强站立了起来。 宋先生…… 他为何这般的焦急? 这签筒不是他的所有物吗?眼下为何会发展成如此模样? 算了,也罢……现在追究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顾长生的目光再度兜转,随后便是明白了自己眼下模样的‘罪魁祸首’之所在。 只见顾长生的腰间之处,居然是在不知何时……就已经变回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样貌。 正如同他脱离‘下吴院村’时的场景一般,顾长生的半腰被打穿,脏器稀碎一片,此时身体里的血都淌了满地。 这又是什么缘故? 他明明在离开下吴院村的时候,这些伤势就已经恢复了才对。可眼下看来,却似乎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好像,就好像…… 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去强行截取下来的‘时间’那般。 一个没来由的想法浮上心头,让顾长生恍惚片刻。 或许……我早在下吴院村那会儿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了的? 繁杂的念头全部搅浑,打结。最后变成了团团深沉的浓雾——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摸索到了一手的拼图碎片。 只是这些‘碎片’,根本无法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用来让他加以参考。 而在这浑噩之间,顾长生又觉身旁传来了阵阵哀嚎与悲鸣。他提起了最后的意识,定神望去,随后…… 便是瞧见了一个十多米高的庞大巨影,正在仰天长啸。 马脸,全身铠,通体的血腥,暴躁的气场。将这般的特征杂糅一团,正是顾长生早在下吴院村里头,曾经遭遇过的那个‘阴差’! 它…… 怎么跟到这里来了? 噩梦空间的进入区域,与未能加载的区域,二者应该并不存在互通的关系才对啊…… 顾长生只觉得眼皮子都已经开始变得沉重了起来,‘经验丰富’的他很快就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快要断气了的征兆。 我应该是快要死了。 明白了这一点过后,已有心理准备的顾长生倒也不慌张。 他尽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继而去通过各种方式,去尽可能地捕捉到一切有用的情报信息。 宋半仙在捶胸顿足,有行人在狼狈逃窜。 马面的阴差大杀四方,手中钢鞭一扫一片。 这场面,怎是一个乱字能结? 然而却在下一刻,顾长生只觉得一道黄芒从天而降!这光亮自天而起,直挺下落,便是不偏不倚,正中那发狂的高大马面。 一声轻吟拔拔地而起,席卷八方,好似甘雨落来,只让顾长生那朦胧的意识,都清醒了三分之多。 有什么东西来了? 就在…… 那片空中? 强撑着最后的意识,顾长生似是要将心气都给榨干了一般,猛地提气!他那孱弱的身体最后蠕动一阵,居然是让他成功地做出了‘抬头’的动作。 随后,顾长生便是见到了那在空中隐约浮现而出的…… 一段庞大,且古怪的身影。 蔚蓝色的天,乳白色的云。潜伏其中,仿若游鱼那般游弋不断的,却是条仿若巨蟒那般庞大的身躯。 灿金色的鳞片,一段漂浮着的背鳍,便是顾长生能看到的全部内容。他能隐约地透过云彩,捕捉到一个近似于脑袋的剪影。 那是个宛若鳄鱼般的长吻,并且伴有长须的狰狞轮廓。 这,这难道是…… 龙? 顾长生微微长大了嘴巴,他似是想要捕捉散落在旁的空气。可已经罢工的肺部不再运作,最后只能让他无奈地垂下了脑袋。 一头闷在了地上。 顾长生便是这般地断了气。 他的身体飞速冷却,生命断绝。一旁的宋半仙虽目不能视物,可此刻却也是知晓了什么那般,开始放声大喊。 “生杀夺予,岂是人能为之的道理?!谁人坏我小友的性命,为何不堂堂出来,与我宋二两对峙!!!” 他喊得凄厉,一双白目之中,两行血泪居是凭空冒出,汩汩流下。 眼看着在旁无人回应,宋半仙便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他伸手摸索一阵,最后触到了那断裂两截的命签所在。 “命中有数,天道有定。若是我不见,我自清净!可我宋二两既已瞧见,就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说着,他便是抬手一咬,在食指中指之上切出了道狰狞的口子。 红血四溢而出,孙半仙便是将其一指,最后尽数涂抹到了命签之上。 说来也是奇特。 这血一碰竹签子,就像是雨水入旱土那般,眨眼之间便已经消失不见。 而在片刻之后…… 这命签之上的‘下下签’三字。 居然就变成了‘下签’二字。 宋半仙脸色发白,身体发软。他扑通一声躺倒在了地上,却是放声长笑。 “我密门斗法,可曾怕过他人之术?” “哈哈哈,痛快,痛快啊!” …… …… …… “嘶!!!” 顾长生从梦中惊醒而来。 055:收获与分析 入目而来的是熟悉的泥糊天花板。 鼻尖的燥风缭绕,摧地鼻腔都是阵阵发痒。如此一来,顾长生便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嚏……” 瞬间之间,顾长生全身的肌肉经由紧绷,放松,继而转至平静……而这鲜明的触感,也是让顾长生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 他便是一挺腰,整个人从地上坐立而起。 “我,我……” 顾长生目光呆滞,神情茫然。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呢喃了片刻,双手微抬,顺势就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思绪很乱,一时之间让他都有些摸不清楚,眼下的状况究竟如何。 “对,对了。我记起来了!我是穿越到噩梦空间里头去了。只是这次的时间有点长了,不行,脑袋有点痛……” 思绪就像是发酵了的面团,膨胀之后又发酸,让顾长生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所幸他如今体质有些加强,总归是不至于到头重脚轻的地步。 身旁,那余烬未灭的灶台处依旧滚烫一片。混着外头吹来的燥风,让顾长生的神识也是定了一定。 别的不说,起码从当下看来…… 他的确是回来了。 顾长生扶着灶台的边缘处,缓缓地站立起身。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沉吟小会儿,正打算整理一下思绪。 肚子却是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他抬眼望去,身前的一锅糙面饼子还热乎,正好也是不至于太烫,无法入口的程度。 “嘶……差点忘了。我本来就是做完了工,刚回来,正打算吃饭的时候。” 这一次在噩梦空间里头的经历太过于刺激,让顾长生对于现实世界的走向都有些浑噩了去。 他索性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将糙饼子取出,放到了事先准备好的竹篮子里头。 身体在恢复,大脑在思考。名为人体的精密仪器正在不停地运转,继而将那微妙的阻塞感一并打通。 顾长生面露思索之色,如今周遭也无他人,便是将脑中的思绪一并聚成低语,絮絮叨叨地就念了出来。 “事情又杂又乱,还是先简单地盘点一下收获吧。” “首先是可以确定的情报……万象门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一个对象。” 取出一个包浆了的木碗,顾长生搓了一小把的细盐,撒了半掌的干菜。 “宋先生是与万象门同宗同源的出身,所属却是个名为密门的分支……这种性质应该算是类似于佛宗跟东国国教的联系。” 顾长生打开灶台的偏槽,用木勺探入,舀起了一勺烧到了滚烫的滚水,就着木碗洒了下去。 热水化开了盐巴,泡仗了干菜,把一碗汤水都给浸染成了棕红色的模样。 “在其之后,我求了两次的签。” “第一个运签,宋先生认为我应该借助外力,不用自己强撑。” “第二个因缘签,都说明了,只要我不刻意去追求,十有八九都不会有后文……” 顾长生抓起了装饼的竹篮子,端起了热气腾腾的汤碗,转身就回到了木桌旁。 屋外阳光正盛,热风不断。这燥气在身上打着转,也不用做什么……顾长生就已是冒了一身的细汗。 “第三个命签不是我求的,但却是因为某种变化,继而强加到我身上的情况。宋先生也很意外,这应该不是他的手笔……” “难道当场还有其他修士在?也不太像。宋先生既有半仙之级,他应该能看穿这些把戏才对。” 而且不止如此。 顾长生在看到这命签之后,继而诱发出来的症状……与他之前在下吴院村里头受到过的伤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类似于时间回溯的手段?直接让我变成了之前的状态?” “也不太像……倒不如说,那样子更像是被道具给吊住了的性命。对,这个可能性应该更高点。” 这一方面,顾长生的记性也不算差。 他还记得自己见到宋先生之时,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 佛珠锁环以保神,木雕定神还肉身。 “宋先生能看懂佛珠跟木雕的效果,这说明他一定知道更多的东西。而且按照先生的说法,我之性命,也全因这两个道具……” 以此类推下去,顾长生甚至还发现了一些微妙的不同之处。 “同为半仙。” “阁佬似是没能发现木雕,他只是知道佛珠的效能……” “而宋先生一眼便可瞧个分明,双方似是在‘辩物’一能上,有些许的出入?” 这是个体的不同,还是因为宗门派系的微妙区别,继而导致的分支走向不同? 顾长生思索片刻,最后又觉这条线的信息太少,暂时无法深入。他轻轻摇头,只得伸手撕下半块饼子,继而送到了嘴里头嚼了起来。 糙面磨成的饼又干又硬,只得是蒸煮了后,这才能蓬松些许。顾长生腹中饥饿,只是嚼了两口,便是口中生津。 面粉泡软,滋味回甘。 碳水下肚,浑身舒畅。 顾长生硬塞了两张大饼,嚼地腮帮子都生疼了起来,这才端汤碗,吹着热气,就着嘬了半口。 咸是粗盐的美,鲜是干菜的精。 这炎炎夏日,莫说是做工的农户……就算是待在家里头歇息的老弱妇孺,都能被蒸出一身的臭汗来。 而古代社会的背景之下,出汗量大,自然需要补充与之相对应的盐分。 因此,盐巴干菜汤,便算是这橘子洲的一大‘特产’了。 补充水分,盐分,味道也算是鲜咸可口……再加上佐料简单,在农户人之间,便是有了个‘神仙汤’的名号。 有道是一餐可以不见肉,但不可无神仙汤。 说的便是这橘子洲内的民俗风气。 顾长生就这么三口饼子一口汤,吃吃喝喝,直至脑袋上都憋出层层汗珠子去。 一餐下来,六张大饼下肚,顾长生这才有了饱腹感。 “嗝……” 仅以胃口而言,他如今一人便可持平四个同龄的小子。 看着身前的汤碗和竹篮,顾长生砸了砸嘴,不由得有些愁眉苦脸。 要说这明明全家就他一人,但若是不精打细算,恐怕他自己就能把家底都给吃穿了去…… 看来得去寻些能赚工钱的活了? 顾长生轻叹口气,便是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烦恼不少,但总得放下心思,一个个处理才行。 “毕竟现在最麻烦的……还是能预见到的危险啊。” 其中就比如地狱门之危机。 在肉眼可见的未来,某一条的时间线中。顾长生看到了村子沦陷,变成了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 而且时间并不遥远。 “最早的话,在今年冬季就可能会发生了……” 满打满算,左右不过四,五个月的间隙。 而若是往后推演过去,左右也不过是几年的时间。以时间尺度来看,这或许并不算多长,但顾长却明白。 这事绝对马虎不得。 它涉及到了太多的情况,并且是经由一位疑似四……不,很有可能是五级修士主导,继而形成的一种灾祸。 “哎……看来是等不下去了。” 正所谓时不我待,既已心思通达,那自当抓紧行事。 顾长生心中一定,便是决定待会儿吃完这饭,就即刻上路。 去城里头寻那万象门! 思绪一旦有了定论浮现,顾长生心中便是神清气爽了一阵。他一鼓作气,三下五除二地塞了个浑圆。 肚里有货,顾长生也是长舒口气。他坐在了椅子上,便是沉默了小会儿,这才伸手入怀,开始摸索了起来。 若是没猜错的话…… 那东西应该就放在了内兜里头。 片刻之后,顾长生眉头一挑。他抽回了手来,掌心里头却是多了块小小的木质令牌。 果然,还是成功带出来了。 顾长生将这块宋先生赠与的‘密门’令牌掂量在了手心里头,便是观察了一会儿。 木制品的成色,使得即便做工再如何精细,终究也是无法逃脱岁月的摧残。如今顾长生只能依稀看到上头有些模糊的纹路,并且伴有油润的包浆轮廓…… 顾长生暂时瞧不出这东西有何特殊之处,便是沉吟了一声,又放回到了衣兜里头。 自己看不分明,倒也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东西本来就不具备使用价值,只是为了让万象门认定身份的道具。 “眼下既有了令牌,再加上宋先生之前的帮助……总得来看,此行总归也算是不亏了。” 心思微微放松,顾长生顺势转动目光,继而将视线眺望到了远方。 接下来…… 他就需要盘点一下这一次的其他信息了。 顾长生的思绪在此刻翻飞不止,过往的记忆仿佛变成了一张张的剪影,在他的脑海之中飞速旋转,这也使得顾长生在加深印象的同时…… 也获取到了全新的感悟。 “信息方面,眼下正好有一条很具备参考性的猜想。” “那就是进入‘噩梦空间’的契机所在。” 是了。 经过数次的来回体验,时至当下,顾长生似乎也已经触碰到了那模糊的分界线。 “仔细想想看吧,我每次进入到噩梦空间之后,见到的内容,具体是什么情况?” 都是些已成定居的惨状,甚至还有更为遥远的未来。 这是前提条件,同样也是顾长生每次都见证到的‘事实’。在之前,顾长生尚且还对这件事不怎么在意……可于眼下看来,他却是不由得想要问上一句。 “为什么?” 056:拨回正轨 为什么会是这种情况? 他便是皱着眉头,继而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顾长生的手指在泼洒出来的菜汤上滚了半圈,浸润些许,随后在身前画出了一道长痕。 “假设,时间是一条线……不,不止是线,考虑平行世界的存在,我或许可以将其形容成……” “一条宽阔的长河?” 顾长生沉默着端起了身前的木碗,他托着底部,将其倒转。残存的汤水顺着弧度滑落,沁入到了那道深痕之中,顿时让其‘壮大’三分。 “时间的流逝,是一个无法逆转,并且极为单纯的积蓄过程。”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物质参与其中,便会使其壮大,膨胀,变得比原来更加地……复杂。” 顾长生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变得愈发明显的水痕之上——随着汤水的注入,他看到这痕迹逐渐变深,变粗,直至…… 突破了极限。 顾长生看着这一道水痕开始蔓延,眼中的光彩便是明亮了三分。 “时间长河会不停地探索下去,就如同眼下这般……” 眼见如此,他便是顺势在将碗底翘起。其中的汤水更多地洒落在了桌上,便是加速了水痕推进的过程。 然而却是不过多久,很快……在顾长生那略有期待的目光之中。 他看到水痕突然一顿,继而飞快地分裂出了两个方向。 一道痕迹较粗,遵循着原本的走向,继续前进。而另一道的痕迹较细,便是调转了一些角度,继而开拓出了另一个走向。 眼见如此,顾长生的目光都开始闪闪发亮。 “对,没错,就是这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多种多样的因素参与变化,最后就会导致‘分支’的产生!” 诞生的分支宛若一道新生的河流,在此刻蜿蜒直下。顾长生的目光紧随其后,口中更是忍不住喃喃说道。 “分支就是平行世界,就是我能够看到,并且穿越过去的噩梦空间。” 此时此刻,顾长生是的的确确地捕捉到了名为‘灵感’的一角。他思绪通达,并且在此刻将自己的思想整理,继而化成了有形的言语。 “而如果说时间是不可逆的大江大河。” “那……” “我就是其中的一滴露水,抑或是某种不起眼的东西。” 顾长生四下张望了起来,很快,他便是寻到了一片枯碎在了自己窗台边上的叶子。他将其攥在手中,轻轻一揉。 噼啪作响的树叶碎裂成粉,自顾长生手掌之中滑落而下。他将其中最为明显的一枚黑灰掐住,继而投放到了身前的水痕之中。 “我是时间长河中的一个分子,在没有能够彻底掌握到某种程度的力量之前,我只能被动接受时间的推移……” 他看着黑点融入汤水,顺势下滑,心思兜转不停。 眼下看到的东西,便是顾长生如今面对着的现状。而按照这个推论下去…… “我就会随着时间的大流,不断往前。” 顾长生看着黑点‘顺流而下’,他的神情专注,此时若有旁人在场,只会觉得这顾长生莫不是失心疯了——哪有人会这样盯着汤水玩闹的? 然而顾长生却是对这些事情浑然不觉,他只是看着面前的景象,直至…… 那枚黑点顺着水痕,居然兜转到了那一条新开辟出来的痕迹之中。 霎时间内,顾长生的眸子都开始微微发亮!他明白了一些东西,以至于在此刻都忍不住大声说道。 “转折!对,就是这个,因为我碰到了转折点!” 一个简单的问题。 导致‘时间’分为两个走向的源头究竟为何? 那自然是因为‘选择’。 在某个时间段,在某个地点,某个人物,抑或是某种生命体。它做出了一个抉择,并且为之付出了行动。 而这,在顾长生看来,仿佛就像是蝴蝶效应一般! 即——在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因为其他生命体的抉择,致使我,这枚小黑点,被带动着,走向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这个过程本来应该是浑然不觉,并且不为我所知的。可是……我有噩梦空间,所以我能‘看到’,我能‘察觉到’这种异样!” 顾长生越说越兴奋,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那手上的木碗顺势掉落,砸在地上,咕噜咕噜地打着转。 “我被动地进入到了另一条时间线中,而在同一时间,我会受到影响,并且激活噩梦空间?!” 思绪是撬开条理的一个支点,而如今凭借着这‘灵光一现’的点滴瞬间,顾长生的念头仿佛树根那般疯长,在顷刻之间蔓延了开来。 “对了,这个想法应该是不错的。只是如此看来,我之前的比喻反倒有些不太恰当……” 他原地踱步,双手背负在了身后,眼睛里头的光彩夺人,便是开始细碎地念叨着。 “帆船!” “我应该把自己比作一个拥有者‘指南针’的帆船!” “我从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想要的发展路线,这就像是决定远航的帆船一样。我有目的地,不能随波逐流。” “可是时间的长河不会因为我的思想,而受到影响。所以我需要不断地矫正方向,这才能让自己明确目的为何。” 然而这一方世界拥有着名为‘宗门’,还有‘修士’的超凡力量。 “因为某种强大的存在的决策,我身处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这个变化导致了许多事物收到影响,最后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势力,继而……” “导致整个走向,发生一定程度上的扭转!” 想明白了这一点过后,顾长生的眼睛都开始微微发亮。他明白了噩梦空间的原理,并且知晓了…… “这就是噩梦空间的真相所在!” 顾长生站定在了原地,他抬起右手,便是在自己面前凌空画起了圆圈。似是这种动作,能够帮助他进一步地整理思绪。 “很好,理论已经足够了。那完全可以进行下一步地推导……” “噩梦空间是为调转走向,它之目的如此,那又是具体怎么执行的?” 在细碎的呢喃之间,顾长生似是缓步走在了迷雾之间,最后触碰到了名为‘真相’的轮廓。 “为了能够让平行世界回复到最初的模样,我就会被牵引进去,继而窥探到未来的景象。” 见到了未来之后,顾长生是怎么做的? “我会去纠正它!” “就像是调转方向,也像是重新规划路线。我会通过提前预知的方式,去通过自己的手段,继而改变时间的走向!” 顾长生在此刻惊觉,他连忙回头,再度凑到了木桌之前。只见他打量片刻之后,直接伸出手去,用指尖沾上了那藏在‘分支’之中的黑点。 “我纠正方向,去掉分支,使其变成单纯意义上的平行世界。而我所处的这一条线,则会被拨动,扭转方向。” “而这一切……” 他将黑点牵引着,滑动手指,继而转到了最初的水痕之上。 “就是为了将所有的事物,都拨回正轨。” 将所有的事物,拨回正轨。 思绪至此,顾长生只觉得念头通达,整个人都是忍不住颤抖了一阵。他将所有的信息串联一并,便是在此刻的知道了真相所在! 噩梦空间,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纠正时间的走向! “对,对了。没错!而且还不止是这样。” “为什么我每次进入噩梦空间的时间都比较微妙?仔细想来,这同样也有另一个契机。” “那就是地点!” 顾长生每次进入到的噩梦空间之中,都会有其固定的‘地点’设置。如下吴院村,还有九环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噩梦空间能够侦测到某种程度上的决策分歧,并且意识到世界的走向开始扭转。” “可在同时,它却只能带入到固定的空间之中。并且通过最为直白的后果,让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顾长生喃喃着说道,眼神却在此刻变得有些微妙。 因为按照这个理论看来。 似乎…… 噩梦空间就像是在引导着他,做出一些决定那般。 毕竟每次穿越的时间都是不固定的,顾长生能够看到的东西,那必然也是对方想要自己看到的内容。 噩梦空间,黄铜之门。 本以被深埋在了心底里头的困惑再度涌现,这让顾长生也是不禁…… 露出了个迷茫的表情。 “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就这么站在了原地,当下却是全然没有了一开始探寻到真相那般的兴奋。 顾长生明明是处在了炎炎夏日之间,可眼下却是全无丝毫的炽热之感。 这就像是个一眼望不到底部的深坑所在。 顾长生探索其中,本以为自己找寻到了真正的原貌。可等到他回神之际,却总是能发现…… 这不过是一处用以落脚的平台。 在身侧,在那更为深远,遥不可及的黑暗之间。 还有着更为隐蔽,不为人知,并且充斥着危险与古怪的轮廓。 不知怎得,顾长生突然想起了那么一句话—— 知识是诱人发笑的残渣。 愚昧才是不变的主旋律。 尝试着…… 去接受自己的平庸吧。 057:东城 一日之后。 天阴沉,乌云覆,是以不见光日,闷风阵阵之时。 如今正是将将时入八月之前的当口,盛夏依旧,威势不减。可相对而言,比起七月光景…… 八月偶尔会有那么几日的阴潮天,落细雨。天气陡然凉爽些许,阴云密布,也是让干裂了的土地,能得到些许喘息的机会。 这说法在农事人看来同样也是有说法的——这七月祭祖一过,大操大办。先人大悦,便是贿赂了引雨招云的神仙,来给自己后辈做事了。 然而顾长生知道。 这十有八九是台风季到了的缘故…… 橘子洲虽是隶属于国境之内的地盘,可从地势算来,此地却与首都之地遥海相隔。长久以往,这边的风气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与此同时,这橘子洲同样也是临近海域的一块属地,夏季遭遇台风天,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前世江南地方出身的‘顾长生’,对这种阴晴不定的季节自然最是明白。 “要我说啊,咱们下吴院村做的也算是体面了,祖宗怎么着也得是开开心心的才对嘛。” “只能说是大差不差了吧,跟九环村自然是不能比的。但咱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家了,讲究自然没有乡绅多……顾哥,你说是吧?” 走在前头的三胖跟李柱说说笑笑,期间提起了一嘴,二人便是纷纷转过了头去,对着身后的人影凝望而来。 有些分神的顾长生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轻笑两声,微微点头,张嘴敷衍说道。 “有理。” 身前二人能看出顾长生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对视一眼,纷纷放慢脚步,继而围绕在了顾长生的两侧。 三胖机灵些许,凑过了脑袋,神神秘秘地就说道。 “顾哥,又是有啥烦心事情了吗?是不是跟前几日九环村那几个人有关系?” 李柱没这些花花肠子,在腰兜里头摸着自家炒出来的芝麻盐,一口一口地吃着香。 “没有,跟那些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两日天气太闷了,身子好像有些憋得不太舒服而已……” 顾长生的说辞很是含糊,三胖听到这话,也是不好意思再追究下去。最后只得点点头,继而说道。 “不太舒服啊……回头我去拿点家里挖来的野山参!那玩意儿我老汉都舍不得送人咧,说是吃了就要流鼻血。” 这话让顾长生听得哭笑不得,他谢过了三胖的好意,如今再一抬头,顺势就朝着三人来时的路望去。 距离他们离开村子开始,如今已是走了将近三个时辰的土路。 农村人脚程快,又是年轻的汉子,速度自是不慢。如今满打满算得看来,这约莫也得是走出了将将一百里左右的路。 换句话说。 顾长生一行,早就已经离开了村子的范围。 这也是顾长生穿越以后的第一次远行,出发之时,他还有几分的好奇。只是这一路走来……居然都是些荒凉地界。 顾长生一开始还有些想不分明,却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 封建社会的背景之下,人作为组织的单小个体,其能够生产的总量,是极度有限的。 种田,耕地,畜牧,抑或是从事其他的行业。这种工作都具备着极强的局限性,而如此以往,便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农事人的性质。 那便是逐水而居。 有了水,才可以浇灌土地,打井挖坑。 长久以往地下来,一些聚居逐渐庞大,形成了村子的轮廓。而这种宜居的地方,最终也就转变成了村镇的形式。 以此类推下来,这同样也说明了…… 现如今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那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宜居之地。 念及至此,顾长生心中的困惑顿时消散而去。他顺手在腰兜里头摸出了个水葫芦,咕咚咕咚地就灌上了两口。 “顾哥,前头有个破庙,要不要进去歇息一下?” 李柱叫嚷着出声,使得顾长生脚步一顿,继而抬头望起了天来——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蒙蒙亮,如今赶路已久,眼下早已是天光大放之时。 “可以,进去躲躲太阳,吃点东西,填一下肚子吧。” 村道不宽,却是绵延不断。在其两侧,通常时候都能看到一些落魄的庙子,抑或是几个无人问津的矮房。 这些地方都是早些时候官府出钱,用来让行人歇脚,抑或是上贡的地方。 听闻顾长生说出这话,两个早已是大汗淋漓的发小纷纷快步上前。顾长生看着他们跨过了那烂门槛,步入其中。 他自己则是慢了半步,最后站定在门口处。破庙里头倒塌的陈设一片片,里头堆着麦杆子,杂草揉成的垛……这显然是‘前人’留下来的成果。 看来这地方,平日里头也经常会有人用来歇脚才是。 顾长生此时心头微动,他伸手在怀中摸索片刻,最后捏住了个小小的轮廓。 他便是顺势抬头,朝着牌匾的位置张望了一眼。 ‘土地庙……’ 顾长生脸上的期待便是消散了下去。 片刻之后,他又是不禁摇了摇头,继而轻叹口气。 “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就让我给碰上?” 若是能在现实世界里头碰上‘女娲庙’,那才是活生生地见鬼了。 “顾哥,快些进来吧!里头凉快多了!” 顾长生抬腿入内,在里头看了半圈,便是就着草垛,直接坐在了一处阴凉的地界。 外头阳光正盛,庙里阴风阵阵。顾长生取出了怀里头的两块生硬的糙饼子,就着早上打来的深井水,胡乱地塞了一肚。 对于他们来说,进食只为果腹,本就不尝味道。 而就在顾长生抹着嘴角,正打算小睡一会儿的时候,身旁三胖与李柱的交谈声,也是让他微微转过了头去。 “你瞧,这明明是土地庙,可是土地又去哪儿了呢?” “谁知道呢……许是看见这庙没了香火,就有胆大的,连偷带拿地把土地给抢走了呢?” 庙子里头用来供奉的雕像一般都有讲究,通常来说都是用整木刻出来的——若是真有人不敬仙佛,直接拖走了去卖,那倒也是能换来不少的钱财。 只是这种东西通常都不太好出手……除非卖家还有心思,把那脸皮样貌都给顺便刮烂,让别人瞧不分明。 可这样一来,雕品破相,价钱自然也就落了下乘。 总而言之,这也算是属于吃力不讨好的‘无本买卖’了。 却说三胖跟李柱二人聊得开心,在旁的顾长生,却是不禁转过头去,朝着那安置底座的地方打量了一阵。 果然,都已经全部变回来了。 事实上,自九环村雷劈宗祀一事过后,那供奉‘阴老爷’的说法就渐渐地没了踪影。 顾长生亲眼看着阳叔一边嘀咕,一边把那供奉台上的木雕给丢了出去。 他只当是有不懂事的小辈在恶作剧…… 与此同时,原本在村民之中盛行的‘发大水’一说,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地没了踪影。 顾长生知道,这是虎伥皮的‘入梦摄魂’之术失效,继而使得村民们被解放。 “也怪不得在噩梦空间里头,即便是有了阁佬一行人参与,九环村依旧沦陷了去……” 因为虎伥皮的特点,以及其独一无二的能力,使得地狱门天生就拥有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若非是未卜先知,即便强如‘半仙’之能,依旧无法寻找到丁点之多的痕迹。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顾长生见证了一场危机的结束。 可在同时…… 他也知道,未来只会变得愈发艰辛。 念及至此,顾长生轻叹口气,把后背靠在了草垛上,整个人便是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我小睡一会儿,两刻之后若是不醒,你们记得叫一下我。” 二人应声,顾长生开始闭目养神——实际上他倒也并不算疲倦,只是临近了目的地,顾长生也想顺势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 如此,时间便是一来一去,直至日光偏斜。 等到三人再度上路,又行小半个时辰之后…… 一座高耸,建有城墙的镇子,便是映入到了众人的视线范围之中。三胖的情绪最是激动,此刻一抹脑门上的汗珠子,便是急切大喊。 “到了到了,我们终于到了!哎呀,这可累死我了!” 李柱的体力不太行,此时双手撑腰,脸上的表情都给纠成了一团。嘴巴开开咧咧,却是小半会儿过去了,都只能憋出两个字来。 “好哎……” 只剩下顾长生。 此时正站定在了原地,遥遥地凝望着那座城池,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从天蒙蒙亮开始就出门,一路紧赶慢赶,整整走上了三个时辰之多,这才来到了距离下吴院村百里以外的地界。 而如此付出,自然是为了一个明确之目的。 只听身后的三胖欢呼一声,快步上前,一巴掌就拍在了顾长生的后背上。 “顾哥,我们到了,这就是我老爹一直说的那个镇子了吧?!” 后者微微点头,那脸上含笑,张嘴就道。 “没错,这里就是距离我们村子最近的一个,它就叫……” “东城。” 058:寻街 三人靠向城门处,经由审查,检验,确定了身份,来由之后,便是放行入城去。 顾长生领着三胖,李柱,便是一路过甬道,出偏门。及外城,入繁华。 入目而来的是宽街,小摊,还有一排排整齐,且琳琅满目的铺子。 鼎沸的人声,叫卖的呐喊。 来往的车马,走街的路人。 形形色色的是各不相同的物,来来往往的是互不牵连的人。 就像是从小在海缸之中浸泡,成长的游鱼。于阴差阳错之间被抛入到了大海之中。 五光十色的街景迷了三胖跟李柱的眼,让两人都纷纷站定在了原地,颇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意味。 “这,这好多人呐……” “我老汉还真没骗我咧,城里头的姑娘真比我们村子里的要水灵不少……” 二人站定在了原地嘀咕不停,身后的顾长生虽然也是惊叹。但多少也有些抗性,他不至于呆立在原地,所以当下上前走去,一手一个,拖着这两个傻小子,就往街边走去。 “都别傻愣着了,堵在偏门口,你们是想挨骂不成?” “三胖!你这次进城不是来探亲的吗?我之前都问过了,港口朝西边走,等到你能嗅到海风了,再随便逮个路人问便是。” “李柱,你娘要你入城来买精面是吧?这个我也打听了,铺子朝东边走,你得先过了卖干货的街,之后才能到米面铺子。” 顾长生此番带上二人入城来,自然也有他们之目的。 也是考虑到了自家小子的愚笨,两方家长都特意嘱托了顾长生,让他来帮衬一把。顾长生一开始还只当是别人信任自己,却是在路上知道…… 原来早些年间,自己这肉身曾经跟生父入城来住过一年半载。 具体缘由虽是不清不楚了,但总体看来,顾长生也算是入过城的农事人,自然见多识广。 眼看着即便是听到了嘱托,脸上依旧是迷茫一片的二人。顾长生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站定原地,便是开口说道。 “你们两个这模样我也是不太放心……这样吧,我先把你们安定下来了,我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怎料这话反而让两人面露尴尬,这三胖牵头,上前半步靠来。他脸上浮现出了不好意思的模样,歉然说道。 “不麻烦顾哥,咱都是不是小孩了,还能走丢了不成?李柱!别愣了着,咱哥两自己安排呗,快走。” 三胖一个眼神下去,后者心知肚明。两个粗布打扮的农村汉子达成共识,对着顾长生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朝着东边走去——看这模样,应该是打算先去安排掉李柱的事了。 顾长生有心想要先处理好二人,可这两个愣子却是脚底抹油。这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就直接没入到了人群之中去。 跑的倒是快。 顾长生悬在空中的右手停顿片刻,最后却又是无奈垂落,继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算了,二人既然都有了自己的打算,顾长生又何必强行掺合进去?毕竟又不是三岁小孩出远门…… 念及至此,他也是转过身去,朝着北面的大街一路直行。 东城。 这是占据在了橘子洲西北一片的主城区,按照顾长生这几日收集来的信息而言,他大致可以推算出,这是集合了港口,交易所,生活,还有各种娱乐,司法为一体的大型城镇。 常住人口得有三十万开外的程度。 不得不说,通过这个模糊的数字,顾长生也已经能够推测出一些比较微妙的信息了。 其中就比如…… 这个看似封建的社会背景,其实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 顾长生对于历史颇感兴趣,早些年间曾经也了解过一些相关的信息。而眼下看来,这些东西也正好是通用的。 而其中最为典型的,便是各个朝代可以容纳的住民数量! 汉朝时代,都城长安可容五十万人。从此以往,至唐朝一代,可容百万之人的都城同样存在!这个数字颇具参考力,可从实际出发…… 要知道,这些都是首都的人口总量。 而这东城又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远离了当今天朝之首府的边角地。 是远离了文化,交流,甚至繁衍出了一套独特行事风格的化外之所。 而按照如今真武治下的划分来看,橘子洲类比于省,城镇可比市,以下的乡,镇,则都与其名称同意,规模相近。 正所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这东城既然都能有如此的人口数量,以此类推下去,涉及到了其他州,都城,甚至是首都府的地方…… 人数必然是只多不少! 如此相互比较,顾长生顿时心知肚明。 “这个真武治下的朝代,既然能养活这么多人,必然是平稳发展过了好些年月的。” 他便是一边这般地思索着,一边步入城区。穿过店街,入人流。过七巷,转六口,直至三刻过后,顾长生这才站定在了某一处地方。 不得不说,这片地界着实有些落魄了——自顾长生拐过那个口子以后,他就能明显地感觉到,这片区域来往的行人根本不多。 见不着溜街串巷的小摊小贩,瞧不见热铺牵红的店面高楼。 入目而来的都是些古旧,歪斜,甚至还有废弃模样的低矮平房。 如此卖相,着实称得上‘邋遢’二字。而顾长生这一路走来,心中的忐忑也是多了三分。 这……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可阁佬给出的地址,指的正是此处。 只是迫于这个时代的背景所限……顾长生只能知晓街道在何,却是不明楼房在哪儿。无奈之下,他只能是在这街上兜转了两圈。 可他越是走来,心中困惑越甚。 因为顾长生根本没瞧见一处完好的店面。 但凡是能瞧见的,看到的,那都是倒了牌子,拆了门面,怎么破败怎么来的古旧店面。 就这鬼地方,你告诉我堂堂‘修士’就在这种地界生活做事? 顾长生便是站定在了这破街上。 他眉头紧皱,伸手入怀,摸索一阵。将其中的小小令牌取在手中,又是细致地打量了一会儿。 地址……没错啊。 他就这傻愣着站在了原地,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不仅浮上心头。 难道我被那阁佬给耍了? 念头只得刚刚浮现而出,却是突兀地……顾长生感觉到了一股异样。 他的裤腿突然动了。 顾长生下意识地低头望去,不经凝神,便是瞧见到了一只半透明的灰色手臂,正从地板里头钻出来,捏紧了他的裤腿子。 似是察觉到了顾长生的视线,它顺势又扯了两把,随后松开,居然就对他顾长生直接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给你个赞。 “……” 顾长生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太够用了。 大白天的,这…… 闹鬼了不成? 思绪浮动之间,顾长生还未做出反应,便是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声。 “顾兄,你果然来了。” 这动静不陌生,此时让顾长生也是微微意动。他正欲抬头,却瞧见底下的这只人手顿时烟消云散了去。 这只手就像是被某种手段,给强行固定的气态一般古怪。如今突兀地来回一趟,也是让顾长生印象深刻。 他抬头,转身,便是有些好奇地对着来人说道。 “这……就是阎兄的手段吗?” 是了,来者不是他人,正是之前就与顾长生有过了接触的万象门传人,阎平! 他此时的穿着打扮与那一日见面的并无差别,长衫长袍,布鞋束发,正是看上去清爽,有种微妙书卷味的气质。 “呵呵,顾兄猜的不错,此般正是在下的手段。” “我将阴灵设立于此,便是等待来访者上门。确定了身份之后,再由我来引荐,带领访者前往真正的万象楼。” “而我之传承,擅使一些偏僻的法门,在其之中,我也是最为精通其中的驭灵一法。” 这般解释着,顾长生便见阎平对着一摊手——肉眼可见的青白色雾气开始匍匐,凝聚,最后在他掌心处合拢成团。 刺猬头,小肚兜。五短身,胖脸蛋……乍一眼望去,顾长生便已是瞧了个分明。 这整就是一个迷你的男娃娃。 看上去年纪不过两岁出头,此时正一屁股坐在了阎平的手掌心里头,张嘴打着哈切。 “顾兄方才可是一阵好找?” 这话让顾长生顿时回过了神来。 “你刚才就这么看着我来回晃悠?” 后者连连摇头,急切地解释道。 “当然不是了,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恶趣味。只是之前阁佬特别提点过,让我特别安置这么一道筛选的流程。” “手中若无令牌,便引不得此地的阴灵现身。” “而等到阴灵现身了,我也会有所感应。到时候出门相见,也是省去了凡人误打误撞,寻见了万象楼的可能性。” 如此说着,阎平也是露出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的确是没想到顾长生居然能硬撑着,不拿令牌比照地址,就这么生硬地转上了好几圈的…… 实诚地说,这做法的确有几分的道理。 但顾长生还有一个疑问。 “那有没有考虑到,如果真有意外,招致一些行人误入其中晃悠不停的可能性?” 其他不说,调皮的小孩可不管这些门门道道。半大的小子,闹腾起来谁都按不住。 那阎平闻言却是一笑。 “若是长久于此地驻留不去,适时就会有阴灵出现,做些小小提示。比如拽拽头发,吹吹后脖子,还有抓住小裤腿这种。” “寻常普通人哪见过如此阵仗?真的遭上了,能不吓到腿软都是本事。” 顾长生听到这话,脸都是黑了一下…… 合着刚才那点赞就是这种情况? 算了,还是不多想了。糟心! “行了,不用多说了。劳烦阎兄带路……嘶,稍稍等等。” 如果说阴灵有了反应,阎平就会有所感应的话。那从他意识到这里出现情况,再过来,这其中难道不需要时间吗? 这小子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直接出现在他身后了啊。 顾长生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可还未等他说些什么,就见阎平径直向前,走到了拐口,朝着一旁抬手指去。 “顾兄,真正的万象楼,在隔壁的这条街上。” 059:真武堂(大章合并) 就在隔壁街上! 顾长生听得眼前都是一黑。 他深呼吸几口气,摇摇脑袋,便是强行把这些多余的思绪给抛至脑后。 别多想了……反正自己这一回上门,也算是求人办事。 想想方丈是怎么说的? 平心静气,平心静气啊…… 顾长生调整呼吸,恢复到了常态之后,这才跟着阎平转过巷口。 要说离了这破街,人气的确旺盛不少。 顾长生在这街上能看到二层楼多高的酒家,也能瞥见不少的杂货铺子。这边热闹非凡,阎平便是走在前头,领着顾长生来到街中心前后的位置。 “顾兄,万象楼就在此地了。” 顾长生闻言,站稳了脚跟,抬头向上,当即就把这栋二层楼高的平房给看了个分明。 红漆圆木柱,沉香雕刻门。 左右宽敞,上下通透。可见副门两扇,正门一座局中。而透过半敞的窗台,顾长生还能看到里头冒出来的汩汩青烟。 能嗅到一些古怪的,杂糅而成的气味。 似是里头在炖煮着什么东西? 心思浮动之间,顾长生目光上移,最后凝落在了那横挂于梁柱上的牌匾之间。 ‘万象楼……’ 这名字总算是没错的。 也是眼见到了这个白底黑字的牌匾,顾长生心中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下。 终于找到了。 顾长生忍不住长舒口气,旁人不知他经历了些什么,可唯独顾长生自己明白……这些个短短的时日中,他已是在生死之间辗转了无数次。 而现如今,能够推开神秘‘修士’大门的一个契机,就正儿八经地摆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只要一步踏去…… 便是天翻地覆。 顾长生一时之间有些痴了,他站定在了原地,得是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回过神来。抬头望去,阎平正在站在身旁,面带微笑。 “顾兄可是做好准备了?” 听闻此言,顾长生只得是微微颔首,却不再多说些什么。 一切尽在不言中。 由着阎平牵头,推门而入。顾长生紧随其后,过了门槛,顺势看清楚了里头的装饰。 万象楼里头不大。 一个长柜矗立左侧,贴墙放着一排排三四米多高的抽屉柜子。 桌椅板凳则尽数摆放右侧,收拾成团,挤成一堆。空余出来的空间则是摆着一个个低矮的炭火炉子,此时正烧的旺盛。 一楼之间,这摆放的东西不少。顾长生初入此地,隐约之间也有种‘无从下脚’的感觉。 而且看这里头的陈设,还有左边那规模不小的木质抽屉柜。顾长生总觉得……这地方似乎并不是什么‘修士’隐居之地。 反而,反而…… 更像是个中药铺子? 思绪浮动之间,顾长生听闻柜台一边发出了阵阵窸窣的动静。 抬头望去,却见只黑白相间的长尾鼠,一跃而上,直接跳到了二人身旁的柜台上来! 好家伙,中药铺子还能闹耗子? 顾长生眉头半挑,却是未等开口,就见这长尾耗子伸着舌头,舔着爪子,对着自己的长脸就是一顿乱刮。 “有客来访,意欲为何?” “气味,气味不对……” “叽!是阎平回来了!” 顾长生看到这老鼠脸上露出了人性化的笑意,此时一张鼠嘴半咧了开来,正在絮絮叨叨着说着。 “吱吱~阁佬出门去了,说是日落才归。” “唧唧~红二去城西忙,据说蛇心作乱。” “还有,还有~呃……” “我,我记不起来啦~” 眼看着这只黑白鼠口吐人言,顾长生也是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有点意思。 而且这老鼠还提起了‘蛇心’。 这个称呼顾长生并没有听过,但结合以下语境,还有阁佬之前说出的话…… 他们橘子洲的秩序保护者。 那这所谓的‘蛇心’,或许就是与‘地狱门’一般无二的奇怪组织了? 如今虽无他念,但只是听到这只言片语,却也足够顾长生好好思量一阵,也是到了这会儿,他发现自己对于这些东西的确知晓过少。 或许赶来这万象楼,的确是个正解? 却说这边心思不停,那站在了顾长生身前的阎平倒是习以为常。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对顾长生张嘴说道。 “顾兄,这便是之前你见过的,那位红二姑娘的手段。” “她之宗门传承自女儿国,据说是个更为遥远的地方……” “而她之手段,最为擅长的便是驱使一些动物了。似是蛇虫鼠蚁一类的,她可以轻松驾驭,并且让这些生灵随她意志而行。” “当然了,这能力也是有限制的。越是强大的动物个体,她能控制的时间就越短。甚至在面对一些比较聪明的动物之时,红二只能做到交流,而不是控制。” “当然了,再具体东西我也是不太明白的。顾兄若是心中尚有疑惑,那到时候问她本人,自然最是方便。” 顾长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口中更是喃喃说道。 “女儿国……” 这宗门的称呼倒是挺特殊的,如今乍一下听去,顾长生满脑子都是‘西游记九九八十一难’里头的那个奇幻国度。 顾长生正如此思索着,一旁的黑白长尾鼠却是说个不停。它叽叽喳喳,声音尖细,也是让阎平听得无奈。 只见他探出了身子,摸到柜台里头,顺手拉开了一个抽屉。顾长生也算是眼尖,只是扫一眼过去,就看明白了他手里头捏着什么东西。 那应该是某种晒制而成的坚果。 “行了别叫嚷了,吃点好的,赶紧回去歇息吧。” 这黑白长尾鼠接过坚果,两只前爪将其环抱在了身前,居然还能叽叽喳喳地说上两句‘谢谢’…… 顾长生看着那老鼠从柜台上跳了下去,最后钻入到了木柜之间的缝隙里头。 “呵呵,顾兄可是看的新鲜了?” 迎着阎平那有些戏谑的目光,顾长生只得讪笑两声,继而说道。 “实不相瞒,这些东西我的确没能见过。如今初识,倒也的确让我好奇一些。” 顾长生说得可算是委婉了…… 毕竟能说话的老鼠,这谁见过? “嘿,顾兄倒是实诚得很,不错不错。要说这只长尾鼠啊,平日里头也是红二最为喜欢的一只了,早些年间日夜带在身边,所以也就学了不少人语。” “如今把它放在这万象楼里头,平日里用来接客待人,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噱头了。” “只是它终究不太聪明,交代东西多了,就会如同方才那般记不清楚。就比如我吧,方才不过出门这么小会儿,它就已经忘了今日是我坐镇楼中。” 如此说着,阎平还抬起了右手,隔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处。 “红二据说是用宗派的手段,温养了这小东西的脑袋。通俗地说……它是开智了,只是程度有限。” “而按阁佬说来说,这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阎平哼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感慨的神色。 “也倒是可惜了,若是这黑白鼠能聪明些,指不定店里头都不需要别人看管……它自己就能坐镇店里头了。” 那你们这店可是真有特色。 拿老鼠当看板娘,拿阴灵做引路人。 要不是真有点本事,几条命怕是都不够你们吓的…… 顾长生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他停顿片刻,便又开口问道。 “阎兄,眼下我倒是有一事不解,不知当下方不方便……” “好说好说,顾兄但凡有不明白的,尽管问来便是。” 阎平这么好说话,顾长生倒也省了不少的功夫。他如今又是左右张望了一圈,将这平层看了个遍,这才继续说道。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万象楼如今……算不算是开门做生意的地界?” 有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行事风格自然是人人不相同的。 毫无疑问,修士作为独特的群体,行事独立特行一些,顾长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只是…… 一群修士隐居在了东城里头,居然开了间中药铺子? 这听起来,似乎就是有些古怪了。 身前的阎平听到这话,却是忍不住莞尔一笑。他一抖衣袖,上下打量了顾长生几眼,便是张嘴说道。 “顾兄呐,看来你对咱们修士还有一些偏见。呵呵……也好,今日我也无事,那咱们就上楼说话吧。” 由着阎平牵头上楼,顾长生也是应和随后。二人转上了台阶,至平房二层,这周围的景致便是豁然开朗了不少。 只见这二楼的陈设并不繁杂,如今一眼望去,能见个圆盘大桌,周遭拼凑着数十张长椅,正好围城一团。 周遭摆放着书柜,还有一个个意义不明的长条木柜子……顾长生能看到几个独立出来的小隔间,只是目测面积都不会太大。 可能放下张床都会显得逼仄。 暂时想不明白这隔间作何用,顾长生便是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继而调转回头。 如今最为显眼,醒目的,那还是靠窗而立的一套用具。 檀香木桌在前,飞花黄椅在后。雕的是寿桃老仙,纹的是玉龙飞凤……如此玩意儿只是看去就不便宜。 更何况顾长生还能看到,在桌上正摆放着一套紫砂模样的茶具,那模样同样颇为精致。 “顾兄,座。” 阎平挑了靠窗一边的椅子,随意落座。顾长生听闻指示,便是左右观望了一阵,最后挑了处靠近台阶的位置坐了下来。 却说这边刚一入坐,顾长生就听见了咕咚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神色微微一动,顺势转过了头去。 便是瞧见了只狗子,正叼着那茶壶杆,摇摇晃晃地凑到了桌前来。 这狗得有常人腰身多高了,通体黄黄的一片,唯独胸口处,还有四肢上头是白蒙蒙的一片长毛,看上去颇为惹眼。 顾长生着实是有些看愣了。 他目光在狗子和阎平身上来回不停,兜转了几圈,最后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这狗子跟那老鼠一样?” 阎平笑着点头,顺口说道。 “还不止呢,大黄可是会沏茶的,要不要给你来上一手?” 顾长生是连连摇头,谢绝了这份好意。 毕竟鬼知道这狗沏茶是怎么做的……要是看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顾长生可能下半辈子都不会想要碰茶了。 站在他身侧的狗子也是颇具人性,听闻到了顾长生的说辞之后,哼唧了一声,低头上前,两条前腿耷拉在了桌沿上,顺势就把茶壶往桌上一放。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说,顾长生还能看到这狗子趁着转头的间隙…… 用一种颇为人性化的嫌弃眼神,撇了他一眼。 那狗子转身下楼,眨眼就没了踪影。顾长生活像是见鬼了一般,表情半天都没能缓过来。 好家伙,成精了是吧! 继老鼠看板娘之后,接着的是黄狗沏茶工。 您这万象楼里头还能找出一个人模人样的小工来吗…… “呵呵,顾兄勿怪。大黄是红二从小带大的野狗,这脾气似人,碰到不顺心的事,还会闹些小情绪。” 阎平说得轻巧,那右手半抬,朝着边墙处遥遥一招手。片刻之后,便见之前那套着肚兜的胖娃娃身影浮现而出。 它双手报圆,拖住了个倒扑在了柜台上的陶瓷茶杯,正使劲了地将其缓缓抬起。 这小小阴灵想要托住茶杯似是并不容易,顾长生可见它一路摇摇晃晃,最后飘出了四米多远,这才‘扑’地一声,消失了去。 阎平适时伸手一抓,将其攥在了手中,继而转身递到了顾长生面前。 “顾兄,看到这些东西,你能想到些什么?” 听闻此言,顾长生也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阎平他说这话,又是意欲为何? 顾长生有些微微出神,他看了眼这平屋,又是扫了眼面前的热水壶,心中突有几分的感触。 “阎兄可是想要告诉我……这修士,也并非是超凡脱俗的存在?” 如今即便顾长生见识不多,可这几日的经验下来,他也算是有所体悟。 那便是……不及四等之位的修士,终究是逃不过社会人伦,教化之难的个体。 既有口欲,也有刚需。 若非是超脱到了某种程度,修士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同样也与常人无异。 “正是如此!” 顾长生一语中地,阎平放声长笑。 他站立起身,凑到顾长生的身旁,取过那热壶,顺手灌入半杯多的水。 “顾兄,你可知我等修士为何要隐蔽行事?要知这归根结底地来说,总归不过一个缘故,那便是……” “我们才是少数的一方。” 阎平将热壶放平,目中含光,此时正有几分唏嘘地说道。 “世人知晓不公,不怪罪于天,不讨要于地。他们只会来寻衅于我等,如此,正是民众的狭隘之地。” “可修士并非人人可为,宗门并非事事可问。按照人数说来,我等也得是千中,甚至是万中挑一,才能凸显出来的人物。” “以往为了调解我等与世人之间的矛盾,历朝历代都有各种做法。但正所谓大浪淘沙,往事作古,如今也都已是过往云烟。” “新朝吸取教训,时至今日,也是早就琢磨出了另外的一番体系。” 另外的体系…… 顾长生见阎平翻手入兜,他便是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了一个模糊的东西。 这玩意儿顾长生并不陌生,他定睛望去,正是看到了一枚精致的令牌。 “当朝有明令,但凡是成就修士一位的能人,必定需要登陆在册,才能够得到真武堂的认可。而你,还有我之令牌,便都是当朝分发下来的身份用具。” 真武堂…… 这个名字就很有意思了。 因为顾长生清晰地记得,如今正是所谓的‘真武’治下!按照这个理论倒推过去,这是不是说明……如今治世的一方,正是某种修士势力? 顾长生目光微凝,他掏出了之前阁佬赠予自己的那一份,便是两两相比,对照了一番过后。 还真能看出一些微妙的区别来! “这个角落里头……有一些微妙的颜色区别?” “不错,此乃真武堂特意琢磨出来的染血料,具体方子我是不太知晓的,只是这颜色只有真武堂能调配出来,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 算是个相当朴素的防伪标识了。 听闻到了这般的说辞之后,顾长生的表情也是微微转变,继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大概是能够明白阎平想要说的东西了。 修士与凡人之间的不同,便已注定了前者不能张扬行使。而以此类推下去,戏班子,中药铺子,这些也都成了修士伪装出来的一层皮。 他们需要一些特殊手段,融入到社会群体之中,这才能够更为平静地生活下去。 而且…… “你们也需要钱,是吧?” 阎平便是轻笑着点了点头,继而说道。 “真武治下,橘子洲不在重点之中。更何况如今世道也不算平静……按照阁佬说来,咱们就得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才行。” 说着,阎平倒也不讲究,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顾长生的身旁,便开始细碎地说道。 “一人就是一张嘴,吃穿用度不需细说,顾兄自懂。然而我等修士,若是想要精进下去,同样也会需要一些必不可少的资源。” “我们不能偷来不能抢,便是只能自己想着办法,去赚些钱财来,这才能够正常行事。” 修士精进下去,会需要用到一些必不可少的资源? 这句话倒是让顾长生颇为上心,他正想要继续问些什么,却是还未开口。 窗外就飘来了一句悠扬的长叹。 “日晴云卷风见稀,鱼鳞天,不见黄,可是要下大雨咯~平小子,你人何在啊?” 听这动静…… 可是那阁佬已经回来了? 060:入楼 阁佬回来了? 按照楼下那只黑白鼠所言,他不应该得等到晚上才会回来吗? 顾长生看着他面前的阎平脸色微变,整个人直接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急匆匆地绕向台阶,整个人一步三台阶,飞也似地就窜了下去…… 眼见如此,顾长生自然也是不好意思再坐等下去的。他也是起身,紧随其后,绕下到了一楼处。 大门之景入目而来,不需凝神,便可瞧见一个身形消瘦,披着墨绿色长袍的小老头,此时正站定在了柜台前。 时隔数日,顾长生倒也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阁佬! 小老头正从怀里头取出两枚南瓜子,递到那叽喳作响的黑白鼠面前。他听闻动静,转头望来,正好与二人对上了视线。 顾长生看着阁佬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唷,来了?挺好,不错……” 这说法着实让顾长生意外了三分,因为听这阁佬的说法看来,他似乎…… 是已经料到了,自己今日会来这万象楼? 联想到这‘半仙’之能,顾长生当即心头也是微微一凛。 直觉告诉他,在这老者面前不可轻举妄动。 “你先去忙吧,我跟这小子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 阁佬今日心情似是不错。 他双手背负在了身后,脸上含笑,一双眼睛更是止不住地打转,此时正朝着顾长生的身上左右晃荡。 这目光玩性十足,顾长生看在了眼中,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物件那般,正在被人里里外外地打量个不停。 而那阎平听闻了这话,当即点头,应声就出了门去——他似乎本来也有什么事情要去忙活的,如今得了指令,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顾长生看着阁佬缓步走来,凑到了自己面前。 这小老头尽管只有他胸口多高,但此时这古怪的气场四溢而出,却是让顾长生都不自觉地低下了脑袋,继而强扯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阁,佬……” 语气是谨小慎微,态度是谦卑不已。 却没曾想,这阁佬却是突然展颜一笑,直接从他身旁错了过去。 “上楼吧,老道我知道你问题很多,咱们一件件地细说,也来得及。” 能听出来,阁佬的态度相当随和。 顾长生脸上表情松了些许,也是不敢怠慢,跟着就绕行上了楼去。 此番上楼而来,阁佬却是领着他绕过了大圆桌,径直凑到了靠窗的桌椅套前。顾长生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见小老头抬手,遥遥一指。 “坐吧,这套桌椅是老道我最喜欢的东西了,平日里头那帮臭小子来办事,我还不乐意让他们碰呢。” 顾长生讪讪点头,小心入座。这屁股刚一沾上,就见阁佬一提手,直接在桌上摆了个方正的小盒子。 “八十年老铺子买的绵沙绿豆糕,老道我亲眼看着送走两代当家了,手艺传的倒是好,你也尝尝。” 阁佬嘴里头说着,手上也不客气。他单手撇开了外头的裹巾,橙黄色的小木盒子颇为精致。 再一打开,里头方方正正,婴儿拳头大小的绿豆糕便入目而来。 小老头一口一个,嘴里头吃得香喷,顺便还催了两句。 “别愣着啊,尝尝。今日老道我可是知道你要来了,这才去买的。” 此话入耳来,顾长生却是听得表情都是严肃了起来。 他知道我要来? 阁佬又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生虽说心中困惑不断,但知道自己问出去,十有八九也是没答案的……他只得捻起一块绿豆糕,缓缓送入嘴中。 绵密的豆沙在嘴里头化开,顺着喉咙下滑,却是让顾长生也露出了几分感慨的表情——虽说记忆尚且分明,但从体感上来说…… 顾长生已经有很久没有品尝过甜品了。 要知当今社会,盐巴还能走官售的路子,购置些许,可这糖就有些难搞了。因为顾长生了解过,当今时代最为通用的,都是从高粱,大麦里头提取出来的淀粉糖。 这种东西口味较淡,吃个嘴闲还行,但若是想要做成糖品,那需要耗费的用量可就不少了。 简而言之…… 这一盒子绿豆糕可不便宜。 意识到这点过后,顾长生也是不由得提起了三分的好奇——阁佬知道他今日会过来,还特意买了绿豆糕,难道就是为了招待他? 念及至此,却是顾长生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哪儿来这么大的面子啊! 似是读懂了顾长生的心思,面前的阁佬嘿嘿出笑。他背靠在了椅子上,轻叹口气,张嘴就是说道。 “顾小子啊,方才阎平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方不方便与老道我细说一下?” 顾长生尽管不知道阁佬目的为何,但既然开口,他只得点头,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出去。 听完之后,阁佬微微颔首,表情却是严肃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微微直起腰板子,认真道。 “既然阎平都跟你交代清楚了,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事,一件件地聊。话,一句句地说。顾小子,我先得问你一下,有了你的答案之后,我们才能继续聊得下去。” 终于是要提起正事了。 顾长生正襟危坐,点头回道。 “阁佬您说。” “你是否愿意入我这万象楼来,作为当今真武堂门下的一员,从今往后,与我等一道维护这橘子洲的秩序所在。” 真武堂,橘子洲。万象楼,秩序方…… 这些个关键字被一一提取而出,结合之前与阎平的交流,顾长生将所有的信息串联,最后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也是在这同一时间,顾长生心中已有定论。 他长吸口气,表情严肃地站起了身来,对着阁佬张嘴道。 “我愿意加入万象楼。” 事已至此,顾长生已无退路可言。 阁佬听到了这话,脸上却也不显意外的模样。他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又是捻起了块绿豆糕。 “好,既然如此,那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等真武堂之属,万象楼分部,我黄阁手底下的人了。” 小老头美滋滋地抿着绿豆糕,两眼都眯成了道缝隙。他对着顾长生一扬右手,轻轻地晃了晃,含糊说道。 “来,把那天我送你的令牌给我。” 顾长生不得犹豫,点头,伸手入怀,当即就把牌子送还给了阁佬。 后者接手,脸上含笑,却是盯着顾长生一阵打量。 “你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拿回去?” “因为……这牌子是阁佬您专用的东西吧。” 顾长生并不愚钝。 当初阎平提了一嘴,说这玩意儿上头有什么‘防伪标识’,顾长生就已经明白了。 这东西应该有一种类似于身份证的效果,很有可能在外行动的时候,可以直接确定彼此之间的阵营划分。 如此极具特色,并且重要的道具,阁佬不可能会一直放在顾长生的身上。 只是……这样一来,顾长生心中倒是多了一些其他的念头。 “您当初把这东西给了我,是认为……我一定会找来万象楼吗?” 后者则是轻笑两声,随口说道。 “当然是猜的了,我这半仙的手段不比其他同门能掐会算。有些人呐,一眼就能看破虚妄,前能以史为镜,后能防范未然……如此人物,我不如也。” 阁佬这般地嘀咕了两句,随后便是伸手入怀,最后取出了一套皱巴巴的薄纸来。 “来,姓名,籍贯,所属派系,这些东西你都得自个儿写个清楚,可别有什么遗漏的。” “等到明日天亮了,我托人把消息捎到大陆去……这名牌在真武堂总部有很多个,有了备份,那边稍作准备,捎回来的就是一块新令牌了。” 这说法倒是有些新鲜。 看来橘子州内部是没有能够制造令牌的手段了? 顾长生眉头半挑,虽是没有说些什么,可他身前的阁佬却已是哼笑出声,继而说道。 “臭小子,你是还没搞清楚啊……那真武堂是真武堂,我万象楼,却是万象门所属的组织呐。” 这话让顾长生心头一动,却是片刻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 宗派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有单纯意义上的敌对,在经由时间的沉淀之后……某些较为亲和的宗派,他们完全有可能结成同盟,抑或是所属的关系! 而按照这个思路走来。 那便是真武堂在前,万象门所属其后。期间夹杂着类似于女儿国这般的宗门派系……最后尽数揉成一团,形成当下这般的宗门局势? 顾长生心思浮动不停,脸上表情虽无变化,可这阁佬却好似将一切都看在了眼中那般。 他不等顾长生开口,便是乐呵呵地说道。 “真武治下,宗门派系早就过了纷争年代了。现如今大家伙若是不抱成个团,想要活下去也难咯。” 如此念叨着,阁佬顺势起身,径直朝着那边缘处的一间偏房走去。 “小子,牌子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你既入我万象楼名下,有一些东西还是需要知道的。” 061:灭 顾长生心思微动,意识到自己即将会知晓更多新的内容,心底激动三分。 他紧随其后,最后便见阁佬站定在了一处偏房门前,伸手入怀。 “小子,今日老道要告诉你的内容不多,你记来也是方便。而其中第一件事……便是事关于当今天下之事的东西。” 来了! 他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在女娲庙里头被踹断了腰子,在金山寺里头看到自己暴毙……如此古怪,诡异,甚至难以忘怀的经历。 都是顾长生为了摸清楚这一方世界的现状,从而做出的努力。 而现如今,这个答案就即将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饶是顾长生如今心思成熟了许多,他依旧是有些遏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在旁的阁佬察觉到了顾长生的异样,此时转过头来,张嘴说道。 “小子,平心静气,戒骄戒躁。这道理我都懂,你们佛宗的人,难道还能不明白这些道理吗?” 这话似是七月里头的一盆深井水,顺着顾长生的脑袋一把浇下,冻的他神清气爽。 他的确是有些太不小心了。 毕竟顾长生如今的身份是佛宗传人,他就得表现得像是和尚一般,那才算合理。 诚然,早在之前的时候,顾长生就曾经思考过,是否要与阁佬坦白自己的‘侍者’的身份。但这念头只是一过,便很快就被他按了回去。 防人之心不可无。 宋半仙对他顾长生好,那并不意味着阁佬也对他是同样的态度。在没有摸清楚具体情况之前,黄铜之门,还有噩梦空间,这便是顾长生最后的底牌。 将如此思绪一并回拢,顾长生长吸口气,表情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不好意思,阁佬。方才……有些失态了。” 谁料后者却是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也罢,如今想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毕竟佛宗这事……哎,具体你就自己看去吧。” 一股子微妙的语气之中,阁佬取出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顾长生等不及细究下去,心思便已被牵引着,尽数凝落在了身前的小屋里头。 只见这里头的布置甚是简单——密不透风的内室之间,仅有一张木桌,两条板凳。这陈设看起来颇为古旧,扫去一眼,便已是看了个通透。 如此相较之下,最为惹眼的东西,便只剩下了那摆放在木桌正中心一处的…… 龟壳之上。 是了,如今这屋子里头的陈设如此简单,在顾长生看来,却似乎都是为了这‘龟壳’而准备的东西! 它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但见阁佬步入房中,径直上前。他绕行到了木桌一侧,探出了手去,抓着那龟壳凑到面前打量了一阵。 “嗯……效能不减,还用不上换新品。” 如此意义不明的念叨之下,他又是甩手,径直将龟壳丢在了木桌上头。小老头嗫着牙花,转过头来,对着顾长生招手说道。 “小子,入座吧。让老道来教教你,这东西的用法。” 这东西的……用法? 难道这龟壳还有其他特殊的用途?顾长生微微凝神,又是打量了一阵那仅有成人巴掌大小的玩意儿。 顾长生有些意义不明,阁佬却是没多少耐心的模样。他将龟壳翻转,使其仰面朝天,随后张嘴就道。 “当今世上,共有几个宗派,其名讳都如何?” 话音刚落,顾长生便见这龟壳上的纹路一阵扭曲。片刻之后,一段段细密的字体浮现而出,却是让顾长生都看得愣神了去。 只见这龟壳上头写着—— ‘机密等级:黄级中等’ ‘如今世存宗门为十,其中划分严密,派系林立。总体看来,大致可分四大类……’ 后头的字体顾长生一时之间有些分不太清,同时也被龟壳的弧度遮盖。但既然看到了这里,他也是反应了过来。 这龟壳居然有能够回答问题的能力! “这,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以顾长生的见识而言,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能看到的事物。一旁的阁佬放下龟壳,转身说道。 “这便是我万象门的特殊手段了。那古语有云,乌龟象征着长寿与学识,而经由我万象门大能的手段,一些情报,信息,便可尽数记录其中。” “问话也可,笔触亦可。但凡是记录在案的内容,只要不逾过保密等级,你完全可以全部翻阅,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 听到这话,顾长生也是忍不住轻咦了一声。 他靠上前去,从阁佬手中接过了那乌龟壳——这东西入手倒是有些分量,明明不过巴掌大小,却有铁块般厚重的手感。 顾长生只是掂量了一番,心中就涌现出了一些微妙的念头。 万象门大能制造出来,能够用以储存信息,并且加以反馈的龟壳。这玩意儿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等同于‘道具’那般的存在? 在以此类推以下。 如今顾长生怀里头的女娲庙雕像,还有方丈给出的佛珠…… 是否在性质上,与这乌龟壳一般无二,都是隶属于同一种分类的东西? 带有宗门特色的道具吗…… 顾长生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便很快收拢了心思。他轻轻摇头,只得将注意力挪放到另一处问题上。 “阁佬,您刚才说的保密等级,那又是什么东西?” “保密等级,顾名思义,这便是需要拥有权限,才能够阅读的内容了。” “其中先有天地玄黄四级之分,个中又有上中下三等之别。具体差距如何,你慢慢探索,自己也能知道。” “而如小子你这般的,眼下没有令牌,最高也只能听取到黄级上等的情报信息。” 阁佬微微一顿,脸上却是浮现出了丝丝笑意。 “但对于你来说,黄级上等,也已经足够解决你很多困惑了。” 言至于此,阁佬抬腿就想要离开。他临近门边,便是对着里头的顾长生说道。 “小子,龟壳问卜,这是要耗费心神的事情,可别一口气问出太多,到时候伤了身子。” 不等顾长生回话,木门推合,便是嘭地一响——说来也是奇怪,看似破败的小木门一经合拢,顾长生就再也听不到外头的丁点动静了。 这屋子还有类似于‘隔音’的效果? “或许这就是为了防止信息泄漏出去,继而布置的手段了吧。” 顾长生若有所思地坐在了椅子上,如今面临着这个龟壳,他微微张嘴,却是好一会儿都憋不出半个字来。 问题太多了。 以至于让顾长生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然而就在这时,龟壳上头的痕迹又是扭曲一阵,继而浮现出了其他文字。这让顾长生微微凝神,定睛望去。 原来是之前阁佬的问话,如今还在继续进行着描述。 ‘宗门大系,一类为主。’ ‘其中真武治下,大唐天朝乃当今大一统者。其名下真武堂,不露于面,存乎于诸多宗门之间,行大唐天朝之代权。’ ‘以真武堂为主,万象门,五斗米教,女儿国名列其中,此为大统。’ 看到这里,顾长生连瞳孔都是忍不住微微一缩。 “大唐天朝!果然,我没猜错,大唐天朝跟真武堂就是一体,这两个被分化出来的称呼,只是代行着不同的职责而已。” 而且还不止如此。 大唐天朝,这个称呼顾长生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在金山寺那边,这个名头就曾经被方丈提起过!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唐天朝,与万象门,都是传承了很久很久的宗派。它们的历史甚至可能比已经断绝了的佛宗还要悠久……” 至于那五斗米教……这名字倒是古怪些。 乍一下听来,只让人觉得不是什么正经传承。但既然能与真武堂同一阵营,其性质应该也算是比较正常的一列。 思绪流转不停,不等顾长生细究个明白,他又见龟壳扭曲一阵,开始转而描述起了下一段内容。 ‘宗门大系,一类为乱。’ ‘是以潜藏人伦之中,不露于朝堂之间。此等派系宗门善善恶恶,做事全凭喜好,不可揣测,不可深究。’ ‘其中以十二国,五华宗最为跳脱。此等宗派可扭阴阳之显,凡现身之际,必有灾,祸,乱,紧随其后。’ ‘此为险恶。’ 看到这里,顾长生的注意力也瞬间被那‘十二国’给吸引走了。 又是一个被方丈曾经提起过的宗派。 “十二国,这宗派的分类居然是‘乱’?而且看这评语,扭阴阳之显……这又是什么说法?” 顾长生瞧不分明,如今只得暗暗记着这十二国与五华宗的名号,轻轻颔首。 约莫又是等上了三息之久,顾长生看到龟壳字体扭曲,最后蠕动一阵,变成了另一段全新的内容。 ‘宗门大系,一类为灭。’ ‘是以辉煌过往,如今惨淡一片的个例。凭借奇能,异力,或有传承留存于世,故此做出记录。’ 看到这里,顾长生眉头都是微微一挑。 这个分类看着的确有些唬人……居然定语就是一个‘灭’字。 莫名的惨淡感在心中缭绕,便是驱使着顾长生调转视线,继续朝着下头扫落而去。 ‘其中以东国国教,佛宗为主。’ 062:名为历史 东国国教,佛宗。 这可以说是顾长生迄今为止最为熟悉的一个宗派了。 他知晓其中的教义所指,并且同时接触到了两份不同的内容。也是凭借于此,顾长生才能得以接触到万象楼一行。 毫不夸张地说,佛宗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顾长生的‘领路人’。 而现如今他看到这几个大字,那原本就有些忐忑的心思,便在此刻彻底沉落。佛宗……果然是彻底湮灭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 短暂的沉默之间,顾长生的心思浮动万千。他联想到了许多人与事,却是还未继续发散思维,又见身前的字体开始缓缓蠕动。 事关于宗门的情报,还未完全描述。 ‘佛宗灭于千年以前,据传,在最后一名皇室主战派,杨成念战死于前线之后。东国落败,佛宗大能陨于阵前。’ ‘而佛宗最后一处据点,阔南寺。作为其传人最后的抵抗之所,被血洗三日,最后焚烧殆尽。’ ‘自此,佛宗大势已去,并隐秘于修士派系之间。’ 看到这里,顾长生却是已经目瞪口呆。 他看着这些个简短的字符,目光发颤,最后更是忍不住说道。 “这,这……” 眼下这段文字的信息含量过于夸张,让顾长生都一时之间有些理不清思绪。 “不对劲的东西太多了,得好好想想,一个个整理才行。” 低语之下,顾长生重组念头,开始一段段地书里起了情报信息。 第一个需要关注的内容,那便是‘阔南寺’这个地名! 要知道,这地方顾长生可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阔南寺,那是我被吸入到了黄铜之门过后,第二次在九环村进入噩梦空间,最后找到的地方。” “对,就是这样的。我还记得跟净慎小师傅长得一模一样的化安,他带着方丈的佛珠,最后还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过去的记忆被理清,同时结合着当下获取到的内容,顾长生很快就得出了一些更为贴近‘历史’的真相。 “根据龟壳所言,阔南寺是佛宗正统,是断代前的最后一股力量。而在其之后,佛宗便是除却了一些极个别的例子以外,便是彻底地没了声息……” 时间段。 如今最让顾长生关注的一面,正是这阔南寺所处的时间段。 如果这龟壳所言不虚,那顾长生便是通过噩梦空间,真的跑到了千年以前,并且亲眼见证了这‘阔南寺’的样貌与轮廓! 只见顾长生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如今目光微颤,正是轻声地念叨着。 “我一共见到过两个寺庙,先是金山寺,后是阔南寺。” “而按照这个说法看来,阔南寺是佛宗之绝唱,在其之后,便应该不存在寺庙这种东西了才对……” 如此推论。 那岂不是说明,这金山寺应该就是被排在了阔南寺之前的时间线? 可这么一来却又有些奇怪,因为顾长生这几日也没少跟其他人接触,故而也知晓了……在这个世界里头,‘改头换面’是大忌。 有道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地为基,名为面,唯有二者合一,方可得庇佑,不受扰。 可偏偏金山寺跟阔南寺的外貌是如此相像,甚至在顾长生看来,二者除却了那名声之外,根本就没有丁点之多的区别! 这又……说明了什么? “金山寺排在了阔南寺的前面,他们的时间间隔多久不明。可二者建筑风格竟是如此相像,那有没有可能,金山寺就是阔南寺的前身?” 反正佛宗都快要被灭了,改头换面这种事情,指不定也是做的出来的。 如此看似有条有理的理论,却只是思考了一小会儿,就引得顾长生微微摇头。 “不,不太对劲。” 因为如果真的同顾长生预料这般…… 那方丈,还有净慎小师傅,才是这条故事线的起点。 “方丈给了我这串佛珠,这东西应该是方丈的才对。可在我穿越了黄铜之门过后,佛珠却出现在了化安身上。” 难道…… “化安是净慎小师傅的后代?” 如此荒诞念头一经浮现,顾长生便是连连摇头,赶紧把这乱七八糟的想法给抛至脑后。 胡思乱想什么呢……这个年代的和尚,可是不沾荤腥,不碰女色的。 更何况净慎修的又是方丈那般的路子,他追求五感皆闭,怎么还会有那种念头? “最主要的还是原因,对,原因为何……” 化安为什么会长的与净慎一般无二,他身上又为什么会有佛珠! 这才是如今的问题终点所在。 只是顾长生站定在了原地,如此思索起来过后,却又觉得有些头晕目眩……没办法,信息量还是太少。 眼下的情报,不足够让顾长生做出更进一步的判断与分析。 “这个念头应该不对。不行,顾长生,你不能用这种类似于‘常识’的概念,去套用到修士的身上。” 深呼吸,转换思绪。 顾长生开始原地踱步,他将佛珠取出,安置在了手掌里头。 他此刻目光更是凝实,似是要将其看穿一般,正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这玩意儿。 “化安跟净慎的关系可以先放一放,最主要的,还是的根源,还是在你身上才对。” 这串佛珠跨越了两个时间段,将金山寺,阔南寺牵连在身,并且不腐不化。如今顾长生也是因为它的存在,这才陷入到如此纠结的地步。 简而言之。 “我要是能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些问题应该也就迎刃而解了。” 如此道理成型,便是心境如常。 顾长生长舒口气,正想要重新入座,脑中思绪却是微微一拐,又想到了其他的念头。 刚才那些个信息里头,似乎还有东西,是被自己忽略掉的? 直觉强烈,让顾长生的眉头都是紧锁一阵。他如此沉思片刻,却是很快,顾长生便是反应了过来。 那个名字。 “杨成念!” 顾长生记性并不算是太好,但既是在噩梦空间里头撞到的人和事,他能都一五一十地记在心中,方便随时做出比较与分析。 而这‘杨成念’。 便是那一日,撞在了顾长生身上的那个小鬼! 一念通达之下,顾长生在刹那之间就回忆起了那一日的遭遇。他碰上了这杨成念,对方还有个哥,名唤杨成绪。 “那一日听那杨成绪的说法,应该就是皇亲国戚的口吻了,如今看来……这念头倒也不错。” 根据龟壳所述,成长过后的杨成念似是以一种‘天子守国门’的姿态,战死沙场的。 那般害羞,不愿开口说话的小孩。在长大之后竟然能拥有如此气度吗…… 顾长生的眼神飘渺了一阵,也是到了这会儿,他才算是对‘噩梦空间’有一种切身实地的感触。 也是直到此刻,顾长生才体会到了一种名为‘历史’的厚重感。 他看到的不是虚拟的场景,而是真真切切,曾经发生在了某时,某地的过往。 顾长生穿越了时间,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一切。 “这些,居然都是真的……” 简单地感慨一番过后,他才算是微微回神,把注意力重新归拢于心。而等到顾长生再度入座之时,龟壳上头的字体也已经隐没。 看来这东西也不算是太过于‘智能’,毕竟方才顾长生没有去看,它照样自顾自地就把话给说完了去。 就像是一种古板异常的机器设备。 还别说,的确挺像……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修士造物,的确已经超出了时代的限制。 类似于佛珠,木雕,还有眼下的龟壳,它们都发挥着类似于‘神迹’一般的效能。 轻轻摇头,顾长生暂时不去深思这些念头。他开口,又是将阁佬之前的问话重复一遍——面前的龟壳没有迟疑,当即又开始浮现出了之前的那些个字体。 顾长生也是乐的再看一遍,巩固记忆。 而等到最后一节浮现而出的时候,他总算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这些信息一并收入眼底。 ‘宗门大系,一类为恶。’ ‘此等宗门以地狱门为主,伴阴阳阁,长生道,为祸人间,草菅人命。此等宗门不以物喜,只求己欢。’ ‘是以人人得而诛之,乃天怒人怨之相。凡此等宗门之传人,皆为阴邪,不可教说,不可解脱。’ ‘是为大恶,大难。’ 顾长生将这评语看在眼中,不仅嗫嚅了一下嘴唇。 几乎是不难看出,将这段信息记录在‘龟壳’里头的万象门大能,应该是对这三个宗派相当有成见的。 那极具个人色彩的厌恶之情,几乎已是溢于笔触之上了。 但结合当下之情况,顾长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地狱门是个什么德行,他可是最清楚不过了…… 顾长生回忆起了自己穿越噩梦空间之后的惨状,如下吴院村,九环村,还有之后的十八层地狱之景。 “草菅人命,不以物喜,只求己欢吗?”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双目之中的光彩一阵吞吐,似是在此刻有了更为确切的感悟。 此等宗门,的确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程度…… 暗暗地将这三宗名讳铭记于心,顾长生顺势抬头,长舒出了心中的一口抑郁之气。 早些时候,曾经萦绕于心的一大问题,现已得到了解决。 顾长生他知道了如今世间留存的十大宗派,并且也明确了其阵营之划分。在如今轮廓之下,他更是忍不住感慨出声。 “这个世界……的确很大。” 一宗一派,一个传承,便是一段悠长的历史。 顾长生或许不知道其他宗派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仅是通过了解‘地狱门’,他便已能窥见到那朦胧的冰山一角。 毫无疑问,若是让这些宗派放开了手脚,大打出手……恐怕在某种大能眼中,所谓的移山倒海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橘子洲他顾长生都没能看个遍,也不知道那隔海相望的大陆,又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在这略带憧憬的思绪之间,他微微吸气,这才重新回过了神来。 “不行,不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我还是得抓紧时间才行……” 能够直接使用这个‘龟壳’的机会肯定不会太多,因为顾长生还记得自己进入之后看到的场景——阁佬仔细地翻看了一下这个玩意儿,并且认为目前尚且不用替换。 说明这是一个‘消耗品’。 “既然是消耗品,就必然拥有着磨损,替换,折旧这种概念。我初入万象楼,能够使用这种资源的机会肯定不多。” 这应该是一种类似于‘新人福利’,抑或是特别照顾到顾长生的一个举动。 063:天级 毕竟按照设定来说,他可是已经断代了的佛宗传人。 想明白了这点过后,顾长生也是微微凝神,决定抓紧时间。毕竟下次能进到这个小房间里头,更是不知何年何月。 念及至此,他思索一阵过后,又重新入座。顾长生的表情开始变得严肃,他清了清嗓子,张嘴说道。 “佛宗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为什么还会被判定成一个宗派?” 龟壳接受了信息,壳内的纹路开始蠕动,最后浮现出细小的字体。 ‘宗门派系,传承之能,并非凭空而生。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在宗门的尽头之处,存在着能够颠覆一切的个体。’ ‘只要根源尚存,宗门便不灭。’ 这次的字体相当简短,但顾长生将其尽数收于眼底之后,依旧是感觉收获良多。 “原来如此……” 若有所思的表情之下,是那只欠临门一脚的灵光,在此刻乍现而出。 一个简单的问题。 修士在不断升级的途中,除却了力量以外,他们又收获到了什么东西?顾长生先前还有些朦朦胧胧,可到了这会儿,他心中却有了一个猜测。 举个简单的例子。 特定的物种,例如猩猩,老虎,大象。 这些个体之间都是可以通过锻炼,进食,抑或是先天遗传等等原因,继而拉开体质,还有力量的差距。 强壮的个体可能做到以一抵三,甚至是以一挡十的程度。 但极限也是仅此而已——锻炼的肌肉会有极限,肉体的承载也会有上限。即便是个体的顶点,也终究逃不过种族的束缚。 就如同在这个年代之中,寻常普通人最终都会老死在六七十岁数那般。 所谓的锦衣玉食,强身健体,终究也不过是延长寿命,终究无法逆转那生死之苦。 这是定理,是人伦纲常,更是近似于冥冥之中的定数一类。 然而在眼下,在此时此刻。 顾长生却是明白了……所谓修士的真相为何。 “通过不断的进阶,修士的生命,已经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升华。” 寿命绵延只是一说。 如虎伥皮,身如软胶,还可吞人复伤。 如宋半仙,一言定性,还可测算天命。 拥有着如此手段的奇人异士,他们从本质上来说,就已经与寻常普通人有了很大的区别。 而若是更进一步地,将这些思绪发散开来,继续深究下去的话。 “五级,六级,甚至是更高等级的宗门大能,他们……” “又得成了什么模样?” 答案尽在龟壳里头浮现的字体之间。 这些人,已经变成了根源。 “这些强者超脱了种族的束缚,他们长寿,强大,并且拥有着一些难以揣测的力量。而凭借着这些东西,他们变成了……” 顾长生细碎地念叨着,他此时似是有些词穷,只得凝噎片刻,随后轻声补充道。 “他们变成了……” “神?” 这般的思绪一经浮现,也是不知怎得,顾长生只觉得一阵恶寒袭来。他冷不丁得打了个寒颤,心跳都是慢了半拍。 顾长生联想到了早些时候,自己曾经听到过方丈提起,那类似于‘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说法。 他此刻的表情都是僵硬了三分。 这个问题看来并不适合在这会儿细究下去……况且知道这些,对于顾长生来说,也已经算是足够了。 因为顾长生问出这个问题,究其原因,却是为了另一个目的。 只见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此时低沉下了头去,目光却是顺势扫落,最后在自己握紧的双拳上停留了片刻。 顾长生想要知道的东西,是这所谓的‘宗门’,究竟是如何定义的。 现如今看来,似乎每个能够传承至今的大门大户,它们都拥有着走到了某种程度的大能作为开拓者。 它们成就了一番事业,并且传承下了自己的本领,将等级划分,使得后人能够摸索着前进。 已知如今明面上的宗门传承共有十位,而其中同样也有着已经被定性为‘灭门’了的佛宗。 这都是因为在名为修士的群体之中,有某些个极为强大的个体,已经成为,抑或是接近到了近似于‘神’的存在。 所以才会被龟背的信息之中,给判定为‘宗门’。 那以此类推下去。 他如今身怀着的‘黄铜之门’传承。 又该如何定性呢? 顾长生的表情在此刻变得有些古怪,因为若是按照这个理论推导下去,或许黄铜之门就是某个以前存在,并且极为强大的宗派。 它们因为受到了类似于佛宗这般的侵略,并且陨落了宗派之中的大能,最后落得个断绝传承,甚至是名头都不曾遗留下的下场。 按照这个理论下来,或许……‘噩梦空间’就是通过某种方式,继而流传下来的一种宗门手段? 可这么一来,顾长生反倒也是有些好奇了。 这黄铜之门究竟是遭遇到了何等的危机,这才会沦落到大能陨落,传承尽失的下场? 要知道佛宗可是被大唐天朝给活活平推了去,时至今日,依旧在龟壳上记录有形。 这已经足以说明‘宗门’的生命力之强悍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 要知道黄铜之门掌控的,应该是类似于时间穿梭的能力。 如今顾长生不过是一级侍者的身份,都已经能够通过噩梦空间,去大致地摸索出一些过去,还有未来的轮廓。 那其他更强的宗门传人,手段只可能是比顾长生更厉害的才对。 作为天然拥有着‘信息差’的一方来说,他们完全有时间去针对未来的情况,做出相对应的策略才对。 这可以说是‘先天立于不败’之地了。 可如此以来…… 这黄铜门的传人,却又是怎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的? 顾长生想不明白。 或许……在这条推导出来的故事线中,可能还潜藏着更多隐秘,并且不为人知的信息? 这个概念在脑海之中飞速成型,很快便已定形,而顾长生此刻不漏声色,只是抬起了单手托腮,做出了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没有选择去直接询问龟壳,与‘黄铜之门’有关的信息。 这也是因为顾长生出于对信息保护的敏感度——鬼知道这龟壳有没有一种类似于电脑‘浏览记录’的功能! 到时候他多问一嘴,让阁佬发现了黄铜之门的,这事情可就要麻烦了…… 不论是出于谨慎,还是自身的性格使然,顾长生都选择了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推导出具体情报。 眼下知晓了宗门派系的大致轮廓,并且自顾自地推导出了黄铜之门的来龙去脉,顾长生心中的困惑已然消散了大半。 但眼下既是机会难得,他必然也不会想着随便放弃的。顾长生只得是沉思了小会儿,便张口,继续说道。 “事关于地狱门的四级传人,阴老爷,这具体都有些什么内容?” 龟壳应声,微微一抖。上头的字体浮现了出来,却是让顾长生看得微微皱眉。 ‘保密等级,玄级下品。’ ‘权限不足,无法阅览。’ 这让顾长生脸色都一下子有些发苦。 小老头这真不是在诓他吗?这才不过是第二问,就已经涉及到了权限不足的情况。 顾长生忍不住轻叹口气。 他尝试着调整了一下思路,沉吟了一会儿,又是问道。 “那能不能告诉我,事关于十八层地狱相关的内容?” 十八层地狱,那是顾长生最近一次穿越噩梦空间之时,所碰到的场景。这也是他接下来需要重点去照顾的一条分支线。 这龟壳也是不含糊,听到了顾长生的问话,又是窸窸窣窣地抖了一阵——眼尖的顾长生能看到上头的包浆痕迹,还有龟壳的整体厚度,似乎是在慢慢减少。 或许等到这龟壳彻底变薄,变轻之后,它就失去了所谓‘消耗品’的意义? 如此思绪只得刚刚浮现,顾长生就看到这龟壳上头浮现出一段蝇头小字。 ‘保密等级,地级中品。’ ‘权限不足,无法阅览。’ “……” 看到这里,顾长生反倒是轻咦出声,并且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意识到了两个权限需求之间的区别。 “阴老爷是地狱门四级的传人,而他的相关信息,在龟壳里头的分类是玄级下品,这应该就是说明……” 四级宗门传人的相关信息,大致都在这个等级左右。 “而越是高等级的情报信息,它需要的权限就应该越高才对。如果这个理论不错的话……” 十八层地狱,跟这个东西相关的地狱门传人…… 或许是远比阴老爷更厉害许多的人物所为? 明白了这点,顾长生的表情忍不住都有些微微发苦。 比阴老爷还要狠的地狱门传人?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轻叹口气,顾长生瘫在了椅子上,最后却只得强打起精神。 因为还有时间。 他顾长生如今还有一个大约秋季的功夫,去进行细致地布局,并且尝试着,去改变一些其他的进程。 在九环村成功的案例,让顾长生已经有了三分的自信。 毕竟……他看到的是终点,但路在脚下。 该怎么走,还是顾长生说了算。 简单地调整了一下思绪,既然地狱门这边暂时问不出什么其他的信息,那他也可以尝试着问问其他的。 比如说…… “关于女娲庙的信息,你知道多少?” 这话一出口,顾长生却见这龟壳突然开始疯狂颤抖! 其上的包浆,纹路,甚至是许许多多痕迹,都在此刻一并扭曲,蠕动,最后聚拢在一起。 漆黑色的一团模糊,左右不过指甲盖大小。可这信息却似乎包含着非常恐怖的力量,让顾长生看得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龟壳出现如此异样,这说明…… 他是不是问了什么很奇怪的东西? 思绪浮动之间,顾长生瞧见上头隐约地飘现出了几个细碎的字眼。 ‘保密等级,天级……’ ‘下品。’ 碰!!! 一声脆响,一片狼藉。 在顾长生那瞠目结舌的表情之下,他看着龟壳怦然炸裂,最后变成了一片碎渣。 这…… 他居然自己炸了?! 064:合理的解释 顾长生看着面前的一堆碎渣,整个人都是愣在了座位上。 这是怎么回事? 这…… 龟壳怎么自己就裂开了? “我,我刚才明明只是问了女娲庙的相关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顾长生眼中的光彩吞吞吐吐,他似是明白了什么,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保密等级的分类。 天,地,玄,黄。四个等级之间的差距应该是相当分明的。而根据之前顾长生的几次试探得出的经验,他也是不难推导出这保密等级划分的理由。 与低级修士相关,还有一些广为人知的情报,这应该是最为低级的内容。被设定为黄等的保密等级。 稍高一级的,如阴老爷这般的四级人物,他们的信息则更为隐蔽,继而被分配到了玄级一品——如果说顾长生没有猜错的话,阁佬自身可以挪用的权限,应该也在玄等才对。 而再往下推。 走向了五级,六级,甚至是更为高等级的修士层次。他们的信息似乎就显得更为严密,并且需要高等级的权限才能观看。 地级已经如此了。 那…… 最高等的天级,又该是跟什么东西有关的内容? 顾长生思绪不停,他理清了这里头的条条框框,眼皮子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嘶,我,我大概明白了……” 需要天级权限才能开通的信息,那很有可能是直指根源,与宗门传承有着高度相关的内容! 如若不然,顾长生完全无法想象,得是什么样的秘密才需要这种程度的保密手段——要知道这龟壳是宁愿自爆了,都不能多说两句啊! 看来如果是想要获取到天级的情报内容,顾长生很有可能需要接触到一些更为高等级的‘消耗品’才行。 类比一二,这就像是用集成显卡的电脑,强行运行3a级大作…… 即便电脑转的堪比汽车马达,那也不能达到独立显卡的效果。这就是性能上的区别,同样也是二者的侧重点不同。 换句话说。 “在这一方世界,这种类型的情报,抑或是信息,其本身也具备一定的影响力?” 这个说法或许有些拗口,但换个思路,顾长生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 “之前方丈曾经说过的。” 小心隔墙有耳,天外有天。 嘴是惹祸的根,需慎言,慎行。 顾长生之前尚且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小心做人,谨慎行事’的一种比喻。然而时至今日,他再联想到自己之前的推测。 顾长生的表情便是微妙了起来。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在某种生命强大到了一定程度过后,它们的力量,层次,已经超脱了碳基生命,还有三维空间的束缚。 它们变成了更为高等级的生命…… 不,甚至可以说是概念体! 那在这种情况下,仅是提及这类存在的姓名,或许就会引起它们的注意力? 举头三尺有神明,举头三尺有神明…… 顾长生只觉得牙根子都在此刻酸了一阵,此时此刻,微妙的刺痛感在周边传来,似是在警告着顾长生…… 适可而止。 如此强烈的情绪浮上心头,顾长生自然也是不敢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了。 他深呼吸两口气,慢慢起身,额头上更是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来。 看来女娲庙这件事牵扯甚大,以顾长生当前的等级而言,他根本无法探寻到更多的信息。 “天级下品,这么高的等级……怕是只有宗派里头的大能,才有资格接触了。” 不夸张的说,在这之前,顾长生对于女娲庙的感官还不至于这么夸张。可现如今看来,他却明显是小瞧了对方的。 女娲庙有大问题! 顾长生回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破庙里头见到的场景。 人身蛇尾的模样。 围绕于周遭,仿佛众星拱月那般畸形,诡异的雕像。 不被记录在群众之间的名号,甚至连‘女娲’形象都不为人所知晓的过往……三胖只是看去一眼就当场发狂,扣掉了自己的眼珠子。 种种信息串联在一起,让顾长生目光微颤。他回想起了黄铜之门的现状。 二者都是没有记录在案的断代传承。 并且连丁点之多的信息,都没有残存下来的痕迹。 那若是按照这个推论看来,或许……这黄铜之门的传承,同样也是被记录在案的一个种类? 如此看来,或许龟壳上记录在案的‘十大宗派’。 并不代表着当今世上的全部势力。 “天级的权限……” 顾长生在此刻喃喃自语的念叨了一遍,随后,便是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这也太离谱了。 想想与他顾长生密切相关的几个宗派吧。 佛宗或许还留有几根不大不小的苗子,可黄铜之门,还有女娲庙,却是彻底地绝了生息,连丁点的情报都不曾留存于世。 而最最关键的,却还是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它们都不一般! “没想到女娲庙都有这种程度的保密级别……” 感慨之间,顾长生只得轻轻摇头。他望向了桌上的那一摊残渣余物,此时也不由得沉默了片刻。 龟壳炸了,尚且还是小事。 现如今的问题是,他顾长生得怎么跟阁佬交代? 难道要他直接挑明了说‘我问了一个有关于天级权限的问题,龟壳自己裂开了’吗? 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早知道就不问女娲庙的事情了……要知道,顾长生眼下还有许多想要知道的信息。 其中就比如说之前在噩梦空间里头碰到的‘宋半仙’。 顾长生可记得,当时那位半仙说的年代名号——黄龙治下,鹤立三十八年。 “年号,对了,我怎么都给忘了,年号,还有朝代更替这种信息,它们也是相当重要的内容啊……” 目前可以得知,佛宗终结于千年之前。那把时间倒推回去,迄今为止又是经历了多少的朝代,轮换了多少的王侯将相? 要知道顾长生对这些东西,同样也都是一概不知的。 “佛宗那边,方丈曾经提过,当时他们身处的年代为宏成治下……而这个时间约莫是在千年以前。” 相较而言,这黄龙治下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若是顾长生能够知晓这些年号的排序,或许他就就能推导出更多有关于宗派传承的内容了。 “哎……还是信息太少,经验不足。” 懊恼之间,顾长生只得轻叹口气。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手头上的这些信息,哪一些是可以随便问的,哪一些是重量级的炸弹…… 就连开口都得仔细斟酌一番才行。 如此念想着,顾长生只得是一阵冥思苦想。 事已至此,就算是后悔也没用了。顾长生只得想办法,去弥补掉自己犯下的错误才行。 “要怎么做,才能让龟壳碎裂得合理,并且又不至于让阁佬怀疑到我身上……” 顾长生原地踱步了一阵,目光明明灭灭,闪烁不止。他最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便是突然站定在了原地,继而轻声说道。 “对了,还有这个东西!” …… 一刻过后。 房门平推向外,只见顾长生面色凝重地,从房中缓步走出。 他还未朝着四周张望,便是听闻到一旁传来了阁佬那懒散的声音。 “都问完了?” 转头望去,只见小老头轻哼出声,顺势就放下了手里头的那杯热茶——顾长生瞥见到了桌上的绿豆糕盒子。 里头都已经空了…… 能看出来,阁佬似乎还挺喜欢甜品的? 顾长生微微意动,瞧见阁佬缓步靠来。这小老头此时脸上含笑,目光凝落在了顾长生的身上,左右一扫,便是问道。 “龟壳问卜,你可是明白了些什么东西?” “小子自然是明白了不少的,只是……” 顾长生客气地讪笑两声,却是未等说完,小老头就径直从他身旁转过,继而把目光转向到了小屋里头。 浑浊的视线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那满桌的狼藉之上,便是很明显地…… 愣了一愣。 时间似乎是有那么片刻的停顿。 顾长生看着阁佬脸上的表情僵硬了起来,小老头似是有些不信邪,轻咦了一声,连带着脑袋是微微一晃。 气氛在瞬间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顾长生心头微微一凸,却也是不等他反应……身旁的人影便是朝着里头一挤。 阁佬直接蹭过了顾长生的身旁,入到了小屋里头。 他盯着那已经变成了灰黑色的残渣,一双眼睛都给瞪圆了去。只见小老头微微张嘴,眉头都给皱到打结了的程度。 “怎么……就坏掉了?” 三分的好奇,五分的恼怒,剩下的两分理智占据上风,驱使着阁佬半抬起头,继而用一种狐疑的目光,扫向了不远处的顾长生。 “小子,你……” “都问了些什么东西啊?” 这语气有些门道。 饶是顾长生这种不怎么细致的人,如今也能听到这话语里头强按着的几分怒意。 不难看出。 这玩意儿被顾长生‘玩坏’了,阁佬是有脾气的。 看来这龟壳应该也不是什么便宜的简单资源……横向类比一下,这种就类似于螺丝工刚上岗,直接就整垮了一条生产线。 这回,顾长生可算是玩大了! 眼下这会儿,顾长生也是不敢装作没听见的。他面容一肃,暗暗地咽了口唾沫,当即便是顺手合门,快步上前。 “我,我问的东西也不多。左右不过是想知道些时事局势,还有天下大势的分布而已。” 说到这里,顾长生便是含糊了一阵。他偷偷摸摸地凑上前去,顺势关上了门后,便是伸手入袋。 这般神神秘秘的模样让阁佬提起了三分的兴趣,小老头注意力也是被转移,继而开始关注起了顾长生的动作。 颇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的架势。 只见顾长生摸索一阵,最后反手,将掌心摊开,亮出了手里头那巴掌大小的玩意儿。 “我只是问了一下,这东西他是否还有其他的作用。” 那是块通体墨黑,重量偏轻的小小木牌。这种东西放在了外头,或许是谁都不会在意的玩意儿,可如今让阁佬瞧见。 他却是猛地瞪大了眼睛! 顾长生只觉得眼前一晃,再反应过来之后,那掌心里头的东西,便已经落入到了身前阁佬的手中。 好快…… 是远比虎伥皮还要夸张,甚至让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的速度。 顾长生正在微微地后怕着,身前的阁佬却是左左右右,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了手里头的那没木头令牌。 他的表情已是不复以往那般的平静了。 顾长生肉眼可见地看到他身上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阁佬的身体开始微微发颤,脸皮子都是抖抖索索,活像是被风拂了的古柳。 而在最后,顾长生甚至是在阁佬眼中…… 看到了一丝激动的泪花? 只是这般的模样转瞬即逝,顾长生不及细瞧,就见阁佬猛地一眨眼睛,整个人重新变回了那副严肃的模样。 小老头此刻是长吸口气,他似是强按着内心的激动,把目光死死钉在了顾长生的身上。 “你,你是从哪儿找来的这玩意儿?” “我是在村子里头见到的,早些年间,我应该偶遇过一位道长。他能掐会算,后来……我也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自己手里头多了一个这东西。” 顾长生说到这里,便是讪笑两声,继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阁佬您知道的,我脑袋有过伤。很多东西……我都是时不时地闪出一些记忆。” 听到了这里,阁佬眼中的光彩也顿时暗淡了下去。 他似是一下子就没了心气。 整个人都以一种垮掉的气势,放松了神态。顾长生眼看着小老头轻叹口气,继而捏紧了手中的木头令牌。 他坐在了就近的一把椅子上,目光呆滞,却是头也不回地,就对着顾长生说道。 “你……先出去吧,待会儿我出来找你。” 顾长生连忙点头,整个人顺势退出了小屋——他顺带着还合上了门去,让屋里头只剩下了阁佬一人。 屋中一人,阁佬伤神。 他低下了头去,怔怔地盯着手中的木头令牌。微微出神的同时,一张嘴更是半开半合,最后轻声念叨。 “密门的令牌,是师傅说过的模样,没错……” “时至今日了,还有密门的师兄弟们活着吗?” 作者的话: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我明天上架了。 今日一更,明天一万。 065:卦仆 顾长生再见到阁老已是半刻之后了。 从小屋里头出来的阁老面容有些憔悴,他似是在思索着什么,以至于看向顾长生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小子,你过来。」 「我有事要跟你细说。」 听闻阁老呼唤,在圆桌旁‘呆立"着的顾长生当即凑上前去——按照‘宋半仙"的说法而言,见到了这块令牌之后,阁老应该就会给予他相当程度的‘信任"才对。 但…… 那也只是理论上的推导。 实际如何,总归还是得根据情况的变化,才能够做出与之相对应的判断。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这么一出意外…… 顾长生也不会选择在此刻挪用密门的令牌。 毕竟未知的情况,带来的变数最是夸张。而这种让人忐忑的心思,也是让顾长生开始紧张。 他跟在了阁老身后,径直走向了二层平房的最后一个隔间。 站在阁老身后,顾长生却从他脸上看不出悲喜。小老头似是变成了一块不化的坚冰,只让人看得冷漠。 「也罢,你既然都拿出了这令牌,那说明你身上也必然有着某种机缘才对。」 「密门的人,必然是不会看错的……」 说着这般莫名的话语,顾长生看着阁老站定在了这房屋面前,继而轻声说道。 「在跟你细说我这万象楼第二件事以前,小子,我得先跟你说明另一件事。」 顾长生不敢怠慢,点头就道。 「阁老您讲。」 「小子,你知道那一日,我万象楼一行人,为何会出现在那九环村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顾长生微微一怔,所幸他心里有所准备,便是沉吟片刻,就张嘴说道。 「因为你们提前知道了,地狱门就在那一片活动?」 伪装成戏班子必然是有目的,而当初顾长生也正是与万象楼一行‘合作"了,才会有后头的延续。 「那你可知道,我这一行人为何会知晓这么一件事吗?」 「这……」 顾长生倒是有些语塞了。 他的确没有想过这方面的问题——万象楼是如何得知地狱门具体信息的? 要知道,按照顾长生之前穿越的一条时间线来走,万象楼一行应该是并没有发现异样,最后导致了全村沦落的下场。 可这样一来,那反倒是奇怪了。 万象楼如果知道了地狱门就在九环村附近,那他们为什么最后会落得无功而返的下场? 顾长生心思浮动阵阵,却是不过眨眼之间,就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灵光。 是因为这万象楼一行人,他们只能够得到一种比较‘模湖"的情报才对! 念头通达之下,顾长生微微张嘴,便是说道。 「因为……你们有一种,能够获取到大致情报的手段?」 「不错。」 话音一落,只见阁老伸手,对着面前的木门便是平推了过去。 嘎吱一响,木门内敛。里头得到陈设映入眼帘之中,却是让顾长生看得微微愣了片刻。 他瞧见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与隔壁相彷的小间,只是其中的陈设,略有不同。 用以安置,还有坐靠的桌椅不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被捆绑住了手脚,全身用布条遮掩,最后只露出了一张嘴的…… 人。 是了。 这么大的一个房间里头,如今什么都不剩下,却只是单单地关押着一个 人?! 而且……这人看起来也是相当的古怪。从看到他之后,顾长生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人似乎并没有呼吸的迹象。 胸膛不见起伏。 喉头不见翻滚。 半张开的嘴,上头的两片干唇更是已经脱皮,满是裂纹。如今远远望去,就算说是晒成了脱水的干尸,恐怕都会有人相信。 而这般的场景,也是让顾长生一时之间有些语塞。 他目光在阁老与这生死未卜的‘人"身上游走一番,嘴巴半张,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能问出口来。 太过于古怪了,以至于让顾长生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所幸阁老对这情况心知肚明。 只见他抬腿朝里头走去,挪腾到了这人的身旁,微微站定——顾长生看着他脸上飘现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随后…… 便是抬腿,对着这人就是狠狠一踹! 阁老已达半仙一级,如今力道自是凡人所不能比的。顾长生只听得冬地一响,这人便是凭空弹起,直挺挺地撞在了墙壁上!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下,顾长生看着这人跌落在地。随后…… 张开大嘴,开始干嚎。 「嘎,啊,啊……」 因为缺水而变形的嗓音异常古怪,似是指甲划过黑板,带着股微妙的撕裂感,让顾长生听得开始眼睛眉毛往一起挤。 然而比起感官而言。 最让他关注的,却还是这个‘人"的反应……他没有死!他还能动弹! 阁老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去揍他?而且看这模样,这人还是活着的啊,阁老为什么要这么对待他? 顾长生心中困惑不断,但却也没有选择出手制止。直觉告诉他这个情况如此诡异,那必然是有什么原因的…… 而就在这般思索的同时,顾长生又见阁老把面皮抽紧,最后狠狠一脚踹在了这人的面门之上! 噗地一声回响,人头重重砸地。等到再抬起来的时候,顾长生却是看得眼皮子都微微一跳。 这人连鼻子都被打歪了…… 脸颊上开了道婴儿嘴般的裂口,白的脂肪,红的鲜血,交织成为一片,看上去分外妖艳。顾长生看着他的鼻血从脸上淌下,顺流过身,直至打湿了身前的布片。 他是不是要被活活揍死了? 就在顾长生犹豫着是否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令人愕然的一幕便映入了他的眼帘之中。 只见这人身上的血迹在此刻凝聚成团,流状的粘稠液体脱离了肉身,还有布片,最后一并落入在地,变成了一段猩红色的字体。 ‘蛇心现身,城西有乱。" 吐露出了这八个大字之后,已经面目全非的人影便是彻底瘫软在了地上。他依旧是一副没有生息的模样,可却在片刻之后…… 顾长生就看到他的身体开始了恢复。 脸颊上的创口还是拉链那般开始合拢,自脂肪,肌肉,直至皮层,甚至是彻底地隐没掉了所有纹路。 打歪在了一旁的鼻子开始微微颤抖,彷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它扭转,摆正。 噼里啪啦的声音骤起,顾长生便是瞧着这只鼻子,就这么恢复成了…… 原样。 一身的伤势在眨眼之间恢复了去,这着实让顾长生有些看愣了去。 这人的伤势还会凭空复原? 而且…… 这看起来简简单单的八个大字,却也是很不简单的! 顾长生记性从来都不算差。 蛇心,城西! 早在顾长 生进入到万象楼的时候,他就在门口处听到那只黑白鼠提起过这件事。 红二去了城西忙,据说那边有蛇心在作祟。 两件事情在此刻并列成排,便是让顾长生不由得在心中,涌现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难道…… 红二之所以出去处理其他的事情,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 这意思,难道是以人为卜,继而问卦不成?! 顾长生心中思绪翻动,脸上却还是能勉强保持住平静的模样。而在旁的阁老不动声色,此时张嘴,便只是轻声地说道。 「龟壳问卜你已经用过了,感受如何?」 听到这话,顾长生的思绪也是微微一偏。他倒也是不敢反着说话,此刻只得是沉吟片刻,继而说道。 「感觉……还行,这是一种比较方便的手段了,就跟看书一样。」 「呵,看书一样?你小子倒是会打比方。也是不错,你说的有理。」 阁老轻笑出声,如今转过了身来,便是对着脚底下的这个人影抬起右手,继而一指点去。 「那我要是告诉你,这个人,跟那龟壳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你是如何作想的?」 「……?」 顾长生的表情一下子古怪了起来。 小老头在说什么东西? 这人,跟那龟壳,是一个性质,是差不多的东西?活人怎可与死物做比较?这显然是没道理的。 除非…… 顾长生心有所想,此刻目光坠落,顺势悬挂咋了那悄无声息的人影之上。 这人,他已经不是活着的状态了。 「阁老,我,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也罢,老道我就跟你挑明了说吧。」 「熬制七七四十九天的符水,炮制九九八十一天的辅料。从眼,鼻,口,耳,处一并灌入,最后封存于密室之间。待得一月之后,方可启封。」 「此等手段可将生人六腑都给浸透,泡涨,最后变成日夜清风皆可为餐的体质。」 阁老说的细碎,此时却也是面无表情。他抬腿,又是一脚踢在了这人身上,让他能够仰面朝天。 「而若是事成了,人不似人,鬼不似鬼。他上可卜天机之隐,下可算修士之秘。」 「现如今东城周边发生了什么其他的动静,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修士在行动,这卦仆都会有所反应。」 066:好处 「你进楼前也听到了红二那只小鼠的说辞了吧。」 「而这,就是我等万象楼的职责所在。」 平一方的乱,治一方的安。 因为修士行动,继而搅出的风浪,那便是只有同为修士的存在,才可将其平定。 阁老看着顾长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也不待他想个分明,便是张嘴说道。 「而此等模样,便是被称之为卦仆的东西。」 说到这里,阁老脸上也是多了一些感慨的模样。 「要说这卦仆,他同样也有着一些弊端所在。比如说探查出来的东西,很有可能会对不上时间,说不上具体的地点。」 这说法入耳来,倒也算是解释了那一日的场景——阁老一行人伪装成了戏班子前来,兜兜转转,最后却还是找不到地狱门的踪影。 只是在这会儿,顾长生最为关注的,还是这古怪人影的称呼。 卦……仆? 顾长生看着这个瘫倒在了地上的人影,目光吞吞吐吐,却是半晌,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之前对龟壳,顾长生心中还只是好奇。而现如今见到了这卦仆,他眼中却是多了些许纠结的神色。 毫无疑问。 这‘东西"是由活人炮制而成的。 而现如今看这卦仆的样子……饶是顾长生,也说不出这人还能不能用‘活着"的说法。 「是不是觉得我万象楼做事太过分?」 听闻这声音,顾长生微微回神。他转头,正好瞧见阁老正对着自己轻笑出声。 「小子,看在密门令牌的份上,老道我今日就得给你上一课才行。」 「阴阳八卦两面相,正邪难分亦难舍。」 「看事待人,不可因片面之事,而加以揣测。」 「这人,是老道我花了重金,在官府手里头盘下来的。他今年三十有二,做了十七年的水匪,劫了八次的官道,抢了六艘帆船,其中更是有不知多少的凡人饱受其苦。」 「他本应问斩于街口,把脑袋悬在城门口,以儆效尤。」 阁老眼中的光彩闪烁,他半步上前,整个人却依稀有种锋芒毕露的感觉。 「我万象门的手段需要将活人炮制成卦仆,因为只有此等密法,才能够大致测算到周遭发生的变化。」 「顾小子……」 「你可知道整个东城有多大吗?」 东城有多大?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便也明白了阁老的意图所指。 要知道,如今可是封建社会的背景之下。寻常普通人除却牛马代步,大致时候,人都是用‘脚程"来测算距离的。 仅是百里之隔的地界。 用前世的油车,或许不消半个时辰便可赶到。 但放在了当今之社会,那都得是一路走走停停,天不亮出门,走到将将午后的光景,那才能到达的距离。 磨破了草鞋的底子,走烂了耕地用的脚板,才能清清楚楚地明白,这‘距离"二字的份量所在。 而这,就是当前时代的局限性。 似是看出了顾长生眼中的思索模样,阁老脸上的表情缓和些许,却也是继续说道。 「dc区内,洋洋洒洒地四十多个村落。数以万计的活人,若是没有特殊的手段,就凭我这楼里的几号人……」 「怎么管的过来?」 言止于此,顾长生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他没办法去评定他人的对错。 只是听到了这里,方才阁老说的那句话,却是在他心中有了更为深 刻的印象。 黑不是黑,白不是白。阴阳八卦两相合,正邪难分亦难舍…… 也是看着气氛凝重了三分,这阁老脸上表情松了些许,却也是突然话锋一转。 「你是聪明人,多的东西,老道我也就不说了。」 「还是说那最后一件事吧。」 阁老走在了前头,顾长生紧随其后。二人一出房门,小老头扬起了衣袖,只是轻轻一挥,身后的木门便应声合拢。 「入我万象楼来,你今后的主要任务,那便是帮着我们,一同去处理掉这些作乱的修士。」 「就跟今日的红二那般。」 听到这里,顾长生也是来了几分的精神。 入楼到现在了,他总算是等来了合作的正经话题——利益是相互的,顾长生既然能够得到阁老的帮助,那他必然也需要付出些什么才对。 而现如今看来…… 万象楼是想要顾长生出力了! 「老道我通常时候都会坐镇在这楼里头,隔间的那个卦仆与我宗密法牵连,有任何动静,我都能很快知晓。」 「而根据得来的信息,老道我会决定,最终分派出多少的人手,去处理掉这种异常的事端。」 事情并不复杂,顾长生很快就听明白了。 卦仆那边就像是个二十四小时待机的信号接收器,他能够捕捉到一种修士才能散发出的微妙‘信号",继而通过其独特的方式,反馈出来。 而阁老这边就是调度中心。 他决定分派人手,确定资源分布,最后进行整体的调整。 至此,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便是完美闭合。 然而顾长生听到了这里,心中却也是起了些许的疑惑。他眨了眨眼睛,便是张嘴问道。 「阁老,那如果……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我们又该怎么处理?」 后者似是对这问题已有心得,当下微微颔首,便是回道。 「那自然是倾尽全力出动,连着老道我一起,尽可能地将这恶苗给扑灭了去。」 相当朴素的判断。 只是顾长生听到了这话,心中的念想却是不由得沉了些许。 因为他回想起了之前时候,自己曾经看到的‘十八层地狱"。整个下吴院村都已沦陷,并且时间也推演到了将近冬日前后的当口。 有这么久的时间缓冲,远在东城这边阁老不可能接不到消息。那按照这个理论来说……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小老头在那条时间线上,同样也已经失手了? 却说这边思绪涌动,阁老也没有闲着。他似是觉得自己这说法不太准确,便哼唧了一声,又补充道。 「若是真的大事,老道我自然也会动身,就跟之前九环村那次一样。」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起来,顾长生就觉得牙根子都发酸。 他可是还记得另一条时间线上,阴老爷完成了全部的布置,最终突破了四级的界限,成就了更高级的境界。 合着万象楼这边是什么都没能碰上啊…… 轻轻地抿了抿嘴,顾长生暂且将这些发散的思绪收拢。针对阴老爷这边,他这边还得从长计议,不能在这会儿轻下判断。 想到了这里,顾长生也算是反应了过来。他转过了头去,对着一旁的阁老张嘴就问。 「阁老,劳烦问一下……我们这万象楼,如今共有几名修士在册啊?」 后者也不含湖,抬手,一抖衣袖,当即亮出了那干巴巴的右手掌。 「加你,合我,满打满算,刚好一只手。」 人! 顾长生是看得眼睛都黑了一片。 只是这么一来,之前的几个猜想倒也算是得到了答桉……这橘子洲的秩序维护方如此缺乏人手,那察觉不到地狱门的布置,倒也不算意外。 顾长生的表情动作有些明显,让阁老看见了去,也是让小老头面露讪讪之色。这种硬性条件的缺陷他找不出理由辩解,最后只得清了清嗓子,自顾自地念叨了起来。 什么人不在多,在精,在细。 他一个都能顶几百个人了…… 顾长生也是没敢继续讨论这个话题,阁老更不会自讨无趣。小老头便是尴尬了片刻,随后张嘴,继续说道。 「咳咳,还是先说说,你在我这楼里头办事,究竟都有些什么好处吧。」 这话也是让顾长生提起了三分的兴趣。 毕竟工作是为了生活。 你这要没好处,那谁乐意卖命啊? 「这第一件事啊,就是每月,按照你当月处理掉的事件,我万象楼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判定,最后决定你的……工钱。」 工钱? 听到这话,顾长生先是愣了一愣,随后反应了过来。 对了,我都忘了,我又不是餐风饮露的和尚,我顾长生还要吃饭的啊…… 「一月底金,我付你两小块官铸的银锭。之后上下调整,就看小子你的本事了。」 顾长生听到这话,却是连眼睛都有些微微发光了。 两小块官铸的银锭! 这东西据说都是经熔炉所化,钱庄打制,最后按上官家的漆印,便是流通与市面之上的银锭。 一小块就是一两的重。 统一了的份量,漆印,再加上贵金属的种种加持。使得银锭也成为了最为难以彷制的货币之一。 因为铜串特性的缘故,似是这种易变形,不好保存的货币。东城铺子这边的许多商贩,都是不怎么乐意做铜串生意的。 金银才是正儿八经的硬通货。 顾长生虽然对于钱财本就不怎么敏感,但出于当下资源的窘迫,并且日日碳水拉满等等的缘由…… 他早就已经眼馋钞票很久了! 按照购买力去换算,一小块官铸的银锭约有婴儿拳头大小,可换铜串十吊。 整整十吊啊。 顾长生拿着这两小块银锭,去置办个几斤鲜熬的猪油,再整上一箩筐的浑圆大鸡蛋,那都还有一半多的富余。 若是真的拿到手,那顾长生虽不至于顿顿都能吃上精面,但餐餐有鸡蛋,见油荤,却已经是不在话下了。 发财了! 067:急报 吃得起肉蛋奶。 这对于如今‘朴素"生活的顾长生而言,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阁老也似是看出了顾长生眼中的喜色,当下也是不仅嘴角一撇。 提起好事,任谁都不会是板着一张脸的。小老头笑着指了指窗边的茶座,示意顾长生也可以去落座了,再细说。 二人屁股刚一落下,阁老便是顺势说道。 「当然了,这话还没说完呢,顾小子,重要的是后头的东西,你可得好好听着,不然到时候吃亏,老道我可不讲情分。」 顾长生当即面容一肃,全神贯注地侧耳过去。 「老道我这分发下来的任务,你完成一件,便可多一份酬劳。可反过来说,你若是搞砸了一件,那我可就要扣你的钱了。」 顾长生脸上的表情瞬间便是凝固了。 这…… 「还有扣钱的说法?」 「那当然了。」 阁老说的理直气壮,他笑的有些女干诈,活像只须发全白了的老狐狸。 「按照我楼里头的规矩,咱们修士办事,都得低调而行。所以行走在外,你都得注意两条规矩。」 「第一,不得暴露己身,不能让寻常百姓知道你的独特之处。」 「第二,不得张扬行事,优先当场处理,实在不行,再抓回楼里头另行做判。」 阁老目光上下扫落,看着那微微皱眉的顾长生,如今又是笑着说道。 「坏一条规矩,我扣铜串。小子,你可得记清楚了,到时候干活别犯迷湖。」 坏一条就铜串! 顾长生听到这话,当即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对劲了。要知道一月工钱也就两小块的银锭子,合着他顾长生要是干一次活,不小心坏了规矩…… 那他半个月就算是白干了? 念及至此,顾长生脸上堆出了尴尬的笑意,便是忍不住轻声说道。 「阁老,您这……是不是太严了啊。」 好歹多给一些容错率,别一上来就整个大的啊。 然而后者却是不大不小地翻了个白眼,反唇就讥讽着说道。 「我这般的安排,自然也是有考量的。」 「小子,这两条规矩是准绳,你照着规矩来办事,我自然不会罚你的钱。但你若是没做好了,那就别怪老道我无情。」 「有倒是赏罚分明了,这条条框框才能定了形,不作乱。小子,你可得记住……坏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来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顾长生无奈,只得轻叹口气。可他便是这么琢磨了小会儿,很快,顾长生就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 「可,这……阁老,有问题啊!您那天不是连电光霹雳都用上了吗?这难道还不算招摇?」 阁老那天连祀堂都给噼掉了大半个,要说这都不算招摇,那可是打死顾长生都不相信的。 谁知阁老闻言,反倒是乐呵呵地笑出了声来。 「那也得是因为老道我有本事啊,小子,多了不说。你若是能够惹出了那般的麻烦,还能全身而退……那老道我必然不会来罚你这钱。」 好家伙。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他顾长生要是有‘半仙"这般的四级本事,那谁还惦记着两小块银锭啊…… 看着乐呵呵的阁老,顾长生心中也是有苦难言。但最后也是没办法,毕竟形势如此,顾长生只得想办法避免了才行。 在心中牢记下了这两条规矩,顾长生嗫嚅着嘴唇,最后又是问道。 「行吧,小子我 明白了。那……阁老,除却了工钱之外,我还有什么其他的好处吗?」 「那当然是有的了。」 阁老把杯中的温吞茶水倒了个干净,又给自己上了一杯热腾的。 「除却了工钱,你还能调用我万象楼里头的各种资源。其中就比如说之前被你问炸了的龟壳……」 「而事情办的妥当,办的好了,我也能够替你去申请,让你的权限可以得到提高。」 权限是能够提高的? 听到这里,顾长生也是不仅挑起了眉头。毫无疑问,若是能够提升到玄级的权限,顾长生必然能够问询更多的内容。 信息也是一种资源。 只是……一想到隔间里头的那个模样,阁老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顾长生知晓轻重,便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两声。 「那,阁老……不好意思了嘿。」 「哼……罢了,坏就坏了吧,你下次注意一点就行。另外小子,你要明白一件事。」 阁老微微一顿,他的表情凝重三分。此刻顺手端起了水杯,将那滚烫的茶水,凑到了嘴边。 「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乍一下听来,或许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所在。但顾长生一清二楚,此刻也是收敛了表情,郑重点头。 阁老应该是在示意他,在没有相对应的实力之前,他最好还是不要随便试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子下次必当小心。」 双方达成了共识,气氛自是融洽。顾长生也是顺势问了一嘴,那龟壳裂了,之后该如何事好。 「自然是上报到大陆那边去了……老道我也不太清楚这东西的制作手段。等上十天半个月之后,那边自有新的龟壳送来。」 看来这就是总部支援到边境区的一种调度手段了。 顾长生暗暗地点了点头,随后又听阁老张嘴,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来。 「另外还有呢,你小子既入得我万象楼名下了,那就是自己人。从今往后,你的进阶情况,我也会时刻关注着的。」 进阶。 听到这话,顾长生也是忍不住抬头,轻声说道。 「阁老您知道进阶需要的东西吗?」 能够提升实力的方法,对于顾长生而言,同样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 如今既然能在阁老身上获取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当然知道了。」 小老头乐呵呵地抿了口热茶,露出了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样。他轻呼出了一口茶气,嘴唇微颤着,最后抖出了几个字眼来。 「一至三级,不似高等的宗门传承。此般等阶的宗门子弟若是想要精进,左右逃不过一个字。」 一个……字? 只见阁老抿嘴一笑,便是抬手,对着顾长生脑门摇摇一指。 「那便是‘悟"!」 「你以为个中宗门里头,为何会有这般独特的名号?那都是有其中道理的。」 「如我万象门的传承,入门而来,一级之位,是为‘走卒贩夫"之称。想要精进,门人子弟需得做工劳役,去品万般的滋味,方可通晓其意所在。」 「而等到二级,成就‘郎中问客"之后,门人子弟便需走街串巷,行医,算命,样样精通之后,问天问地,洞察己身,方可入三级之境。」 「以此类推下去,也并非只有我万象门是如此方法。实际上,就如同你之前在龟壳上看到的那般……」 「但凡是有名有姓的宗派,它们的传人都需要通习此道,方可进阶。」 这话入耳来。 着实是让顾长生听懵了去。 想要进阶,条件居然不是什么吃丹药,运行周天,而是彻底明悟自己当下的境界? 这说法着实是让他觉得新鲜了。 眼看着顾长生露出如此模样,阁老却似是毫不意外。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再捻块绿豆糕尝尝,却发现盒子都已经空了。 面露悻悻之色过后,阁老轻叹口气,继而张嘴说道。 「是不是不太能理解?那倒也正常。毕竟这一级之境最是普通,一般的宗门传承内容,都是到了二级之后,才会显现出来的。」 「正所谓入门入门,这一级的境界,左右也不过是提高些身体素质,让你等初入修士之境的门人子弟,可方便行事而已。」 此般说法,顾长生倒是有几分的认同。 毕竟他之前接触到的金山寺,方丈也有过类似的说法——这一级的撞钟小僧如此,走卒贩夫也是如此。 更往深了说去。 顾长生如今的黄铜之门,‘侍者"一名,同样也是如此。 念及至此,顾长生自然是对阁老的这个说法信了八分。他沉吟了片刻,思索小会儿,随后又是问道。 「那……阁老,通常来说,这些门人子弟又会在一级停留多久?」 「此事因人而异。」 小老头吹着杯中的热气,微抿小口,声音低沉。 「有天赋异禀的,很快就能悟通此道。而就算是愚钝些的,想要入门来,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在老道我看来的话……若是能够一月入境,那才能算得上是合格。」 一月入境。 顾长生在心中暗暗地记下了这个期限,面容都是微微一紧。 这个期限……倒也算是有些微妙。属于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候了。顾长生也是顺势联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遭遇,当下沉吟片刻,又是问道。 「劳烦阁老,我再多问一嘴……那二级至三级之间,通常又是需要多久的时间?」 「这个就更不确定了。」 阁老闻言,把手中的茶水安置一旁,那眉头顺势都给拧成了团。 「顾小子你也不笨,应该能明白……到了二级之位,这宗门里头的称呼也有了变化。比起一级的基础,二级更讲究个人的悟性。」 「这事说起来也是玄乎的,有人三日可成,有人蹉跎数年,却是不得寸进……到了此等境界啊,差距可就出来咯。」 三日可成。 抑或是蹉跎数年。 如此大的区别,还有差别,让顾长生听到了,都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可若是仔细地想来,阁老的说法同样也是有几分道理的。毕竟只要是横向比较一下,这宗门内部的名称,顾长生多少也就能知晓一些差别了。 如佛宗二级是为知己僧。 若是没有与之相对应的悟性,这‘撞钟小僧"又有什么资格,可冠以‘知己"之名讳呢? 只是…… 也不知道他顾长生到时候,究竟得是个什么档次了。 如此思绪只得将将浮现,顾长生便听闻身旁传来了动静。 转头望去,只见阎平正从一楼走了上来。 他脸上有些急切,如今目光一扫,当即便是锁在了阁老的身上。 「黄叔,有急报。」 阎平的神色匆匆,此刻凑上前来,手中更是举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阁老此刻微微意动,对着阎平便是招了招手。 那信纸顿时脱手, 朝着他飞了过去。 在这交错之间,顾长生也是顺势地,瞥见了这上头的一些模湖笔迹。 时间太短,看不分明。 但这并不妨碍顾长生做出大致的判断——这纸上头的内容不多,乍一眼望去,左右也不过三两句话的幅度。 然而阁老看到纸上的内容之后,当即便是沉下了脸来,眉头紧锁。 「居然还有这档子的麻烦事?行,我现在就去往城北一趟。」 雷厉风行的阁老正欲动身,可还没走出两步,便又是停留在了原地。他脸上闪出了一丝纠结的模样,最后张嘴,对着阎平叮嘱着说道。 「这事我估计得出去两日,阎平,这样……你带着顾小子,先去城西那边,帮红二一把,先处理掉那边的麻烦。」 「之后再回来,坐镇楼中。记得……隔间里头的卦仆若是有动静了,一定要及时记录,通知给我。」 阁老说的细碎,可阎平似乎却习惯了这种方式。他郑重点头,直接就应了下来。 阁老也是不作停留,当即抓了件能用来遮盖面容的长袍,整个人便已冲到了楼下去。 小老头的脚程很快。 顾长生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如今就再也瞧不见人影了。 楼中,如今只剩下顾长生与阎平二人。他们双双对视了片刻,最后还是由着顾长生尴尬一笑,继而开口问道。 「这……阎兄,阁老那是怎么了?」 以阁老的身份而言,顾长生也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急切成如此模样的。 除非,是那…… 阎平此刻倒也是不遮不掩,他点了点头,当即皱眉回道。 「我们万象楼分发出去的眼线有情报送回来了,说是在城北那一片的农村里头……」 「突然发现了地狱门活动的痕迹。」 068:动身 地狱门。 顾长生感觉自己对这三个字,可能都快要产生应激反应了…… 他只觉得脑袋都是嗡地一声响,身体里的血液翻涌流淌,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发烫。 地狱门,这些阴魂不散的妖魔鬼怪,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顾长生他方才可是听清楚了的,阁老此行之目的地,是位于东城的北边区域——早稍微早些的时候,顾长生已经摸清楚了这附近的全部地区,还有大致的村落分布。 如他之前所居住的下吴院村,九环村一片。 那边都是隶属于临近南边的区域,因为不靠海,以及土地相对贫瘠等等的原因……南边的村落,还有居住人口,是dc区最少的一片。 而现如今,这些妖魔鬼怪居然出现在了南边以外的地方,这着实让顾长生有些意外了。 稍微捋一下思绪。 根据顾长生自己看到的时间线,他大致可以推算出,在今年冬季之前,地狱门很有可能会整一波大的! 那么在约莫月的时间里头,地狱门肯定也不会闲着。它们应该会为了阴老爷的仪式,而继续准备,并且筹划…… 按照这个思路整理下来,或许如今东城北面出现的情况,就是在‘噩梦空间"里头,那被迫忽略掉的小半年时间。 顾长生如今心思不停,脸上也是多了几分紧张的模样。因为按照自己看到的进程来说,他不难预测…… 阁老此行应该是无功而返的。 不然也不会产生出那条偏离走向‘十八层地狱"的时间线产生。 顾长生是有心想要提醒一下阁老的,毕竟当下看来,能跟阴老爷扳手腕的,也只有这位大老了。 只是…… 他还需要一个适当的理由才行。 不然就这么直愣愣地靠过去,跟阁老坦白了说……那按照这小老头的脾气,他顾长生少不得都得被扒掉一层皮。 顾长生便是这般左思右想了小会儿,最后暗暗摇头,只得先放弃了直接说明情况的念头。 毕竟到时候阁老是否选择相信他,这都还是两说。 而且…… 现在开口似乎也来不及,那小老头雷厉风行,这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他人都已经跑没了影子。 或许阎平身上有什么能够联系的手段,但那也都是后话了。 「顾兄,顾兄……」 身旁传来了熟悉的动静,让顾长生微微回神。他抬头望去,如今也是正好撞上了身前阎平的目光。 这万象门的传人如今面色凝重了三分,身上也没了平日里头那番吊儿郎当的气质。 他看着顾长生回神,如今连忙转身,一边向着最边缘的隔间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叮嘱说道。 「顾兄,阁老既然已经嘱托下来了,那我们就得尽快动身才行!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你先下楼去,等我把这边处理完了,我就去寻你。」 阎平忙活起来的样子,倒的确也有几分阁老的影子。如今顾长生算是第一次上手办事,也是不敢推脱,应声就走下了楼去。 他在柜台边上等上了半刻之后,一阵急促脚步便从头顶传来。只见阎平急切地下楼靠来,见着了顾长生,扬手便是说道。 「顾兄,久等了,随我来吧。」 他雷厉风行地走在了前面,最后一头探入到了柜台里面。顾长生见他翻找了一阵,最后寻出块褐色的长巾。 一抖,一散。那约莫有半米多长的布片顺势展开。顾长生一眼扫去,上头那‘今日歇业"的字样,也着实有些惹眼。 又 是今日歇业…… 宋半仙整那么一出,如今阎平也会这么一手。合着这玩意儿就是万象门的某种传承是吧。 顾长生心中念头浮动一阵,便见那迎客的黑白鼠又在柜台里探出了半个脑袋。 阎平也不迟疑,对着这老鼠张嘴就道。 「记着,今日歇业了,不开门!就算是客人,也别让他们随便上楼去,明白吗?」 黑白鼠吱吱地叫着,脑袋上上下下地晃了一阵,随后便是尖细着嗓子,呢喃地说道。 「今日歇业,今日歇业……不接客,意,好哎!」 阎平似是还不放心,又是转到了柜台里头,摸出了两枚晒干了的小坚果,硬是塞到了黑白鼠的面前去。 「你记得,有麻烦了,先去找大黄。」 「它知道报官的路怎么走。而若是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处理了,就到二楼去,把柜台里头的几个小茶壶给打翻,打碎。」 「那里藏着我的两个阴灵,左右也算是能干些吓唬人的行当,而且我能接到信息,很快就会赶回来。」 阎平似是并不是第一次这般地嘱托了,他说的飞快,也不等着那老鼠反应,直接便是起身离开。 跨了门槛,顾长生看着阎平转身合木门,挂长锁,里里外外地全部都处理了一番,这才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顾兄,久等了,我们快些上路吧。」 也是处理完了这一切,阎平脸上那紧绷的表情也是缓和了三分。顾长生感觉到气氛转好,便是思索片刻,继而张嘴问道。 「阎兄,斗胆问一句,我们现在出发,具体是要干什么去的……」 这话也是让阎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他‘哎"了一声,连忙致歉。 「抱歉抱歉,方才都忙着处理别的事情,却是差点忘了,顾兄这会儿,还是第一次出任务。」 阎平讪笑三声,他脚程开始渐渐加快,如今走在了前头,转头对着顾长生继续说道。 「顾兄,此行我们二人便是要去城西一片的地方,去帮助红二,处理掉在那边出现的异常情况的。」 「考虑到你还没有出过任务,所以阁老让我带你一次,倒也是合情合理。」 这话让顾长生听到,脸上也是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原来阁老是这样打算的。 老人带新人的方法的确直白,且相当朴素。但不得不说……也正是因为有效,这种方法才能如此经久不衰。 「顾兄,城西离这边不近,今日既然是急切行事,那我们也得快些才行。」 听阎平这说法…… 他是有什么其他打算不成? 这般细说着,阎平领着顾长生一路兜转,最后站定在了一家酒家的门前——抬眼望去,三层高的独栋楼,门口挂着黑漆漆的四个‘大灯笼",看起来也是颇为讲究的模样。 顺着后厨一面,飘出来的油烟气挺重,如今嗅着却也不觉刺鼻。要说如今这虽是过了饭店,但顾长生还能看到里头人声鼎沸。 如此也是不难看出,这店家的生意着实不差。 「顾兄,这边是我远房亲戚开的一家酒楼。他手艺挺好,在这东城里头也是出了名的金勺。他日若是有空了,我带你来这尝个鲜的。」 似是察觉到了顾长生的目光,阎平顺着他的视线转动一番,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顾兄可是对这四个幌子感兴趣了?」 「这东西……叫幌子?」 顾长生微微回了一神,很快就想起来了相对应的内容。 这玩意儿没猜错的话……应该又 被叫做帷幔。 是一种代表性的用具,因为早些时候店铺特色不明显,做生意的也不会在牌子上写明自己到底是‘杂货铺子",还是‘酒楼饭店"。 为了方便行人分辨,便需要将一些显眼,明目的东西悬挂在外,让人看个分明,不至于一头雾水。 念及至此,顾长生抿嘴笑笑,对着阎平客气说道。 「只是分了一下神而已,不打紧的。阎兄还是快些处理吧,咱们早些上路,也能早些完事。」 「好说好说,那顾兄在这边等上一会儿,某去去就来。」 阎平说完,整个人便朝着点里头走去。顾长生在这边人生地不熟,也是不敢随意走动。 他只得左右地打量了一阵店门口,最后站定在了门槛边上,对着那门口的四个‘大灯笼"微微出神。 也是凑得近了些,顾长生才能看清楚这上头的一些细小字样。 ‘开门大吉"‘恭喜发财"…… 看样子似乎跟现代背景下,新店开张时的花束一个模样?顾长生只在记忆里头听老人家提起过这种东西,如今瞧见了,倒是的确有几分兴趣。 因为幌子不难见。 难见的是做餐饮行当的,还能一店挂四个。 因为顾长生记得,悬一幌,是为做单食,抑或是早点的简单铺子。而悬两幌,便是正儿八经的酒楼,烧饭做菜,打尖住店,皆可做得。 相对前二者来说,这悬了四个幌子的,便是最厉害的一种了。 据说那得是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能十地给摆平,并且做得有滋有味,那才能挂出整整四个幌子。 横向比较一下。 放在现代背景的话……这得是手艺娴熟,有头有脸的大厨,才能有如此胆气,去挂出这个玩意儿的。 毕竟…… 幌子类比招牌,若是碰上了真计较的人,可也是存在‘踢馆"风险的。 到时候入店来找茬什么的,摆不平,不服口,这幌子被人生生摘去,丢掉的脸面是小,生意还能不能做得下去,那才是两说。 069:马 顾长生这边看得细致,如今也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说这是一个不存在于历史上的古怪世界吧……它偏偏又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与顾长生的记忆相同。 就像是…… 在某种微妙的进程上,出现了偏移的古代社会。 念及至此,顾长生的表情也是不由得微微一动。他抓住了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灵光,便是忍不住地,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走错了历史,改变了某种进程的……」 「古代社会?」 这个念头浮现而出,却是未能等到他细细地追究下去。顾长生便是听闻到了阎平的声音,正从身后传来。 「顾兄,久等了。我们走吧!」 收拢了心思,顾长生转头望去,却是眼睛都忍不住瞪大了一圈。 只见阎平这会儿是从岔道里头绕出来的,那地方应该是酒楼的后厨位置……而现如今,他手上更是牵着两匹棕色的大马来! 「城西离这边不近,即便是我等牟足了劲,赶到那边也得是将将天黑前后了。顾兄,这两匹马都是我三叔亲自喂养的,虽不及日行千里,但脚程可好,最适合这种短途来回的路了。」 阎平手里头牵着两根皮质的缰绳,粗如三根手指的模样。这长绳绕过几圈,如今正吊挂在了马头两侧,远远看去,活像是套了两个长条状的皮头盔。 「顾兄,来,把缰绳拿走,我们先靠到西门那边去。」 阎平把手中的缰绳一分为二,抽出单手,顺势就要递到顾长生这边。只是后者如今正面露难色,支吾了小会儿,却是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我滴个龟龟…… 骑马? 我顾长生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一个江南出身的人,最大的畜生也就认识半人多高的大公猪! 现在你让我来驾驭这种高头大马?这不是在要他顾长生的命吗…… 真要说来,顾长生这会儿可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有道是古代里头的君子六艺之中,其中的‘射",便是包含着弓马娴熟一意。 这便足以说明学会骑马的重要性了。 顾长生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临阵磨枪",但这念头也很快就被他给按了回去。 毕竟这马是活物,不是油车。 后者分清了油门刹车,只要是没什么条条框框的交规束缚,任谁都能很快上手,开出个‘横冲直撞"的气势来。 马就不一样了,许多技巧,还有与牲畜共处的注意点,顾长生可谓是一概不知。 这种条件下,让他去骑马,那顾长生还是摇头的比较快…… 眼看着顾长生面露出了那尴尬的模样,阎平自然不是什么反应迟钝的人。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脸上也是多了几分恍然大悟的模样。 「顾兄可是未曾骑过马?呵呵,那也不碍事的。这马早些年间就已经被驯得温和,背上坐人,它们是一点都不会随便折腾的。」 有道是盛情难却。 眼看着阎平说的如此客气,顾长生左右推脱不得,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接过了缰绳。 大马凑前,双目横扫。跟这高高大大的牲畜对视了一眼,顾长生也是忍不住赞叹出声——这马的确漂亮。 红棕色的长毛在身,雄浑的肌肉线条更是分明。踢踢踏踏的动静传来,那是铁打的马掌,钉死的蹄印,敲打在石板地上,继而发出的动静。 如今靠在了这马匹前头,顾长生感觉自己就像是倚在了一辆超跑的身旁。 还得是大排量的那种! 如此想来,倒的确是神气得很 …… 怪不得那什么牌子的车,都能叫宝马来着。 这马的确拉风啊! 「顾兄,你先走着,我在后头帮你掌一下。若是出了意外,我也方便处理。」 阎平出声,顾长生点头应和。便是拽起了手中的缰绳,朝着大道走去。却是也没等他走出两步,大马便已拽不动了。 「咴咴~」 只见这牲口摇晃着脑袋,咧着长嘴,下意识地与顾长生角了一力。得亏是他如今已是修士身份,不至于被拽了踉跄。 身后的阎***应及时,他抬手成掌,直接抽在了马后腿上。 「好你个牲口,还会欺生了?!」 这马咧嘴,抬腿,下意识地一扬蹄子。阎平似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侧目躲开,骂骂咧咧地又是一巴掌。 一人一马闹腾了片刻,这才算是消停。如此也是让在旁的顾长生看得忐忑不已。 你说这玩意儿真能用来骑? 二人在街上走着,因为管制,还有规矩的缘故。牛马在城中不得乱奔乱跑,所以都得由着人牵引,才能上道。 这倒也有几分‘交通管制"的意味。 然而事实上,即便是现如今的封建社会背景,一些细碎的规矩,信息,却同样也有了几分‘现代"的雏形。 其中就比如说人畜分道一说——现如今顾长生与阎平因为牵着大马的缘故,在途径长桥的时候,就不能走桥面过。 是了。 这长桥居然还是有分层的! 远远望去,可见桥体分为上下两层。通体木质结构,由着堆高的梁子支撑,最后抬起了个三米多高的人行过道。 而在稍微往下的位置,顾长生需得牵着大马,绕行半圈,赶到下层的入口处。 畜道高两米开外,看起来狭窄,单向通行。 如今乍一眼望去,两头大马并行而走,便可将这畜道给填地满满当当。 它左边便是桥之主体,封死,不透气。右侧却是堆出了个半米多高的小围栏,权当是用来示意限制,继而遮挡一二。 透过这差不米长的幽深过道,顾长生能瞥见到了长桥外头的场景。 下头是湍急的河流,滚滚黄水自西向东,朝着海口不停地涌去。而在桥体远方,则是一间间低矮的平房,并列而筑,看起来古旧又老实。 东城并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城区,事实上,因为临海的缘故,许多区块之间都是隔开了些许的距离,需要用桥体来构筑出通行的路径。 而为了赶往东城的西口处,顾长生一行人便需要过桥而行,方能寻得大门所在。 说来漫长,实则不过是微微分神的功夫。 顾长生一抖缰绳,后头的大马咴咴地抽着鼻子,踩着蹄子,踢踢踏踏地紧随其后。 入得过道来,一股子腥,臭,怪的味道便是扑鼻而来。顾长生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随后便是瞧见到了过道里头,那些个湿漉漉的轮廓。 毕竟这牲口不比人。 想尿就尿了,谁还会跟你打招呼? 似是这种畜道,几日不清扫,味道便能熏晕个娇滴滴的妹子。 也得亏是做过了农活,还入得‘坑洞"的农汉子,顾长生如今也是能做到面无表情心不跳了。 一路径直过道,又转过七拐八巷。在阎平的指引下,顾长生终于是转到了出口一方。 西门不比东城的北大门,这边的城墙低矮稍许,来往的行人也是稀疏……顾长生甚至瞧不见那往来的小摊小贩。 「顾兄,西口这边本来是处荒地。只是早些年间新朝 落成了,橘子洲大兴土木,之后才并入东城来的新地。」 「所以比起一些老街老巷来说,自然也是少了几分的烟火气。」 有了阎平解释,顾长生也是忍不住微微点头。 真武治下,宏历十三年。 历朝历代都是有类似‘新人新气象"之说的。换代了,同时也会有各种政策上的变动,这些东西顾长生都不算是太敏感。 如今被提起了一嘴,也权当是长了几分的见识。 在城卫处做了登记,确认马身上的标印,二人这才得以出城——据说想要带牲口出城的人,都会收到这种盘问。 「那得是怕牛马被人偷着牵走了的,毕竟这种牲口养起来可不便宜,更何况还是特意培养出来的呢。」 阎平笑着收好了口袋里头的小小牌子,如今正对着顾长生解释。 方才他便是出具了酒馆的牌子,让城卫与马身上的烧制出来的火印相对照了一番,这才被放行了出来。 出了甬道,重见光日。顾长生如今再转头过去,脸上却是多了唏嘘的模样。 总算是出来了…… 「顾兄可是觉得麻烦了?」 阎平慢步上前,手中牵着缰绳,脸上笑意不止。 「实不相瞒,我进城之前,的确是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多的讲究。」 顾长生笑得腼腆,说的却也是心里话。毕竟此番进城来,他没见识多少,但这些条条框框,他却是过了一道又一道。 万象楼的规矩。 dc区的规矩。 一条条横七竖八的讲究,划出来的鲜明隔阂,让带着现代记忆的顾长生,都是感觉到了有些许的头疼。 一种不溢于言表,却又在微妙之处传递来的信息,正是让顾长生如今最为感慨的地方。 那种种微妙的排他感。 需要适应,需要学习,同时更需要耐心,还有放低姿态……毫无疑问,若是寻常普通人进这东城,想要做出一番事业。 那想必没个数年的积累,也是很难做出头来的。 回想起了现代社会的各种区域之分,还有网路上的微妙争论,顾长生也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论是在哪里,性质都还是一样的啊…… 说起这事,顾长生也不由得想起了那两个愣子。 他顾长生都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生理不适了,更何况正儿八经的农户出身? 那两个一道进城来的愣子…… 希望别惹出麻烦,办完了事,就想办法早些回去吧。 感慨过后,顾长生与阎平合计了一番,很快就算清楚了距离和方向。 070:赵小安 「红二出任务的地方在西城的十八坡,那边离这边有些距离……若是单靠脚走,大概天黑以前才能赶到。」 「但现在有了代步的,约莫一个时辰,我们应该就能赶到了。」 顾长生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顺势抬起了脑袋。 太阳猛烈,角度倾斜。简单地测算了一下,顾长生也大致地推导出来了当下时间为何。 大概得是午后二时左右了。 「顾兄,别愣着了,我来教你上马。」 阎平催促出声,顾长生点头,脸上也有几分的紧张。他看着阎平上前,伸出手去,对着大马的脖颈拍了一拍。 「听话,跑完了这一趟,回去我让三叔给你加餐胡萝卜。」 这马看起来倔强,但如今听见这话,竟是把那浑圆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咧嘴咴咴地叫出了声来。 说来也是奇怪,这牲口虽是没有个人样,但顾长生却微妙地感觉…… 这马在女干笑。 顾长生看得嘴巴都是忍不住歪了一下…… 捏妈妈滴,这又是一个成精了的妖怪是吧。 实际也是未能僵持多久,很快,顾长生便见这马四肢微曲,顺势就趴倒在了地上去。 阎平按着它的脑袋,转头就对着顾长生喊道。 「来,顾兄。踩着那马蹬,小心上鞍就行了。」 顾长生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马背,坐得稳当,最后由着阎平一拍马脖。 「咴咴~」 大马起身,顾长生的视野也随之高抬。感觉着自己被承托着高出了好几个身位,顾长生也是不由得嚯了一声。 这感觉,让他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上重型卡车的体验。毕竟那玩意儿也得靠自己爬上去才行…… 「顾兄,待会儿我在前头走,你只要坐稳当了就行。小马会习惯性地跟着老马跑,这路也平,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顾长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见阎平转身走去。随着蹄子开始交错,脚印纷纷,不过小会儿,两匹大马便是撒开了蹄子,开始加速。 那背上的顾长生坐得稳当,如今虽是紧张,但也不至于浑身紧绷。等到走出一刻左右,他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心来。 除却了有些颠簸意外,感觉倒也不算是太坏。 就有种类似于‘自动驾驶"一样的感觉。 顾长生乐得清闲,顺势将手中的缰绳下放了些许。把双手垂落在了两侧,他思索了片刻,便是张嘴,对着阎平的背影问道。 「阎兄!我能问你些事吗!」 马背之上,二人相距好几米远。 如今顾长生又是逆风,若是不扯着嗓子,那声音顺风一卷,阎平那边连个响都听不见…… 「好说好说,顾兄有什么事,尽管问来便是。」 阎平甩动缰绳,吊住马颈。牲口收到了指令,放缓速度,也是让阎平能够贴得离顾长生近上一些。 要说也得亏是东城西边的小道不赖,土地被夯了个结实,不至于一脚轻来一脚重。这马走的四平八稳,背上人只要小心些,咬舌头的概率也不会太大。 顾长生便是这么沉默了片刻,随后张嘴说道。 「阎兄,我等待会儿要去处置的对象,那蛇心是什么出身,它又有什么本事?」 待会儿他就要准备去对付同为修士的对象了,要说不紧张,那自然是假的。 更何况顾长生也不知道更多的信息,如今有了空闲,在阎平这个问个清楚,自然也是好的。 毕竟有备无患。 阎平听到这问话,眼下也是思量了小会儿 。他眨了眨眼睛,沉吟片刻,继而回道。 「对于蛇心,我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但说起蛇心,那大概得宗传人的二级称呼。」 顾长生的额头开始冒出了细汗,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如今低垂下脑袋……便是看到自己裤腿都已经是被红色浸润。 都是血。 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他将视线顺着裤腿转上,最后锁在了自己的左半身之上。 顾长生伸出了右手去,将身上那已经与皮肤粘连一块的衣服撕扯着拽下了小半。 随后,他便是看到了不下两处之多的开放性创口——这就像是两处漏了洞的口子,如今正汩汩地朝着外头淌血。 眼见如此,顾长生那有些发白的嘴唇微微一抖,最后只得呛出半嘴的脏话。 「艹……」 探寻地图外的区域需要一定的运气,这是顾长生早些时候就已经明白的道理。而若是没有充足的时间去利用,他很有可能会落得‘无功而返"的下场。 若是双手完好,凭借着修士的体质,还有一股子‘不怕死"的精神。顾长生或许还能强提一口气,给自己这艘破船再缝补一手。 可现在看来,他却是无能为力了。 本来以为还有能探索其他地区的机会,可眼下看来,自己充其量也只是延了些许的时长,根本无法完成下一阶段的探索。 难道就在这里功亏一篑? 心中一片懊恼的顾长生尽管是无奈,最后也只得是咬紧了牙关,怀揣着‘死也得看一眼"再说的念头。 他吞咽下了涌到嗓子眼里头的血意,右手拽下了两块衣料,顺势就朝着创口处粘了上去。 能多活一秒都是赚的。 顾长生便是再度迈开了步伐。 或许是真的运气到了,也或是机缘巧合——在意识逐渐朦胧的同时,顾长生感觉头顶上那萦绕不散的蔚蓝色帷幕,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地消散了去。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白蒙蒙的天。 若是顾长生有心思,在这会儿还能站定了朝天看上一眼。那他就可以瞥见如此的变化。 098:朱月儿 可眼下顾长生意识都朦胧了,一双眼睛白多黑少,浑身的虚汗,又怎么可能察觉到这些变化?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此刻踉跄行路。而顾长生又是这样走上几十步,周遭的景致便又是多了些许的变化。 路边多了绿植的模样。 低矮的灌木,高耸的树干,在顾长生头顶上编织出了一片片翠绿色的遮盖。 他走在了下风口,如今微风吹拂,带着股水气的青草味扑入鼻中,便是让他微微回神了片刻之久。 变样了? 那这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十八层的地狱的范围,并且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未知区域"。 抬头,四下张望。 顾长生发现自己正站在了一个山道之间。 脚下是泥泞不成形的地,左右是高耸不见山的树。略微陡峭的山势在前,如今他正是站在了一处近似于半山腰的位置。 这地方…… 顾长生没有一点的印象,而且也看不出丝毫之多的时代痕迹。 说来也是奇怪,就在顾长生微微回神的同时,他依稀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动静,正在远方传来。 有人在这边住在? 顾长生脸上当即便是微微一喜。 毕竟有了人家,那就是有了交流。若是可以接触的,说不准还能吊住他的性命,让顾长生多活上一段时间! 他心中急切,此刻刚想通了这一点,脑子却是突然昏沉了一阵。似是贫血,也似是身体告急,他腿脚不听使唤,当即扑通一声就给跪倒在了地上。. 要糟…… 顾长生意识清晰,但身体却是没了控制。如今一屁股坐地,眼看着就要跟乌龟似的翻身,顺着山道滚落了下去。 说时迟来那时快,突然之间横窜出了个黑黄相间的身影,径直就横档在了顾长生的身后。 这来的及时,但动作却又是微妙。也是不知为何,这影子没能‘拽住"顾长生的衣襟,便是让他脑袋一扬,甩了个弧度,碰的一下就撞上了一旁的石墩子。 顾长生眼皮子利索一番,半声都来不及吭出来,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朦胧之间,顾长生似是最后看到了两个人影,此时正顺着山道,往这边走来。 真的有人…… 「小妹,草药还有多的吗?」 「阿姐,还有的,这两日雨水多,草长得好多了。」 「那就多熬上一些,这人伤势太重了,得下点猛药才行。」 「哎,就去。」 两个腔调,两个人声。 一段不怎么复杂的交流,一种能够听懂的话语。 伴随着这般细碎的思绪在脑中徘徊,顾长生感受着胸膛的起伏,便是在此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而来的是泥糊的天花板。 空中飘荡着青绿色的烟雾,散发着一股子微妙的药香,好似薄荷,让顾长生神智都是清明了三分。 眼珠子开始转动。 嘴巴微咧,喉头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