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情缘》 第一章 陌生情笺 丁零、丁零…… 王母民族中学今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寂静的校园里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气氛,打乒乓球、羽毛球、跳皮筋……似乎每个同学都要把这课间十分钟紧紧抓住。足球场那爆一群穿着红运动衣的女生也在那绿色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尽情地享受着秋天早晨清新的气息。她们玩得那样活泼、开心,一切都了狂欢的境界。 这时,一辆载着绿色邮包的摩托车,沿着足球场边的跑道向学校疾驶而去,在教导处门口嘎的一声停下,无疑,这又是邮递员送信来了。一会儿,教导处门口就被急切问信的男女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梁琦,有你的信!”穿着花白长裙,披着齐肩短发的苏英,正站在教导处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 “喂,什么信呀?”梁琦猛然回过头来,双手在嘴上卷成了喇叭筒,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回应一声。 “有你的信呀,快来!”苏英重复喊道。 “好,马上走。(..info)”她话没说完,立刻从足球场边向教导处飞跑过去。 走进教导处,专管学校信件的陈老师正在办公桌上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 “陈老师,有我的信吗?”她明知故问。苏英站在一旁格格格地笑起来。 “有。”陈老师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信件,以一名男性教师的风度,文雅地递了过来。 “苏英,你也有信吗?”她接过了陈老师手中的信,心情愉快地问。 “有,刚才取过了。”苏英说着,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起走出教导处。 她俩避开校园那众多讨厌的目光,在一个拐角处,各自打开看起来。 苏英收到的是一封省城表姐写来的信,一下子便“消化”了。而梁琦呢?收到的却是一封从本县一个遥远的山村里写来的素不相识的信,不管怎样,作为写给自己的信,她还是打开看个究竟。其实,梁琦收到的这封信,不过是二百来字,然而此时对她而言,却像长篇小说那样冗长,难以读完。 信是这样写的: 梁琦: 你好!请原谅我这与你素不相识的远在山村的一个男孩冒昧地给 你来信。 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了十二年的时间,今天终于到达了为祖国 贡献自己才能的彼岸。我在这彼岸上到处寻找友谊,今天终于在一位 同伴的纪念册里,看到了你美丽的名字和你那娉娉婷婷的与你名字十 分相称的近影,就可看出你很天真活泼。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 听朋友的介绍,我已认识到了你的心灵之美。于是,一颗赤诚的向你 追求的心,便在我胸中消消地燃烧起来…… 祝:愉快! 何强 十月一日 这信几经周折,终于从偏僻的西北山村里飞到城市又消然地飞进了梁琦的心海。已近成熟的她,此时收到这信,是激动、是兴奋、是烦恼还是讨厌,一时难以说清。只是面对着一行行潇洒的字敬慕三分。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欣赏着,仿佛什么领导在审阅文件一般仔细,一切沉浸在迷惘中。 “你还没看完哪?” 她听苏英这么一说,才从迷惘中惊醒,扭过头来,已看见苏英蹑手蹑脚地走到身后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赶紧把信揉成一团,局促地放进裤包里。 “怎么啦?”苏英看到她这反常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梁琦,虽然本城已有不少男孩早就向她投来了爱慕的目光,但尚未居于成熟,且还是学生,于是,很多青年小伙只好采取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她一直没有察觉这周围的一切。这封信,是属于真正向她追求的了,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她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不请教一下身边的‘老将’呢?”她愣愣地望着苏英想着。 苏英在王母县城里,曾经度过几个春秋坎坷的爱情生活。俗话说,从磕磕绊绊中走过来的人,是个成熟的人。这话的确有理。显然,苏英已是相当成熟教练了。 “怎么啦,梁琦?”苏英看到她那心神不定的样子,疑惑不解地追问道。 “想请教一下。”她沮丧地说,慢腾腾地从裤包里掏出那已揉得不成样儿的信递给苏英,那举止拘扳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好吧!”苏英爽快地回答,激动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信,好不容易才把它展开来,默默地看了许久,似乎在极力地研究何强的内涵。 “这信应该值得重视。”半晌,苏英抬起头来沉重地说,脸上浮起一种令人信赖的神情。 “那么,请你与我密切配合。”她的态度也十分明朗。 于是,一封复信在苏英的参与策划下,轻松地向何强那遥远的山村里飞去了。从此,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好像心里增加了什么责任感那样沉重起来,一下子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第二章 感情萌芽 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在石龙山脚下不停地滚动着,大河两岸,一往片片稻田都呈现出金黄色的光辉,可见,已到仲秋。(..info好看的小说) 东面,毛胜山与化拢山在巍峨地屹立着。半山腰上,两座山共同环抱一个百户人家的村庄,这村庄正沉浸在一片葳蕤的树林之中。何强是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的。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那块球场的上空庄严地迎风招展,这是王母县西北角最边远的一所学校――上院小学。现在,他中等师范毕业了,他没有忘记生他养他的家乡,诚然回到这所学校任教。 正是刚刚开学的日子。 是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他洗漱完毕后,凭着第一天走上工作岗位的喜悦心情,打着一把漂亮的花伞,捧着教本,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教学楼走去。到办公室门口,他抬起左手腕看看时间,时针正指向六点,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同事们都没有来。 “我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自言自语地掏出昨天下午教导处主任交给他的钥匙,打开办公室门,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深情地望着远方,又望着那一滴又一滴微小的雨点轻轻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产生的微小的雾,思绪联翩。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又落在窗台前的花坛上,一朵鲜花正在淅淅沥沥的雨水洗刷中,随着微风向人含笑点头,显得更加鲜艳耀眼,婀娜多姿。 “啊,那是一朵开了不久的鲜花!”他兴奋地脱口而出。 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就读师范时认识的燕子。她,苗条的身材,穿着一套的连衣裙,长发犹如瀑布一泻而下,再加上那女人特有的酒窝嵌在她的圆脸上,简直能称得上美女。 何强,中等个儿,穿着一套洗旧了的蓝色中山装,以他农村人的平凡气质和风度以及优异的学习成绩,在一个学校举办的联欢晚会上,悄悄地走进她心灵的世界。 在那联欢晚会上,他和她均是节目主持人,在演出台上,配合得那样默契,就像一对训练就绪的老搭挡。 从那以后,她才对他刮目相看。他虽然穿着朴素,可是他那超群的才华,真是使她心悦诚服。他讲得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有一手漂亮的好字和相当的写作水平。一首首诗、一篇篇散文、短篇小说在他的手中应运而生,然后又在各种报刊、杂志一席之地。她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才能离他越远,不禁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压在心头。 “这真行。”她在一次报幕完毕后,暗暗地赞佩着他。 他也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已发现她赞佩的对象是谁。虽然是在主持节目,可是他们彼此倾慕的心已连在了一条线上。于是,课余时间,他们便双双地出入在校园里。虽然外表的衣着明显体现了他们家庭生活水平的差距,但这一因素根本没有阻碍他们之间感情的升华。 他们一直这样彼此深爱到毕业,一个残酷的现实――分手,就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最终,他们还是伤心地分手了。毕竟他们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两县教育主管部门不可能大动笔墨成全他们牛郎织女的梦想,除非有其中一方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然而这一切都是万不可能的。因为何强有年逾花甲的父母,他不能放弃工作和抛下父母而奔赴异地生活。如果违背了这点,那么他十多年在知识海洋的挣扎和父母多年的抚育与期盼,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爱情与婚姻吗?她更不会。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一定要她回身边工作。她的父母,要求更苛刻。 他想到这里,懊丧地朝着窗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抓起办公桌上不知是谁何时倒进的一杯冷茶水猛喝起来,其神情如同吊唁死者一般凄楚。 毕业回乡后,他目睹了父母那瘦弱的身躯,心想他们已实在无法完全承受那繁重的田地活儿。照理说,他应该早些找个对象来持这个家务,以减少父母晚年的体力劳动折磨。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星期前寄往县城的一封感觉没有希望的信。他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响指,在办公室里彷徨地徘徊。 他刚师范毕业回到家的头天晚上,与他一起初中毕业,现还在县城补习高三的堂弟何彬来和他谈天。在他家门前那棵黄果树下的精致的石凳上,他们从分手后的学习情况谈到以后该怎样向新的目标奋斗。他们都有一个宏伟的目标――考大学。他们谈着笑着,越谈越有劲。 “我是决心要考大学的。”他的声音响亮而富有激动和兴奋。 “唉!什么大学不大学的,”他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大门口,面带微笑而又十分中肯地说,“父母亲送你读书这么多年,现在身体已比往年瘦弱多了,还有什么力气去包揽那些繁重的活儿,你还要读大学,是不是诚心要让父母苦到死的那一天?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些找个媳妇帮帮手,好让父母放了这条心呀!” 母亲的话,他已掂出了其中的分量。这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坎上。其实,他预料到母亲迟早要说这些话的,天底下的母亲,在这方面,似乎总比父亲关心、疼爱得多。在婚姻问题上,他早就考慢。只是看到自己以前初中时的同学,个个现在上了大学,而自己仅是个中师生,心情很难过。 “是的,伯母说得对,”没等他回过神来,何彬立刻接着伯母的话说道,“强哥也该找个对象了,要不然伯母老是那么担心。”何彬的视线从伯母的脸上移了过来,盯着他,接着说,“强哥,我这就帮你提供一则消息吧!” 何强的母亲听到何彬这一番话,便一溜烟地进屋去了。 “什么消息?”他没精打采地问。 “你看这是什么?”何彬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又翻,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似的。 这是一本同学留言纪念册。何彬突然停止翻动,眼睛盯在一张彩色的女人照片上,把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说: “她叫梁琦。” 照片上,她那瀑布般的秀发从半边肩上泻下,垂在胸前,一张带着小酒窝的圆脸似乎含有一种乡村少女的纯朴气质,明亮的眸子注视前方,向他们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一切显得活泼可爱。 他默然不语。 “她有亲戚在乡下,”何彬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煞费苦心地说,“她很喜欢山村里的奇花异草和风俗习惯。” “她有什么亲戚在乡下?经常来作客吗?”他淡然地问。 “离我们这村不远的龙溪庄就有她的姑妈家,每年署假,她都要走姑妈家一趟,回到学校总是没完没了地跟同学说她姑妈家是怎样怎样的好玩。”何彬继续绞尽脑汁地施展自己的演讲水平。 “这些你怎么知道?”他又问,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玄想。 “她跟我是同班同学,课余时间,她经常找我聊天。” “嗯!”他微笑地点头,带着新鲜的感觉追问,“她家住哪里?” “听说是住在解放路,离县不远。我没去过,不知是真是假。” “人家是城市人口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惶惶然的。 “唉!”何彬徒劳地喘了一口粗气,指手划脚地说,“强哥,你老是那么怕城头女人,难道城市女人就真的那么神?来,我帮你作媒好不好?”何彬说完这话时,感到自己的力量已用到尽头了。 提到城头女人,何强的脑子里又一片混沌起来。的确,当他回溯到在师范时的那一幕,对城头女人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惟恐难以实现理想的结局。但对眼前这张令人陶醉的照片,与他在师范时认识的燕子真有媲美之处。他失去了燕子之后,很是怊怅的,恨不得来个旋乾转坤,又找个新的燕子弥补。于是,他神秘地瞧着照片,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不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慎重地拉长了声音说: “什么媒不媒呀!慢慢来,放长线钓大鱼嘛!” “哈哈哈,原来强哥也有两下子。”何彬如获大赦似的豁然放开嗓子大笑大叫起来。他也笑了,他们笑得那样爽朗、开心,那笑声久久地回荡在上院宁静的夜空。 于是,一封载着他心声的信,终于向县城飞去了。 “是希望还是失望?”一小时过去了,他依旧在办公室里惘然地想着,脚步不停地徘徊,思绪异常紊乱。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那细小的雨点毫不善罢甘休地洒在玻璃窗上,也洒在他的心坎上,他的整个身心似乎已湿透了。 “小叔。”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悠然出现在窗子边轻轻地喊了一声,使梦幻一般的他吓了个大跳。 他停住徘徊的脚步,地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窗外的小男孩,惊讶地问: “啊!是小侄,有什么事?” “昨天我去乡里看病,听邮电所的人说有您的信,就顺便捎来了。”小男孩说着,把信从窗户外丢了进来,刺溜一声,轻轻地飘落在布满了灰尘的办公桌上。他来不及说声谢谢,那小男孩便噔噔噔地下楼了。 他目送着小侄远去的背影,一阵激动后回过头来,就匆忙地把信拆开了。这信虽没有书法爱好者般潇洒的笔迹,但每一行字是那么的整齐、端正,可见写信人的严肃与认真。这是芳龄女孩尊重对方的表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很激动。慢慢地,他恢复了平静,沉着地阅读起来。信中写道: 何强: 你好!我突然收到你的这封来信,真是茫然不知所措。如果我没 弄错的话,你一定是位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吧。我平 生收到属于追求的信,这是首次。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我不敢给你 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年纪还小,且还是学生,十分幼稚,怎能谈上与 你成为朋友呢?但是,凭着你潇洒、刚劲的笔迹和生动的用词造句, 我真应该以你为师,学习。不妨请教一二好吗?顺祝: 教安! 梁琦 即日 他一遍又一遍认真地阅读、研究着。是的,他在阅读梁琦的信,也在阅读梁琦的心。 对于一个即将成熟的少女,面对第一个男孩的追求,是拒绝还是接受,是怨恨还是兴奋,是真心还是嘲弄,是成功还是失败……一切的一切,都一齐涌上心头,在脑子里翻腾搅动,使人难以分辨。何况,她还是学生呢? 不过,他反复看了几遍后,有一点明白了。她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直接接受,正如一舟迷失方向的小船在海上打转。船是不能永远迷失方向的,在关键时刻,应当及时、准确指挥,使小船尽早安全到达彼岸。 “现在就看你的了,正确的指挥方案在哪里?”他喃喃地自问着。 顷刻间,这办公室便成了他掌握梁琦那舟小船在海上航行的指挥所。他精神抖擞地拿起笔,潇洒地写道: 心爱的琦: 你好!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回信…… 他平生第一次用了“心爱的”这个词语来写信,顿觉耳根烧灼起来。面对办公桌上那早已沾了一层灰尘的破镜,明显地看到自己的脸像大公鸡的红冠子一般红彤彤的,越发感到激动。 虽然她说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可她用“不妨请教一二”这语句,就明显给他留有交往的余地――这是一种默认加信任的余地。他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热乎乎的。 半小时过去了,他写完了他该说的话,遥望窗外那辽阔的天空,雨已停了,太阳已照耀在对面的高山上。他深深地舒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然后愉悦地收拾信笺,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第三章 心扉迷乱 自从梁琦给何强复信以后,她的心就像等待一颗定时炸弹似的一天比一天强烈地跳动着,好些好些晚上,都彻夜难眠。 今天下午,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髓惶惑得利害,她的双脚就像患严重关节炎似的趑趄向前迈进,一双涩滞失神的眼睛木然地注视前方,离校几百米远的路程,似乎突然伸长几千里,使她难以走到学校。此时,她感到那封复信将给自己带来一种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他的第一封来信,她是在学校收到的。每当走在上学的路上,她都意味着又要收到他的来信而彷徨不安。这样,一天又一天,她的所有生活空间似乎被他的来信占去了大半思想,甚至全部。在教室里,书本似乎都已变成了他的来信,老师的授课声,好像是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的思想乱了,乱得坐在教室里的仅仅是她的躯壳,而灵魂则早已飞到外面的世界。 “到底怎么啦?你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你老是被他信中短短的几句话给搅乱了,为什么?”在课堂上,她像神经病发作一般,用手胡乱地搔着自己的头,暗暗地道出一连串的苦恼。 别的同学,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授课,而她,则盼着下课铃的再次敲响。 昨天,公布期中考试结果,她的成绩从原来的全班前四名下降到倒数第四名。她的成绩突然下降得如此厉害,老师很吃惊。她越来越怕老师,也越来越怕学校,好像学校是猛虎居住的森林。 今天,她已不是和同学们追逐、嬉戏的梁琦了。一下课,她便黯然神伤地坐在校园的最偏僻处,苏英好似星辰陪月,惘然地坐在她的身爆偶尔发出一句淡淡的说话声。她这种情窦未开的混沌境界,苏英以前曾经有过,而且许多许多。 “你有什么心事?”苏英柔声而疑惑地问,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在认真地研究着她阴郁的脸孔。其实苏英尚未知道她的期中考试成绩。 她仰望苍穹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神情低落地垂下头来,好半响,才慢腾腾地吃力地抬起头,把脸转向苏英,艰难地说: “我不行了,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双膝里。 在爱情道路上,苏英虽然已历经几多坎坷,但看到她如此沮丧的神情,也似乎有一种异常尖锐的东西刺在心头,一阵阵绞痛。苏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后,说: “我们属于女人,为什么老是被那些该死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天底下倘若没有男人,所有的女人不就是无忧无虑了吗?” 丁零零、丁零零…… 上课的预备铃声打破了她俩忧伤的思绪。她俩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迈着笨重的脚步向教室走去。 教导处是设在教学楼的一楼铁门爆这里是该校师生的必经之地。教导处外面的墙壁上,一块黑板每天写上了收信者的大名。梁琦走到这里,不想向那黑板瞟眼过去,恐怕那里再写上她领取信件的名字。可是,不想再发生的事又发生了,她的芳名依然出现在黑板上,那白得耀眼的粉笔字,总是无情地映入她的眼帘。 “该死。”她愤然地说。 “是谁的来信?”苏英不敢做声,但脑际在嗡嗡作响。 虽然她不想取信,但她的双脚像在执行命令似的违背着自己的心愿走进了教导处。 “取信啦!”陈老师微笑地指着那早已放在办公桌上的信封,“在那里。” “又是他?该倒霉!”她瞥了信封右下角的地址一眼,抱怨地说。但她那该砍的手又把那封信塞进裤包里。 放学了,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在校园里心灵的惶惑,迈着艰难的步子向家里走去。来到家里,她就一头扑在……不知不觉,泪水已浸透了她的枕头。 她为自己下降的成绩而心痛,为这素昧平生的农村男孩带来的过早的青春刺激而心烦意乱。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若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就清楚地拒绝,现在哪有这样的局面?该死,该死!”她用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诅咒着,“他的吸引力为何如此?自己为何在心里信任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似乎无可挣扎地躺在,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她的哭声惊动了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走进了她那狭小而昏暗的卧室。 “老天,我的闺女怎么哭成了个泪人儿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啦?冷静、沉着些,别哭坏了眼睛。”母亲说着,习惯地撩起衣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枕头湿透了,换一换吧,别再哭了。” 母亲越哄,她越哭得厉害。母亲被她的哭声震撼了,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管教女儿的心已完全软化。对女儿近来的一些情况,母亲还不了解,但发现其上学总是彷彷徨徨的,放学也总是紧紧张张的,现在哭得如此难堪,肯定发生何事,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母亲的心底里便涌起一种失望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不幸的事把我的闺女弄得一塌糊涂了?能否告诉妈妈?”母亲说着,用枕巾再次帮她擦去泪水,悲愁地凝神思索。 她没有回答母亲那一连串的问话,只是降低了哭声,一个劲地,哽咽着。她这抑郁的神情宛如针灸深深地母亲的心灵。 母亲知道女儿成熟了,同学之间难免发生恋爱方面的事。母亲深情地望着她那阴郁的脸,帮她捋了一下蓬乱的头发,似乎已明白了个中原因,温和地说: “我的闺女好好躺下,妈妈帮你煮些吃的东西。” 母亲走后,她擦干了眼泪,面朝窗外嘘吁一阵后,狠狠地说: “何强,为何从未见面,你就把我弄得一败涂地?你家在遥远的山村里,我到底要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她半坐在床沿上,迫不及待地掏出中午收到的令她惶惑不安的信,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 心爱的琦: 你好!…… 看到这语句,一股热浪顿时涌上了她的全身,她那嵌着小酒窝的圆脸越发泛起,心脏也激烈地跳动起来。她透过窗子的缝隙,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世界,以平静自己骚乱的心绪。半晌,回过头来,眼睛继续盯在信上: 你的复信终于在我急切的期盼中姗姗到来了,虽然得不到你的满意答 复,但你已留有交往的余地,因此,我为之高兴不已。我谈不上成为 你的老师。我已踏足社会了,很多东西尚未学到。而你还在吸收知识 的营养,希望你明年迈着稳健的脚步走进大学校门,到那时,我一定 为你热烈鼓掌…… 看到这里,她一片茫然了。他这催人奋进的话语,令她羞愧万分。 “仅仅三个星期,成绩竟下降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明年高考怎么办?他毕竟是个工作宅应该以他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呀!我怎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呢?”她反省着。 此时,尽管她心灵的危机得到扭转,可是,已下降的成绩没有希望挽回了,就算保持原有的成绩,考大学也并非满有把握的,何况现在呢?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母亲又走进了她的卧室,见她拿着一封信,脸上的泪痕已消失了,还露出一丝微笑。于是,母亲那绷紧的心开始舒缓了,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送到她面前,微笑地说: “我的闺女趁热吃吧!” 她激动地接过母亲手中那碗鸡蛋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妈,”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读书了。” “读书也是你人生的一件大事,误了学业怎么行呀?不读书,你又想做什么?”母亲惊讶地望着女儿,语重心长地问。 听到母亲这一席话,她又转笑为涕。她无法清楚地告诉母亲,就像刚入学的孩子那样,只知道一个劲地摇着母亲的胳膊哭泣说道: “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了,我读不下去!” “唉!”母亲叹了口气,说,“我女儿的学习成绩不是在全班前四名吗?怎么读不下去了呢?将具体情况说给妈听听。” “妈,”她说着,又从眼里滚下几滴泪珠,“您现在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您,以后您会慢慢明白的。” 母亲盯着她放在枕头上的信封,似乎心底在蠕动着一条使人坐立不安的小虫。 “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恋爱了?”母亲忧悒地问,所有的疑虑都充溢在脑海里。 她愣愣地望着母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干涸的心田,似乎谁也无法去浇灌,只有默默地忍受着情感中嫩绿秧苗的枯萎。 夜幕降临了,一家人的夜饭还没弄个落实,于是,母亲走出她的卧室,忙着活儿去了。 母亲走后,她把门闩上,依然将自己死死地关在古庙一般阴森的卧室里。 晚餐过后,苏英光临了她的卧室。 “苏英,请坐。”她开了门,将苏英迎进卧室里,半热情地指着床沿说道。 “好,不用客气。”苏英满脸堆笑地回答,眼睛盯在她枕头上的信,接着问,“今天收到的是这封?” “是的,你也瞧一瞧嘛!”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嗯。”苏英点头,拿起信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半晌,才试探地问,“你觉得怎样?” “我认为他是有良心的。”她坦然地回答。 “是的,我也认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并非单纯地追求爱情,他希望追求的对象是个奋发向上、学有所成的人。”苏英颇有见地地分析道。 卧室里又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她俩坐在床沿上对视着,好像一对刚刚洞房的含羞新婚夫妇。 谈到学习,她简直呆若木鸡。她为自己那倒退的成绩心如刀绞,可是,要拿到先前的好成绩,已难如登天了。 “我不读书了。”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这话终于在苏英的面前出口了,每一个字如同沉重的铁锤重重地敲打着苏英的心灵,疼痛得难以忍受。她呆滞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夜,似乎这样一个世界永远再也不会回转黎明。许久,她那失神的目光从漆黑的夜里收了回来,又面对苏英一字一吨地说,“闯江湖吧!” “闯江湖?”苏英吃惊了,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种何等骚乱的结局,后悔何强写来的第一封信,不该劝诱她去重视,现在晚了,她的学习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苏英想着想着,泪水不禁脱眶而出,哽咽着说: “梁琦,我对不起你,毁了你学业的是我,而不是何强呀!”说完,哭声便加大音量起来。 这时,她听到苏英这番催人泪下的话,反而变得明智、坚强起来。她很快地从裤包里掏出小手帕,轻轻地擦去苏英脸上的泪水,神情庄重地说道: “苏英,别伤心,这不怪你,是我太无知了。这也许是我成熟的开始吧。”她顿了顿,接着说,“天无绝人之路,行行出状元,幸福就在我们的脚下,只不过看我们怎样去走和认识而已。不必老是用眼光盯在学业上。” 窗外,漆黑的夜凉风习习,从那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感觉告诉她们,夜已很深了。苏英看了看表,时针即将指向零点,想到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心慌意乱地说: “梁琦,我们暂谈到这儿,你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上课,见面再谈,我先回去了。” 苏英走后,她仿佛自己就像一只无巢的鸟,孤苦伶仃地置身于茫茫原野之中,寻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方向。她面对着黯淡的墙壁,又似乎已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恐慌惧怕――她多么希望黑夜很快流逝,又让黎明早些到来。是的,这样的夜对她而言,是很漫长的。 第四章 南下广州 几经周折,梁琦已作出南下广州的决定。 这是一个异常晴朗的黎明,稠密的星云还在布满昊昊长空,她便含着眼泪偷偷地离别了父母、哥哥以及知心朋友苏英,带着满心的惆怅,背着行囊,告别了充满温馨的家,迎着凉爽的晨风,踽踽地踏着明亮的街灯,早早来到车站。此时,候车室内已坐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她漠然地扫视着他们,全是陌生的脸孔。她选了一个角落,用行囊垫着坐了下来,眼睛再盯着售票窗,显然,这窗口是她必须首先注意的目标了。 她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好比一只无头苍蝇飘零在天涯海角,那记忆的荧光屏上却一一显现着最近一段日子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售票窗内,灯光亮起来了。她机械地关掉自己记忆的荧光屏幕,似乎没有任何负担地径直朝着售票窗走去。她断然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票面人民币递了进去。 “买到哪里的车票?”一位女售票员热情问道。 “广州。”她柔声地回答。 “嗯。”售票员点头,迅速接过她手里的钱,飞快地在车票上写起来。 “看好啊!”售票员写好后递给她,指了指已开好的车票和应找回的钱,低声而严肃地说。 “谢谢!”她接了车票和钱,习惯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微笑地说,“还有谁比更关心旅客的呢?” 总算买到车票了,而且是十分顺利,可以说,这是她此次要出远门的一件幸事。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朝自己放行李的位置走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自己的行囊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止一次出远门了,可是以前所出的远门,不是跟同学去旅游,就是学校组织去参观,每次都愉愉快快出门,平平安安回家。而此次是她人生转折的关键一步,并且是单匹马进行的。这时,在她眼里,别人出远门是平常事,而她却面临成功与失败,甚至是生存与死亡的挑战。所以她每前进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夜醒来,肚子早已饿透了,饿得心都发慌起来,可她容易晕车,不敢吃早点。她静下心,微微闭上双眼,努力地克制那烦闷的恐慌,但这一切都适得其反,似乎有一股无法阻挡的苦海巨浪向她冲击过来,使她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又仿佛何强的身影在黑暗中幽幽邈邈地追随着她,向她乞求爱情。这时怨恨与欢迎、嫉妒与依恋都一齐组合起来,在她的脑海里成为一种尖锐而错综复杂的矛盾。家庭与社会、恋爱与婚姻都在追赶着她那情窦未开的芳心,使她忧忧郁郁,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弄得她简直就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任凭秋风的袭击而飘然欲坠。她迷茫了,于是,不禁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渍渍的泪。 “我该怎么办?我要后退吗?”她彷徨地想着,愕然地睁大了微闭的双眼,努力地寻找正确答案。 “不,不能后退,绝对不能后退!”她断然地横下了一条心。 她精神还处于恍惚状态,猝然从停车场里飞起一个男人洪亮的喊声: “广州的,上车啰!” 随着这一喊声,旅客们纷纷提着行李走出了候车室,人群一片熙攘。这时,一种理智再次驱使着她果敢地提起行囊跟随众人上了车。 “请大家坐好!”随着驾驶员小心的喊声,汽车的马达声响起来了。 她的坐位靠在窗边。她一把拉开玻璃窗,伸出头来,眼睛环顾外面精彩的世界,心里在跟着马达的轰鸣声怦然跳动。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一切美丽的家乡景色在她的眼中变得矇眬起来。她揉着眼睛,再次努力地扫视着,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事物深深地记在心底。她想起那百般疼爱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如果那张慈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将有许多心灵深处的苦衷需要诉说,可这一切肯定是失望的。 客车缓缓地向前移动了,这时,她又很想见父母和哥哥,恨不得立刻提起行囊飞出车窗,回到他们的身爆但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需要的是新的人生旅途。 客车已加速前进了,道路两旁的一株株还在绿得苍翠的行道树猛烈地往后闪去;一座座山缓缓地迎面而来,又慢慢被抛在后面。惟有她那渴求新生的心灵跟着车子在前进…… 夜幕已降临了,不知经过多少城市,也不知走过多少村庄……车子依然在驾驶员的熟练作下像一阵风似的前进着。 在行程途中,她记不清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多少次,也不知矇矇眬眬的醒了多少次。总之,她没有踏实地睡过一个好觉,也没有很好地欣赏过哪座城市,一切都在她那矇眬的眼中滑过去了。这使她依稀地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同这车窗外的一切事物闪烁流逝,不禁使她浑身一阵。 第三天凌晨六时,客车终于在广州汽车总站停下了。她踉踉跄跄地提着行囊与众旅客一起走下车来,眼皮还带着矇眬的睡意。她揉揉眼睛,精神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一群摩托车已把旅客们团团围住,到处喊: “到哪里?坐我的摩托车!” 她茫然了,初到广州,该往哪里卓没有亲人和朋友,天涯何处去栖身?她扫视了这群讨厌的摩托车,立刻想起一位同学说过的话:到大城市,那些把下车的旅客围得团团转的摩托,一律别管,以免上当受骗。于是,她默不作声地拐道前行,走着走着,提着行囊的手已交替了无数次,双手都酸透了,加上两天两夜乘车的疲劳,似乎一切精神都已耗尽。 “难道这样无目的地走下去吗?”她惘然地喃喃自问,整个人陷入了困难的泥淖。 这时,她多么希望某个亲人或朋友出现在眼前,即使没有援助也得到一点安慰,就算吵架也怡然自得。她的心绪处于异常复杂的状态,犹如神经病发作一般想这想那。 “何强,你不来救我啊!”她不知从哪里产生这鬼念头,似乎所有的危险都向她袭来而感到仓皇无助。 是的,她应该想到。使她今天走出这样一条坎坷之路的是他,不知不觉,也不明不白,就为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info[]唉!人生之路,岂有如此渺茫? “最起码找个栖息的地方才作下步打算。”她又清醒地想着。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住旅馆吗?”服务员温和地问。 “嗯。”她点头。 “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单人间。” “好,现在可以开票。”服务员说着,麻利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笔和本子。 “多少钱?” “五十元。”服务员右手握着笔,左手伸开五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她吃惊了,沉思了片刻,许许多多横梗在面前的难题,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出来。 “住一晚要五十元,能住几晚呢?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了,何况尚未找到事业可干呢!几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现在不住,今晚何处去归宿?”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掏出那张皱得可怜的五十元票面递了过去。 “跟我来,!”服务员开好票后,拿起一串钥匙噔噔噔地领她上楼去了。 到了二楼,服务员在一扇绿色的房门前停下来,用钥匙开了进去。 “你住这间,钥匙也交给你,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前一定给我。”服务员说完,和善地递给她一把钥匙,便匆匆走下楼去。 她走进房间,惊喜、激动一齐涌上心头,豪华的席梦思放着一床浅红色的绸缎被褥,还有相关的旅客必需品都已具备,怪不得住一晚要五十元钱。这时,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快石头落了地。 “我该怎么办呢?”她躺在席梦思想着想着,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做什么?身上一本证明自己文化的证件都没有,怎么办?在经济开发区,无一技之长,能吃得下吗?”她呆了,好比一只木鸡,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何强,快来救我啊!”她喃喃地发出一阵阵呼救声。 在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她总是想起他那近乎是虚无缥缈的名字。为了他,今天她已走上了充满着危险的闯江湖的征途,而他却全然不知。倘若知道,他能解除她此时的困境吗? “救我……何强!”她那梦幻的呼救声仍在不停地进行着,声音愈来愈大。 “怎么啦,?”服务员查房来了,推开她那虚掩的房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恐怕影响旅客的休息。服务员见她闭着眼睛躺下,而嘴里却在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便走进她的床沿,轻轻地摇着她放在床沿上的手。 她在睡梦中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回响,以为是何强真的援助来了,于是欣喜若狂地跳起来。 她这一跳,倒把站在床边的服务员吓破了胆。原来,服务员看到她不是清醒地跳起来,而是紧闭着眼睛,双腿一弹一弹地挣扎着,以为她服毒自戕而恐慌起来,于是,又拼命的摇撼着她的上身。她终于被服务员这一拼命的摇撼震醒了,蓦地跳下床来。服务员又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呆了,以为是她死后复活的神经病在严重发作。她俩久久地、愣愣地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动眼珠,这神情简直就像一对偶然相遇的仇敌。 她开始转动眼珠了,注视着被服务员推开的房门,才猛然地想起在睡去之前,没有把门关上。 “幸好没有野人进来呢!”她暗自庆幸。 “怎么啦?”服务员惊愕地重复着刚才她没有清楚听到的那句话。 她想起刚才说的梦话,已被服务员听见了,红了脸,显出一副窘态,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在说梦话。” “做梦就好,我以为你发生意外呢!”服务员的嘴边掠过一丝笑意,“我是来查房的,打扰休息了,以后就寝要注意把门关好。” “谢谢你,!都是我不好,倒把你吓坏了。”她歉意地说,嫣然笑了起来。 于是,她们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虽已深秋,可太阳似乎没有喊退一丝热意。在这充满着融洽对话氛围的小客房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把服务员那花白的长裙吹得飘然多姿,仿佛整个人被托上了雪白的云端;润红的四方脸上,在那微微一笑的衬托下,对旅客显得平静、温良、严肃和平等。 她的一缕头发也在风扇的吹拂下,在额前不停地飘拂着,眼神倦意已消,精神也抖擞了。面对这位平易近人的服务员,她希望从对方亲切的言谈中获悉一些对自己目前的窘境有所帮助的消息,于是,那双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对方。 服务员似乎从她那双望着自己出神的眸子中明白了什么,将身子靠在她的床沿上,用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散的长发,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温和地问道: “第一次来广州?”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服务员问到这里,她的神色又蓦地黯然下来。她想到的不仅胜作,还想到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和苏英,似乎这两人已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带有一种忧伤的神情说道: “我已迷失了人生前进的方向,请求伸出一只援手,为我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 服务员愕然地望着她: “你究竟遇到什么困难?” “这话说来,可就长着哩!”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慢腾腾地怨声怨气地回答。 服务员看到她这忧伤的神情,便大抵明白了她的不幸,于是,油然生起怜悯之心。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有这样一位善于了解并同情旅客的服务员,她深深地感到敬佩和欣慰。 “说不定,身边这位热情好客的服务员就是我的援兵了。”她奢想着,眼前似乎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于是,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一手庄重地搭在服务员的肩上,慢条斯理地叙述起了自己短暂的坎坷经历。 “我是刚走出家门的,在这之前,我念高中,在班上,我是优等生,可好景不长,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农村男孩写来的信,信中,他明朗地向我追求,”她顿了顿,接着说,“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而且是很坚定的。他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当时我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于是请教了一位有过许多爱情坎坷的同学。这样,在她的配合下,我复了那个男孩的信。” “你在复信中接受他的追求了吗?”服务员插话道。 “没有。”她接着说,“由于那男孩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有深厚的文字写作功底,我打心底里佩服他的才学,抱着可以向他学习的态度,在复信中表白了一些看法。谁知,信寄出后,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在家总是那么急躁,在学校也总是惶惶不可终日……” “别太伤心,”服务员打断了她的话,惋惜地说,“你为他失去了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也为他走出这样一条通向万丈深渊的路,你付出的代价是不小的。我们属于女人,一天老是被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甚至失去一切。唉!真是太无情,太损失,太迷惘了。” 听到服务员这一连串愤怒的发泄,她似乎也了解到对方心灵深处的苦衷。 “是的,,我们女人总是吃亏在这点,”她无奈地说,“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有啥办法呢!” 服务员严肃地说: “既然到了这地步,就得想办法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别老是困在危险中。其实,我们俩的处境差不多。我来自四川,在一位老乡的极力帮助下,两个月前才该招待所,现在里面已不服务员了。你目前惟一的办法只有进厂,不然,是很危险的。” 服务员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已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慨叹道: “,你说得对,但面对这人地生疏的大都市,我举步维艰啊!” “说来也是,但只要我们去努力,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途经,天无绝人之路嘛!”服务员顿了顿,接着问,“来自哪里?” “贵州。”她满面笑容地答道。 谈到贵州和四川,她们彼此都颇为高兴。家乡口音基本相同,为她们营造了更为宽松和谐的对话氛围,彼此两颗陌生的心,距离已拉得更近更近了。于是,这狭小的客房里便荡起了她们首次相处的笑声。 “请问大名?”她礼貌地问。她想到,服务员如此热情好客,像同胞姊妹一样亲近,老是叫,不太合乎情理。 “我叫陈敏,今年二十二岁了。”服务员如实地自我介绍。 “那我就叫你陈姐啦!我十九岁,你叫我梁妹好了。”她高兴地说。 “好吧,梁妹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找厂,看看如何?”陈敏愉悦而坦诚地说,向她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 “那就谢谢陈姐了!”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我有急事,明天再谈了。”陈敏说完,便匆匆地走下搂去。 这时,陈敏就像一阵温暖的春风驱散了她心中的云翳。她目送着陈敏远去的背影,柔嫩的脸上充满了激动与微笑。她关好房门,心旷神怡地躺回舒适的席梦思,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 第五章 遥远思念 秋天,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溜走了,在服务员陈敏的热心帮助下,梁琦不知不觉也在飞莺玩具厂度过了令她忧心而又和着一丝兴奋的秋天。 在那人声、机器声、手工作业声一片嘈杂的装配车间里,她虽然每天夹杂在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中上班,但心情还是比较愉悦的。这是由于一个多月来,她的工作成绩相当突出,每次领导分配给她的任务,都能按时完成,而且产品质量未曾出现问题,因此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这时,她似乎找回了新的人生光明的。 当然,她在百般感激陈敏的同时,念念不忘的是,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不知他是个怎样的男孩,她无法客观地评判,但他那充满着和对人生有着美好向往的名字,已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使她伤心得天翻地覆的是他,使她有所兴奋和迷惘的仍是他。她现在心事重重,离愁与期待,追寻与兴奋,迷惘与欣慰,拒绝与接受……一切都在她的脑际里翻滚搅混着,就像天空中那一层层卷拥的云翳。无论怎样,她依稀地感到,他已张开多情的臂膀向她奔跑过来了。到底要热切欢迎他,还是要坚决避开他?她的心髓更加迷乱了,一切的一切都矛盾地、复杂地充满在她胸臆里,抛也抛不掉。他那异乎寻常的充满男子汉气魄的魅力已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她的心胸仿佛已凝集着对他眷眷不舍的情深意长。 今天下午,空气十分潮湿,车间内闷热得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台风扇机械地来回旋转,拼命地吹着,吹来吹去,也全是车间内的闷风,一点儿也没有凉爽的感觉。她第一次踏进广东这片“热”土,显然受不了这种闷气的袭击。不一会儿,天空乌云翻滚,从那乌黑的云层里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火光,接着一阵雷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似乎要把大地的万物撕裂粉碎;余音尚存,大雨就像消防车在灭火似的唰唰地下起来。冬天了,还有狂风暴雨,真是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为防患于未然,厂领导不得不停电提前下班。此时正是下午三点,离正式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回到宿舍便一头扑在,打算好好休息一番,可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睡。矇矇眬眬中,何强这名字又倏然出现在她的脑际里,在她记忆的舞台上扮演着追求爱情真谛的主要角色。 话说回来,倘若她当初就名正言顺地接受他的追求,也并非一件坏事,只是她没有去正视现实而造成自己人心惶惶,落得一败涂地。 虽然高中学生不应谈情说爱,以免不利高考,但结交些文朋诗友也未必不可……她躺在,反反复复地进行了思想斗争。 终于,她精神抖擞地打开提包,取出笔和信笺,坐在,以最饱满的热情写起信来。此时此刻,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有种不可名状的激动。 “打从收到你的第二封来信至今,已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可想而知你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信。或许你又想写信给我了,对吗?可你无从知晓我目前身处何地、何境呀!”她喃喃自语着,心里就像煮熟的糯米被蜜糖浸透似的完全软化了。于是,她把自己近来的基本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并勇敢地表白自己对他的深深眷念。她写道: 何强: 你好! 自从你向我发出了追求的信号以后,我失去了人生的主要目 标——学业。为此,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破碎,带着无限的惆怅 落进了万丈深渊。但在那一瞬间,还有一点属于我的生命——南 下广州。在这里,我遇到了救星——陈敏,她用一颗忠诚而热情 的心,为我劈杀出一条打工之路,我终于有了自己临时的归宿—— 飞莺玩具厂。我的工作还比较顺利,每次领导分配的任务,都完 成得较好,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你呢?在教学工作中,我想 还是挺愉快的,是吗?近些日子来,在我单调乏味的打工生活中, 你的名字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灵魂,使我的生存空间有了一 点点光彩。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每当我感到孤独无助时, 便情不自禁地翻阅你的来信,看到你那充满着激励的言辞,仿佛 你就是一个力量之神跟随在我的左右,使我永远也不会弱小和孤 单。我好久没有给你回信了,在这寒冷的冬天里,你原有的那一 颗热切追求真爱的心,是否已随着寒风的袭击而冷淡了呢?远在 他乡的我,感觉到你就像一堆篝火燃烧在我的心里,使我感受不 到严寒的威胁。虽然我对你有着太多的眷念,但不知要到何时才 能与你见面…… “何强,你使我毁灭,现在又让我诞生了。”她写了半天,才愉悦地收起纸笔,从激动的内心里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两个多月来,由于一直赶货,连节假日都得不到休息,甚至加通宵班,心情很压抑。今晚不加班,该有放松一下自己心情的机会了,她虽没有特别高兴,但也感到轻松而心情舒畅起来。 晚饭过后,天气晴朗了。她踏着夕阳的余辉,满面含春地走在厂区内的小花园里,心里甜丝丝的。她好像怕踩伤了小草似的轻轻地在鱼池边漫步走着,仰望天空那一片片飘往贵州方向的浮云,仿佛在聆听何强对她发出爱的呼唤。于是,她对美好的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和遐想。恍惚间,好像前面的小土堆旁,何强正岿然地站在那里热切地向她招手。她静静地坐在“8”字形的鱼池边沿上,仔细地观赏着池里可爱的小鱼。一会儿,一对红鱼从那边的大石块底下飘出,慢慢地、整齐划一地向她游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的边沿上,触须一摆一摆的,快活极了。她不禁对它们喃喃低语: “要是有朝一日我与何强也能像你们这样双双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那该多好啊!” 此刻,她完全陶醉在了浑然忘我的美好境界。 当晚,她像投递重要文件似的以最沉着的心态把写给何强的信投进了邮箱里。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对生活又充满了自信和无限美好的希望。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似乎有他那激励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从而使她增添了许多勇气和力量。 第六章 情意相连 在何强混沌的感觉里,冬天似乎提前两个月冲淡了他充满阳光的生活情调,内心好像缺少什么,总是冷清清的,做任何事都没激起多大兴趣。(..info)明白地说,他就是牵挂着写给梁琦的第二封信。已两个多月了,杳无音讯,难道她转学了?还是因为自己在信中说错了话?或者是她……总之,这使他迷惑不解,心中的那一点点希望也似乎被泡影取而代之了。 人心总是那么怪,往往思念着已失去的东西,越失去,越想去拥有。 此刻,他像是被雾霭严严实实地包围而陷入了一片迷茫的境地。 冬天就是那么奇怪得使人心烦,天虽不下雨,可也偏偏没有太阳,整天冷风习习,犹如冰箱。他那热切追求真爱的心,似乎早已被压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切都冻僵凝固了。这时,他多么希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寒冬”提前过去,又让下一个“阳春”早些到来。 自从他走上教师这一光荣的工作岗位以来,他的家庭生活虽谈不上小康,可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因为家里不再负担他昂贵的学习费用,进而迎来了他稳定的工资收入。他虽然工资不脯但在普通的农民家庭里,每月能保持领到那庄稼人羡慕的几百元钱,也算数得丰衣足食了。 由于学校离家不到三百米远,因此,他每天放学后,能把家务事做得塌实。每当年迈的父母从田间劳作归来,总是看到家里的东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下打扫得干干净净,饭也煮得香馥馥的。一天的劳碌,年老体衰的父母虽已疲乏不堪,可也乐得开怀。他深深地感到,生长在这样一个充满着体谅、宽慰和慈爱的家庭,是多么幸福的。 “以后娶个能干、有出息的媳妇,我们这个温馨的家就更充满欢乐了。”刚从田间劳动归来,还没顾及洗脸的母亲满面春风地说。 母亲的希望和要求是正确的,也是迫切的。她多么希望这个和睦、温馨的家,快步走向殷实、美好。 何强这颗年轻而又成熟的心,何尝不是如此?他心中情感的积雪,何时得到融化? “小强,慢慢来,相信我们这个其乐融融的家,一定会迎来个满意的媳妇的。”慈爱的母亲似乎看透儿子那不安、冷落的心,一边打洗脸水,又一边温和地安慰起来。 “妈——”他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连忙吞进肚子里,满脑子装载着复杂的思绪。 “唉,”母亲柔声应道,“我的儿子有话就说给爸妈听听,把话吞在肚子里不自在呀!” “嗯。”父亲安详地坐在炕爆一边衔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妈,没什么,我是说您们太累了吧!”半晌,他辛酸地改口说道,一种无名的凄楚顿时充溢在自己的胸腔里。 平静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西北乡每周一天的赶集日期又到了。这天早晨,他匆匆吃了早餐,便心境郁闷地与众人们一起走在赶集的路上。今天赶集,他最关心的是什么,连自己也无法阐明其中,只是脑际里弥漫着一种今天的集市非赶不可的感觉。 虽然集市十分热闹,可这一切没有激起他涉足的兴趣。 他无意中踏进了邮电所的大门,不明白自己到底来做什么。凑热闹吧,不,这里是专门传递信息的场所,没有热闹可言的。他像是在做贼似的东瞧瞧西望望,希望能发现一点意外新奇的东西。 转眼间,他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被门上的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吸引住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字,像是小孩写着玩似的。他走近一看,原来上面写着许多挂号信件收信人的名字和简略地址。他仔细地瞧了又瞧,在中间不怎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院,何强。他眼睛一亮,来不及猜测是谁的来信,便肯定这是自己的一则重要消息了。 工作台前方,前来办理邮政业务的人,越来越拥挤,难以挤进去,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阵后,终于鼓起勇气,混进那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好不容易,他终于挨近工作台,心切地向邮电工作员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随着,一封雪白的信雪花般轻轻地飘落在他胸前的台面上。他满面笑容地拿了信,像别人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他瞥了信封右下角,上面写着:广州市建设路飞莺玩具厂。端正而独特的字迹,似乎在哪里见过,然而地址却令他异常陌生了。 他在折信的瞬间,那颗急切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那双像女孩一般白嫩的手激动得起来。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陡然变得多么笨拙,也感到那信封如同纤维一般韧性得难以撕开。在极度的兴奋与慌乱中,随着“吱”的一声,封口终于被拆开了。信折叠成精致的小纸船——这寄托着一帆风顺。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来。在这人群攘攘,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泄露信中的详细内容,只想看看这信究竟是哪位热肠人写来的。翻开末端,一个响亮的名字——梁琦,醒目地现在他的眼前,犹如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早已冰冷的心。 他逍遥地向邮电所背后走去,在一片枫树林中孤独地坐了下来。那里时常有几对年轻的恋人踩着早已干枯的落叶,唰唰地走过。他怡然自得地掏出梁琦写来的信,精神振奋而又心神迷乱地看起来。此刻,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矇矇眬眬的,仿佛沉浸在一片清晨的雾霭之中。当他定了定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认真地盯在信上时,那信又似乎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拥进了他的心窝,从而使他那张英俊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紫,无常。信中,他看到了她为他而失去学业,为他而远离家乡。顿时,他感到眼前弥漫着复杂的情感世界失去了太阳一般漆黑,脑子里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好像自己已干了天大的卑鄙龈龊的坏事似的痛悔莫及,整个的人都了死一般的精神境界。一名优秀的高中学生,却被自己盲目的追求所毁灭了。他几乎要在林子中失声大喊起来,可喉咙被堵塞得紧紧的,只是艰难地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如同生命的最后一息。 “梁琦,我对不起你,真的真的对不起!你把我绞死吧!”他痛恨地自责着,一拳狠狠地击在自己厚实的上,似乎要尽力震碎自己充斥着愤懑的胸腔。 他瘫软地躺在铺满了干枯落叶的草地上,一双呆滞失神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寂寥的苍穹,双手紧紧地握着那封噩耗一般的信,那神情如同一具被抛弃于荒野的僵尸。一阵旋风刮来,干枯的落叶和尘土螺旋一般地在他头上疯狂地滚动,然后把他的全身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可是,他似乎是在接受惩罚而全然不顾,仍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落叶和尘土怎样去袭击…… 嘟、嘟!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来了,一辆豪华小中巴满满地载着旅客,正奔驰在返回王母县城的路上。 他今天似乎是个无恶不作的罪人,无脸走进喧嚣的市场了,沮丧地提着那空得可怜的旅游包,趔趔趄趄地踏着夕阳,返回归途…… 今夜,他那简陋的卧室里,寒冷而沉寂。 他利索地点燃了煤油灯,尽管把灯芯拔得老脯灯光却依然那样微弱,室内一片昏黄,宛如夕阳的余辉,但这已是煤油灯的最高本领了。 他冲了一杯热茶,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冷静地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拂着升腾起来的袅袅雾气,脑际里又浮想联翩起来。他喝了两大口后,神态自若地将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又不慌不忙地从裤包里掏出今天收到的令他悲喜交集的情书,全神贯注地阅读。此时,他的神情没有今天那样令人可怕了。他要以清醒的头脑,面对眼前一切符合规律的现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没有因他的盲目追求失去自已优异的学习成绩而怨恨,也没有为自己走出艰难的打工之路而耿耿于怀。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远离故乡的她,对他已有深深的思恋之情。 爱情不需要报答,当它来临的时候,只要真心去拥有就已足够。这点,他是应该心知肚明的。 他理了一下尚在紊乱的思绪,眼睛出神地盯在她写满了绵绵情话的信笺上。他在认真地思考着她每一个寄以深情的句子,也在倾听着她每一句充满眷念之情的心声。矇矇眬眬中,仿佛她就袅娜地站在离他不远的某个角落热情地向他招手,而且含着微笑轻盈地向他走来。他清楚地知道,该用笔和她说话了。他强打起精神,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吗? 我很对不起你,我毁了你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我不是好男孩。 在情场上,我犯了特大的令人无法容忍的错误,你诅咒我,你痛恨我 吧! 若你有东山再起的决心,请你一定尽早回到故乡,回到学校,重 新聆听老师的教诲,使自己稳步迈出高中的门槛,走向宠伟的目标。 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弥补你先前的所有损失。 远在他乡的你,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努力着。 他在苦恼的煎熬中挣扎着。 他的语气带着自责,也带着亲切。 他如同在接受上司严厉的审讯,作出一连串深刻的检讨。 他的语气蕴藏着对她百般的牵挂、期盼和怜悯。 夜阑更深,风愈袭人,不禁使他浑身一阵战抖。他挪开沉重的脚步,在枕头边要了一件陪伴他读完三年师范的咖啡色长袖毛衣,加在那雪白的衬衫外面,精神显得格外抖擞,似乎一切寒冷都已被征服了。 他继续拿起笔,抒发自己对她深深的思念情怀。写了许多许多,却似乎自己最真挚的心声未能得到表达,对她惨痛的失去未能给予安慰…… 第七章 思乡心切 自从梁琦给何强的信发出后,飞莺玩具厂原先赶货得热火朝天的生产线已渐渐寥落了。(..info好看的小说)这是因为在秋末前,该厂就已完成与相关各国销售公司签订的大订单。大多数员工,有的搐,有的请长假,争先走出自己曾在里面“大干一番”的工厂,仅留下为数不多的“执著”者来“啃掉”余下的小订单。 看到那些纷纷提着行李愉悦地走出厂门的工友,梁琦也格外地想念自己那温馨的家了,远离故乡的那颗孤独的心,也在强烈地惦念着未曾与之谋面的心上人何强。“洗手不干”还是请假?到底要不要回家?这些看似简单,而她感觉复杂透顶的问题,一直在她单纯的脑海里困扰着。不回家也很想家,想起她那年老体弱的双亲,她的内心就像有一根绳索在牵动似的隐隐作痛。 “出来已有几月时日,未给家里写过信或打过电话,爸爸妈妈以及所有关心我、疼我的人,都无从知晓我的去向,他们一定会为我的‘失踪’而急得焦头烂额了吧。要回家,想起一落千丈的学习成绩,怎能有一张脸孔遇上自己要好的同学和曾经对自己寄以厚望的老师。学业失去,打工无门,两手空空,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她静静地反思着。 今天全厂放假了,她那好久被拘牵在枯燥无味而又嘈杂不堪的车间里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临时的解放。她孤独地走出厂门,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大摊小店的讨价还价声、收录机专卖店那粗犷的音响、熙熙攘攘的人群的说笑声……总之,交织在一起,一片哗然。可这些,她都没有心思去光顾,仍旧神态自若地迈着缓慢的脚步,悠然地走过一个个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百货的店铺。这时,她不像在学校时收到他的来信那样心情烦乱和恐惧,在她爱情的心目中,他已是一个值得依恋的人,令她心驰神往。仿佛他就笑逐颜开地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伫候着她似的,使她目不斜视地向他走去。 “为何别人总是那样热闹,而自己却偏偏如此孤寂难耐?”她怃然地想。这时,一种孤伶而琐碎、依恋而惶惑的情感又笼罩着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从而使她踯躅在销魂而又迷乱、单纯而又矛盾的思想境界里。 这条繁华的街道,她已十分熟悉了。她知道一家规模不小的新华书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利用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到书店里阅览自己喜爱的书籍。 此时,一种理智又驱使着她径直地朝着那家新华书店快步走去。走着走着,一股求知的又向她猛烈地冲击过来。靠近书店,她的脚步迈得更紧了,一脚跨进“知识宝库”之门,便迫不及待地捞起自己早已看中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津津有味地“啃”起来,好像一下子要把书中的内容全部咀嚼消化似的。 她总在想,若靠打工创造自己美好的未来,凭自己目前的文化程度和实际能力,是没有指望的。于是,她又发狂般地偏向自己尚未完成的高中学业了。 “倘若现在‘浪子回头’,相信视生如子的老师不会把我拒之门外的,但怎样才能拿上好成绩来报答老师,这又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同学们会不会嘲笑我?答案是肯定的。现在他们已踏踏实实地走在自己的前面了。这还有何办法呢?看来是非得背水一战不可了。过不了这‘鬼门关’,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就说现在嘛,在这繁荣的经济开发区里,什么公司、厂家写字楼文员,均要求高中毕业以上文化程度。虽然凭着自己目前所学的知识,当个小文员是没问题的,可是,没有一张文凭,连面试的资格也没有。还是先‘打道回府’,把并不起眼的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就算与大学无缘,又重新驱车南下,竭尽全力拼搏一番,无论成功与否,此生也算没有枉费活着。”主意已定,她惬意地度过了一天难得的假期。 第二天,仍然在放假。她态度坚决地向厂领导呈递了《搐申请书》后,又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此时,一种失落感又悄然地向她袭来,这意味着她在这条街闲逛的机会已不多了,不久就要离开这神秘的、美好的、充满着诱人色彩的繁华都市。 通常情况下,员工确实因故需要搐的,必须经过书面申请,至少半月时间,厂领导才给予批准。因为,辞去的那位员工如果是在十分关键的岗位上班,要及时找到一个文化或技术与之相当的替工才行。 在她急切返乡的心里,希望眼前这难熬的时光很快流逝,让批准搐的期限很快到来,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慈爱的母亲身边。 她那颗期待回家的心一直在沸腾着,好像自己被卷进了波涛澎湃的江河中跟随浪涛翻滚前进似的,感到整个身心飘浮不定。 晚上,她躺在思忖着、期待着,盼望着爱情与学业双赢的美好一天真正到来。 “不知要到何时,厂领导才批准我的搐申请呢?”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你在想什么?”同宿舍的工友关心地问。 其实,近几天来,室友们看到她心神不定的样子,便知道她已非常想家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继而又回到了自己静谧的思维境界。这时,她等待的不仅仅是何时得到搐,更急切的是期待着心中的朋友――何强的复信。 “你的第二封来信是我在校时就收到的,到广州这么久才给你复信,也许你已经把我忘到九宵云外了吧?在我即将离开此地之前,能否收到你满载真情的来信?”她的思潮在翻滚着。 好不容易熬过了似乎比一个年代还漫长的三十天,这已是阳历十二月三十日了。 今早,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盼到了何强的来信。 厂领导也好像看透了她在切盼何强来信似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批准了她的搐申请。这下她满心高兴了,暗自庆幸老天有眼,能给她这样的巧合。 明天就离开飞莺玩具厂,告别了这段在广州的艰辛打工生涯,奔向阔别已久的家乡,奔向慈爱的父母,奔向眷念已久的朋友――何强。于是,她那炽热的情感如同一股温泉在胸中汩汩流淌。 她躺在已确定是自己最后一晚的床位上,兴奋、急切一齐涌上心头,使她压抑已久的心灵,再现希望的光辉。 “既然要回家,就不在这里给你复信了。”她喜悦地自言自语,好像喝了蜜糖一样,心里感到甜丝丝的。 她反复地阅读着他的来信。 她完全读懂了他真挚的内心。 她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他深感歉疚。于是,他百般地自责、忏悔着。 他的来信,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她重整旗鼓的期待和对爱情的渴求。 她又一次肯定了他、信任了他。 她把看完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像在收藏珍品似的将信放到皮箱最隐蔽的夹层里。她感慨地呢喃道: “你是我标准的朋友!” 第八章 返回故乡 嘟、嘟…… 梁琦终于乘坐一辆大型豪华卧铺客车从广州汽车总站出发了,车子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往贵州西南方向的高速公路上。.info[] 她的坐位是个靠着车窗的理想位置。她倚靠窗口,眼睛凝视着窗外迎面而来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禁使她产生一种留恋的感觉,但这只能成为她日后美好的回溯。 她真的返回怀念已久的故乡了。她要回到自己温馨的家,回到百般关爱自己女儿的母亲身爆回到曾经培养出无数优秀学子走进大学校门的王母民族中学,回到…… 客车在迎面而来的呼呼风声中向前飞驰着,仿佛是在给她助威似的,使她增强了向学习挑点的勇气。 “挑战就挑战吧,反正我是勇猛前进的。”一路上,她如此坚定地想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坚强者的微笑,一切都焕发着青春的烈火。 车窗没有关上,寒风依然猛烈地袭击着她的脸,也袭击着她的心,仿佛那是一股不可阻挡的苦海巨浪,但她心灵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摇。显然,她已有了接受一切挑战的准备。 这是个晴朗的黎明。飞驰了两天两夜的客车终于在王母车站停下了,她满怀地提着行囊下了车。顿时,一种故土的芬芳气息立即向她扑面而来,爸爸、妈妈、同学、老师……一切在她脑海里竞相呈现着,要与他们见面了,久违了的亲人们对她誓励、是鞭铂还是嘲讽与歧视?这些问题骤然在一瞬间冲淡了她回家的,她皱起了眉头,又怯懦地踟蹰在迷津中。 本来她可以乘公交车,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到家。但她坚持步行,希望走在车站与家之间的这段路,尽量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得以平静下来。同时,她又希望走在这熟悉的路段中遇不上一个熟人。于是,她旁若无人地埋着头,朝着家的方向橐橐前行。 拐过县新华书店,便走进了一条偏僻而静谧的小巷,怀念已久的家就在眼前了,那扇大门就像被拆掉了似的大大地敞开着,大半天,一个人影也不见出入。 “如果此时慈爱的母亲倏然出现在门口看见了‘失踪’已久的女儿,该有说不出的喜悦之情了吧!还是因为我偷偷出走而早已伤心欲绝了呢?”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 靠近大门了,她一眼向暗淡如黄昏的堂屋望去,屋内阴森森静悄悄的,冷清得仿佛这是一座走了和尚的破庙,不禁使她浑身一阵。虽然这样的情景令她头皮发麻,但一种理智驱使着她快步踏进屋里。 “妈……”她心不在焉地轻轻喊了一声,屋内依然静悄得那样令人心酸,好比是空旷的原野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妈,你们都哪儿去了?”她喑哑地喊完了这一声时,几乎要哭出声来。 “谁……呀……”半晌,才从母亲的卧室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长音。 感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妙了。于是,她立即扔下手中的行李,飞快地向母亲的卧室冲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昏暗的卧室里,母亲正侧卧在有气无力地掀开被子,艰难地挣扎着要起来。她走过去,把母亲从扶起。握住母亲的手,她立刻被怔住了,那瘦骨嶙峋的手如同千万颗针灸深深地她的心灵,使她难以忍受。她吃力而惶惑地向母亲的脸上望去,她的心已完全被震碎了,身上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母亲那消瘦而阴沉的脸,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睛像被挖掉了似的深深地陷了进去,那模样仿佛不是附有灵魂的身躯,而是一具用作标本的骨架,但那干瘪的手还在她柔嫩的手中微微蠕动着,这使她更加心惊胆战,浑身如同冷水飘泼一般从头冷到脚跟。 “怎么啦,妈妈?”她带着哭腔恐慌地问道。 “你……你跑去什么地方,快把我气死了。自从你走以后,仅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你失踪的消息便成了头条新闻,很快轰动了整个王母县城。你的爸爸、哥哥以及你的老师、同学,还有公安机关,都大海捞针一般艰难地寻找你的踪迹。几个月时间,杳无音信,以为你死去了,哪知道你还活着。”母亲那深沉的眼睛里发出怨恨而又疼爱的光注视着她,声音是那样的低沉和充满忧伤,那双手在她的紧握下着,这使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跟着起来。 “妈,我回来了。”她哽咽着说,将弱不禁风的母亲扶下床来,心灵深处涌起一种无法描写的悲哀。 “爸爸和哥哥都哪里去了?还是因为寻找我的下落而很久未归?”她怅然地想着,将母亲扶出卧房,她的眼睛又环顾屋内的一切,那张以前经常揩得油亮的餐桌,斜靠在厨房旁边的墙角里,桌面已斑斑点点地沾上了虫窝,可想而知停止使用的时间不是很短了;堂屋里,那些板凳东一张西一张的,或立着、或倒下,还有断了脚的,好像经过一场严酷的家庭战争似的混乱不堪;地下,似乎几个月没有打扫,满屋子的纸屑、杂草、耗子屎等一片狼藉;厨房好像被禁止出入了似的“铁将军”牢牢地把着门……整栋房屋冷寂一片,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温馨。显然她这次偷偷出赚已给家人带来了无比的心灵伤痛。 她自责着,悔恨着。 两天两夜的连续乘车,她感到非常疲倦,脸上那活泼的光泽已荡然无存,更何况还有这零乱、凄凉的家? “失踪”已久的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的身爆母亲那瘦弱的身躯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母亲轻轻地推开了她,然后用的声音笑骂道: “死丫头,快去收拾你的房间。” 母亲推开女儿后,从上衣暗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蹒跚着脚步径直向厨房走去。 她知道母亲做饭去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干在这里黯然神伤,而让几乎一阵微风就能吹倒的母亲尽管去劳?她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无名的负罪感。于是,她随便洗了脸,也匆匆地跑到厨房里去。 “妈,早饭让我来做好了,您去休息吧!”她激动地说,连忙伸手去拿母亲手中的炊具。 “孩子呀,你刚到家,也是很累的,你好好休息,让妈妈做好了。妈妈只要看到你,就没事的。”母亲爱怜地说着,一手硬把她推出厨房。她没法,只好满心歉意地让母亲尽管去劳了。 她走进自己已离别几个月的卧室,桌子上、板凳上、床板上以及墙壁上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参差不齐和蜘蛛网。目睹了这难堪的一切,她的心髓又一阵阵酸楚起来。她细心地用扫帚轻轻地打扫着,不禁发出凄怆的叹息: “家,怎么会是这样?如再过半年才来,那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于是,她的泪水不禁潸潸而下。这是她从小以来,第一次饱尝到了家庭的衰败荒落、满目疮痍的沉重打击和创伤。 好不容易,她终于把卧室收拾得干净整齐了。她打开了紧闭几月之久的窗户,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地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情依然踟蹰在迷津中。 顷刻间,何强这带有一丝神奇色彩的名字,又梦幻般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再次她幼稚的心灵。 “该复他的信了,他一定又迫切地欲知我的音讯了吧。”她陶然心醉地想,似乎已从一个困境中轻松地解脱出来。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痴迷地遥望窗外的眼光,端庄地坐在桌前,精神抖擞地写起信来。她写了撕,撕了又写,在她混沌的思想境界里反复琢磨着,似乎难以找到恰当的言词来表达矛盾的内心……在她全神贯注地融会于信中的内容时,卧室外传来母亲柔和的喊声: “小琦!” “什么事,妈妈?”她甜甜地回答。 “你饿了,快来吃饭啦!” “好的,我就来。”她一边回答,一边像个有高度责任感的报社似的,很不放心地把刚写完的信再次审阅一遍,这才心安理得地关上了卧室门,愉快地低哼着小曲向厨房走去。 饭桌上,母女俩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好像被规定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倾吐出来似的繁琐冗杂,一时找不到头绪。 母亲由于极度忧伤,脸上的皱纹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变得更深了,仿佛是千万条纵横于高山峻岭之间,但那深陷的眼睛依然放射出对子女百般关爱的光芒。 母亲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一口饭往嘴里送,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后,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 “我的闺女已经长大了!” 她深知母亲这话的内在含义,仿佛自己立刻增长了几岁似的,也增加了几分沉着和理智。可她在慈爱的母亲面前,依然是一头温驯的小驴。面对母亲这一意味深长的感叹,她那青春的烈火又熊熊地燃烧起来。 “妈……”她想说什么,又心不在焉地把话吞进肚子里。 母女俩忧悒的对视着,像鱼一般沉默不语,彼此间的目光都了深邃的意境。 “这几个月来,我的女儿到过哪些地方?”母亲柔和而焦心地问。 母亲这一严肃的发问,她那刚刚平静了几刻钟的脑海立刻又五花八门地播放起自己的“连续剧”来,可她一时难以说出事件的前因后果、阐明其中。她像要从米饭中挑出不可吞食的异物似的,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芳心在沸腾着,那情绪如同海面上滚滚的波涛,时而簇拥前进,时而拍打岸边。她明白为她而憔悴不堪的母亲是迫切欲知她“失踪”的具体情况,于是她只好咀嚼着无奈的凄苦,做好有问必答的充分准备了。 “广州。”她如实地回答,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细心的母亲听得一清二楚。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听她说出“广州”二字,母亲的脸色就像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似的,刚才的温和骤然阴沉下来。真不明白,一个如此弱小的女孩,竟敢独闯远在南方的广州并平安地归来。母亲完全掌握不了自己女儿要强的心,可是作为有关爱责任的母亲,也不得不去了解。 “你去那里做些什么?”母亲像在审讯罪犯似的毫不放松地追问。 “进玩具厂,是专门制造玩具的。” “远离家乡,你不想念妈妈?” “正因为很想念妈妈,才回来的。”她娇滴滴地回答。 这时,母女俩才坦然地各自吃起饭来。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身爆母亲感到这曾经一度荒凉的家从此又恢复了温馨。母亲有所克制地把握分寸,不再发问下去了,只是时不时地向女儿投来抚慰的目光。 “妈,我回来要继续念书。”她坚定地说。 “我的闺女如此醒悟就好。每次学校领导遇上我,都惋惜地谈到你的一切,并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一定认你这个学生,想尽办法帮助你。” 下午,她带着迫切的求知出现在王母民族中学环境幽雅的校园里。这时正是下课时间,校园热闹非凡;周围的绿树也依然成荫。她不得不钦佩这些在冬天里顶着寒风茂盛起来的树。 她避开众多熟悉的目光,快步从较偏僻的地方向校长室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十五只吊桶打水。 她多么希望在这美丽的校园,重温优异成绩的旧梦…… 第九章 追寻恋人 这已是学校即将迈进寒假的时候了。在万般的焦灼等待中,何强终于收到了梁琦的第三封复信。信封右下角详细地写道:王母县人民北路33号梁琦缄。无疑,她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这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此刻,由于他正在与同志们一起忙着期终考试后学生成绩统计的事务,不便阅读情书,因此只好将信原封不动悄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傍晚时分,他忙完了学校的事务后,像个刚领了奖而充满喜悦之情的小学生那样,连蹦带跳地回到家里,他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用“心”去读心上人的来信。他走进卧室,像要办公似的端庄地坐在书桌前,新奇地用手掂一掂尚未拆开的信,整个信封如同一块塑胶板一般硬挣着,沉甸甸的。潜意识里,他明白信封内一定有他惊喜的东西。于是,他那平静如水的心,情不自禁地猛跳起来。他那激动得有些的手,哆哆嗦嗦地把信拆开了,信中的内容果然使他欣喜若狂――她送给他一张彩色全身照。照片上,她柔嫩的双手环抱着一棵壮直的椰树,像在有意逗他开心似的歪着头,微笑地向他望了过来;她那长长的秀发,末端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像瀑布从肩上泻下;一张的圆脸在那浅红色运动服的妆饰下,完全表露出她的天真活泼,一切显得非常可爱。 尽情欣赏了半天令他心醉的照片,他深邃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转移到信中的内容来。 何强: 你好吗? 收到你写满了真挚情感的来信,已是我在飞莺玩具厂的最后一天 了,现在是第四天上午,我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 你不必为我失去理想的学习成绩而百般伤心和歉疚,也不要过于 自责。事实上,你就像我的亲人、我的老师那样时刻关心着我的成长, 并对我进行了客观性的引导,我应感激不尽并冷静地面对现实。然而, 当初的我却大错特错了,我把你给以的真挚的友爱、情爱以及老师的 教育之爱,看成了男女之间单纯而充满色彩的恋爱。现在我明白 了,在你的精神鼓舞下,我决定重返书声琅琅的校园,立志寻回走向 自己美好未来的阶梯。 不知为何,随时随地,你都令我十分讨厌,又令我十分想念。你 我都是那么矛盾,这也许是我们所谓“缘分”的来由吧。在我单调乏 味的生活中,你那富有男子汉魅力的名字总是在我孤寂的心中呈现着、 追随着,使我身边时常增加了个空虚的你。 有空到县城一趟吗?我热切地期待你…… 他认真地读懂了她用“心”写的复信,他不仅看到了她的成熟和理智,同时也明白了她炽热的情感。 现在,她以他为学习的榜样,悬崖勒马。 他很赞佩她的“浪子回头”精神。 她多么希望他给予更多的精神安慰和无穷的力量。 他更希望早日与她见面,把自己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倾诉于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放寒假了。这天下午,他怀着喜悦之情给学生发完了成绩单后,便揣着一颗激荡的心搭上了一辆返回王母县城的客车。 一路上,客车像一阵风似的呼呼地飞驰着。此刻,他那急切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如同一锅滚烫的沸油在不停地沸腾着,迎面而来的秀丽的山光水色,他没有丝毫心思去欣赏,只有繁华的王母县城才是他心驰神往的目标。 他真的把县城看得如同天堂一般神秘。 这时,梁琦是万有引力。 客车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令他神驰的县城。他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一双炯然的眼睛像老虎在寻找猎物似的左顾右盼,认真注意着每个偏僻的角落,希望那幽娴的“目标”悄然在某处出现。 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来了,街灯像满天的行星骤然闪亮起来。这时,他才猛然想到该落实住宿了,于是,他迈开大步朝着处在中心街最繁华的向群旅社走去。 落实住宿后,他悠然地坐在旅社门口的长凳上,出神地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各种车辆。大桥的人行道上,时不时有一群打扮入时的少女,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朝向群旅社门口这边信步走来。他那专注的目光紧盯着她们,却没有一个是他百般思念的梁琦。许久,他怏然地起身离开长凳,逍遥地踏着明亮的街灯,向大桥上走了过去。走过大桥,路过农贸招待所和一个冷饮店,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农工商舞厅门前,这里是青年男女们出入得最频繁的场所,好像整个王母县城只有农工商舞厅才可以跳舞似的。这农工商舞厅,确切地说,其主体是个国营旅社。该旅社是县农工商集团公司为方便召开各种大型会议而专门设立的,也是该公司重要日常办公住所,有四层楼,舞厅就设在最顶上一层。 “请你暂时借我一点爱,好让我向寒冷买点温暖,也许不必等到明天醒来,我已将热血化成了爱……”舞厅里,正在疯狂地响起流行歌曲《借我一点爱》,高昂的歌声在滚荡的旋律中尽展豪情,红黄绿白的闪光灯拼命地翻滚着,好像已把楼层挤破了似的从敞开的门窗猛烈地迸射出来。 农工商舞厅对面,又是夜莺歌舞厅,激越的歌声也在随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疯狂地滚动。两家舞厅,歌声并荡,闪灯共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农工商舞厅仿佛是在迎接他的首次到来,还是已经理解了他惆怅的心境一般,播放着写满了对爱强烈的歌曲《借我一点爱》,其内容上,对失意的他而言,应该是恰如其分了。 “我要进去吗?”他踯躅在那里,犹豫不决。 好多分钟过去了,在他面前熙来攘往的不计其数的妙龄女郎,他都拿出梁琦的照片与之进行了“隐蔽式”的认真比对,然而这些“线索”又被一一否定了。于是,他的心灵深处涌起了潸然欲泪的难以言说的寂寞,每根脆弱如蛛丝的神经,都当作琴弦拨动了。 他嗒然若失地在那里站了半晌,最后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眼睛斜视着络绎不绝地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脸上有种犹疑不定而深思的表情。 “梁琦,你在哪里?”他怃然地想,但愿她如同天仙一般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不觉踏上了县电影院门口,这时已是九点三十分,第一场电影刚刚结束,宽敞明亮的电影大厅内,人群蜂涌而出。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的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下,借着树阴的掩护,注视着每个走出电影大厅的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认真地研究着每一位妙龄少女的漂亮的脸孔。 里面没人出来了,在外面买了票准备看第二场的,已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 他又失望了。 “到底是遇不上,还是遇上了不认识?”他矛盾地想,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像喝醉了酒似的神志不清。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一些路灯已陆续被关掉了。但他依然沮丧地走着,像个患夜游症的人一样蹒跚着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街道,信封上写的那个地址,他也只差没踩出了。他不知自己走过多少地方,也记不清有了多少失望…… 第十章 县城相遇 严寒的冬天在何强等得不耐烦的日子里终于懒洋洋地挪步离去,温暖的春天却像个怕羞的新娘,在他的切盼中姗姗而来。对学校而言,这又是新学期的开始。 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被校长派往县澈买全校教科书,这是领导的高度信任,他必须以高度的责任感,保证这项任务的圆满完成。 这天,他又怀着喜悦之情来到了令他心驰神往的王母县城。他首先来到同村少年黄杰的住所。这里是黄杰开始念初二时就租用的。进了繁华的县城,他当然忘不了“梁琦”这个令他心神陶醉的名字。 高中与初中,无论是教室的安排还是文化的差异,都相距甚远。因此,他并不希望从黄杰这里打听到有关梁琦的点滴消息,但黄杰作为同村人,又是远房亲戚,倒应该去看一看,了解、关心其学习情况,这对于一个在艰苦的环境中学习的初中学生,是有一定的激励作用的。 今天,初中部未正式上课,黄杰还呆在寝室里专心致志地整理一些琐碎的东西。 “强哥,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呀!好久没见面了,快进屋坐。”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到来,黄杰心里分外高兴,连忙迎客进屋,哥弟间久别重逢的那种喜悦之情,的确难于言表。 “,真的久违了。我受学校领导的委托,到县澈买全校教科书,顺便来看你一眼。”他的笑容里含着真诚的激动。 “谢谢你的关心。强哥,请坐。”黄杰热情地指着床沿说。 “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嘛!”他在黄杰的床沿坐定后接着说,“兄弟,你的学习成绩应该不错吧!虽然学生的生活条件是艰苦的,但千万别忘努力哦!” “是的,强哥。”黄杰感激地说,“我一定要把你说的话深深地记在心底,一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希望将来能够有份像你这样的好工作。” 他们谈着笑着,在这欢笑的氛围中,他了一个崭新而奥妙的话题: “兄弟,你认不认识高三(文科)班有个名叫‘梁琦’的?” “女生?”黄杰惊奇地反问。 “哎呀,我的傻老弟,”他拍着黄杰的肩膀笑着说,“这么个漂亮而充满女人味的名字当然不会是男生喽!” “哦!我记起来了。”黄杰抓耳挠腮略有所悟地说,“上学期一开始,我就租住这房间,有个清沌、靓丽的女生,上学放学都经过这里,经常有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指的那个人?” “后来呢?”他追问道,身上的热血已开始沸腾起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后来,好像我期中考试后不久,就不见了。当时,整个县城都轰动一个叫梁琦的人失踪的消息,我没有具体去了解,不知失踪的与我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人。”黄杰淡淡地回答,显然是未理解他与梁琦之间的秘密。 “线索清楚了,决定是她。”他像一名警官刚获取嫌疑犯重要线索似的不禁脱口而出,右手兴奋地握起拳头狠狠地击在左手掌心里,那早已堆积在心灵深处的冰川,似乎给这一拳击碎,融化了。既而,他问道: “你是哪天到县城的?” “昨天下午。”黄杰简短地回答,看到他老是提问,又不把情况明说,的确感到事儿有点蹊跷。 他奄然眼前一亮,手掌砰砰地拍着胸堂,说着: “若她真的回校念书,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她是你心爱的女朋友?”黄杰一本正经而幼稚地问道。 “嗯!”他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为自己能够通过书信交上了一位清纯、秀丽的城市女友而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那让我来给你当情场邮递员吧!”黄杰如此诙谐一说,弄得他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下子涨红了脸。 下午三点,他圆满完成了购书工作,联系了一辆明天运书的面包车后,心安理得地回到了黄杰的住处。 “强哥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去参加开学典礼,一会儿就回来。”黄杰说着,将一串钥匙丢给了他,便一溜烟地朝民中跑去。 “好,你走吧!”他望着黄杰远去的背影,在沉默中激动,从心中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奇妙气息。 她家究竟离这里有多远?她是否可从另一条路去民中上课?若能有幸在此遇上她,那该多好。虽已通了几封信,彼此吐露一些内心的真挚情感,但是,人毕竟那样陌生,初次见面,一句话不对头,像个飞贼怕警察似的扭头就跑,这种现象多着哩!第一次,我该怎么办?她欢迎我这来自乡下的穷小子吗?他满怀心事,精神恍惚,木然地站在黄杰住处门口,他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在黄杰的住处,他心神不定,一会儿像困倦了似的躺在黄杰的,一会儿又如同附近产生突发事件一般跑出门去,看看自己热切期待的目标有没有出现。 希望的光芒总是照在等待的过道尽头。路过门前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他都用敏锐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研究着,看看是不是梁琦清纯、秀丽的那个人和善良、重情的那颗心。 “哦!”他突然醒悟到,“她要回校念书,到底校领导有没有把她这个‘金不换’收下来?”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 “但愿老天有眼!”他喃喃地向苍天为梁琦乞求,神情有些沮丧。 他那深邃犀利的目光,继续盯着小巷里穿梭不停的过往行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一小时一晃而过,但他收获不到蛛丝马迹。于是他怏然走进屋里,如有所失地在黄杰的躺下。一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进屋里来。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其他房间的人的脚步声。 “强哥!”黄杰兴冲冲地放开嗓音喊道。 当他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时,黄杰已嘻皮笑脸地站在床边了。他看到黄杰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于是,他郁闷的心里便感到有几分愉悦,不经意间,嘴边掠过了一抹激动的微笑。他连忙从爬起,眯着浓眉大眼,饶有兴味地催促道: “这么快就回来啦,有什么好新闻快报道呀!” “我已在学校遇到你心中的那个‘她’了。”黄杰拗口地说道,接着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具体情况呢?你快说!”他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惊喜地注视着俏皮的黄杰,又追问道。 黄杰看到他如此认真,便知道他想见心上人的心已急不可耐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叙述道: “在未举行开学典礼之前,我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她拿着一本书正往楼上走。开学典礼一散,我就赶忙跑回来,给你传递这最佳信息了。一会儿,她可能要路过这里。” “ok!”他把胸堂拍得砰砰直响,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那种的激动在热辣辣地烧灼着他。 他那即将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似乎在等待一颗定时炸弹。这次见面,将给他带来什么,他说不清楚。但在他混沌的感觉里,似乎夹杂着一种不祥之兆。 黄杰连晚饭都顾不上煮,一起在门口凑热闹,到底要看他与梁琦首次相逢的动人场面。 说句心里话,要他单独与梁琦照面,就是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出来。简单地说,一个人不可能长久穿一套衣服,梳一种发型。这时,有黄杰在身爆是准确辨认梁琦的前提,他比较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色已降临了,蟋蟀开始在小巷两旁的墙角里细声吟唱,可梁琦好像有意躲避似的依然没有露脸。于是,他们便开始考虑起夜饭来。他扫兴地挽着黄杰的胳膊向屋里姗姗走去。 “守株待兔,本来就没有成功的嘛!”他话刚说完,黄杰便为这句诙谐的比喻笑得前俯后仰,他也勉强、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他俩要跨进门槛时,骤然从小巷南面的尽头飞来一阵爽朗的女人说笑声,喧哗得使这整个小巷的过往行人都向那里望去。由于他们等待的目标迟迟没有出现,这一笑声只是让他们败兴地往后瞟了一眼。 “嘘!你看,就是她。”黄杰情不自禁地一手拍着他的脊背,一手指向三个并肩从民中方向走来的女生,眉飞色舞地努着嘴说。 他顿时心花怒放地瞪大了清澈明亮的眼睛,附在黄杰的耳边低声问道: “哪位?” 由于她们走过来的仨人,从相貌上讲,都算得上是出众的,因此他当然难以认出谁是自己思念已久的梁琦了。 “中间那位就是你万般企盼的‘神衹’了。”黄杰点头低声回答。 她们又说又笑地朝他这边信步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了。梁琦好比一位幽默大师,夹在俩人中间,指手划脚、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逗得她身边的两位同伴笑得合不拢嘴。 梁琦根本不知道黄杰这边有位与她有关的“重要”人物。虽然他也给过她一张照片,但此次进城,他就像已脱胎换骨了似的穿着也完全改变了。 他与黄杰并肩站在门口眼睁睁、神秘兮兮地注视着她,而她却没有丝毫反应,依然海阔天空地与同伴滔滔谈论着。她那的圆脸以及瀑布般的秀发没有改变,穿着乳白色的女式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和灰白色的运动鞋,左胳膊还夹着厚厚的两本书,既活泼又严肃,完全表露出了一个高中学生的优雅风度。 眼看她就要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如果此刻他不果断地打一声招呼,她就一无所知地离他而去,那么他一切的梦想都将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的大脑轰然一声,地脱口而出: “梁琦!” 他这不太清朗的呼喊声,有效地止住了她们前进的脚步和说笑声。 “嗯!”梁琦惊奇地侧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那明亮的眸子闪烁着近乎是灼人的光芒,但她感到模模糊糊、神志不清,似乎他是从天而降,缥缥缈缈的。她极力地研究着眼前这张陌生的、端正的而又半带微笑的脸孔,脑际里立刻闪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她那的脸像天空由阴转晴似的慢慢舒展开来。她扬起了浓浓的眉毛,再次凝视着他,思忖着,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以缓柔的语调问道,“你是何强吗?” “我就是。”他如流地回答,神情带有一种无法描写的愉悦感,随之,心灵深处那莫名的紧张感也即刻消除了。 “哦!你这个神仙,我以为是哪个大傻瓜呢!”她嫣然地笑着说,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她空寂的心间。她旁边的同伴也欣慰地笑起来了,那爽朗、天真的笑声,像一支充满青春的乐曲。 于是,双方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你什么时候来的?”梁琦热切地问,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好像要在一瞬间充分流露出来似的难以找到切入点。 “今早就到的。学校委托我来购买教科书,顺便过来看望我的表弟一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幸会。”他掩饰而拗口地回答。在他那早已真爱的心底里,与其说是“巧遇”,不如说是“苦等”更为贴切。 此时,由于双方均有伙伴在场,彼此都有许多不便直说的绵绵情话。否则,他们也许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如影随形地散起步来,倾吐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 “吃了晚饭,你过来一下好吗?”他问道。他这话看似枯燥无味,但语调里充满了对爱情的真切期盼与渴求。 梁琦甜蜜地微笑着,心领神会地默默点头,向他挥手表示短暂的分别后,牵着同伴的手,跫然地踏着晚霞的余辉,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北端的尽头…… 第十一章 万情倾诉 早春的夜,还很清冷。一轮圆月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会儿躲进云层,一会儿撩开面纱露出娇容,山川、河岸、街头、巷尾,所有灯光未及之处,都沉浸在梦幻一般的银灰色世界中。 何强兴冲冲地吃了晚饭后,带着一颗热切的心,倚在黄杰租房门前的一棵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干上,静静地凝视着周围这一切神秘而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显然,他为实现了与心上人见面的愿望而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你这个木偶,是不是想我想得发呆啦!”梁琦像在捉迷藏似的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他身后,陡然地拍着他结实的肩膀,痴情地笑骂道,那声音甜甜的,轻柔得令人心醉。 “你真是一阵微风,给我吹来了和煦的春天气息。”他被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来,双手熟稔地揽紧了她,激动地说。 于是,空寂的小巷里便骤然地飞起一阵爽朗而充满温情的情侣的笑声。 一阵尽情欢笑之后,她深情而屏息地向他凝视着,他魁梧的身材,一身黑色的西服就像刀削一般光溜笔挺,整整齐齐,在那边分头式的衬托下,虽然他是站在朦胧的月光里,却依然显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派头。她回想自己和他几封书信往来的点点滴滴,将他外在的装束和内在素质组合起来,的确称得上是个忠贞的爱情护花使者和先进工作者的形象。这时,她站在他的身旁,仿佛是站在一尊的伟人的青铜塑像旁似的感到荣耀。于是,一种无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顿时涌上了她空乏、怅然的心间。 他们相互深深地凝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的心脏像要跳出身体似的在猛烈而富有奏地跳动,彼此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我心爱的琦,你最近好吗?你真让我好担心哦!”他怜香惜玉地附在她耳旁低语道,声音酸酸的,让人听了有种潸然欲泪的感觉。 她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炽热的胸前,任凭他地拥抱。她心痴痴情迷迷地微微点头表示回答,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已充满了汪汪欲滴的泪水。她这泪眼,仿佛是一杯斟满了爱情坎坷的苦酒,倒进了他那干燥饥渴的嘴,使他顿然品出其中的滋味。 “走吧,我们散步,尽情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夜晚。”他柔情地低声说道,热情地挽起了她纤柔的玉手,逍遥地漫步在月色朦胧的小巷里。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通往县府大院的近两百级台阶的石梯脚下。 “我们上去吧,县府大院里幽雅的环境会让你感觉到别有洞天的美好境界。”她笑盈盈地说道,娇媚地向他投去了热切的目光。 “哦,好!”他恍惚地应许着,其心神正陶醉于馨香的意境之中。 他们俩凭借着对面一盏路灯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波,跫然地踏着别具匠心的石梯拾级而上。 这里,他向来未曾走过,因而只好被动地听从她果断的指挥。真没想到,他在犯愁找不到最佳散步方向的当儿,她竟然起到了积极的主导作用。 县府大院内,仿佛没有人烟似的阒然无声,这也许因为是重要办公地点的缘故吧。庄严、典雅、高大的县府办公楼,每道窗口都射出银白色的灯光,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县府办公楼前,是一快宽阔的人工栽培的草地,东边上,是一排荫翳的梧桐树,树下整齐地摆设着许多精致的石桌和石凳,这便寿员们休闲之余聊天散心的最佳场所。 她殷勤地领着他在梧桐树荫下的软绵绵的草地上安闲地坐了下来。 在这寂静、迷人的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西风已被他们炽热的情感击退了,继而感到的是,似乎一股股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包围着他们。她像一头温驯的小驴,柔顺、娇媚地仰躺在他强壮的像火一般的的双腿上。他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忠实的护花使宅两只有力的大手如同一根铁环箍木桶般箍住了她那柔嫩的腰肢,然后又颇为真诚地在她那圆润的四方脸上吻了一个响嘴。 “何强,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让我彻底屈服了。”她轻柔而发自肺腑地说,顽皮地用小拳头轻轻地捶打着他那厚实的。这时,她脸上绽放着那么美丽的光华,眼底燃烧着那样热情的火焰。 “也许你说的未必完全正确呢!”他深深地咽下一口唾沫,犹豫地回答道,语调里含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意味。 “为什么?”她迷惑不解。 “因为我们彼此间的情况太复杂了。”他懊恼地说,脸上现出了阴郁的神色。 其实,他这句充满着故事色彩的话,由她来说还比较恰当,但他已在不经意间说出来了,她就努力地去克制,希望自己那一段复杂的令人心痛的历程不再回到记忆中。她清楚地知道,倘若在这样的时候,他再离她而去,一切都会更加错综复杂,甚至不可收拾。在她内心深处,她是惧怕这种“复杂”的再次到来。于是,她极力放松自己不安的情绪,总结地说: “正因为有了复杂,才有美好的回忆,生活才能丰富多彩。”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她鲜嫩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最真情的吻之后,语重心长地说: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你能把失去的优异的学习成绩要回来,相信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哎哟!我的白马王子。你以为我想得到的仅仅是学业上的好成绩吗?”她带着一种执著的渴求发问着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他那庄重的脸上努力地搜寻着,似乎要千方百计从他写满了善意的面颊上寻找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他虽然十分明白她这话的内在含义,但他殷切地希望她在学习上有很大进步,也希望自己不再给她带来任何扰乱和束缚。他坦诚地说: “我们相识,事实上不仅葬送了你优异的学习成绩,还葬送了你一段大好的青春时光。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她双手猛然地撑起了他的头,一双杏眼又直瞪瞪地注视着他,几乎要大声嚷起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样执着、那样真诚。从她那的眼神里,还看到一丝失望的愤怒。 他被她这一执著得不可阻挡的情感搅得茫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他感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可是,越爱她,越不想去接近她,越想让她扎扎实实地去完成她的学业。 “梁琦,你……你千万不能爱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地矛盾地说,但他那多情的双手又更紧更紧地拥抱着她。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整个心脏都疼。 “为什么?你想千方百计斩断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吗?”她十万火急地逼问道,脑际里顿时闪出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仿佛自己整个的人被甩进了冰窟窿,从头冷到脚跟。 “我永远都不会斩断我们之间这份难得的爱情,只是……因……因为……”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她那温柔得令人心醉而又像火一样灼人的胸前,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装满着矛盾的肚子里。 “因为什么?”她失望地、不解地追问,声音渐渐变得喑哑起来。 他像要作出某项重大决策似的沉思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答道: “因为我不是个好男孩,更谈不上是你心中的白马王子了。” “你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些了吗?” “是……”他嗫嚅着,缓缓地抬起那懊丧的头。 “真的,你真坏。我今生今世能抓住你这坏男孩,其他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用再去寻求了。”她直言不讳地说,痴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那写满了真诚的俊脸炽热地压在她秀丽的略带一丝羞红的面颊上,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道似乎胜过灯光的光芒。 夜阑更深了,圆月已西偏。充满着严肃气氛的县府办公楼里,已有几道窗口陆续熄灭了灯,仅剩下寥落的几道灯光稀疏地斜射在静谧的院落里。 夜也更冷了。她像个小孩儿在向慈爱的父亲撒娇似的,秀气的双手也越来越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向他乞求爱的温暖。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和歉疚。他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渲泻。于是,他低下头来,又贪婪地寻找她柔嫩的绛唇…… “你必须考虑自己的前途。”他郑重其事地旧话重提,“为了我,你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难道还没有吸取深刻的教训?” “成绩当然要力争挽回,但也不能没有你。”她直截了当地说,“为了你,我牺牲了许多。若你还要执意离开我,那么,你打算让我这样失败下去,牺牲下去,直到永远吗?” 他被她说得无懈可击,觉得欠她太多太多了。他完全理解她,知道她如果此时失去了他的真爱,一切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很清楚,爱一旦真正到来,是势不可挡的。于是,他和她如同两块被浸泡在同一个杯子里的红糖,很快便融合在一起了。 “拥有你,我真的好幸福。”她直抒胸臆道,在黯淡的灯光下,从温柔的眼睛里滚出几滴珍珠的泪。 他狂烈地舐掉了她脸上的泪痕,似乎已完全舐掉了她内心的伤痛。于是,她的眼睛更温柔、更甜蜜、更痴迷、更美丽了。她那长长的睫毛半扬着,唇边带着个讨好的、爱娇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是可怜的、是卑屈的、是令人心动的。 “我太爱你了!”他喑哑而心痛地说,幸福的泪水也同时迷糊了他充满着希冀的眼睛。 终于,他们像喝醉了酒似的相互搀扶着慢慢地站起身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那近乎是恋人情感温床的草坪,顺着石级缓缓而下,又朝着昏暗的小巷信步走来。 “我送你回家好吗?”到黄杰的租房门口,他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这里治安状况很好,你尽管放心好了,你心爱的人不会有任何不测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脚步像生根了似的依然没有离开他,那双燃烧着爱火的眼睛也依旧凝视着他,似乎他要插上翅膀从自己的身边飞赚永远不再回来。 “好的,小心点儿,我的宝贝!”他带着一丝焦虑地勉强点头应许。 “下次你何时来看望我呢?”她问道,一种热切的期待又充溢在她空寂的心间。 “不清楚,但相信我们离别的时间不会很长的。为了我心爱的琦,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多抽些时间进城的。”他坚定地回答,多情地用手捋了捋她那有些蓬乱的头发。她又柔情地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温暖的胸前,不住地哽咽着、嘘唏着,好像这是生死离别似的感到异常悲痛和惆怅。 “时候已不早了,你走吧,免得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担心。”他好比疼爱自己的小孩一般又抚慰地揉着她的秀发,风趣地说。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又痴迷地注视着他,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挪动了她重有千斤的脚步。 寂静、昏暗的小巷里,她一步一回头地向家里走去。他神情呆滞地站在那儿,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她带走了他什么似的,使他内心顿时感到无比空虚和寂寞,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惶惑与不安。 他的思绪像海面上的波涛起伏不定,感觉今晚与她不期而遇,宛如一场五彩缤纷的梦。这梦,是永恒还是短暂、是现实还是幻想、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难以揣测。不过,他应该力争抓住可以抓到的一切。 她那丰腴的身影虽然早就隐没在小巷的尽头,但他依然呆滞地站在那里,继续沉浸在梦的世界…… 第十二章 情感扭曲 春夏之交的美好夜晚。充满着浪漫气息的农工商舞厅里,激昂的流行歌曲随着滚动的旋律在疯狂地吼叫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似乎要极力把那些高档次的音箱统统震坏了才能善罢甘休。舞池里,数不清的青年男女们正在啮荡的音乐旋律中地拥抱着、跳跃着;舞池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闪光灯和霓虹灯,有的平缓转动,有的猛烈翻滚,灯光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舞池外面,一对对年轻的恋人正围着一张张精致的小桌畅喝饮料。他们有的在甜笑着,有的附在情人耳边柔情低语,有的跟着舞池里摇滚的音乐旋律哼着流行歌曲,好不热闹。 然而,最边上的梁琦与何强,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喧嚣的环境。他俩围着一张桌子,像陌路人似的各自喝着香槟,沉默着。在别人的感觉里,似乎一个晚上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两个多月前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他们首次谋面的那种火山喷发一般的热情,好似过眼云烟,已在今晚荡然无存。他做梦也想不到,仅仅相隔两个多月时间,她赫然变得如此的陌生。此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感觉到城乡之间的爱情很难经得起长时间分离的考验。 许久,他俩各自满怀心事地端起饮料杯,背慢慢地转向桌子,倚着栏杆,遥望密如星云的街灯。居高临下,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真是一幅美丽的城市夜景画面。 “城市好美丽哟!”她洋腔怪调地说,极不自然地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接着又矫揉造作地在空中来回比划,宛如一名不太熟悉本职业务的导游在给游客介绍旅游景点似的,脸上呈现出了不安而又夹杂一丝得意的笑容。 “嗯,真美。”他敷衍了事地回答,眼睛依然静静地注视着遥远的夜空,思想里在揣度着彼此间充满了危险前兆的爱情。 “你打算来县城吗?”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幼稚的激动。 她这话的意思是,问他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或安家。对于刚走上工作岗位并且只是中师文凭的他,想要进长作,未免过于唐突,令人可笑。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过是想想而已,要见其行动,那真是天方夜谭。于是,他戏谑道: “我此时此刻就在县城啊!” “憨子。”她羞愤地说道,忍不住半带怒气地笑起来,调皮地用小拳头捶打着他坚实的脊背,“我是问你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 不出他所料,她那幼稚的心果然在这转瞬之间无遗。(..info)这时,他们彼此间都陷入了辛辣而尖锐的语言环境。骤然,他发出一阵爽朗而带刺的笑声,这笑声似乎胜过了舞池里啮荡的音乐旋律。好一会儿,他才止住了那令她尴尬的笑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为情地说道: “工作嘛,并非是我想调就调得了的事!” 他这席话,仿佛是一包心灵毒鼠强,杀死了她的多半大脑细胞,使她悻然失去笑容。于是,她那柔嫩而又充满着傲气的脸,立刻阴沉得令人可怕。 这时,他俩各自呆滞地遥望着城市的夜空,彼此都在缄默不语,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剧烈跳动。他们这种不安的情绪,简直就像面对怀恨已久的情敌。 舞池里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重重地打破了他俩惆怅的思绪。 “我进去找个人。”她冷冷地说,未征求他的任何意见,便径直地朝着舞池大步走去。在她看来,爱与不爱,冷漠与深情,简直成了一张随时可以翻转的扑克牌。 顿时,一种被冷落的孤伶伶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怅怅然的。这意味着,在爱情道路上,他又一次面临失败了。这时,在他的思想境界里,可以料到她进去是寻找那些风流倜傥的舞迷们,但他不想去追究。因为他很清楚彼此之间原有的那一片感情的平地,在今晚上,已被舞厅里那疯狂的舞曲荡出一条,而且她的城市观念也成为一股令他难以阻挡的洪流,将这条冲刷得越来越深。他清楚地知道,城乡之间的一对恋人,彼此站在这条对面,已愈来愈难以牵手了。于是,他依然木偶般的站在那儿,连舞池这边也不乜斜一下。 “虽然城市有密如星云的街灯,但也难以照亮高空的。”他愤怒地想,嘴里的牙齿在咬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神情沮丧地回转身子,“咯”的一声,将空杯放到桌面上。 “城市是美丽、繁华了,但每个城市人是不是都很幸福呢?”他细究着,“除了城市,难道乡村就没有丝毫的幸福了吗?” 其实,他意识到自己因为不会跳舞而造成如此尴尬场面的。倘若他会跳舞,定会增加彼此之间情感的活跃,会使她增添几分真诚的笑容和快乐。今晚是她主动约他进来的,其主要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不言而喻了。幸好一进来,没向舞池里走去。他俩像一对酒鬼似的在那里喝了许多饮料,也沉默了许久。他竟然没有提出半句要与她跳舞,凭这点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舞盲,于是,不再向他提出任何浪漫的请求。她实在按捺不住啮荡的音乐旋律给自己带来的一切激动。这时,他对她而言,似乎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那样没有任何相干。他是多余的,多余得像山路上被人们用脚尖踢掉的一快梗脚的小石头。但是,爱情一定要通过跳舞才有快乐和幸福吗?是不是城市人就非得如此不可? “哦!真的,真的是城市人。”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个中原因而使自己的内心坦然起来。 舞池里,那高昂的歌声仍在滚荡的旋律中疯狂地吼叫着。音乐的旋律和那些鬼怪眼睛般的灯光,此刻在他心目中成了刺激神经的东西,聒噪难耐;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重重地敲打着他愤懑的心灵,越发使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他恨不得立即掉头离开这迷漫着狂野、虚荣之地,但她好似命中注定不得离开“跳舞”二字,还泡在舞池里。若自己这样赌气走开,不仅心灵的伤痛得不到解除,反而好像自己在默默地接受着更深层的侮辱。于是,他继续忍辱含垢地站在那儿,凉风呼呼地吹拂着他俊俏的脸,他那苦闷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得可怜。那美丽的城市夜景,在他迷茫的眼帘中已渐渐地变得模糊了。 “何强。”随着舞池里的歌声的片刻停顿,她幽灵般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声地呼唤着他。 他吃力地扭过头来,默默地、惆怅地注视着她,心中已升腾起了一丝被藐视的愤怒。 “你在生我的气吗?”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如常,可眼神却像挨打后的惊恐,怯生生的。 听到她这看似迎合讨好,实则有口无心的话,他那写满了气愤的双唇便紧紧地撮着,腮边的筋骨已突出了一大包,神色像一块坚冰。他那带着愤怒和鄙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吓得她往后一缩。她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但她回想起和他开始通信以来的点点滴滴,看出他是很有涵养的,不是那种绝情的人,相信他会对她错误的举动有所宽容,相信他这一时被冷落所激起的愤怒之火,定会被她柔情的水所扑灭,进而转化成为一杯清爽可口的感情香槟。 其实,她为自己一时冲动的背叛而感到后悔。她很明白,在这样的时候甩掉他,真是易如反掌。可真要抛弃他,又好像自己失去了一只手或一条腿似的,内心有种深深的伤痛。况且,她和他之间的那份爱情,来得多么不易。理智告诉她,这份难得的爱情,应当高度重视。于是,她竭尽全力,企图挽回狂澜。 “何强,你能原谅我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接着轻轻地摇着他的手臂,向他投去了一双充满期望的眼睛。 他的确是个软心肠的男人,是一堆容易被女人那柔情的水所扑灭的怒火。他明明知道她在装腔作势,但他还是被她矫揉造作的举动所感化了。虽然他尚未开口说话,可是他刚才那令人可怕的表情已逐渐恢复了常态,愁苦的面容开始呈现了平静的神色。她感到自己这一切“实际行动”已征服了他,于是,一股胜利的喜悦蓦然涌上了她愁闷的心头。 “你渴吗?想喝点什么?”她喜形于色地问道。为了进一步他,没等他回答,她便殷勤地向售货台快步走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可口可乐饮料,像小孩子般欢天喜地地向他走来了。 “这种饮料很好喝的。”她一边笑逐颜开地说着,一边麻利地将饮料罐打开,插上吸管,双手热情而恭敬地将其中一罐递给了他。 在她着歉疚的心底里,是说我衷心地向你弥补过错来了,请你喝下我买来的用于抚慰你心灵伤痛的饮料吧。 他也非常明白她的用意,但他彷徨地徘徊在断然拒绝与欣然接受之间苦不堪言。于是,他勉为其难地接过她手中的饮料,轻轻地吸了一口,含蓄地说: “你递给我的这罐可口可乐,其口感比我以前所喝过的特别多了。” “是吗?特别一些,才能令人回味无穷。”她一知半解地笑着答道,也拿起一罐猛喝起来。 “我们散步吧!”他俩喝完了可口可乐,他如释重负地说。 “很好。”她爽快地回答,为他的主动而高兴起来。 这对刚才擦出矛盾之火的情侣,现在已握手言和了,他们亲密地并肩走出舞厅,迎着深夜里一阵阵清冷的风,漫步在行人、车辆渐渐寥落的街道上。街道两旁,一些店铺已先后拉下了卷闸门,通往新华书店那条偏僻的小巷,已熄掉了部分路灯,整个小巷了黯淡的夜色。在街心丁字路口的一棵荫翳的梧桐树下,他们无意识地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像陌路人似的静静地对视着,刚才在舞厅里出现的那一缕对立情绪,又在一阵夜风的习习吹拂下从彼此的心灵中油然而生。 感情不是装扮出来的,装扮出来的感情必将会在心灵的极度压抑中很快堕入破裂的境地。似乎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一点。无论他们现在怎样去努力,那晚在县府大院内初次相聚的那种,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悄然消逝了。 “你住在哪家旅社?”她淡然地问道,这一声音明显不守心的口吻。 “向群。”他简短而枯燥地回答。 向群旅社在王母县城是众所周知的,服务周到,价格合理,且属低层次消费。无论是乡镇干部还是普通老百姓,只要到县城来的,大多都喜欢到这儿住宿。她带有一丝厌恶地瞟了他一眼,赫然地拉长了声音说: “你去休息吧!” 他默默地、充满疑问地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半步。许久,他才试探地问: “你家住哪里?” 她无可奈何地用手在半空中随便比划了一下,极不耐烦地说: “在那边。” 她为何不肯说出自家详细地址?这个疑团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更深了,街道上基本陷入了寂静的状态,只有少数几个酒鬼在烘烤店里折腾。往她家方向的那条偏僻的小巷,更像荒野一般寂静异常,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时,在他的潜意识里,保证她的安全,是他的第一件大事。 “我送你回去吧。”他诚恳地说。 “不必了。”她很干脆地说,一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通往新华书店的昏暗的小巷里走去。 他目送着她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尽头的身影,心情异常烦乱和矛盾,仿佛一场天灾人祸就要降临那样,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泥雕木塑似的站在那儿,满脑子装载着伤痛与愤恨,好像自己置身于黑色的世界里。 唉!爱情之路,他何时重见天日啊! 第十三章 另寻新欢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info[]不知不觉,梁琦返校念书已有三个多月了,可调皮的同学们尚未停止对她莫名的哄笑——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 自她返校以来,那些调皮透顶的男同学就编造出这样一句令她讨厌的话来,甚至有少数女同学也不甘寂寞地当着她的面说这话来寻开心。她知道自己是站在被嘲讽的地位,因而每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话便面红耳赤,心灵深处也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其实,这话是那些一心想追求她的男同学的肺腑之言,但她尚被蒙在鼓里。仅仅相隔几个月不见,她今天的成熟,真使他们“眼界大开”,一些先前与她要好的男同学,则在暗中拍着胸膛说: “这回我该有机会了。” “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这句令她厌恶的话又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猝然地飞起来了。虽说这话已是调皮鬼们的口头禅,但像流行歌曲一样嚷遍校园的每个角落,的确也是令人恶心。不说梁琦自己,就是那些半调皮的同学,也早就听得不耐烦。这时,班上像发生地震似的哄成一片,韩刚不得不以他一班之长的权威,放开嗓子训斥: “你们吼什么鬼?简直不像话!” 于是,那些哄闹的同学这才不得不堵住了自己的臭嘴,局促地背起书包,像一群挨打的小孩乖乖走出教室,哄闹不堪的场面才得以片刻宁静。 这天放学,又轮到梁琦和韦丽值日了。 韦丽是属于那种既稳重又活泼的女生,与班长韩刚之间好像有一层微妙的爱情关系,但无论在哪种场合,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保持得极为自然。简单地说,就是别人未曾见到他俩在一起散步或在众人面前眉来眼去,就像一般的同学关系那样没有多大相干。同学们谁都没有抓住他们的把柄,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幽会水平,因而他们没有处于被哄的地位。关于这点消息,刚刚返校的梁琦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但没亲眼所见,也就不以为然了。班上一些女同学也说,这些谣言都是那些欠揍的调皮鬼们胡乱编造出来的。 话说回来,韦丽在班上也曾经被同学们称为《五朵金花》中的第五朵。她虽然穿着朴素,可是掩饰不了窈窕的身材,皮肤白里透红眉清目秀的,每当她甩着披肩的长发,又似乎带有风流女歌星的姿态。许多男生都想一纸传情,但看到她平时言行、举止,端庄、稳重,学习也很刻苦,当别的同学在尽情玩乐时,她那深蓝的眼睛却依然如饥似渴地盯着课本,在班上,她的成绩一直排在上等行列,调皮鬼美计吃不开,也就只好怏然退却了。昔日里,她为梁琦的优异成绩而深深敬佩,因此对梁琦此次返校显得甚是同情,随时给梁琦带来心灵上的安慰和学习上的鼓励。因而她和梁琦是一对很要好的同学。 “韦丽,你扫地,我提水。”梁琦抢先说道。 对值日来说,提水还是一件比较繁重的事,但梁琦总是抢着做。 “不,我去提好了,你来扫地!”韦丽争着说,但梁琦已提起水桶跑得没有踪影了。(..info无弹窗广告)于是,韦丽只好拿起扫帚刷拉刷拉地扫起教室来。 “梁琦。”在二楼走廊的右拐角处,梁琦在刷刷地接着水时,蓦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浑厚而熟悉的喊声,她猛地扭过头去一看,班长韩刚正颀伟地站在她身后,用一双充满青春活力的眼睛微笑而神秘地注视着她,接着关切地招呼道,“今天到你值日啦!” “是的,班长。”她柔和地回答,也还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 “水满了!”他指着水桶说。 她的目光从他俊俏的脸上掉了回来,桶里的水已如同小瀑布般漾出来了,哗哗地泻进了四方形的小池里。她连忙扭紧水龙头,在这当儿,他一手迅速抓住水桶的提梁恳切地说道: “让我来提吧!” “不,不!班长,我自己提,我自己提。反正又不是你值日的,让你帮忙提水还成何体统呀!”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双手使劲抓住水桶的提梁,与班长尽力争夺起来。 “这有什么呢,我们是同学嘛!”他也一边委婉地说着,一边将盛满了水的胶桶,轻飘飘地提了上来。 “不,班长,还是让我自己提吧,哪有班长帮助值日的道理呀!”她激动地说,双手依然死死抓住桶的提梁不放。 “那我们一起提吧,反正你单独从这里提到三楼去驶累的。”他缓和地说着,就移动了自己抓住水桶提梁正中的手。 她实在无法推掉这份同学情,于是,只好和他一起将盛满水的胶桶提上楼去。她朝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谢谢班长啰!” “没关系,不用谢,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嘛!”他诚挚地说,好像自己喝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津津的。 其实,从二楼到三楼,有近四十级台阶,就算是男子汉,要把一只盛满水的桶提上楼去,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在梁琦心里也是十分明白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做此沉重的活儿。巴不得每次轮到自己值日,有人帮忙提水,心里才踏实哩。这时,有班长帮忙,她心里热乎乎的,仿佛与自己提水的班长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一般,使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激动,脸热辣辣的。她又朝他粲然一笑,感激地注视着他,看他那轻松愉快的神情,好像他不是提着沉重的水,而是在端着什么仅有半斤八两的东西。彼此的手紧紧地挨在一起,桶的提梁似乎是一根情感高压犀快速传递着对方散发的缕缕馨香,于是,她的异香即刻迷漫了他的心神,他那男子汉的魅力也同时占据了她迷蒙的芳心。 “哇!我们这组值日生这回划算啦!班长已加入我们这个队伍了。”梁琦与韩刚一起提水到教室门口,韦丽便如此哄然大叫起来,致使一些还混在教室里打打闹闹的同学都一齐向教室门口望去,七嘴八舌地哄闹着。顿时,教室内便像旺盛的集市那样喧嚣,都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韩刚知道这伙同学不好对付,于是只好难为情地把桶丢给梁琦,抱头鼠窜而去,像个受惊吓的小孩似的躲在隔壁的一个角落里。(..info)这时,教室里如同在发生暴乱一般更加闹得一团糟了,那些令人讨厌的同学,就像一群尚未出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乱叫,有的拊掌大笑,有的大声叫嚷: “杀鸡杀过喉,顾人顾到头,怎么一下就跑了?班长,班长!” 梁琦更尴尬不安了,在她充满着羞愤的心里,总巴不得韩刚和她一起提桶堂而皇之地走进教室,让这些令人讨厌的捣蛋鬼们闹个够才怪。但韩刚已跑得没有踪影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那沉重的水,趔趔趄趄地走进哄闹不堪的教室。放下桶,一种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愤然地吼道: “你们这些早死的捣蛋鬼闹闹什么?他又不是木头!” “哇哈!刚才他帮你提桶,现在你帮他说话,真是相辅相成,恰到好处。”吕进富有挑弄意味地嚷着说。 吕进是个调皮得过了头的男生,如果学校举行一次调皮大赛,无疑他是稳拿冠军的。许多时候,老师们都拿他没办法。别看他身材矮小,但他却天生就具备了一副女孩子的温柔相貌,因而这便成了他容易与女生接近的惟一长处。 吕进早就对梁琦有了爱慕之心,所以在某时候,也曾经给梁琦献殷勤。梁琦早就洞察了吕进的意图,但对他过于捣蛋的作为,早就厌恶于心。面对他此时恶作剧的叫嚷,梁琦真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就算相辅相成,你又怎样?”梁琦这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她窘迫地弯下腰来,卷起袖子,局促地用手将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教室干燥的地面上。虽然梁琦并未把话说到让人听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却极为有效地击碎了吕进对她垂涎已久的心。吕进这才怏然地从书桌里拿了几本书夹在腋下,乖乖走出教室。看那样子,好像他在这转瞬之间又骤然变成了一个老实稳重的书呆子。梁琦目送着他狼狈地走出教室的矮小身影,又油然生起一丝怜悯之心。 韩刚在隔壁的角落里清楚地听到梁琦这毫无顾虑的回答,心里似乎倏然涌进一股暖流,热乎乎的,但他难以品出其中的滋味。此时,由于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因此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地起来。 放学了,梁琦像一只脱离了群体的小鸟,孤苦伶仃地最后一个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心里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忐忑不安地踏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同学们大多都有自行车,当然他们早就跑得没有踪影了。她走过一座小桥,这里已有几分热闹,可是这一切,并未冲淡她回想刚才打扫教室时发生的莫名其妙的小事,一切沉浸在惘然而又蹊跷的思想境界里,从而使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梁琦!”一声低沉而泠然的呼喊又猝然地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对面不远那个小杂货店的屋檐下,岿然站着令同学们敬畏的班长韩刚。她微笑而腼腆地向他走去,和颜悦色地问道: “什么事,班长?” “没什么。”他犹豫不定地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在最后呢?” “一个人走路,散散心也无妨嘛!”她口是心非地回答。 “不,看样子你是在想问题。”他旁敲侧击的说,一双急切的眼睛在仔细地研究着她带有几丝羞怯的脸孔,“今天的事,真让你难堪,很抱歉!” “没……没什么,不过……”她羞答答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那张粉脸像醉酒似的涨得通红,结果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什么?”他心里明白,嘴里却佯装糊涂,闪烁其词地问道,“是不是他们今天说了你的坏话?” “坏话倒是没说,不过他们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已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她细声细气地说,不知鼓了多少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的。她心潮澎湃地摩挲着胸前的衣襟,那陶醉的心神又重新回溯到她与何强初次相逢的美好情景。但当她重新抬起深邃的眼睛向他望去时,眼前的情景立刻冲淡了她美好的回忆。因为她眼前岿然站着的毕竟不是舞盲何强,而是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的韩刚。 自她返校以来,在学习上,韩刚已给了她不少的帮助。每当她遇到难题,他便充分利用课余时间一一给她讲解,这在她的心底里是感激不尽的。在她饱含期望的眼神里,韩刚真可谓是才貌双全,因此他便名副其实地成为她心中的神祗。 确切地说,梁琦也是韩刚心底里企盼已久的理想“目标”,可是他从来不曾有过胆子向她表白,不知多少次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起笔杆想倾诉对她的爱慕之心,但最终都心境郁悒地放下了笔,惟恐对方不予理睬。然而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的确确是自己久盼的意中人,并且从她那痴醉的眼神里已看出了几分爱的诚意,这是神话故事里说的天仙,飘飘摇摇而又含羞诱人。此时,他们彼此像陌路人那样缄默不语,只是用深情的双眸凝视着对方。平时的韩刚,是一个活泼好胜的男孩,而此时站在她的跟前,却像个木偶那样呆滞,全身的肌肉都在猛烈地抽搐着。 “梁琦,我们……”他精神恍惚、吞吞吐吐,任凭他费了多少力气,却无法把内心的话表达清楚。她无意识地向他望去,他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一般,嘴唇在吃力地蠕动着,但她除了隐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外,后面的话好像他是用来咀嚼充饥似的不肯吐出来了。越是处于这种沉默的氛围,她的心情愈不平静。她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你有心里话就尽管说吧,我非常愿意聆听你真诚的表白。” 听她这么一说,韩刚那俊俏的脸蓦然红起来了,那神情简直就像含羞少女的姿态,完全失去了男人特有的英俊潇洒的魅力。但男人毕竟还是男人,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际如同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便很快地作出了满意的决定。他满怀希望地向她伸出了多情的手,诚恳地道: “晚上,我们到郊外散步好吗?” “完全可以,什么地方?”她不假思索地应许道,也伸出一只纤柔的玉手与他热情地相握起来。 “烈士陵园。”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里太令人心酸了。”她甜笑着提出异议。 “可是到了那里,我就有一种骄傲、自豪和幸福的感觉。” “好吧,我相信你。” 静谧的夜间,充满着庄严气氛的烈士陵园正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中。烈士纪念碑前面不远的一个小亭子里,爱情的种子正在这一对年轻人的心灵沃土中生根、发芽…… “听说你交上了个乡下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何强,是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她一听到“乡下”二字,便立刻回溯起不久前与何强在农工商舞厅里相聚时的清冷场面,觉得自己与乡下男孩恋爱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于是她使劲地甩了甩头,幼稚地举起手来,做着准备向天发誓的姿势,得高了嗓门,悖逆地说道: “我敢发誓,倘若我有乡下男朋友,会被五雷……” 他很快地明白她的举动,于是一手立即蒙住了她的快嘴,感动地说: “不有就好了,千万别说些不吉利的话来。” “我不这样讲,你会怀疑的。” “不会,我相信你的一切。” “那么,你会全身心地爱我吗?”她直率地问道。 “会的,一定会的。其实,在你尚未离家远走之前,我就很想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慕之心,可是,尽管我怎样去努力,都没有勇气向你表白。别看我在学校里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但在同龄男孩的群体中,我是最怯懦的一个。梁琦,你会永远钟情于我这样一个缺乏勇气的男孩吗?” 听完了他这一番心灵深处的表白,她一反常态愤懑地摇撼着他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呜咽着说: “韩刚,也许你想错了。自我返校以来,我一直隐隐约约地听到同学们传播你与韦丽之间微妙的恋爱关系,但大家都没有真正抓住你们的把柄,因而我也不以为然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也许‘无风不起浪’这句短语用得正是时候吧。韩刚,实话告诉你,刚才我是瞒着你的。倘若你在我尚未出走之前,及时地我的心灵,那么我的现实生活肯定就不会出现一个乡下的何强,同时,我也会减少许多挫折的。韩刚,我真的恨你,恨你的那一片良心为何不早些到来?” “你出走之后,我曾经有过追求韦丽的念头,可是并未付之行动。从你一回来,我这念头已彻底改变了,现在我心里完全装着的是你的人和你的心。但我担心有一天,我身边这只美丽的凤凰又固执地飞向何强的身边。” “你还不信吗?”她态度坚决地说,“不信的话,今晚我就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你,直到永远都属于你。” 她毫无掩饰的表白,使他的脑袋陡然涨得像米斗,血管最大限度地扩张着,身子像置于轻飘飘的云雾里,与此同时,理智与也在激烈地搏斗,但他那发抖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 她一百个情愿地接受了他炽热的吻,柔情地倒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他的灵魂像出了窍,那一丝自持的力量被夺走了,烧毁了;理智被淹没在的狂澜中…… 第十四章 绝情信笺 虽然何强在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受到梁琦的冷落,但他的教育工作依然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info好看的小说) 这天,是何强与梁琦于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相会以后,挂在墙上的日历又揭去四十张的日子,也正什青团西北乡第八届代表大会的隆重召开之日。他被县、乡两级团委授予“优秀共青团员”,光荣地参加了这个庄严的政治生活会议。会上,依法选举出席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代表,当选的共有四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转瞬之间,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这天上午,他正在教室里一丝不苟地给学生上课,便欣喜地接到了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的通知。还有短短的三天时间,就是大会报到日期了。 “很好。”他自豪地想。于是,他记忆的荧光屏上又一一显现了自己参加工作以来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以及跟全村社会青年打成一片的场面。 其实,上院这所曾经几度面临垮台的村级小学,自从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任命他为负责人后,教学秩序完全恢复正常,教学质量直线上升,校园里的课余气氛也了空前的活跃状态,该村的学生入学率已达到国家教育主管部门规定的标准。在实际工作中,他所踏过的足迹,无论是上级领导还是普通百姓,都是有口皆碑的。 在全村青年人的心目中,他名副其实地成为他们学习的榜样。虽然他在校学习时,不大爱好篮球运动,但回村任教以后,却成了得力的组织者。他千方百计把本村爱好篮球运动的男青年统统召集起来,经过严格训练,成为一支坚强的、团结奋进的篮球队伍,并亲自带队,多次打出村外、乡外,还到县外某民族乡举办的运动会参加篮球大赛,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载誉而归。(..info无弹窗广告)于是,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全村社会青年便了轰轰烈烈的篮球运动场面,一切都在他的积极带动下蓬勃地向前发展…… 会上,领导们都高度赞扬他,这样做,已把广大社会青年都吸引到体育运动上来,既锻炼了体魄,又增强了他们团结进取、顽强拼搏之心,从而使他们很少接触不法分子,进一步有效地维护了农村社会治安的稳定。 他在浮想联翩着,顿时,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消然从心中涌起,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政治生活的无上光荣和幸福。 终于,他和另外三名代表以及应邀出席本次县级团员代表大会的团乡委领导一起坐上了团县委派出接送代表的小车,带着一颗无比自豪的心,奔向了热闹繁荣的县城。 提起县城,他当然忘不了与梁琦之间的一幕幕感受至深的往事。他想起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与梁琦会面时自己被冷落的尴尬场面以及在大街的丁字路口,她既拒绝了他的真诚护送,又不愿留下家庭详细地址而匆匆辞别的情景,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真的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让他难以捉摸。 “这回,我要带着光荣走进你冷落乡村人的心灵世界。”他傲然地想。 仅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小轿车便在气势的县青年招待所门前嘎然停下了。他报了到,就开始在这大白天里寻找他无法割舍的梁琦。他总认为彼此间好不容易燃起的爱情之火不会如此无缘无故地熄灭,相信这感情的嫩绿之草经过几番风吹雨打之后,有一天会比原先长得更加茂盛喜人。 晚餐后,他毅然决然地放弃观看团县委为迎接团代表而举行的盛大的文艺晚会,独自走出青年招待所,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继续寻找、追逐着这一场虚幻的爱情之梦,他一定要千方百计解开梁琦给他留下的迷团。 县城的街道虽然喧闹繁华,但对他而言,却空空如也。梁琦当初给他那份炽热的爱,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消逝无踪了。可是,他依然疯狂地追寻着,丝毫没有松懈。 不知不觉,他踏进了梁琦上学放学经常走过的那条偏僻的小巷。他留意着每栋金碧辉煌的高楼,也不忽略偶你碰到的一间红砖小屋。他在不断地猜测着、揣度着。他现在的最大愿望是只要见到她一眼,哪怕她一句话不打招呼就扬长而去,也心满意足。 深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风已把他梦一般的蒙眬感觉彻底驱散了。他清醒过来,想到明天要开会,得赶快休息。 “笨蛋!”他诅咒着自己,立即掉头向青年招待所方向快步走去。 “啊!你终于回来了。”他一脚刚跨进西北乡代表住的房间,几位同志便开玩笑地嚷起来,“你是不是在街上当够了夜游神?” 他被热情奔放的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围攻”,简直茫然不知所措。 “刚才有人找你。”其中一位同志稍微认真地对他说道。 “除了一起来开会的同志外,目前在城里的亲友都不知道我进城开会。但一同前来开会的同志都在这房间里坐着,找我的到底还有谁?难道是她?她的信息会这么灵通吗?她会主动找我吗?”他默默地进行了具体分析,“嫌疑”对象被一一排除。于是他否定地回答: “有鬼来找。” “谁骗你谁是小狗。”另一位同志这才很严肃地嚷起来。 “也许是我们那边在县城念书的某个学生吧。”他随口答道。 同志们听他这么一说,都各自躺到自己的床位上哈哈大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道: “嗯!看样子不像我们西北乡的人,说话的声音与我们有很大区别哩!” “那是什么人?”他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已泛起了波澜。 “反正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大约二十岁左右,脸圆圆的,披着一头秀丽的长发。”一位同志忍俊不禁地详细描述起来。 “难道真的是她?”他惊愕起来。看到同志们异口同声的纳认真劲儿,他就肯定是梁琦了。于是,他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忍不住放开嗓音问道: “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拿了一封信,让我们转交给你,就走了。”一位同志慢腾腾地回答。 他激动得实在无法克制自己,急不可耐地大声嚷道: “信在哪儿?” “翻开你的枕头。”另一位同志好像有意挑逗那样,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时,在他的脑海里,激动、慌乱和迷惘都一齐在困扰,使自己的情绪近乎失去控制,心在猛烈地跳动着。慌乱中,他那的手笨拙地掀开自己的枕头。果然,一封黄褐色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外,应由寄信人填写的各个栏目,她一字都不写上;整个信封如同未装有信件一般轻飘飘的。仿佛这不是书信,而是一份她向情场监考教师交来的爱情白卷。他刚撕开封口,几位同志便一窝蜂地向他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探究这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在他惶惑的心底里,这封信是绝对秘密了,千万别让同志们知道“案情真相”。于是,他没有取出里面的信,赶紧把整个信封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快步走出房间,在通向卫生间的走廊上,才迫不及待地展开看起来。 这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单横格纸片,内容像请假条一样简短。与其说是书信,不如说是留言条,只是书写格式像信而已了。信中冷酷地写道: 何强: 今天我从青年招待所门前路过,不经意间在团代表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 字和你所住的房间号,便知道你进城开会了。今晚我来这里找你几次,都没 有见到你,便提笔写两句,这已经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相信你不会 有很多伤心的。再见吧! 曾经爱过你的梁琦 看完信,他如同五雷轰顶,骤然一阵旋晕起来,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走廊的铁栏杆,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倒在这样一个充满失望的世界里。 “完了,完了!”他无力地摇着旋晕的头,那神态简直就像一条被甩上沙滩而奄奄一息的小鱼,嘴唇一张一张的喘着粗气,不住地悲怆叹息,“你到底为何无缘无故与我分手?在爱情道路上,难道注定我永远是失败者吗?城市人,你太使我迷惘、惆怅和无助了。城市人,是的,你的确是城市人,梦一般的城市人!”他唠叨着,沮丧着,提不起丝毫精神。 许久,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的街灯,灯光已支离破碎,完全失去了迷人的色彩。他仰望高空,天穹依然是那样漆黑得令人可怕。 “对,街灯永远都不会照亮高空的。”他喃喃地、咬牙切齿地说。 是夜,鸡已叫几遍了,可他躺在,还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望天花板。什么是梦、什么是幻想、什么是回忆、什么是惆怅与伤痛,都不清楚,只听到脑子里像一台正在发动的机器轰轰作响……他的眼睛依然呆滞地、冷漠地、失望地、凄迷地注视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其神情宛如一具不瞑目的僵尸。 第十五章 考前困惑 在这段日子里,梁琦简直快乐得发狂起来。这是因为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城市人韩刚,同时也顺利地打发走了自己讨厌已久的乡下人何强。在情场上,她现在获胜了,她可以纵情高唱胜利的凯歌。自从那晚她与韩刚在烈士陵园的小亭子里进行了“夜风作媒月作证”之后,觉得自己已完全找回了城市的光彩生活而踌躇满志起来。于是,她那阴沉愁闷的脸又完全恢复了昔日尚未出走广州之前的灿烂,一切陶醉在城市的无比欢乐之中。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其他公众场合,她与韩刚都名正言顺地成了一对般配的情侣,这不能不使那些原先想追求她的调皮鬼们大失所望。在她家里,父母亲都为历经三波四折的女儿能找到韩刚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而心满意足。韩刚的频频登门拜访,真是给她年逾花甲的双亲笑得合不拢嘴。 又一个学年已即将结束了,王母民族中学的老师们又像往年一样真是忙得不可开交,高三同学们都了“一级战备”状态,其间也不乏为自己预想落榜以后的出路而成天忧心忡忡的“阿混”。同学之间纷纷互增照片、相互留言,以便日后衰老而回忆到这段成年的美好时光。调皮鬼们那恶作剧的举动已完全收敛了,同时也开始了不可名状的叹息。 吕进调皮是出了名的,可他近几天来却忽然摇身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书呆子。这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啊!今早,他一走进教室,便厚着脸皮和梁琦要来了留言纪念册,如同自己的本子一般很随意地夹在腋下,精神饱满地哼着小曲走出了教室,独自卷缩在校园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思考着他那不是留言的留言。他在信笺上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我这个“调皮鬼”是不会考上大学的,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但是,我 会全力地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我的心底里,你永远是我追求的目标,但癞蛤 蟆吃不到天鹅肉。希望你与班长一起榜上有名,比翼双飞。若你与我一样名落孙山,那么, 希望你还是接受我的追求,我带你走向另一片幸福的天地。 琦,你好好考虑吧! 你曾经讨厌的吕进 即日于校园 他将写好的情笺整齐折叠,小心翼翼地夹进梁琦的册子里。回到教室,他有点儿心慌意乱地把册子交还梁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旁低声说道: “千万别让他人看见。” 梁琦好像已明白了他写的“不可告人”的内容,红着脸微微地点头,连忙从册子里抽出纸条放进自己的衣兜。 今天中午,她一回到家里便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卧室,反复琢磨着吕进这段令她愧痛不已的“留言”,欲哭无泪。毕竟吕进已一言点中了她的要害。这说明,吕进已经能沉着、冷静地面对现实了。无论如何,吕进的这段“留言”,她不能给韩刚看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密件”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青年时代的学生,总免不了调皮,只是或多或少而已。吕进调皮虽然有些过头,但作为同学,多少还是与他有点感情的。想到这里,她那颗厌恶吕进的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觉得吕进调皮是他自己的可爱之处。于是,她遥望窗外那一个妙不可知的地方,情不自禁地低吟道: “此别方知同窗情,青春年华永相忆!” 本来嘛,同学之间不久就要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还有什么厌恶可言呢?是的,过了年轻、活泼的中学时代,谁再请他调皮也请不来了! 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快要“爆发”了,日子一天一天地临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校长便用高音喇叭向高三学生庄严宣布: “高三同学们请注意:明天上午九点,报考工作就开始了。希望你们慎重考虑,选择好自己的目标……” 这本该是一则高三学生企盼已久的好消息,可是,他们此时真正地听到了,却又统统阴沉着脸,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似的惶然不知所措。 在放学的路上,韩刚与梁琦无疑又如胶似漆地凑到了一块,但他们的双脚像灌满了铅一般无比沉重。梁琦那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已被这一致命的报考消息冲刷得荡然无存了。 “韩刚,你准备报考哪所学校?”她心不在焉地问,仿佛那些高等学府都变成了一团团黑云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过来,从而使她浑身一阵。 “北京大学。”韩刚不假思索地回答,其面部表情是那样的严肃和认真。 其实,在报考时间尚未来临之前,韩刚早就有了一切思想准备,北京大学是他向往已久的宏伟目标。在中学里,他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能够踏入北大的门坎而流的。 提到的最高学府――北大,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这并非是她担心自己能否考上北大,而是她焦虑自己与韩刚之间那条爱的绳索好像存在要被截断的危险。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学习成绩,连毕业考试都差点儿过不了关,此次高考,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都难以录取的。如果韩刚真能跨入北大之门,这意味着将来的日子,韩刚与她之间肯定会出现一道感情的裂痕,至于这裂痕又导致怎样的结果,她自己能预测到八成。她想到这里,不禁仰望苍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北大对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韩刚瞧着她阴郁的脸孔,自己的内心也一阵惨然起来。他早就预料到她要说这些让人心灰意冷的话,但此时听到她黯然神伤地说出了口,又似乎自己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那样焦灼不安。此时此刻,他们彼此的内心世界都充满了复杂和矛盾。学习成绩的差距与甜蜜爱情的生死相依在他们迷茫的脑海里猛烈地翻转搅混起来,令人百思不解。他清楚地知道,她这如丧考妣的心态,无论别人怎样安慰和劝导都是无济于事的。凭着以往的“先进”经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似水的柔情和真诚的抚慰才能化解她那惶惑而矛盾的芳心。于是,他绕开了正题,富有浪漫色彩地说道: “梁琦,我妹且别谈这些枯燥无味的话题吧,回家吃过晚饭,去舞厅狂欢一夜好吗?”他满面笑容地说着,柔情万种地把她揽了过来,飞快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个响嘴。 此时,她的心情虽然依旧那样阴郁和沉重,但面对韩刚那矫揉造作的举动,她紧皱的眉头已逐渐舒展开来。她强颜欢笑地答道: “狂欢的事不可少,报考的事不可抛。现在就看你这个优秀班长的英明决策了!” 她的樱桃小嘴已开始泛起一丝笑意,可她尚未抛开那枯燥无味而又不得不关注的话题,于是,他的心底里不禁掠过一抹难以应付的意味。他无奈而善意地说: “这个‘老大难’问题,让我们明天好好谈吧。无论怎样,我们必须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这样才有利于对各种疑难问题的深入、细致考虑。” “行。”她赞许地说,“你不愧是个优秀班长,人家说,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这话并非对每一个考生都合适的。单就对我而言,也并不完全适用。因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考上北大。但我认为,面对选择高等学府这样一个重大问题,有必要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别把问题看得像要发生地震那样可怕。” 她觉得他这番话很有哲学道理。在她的心目中,他的每一个方面都是优秀的,于是,干脆来个“彻底学习”了。她欣喜地顺从了他,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了一双深情的眸子,嫣然一笑,天真地说: “现在,我一切都听你的,可是今晚你要在我家吃饭哦!” “好的,去你家吃晚饭,顺便探望一下我未来的岳母。”韩刚兴高采烈地拍着胸膛说,“吃完饭,我们就……” 他话没说完,她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她便嗔怪道: “就你个头,真驶急的!”说着,她柔嫩的脸上不禁又泛起了甜蜜的笑波。 于是,他们像一对结婚不久的夫妻,肩并肩、手挽手地朝她家信步而去。 “妈,我回来了。”她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大声喊道。 韩刚跟在她身后,也愉悦地喊道: “伯母,你未来的女婿也来了。” “唉!你们两个孩子都回来啦!真是把我这个当妈的喊得甜到心里去了。”梁母听到这对热恋情侣亲切的喊声,便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用围巾擦拭着油腻的手,一边满面笑容地答道。 梁母满面春风地欢迎,韩刚与梁琦不禁相视而笑,他殷勤地接过梁琦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挂在墙壁的钉子上。 “你们两个孩子先聊一会儿天,稍等一下饭菜就弄好了。”梁母笑逐颜开地说着,悄然地给女儿投去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又急勿勿地向厨房走去,好像她是专为韩刚的又一次到来而甘愿忙碌似的。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了,桌子上各种炒菜,碟子、杯子……挤得海海漫漫,这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席间,韩刚和梁琦为了能开心地共进这顿晚餐而尽量不提报考的事,但梁母早就明白了这对年轻人的隐秘心思。梁母看着自己身边这对只差没用绳子绑在一起的热恋情侣,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同时也夹杂着几分忧虑和莫名其妙的感慨。 “韩刚,你们明天就开始报考高等院校?”梁母开门见山地问。 梁琦和韩刚对梁母的问话感到十分惊讶,他俩都下意识地张大了瞳孔愕然地向梁母望去。半晌,韩刚谨慎而富有礼貌地回问道: “是的,伯母。您老怎么知道?” “你俩未到家之前,苏英已经告诉我了。”梁母漫不经心地回答。 “妈妈,是苏英特意将报考消息告诉您?”梁琦不解地追问。 “不是的。”梁母淡淡地说,“苏英和一大帮同学刚才路过我们家门口,都在激烈地谈论着报考的事。由于这事也关系到你们,所以我就随便问了她。”稍停,梁母又接着严肃地问道,“你们打算报考哪所院校?” 韩刚本来打算在吃这餐饭中,不提半句报考的事,免得在饭桌上谈些些枯燥无味的话题而使梁琦扫兴。于是,他在这位慈爱的母亲面前说话时,总收弯抹角地谈论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但梁母却事先知晓并已提到,他不得不把话题转到正轨上来。 “伯母,到底要报考哪所院校,我和梁琦现在心中还没底,让我们好好考虑考虑吧。”事实上,这话是韩刚代梁琦说的。 梁母沉默了,韩刚和梁琦也完全沉默了。此时,他们仨人吃饭、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小心翼翼,好像怕羞的初次来客,谁都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使这种沉默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梁母在极力地揣度着,韩刚和梁琦也在缄默地思忖着各自的心事。无论怎样,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因而这种沉默的氛围就不可能再持续多久。梁母心神凝重地夹了一口菜慢慢地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然后将饭碗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看看自己身边可爱的女儿,又瞧瞧充满帅气的韩刚,一会儿又掉过头来凝视自己的饭碗,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才严肃地开口道: “你们俩是天生一对,相处得好,我作为母亲不会反对你们亲密的往来。但你们不可同报一所院校,不然的话,必将有其中之一名落孙山。”梁母似懂非懂地说,又向女儿投去了忧虑的目光。无疑,梁母提出的这一尖锐问题,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女儿了。 其实,在韩刚与梁琦开始恋爱以后,梁母就对他们的情况作了全面调查。他们目前的学习成绩,梁母已大致了解。她知道女儿虽然在韩刚的激励和耐心帮助下,学习成绩日渐回升,但实际成绩不知比韩刚要落后多少倍,这在梁母的心里,便有了一种天壤之别的感觉。韩刚报考北大,梁母是深信满有把握的。而她的女儿如果报考北大,那是鸡蛋碰石头,必然以失败告终。倘若其女儿保持尚未与何强相恋之前的优异成绩,今天绝对能和韩刚比个高低,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按照梁母的猜想,其女儿有朝一日肯定失去韩刚,不知那种残局又该如何收拾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梁母的脑海里闪现着。她刚才的那一席话,已一针见血地点中了这对年轻情侣的要害了。梁琦与韩刚,你看我、我瞧你的半天答不上话来。这时,梁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已挫伤了这对年轻人的自尊心和进取心。她后悔着,想力争挽回这一尴尬的局面。她知足地说道: “孩子们,刚才我把话说重了。我作为母亲,其实只知道帮你们理些家务事。至于报考的事,还是由你们自己去把握。吃饭吧,晚饭后,出去玩玩,散散心,别把思想弄糊涂了。”说完,脸上又现出了慈祥的微笑。 “好的,伯母说得对。”韩刚赞同地点头回答,心底里不禁暗暗折服梁母的自知之明。 梁琦没有说话,只是转危为安地朝韩刚粲然笑了一下。 夜幕刚刚降临,农工商舞厅里的歌声立刻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韩刚与梁琦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拌着矛盾滋味的晚餐,刚撂下碗,便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愁闷情绪,径直来到了该舞厅,在啮荡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音乐旋律之中尽情簇拥跳跃,以掩饰内心某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别人看来,他俩此时的心情似乎要比其他舞迷愉快得多。而其实不然,在韩刚纯真的心里,其目的是为了安慰梁琦而千方百计走向欢乐。可梁琦本身呢?任凭韩刚怎样真诚地抚慰,那颗着矛盾的心却难以得到平静。在那充满浪漫色彩的农工商舞厅里,音乐旋律越激烈滚荡,她越感到烦躁不安。报考的事,宛如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一直越过了激昂的歌声,冲进了她幼稚、天真的心灵世界里不断制造麻烦,从而使她的大脑不堪重负。 “韩刚,不知为何?今晚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不愉快。”她勉强和韩刚跳完了一曲舞,沮丧地坐在舞池边的长登上低沉地说道。 韩刚非常清楚她“很不愉快”的来由,但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心境郁悒的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只多情的手温存地搭在她的肩上,柔情万种地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我们出去散步好吗?” 梁琦不知道自己是跳舞好还是散步好,但总是身不由己地任凭韩刚的摆布,说要去哪就去哪。他俩怏然走出舞厅,也无法决定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行人稀少、比较幽静的偏僻地方走去。他的右手紧紧地揽着她那柔嫩的腰肢,她的左手柔弱地勾住了他坚实的肩头,缓缓地向前走着,谁也不说话,那神态简直就像两具绞在一起的幽灵正往阴间的路上走去。 “我们现在是不是准备走向地狱?”走了许久,她恍惚地问道,浑身的神经不禁跟随自己恐怖的意念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会的。”韩刚清醒地说,“前面不远处就有明亮的灯光,到了那里,摆在我们面前的道路就会显得宽阔起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走向光明!” “哦,光明?”她低低地万般无奈地说,“对你来说是近在咫超然而对我却远在天边。” 他俩继续缓缓向前走着,梁琦像喝醉了酒似的,由韩刚搀扶前进。他俩又走了好一会儿,这时,借着从远处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清晰地看见马路边有一块长满野草的平地。她觉得非常疲倦,心里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烦恼,脚步一寸都不想向前挪动了。于是,她低微地说: “我想到那的草地上安静地躺一会儿。” 他非常理解她懊恼的心境,于是很快答应了她这微末的要求。 在那柔嫩的草地上,他和她紧紧地依偎着。那情形好像是一对的新婚夫妇坐在天然的席梦思。这时,她觉得自己已置身于一个自由的与世无争的世界里,于是,她那充斥着烦乱的心已渐渐舒畅起来。她有所愉悦地直言不讳地说: “韩刚,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你,胜过了北大。” “梁琦,你说这话,我有些接受不了。尽管怎样,我们必须冷静地面对现实。毕竟我们还有拼搏的机会嘛!” “那么,你打算无情地抛弃我,是吗?韩刚,我的人早就已经属于你了,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被你占据,无论如何,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如果上帝保佑我考上北大,我们一起比翼双飞,那么,我一生中少活二十年也无怨无悔了。”她幼稚地说着,柔情地扑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怀里,泫然泪下。 韩刚的心里百般矛盾着,面对的,他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境界。他紧紧地搂住她柔嫩的腰肢,性生活的又从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传递出来。此时此刻,在他飘然的思想境界里,似乎爱情比前途更重要得多。他满怀遐想,痴情地说道: “亲爱的,无论如何,今生今世我们是必须相守在一起的,我每到一个地方,身边都不能缺少你,但愿上帝保佑我们一起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吧!” “真的吗?我亲爱的韩刚,”她有些忘乎所以,“让我们在北大的校园里相聚、相依、相伴、相守吧!” 他俩为取得一致意见而狂欢起来,的彼此抚慰,促使他们体内的烧着热烈的火焰。爱情,前途,在这充满着浪漫神话色彩的草地上打成了结,胶合在一起…… 第十六章 高考落榜 梁琦和其他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在“疯狂”的“拼杀”中,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严酷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些毕业生中,属于“估计吃不消”的,交上最后一张考卷,便坦然驱车南下,或投入商海,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只有那些“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苦苦地等待着“战斗”的结果。 梁琦虽然不认为自己属于“好像过得去”,但一心想站在“模棱两可”的行列,这样才能具备等待上帝保佑的资格。考完试以后,她一直日夜形影不离地与韩刚一起游山玩水、上舞厅……好像她的人生之路即将到了尽头似的,与他幽会的时间也变得争分夺妙起来。每当她与他炽热地拥抱在一起的时刻,都天真地幻想着与他在神圣的北大相遇,比翼双飞。因而上帝赋予人类的那种天性,在被爱情的烈火烤得头昏脑涨的这对情侣身上,虽然不适合的风俗,却那么顽强、深情地表现出来…… 考分和录取分数线在“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们的万般焦灼等待中终于到来了。一大清早,县城丁字路口和县教育局门口都贴上了光荣榜。韩刚、韦丽录取北大;录取本省大专院校的不胜枚举;梁琦的好友苏英,在梁琦尚未与何强擦出爱情之火以前,学习成绩不知比梁琦要落后多少倍,今日也录取本地区师专,与国家公务员接上了缘。命运好像是在专门捉弄梁琦似的,全班只有她与吕进成双名落孙山。 梁琦茫然了,与心上人韩刚在北大相遇、比翼双飞的美梦如泡影般彻底破灭了。她自从一大清早获悉自己名落孙山的消息后,就一直茶饭不思地埋进了自己棺材一般冷森森的被窝里,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起来。事实上,她一整天都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在这殡逸一般凄凉的卧室里,她如丧考妣地双手蒙住了自己写满失望的脸,嚎啕痛哭,力争让泪水去洗刷心灵的美梦彻底被破灭的痛苦。昨晚以前,她与韩刚“夜风作媒月作证”的事,完全变成了远去的历史。虽然她已名落孙山,但她多么希望他在未起程赴京之前与她进行一次长谈。可是,他为了凑齐一切上学的费用而忙开了,过几天就要真正地踏上他梦寐以求的前往北大的征途,根本没有闲暇时间与她会面。其实,他也想在未起程赴京之前,力争抽出时间和她谈谈,给她一点安慰。(..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由于他的家庭经济底子异常薄弱,上学的费用没有凑足,他不能为了一时浪漫的爱情而误了上北大的大好机会。因为他通过自己的奋力拼搏考上北大,这不仅是家人和亲朋好友的无上光荣,同时也是母校的光荣,他决不辜负母校和亲朋好友们对他的一片殷切希望。 这个星期三的早晨,在别人看来是很平常的,然而在韩刚与韦丽的心中却是那样特别,整个县城尚被笼罩在轻纱般的蒙蒙薄雾,很多店门都像被打了封皮似的还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也许忙碌一天的店主们尚在酣然的梦乡,但是街头巷尾就像某个人家正在举行婚礼一般,早就破例地喧闹起来了,这是因为韩刚和韦丽已经起程赴京的缘故,此时他俩完全被淹没在老师、同学和亲朋好友的一片赞叹和敬佩声中。他们带着满心的希望和自强不息的学习精神上车了,他们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和父母、亲朋好友的厚望踏上了人生的辉煌之路。在中学的校园里,这一对被调皮鬼们宣扬有爱情之火的同窗,现在已双双走进了北大之门。在梁琦那混沌的思想境界里,联想到韩刚与韦丽彼此深情含笑,在亲人们的欢呼簇拥下双双上车的情景,好像他们不是起程赴京求学,而是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于是,梁琦原先在中学校园里隐约听到那些“调皮鬼”们播出的“热点新闻”,现在已逐步得到印证。天色尚未大亮时,一大群人便谈笑风生地路过梁琦家门口,显然这些人都是为韩刚和韦丽起程赴京而前来送行的。梁琦躺在那冰块一般冷峭的,思绪异常矛盾和紊乱,那些过路人的说笑声,仿佛是一把把利箭猛烈地直刺她的心脏,使她一阵阵绞痛。她不前去送行,这是由于她无法控制自己山泉一般汩汩流淌的泪水。此时,她感觉到榜上有名与名落孙山仿佛是天上与地下那样千差万别,如果她站在那充满欢笑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囚犯似的无地自容。虽然韩刚目前尚未背叛爱情,但是凭着她的各种猜想,韩刚与她之间的那堆爱情的烈火,迟早肯定会被时间的巨浪所扑灭,于是,她的心底里便升腾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许久许久,她的泪水依旧像山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她的心肌激起一阵阵剧跳和收缩,产生一种窒息、晕眩、痛楚和说不尽的悲愤。她回想起自己与何强那一段曲折的爱情历程,痛悔自己没有正确地处理好爱情与友情的关系,从而使自己堕入一片混乱的情网,难以自拔。韩刚与何强,虽然他们有城市与乡村的天壤之别,但他们都是学有所成的。此时此刻,这些“品学兼优”都与她相距甚远。 国内一位写爱情小说颇有成就的作家说过,爱情是文明社会中最神奇的灵丹妙药,它可以给人类力量、勇气和智慧,可以医治精神和的创伤,同时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爱好。 的确,在何强、韩刚分别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时,他们都希望与她建立一个美满的、爱情与事业双丰收的家庭。然而,美丽的乡村被她看成了一座可怕的地狱,从而使何强这样一个憨厚朴实、才华横溢、前途光明的乡村小伙遭到无情地抛弃;她和心上人韩刚,也被“王母娘娘”用高考分数线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似乎比天河更能阻人的巨型。她感觉到,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她与韩刚见面的机会比牛郎和织女更少,甚至没有了。爱情给她带来什么?她无从找到准确答案。此时,她正在为自己不能与韩刚在北大相守相伴而发疯。过多的的确又使爱情变得更加盲目了。 不知不觉,韩刚与韦丽起程赴京这天已夜幕降临了,此时,他们正怀着远大的抱负奔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中。而梁琦却依然死一般地躺在那猪窝似的散乱的被子里,泪水流干了,眼皮浮肿得像泡了水的木耳,往日那瀑布般的秀发,此时已变成了鸡窝;昔日闪烁着青春娇艳的脸宠,此时也一反郁闷。 一夜晚,县城所有的歌舞厅、夜总会那粗犷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整个县城完全沉浸在一片狂野的歌声世界。但梁琦所听到的,仿佛不是充满、动人的歌声,而是一种年轻人失恋的狂吼。 “我要去歌舞厅,我要去夜总会,那里才是我压抑的心灵得到解脱的地方。我住我马上住”她发疯般地大声狂言,戏剧性地从那紊乱不堪的被窝里狼狈地爬出来,匆匆走出地狱一般充满凄凉的卧室。 “我的闺女要去哪里呀?”早已坐在堂屋里观察其动静的梁母疼爱而惊愕地问道。她知道女儿已深深地陷入了落榜后的心灵伤痛之中。爱情,学业,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使梁琦由心里过度的失望转化为精神崩溃的发狂了。 “别管我!”梁琦性情暴躁地回答,一头也不回看母亲,带着心灵的无比伤痛,飞驰一般地溜出了大门。看那情形,好像她是忙着去跳河自尽似的令梁母百般担忧。 梁母望着女儿那散乱如鸡窝的长发,卫生纸一般布满褶痕的衣服以及那匆匆走出家门的身影,其神态简直就是一个乞丐、流氓与飞贼的综合体,于是,梁母鼻腔一酸,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女儿心灵的创伤,这回难以愈合了。梁母虽然非常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但此时将一切关爱用在万般伤感的女儿身上,一丁点儿也不凑效。 有人说,爱情不是花前散步,不是月下谈心,更不是跳双人舞。它有春天的泥泞,夏天的炎热,秋天的台风和严冬的冰霜;它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和赞歌。然而抒情诗难写,好歌难谱曲啊! 可是,梁琦一向从甜蜜与幸福的角度看待爱情,没想到爱情给她带来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夜莺歌舞厅里,梁琦面容憔悴、精神恍惚地拿起了麦克风,以女高音快节奏,晃脑地唱道: 月亮皎皎照山川,可我脚下路茫茫。我的温情驿站在何方?谁 给我温暖?我为爱牺牲!我疯狂到底…… 这是一首她自编自唱的无题歌曲,她唱得既而又那么矛盾。的确,她为爱的获得而疯狂,也为爱的失去而疯狂,一切都疯狂去面对。她在台上唱歌时,不知是一个流行歌曲演唱者的本能,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而疯狂到了极点,她那有些眩晕的头,随着音乐的快节奏一扬一扬的;那披肩的乱发,忽前忽后,一飘一飘的,一切组合起来,完全是一副风流女歌星的神态。 她唱完了歌,像扔垃圾一般将麦克风甩在演唱台上,便目不斜视地朝着舞池边沿上趔趔趄趄地走来,像被人抽去了脊骨那样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长凳上,像发高烧严重得难以忍受似的一手枕着额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失去温暖的臂湾里,心绪像一团永远无法理清的乱麻。 “梁琦!”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离她不远处猝然地飞起来,她听得非常清楚,但她不搭话,这是因为她感觉到所有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都没有真实地存在,而像天边那响雷的余音,一阵回荡之后便蓦然而逝。 “梁琦!”第二声又温和地发出了,而且是的的确确响在她耳爆她稍微抬起了自己懊丧的头,向身边的人漠然地望去,在那忽明忽灭的霓虹灯下,她尚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真面目。她诧异地问道: “吕进,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寻求高考落榜后心灵伤痛的医治良方,还是另有目的?” 吕进虽然高考落榜,但他并无心灵之痛,所以他无须寻求医治良方。这是因为他在高考前已作好了落榜的思想准备。他来夜莺歌舞厅,是由于他刚才路过农工商舞厅门前时,看见梁琦疯疯癫癫地跑进了夜莺歌舞厅,看那情形,一种不祥之兆即刻弥漫了他的心头,使他的心肌一阵,他担心梁琦出现某种不测,才悄然跟踪进来的。当他走进夜莺歌舞厅时,已看见她很大方地站在演唱台上拿起了麦克风晃脑地向大家报幕: “各位朋友,大家好!现在我为大家演唱一首自编的无题歌。确切地说,就是一首无头无尾的失恋之歌。” 吕进与众多歌迷们有着同样的奇异感觉。毕竟未经业主同意而贸然为大家演唱的人,为数不多。他悄然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专心地听她以一种无法比拟的唱完了这支无题歌。 此时,对于她那置疑的问话,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刚……刚才在农工商舞厅门前看见你急匆匆地走进夜莺歌舞厅,我怕你出意外,才跟踪进来的。” “万一我有什么测,”她冷笑道,“你好来个英雄救美了是吗?” “梁琦,你别误会,”他冷静地说,“对每个即将面临危险的好人,我都同样有拯救的心理。” “是真的吗?”她含着一丝欣喜说道,“真没想到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已扮若两人了!” “人大十八变嘛!尤其是处在我们这样的年龄,变化是特别快的了。” “你懂心理学?”她似有所悟地扬起了写满伤感的眉毛,“你是在极力研究我绞痛的心理?”她很早就明白了他对她“穷追不舍”的意图。她屏息凝视着他,希望从他那平静的脸宠看到真诚的微笑。接着,她又忧郁地说道,“可是,我的心灵世界是黑夜里茫茫的一片戈壁,你踏入其中,恐怕难以找到前进的方向?” “不会的,走过黑夜,就是黎明,相信我们会有阳光照耀的时候。” “是吗?调皮鬼,你带我远走高飞,让我们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吧!”她甜甜地傻傻地说,柔情地依偎在他多情的胸怀里。 于是,他们疯狂、炽热地拥抱着,满怀地卷进了眼花缭乱的舞池里,又一颗稚嫩的爱情种子,在他们干涸的心田里草率地萌芽了。 第十七章 同病难怜 时光转瞬即逝,冬天的脚步又悄然地来临了。不知不觉,韩刚和韦丽走进北大之门,已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可至今,梁琦却未收到韩刚的一角纸片。三个月,对梁琦而言,的确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概念。她完全有理由相信,韩刚与韦丽在北大相恋了。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热恋时那种令人肉麻的亲热场面。 一大清早,她木然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前的椅子上托腮冥想。虽然她已经又和吕进点燃了爱情之火,但她的脸宠并不现出微笑,整日阴郁愁闷,思念韩刚的那一缕情丝,时时牵动着她彷徨的心绪。她的心越想越切,愈来愈难以控制,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向北京,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韩刚身边。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她这个无用的落榜生又能做出什么?在她看来,自己此时已成了众人鄙夷的对象,仿佛那些熟悉、揶揄的声音时常在耳畔响起。她恨不得立刻凿开一条隧道,躲进地层深处。 “韩刚,你考上北大,是很了不起的,我万分钦佩。可是,你这高材生又怎能如此无情?我这个落榜生,难道真的不如你脚下的一粒细小的沙石吗?”她悲愤地自言自语,疑窦连生,不断作出各种悖谬的猜想。 她的确愤怒了,想到他背叛爱情,像扒手那样偷去她处女的贞节,给她心灵深处带来沉重的伤痕,她就气得发昏,恨得切齿。 天上的云彩突变常有,大海脸孔突变常见;盟山海誓犹在耳畔,热吻香汗还未消失。人啊!为什么比云彩、比大海变化还快?其实一个人,有时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温情、诚实、美好,可是谁能看透他严严密密裹紧的那颗心? 这一切问题,就像那卷涌的云翳从四八方向她包围过来,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是冷是热,是甜是苦,她一时分辨不清。惟独有一点清晰的是,她越想去拥有那最美好的真挚的爱情,那爱情却愈离她远去…… 她昏睡了,迷糊了,血液几乎凝固了,整个的人如堕五里雾中,使她寻找不到一丝温情的迹象……随着“啪”的一声响,她人连椅子倒在了卧室门前的平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使我感到如此的陌生与奇特?”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她看看卧室四周,墙壁上都用新报纸“打扮”了,飘来一阵阵新纸的清香。“这是谁的房间?难道我贸然睡在哪个陌生男人的温床?”她看看窗台,是自己的窗;她摸摸床头,是自己的床,而盖在自己身上的却是一床蓝底白花的高档绸缎被褥。“到底是谁做的好事?一夜之间,变得如此焕然一新?”她惊奇而愉悦。正在她感到万分诧异之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已经和她点燃了爱情之火的吕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来。 “梁琦,你终于醒啦!”他满面春风地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上东西了,快起来把它喝上吧!”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盛满蛋汤的碗搁在床头柜上,把她从扶起,然后双手殷勤地端起那碗鸡蛋汤送到她面前。 “谢谢你!”她感激而动情地说,双手礼貌接碗,然后向他深情点头微笑。 “我的闺女醒来啦!”梁母听到女儿与吕进的说话声,也兴冲冲地向女儿的卧室里跑来,“我的女儿赶快振作起来吧,妈好疼你的。”梁母手指四壁,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你看,这些都是吕进这孩子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他说病人的房间,空气应该保持清新,病人的身体才能得以很快康复。于是,他将原先烂掉的报纸通通撕下来,把这些墙壁重新打扮了。这床新被褥也是他拿来的,医生也是他请的。为了你,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上那双疲惫的眼睛了!”梁母如数家珍,将吕进做的好事娓娓道来,说完,又向吕进投去赞许的微笑。 在梁琦的思想境界里,虽然盼着韩刚来信的念头还相当重的分量,但在情场的心理搏斗中,吕进的实际行动已明显占了上风,而且他是在她病倒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的。吕进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出现在她被过头的爱情之火焚伤的心灵原野里,比在歹徒面前的英雄救美更能令她心悦诚服。 吕进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博得梁家母女的欢心,还是属于常理性地对病人的体贴入微?此时,他听到梁母这一连串的赞赏,反而好像自己是个卑鄙龌龊的人似的心里很不自在,于是,他那女孩子般白晰的脸宠,陡然涨得通红。显然,他的所作所为,已得到了梁母的充分肯定。 梁母心里非常清楚,韩刚在未考上北大之前,与女儿打得最为,彼此间的感情已超越了“恋爱”一词所界定的范畴。那时的韩刚,在梁母的眼中是个十全十美的未婚女婿。然而,自从女儿高考落榜以后,韩刚就像患上“非典”而被隔离了似的,一直未与女儿会面,更谈不上给女儿丝毫安慰了。未上学之前,他为了凑齐上学所需费用而无暇与女儿会面,这倒情有可原。可开学至今已有整整三个月,按照里程推算,三封信来回,时间还绰绰有余。可他如同飞到另外一个星球那样半片纸儿也没给女儿寄来,这样的局势,对女儿来说无疑是凶多吉少。于是,梁母打心底里恨透了韩刚这个负心郎。 在梁琦这间狭小而阴暗的卧室里,梁家母女与吕进,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各自在沸腾着,愉悦和矜持搅和在一起,成了不可名状的尴尬。三个人,宛如萍水相逢,你瞧我、我瞧你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谈话内容,于是,这三个不同角色的人便都忍俊不禁地扑哧笑了起来。 “唧唧,呜突突突!”随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马达轰鸣声,一辆摩托“嘎”的一声停在梁琦家大门前,立刻有人喊道: “主人在家吗?” “在!”梁母一边大声应着,一边飞快跑出女儿的卧室,向大门奔去。 “这是梁的信,从北京来的。”年轻的男邮递员说着,微笑地打量着梁母那慈祥的脸孔,好像是羡慕这家人收到大地方的人来信似的,礼貌地把信递给梁母后,便立即驱车而去。 梁母木然地望着摩托车冒着浓烟远去,直至隐没在小巷的尽头。许久,她才回过头来瞧着手里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不识字,但她断定这是韩刚来信了。刚才,她还恨他是个负心郎,而现在却如同接到皇帝的圣旨一般双手捧起了他的来信。她茫然了,那封仅有几克重的信,仿佛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快沉重的石头,紧紧地压在她的心间,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赶快把它交给女儿吧!也许这是女儿心灵深处的一棵救命之草。”她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一边步履维艰地朝着女儿的卧室走来。 梁母战战兢兢地把信交给女儿后,立刻转身走出女儿的房间,怀着一颗忧愁不安的心,默默地、径直地走进了自己阴暗的卧室。 就在梁琦愉悦地从母亲手中接信的瞬间,站在一旁的吕进很清楚地看到信封右下角写着:北京大学汉语系韩刚缄。吕进看这情形,立刻意识到这个“军火库”要“爆炸”了,理智驱使着他匆匆地离开了这间卧室。走到卧室门口,由于一种好奇心的使然,他故作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伸懒腰打哈欠,然后时不时地朝卧室里窥探,看看“引爆”动静。 在这静谧而又充满着矛盾气息的卧室里,梁琦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信中写道: 梁琦: 你好!很抱歉!在我未起程赴京之前,本想和你会上一面,好好 谈一谈,可是,因我忙着凑上学之费用而临时放弃机会了,相信这点 你能理解。原我打算到校把有关事情安排后就立即写信给你。可是, 进校没几天,一些琐碎的事尚未办妥,便收到吕进老同学的来信。于 是,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他也像我一样非常地爱你,而且是爱得那 么根深蒂固。就此问题,经再三考虑而迟迟未能给你来信。梁琦,面 对此情此景,我岂能伤同学心?其实,我并非当负心郎。我们高三之 时,吕进与我关系甚密。如今他在给我的信中阐明:此生不能没有你。 面对同窗的肺腑之言,我只好忍痛拱手相让。但愿你们爱得成功,白 头偕老。当我果断地做出如此决定之后,我已和韦丽在北大相恋了。 请原谅!我衷心地祝愿你们生活美满! 曾经爱过你的韩刚 11月25日 梁琦看完了信,一股的怒火即刻从丹田里猛烈地迸发出来,这正如她高考落榜之时所预料的那样,韩刚最终还是背信弃义地离她而去了。她义愤填膺地把信丢在床头柜上,恶狠狠地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放开喉咙嘶哑地吼道: “吕进,你过来!” 吕进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韩刚起程赴京的当天晚上,他在夜莺歌舞厅里顺理成章地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以后,便给韩刚写了一封旨在扭转爱情乾坤的长信。他坚信韩刚与韦丽终有一天在北大燃起了爱的烈火,同时,他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心胸宽阔的韩刚会网开一面,采纳他对梁琦执着的追求。此时,他听到梁琦一反常态的怒吼,心中不禁一阵胆战。这个“军火库”的确“爆炸”了。他战战兢兢地向梁琦那充满着火药味的卧室里走去,在离床一米开外的平地上定定地站着,低垂眼皮,预备接受她所有的训斥。 “吕进,我问你,”她威严地说,从那硕大的眼睛里迸发出的火焰,足够烧毁对方,那瘦弱的身躯,在愤怒的驱使下蓦然变得异常强健有力,“你怎么这样霸道?居然胆敢剥夺我自由的爱情?你真是没良心!” “梁琦,你误会了!”他诚然地回答,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扬起了那低垂的眉毛,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丝毫不怕嫌怨地坐在她灵柩一般冰凉的床沿上,一把抓住了她柔嫩的双肩,一双充满乞求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她,“虽然信是我写给韩刚,但是正因为我有良心才这样做的。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好苦。我追求你,是多么的艰辛,而韩刚得到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姑且不说这对我是否公平,就说他大学四年以后,你敢保证他和你结婚吗?”吕进说得大声大气的,连埋头在自己卧室的梁母都感到刺耳。“韩刚当过我们的班长,你知道,他是学有所成的,你以为大学四年就满足他求知的了吗?还有外国留学呢?到那时,他成为专家、教授、导师,我们这些没用的落榜生,在他的心目中能一席之地吗?而且,他和韦丽一高中就相爱了,只是韦丽为了很好地度过高考这一关而回绝了他的攻势。现在,他们的条件成熟了,比翼双飞的愿望实现了,他们在往科学的攀登,我们……”吕进语噎了,泪水已顺着他那白皙的脸颊滑落到蓝底白花的高级绸缎被褥上。 梁琦无法再说什么,听着吕进那颇有见地的分析,她彻底被折服了,感激的泪水也从她那圆润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 “嫁给我吧,梁琦!”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俯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吕进,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地认识到你是个重情义的男人,你才是个真诚的疼爱妻子的丈夫,如果放弃了你,又是我的一大错误了。我们选个吉祥的婚期吧!”她很自然地揩去了感激的泪水,深情地注视着他,应诺道。 “我们的婚期就选在即将到来的元旦节吧!”吕进欣喜若狂地说,又俯下头去吻了一下她柔嫩的脸颊,“因为那天是新一年的开始,我们的生活也将从那一天起,有新的。” “好的,元旦的确是个佳期。可是我们的手头紧缺资金,婚礼应当怎样筹备呢?” “亲爱的,你还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来,我在生意场上挺成功的。我会有足够的资金举办一个隆重的让你满意的婚礼。这样,你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一个小老板的妻子了。”他说着,便开怀大笑起来。 “一个名词就说得那样冗长?说‘老板娘’不是简洁明快了吗?”她嗔怪地说,温柔的小拳头即刻落在他宽厚的上。 “哦!老板娘,我未来的老板娘,我最可爱的老板娘!”吕进边说边发狂地拥紧了她。 “看你的,得意忘形起来了。”她笑骂道,接着附在他的耳边低语,“你不怕我母亲闯进来看见哟!” “要是没有你母亲,今天我就……”他也附在她耳边说那肉麻的话。 就这样,在几天以后的日子里,吕进不靠父母,不求亲戚朋友,便带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与梁琦频繁地进出商场和高档服装店。冰箱、洗衣机、彩色电视机、婚纱……各种结婚之用的一件件高档物品往吕进家搬来。吕进还买了几套高档服装送给梁琦父母及哥哥,以表孝心。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吉日的钟声敲响了。 元月一日,应该是个吉祥的日子、充满欢笑的日子,对梁琦而言更是一个企盼已久的欢愉日子。因为这一天,她就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婚姻的殿堂,享受着初为人妻的喜悦了。原先决定凌晨六时要新娘过门,吕进讲好五点半钟要请小车来接新娘的。这一夜,她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那狭小的卧室里,整夜放射着祝福的灯光。隔壁的卧室里,也整夜亮着灯,也许梁母是为了女儿的即将出嫁而激动得整夜合不上眼了吧!凌晨四点,梁琦愉悦地打开窗户,扒在窗台上仰望着遥远的夜空,星星也向她闪烁着祝福的眼睛,只是那一阵阵凉风的轻轻吹拂,使她感到有点儿异样。她远望吕家的楼房,那里早就灯火通明了,也许吕氏家族是为了迎接可爱的新娘子过门而上下忙开了吧。宽阔而冷清的街道上,几辆小车以最快的速度在穿梭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吕进请的小车就要到了……正当她沉浸在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喜悦时,从吕家方向开来的几辆小车突然鸣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于是,满城大街小巷便一阵骚动起来。 “活见鬼,”她抱怨地自言自语,“请小车接新娘过门是要鸣警报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坐辆人力三轮车也清静得多了。” 警报大约鸣了两分钟便停止了。这时,有一辆小车静静地朝着梁琦家这边飞奔而来。 “嘟嘟!”这辆小车果然在梁琦家大门前“嘎”的一声停下了。梁琦连忙打开大门,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去。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俨然走下两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她以为吕进请的诗安部门的小车,或者说这两位公安干警是吕进的什么亲人,破例用公车接新娘了。于是,她不禁感到自豪和荣幸。她打心底里佩服吕进的人缘关系和交际能力。 “这位是梁琦吗?”一位公安干警平静而礼貌地问道。 “是的。您们两位同志是吕进请来接新娘过门的吗?”她激动地回问道。 “很抱歉。梁,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你的未婚夫吕进,因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了。”另一位公安干警严肃地回答,同时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吕进刚才被捕时给你留下的字条,请收下吧。” 她惊呆了,身上的血液已凝固了,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彻底地震碎了她那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欢心。她没有伸手接纸条,一股的怒火从她那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猛烈地迸射出来,足以烧毁给她带来不幸消息的两位公安干警。她那柔弱的身躯筛糠一般地着,头痛欲裂,似乎大脑里燃烧着烈火。她的心肌绞痛得像被尖刀猛刺,口中“哇”地吐出了一股吓人的鲜血,双脚一软,像一面突然被人砍断了杆子的旗帜,轰然倒下了,倒在两位公安干警面前,人事不省。 梁母在房间里听到女儿吐血的声音,便惊慌失措地跑出门来,一把抱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儿,凄怆地哭喊道: “小琦!我的孩子,琦琦……” 这两位公安干警愕然了,眼前的情景,他们本来早有心理准备,但梁琦杀猪般的吐出一大滩鲜血便人事不省,真怕掉了人命,不禁使他们心惊胆战起来。一位干警立即俯下身来,使劲地摇动梁琦,痛心地喊道: “梁,梁!” “我们赶快把她抬上小车,送往医院!”另一位干警沉着地命令道,也迅速动起手来。 两位干警协助梁母把梁琦抬上小车,考虑到对病人的护理问题,于是又让梁母一起上车。小车立即掉头,向人民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好不容易,梁琦在医务人员的全力抢救下,终于在今天凌晨七点从前往地狱的路上掉头走回人间。在医院的病,她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那异常虚弱的身体,完全是靠输液供养的。在梁母那焦虑不安的心里,女儿似乎昏迷了将近一个世纪。女儿得救了,梁母惊喜万分。梁母用那双因过度喜悦而的手紧紧地握住女儿消瘦无力的手,热泪从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 来…… “表妹,你终于醒来啦!”梁琦的表姐婷婷也为表妹能从死亡线上苏醒回来而惊喜万分。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进病房,心平气和地说道: “病人刚苏醒,需要安静休息。” 梁母和外侄女婷婷听了护士的话,会意地退出病房。 又过了七天,梁琦康复出院了。此时,在她懵懂的思想里,除了亲情而外,爱情已显得一片空白。吕进的霸道,导致韩刚移情别恋。或者说,吕进不霸道,韩刚也同样另寻新欢。韩刚和韦丽是学有所成的一对,大学四年,他们之间难道不闪出爱情的火花吗?她这个落榜生在那些学有所成的群体中能一席之地?吕进的分析便是一个正确的答案。现在,吕进因不务正业,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就算认罪态度较好,至少要判无期徒刑。此时她才明白吕进为筹备婚事而掏出一大把一大把钞票的来由,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我在生意场人挺成功”的骄傲之处。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这座城市,不,几乎是每座城市,在她看来,完全是那样的充满失望和危险。 她的表姐婷婷,前年高考落榜后,嫁到离县糖厂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虽然从事农业,但凭着勤劳的双手,日子倒过得舒心。婷婷每天一大早便背上自己亲手做的豆腐到糖厂旁边的小摊子去卖,生意很不错。婷婷未婚以前的爱情之路,也是非常坎坷不平的。那时的婷婷,一心想嫁给某机关干部,享受一辈子清福,但由于情郎移情别恋,于是婷婷的美梦就宣告破灭了。婷婷死心塌地地嫁到城郊以后,和现在的丈夫恩恩爱爱,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此时,她倒非常羡慕表姐的生活方式了。 梁母为了庆祝女儿康复出院,今早又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饭后,她简单地向母亲打个招呼,便踽踽独行在前往表姐家的路上。此时,何强那憨厚、扑实的身影又开始在她记忆的荧光屏幕里闪现了。 “何强是无辜的,他的心灵是无比纯洁的。我无情地抛弃了他,今天我已得到报应。倘若我自始自终一直跟着何强,也许我的生活会像表姐那样平静、幸福美满,甚至比表姐稍高一筹,毕竟何强还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育工作者。”想到这里,她心灵的波涛又开始澎湃起来。 “何强,我错了,比吕进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情节更严重,你判我死刑吧!”她深深地自责着、忏悔着。 到了表姐家,她非常积极地投入到表姐的劳动中去。 “表妹,你来得正好,糖厂这段时间人数猛增,我们做的豆腐供不应求哩!我们姊妹俩打伙做吧,钱虽然赚的不多,但我们自己吃的,就省得掏腰包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过起这样的生活,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婷婷兴致勃勃地说。 “表姐,我是来向你拜师学艺的,无论赚多少,我都不会和你分红。跟你学会做豆腐,等到哪天我荣幸地嫁到乡村去,也做豆腐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到时,请表姐大驾光临。”她喜笑颜开地回答。 “哦!表妹,”婷婷记忆犹新地问,“你那个何强,现在怎么样了?” “何强,他是个好人呀!”她红着脸怅然答道,“可是,早就被我无情地抛弃了。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说完,懊丧地低下头去。 婷婷缄默了,真不知该怎样安慰表妹,或者说,不知道怎样指引表妹前进。毕竟表妹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半晌,婷婷才沉重地对表妹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表妹,虽然我们是城里人,可城市并不属于我们。” 梁琦到底是个高中生,很快便明白了表姐意味深长的话。她一把抱住表姐,感动地说: “表姐说得好,如果从现在起,我有机会遇上何强,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一定要纠正自己以前的一切过错。” “好的,表妹,我们别谈这些令人伤脑筋的话题了。现在已近正午时分,你帮忙我背豆腐到糖厂去吧!” 第十八章 抢抓旧情 何强自从那次参加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被梁琦无情抛弃以后,虽然痛失了一个他心中非常倾慕的美好目标,但他进城的机会却越来越多。(..info)这是由于他年轻有为,能说肯干,工作踏实,日益受到校领导的信任和好评,因此,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那是理所当然了。所以,被校领导派遣前往县城办事是常有的。 他每次进城办公事、开会,都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按时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工作以外的事,无论对他有多重要,均被他排在了次要之列。虽然“爱情”二字对于成年男女而言,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奥妙话题,但在此方面,他屡遭挫折,因此他不想再盲目地去追寻那些给他带来失望的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此次进城,不再为梁琦的无情抛弃而万般伤感,甚至很干脆地把它抛到了九宵云外。他一门心思地办完公事,便坦然地利用闲暇时间走访一些到城里读书、工作的朋友和亲人。 此时,他正心情舒畅地信步走在往王母县糖厂的柏油马路上。他有个堂哥在糖厂搞保卫工作,顺着此次进城办完公事的有限的闲暇时间,便特意来看望了。 他走过一个距县城不远的名叫坝房的小村庄,便远远看见糖厂那两座入云的烟囱犹如雨后春笋般屹然矗立,直抵云霄,给人一种向往现代化的强烈之感。再往前赚映入他眼帘的是鳞次栉比、壮观的厂房、工人宿舍和厂部办公大楼。工人宿舍区的大门和厂房大铁门,各岗哨都俨然站着两位保卫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雄壮威武,令人不可侵犯。但他看上去,没有一个是堂哥,也许堂哥已下班休息了。宽阔的马路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喧闹着,有的在卖着糖烟、水果、豆腐小菜什么的,俨如一个旺盛的集市。 “表姐,我翘首以盼的理想目标终于出现了,就是身穿黑色西服,英俊潇洒的他。”梁琦和表姐婷婷刚把豆腐放到摊子上,额头上的汗珠尚未来得及抹去,便看见何强从坝房小村庄方向慢悠悠、昂首挺胸地朝糖厂这边走来。她欣喜若狂地凑近表姐的耳爆一边小声地大概描述,一边用手指给表姐认识。 婷婷那奇异的目光顺着表妹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眼前一亮,胸中有一丝窒息的感觉。婷婷在这之前所了解的何强,也只是听表妹说说而已。如今看到了人,果然人如其名,表妹所说的一点儿也没有夸张。这时,婷婷眼中的何强,无论从哪方面讲,其条件都远远胜过表妹,怪不得表妹为之倾倒。在婷婷看来,表妹要力争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希望是渺茫的。于是,婷婷心神凝重地说: “真不错。现在就看表妹的能力和水平了。” 何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工人宿舍区的大门走去。突然“啪”的一声,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脊背。他以为是什么人严厉地阻止他走进这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地方。他吃惊地侧过头一看,无情的梁琦正定定地站在他身后,像在演戏一般用虚假的微笑注视着他。但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里微微闪烁的是激动的泪光,她的神色已布满了恳求的意味。 “何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地问,声音里充溢着悔过自新的诚意。 他看到她近乎是矫揉造作的表情和听到她洋腔怪调的话语,毫不为之所动。他甚至感到自己再次被无情地嘲弄了。于是,他冷冷地抛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我这时不会生糖厂的气。”说完,便毅然决然地朝着大门橐橐迈步而去。 他还是带着被抛弃的愤恨掉头走了,迈着大步抛开嘲弄而走了,坚定地甩开了虚假的情义而走了。他这一赚似乎带走了她比金银珠宝更为昂贵的什物,从而使她心中感到一片空白和一阵阵绞痛。 虽然他不具备韩刚和吕进以最浪漫的方式把温柔的情人拥抱在歌舞厅的本领,但他的忠诚、憨厚,已给她带来了无比的纯洁。在这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心灵的纯洁更为高贵呢?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他永远离我而去吗?不,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太恶劣、太肮脏、太下贱了。他的伤感,他的失意,他的痛楚,他这一切的一切,我一定要用温情和深爱来取代,使他彻底地走出情感伤痛的沼泽地,使他快乐,使他幸福,使他满足,使他……”她暗地里诅咒自己,提醒自己,要求自己。 眼看他经过保卫人员的严格检查和许可,要跨进铁门了。一旦他跨进了铁门,她那一线爱的希望便彻底地破灭。她不能一起进去――没有充分的来访理由,外来人员是绝对不许的。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发出最响亮的呼喊: “何强!” 他如同听到上级的特别命令,在前脚跨进铁门的瞬间,骤然停步,傲慢地侧过头来,用一双激光般的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她。 她看到他已停住了愤怒的脚步,感觉到自己的“命令”已发挥了强大的效用,于是在他停步的刹那,又以最高的声音发出新的呼喊: “你过来!” 他被她无端的“命令”所折服了,愕然地退出跨进铁门的脚步,踌躇地向她走来。 她勇敢地、坦诚地挽着他坚实有力的手,眸子里充满了恳求的泪水,与刚才的命令口吻相比,完全扮若两人。 “何强,你真的不能原谅我的过错吗?”她而直率地问道,忧悒地注视着他那愤懑的脸孔,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丝宽恕的微笑。 他真不明白她为何到这里来了。是巧合?是天意?还是全线跟踪?总之,他感到问题很复杂,也很矛盾。从她刚才爆发出的两声盛气凌人的“命令”,完全可以看出她要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心中是无比的急切;对自己以前错误的行为,有着沉痛的忏悔。她那汪汪欲滴的泪水,化作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冻僵已久的心,使之渐渐融化起来。 他的确是个容易被女孩那柔情的泪水所感化的男孩。 “我们散步吧!”他平静地说,动情地与她牵起了久违的手,漫步在糖厂与县城之间的柏油马路上。 她柔情地依偎在他颀伟的身旁,仿佛他是一座永不倒塌的小山,惟有在这有着肥沃的精神土壤的小山上生活,才能永远生存、幸福下去。她深深地忏悔了,要把一切千差万错从悔恨的心里掏出,希望能得到他最大的谅解。 “何强,我真对不起你。对你而言,我已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万般歉疚地哽咽着说,泪如雨下。于是,她像一个被良心所谴责的罪犯,完完全全地道出了无情地抛弃了他的前前后后。 他仔细听完了她伤感的诉说,他那因为被无情的抛弃而变得冻僵的心肝彻底被软化了。他真诚地掏出了那张崭新、清香的小手巾,百般疼爱地为她拭去了脸上懊悔的泪痕,再温存地捋了捋她那披肩的散发,诚笃地说: “亲爱的,一千万个错我都可以原谅,你依然是我心中的神祗。.info[]” 她为他的气度不凡而万般敬畏和感激。她猛然地搂住了他几乎能够宽容世间一切错误的脖子,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 “哭吧,放声大哭吧,把一切伤痛和懊悔化作泪水从眼里淌出,我相信你又很快地快乐起来。”他体贴地说着,怜爱地抚摸着她羔羊一般温驯的头,又紧紧地搂住了她柔嫩的腰肢。 许久,她止住了悔恨的哭声,渐渐露出甜美的笑容,深情地向他屏息凝视。他,一副十足的书生气,眼睛炯炯有神的发射出忠诚的光辉,嘴边在露出宽容的微笑,像春天里的一棵大树充满生机地矗立在高山顶上,风吹不倒,雷打不折。 “你好伟大。”她心悦诚服地说,又柔情地扑进他宽大的胸怀里,静静地聆听他富有情韵的心跳。 他那充满男子汉气魄的大嘴炽热地在她圆润的脸上滑动,又在努力地找寻她那的温柔的嘴唇…… 他下意识地仰望遥远的天爆夕阳已渐渐西下了。他蓦然想起了堂哥,于是,他依依不舍地说: “亲爱的,时间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有事去糖厂一下,晚上再相见了。”他说着,又地拥紧了她。 “我的爱人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甜甜地问道。在他温暖的胸怀里,她被幸福紧紧地包围了。 “准时七点。” “我在黄杰那里等你好吗?” “很好。”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愉悦地目送着她轻盈地踏着夕阳走在前往县城的路上,深深地舒了一口城郊的清新空气,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梦幻一般的美好境界。她那袅娜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他为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感到万般扑朔迷离。 美好而神秘的夜晚,县府门前静谧的院落里,灯光依旧那样明亮得令人心醉。她与他在黄杰的住处欢聚后,又形影不离地到这里来倾诉彼此之间久违的深厚情愫。 今晚,荫翳的梧桐树下已增加了好几对情意绵绵的恋人,他们都比何强与梁琦先到达这里,给这座幽静、冷清的院落增添了几分令人回味无穷的温馨。 他和她手挽着手地在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时而窃窃私语,时而谈笑风生,时而默默注视,情绪像天上的云彩变化多端。 “你这次来县城有什么要事?”他们谈了很久,她的话题忽然转到了枯燥无味的正轨上来。 “开会。”他简短而充满自豪地回答。 在她那天真、幼稚的心里,这“开会”二字的确有些神圣起来。 他的工作在蒸蒸日上,他的思想也在日趋走向成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一名未来的有卓越成就的教育工作者。他是虚心进取的何强,是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在竞争激烈的教育战线中茁壮成长的何强。所谓何强,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被困难和挫折所吓倒的坚强。是的,他要持之以恒地坚强下去,进步下去,发展下去,不知到何等程度。她出神地望着他,满意地点头。 “何强,每当我联想到你辉煌的人生之路和触摸到你宽阔的可以包容一切错误的胸襟,我觉得自己非常低贱。我实在不配做你的梦中情人。”她发自内心的说。 “我心爱的琦,你说错了。你永远是我心中不可多得的一块美玉。在我全身心的呵护下,这快美玉是不会沾上任何污垢的。总有一天,我要进城把这块无瑕的美玉带赚永远悬挂在我为爱而迷茫的心中。” “可在这之前,这块玉曾经冒失地脱离了你的真心呵护,并且不小心蒙上了难以抹去的灰尘,你带走了它,你总会有后悔的一天。” “我绝不后悔。真金不怕火炼,真玉不怕蒙尘。真正的一块美玉,哪怕是从粪堆里捡来,它也不会因此而掉价。” “你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灯,照亮了我人生的前进之路。有了这样一盏善于照亮别人的明灯,我会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看清痛苦的坎坷与幸福的平原。”她愉悦地说,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用一根纤柔的玉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甜甜地笑起来。 “我不是你心目中最明亮的那盏灯,如果你借着它的光束行赚会在前进的路上栽许多无法想象的跟头。”他微笑地摇着头。 “那究竟是什么?”她突然止住笑声,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是一盏昏暗的炼油灯。”他傻傻地说,神情有些得意。言外之意,他说自己是十分纯朴的农村人,回答得幽默、巧妙而富有情趣。 “傻瓜。”她俏皮地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厚实的脊背,不禁又放声大笑起来。他也憨实地笑了。他俩笑得前俯后仰,肚子几乎翻腾起来。 他们都笑够了。她笑得热泪都盈了眶。她像一只温驯的羔羊静静地偎依着他健壮的身躯,许久许久。然后,她那双柔嫩的手将他那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夹住,一股暖流顿时传遍了她全身。 “你的性情是多么温存,你的爱心是那样,你是乡村里的一盏炼油灯,但比城市的街灯还明亮。”她万分感动地提高了甜美的嗓音说,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疑惑地轻轻。因为他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明白她这番荡气回肠的话语不是他心中尽情开放的一束鲜花,而是一朵她从坎坷的情路上信手拈来的用于点缀他情感真空的人造玫瑰。 她从他那疑惑的表情里看清了一切。因为她这一番似乎已经夸张了的甜言蜜语,已勾起了他曾经遭受情感挫折的一丝隐痛。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一个有知识、有涵养并且在情感上受过深深伤害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几番经过加工修改的甜言蜜语所触动的,惟有让实际行动向他表明自己已彻底“浪子回头”。于是,她含情脉脉地面对他,风情万种地坐在他坚实的双膝上,铁环箍木桶般地拥抱着他,使彼此两颗久违的心紧紧相印。 一股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不管天昏地暗,爱情的真正到来,一切势不可挡。哪怕他想方设法躲避,她也要千方百计去追寻。只要他在寒冷的漫漫长夜中发出一点点爱的温暖,她要尽力去捕捉。哪怕他的温情仅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她也毫不在乎。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是她温情的最后驿站了。这一份她不费吹灰之力抛之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来的爱情,她得倍加珍惜和把握。 她依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像在尽情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似的眸子久久没有移动。 他也在非常认真地从多角度注视、研究着她,要尽力从她迷离的眼神里寻找到永恒的不再有任何质变的真情。 “梁琦,”他低沉地问道,“你家在哪里?可否带我拜见一下你慈爱的父母?” 她左右为难了。虽然她生活在繁华的城市里,但自己的家境并不像乡村人所想象的那样宽裕。自己昔日上学的那点费用,有时是父母经过几番周折才借来的。那栋用生砖砌成的令城市人一见就心冷的小矮房,父母早就三番五次地说要翻修,可至今依然无能为力。要带他见父母,这倒是无可非议。但作为在城市的一个家,境况如此寒酸,岂不丢人现眼?不应许吧,又怕他说她没有诚心对待这一分久违的爱情。她思来想去,总认为暂时回避较好。但她又觉得他已了解她家而明知故问,于是,她那被虚荣所占据的心便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 其实,她这是“做贼心虚”。他并不知道她家究竟在这座县城的哪个旮旯,只是作为一个意中人的家而想去了解罢了。他看到她张口结舌,目光有所反常的神情,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而不再去追问了。他心神凝重地沉默着,用一种失望的眼光扫视四周,装着若无其事。 她敏锐地洞察到了他那凝重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富有涵养的人,是不会有意给一个心里困窘的说话对象下不了台的。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从虚荣、矛盾与内疚的困绕中解脱出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带你见我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条件尚未成熟。待水到渠成之时,这是必然的了。” 她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但要怎样才算水到渠成,却给了他一个无法预想的模糊概念。他心不在焉地勉强点头附和,而他却把那一颗难以解开的疙瘩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担心就此凉了他的心,又失去了这份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爱情。于是,她百般讨好地问道: “明天我送你上车好吗?” “不用了。我上车时,你还没起床哩!我不忍心打断你那一场香甜的梦。”他突然心血来潮地给了她一番风趣的回答。 那拂面的风越来越冷得令人,感觉告诉他们,深夜已经踏着沉重的脚步到来了。庄严、典雅的县府办公大楼,几道窗口已陆续熄灭了灯,静谧而又充满着情意绵绵的院落,立刻沉浸在一片黯淡的月色之中。 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这情侣们深深迷恋的地方了。但是,爱情是千奇百怪的,往往在刚到来时那么生疏,情意难投。然而偏偏在即将离别的时刻那样胶合难别,万情倾注。哪怕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复杂的情感纠葛和矛盾,一切在那即将离别的时刻被化为灰烬,几乎愿意发誓,永远不再发生任何尴尬现象。 他又一次满怀地拥紧了她,心想山崩地裂不放手。他情深笃笃地说: “但愿现在又是黄昏的开始。” “这样,我们又重新相约。”她动情地说,像一只温驯的羔羊被动地任凭他的拥抱。 “你愿意去我家玩一趟吗?”他真诚地问。 “我倒是该去一趟,”她直率地说,“不过现在还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嘛!反正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是的。”他欣然答道,“不过乡下没什么好玩。” “你说的?”她猛然挣脱了他多情的双手,反感地说,“哪里不一样?城市也不是我们梦想中的天堂啊!” 他听到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这世界的一切,相对而言是平等的。正因为有了这种平等,才给人一种广阔的幸福空间。乡村虽然没有城市那样繁华喧闹,可它自有其美丽、可爱之处。 “一样就一样吧!”他傻笑着。 她也爽朗地笑了。 深夜的县府院落里,久久地回荡起他们融洽的笑声。 第十九章 情人下乡 春天又迈着轻盈的脚步到来了,很慷慨地将和煦的阳光洒在冻僵已久的大地。这是何强与梁琦拉开了爱情序幕以来的第二个春天。 这时,正是何强家乡土特产品——花生忙种的时节。 今天下午,何强放了学,像往天一样狠狠地挑了几担农家肥到地头的后,便赶紧回家张罗一家人的晚饭。 夕阳已固执地踏着飞快的脚步西下了。此时,整个美丽的上院小村庄被笼罩在雾霭一般的炊烟之中。何强勤快地忙完了一切琐碎的家务,只是翘首等待年老体衰的爸爸妈妈从山上劳动归来了。 他百无聊赖,便提起一张板凳在大门口悠然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准备好好歇息一番。于是,他的思绪不禁又回溯到了他与梁琦之间那一幕幕美好的令他难忘的往事。 打从他与她扭转了爱的乾坤,那晚在县府门前的院落里幽会以来,他曾经庆幸地收到她两封情意绵绵的来信。前不久,他又因公事进城,在八小时以外的有限时间里,怀着满心的希望,根据信封上写的地址找她家,收获的却是他意想不到的“原址查无此人”,给他那热切奔放的心泼来了一瓢非同一般的冷水。他带着失意回到家以后,又不甘心,一连写了三封信给她,也完全石沉大海。他心想,这回是真正的失去联系了,以往的一切就让它成为一段美妙而曲折的历史吧。此时,尽管他努力地去摆脱那些复杂情感的百般萦绕,但事情曾经实实在在的发生,依然像重播的电视新闻一般明白地摆在他的眼前,成为他清楚的记忆。 他的眼前又一片迷蒙了,仿佛自己此刻又和她地坐在环境幽雅的县府院落里,四周又闪烁着无数明亮而迷离的街灯,犹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怅然地站起身来,彷徨地在门前来回踱着方步。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提着凳子,垂头丧气地向屋里走去。正当他一脚刚跨进门槛的瞬间,猝然从屋檐西边的橙树下喊出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小强!” “哟!是堂哥,过来坐嘛!”他突然来了精神,连忙热情地向堂哥打了招呼。 “你等一下。”堂哥说着,风尘仆仆地朝他赶来。 他老远看见堂哥那满身的泥土,便知道是刚从河边抢修田埂归来的。看到堂哥那平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容,就大体知道要转告什么使他惊喜的消息。 “堂哥,请坐。”他快步出门,放下手中的板凳,满面笑容地说。 “我不坐了。”堂哥习惯性地一脚弓起踏在他家门前的石级上,平静地说,“我是刚从河边劳动回来的,告诉你一个不得不引起你重视的消息就走。” “究竟什么如此重要的消息?”他急切地问。 “今天下午,有三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女孩到我田边来,让我一定转告你,今晚尽快去下院学校接她们,千万不得有误。” “她们是哪里人?” “据她们说是从县城来的,她们的确穿得有点‘洋’,长相是我们农村人没法挑剔的了。”堂哥饶有兴味地说着,向他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匆匆地回去了。 他望着堂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潮顿时一阵阵澎湃起来,这一定是曾经和他有过几番悲欢离合的梁琦毅然前来了。 “你有这份诚心,我是绝对双手欢迎的,但你怎么不事先写信告诉我,让我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他有些心慌意乱。 他愕然了,这栋极为普通的木房,岂不是把人家吓跑了?尽管怎样,人家是城头的居民,住房各方面一定比农村宽裕得多。生活上怎么安排?自家除了过年宰杀的一头肥猪而外,再也没有其他比较特别一点东西了。他思潮在翻滚着,闹了半天,弄不出头绪。他无精打采地提着凳子向屋里走去。 “嘚……嘚!”正在他一筹莫展时,从屋檐边传来了母亲赶牛归来的声音。 “妈!”他嘶哑地喊着,心里有一种未曾有过的着急,不知怎样向母亲开口诉说心中的难事。 “唉!”母亲一边柔声应着,一边赶牛进圈,“夜饭煮好了吗?” 母亲满面风尘地进屋来了,屋内的一切依然像往日一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看到儿子的脸色与往常大不一样,面容像妙龄女子一般泛起一丝羞涩的,羞怯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走起路来,像个被强迫过门的新娘一般急匆匆的。母亲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便知道有什么新奇的事情悄然地在儿子的身边发生了。 “妈,”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从县城来了三个女孩,叫我今晚一定去接她们。” “到哪里来了?”母亲心切地问。 “下院小学。”他说,“她们在那里找不到我,就给到河边抢修田埂的堂哥捎话来的。” “有贵客临门,这是大好事,快去接她们上来!”母亲非常干脆利落地发出指令。 母亲在高兴之中也百般激动起来了。因为在她的意料中,这三个城头女孩,必有其一是儿子的梦中情人,可能是想了解男方的具体情况而毅然前来的。她不在乎自己家庭生活条件的好弊——由于未出过远门,认为除了机关干部的家庭外,城市与农村,农民家庭的生活水准不会相差太远。在这偏远的山村,凭着自家的生活条件,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在母亲的内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儿子在愁什么。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劝慰道: “小强,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她们有这份诚心到来,我们家有啥吃啥,毕竟人家不是为了几餐淡饭而从城头大老远跑到乡村来的,就算有美味佳肴,人家也吃不了多少。只要人说活和气,融洽相处,彼此相互理解和信任,有吃无吃也同样热闹、开心。” 他聆听着母亲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心里想:只要我不在乎她错误的过去,她对我也一往情深的话,那么她就不会因为我家简朴的生活而冷心吧! 于是,他那怦然跳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了。他利索地换上了一件把他装扮得英俊潇洒的白衬衣,拿起了刚装上新电池的手电筒,踏着夕阳的余辉,愉快地奔走在通往下院的小径上。 一路上,随着脚步的快速前进,他的心潮又澎湃起来:她终于来了。但是,她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是迷惘、是惆怅,还是希望与欢乐?如果她对我没有过多的要求,那么家乡山高水远的自然条件,又让她有何感想?这种连农村人本身都感到有些畏惧的条件,她会适应吗?还有她那两个亲密的同伴,将成为她前进的助推器,还是后退的滑板? 他的思想宛如一团细麻,越理越乱。 不知不觉,他那为爱情而奔走的脚步,已踏上了河边的小沙滩,下院就在对面的河岸上。要与她们见面了,那种场面是令人激动、兴奋,还是辛酸得不可思议? 他的思潮依然在翻滚着,眼前的道路模模糊糊的,好像自己在虚幻的梦中行走。 夜幕在他澎湃的心海中又过早地降临了,对面河岸上密集的六十多户人家已灯火通明。在那迷蒙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两幢砖瓦结构的高大的房屋,矗立在那偌大的院子脚下,那便是下院小学教学楼了。“建镇并乡撤区”前,这是一所乡中心小学,办得红红火火。“建镇并乡撤区”后,下院乡已原则性地搬赚与邻乡合并。这所曾经红极一时的学校,失去了的直接领导以后,就像一个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逐渐瘫痪下来了。 “梁琦怎么熟悉从西北乡到下院的这条崎岖的山路呢?也许她以为我在这所学校任教,才千方百计、不畏艰难地到这里找我吧。”他揣度着,梁琦那种勇往直前的精神,已深深地感动了他。此时,他感觉到自己与梁琦之间的爱的背后,已蕴藏着一种强大的推动力。 他的脚步是急促的,但每前进一步,脑子里都闪电般地回想起一段美好而错综复杂的爱情往事。 学校里,仅有一间教师宿舍的门大开着,从宽敞的房间内放射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几个女人轻柔的说话声就从这个房间里发出,她们时而唉声叹气,时而笑声朗朗,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栋“工”字形的老教学楼里久久地回荡着,给这座荒凉的校园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那亮着灯的房间,是与他同一家族的何小安老师宿舍。他快步朝何小安老师的宿舍走去。当他走近门边时,骤然“呼”的一声,从房间里泼出一大盆水,与此同时,他吃惊地发出“嘿”的一声,瞬间,门口干燥的泥土地上便扬起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雾。幸好他未正走到门口,不然,此时已成了个“落汤鸡”。随着他的这一“嘿”声,立即从屋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那瀑布般的秀发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要缩回去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特别的发型,便地知道是谁了。 “梁琦。”他脱口而出。 她立刻反应过来,清楚地知道外面是谁的声音,于是,她笑着走出门来,爱怜地摩挲着他身上的衣服,愉悦地说道: “老天,我以为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已成个‘落汤鸡’了。” “没有,差点儿,上帝保佑我呀!”他笑着说,“不然的话,你得连夜免费加班帮我洗衣服了。” 屋内的人听到他与她热情洋溢的对话,都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快进屋了,人家早就盼着你呢!”何小安在屋里拖长了声音说。 何强尽力地抑制内心的激动,满面春风地跨进屋里,打趣地对何小安说: “是人家盼,又不是你盼。” 室内又飘荡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这是客人为何强的幽默、开朗而喝彩。 何强一进门,便看见了不畏长途跋涉而陪伴梁琦来的两个秀丽可人的女孩,但她不知怎么样称呼才好。恰好这时,何小安神秘兮兮地递了一张凳子过来,他故作很讲究卫生地拍着凳面上的灰尘,然后慢悠悠地在何小安的旁边坐下,以掩饰内心的一阵尴尬。他刚坐定,梁琦便大方地将自己的同伴一一向他介绍: “这两位是与我关系最亲密并且最了解我内心的同伴,穿高腰衣的这位叫阿兰,留着长辫这位叫杨君。” 他讶然地望着梁琦亲密的两位同伴,感动而风趣地说: “来得好,多亏两位了。走这么远的山路,可能也只差骨头没散架了吧!” “累了也值得。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找到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嘛!”阿兰以轻柔而诚恳的声音回答。 “太谢谢你们了。” 双方刚一见面,对话就投机起来了。他虽是纯朴、厚道的农村人,但与外向型的城市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交往,还是有两下子的。倘若在别的地方,别人从他幽默、开豁的言谈中,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地道的农村人。毕竟他是个性格外向、见过世面,且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民教师嘛! “为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是的,还有什么语言比这话更真挚、更亲近、更贴切呢?阿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一脸的微笑之中,含有一种成熟以后的平静和看透世事的严肃,没有丝毫对友情的捉弄。她圆润的脸上,有两个容易获得年轻男人好评的小酒窝,与梁琦有些相仿,如果不是梁琦介绍,还以为她是梁琦的亲姐姐呢!虽然她是坐着,但可以看出她的身材比梁琦高大;色的夹革高腰外衣,完全表露出她一个城市女孩的独特风采。 这时,梁琦觉得自己好像是到过这里几次似的,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她望着自己这位姗姗来迟的恋人,仿佛已和他共同生活了几个年头那样感到平淡无奇。她与何强没什么主要对话程序,只是在自己的同伴跟他说话时,偶你插嘴,陪笑着。 “你们吃夜饭了吗?”他关切地问。 “吃过了。是何小安老师给我们弄的。”她们三人异口同声感激地回答。 他一手颇为沉重地按住了何小安厚实的肩头,万分感动地说: “真是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何小安不以为然地说,“你我之间用不着如此客气。” 其实,从辈分上讲,何小安还属于他的孙子一代,由于同在教育战线而彼此互称名字罢了。换句话说,也不能在这种特殊的客人面前称爷爷孙孙什么的,以免弄成尴尬的局面。 “你们什么时候到达下院的?”他转脸望向梁琦,百般关心地问道。 “我们上午九点钟就到西北乡街上,到达下院小学时已是下午四点了。”梁琦怅然答道,“到了这里,我们都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加上又找不到你,我很感到……”她突然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沮丧地低着头,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她面前布满了火灰的小炉子旁,立刻扬起一阵小小的尘雾。 作为长期享受休闲的城里人,能不畏艰难,长途跋涉到这偏远的小山村,是多么不容易,也是很了不起的,这种勇往直前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在他的内心里,已深深地感到爱情的力量是无比强大。他感慨万端地说: “你们辛苦了!” 这时,在座的人都哑巴一般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其实,各自的内心已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慨。 五个人就这样木偶似的围着炉子坐着,无意识地注视着炉子里即将熄灭的火焰,然而,各自胸中的那一堆热情的篝火却在熊熊地燃烧起来。 杨君下意识地捡起炉子边的一根小木棒,在面前铺满了火灰的泥土地上默默地勾画着,时而画成圆形、时而画成层层梯田、时而又画成弯曲的道路……许久许久,她依然在画着,画了抹,抹了又画,似乎要把一切无言的感慨都记录在那里。 半晌,阿兰才开门见山地说道: “既然来了,无论你家在什么地方,我们坚决要走。哪怕山再怎样入云,路再怎样遥远,我们是绝对不到黄河心不甘。”说完,很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然后把希望的目光停在何强的面颊上。 大家不约而同地注视阿兰,脸上都露出了信任的微笑,显然对她这一激励人心情场演讲,高票赞成。 “如果不是为了你,”梁琦心旷神怡地补充道,“谁又愿意付出这种令人畏惧的艰辛呢?” 于是,他也愉悦地借题发挥起来,打趣道: “好吧,既然来了,无论有吃无吃,就当你们是进行一次爱情长征吧!你们这帮勇敢的‘娘子军’要做好在爱的里吃树皮草根的心理准备。” 他的话一说完,梁琦她们便立即笑得前俯后仰,连一直默坐在他身边的何小安也笑得抱紧了肚子。霎时,那种沉默得令人有些心寒的氛围,完全被爽朗的笑声所占据了。 夜很深了。她们艰难地走了一天的山路,精神已疲惫不堪,无论感情再怎样深厚,也不能冒着危险走夜路了,于是她们打消了当夜去他家的念头。 他悉心地把她们三人安顿在何小安的寝室里休息后,与何小安一起到其他老师的宿舍里借宿去了。 在这朦胧而美好的夜晚,他与梁琦又在甜蜜的梦中悄然相遇…… 第二十章 临境心变 第二天傍晚,上院又回到了为晚餐而百般忙碌的时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在明净的晴空里汇集成了一片簿簿的雾霭,在夕阳的照射下,犹如一缕缕带色的轻纱,飘逸飞舞。这大概是上院这个偏远的少数民族村庄在一天中最美妙、最令人陶醉的时刻吧。 这时,对于何强家来说,肯定是比别家忙得不可开交了。这是因为他们荣幸地迎来了三位特殊的城市客人。 何强年迈的父母喜笑颜开地忙着他们自己该忙的一切,对“贵客”登门拜见,似乎有了充分准备而毫无紧张之感。事实上,他们双老此时此刻就好比一个贫困地区的领导人搞招商引资那样,面临成功与失败的挑战而承受的思想压力。 何强本人更是忙乱了。怎样才能使今晚的餐桌上增加一些比较理想的菜肴,成了他思想上最沉重的负担。 本来在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宰一头肥猪过年,拟景是算不错的。以这样的生活水平款待客人,应该说驶情意了。但在何强的心里,感到自家眼前的生活条件与接待城市“贵客”的水准,尚有很大差距。这是由于梁琦及其两位同伴的身份太特殊了。因为她们此次前来,并非一般的探亲访友,而是以“情场考官”的身份深入对方进行严格的“模底考试”,而生活方面又成为他犯难的应用题,所以他绞尽脑汁,力求通过“考试”难关。何强及其家人的一举一动,梁琦和她的两位贴心同伴完全看在眼里,想在心头。她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到来是非常非常欢迎的,整个家庭都为如何弄出一顿丰盛的晚餐而热情地忙碌着。她和两个同伴坐在屋檐边的柴垛上小声地议论着、赞佩着。这时,突然从大门口发出扑扑的声响,她一眼望去,不知他从哪里提来一只大红公鸡,满面笑容地进屋了。 “看来,何强这回是动真格了。”阿兰打趣地说。于是,屋内外都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不多时,何小安带着一名下院朋友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何老师上来啦!”何小安与那位朋友一到,梁琦便反客为主,热情地打起招呼。 对于何小安的这位下院朋友,梁琦还不知道姓甚名谁,更不知怎样称呼了。但在昨天下午,她们刚到达下院时,这人曾经抛头露面,并热情地与她们打了招呼,此时又在这里见面,显然格外面熟起来。 他叫封义,中等身材,英俊潇洒,白嫩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秀丽的大眼睛。如果他不留着男式头和穿男式服装,说他是个温柔漂亮的芳龄女孩,可能也有人相信三分;嘴角边时常挂着女孩子般甜蜜的微笑,显得活泼开朗。 “上来了。回家顺便到这儿来看望你们。”何小安春风满面地回答。封义不说话,只眯眯地笑起来。 “进屋坐嘛!”梁琦似乎已真正成了主人,又热情、大方地招呼道。 “就是要这样才好嘛!”何小安赞扬地说,领着封义朝大门口走去。封义掉过头来,向她们投来了信任的目光。 立刻,屋檐边因为有了这种和谐的气氛而响起了一阵朗朗的笑声。 “小安、封义,你俩快来了,我这里忙不过来哩!”何强在屋里焦急地催促道。 果然,何小安与封义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大公鸡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没等何强开口,封义就指着地上的那只公鸡,不无幽默地说道: “我们的任务可能是当低级杀手吧。” 何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 “你自己知道,就快些动手喽!” 紧接着,屋内的每一个人便忙中有序地作起来。顿时,啪啪的劈柴声、公鸡被宰的惨叫声和案板响起的冬冬切菜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支欢迎城市“贵客”的交响曲。 其实,何强今早已在下院给何小安打了招呼,让他今晚带封义一起上来帮忙的。再说,有这样的好机会,没有一两位朋友捧场,气氛也不那么热闹。 经几个人的一番耐心、细致地作,晚餐终于如愿地做得就绪。这时,夜幕已笼罩着大地,月亮也已从东边冉冉升起,发出皎洁的光芒。 梁琦不用何强打招呼,已主动带领两位同伴进了屋,围着餐桌整齐、斯文地坐下来了。 餐桌上,鸡肉、猪肉,汤的、炒的,盘盘杯杯,挤得海海漫漫。不用说,这顿晚餐是相当丰盛的了。在梁琦、阿兰和杨君的眼里,虽然比这更丰盛的宴席,她们都经常吃到,但那是在经济比较繁荣的县城。在这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达到这般水平,的确少之又少。何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那焦虑的心,此刻也就有些踏实了。 席间,洋溢着无比浓郁的城乡之间一对恋人的情感气息。此刻,在何强的父母亲看来,这一对好不容易融合起来的恋人,成了他们空虚的心灵中最稀奇、宝贵的产物。 晚饭过后,月亮已升得老高了,星辰格外稀少,天空像一块明镜似的清澈而深邃,只是偶尔从天边飘来一朵小白云,整个大地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 何强兴致勃勃地领着封义、何小安以及三位城市“贵客”一起到学校娱乐室来。为了打发难熬的寂寞,他买来一副崭新的扑克,自己和梁琦暂时让位,让封义、何小安、阿兰和杨君四位朋友尽情玩着。说句心里话,今晚何强是极不情愿玩扑克的,他多么希望充分利用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有限时间,与心爱的人在这皎洁的月光中并肩散步,倾吐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万缕情丝。 “你们四位尽管玩吧!”他对正在玩得起劲的几位朋友说道。 封义听他这么一说,很使劲地把一张扑克打下去后掉过头来,看见梁琦羞答答地躲在他的身后,便明白了一切,于是,滑稽地说: “你走你的,我们这里自有安排。” 何小安、阿兰和杨君都明白封义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将扑克捂住了嘴,哧哧地笑起来。弄得躲藏在他身后的梁琦,脸上像火烤一般热辣辣的。 场上,那些经常晚饭过后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孩子们早已散得清光,整个场静谧得仿佛是另外一个星球。他和她迎着凉爽的夜风悠然漫步,许久,才在那棵高大、茂盛的楮树下驻足。他和她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皎洁的月光中,依然带有一丝令人迷茫的朦胧,一切事物都是若隐若现的,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炽热而真诚地拥紧了她。 她默默地依偎在他充满温情的胸怀里。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那种可以预见的生活画面,都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那么美妙而又那么复杂,那么单纯而又那么矛盾。 “难道这恶劣的地理环境,便是我今生今世的归宿了吗?”这个棘手的问题,是她大脑里复杂和矛盾的总和。每当她的脑际闪出这个疑问时,她便浑身一阵剧烈。 事实上,她昨天刚到达下院时,看到他家乡这一切恶劣的地理环境,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动摇得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只需一阵微风,就会飘然而去。虽然他还在拥抱着她,但他拥抱的是冰凉的躯壳,而她的心灵已在他热情的臂膀之外。 他和她久久地相互凝视着,千言万语完全由眼神代替表白。 “我家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回你该完全明白了吧!”半晌,他坦率地说,声音里带有一种难言的苦衷。 她听了他这番真诚的内心表白,懊丧地低下头去,所有应该回答对方的语言,完全被双唇死死地控制在喉咙里。她那涔涔而下的泪水,就是对他的客观因素作了片面的评价。 此时,他们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听出她的心跳是惊恐的,胆怯的,而且是令人不可信赖的。他感到眼前这个世界应该是平凡、纯朴的乡村人所有,而不应是充满虚荣的城市人的乐园。 夜更深,风也更冷了。皎洁的夜格外寂静,只是偶你有一只飞鸟在树上穿行,茂密的枝叶发出异乎寻常的沙沙声,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尽管怎样,好好歇歇脚,过几天再走吧。”他徒劳地说,心底里蓦然闪过一丝没有必要强行挽留的念头。 “嗯。”她勉强地点头,声音里带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她的思想在“走”与“不走”中作出自由而又最痛苦的选择。 此时,他们彼此的心灵就像萍水相逢那样难以得到和谐的沟通,这是因为他们彼此站在天壤之别的不同世界。 皎洁的月光里,夜依然是那样的沉寂。然而,沉寂之中却着许多令这对恋人无法想象的复杂和矛盾。 第二十一章 冷落旧情 梁琦、阿兰和杨君在何强家开心地玩了整整三天,今天已决定返城了。 清早,老天似乎不大同意她们返城而突然哭丧了脸。但梁琦执意要回家,何强也就无法再挽留了。 为了赶车,他弄了早餐给她们吃后,也一起早早地来到了西北乡粮站门口――西北乡客车小站台,这里,早已挤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 她们仨人焦急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地来回穿梭着,这大概是一心想比别人先上车的缘故吧。 近两个月来,每日一班到这里运送旅客的是一辆豪华中巴。 不知怎的,今天到这里等待上车的旅客,却比往日数倍增长,就算来了两辆大客车,可能也容不下。只有一辆中巴,其拥挤之程度那是不言而喻了。 旅客们都迫切地期待着客车的早时到来,一次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远眺着在对面蜿蜒的马路上徐徐盘旋的其他车辆。那些带着沉重包袱的旅客,都争先恐后地站到了估计客车停下的地点。有些旅客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一会儿把行李搬到那爆一会儿又搬到这爆拥挤的人群中一片熙攘。 对梁琦而言,她似乎比别的旅客更焦急了,屈指一算,包括今天,离家已有五天时间,她清楚地知道慈爱的父母一定为她长时间出走而焦虑不安了。 她此次前来,亲眼看到了何强及其家人的善良心地、勤劳质朴以及待客的至高热情,她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充满温馨的家庭,正是她一生的美好向往与不懈追求,但一想到他家乡恶劣的地理条件,她那的心在一瞬间从头冷到脚跟。在她看来,倘若与他敲定了这桩婚事,就面临着一辈子在这里跋坡上坎,劳那繁重的田地活儿。 她是家里惟一的女儿,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父母会不会让她一生在这山高水远的农村里受苦呢?答案是否定的。昔日读书,她从未走进田间地头劳作,这是情有可原的。然而现在,她想从书本上“大干一番”的美梦,已宣告破灭。她高考落榜后,每日无所事事地与朋友游山玩水、上舞厅。在城市玩得如此自由自在,到农村来受苦,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当然,憨厚、朴实的农村人不在她的担心之列。在精明的城市人眼里,一定有人指着你的背梁骨议论纷纷。面对这些问题,她那颗对何强有着执着爱恋的心,此时已痛苦不堪。无论如何,她想保持一个城市女人的优美姿态,似乎离开了繁华的城市,再也无法找到自己满意的归宿。虽然她与韩刚、吕进之间的关系均以失败告终,但面对何强家乡的地理条件,她的确心悸了。 在何强家的三天时间里,她是玩得特别开心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乡村旅游,与自己的命运没有丝毫相干。 在环境幽雅的上院校园里,她与同伴夹杂在那些活泼、顽皮的学生群体中,时而打羽毛球,时而打乒乓球,尽情分享儿童的欢乐,还性地与他合影留念。(..info) 昨天下午,在四年级的音乐课上,他特意让她执教。她毫不推辞,带着一种成熟的微笑,拿起教鞭,走上讲台教同学们唱《我们的田野》,其神情是那样的落落大方,歌声是那样的轻柔婉转,像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老音乐教师。 他的知心朋友们,个个视她为上宾,一家家邀她作客,盛情款待。她与同伴总是在他们面前表露出得意的神情,细说城市的种种优越条件,有时甚至冒出“我们在家从来不下田劳动”的高傲话来。他的几位朋友都是到过县城读书的,当然知道城市的繁华、美好和幸福,因此,对她们所炫耀的一切,羡慕不已。 在他沉重的内心里,若能与她“喜结良缘”,是不忍心让她下田间地头干那繁重的体力活的。他要千方百计筹集一些资金,让她做点小百货之类的买卖来维持家庭日常开销。 经过几天时间细致的观察,他看到她与朋友们说说笑笑,一切是那样的顺其自然,似乎她已习惯了这里艰苦的生活环境。于是以为现在的离别是暂时性的。只要有缘分,又何必朝朝暮暮面面相觑呢? 嘟、嘟…… 在旅客们万般焦灼的等待中,客车终于出现了,犹如一匹雪白的骏马向西北大桥上奔驰而来。 粮站门口拥挤不堪的人群,像在发生暴乱似的立刻骚动起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客车开来的右边马路旁,以便车上的人一下,就可立即上车。梁琦她们胆小,没有挤进混乱不堪的人群里去,只好无奈地站在人群对面的马路旁,不住地叹息。谁知,驾驶员把客车开到这里,没有立即刹车,而是突然猛打方向盘,很快地把车掉过头来,正好梁琦她们靠近车门。驾驶员此次停车的方式为何非同寻常?旅客们都不明就里。事实上,这是驾驶员对特殊情况的随机应变处理――由于驾驶员与何强是同村人,并且有一层亲戚关系,看到何强向他打个手势,便明白马路边没有挤进拥挤的人群中的三位年轻女旅客,有其中之一是何强的热恋情人,所以破例为她们创造有利条件。 也许是城里人经常乘车有丰富经验或许是年轻人动作麻利的缘故吧,还没等站在马路那边的人群反应过来,梁琦她们已趁着车上的旅客间隔下车的瞬间挤上了车。顷刻间,车门已被蜂拥过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搞得最后几名尚未下车的旅客哇哇直叫。 好不容易,车门终于被售票员关上了。虽然多半旅客被拒之门外,但车上的乘客简直就像一把被绑紧的筷子那样拥挤得无法动弹。 梁琦、阿兰和杨君分别坐在挨着车窗通风的理想位置上。 随着马达的一阵轰鸣声,客车已缓缓地向前移动了。在这客车向前滑动的瞬间,一种怅然的情绪不禁涌上了何强的心头,仿佛带走了他的稀世珍宝一般,使他的心灵深处感到一片空虚和隐隐的疼痛。他热情而真挚地向她们招了招手表示再见,然而,他举起的这只真诚的手是多余的,除了阿兰带着一丝微笑向他点头示意而外,梁琦与杨君像在躲避敌人那样都不回头看他一眼。随着车轮的加速滚动,她们的“风采”宛如过眼烟云,瞬间完全消失在马路上的滚滚红尘中。 客车远去了,他这只被冷落的真诚之手,好像被一根绳索牢牢牵在天上似的难以放下,心中不禁一阵凄凉和酸楚,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憔悴起来,其神情如同给亲人送丧。 他努力地、笨拙地放下了这只写满失意的手,望着眼前随着车轮的快速滚动而扬起的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土,心中又增添了一层无法形容的忧伤。 “难道我真的永远一无所有吗?”他怅然地想。 他吃力地挪开那沉重的脚步,蹒跚着走在爱情的希望已变得渺茫的归途上。他走出西北乡街上不远,便沮丧地坐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小路旁,木然地遥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马路上,心已渐渐地碎去了。他无精打采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天与她合影的照片,端详着,她没有微笑,像木偶一般静静地站在他颀伟的身旁,双目呆滞地注视前方,一切失去了往日的炽热与柔顺。 他又一次失望了。 静谧的小路旁,久久地回荡着他失望后的慨叹。 第二十二章 家境败露 不知不觉,梁琦返城以后,日子又流水一般地过去了三十一天。.info[]在这期间,她好像飞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似的,何强一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音讯。那次她到上院来,他曾几次问她家庭地址,但她每次都是羞涩一笑,没有作答。只有阿兰在一次对话中不经意间说道: “我家是朝阳路41号。” 但这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又有何用,毕竟这不是梁琦家。 渐渐地,梁琦在他充满失望的心海里已变得平淡无奇了。他的精力已完全投入到繁忙的教育工作中。可是,她那没有微笑,更没有挥手的离别,在他心中依然引起一丝难以抹去的愤懑。 上个星期天,他高票当选为王母县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可以说,这次当选,是他政治生活中又一个光荣的新,他多么感到骄傲和自豪。为全乡乃至全县人民谋利益办大事的重任已落在了他人大代表的肩上。 本次会议,今天已开始报到。专程到西北乡接代表赴县城开会的是一辆北京吉普车。小车在往县城的马路上飞驰着,他坐在小车前排,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前方,心情无比沉重,怎样才能当好一名人民代表,这是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到达县城,报了到,代表们被安排在宽敞、明亮、豪华的农工商旅社里。 全体代表晚饭过后,夜幕才开始降临。他没有任何顾虑,是放松自己情绪的最佳时刻。 他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信步前行,没有任何目的,但他尽管向行人比较稀少的地方走去。 “啊!原来我已经来到了朝阳路。”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马路边一户人家的门牌后,欣喜地自言自语道。 他依然悠闲地走着,贪婪地呼吸着城郊的清新空气。不知不觉,他已来到一个小村庄,这时,夜幕也悄然降临了,这个让他感到有些许新奇的村庄正沉浸在一片通明的灯海中,整个村庄,家家户户宛如同胞姐妹般紧紧相互依偎着,楼房平房,瓦房草房,坎上坎下,鳞次栉比。一条柏油马路霸气地从村庄当中横穿而过,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种车辆就像蚂蚁搬家似的在不停地穿梭;人行道上,人群熙来攘往,给这座村庄增添了繁华的景象。这大概是朝阳路比较热闹的一个地段了吧! 他继续沿着这条柏油马路的人行道向村庄里悠然地走去,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忽然,马路坎下一个人家户的门牌,在路灯的照射下,醒目地映入他的眼帘,上面印着:朝阳路35号。他想起阿兰那次到上院曾经说出的地址,于是,这家门牌号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他又走下去,端详着第二家门牌,上面清晰地印着:朝阳路36号。 “对了。”他欣喜地自言自语,“再这样走下去,准能找到41号。” 于是,他怀着一颗好奇而万分激动的心快步往前走去,“37、38、39”的门牌号果然依次出现在他希望的视野里。 终于,41号的门牌在他的仔细观察中不大醒目地出现了。然而,他却百般疑惑了,一片云翳即刻罩住了他愉悦的心间。这41号怎么会令他如此心酸呢?原来这是一栋用生砖砌成的占地不足六十平米的矮屋,屋顶上盖着茅草,也许是多年没有翻盖了,茅草已经很黑、很薄、很烂,整个屋面已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条参差不齐的;外面的墙壁上,也被从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冲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红糖。如果此刻下着一场中雨,他肯定一睹为快了。屋面上,还稀疏地长着一些野草,有的已开出鲜艳的花,点缀了这栋凄凉的小屋。正是这些野花的盛开,向主人预示了这栋小屋可能在某个下雨天面临末日到来的危险,然而这一切,似乎主人丝毫没有在意。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似的站在那里反复地揣测、思忖着,似乎要尽力去探索这栋小屋的奥秘。 “我该怎么办呢?到底要不要进去问个究竟?如果真是阿兰家,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犹犹豫豫地为自己引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同时,他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朝向马路的那扇小门。 在他冥思苦想、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吱”的一声,那扇小门被拉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妪,她头上缠着黑白相间的方格花纹土布头巾,显然这是她们自己精心纺织的,真是别具一格;一身普通而整洁端庄的农家妇女的衣着,就完全表露出她自身的平凡和勤劳。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看见陌生的他站在马路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便很快地扭过头去,要走进屋里。 “请问您老人家,这里是阿兰家吗?”他无法称呼而尊敬的问道。 她惊奇地回过头来,端详着站在马路边的这个陌生青年小伙,好一会儿,才依自己子女的身份面带笑容地回答: “是的。你这位表哥从哪里来?” “西北乡。”他简短地回答。 她恍然大悟,欣喜而肯定地说: “哦!我知道了,前不久,阿兰她们就是到过你家。” “是的,阿兰她们的确到过我家,但我招待不周。”他说完这话时,心中已隐隐地冒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哪里说的。她们回来后,都说你招待她们很好,还说你杀了大公鸡给她们吃。”她越说越高兴,“来,表哥,请进屋坐一会儿吧!” 他就这样跟着她走进屋里,也不明白自己进来,目的是为了什么。经过黑沉沉的走道,就来到堂屋了。这间堂屋,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安上了神龛;脚地上,放着一只显得很古董的黑色柜台,这是摆放供品时使用的。从样子看,这柜台的寿命已不是很短了。堂屋的墙脚爆简单地摆放着几张矮小的板凳,好像是专给小孩子制作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还是打扫得干净。本来这间屋子就很狭小,但是这样简单地摆设,却又显得格外宽敞起来。从摆设情况看,这间堂屋应该算是这家人的惟一客厅了。 “请坐!”她指着一张凳子热情地招呼道。 “好,好,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连声回答,在一张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是阿兰的母亲。”她微笑而直截了当地自我介绍,无拘无束地坐在他对面,大有准备与他促膝长谈之势,不禁使他心神凝重起来。 “那我该怎样称呼您老人家呢?”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你与阿兰同属我的晚辈,随便叫就是了。” “我就称您姨母了。”他诚然而愉悦地说,把她抬举到和自己母亲同等的位置上来。 “表哥,你真会称呼人啊!你不愧是个文明、懂事的知识青年。”她点头赞扬道。 “姨母过奖了,”他谦虚地说,“农村人不太懂事,不对的地方,请姨母海涵了。” “哪里说的。”她接着说,“小琦和你,实在是天生一对啊!” 他知道这位姨母说的小琦便是梁琦了,但他想到阿兰她们从上院回来,在西北乡上车返城时,梁琦没有挥手和微笑而匆匆离别的情景,一股无法描写的愤怒即刻涌上心头。他强压内心的怒火,淡淡地答道: “我配不上她。” 虽然他的声音很淡,但她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火药味,于是,她缄默不语。 此时,如何摸清阿兰和梁琦的活动规律及其家庭底细,在他的思想里,已成了一条清晰的问题走向。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姨母,阿兰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这句问话,使她的大脑细胞陡然极度活跃起来。她笑嘻嘻地答道: “阿兰今天一直在小琦家玩,连午饭、晚饭都在那里吃,现在她们可能上舞厅了。只要她们不出远门,晚上是一定上舞厅逍遥一番的。”她说这话时,其愉悦的容颜里写满了城里人的骄傲与得意。 “哦!”他若有所悟而面有不悦地点头应道。 好一会儿,她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迈开大步向卧室里走去,好像有意避开一场尖锐的对话而久久不敢露出头来。 于是,他孤零零地坐在那有几分阴森的堂屋里,脑海了异常复杂的思维境界――社会、家庭、人生……城市、舞厅、舞女…… “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思议,一切都不可思议!”他喃喃地慨叹着。 “难道舞厅是她们永久的归宿?”他的脑际里蓦然闪出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疑问。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的这位“临时姨母”终于从卧室里姗姗地出来了。她既不给他倒茶水,又不问他是否吃过晚饭,若无其事地坐在他对面饶有兴味地说: “表哥,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好吗?” “哪里,姨母?” “小琦家呀!难道你不想去她家?” 他地知道她在“踢皮球”了。在他看来,就算八辈子饿饭,也不会到这跟边远的农村没什么两样的城郊来乞讨半两粮食的。但这时他想,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过去“那边”了解情况是完全有必要的。于是,他装出一副笑脸,说道: “那就麻烦姨母了,谢谢!” 他跟着她出了刚才进来的那道小门,走在人群熙来攘往的柏油马路的人行道上。一会儿,他们又从柏油马路走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仅容得下一辆马车驶过的小路来到了县民族中学门口,再从这里走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哦,原来这又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走过解放桥,道路两旁满是大摊小店。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通向新华书店的那条狭窄而昏暗的小巷。在他的预感中,梁琦家可能就在不远了。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刚拐过一个弯儿,她和颜悦色地指着前面说: “这里就是。”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目望去,眼前的一切又使他愣住了好半天。原来这又是一栋令城市人心酸的小屋,也是用生砖砌成的。不过,屋顶上盖着的是农村人认为可以了的石棉同比起阿兰家来,较为“先进”一些。大门像被打了封条那样紧闭着,屋内静悄得宛如默哀。他有些担心无人在家,但看着这位姨母信心十足地走在前面,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姑妈在家吗?”她依自己子女的身份喊道。 随着“喂”的一声,大门也“吱”的一声迅速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大约比阿兰的母亲大六七岁的干瘦的老妇人。 他一进屋,便看见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爷,好像被抽去了脊骨似的无力地斜靠在对面的墙角里,对客人的到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道含着自己那油黑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用说,这屋子里的两位老人肯定是梁琦的父母了。 “请坐,大舅妈。”梁母也一边习惯性地依自己子女的身份热情地招呼阿兰的母亲,一边信手从布满耗子脚印的墙角捡来了两张矮小的板凳,一张恭敬地递给阿兰的母亲,另一张轻蔑地递给何强。 他好像乐意接受梁母的轻蔑似的,双手礼貌地接过了这张四脚长短不一的板凳,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拿在手中,像要散架那样摇得格格响,简直跟打快板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不便更换。 “这是小琦的男朋友,是从遥远的西北乡来的,名字叫何强,我带他过来看看。”阿兰的母亲一坐下,便清楚地向梁母介绍了何强。显然,何强与梁琦之间的一切情况,阿兰早就告诉了母亲。 一副窘态的何强,羞怯地站起来,向梁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母用淡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自己早就熟知名字的何强,便若无其事地与阿兰的母亲攀谈起一些与何强无关的话题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何强的存在。不用说,自从梁琦在读高三第一学期收到何强的第一封情书以来,何强这名字就一直深深地梁母的心灵。 顿时,梁母的这种冷漠似乎化成了一股寒流,冲进了何强的心海里,使他浑身感到冰冷,在这间昏暗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温馨的迹象。他怅然若失地在那张不堪入目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果然“哗”的一声,凳子断断裂裂地倒在地上,那凳面裂成了两半爆重叠起来。要不是他的双手迅速着地支撑,那裂开的口子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啃住他的屁股。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旁边这两位老妇人的任何注意。于是,他迅速挪开身子,粗略地把那断裂的凳子重新合上,又扶正,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这时,他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蹲马步”更为贴切,这样才不至于使凳子再次瘫塌。一会儿,梁父放下手中的烟斗,顺手端起身边地上红色塑料茶杯,佝偻着背,趔趔趄趄地朝着卧室里走去。斜对边的角落里,一只破旧的柜台上,一部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广告。何强的眼睛一直朝那电视机望去,其实他哪有兴趣观看里面播放的内容。 大约半小时,何强的那位临时姨母已悄悄溜走了――他听不到说话声,扭过头来才知道的。梁母似乎耐不住寂寞,也连忙钻到她老公的卧室里去,不再出来。此时,陪着何强的只有那“牛皮哄哄”的电视机了。他越看越烦,愈听愈怒火中烧,恨不得一下把那电视机砸个粉碎,可是,他没动手,也千万不能动手。他忍气吞声、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心中是无比的烦乱、凄凉和不安,正如一名被囚禁的罪犯。他的心,此刻就像一件易碎品被坚硬的巨石重重撞击,碎了,彻底地碎了! 他不再向电视机望去,依旧沮丧地坐在那里,拼命地摇撼着低垂的头,想把一切惆怅和迷惘、失意与忧伤统统抛掉,可是他越摇,这一切就越死死地困扰着他。现在,倘若关掉电视机,房间里定会一片漆黑,因为这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开。是的,他今晚的确在这间简陋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明亮的灯光,连昏黄的煤油灯光也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就这样结束吧!”他仍在忧伤地,借着电视机里嘈杂声的淹没,不住地哀声叹气。 许久,他吃力地、昏沉地、迷糊地带着无限的伤感,离开了那没有灯光、没有温馨、没有亲情和友情的城市小屋,蹒跚着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心已冷透了。 第二十三章 推心置腹 会议期间,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显然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代表们在晚上空闲之余,到舞厅里凑凑热闹,放松一天严肃的工作情绪。(..info无弹窗广告)二是为了不影响代表的工作和休息,舞厅必须在晚上十点之前停止喧哗;何强的住宿被安排在三楼楼梯口旁边的一间单人宿舍里,距舞厅仅有咫尺之遥。他晚上忙完工作之后,总要到那里面浏览一下形形色色的舞迷们。 这已是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的第四个晚上了。他忙完了工作,照例到舞池里随便转悠,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舞池,买了一瓶香槟,在那最偏僻的角落里的一张圆桌边悠然地坐了下来——这里一直是他最近几个晚上的休闲之地,也是他与梁琦初恋时曾经幽会的地方。虽然舞池里的歌声特别喧嚣,但无法搅乱他平静的思想。然而今晚他坐定不到几分钟,神情骤然变得义愤填猬令人畏惧。原来,他刚把香槟倒进杯子,便看见梁琦从舞池那边嘻皮笑脸地向他走来了。他漠然地瞟了她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端起杯,自顾自地喝着饮料。 “何强。”她到了他身爆轻轻地喊一声,看到他这副傲然的神态,她已收敛了那虚假的笑容。 他故作陌生的样子,放下饮料杯,又愕然地瞥她一眼,然后再掉过头来,一声不吭地盯着杯子里尚未喝完的香槟。 她看到他这副冷漠的表情,就能从他灼人的目光里明白了他愤怒的程度,于是,她的内心不禁一阵凄楚和绞痛起来。 她心烦意乱地挪开一把椅子,徒劳地在他身边坐下。 “何强。”她又轻声喊道,声音已变得非常沙哑。 他再次向她望去,她的眉毛就像滴水的茅草房檐,低垂着,遮住了她那明亮的眼睛;脸瘦瘦的,像熬了一个星期的夜;头发蓬乱着,有的散在胸前,有的披在肩上,有的飘在额际,甚至还有几根贴着她的脸皮伸进嘴里,就像饿得要吃掉自己的头发那样难堪;衣服穿戴得像个农家,完全失去了城市少女的姿态。许久,他收回目光,盯着杯子里好像已变味了的香槟,一手紧紧地握住杯子,似乎要全力把杯子捏碎那样气愤地说: “你怎么不去跳舞了?” 他这句话宛如针灸深深地了她的心灵,她感到自己这时是多么迷惘、惆怅和无助。她已慨透了自己的虚荣之心。 他到她家的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她也清楚自己上演的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那晚,阿兰和她从舞厅回来,打算在她这里宿一晚。两人一进门,便看见她的母亲在堂屋里莫名其妙地唠叨。事实上,何强走后不到十分钟,她们就到家了。如果何强晚走几分钟,或者她们提前几分钟,真不知道那场面又是“精彩”到什么样的程度。她一转身,看到门后的墙角里倒着一张板凳,走过去,用脚尖轻轻一碰,那凳子便散了架。她焦灼地问: “妈,这张凳子怎么坏得不堪入目了?” 梁母气愤地说: “是那个称为你的男朋友做的好事。” “什么?”她吃惊地问,以为是“冒牌货”闯到家里来捣乱了。 “那人一进门,话不说,屁不放,一屁股就把凳子坐坏了。”梁母气急败坏地说着,越说越火冒三丈。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才明白被“那人”坐坏的那张凳子,原先已坏得不成样儿了的,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叫什么名字?”她忧郁而急切地问。因为到目前为止,属于她男朋友的,加起来已差不多一桌人了,所以她必须尽快弄清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家?”她穷追不舍。 “是阿兰的母亲带来的。”梁母不耐烦地放开嗓子说道,似乎又对阿兰的母亲有很大不满。 她立刻明白,这一定是何强了。在这些男朋友中,只有他未知她家住址。阿兰的母亲带来,是因为阿兰把自家的地址告诉了他。她看到母亲明显理亏,不但不反省,反而做出这种令人厌恶的愤然神态,太不应该。于是,她声色俱厉地批评道: “妈,别说了。您不该拿那张凳子给他坐的。那张凳子本来早已坏得不成样儿了。” “呸!”梁母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那种人配坐什么好板凳?还说是你的男朋友,气死我了。你还为他说话。” 母亲的无理唠叨,她一时无法进行过多的指责。她恼羞成怒地蹲在门边的墙角,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里。顿时,一种情感空间的黑暗紧紧地包围了她。 阿兰站在那里啼笑皆非,心中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闷恹恹的。 她们的家庭底细已在何强那充满疑惑的心灵原野里无遗了。她感到母亲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实在丢尽城市人的面子,她们那种城市少女的风采,在何强的眼中已荡然无存。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昏倒过去。许久,她吃力地、自惭形秽地说: “阿兰,知道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当初别把你家地址告诉他就好了。” “谁知道呢?”阿兰镇定自若地说,“何强待我们那么好,对你是那样的诚心,就算你和他真的没有结为伉俪的缘份,作为一个朋友,作为一个家,无论好坏,告诉他也无妨嘛!如果你和他有了那份姻缘,我们的家庭情况也不会瞒过他一辈子呀!当初,就该以一颗真诚的心,坦白地告诉他。这样,你们之间就减少一道裂痕。错了,我们都错了。何强,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呀!” 她听到阿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喉咙如同拧紧的水龙头,堵塞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摇撼着眩晕的头,似乎要尽力甩掉一切过错、迷惘、惆怅和痛楚。但是,她越想摆脱,这一切越困扰着她、烧灼着她、袭击着她、压迫着她,使她难以抬头,难以喘过气来。她那晕旋的头好像沉重得脖子无力支撑,依然死死地埋在自己的双膝上不停地摇动,同时,那不住的嘘唏声也从她的鼻孔里轻轻地飘出,样子惨然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曾经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她这副痛心疾首的神态,使阿兰感到怅然起来。但话说回来,阿兰还是有乐观的一面。因为阿兰不是何强的恋人,在何强面前,没有像梁琦那样过分虚荣。阿兰认为,无论家庭境况怎样,朋友之间应坦诚相待,相互往来,这样,人与人之间才得到相互理解和信任。毕竟何强不是种嫌贫爱富的小人嘛! 自从那晚何强不期而至以来,梁琦与阿兰之间,似乎有一堵高墙在无情地阻隔。她们俩不再像从前那样嘻嘻哈哈地相约上舞厅了。梁琦一连几天忧心忡忡地呆在家里,茶饭不思,好几个晚上,都彻夜难眠。 “自己为何在离开他家时,仿佛脱离险境一般浑身自在,自己也曾经有过,‘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念头。如今,他将离我而去,我为何又如此身心绞痛和不安?”梁琦矛盾地想,“难道就让他永远离我而去吗?我爱他还是恨他?除了他,还有谁对我更关心、更体贴、更真诚呢?没有,绝对没有。”她反反复复地进行了思想斗争,“千万不能让他永远离我而去。我很爱他,我很适应他家的生活环境,我要包揽他的一切家务,让他安心地学习和工作,让他父母减少繁重体力劳动的折磨。我要孝顺他们双老,使他们开心、幸福……”此时,她可怜兮兮地坐在他的身旁,显然是要向他诉说自己几天来所想的这一切,但她无从开口。许久,她才吃力地回答他刚才富有讽刺意味的问话: “从现在起,在我的心灵字典里,这‘跳舞’二字已彻底消失了。” 他无动于衷,对她那无聊的回答充耳不闻。他那剑一般锐利的目光依然盯着杯子里好像已添加了麻辣味的香槟,神情异常得令人难以捉摸。 往日,当她回心转意的时候,他总是怜悯而又热烈地拥抱着她、抚慰着她。但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心转意”都随着她前往舞厅的脚步消失无踪。显然,她此时的“回心转意”使他听得厌烦,越发感到恶心。 她既然要回心转意,就看她施展的本领了,如果她这次又说服了他,那她就是情场上一位了不起的勇士。 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次要把他说服是难如登天了。于是,她万般着急起来,越着急就越找不到可以说服他的一丁点儿办法来。但她不甘就此罢休。 “我知道你非常生气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她无话找话地说,尽量把声音放到最柔和的程度。 这种说法,其实就是她往日一贯的语调。现在,她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招式,他已一眼看穿,不再上当了。于是,他的目光从杯子调转过来,定定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她,漠然地说道: “你与我无冤无仇,我们之间又不是朋友,应该说彼此间没有相识,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承认自己有错呢?” 她一听到“又不是朋友”,便立刻扒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嚎啕痛哭起来。他这反常的语言,犹如一把利箭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脏里,令她痛不欲生。 “是吗?不但不能嫁给你,连做朋友的资格也丧失了吗?我真的是一文不值吗?是的,是的……”她哭嚷着。在凄切的哭声中,她清楚地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知道他已起身而去。于是,她更加放声哭喊起来,拼命地摇撼着桌子,哭得肝肠寸断。她努力地抬起矇眬的泪眼,看到他离桌边已有两丈多远了。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何强,你回来!” 她的喊声仿佛撕裂长空,致使这舞厅里的所有舞迷向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终于停住了离她而去的脚步,但不回头,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矗立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又拼命地把他拉到桌边来。 “你坐下!”她一边命令,一边竭尽全力地拉着他冰凉的手,可他就是昂首挺胸地站立着,就像英勇的刘胡兰面对敌人的铡刀那样一动不动。 她双腿一软,万分委屈地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死死地环抱着他坚实的双腿,狠命地摇撼着他;像小孩子哭喊爸爸那样,一头深深地埋在他的两条大腿之间,继续放声大哭。她所哭的,几乎不像在哭,而是在咆哮、在呐喊、在乞求。 “何强,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从此我要永远属于你,永远、永远、永远……马上、马上、马上……一定、一定、一定……最起码,我们是普通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一个分别不招手表示再见的朋友。”他生硬地说,想到她来他家玩过以后上车返回县城的情景,很是气愤。以为她真有什么了不起。谁知,她的家境与边远、贫困的农村没有什么两样,她父母的人品更是差劲得不可理喻。想到那张差点儿啃掉他屁股的板凳,他失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想不到城市会有那种要啃掉客人屁股的板凳!事实上,那样的板凳,在农村是不容易找到啊!” 他又想到她的父母像在设防不法分子的侵害一般双双躲进卧室,留下他孤苦伶仃地坐在堂屋的情景,内心感到万分绞痛和不安。他们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欺人太甚,包括那次她带同伴到他家去所显示的一切,更是使他怒火中烧。此时,在她身上,几乎无法找到一丝值得原谅的痕迹。 “何强,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她的哭声依然很脯“对不起,我错了。在你的面前,我已犯下了很多很多的错误,一切都是大错特错,我是情场上的头号罪人。我的手段非常恶劣,伤害了你,欺骗了你。你不要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原谅。你重重地惩罚我吧,随你……随你……怎样……怎样……” “可惜我不是法官。”他淡淡地说,依就傲然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睁睁地盯着星云稠密的夜空。 她停止了哭声,双膝依然恭敬地跪在他的面前。她吃力地抬起头来,绝望地注视着他,凄惨地摇了。她感到非常头晕目旋,完全失去理智、失去勇气、失去力量、失去……她松开了紧抱着他双腿的手,昏倒在他的面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因为绝望而松手了,但她就像从他的面前蒸发了似的没有丝毫动静,理智驱使着他俯视自己的脚爆眼前的情景着实把他吓得差点丢了魂——她已像一只刚被猎人打死的野兔瘫软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就算她不是我曾经追求的心上人,或者说她是我最仇恨的敌人,我也同样以一颗善良的心把她扶起。”他如此想着,于是,他连忙弯下腰来将她扶起,让她端正地坐在一把宽大而稳固的靠椅上。然后,他也拉了另外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来,俨然一个护花使者的模样。他这样做,目的是为避免她因精神崩溃而发生意外。 她似乎又得救了。她那蓬乱的头发,一双涩滞失神的眼睛开始妩媚起来。但她很不解,压根儿就不相信心中装满了愤怒的他会突然友善地扶她起来。她难以置信的事,他已做到了,而且的的确确是在她身边坐下,使她重新感受到他体内所散发的温暖。她打起精神,用手捋开遮住自己眼睛的乱发,就像考古学家研究古代遗迹那样,再次认真地研究着他。他不仅拥有魁梧的身材,而且也拥有一颗伟大的心灵。与他相比,她感到自己好比一只蚂蚁那样多么渺小。但是,他确实曾经爱过她,曾经给她快乐和幸福。现在,她坐在他的身旁,虽又感受到他善良的体温,但彼此的心灵已相距万里。一切痛楚、忧伤、凄凉都在她的大脑中堆集起来。此时,她的泪水已流干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已完全付之东流,但她想做最后挣扎。 “何强,我求求你,请允许我跟你走。”许久,她喑哑地说,声音得令人不敢相信她曾经是个独闯广州并平安归来的刚强女子。 他眼睁睁地向她望去,再一次思忖、探测着她的心理世界。他那一股被侮辱的疼痛依然在自己的脑海里和胸腔中,久久没有散去。 他沉默着,他在作无声的拒绝。 “何强,我什么都能做。”她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说,“只要你让我赚我一定会把一切家务包揽下来,让你放心去工作和学习。让你年迈的父母不再受繁重的体力劳动所折磨。” “你忘记了那座曾经令你心悸的高山?那里不是城市人的乐园。”他冷冷地说,心里依然无比愤怒。 “哦!不,人心是可以进步的,山再高也没有人心高。只要我拥有你,一切艰难险阻,我都毫无畏惧。” 此时,在他的心底里,她这些豪言壮语显得多么幼稚、无知和可笑。但他不想再用尖锐的语言去刺伤她的心灵,使她造成极度的痛楚。于是,他随口答道: “以后再说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听到他从刚才的“又不是朋友”转化到现在的“以后再说”,使她那绝望的心又有些愉悦起来。她默默地思量着,打算从他这“以后再说”的语气中找到一丝与他结合的希望。 在他的心灵深处,是难以忍辱接受这份姻缘的。就算她能完全履行自己的诺言,他也无法面对那样的“冷血丈母”。婚姻不是儿戏,它是一对男女之间相互依赖、托付终身的大事。有了这颗令人恶心的疙瘩,他们之间哪里会有幸福的可能? “我先走了。”他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便昂首阔步地走出那营造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的舞厅。她依然呆滞地坐在那桌爆若有所思地一手托着下巴,眼睁睁地望着他颀伟的身影渐渐远去。 今天下午,历时五天的本次人民代表大会已经圆满结束了。各位代表又要带着会议精神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次日早上,空气有些清冷。当西北乡的代表们吃了早餐来到街上时,一辆豪华小中巴已在那十字路口等候多时了。何强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夹克衫的少女在车旁守候,手里没有提着什么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什么令他不快的事又要发生。他靠近车旁,果然是梁琦了。 “你来得早?”他淡淡地问,眼睛漠然地打量着她。显然她已经过一番细心打扮。 “刚到。”她满面笑容答道,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显然又在向他乞求什么。 于是,他的心潮立刻澎湃起来:难道这样,我与她就结合了?她到底能否适应边远乡村的生活环境?还有她的母亲,会赞成这门亲事?我的经济状况会满足她们充满虚荣的心?这一切问题充溢在他的脑海,使他感到非常窒息和愤懑,难以找到一丝可以结合的理由。因此,他那追求城市浪漫爱情的心,此刻已彻底地崩溃了。 一会儿,车门打开了,同志们已陆陆续续上了车。 “何强,我要跟你走。”她直截了当地说。完全可以看出,她一心争取这最后的时刻。 “以后再说吧!”他敷衍地说,最后一个上车,“砰”的一声断然把门关上。 车子已缓缓向前移动了,他从车窗伸出头来,举起那只写满了无奈的手向她招了招,一种理智驱使着他平静地说道: “对不起,事实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完美。偏远的农村根本不是你的乐园,千万不要再演这样令人欲哭无泪的戏了。谢谢你的一片好意!再见!” 从他这番话完全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宽恕她以前的一切过错。这时,一种绝望之后的疼痛在火辣辣地猛烈烧灼着她,带有一种新奇的刺激死死地压迫着她。但她那一副命中注定、心情苦闷的眼神还是努力地向他望去,似乎要永远铭记他那最后的身影…… 车子远去了,她那只举起的无助的手,依然像一面小旗似的在半空中轻轻地摆动,摆动…… 她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却变得出奇的平静,因为她已明白自己从此以后该何去何从。 第二十四章 城乡梦圆 何强那追求城市浪漫爱情的心崩溃之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实际工作中。他要为党和人民而加倍努力工作,为的行政事业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 打从他当选为县人大代表以来,因工作需要,他被上级人事机关从教育系统调到西北乡经济发展规划办公室工作,兼党政办公室秘书。由于身兼数职,他的工作太忙了,几乎没有周末可言。这样下来,他就很少有时间回家看望年近古稀的父母了。他很清楚父母亲那虚弱的身体已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而每况愈下。每当想念父母时,他能够做的,也只是打个电话回家问候。 不知不觉,他调到工作已快一年时间了。由于他已有半年时间没有回过家,想家的心情又油然而生。于是,今早未上班之前,他就首先打个电话回家,叮嘱父母不要下地干活了,生活费的事,从此以后由他每月按时开支。然而在电话中知道的家里情况,却是他始料未及。母亲愉悦地说: “我的好孩子,你尽管放心工作好了,千万不能辜负党委、领导的培养和信任啊!我和你爸近半年来已不下地干活,全靠小琦这勤快的孩子劳了。前不久,你爸不幸得了一场大病,是小琦亲自跑到下院请来的医生。你爸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吃、喝、拉、撒,全靠小琦的细心照料,你爸才得以很快康复的。那时候,小琦怕你心里遭受打击而影响工作,所以暂时不将你爸生病的事告诉你。现在,你爸已完全康复了,料理那些牲口又成了他的分内事。自从小琦到来以后,一切家务事就由这乖孩子一手包揽了。这孩子左一声爸右一声妈地把我和你爸服侍得体贴入微。现在,我和你爸到底还是享了清福。屋边的菜园子,是小琦这孩子心灵手巧种上了几种爱吃的蔬菜,吃不完哩!孩子,在好好工作,有时间常回家看看。特别是小琦,希望你能抽一点时间回家团聚团聚,还有……” 当他知道父母的身体状况良好时,他感到特别欣慰,然而当他听到母亲念及“小琦”这名字时,他又感到非常恶心。于是,他极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说道: “爹妈的身体健康就好,别再说了。” 他放下话筒,陷入了沉思。 他心不在焉地从办公楼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回到自己的卧室,思考着这180度大转弯的“爱情游戏”,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脑子里涌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她会这么快就适应农村生活环境,并且把双老服侍得体贴入微吗?她那冷血动物一般无情的父母,会忍心让她在农村受苦?”他想到自己真诚的心三番五次被伤害的情形,似乎永远无法容纳她的到来。于是,他决定尽快抽出时间回家看看具体情况。 第二天清早,他向领导请了假,便匆匆地往家里赶。快到家了,路过屋边的菜园子,便听见园子里有人挖土的声音。他向里一望,果然是梁琦。她卷着裤脚,光着脚丫,在奋力地翻着一厢空土,旁边还放着两大撮箕农家肥,显然又要种上什么菜了。那几厢长得嫩绿的大白菜飘来一阵阵刺鼻的粪便味,肯定是刚淋了大粪。梁琦虽然在集中精力搞劳动,但感觉告诉她,园子边有人路过。她地向外一望,何强正站在园子边用一种厌恶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种厌恶,不是争对菜园子里飘来的刺鼻的粪便味,而是争对她以前一而再而三的过错。这种厌恶,不是无知者动辄对身边的事物所产生的反感,而是情场上一颗伟大的心灵再三遭受创伤以后的根本表现。所以,她不但不觉得这种厌恶给她带来某种伤感,反而好像在真诚地告诉她怎样做人。她含着一丝羞涩地注视着他,语气自然得出奇地向他招呼道: “你回来了,肚子饿了吗?累了就休息,待会儿饭菜就弄好了。” 他诧异地掉过头去,觉得她真的变化得多了。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走进屋里。屋内,勤劳的母亲在忙着剥花生,看到儿子回家,心情分外高兴。母亲满面笑容地说: “小强,本来小琦已把饭菜弄好了的,但妈看到你回来,便再剥点花生给你们爷儿俩下酒,我们一家已经半年多时间没团聚了。” “是啊,是啊!”父亲在一旁也点头附和。 此时,何强并非像往常那样那样一见到慈爱的父母脸上就充满了微笑。他出奇地冷峻、沉默着,环顾屋内,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他的卧室,已换上色彩斑斓的新门帘,掀开一看,床脚边放着一双女式拖鞋和一双半旧的运动鞋,这是梁琦以前和他约会时曾经穿过的。显然,梁琦早已住进了这间卧室。但是,他一丁点儿也不高兴。他依然一言不发地在屋里走动,满脑子滚动着复杂的问题。父母都感到奇怪了,这孩子怎么今早进了家门就一直不说话?许久,母亲惊讶而开门见山地说道: “孩儿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应该为小琦的到来而满心高兴呀!” 很显然,父母亲根本不清楚他与梁琦之间那一段坎坷的爱情历程。他们认为这对年轻人一直在相好,所以,梁琦一到来,他们就有说不完的高兴。(..info好看的小说) “虽然爸爸妈妈都非常喜欢小琦,可是,我们家不是她托付终身的地方,只有繁华的城市才是她幸福的归宿。”何强毫不客气地回答母亲,一股怒火又从他的丹田里升起。 梁琦虽然在园子里劳动,但她对何强与母亲的每一句对话,听得十分清楚。她知道自己的确欠何强太多太多了,他心灵深处的伤痛,在短时间内是难以治愈的。她放下锄头,带着一种深深的内疚,含着泪向家里走来。 父母都万分惊讶了,这对曾经爱得如胶似漆的年轻人,这回怎么一见面气氛就紧张起来?何强虽然感到非常气番但理智告诉他,面对这样的问题,性情千万不能暴躁。他很平静地对梁琦说: “你还是回到县城去吧,这边远的农村没有光怪陆离的灯光,更没有疯狂的舞曲,枯燥无味啊!” 他这话看似平静、真诚,而内容里却充满了对梁琦的无比愤恨和极大的嘲讽。她完全读懂了他的话,但她只能怨恨自己,因为这都是自己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心灵的伤害所造成的恶果。所以,她必须为自己以前的一切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于是,她含着泪默默地把这苦果吞进了自己的心灵深处。此时,她知道自己哪怕有一张演说名嘴,也难以为自己从前的错误做出任何解释。她惟一能做的,只有塌塌实实地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报答他,这样才逐渐治愈他心灵的伤痛。她怀着一颗诚笃的心,慢慢向他走来,蓦然跪在他的面前,用一双可怜的、充满乞求的眼睛注视着他,哽咽着说: “何强,今生今世我实在对不起你。在你的心目中,我的确有过很多很多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够格成为你的妻子,但我希望能孝顺你的双老,让你安心去工作,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你、伤害你。现在,我已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已完全悔过自新了。你看,这半年来,你没有回过家,我什么家务事都做过来了。我还是能做的,乡村的生活虽然苦一些,但苦中有乐,人过得非常自由,我真的习惯了。求你吧!”说完,双手捂着脸号陶痛哭起来。 母亲见状,连忙扶起小琦,严厉地训斥了何强: “小强,别再埋怨小琦了。这孩子在半年多来,把我和你爸服侍得如此体贴入微,这样好的媳妇是打起灯笼都难找到的。不信你上楼去看看,如果没有小琦下大力,今年的粮食是很难收回来的。那时,你爸正巧生大病,小琦既忙着和左邻右舍换工收稻谷,又要服侍你爸,她累得人都瘦了许多。人有时错,自己能够纠正过来,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可贵的了。你和小琦好好谈谈,千万别让父母失去希望啊!” 母亲训完话,便端着一碗刚剥好的花生米走进厨房。父亲也忙着活儿去了。 听到母亲的这番严厉训斥,何强知道这一切已经是真的了。他很清楚体弱多病的父母特别需要像梁琦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无论是谁家父母,相信会有同感。其实他是深爱着梁琦的,只是她以前那幼稚、虚荣的心一次次挫伤了他的纯情,使他难以找到平衡点。有人说,一心为党和人民而工作的人,他(她)都有良知对待社会和家庭。的确,何强也属于这样的人。他想到年老体衰的父母,想到梁琦在半年多来为这个家庭付出的艰辛劳动,他的心渐渐软下来了。于是,他敞开心扉对她说道: “半年来,你做的一切,我已看清楚了,非常感谢你!但是,你难道不为承担这些繁重的家务活而感到心情压抑吗?如果是这样,你现在退步还来得及,我一点儿也不会勉强你。” 她非常感激他的宽宏大量。她几乎在心里发誓,从此一定要更好地孝顺他的父母,当好他的妻子。于是,她发自肺腑地说: “何强,我知道你是个令人钦佩的好人,我以前欠你太多了。从此以后,我要更好地孝敬爸爸妈妈。如你对我没有嫌弃之心,我会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承担这些家务,我不仅心情没有感到压抑,反而感到欣慰。因为我已找到了承担一个家庭的事务所带来的幸福感。如你认为我不够格做你的妻子,那么,请允许我当你的奴隶。” “我不是那种至高无上、十全十美的人。所以,我不需要你当我的奴隶。你能悔过自新,这是难能可贵的。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让我们一切重新开始。可是,你的父母会同意你在这里受苦吗?” “谢天谢地!”她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胸前,动情地说,“我的父母亲和哥哥都同意了。你过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说着,把他拉进了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卧室,从枕头下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地递给了他,“这是前个星期我爸爸妈妈特意写给你的,你看吧。” 信中,每个字都一笔一画沉稳地写着,完全没有一丝故弄玄虚的迹象。信中写道: 小强: 你好! 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我们知道你以前深爱着小琦。可是,由 于小琦从小娇生惯养,加上我们作为父母的虚荣和错误的引导,因此, 给你那真诚、纯洁的心灵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现在,我们都醒 悟了。孩子,你真是个好人。在我们的印象中,你是一个伟大的女婿。 我们很清楚地知道小琦配不上你,哪怕是十个小琦也难以般配你那伟 大的良心。小琦有勇气活着到今天,是因为她从前再三再四的错误, 你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她。你的良心挽救了小琦,同时也鞭策了我们 这个心胸狭窄的父母。好孩子,我们没有什么补偿你,只希望小琦能 重新回到你的身爆孝顺你的双老,让你安心地工作和学习,相信你 那伟大的良心能够再次容纳了她。 由于我们家庭经济底子较为薄弱,仅给小琦带去2000元人民币, 作为你和小琦日常生活小用,也算是我们作为父母给你一份小小的补 偿。你和小琦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一定会择个吉日,给你和小琦送去 一些简单的家粳也算是为你和小琦举行一个小小的婚礼。至于彩礼, 你给我们已经够多了。你能挽救并容纳了小琦,已经是天底下最厚重 的一份彩礼。祝你们: 生活愉快,幸福美满! 你的不称职的岳父岳母 笔于仲秋他在用心阅读来信的过程中,她向他投来了一双期望的目光。信中,他看到了梁琦及其家人悔过自新的诚意,于是,他那崩溃了的城乡情缘之心又重新燃起了爱的火焰。为了慈爱的父母,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情缘,他抛弃前嫌,断然地接纳了她。他把看完的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里交给她,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我以为这个机会永远不属于我了,到底我的哪一方面值得你爱得如此执着呢?” “还是因为你伟大的良心。拥有你,今生今世我真是太幸福了!”她心痴情迷地说,热泪已溢出了她的眼眶。 “该吃饭了,爸爸妈妈已久等了。”他们紧紧相拥了许久之后,她心满意足地说。 “好的。”他愉悦地应道,又给她一个深深的吻。 掀开那写满了矛盾、迷惘、愁怅和酸楚的窗帘,何强与梁琦终于迎着灿烂的阳光深情相视而笑。――全书完―― 2007年2月于贵州&8226;喜高 第一章 陌生情笺番外 丁零、丁零…… 王母民族中学今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寂静的校园里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气氛,打乒乓球、羽毛球、跳皮筋……似乎每个同学都要把这课间十分钟紧紧抓住。足球场那爆一群穿着红运动衣的女生也在那绿色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尽情地享受着秋天早晨清新的气息。她们玩得那样活泼、开心,一切都了狂欢的境界。 这时,一辆载着绿色邮包的摩托车,沿着足球场边的跑道向学校疾驶而去,在教导处门口嘎的一声停下,无疑,这又是邮递员送信来了。一会儿,教导处门口就被急切问信的男女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梁琦,有你的信!”穿着花白长裙,披着齐肩短发的苏英,正站在教导处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 “喂,什么信呀?”梁琦猛然回过头来,双手在嘴上卷成了喇叭筒,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回应一声。 “有你的信呀,快来!”苏英重复喊道。 “好,马上走。”她话没说完,立刻从足球场边向教导处飞跑过去。 走进教导处,专管学校信件的陈老师正在办公桌上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 “陈老师,有我的信吗?”她明知故问。苏英站在一旁格格格地笑起来。 “有。”陈老师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信件,以一名男性教师的风度,文雅地递了过来。 “苏英,你也有信吗?”她接过了陈老师手中的信,心情愉快地问。 “有,刚才取过了。”苏英说着,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起走出教导处。 她俩避开校园那众多讨厌的目光,在一个拐角处,各自打开看起来。 苏英收到的是一封省城表姐写来的信,一下子便“消化”了。而梁琦呢?收到的却是一封从本县一个遥远的山村里写来的素不相识的信,不管怎样,作为写给自己的信,她还是打开看个究竟。其实,梁琦收到的这封信,不过是二百来字,然而此时对她而言,却像长篇小说那样冗长,难以读完。[..info超多好看小说] 信是这样写的: 梁琦: 你好!请原谅我这与你素不相识的远在山村的一个男孩冒昧地给 你来信。 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了十二年的时间,今天终于到达了为祖国 贡献自己才能的彼岸。我在这彼岸上到处寻找友谊,今天终于在一位 同伴的纪念册里,看到了你美丽的名字和你那娉娉婷婷的与你名字十 分相称的近影,就可看出你很天真活泼。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 听朋友的介绍,我已认识到了你的心灵之美。于是,一颗赤诚的向你 追求的心,便在我胸中消消地燃烧起来…… 祝:愉快! 何强 十月一日 这信几经周折,终于从偏僻的西北山村里飞到城市又消然地飞进了梁琦的心海。已近成熟的她,此时收到这信,是激动、是兴奋、是烦恼还是讨厌,一时难以说清。只是面对着一行行潇洒的字敬慕三分。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欣赏着,仿佛什么领导在审阅文件一般仔细,一切沉浸在迷惘中。 “你还没看完哪?” 她听苏英这么一说,才从迷惘中惊醒,扭过头来,已看见苏英蹑手蹑脚地走到身后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赶紧把信揉成一团,局促地放进裤包里。 “怎么啦?”苏英看到她这反常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梁琦,虽然本城已有不少男孩早就向她投来了爱慕的目光,但尚未居于成熟,且还是学生,于是,很多青年小伙只好采取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她一直没有察觉这周围的一切。这封信,是属于真正向她追求的了,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她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不请教一下身边的‘老将’呢?”她愣愣地望着苏英想着。 苏英在王母县城里,曾经度过几个春秋坎坷的爱情生活。俗话说,从磕磕绊绊中走过来的人,是个成熟的人。这话的确有理。显然,苏英已是相当成熟教练了。 “怎么啦,梁琦?”苏英看到她那心神不定的样子,疑惑不解地追问道。 “想请教一下。”她沮丧地说,慢腾腾地从裤包里掏出那已揉得不成样儿的信递给苏英,那举止拘扳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好吧!”苏英爽快地回答,激动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信,好不容易才把它展开来,默默地看了许久,似乎在极力地研究何强的内涵。 “这信应该值得重视。”半晌,苏英抬起头来沉重地说,脸上浮起一种令人信赖的神情。 “那么,请你与我密切配合。”她的态度也十分明朗。 于是,一封复信在苏英的参与策划下,轻松地向何强那遥远的山村里飞去了。从此,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好像心里增加了什么责任感那样沉重起来,一下子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第二章 感情萌芽 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在石龙山脚下不停地滚动着,大河两岸,一往片片稻田都呈现出金黄色的光辉,可见,已到仲秋。(..info好看的小说) 东面,毛胜山与化拢山在巍峨地屹立着。半山腰上,两座山共同环抱一个百户人家的村庄,这村庄正沉浸在一片葳蕤的树林之中。何强是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的。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那块球场的上空庄严地迎风招展,这是王母县西北角最边远的一所学校――上院小学。现在,他中等师范毕业了,他没有忘记生他养他的家乡,诚然回到这所学校任教。 正是刚刚开学的日子。 是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他洗漱完毕后,凭着第一天走上工作岗位的喜悦心情,打着一把漂亮的花伞,捧着教本,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教学楼走去。到办公室门口,他抬起左手腕看看时间,时针正指向六点,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同事们都没有来。 “我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自言自语地掏出昨天下午教导处主任交给他的钥匙,打开办公室门,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深情地望着远方,又望着那一滴又一滴微小的雨点轻轻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产生的微小的雾,思绪联翩。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又落在窗台前的花坛上,一朵鲜花正在淅淅沥沥的雨水洗刷中,随着微风向人含笑点头,显得更加鲜艳耀眼,婀娜多姿。 “啊,那是一朵开了不久的鲜花!”他兴奋地脱口而出。 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就读师范时认识的燕子。她,苗条的身材,穿着一套的连衣裙,长发犹如瀑布一泻而下,再加上那女人特有的酒窝嵌在她的圆脸上,简直能称得上美女。 何强,中等个儿,穿着一套洗旧了的蓝色中山装,以他农村人的平凡气质和风度以及优异的学习成绩,在一个学校举办的联欢晚会上,悄悄地走进她心灵的世界。 在那联欢晚会上,他和她均是节目主持人,在演出台上,配合得那样默契,就像一对训练就绪的老搭挡。 从那以后,她才对他刮目相看。他虽然穿着朴素,可是他那超群的才华,真是使她心悦诚服。他讲得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有一手漂亮的好字和相当的写作水平。一首首诗、一篇篇散文、短篇小说在他的手中应运而生,然后又在各种报刊、杂志一席之地。她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才能离他越远,不禁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压在心头。 “这真行。”她在一次报幕完毕后,暗暗地赞佩着他。 他也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已发现她赞佩的对象是谁。虽然是在主持节目,可是他们彼此倾慕的心已连在了一条线上。于是,课余时间,他们便双双地出入在校园里。虽然外表的衣着明显体现了他们家庭生活水平的差距,但这一因素根本没有阻碍他们之间感情的升华。 他们一直这样彼此深爱到毕业,一个残酷的现实――分手,就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最终,他们还是伤心地分手了。毕竟他们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两县教育主管部门不可能大动笔墨成全他们牛郎织女的梦想,除非有其中一方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然而这一切都是万不可能的。因为何强有年逾花甲的父母,他不能放弃工作和抛下父母而奔赴异地生活。如果违背了这点,那么他十多年在知识海洋的挣扎和父母多年的抚育与期盼,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爱情与婚姻吗?她更不会。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一定要她回身边工作。她的父母,要求更苛刻。 他想到这里,懊丧地朝着窗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抓起办公桌上不知是谁何时倒进的一杯冷茶水猛喝起来,其神情如同吊唁死者一般凄楚。 毕业回乡后,他目睹了父母那瘦弱的身躯,心想他们已实在无法完全承受那繁重的田地活儿。照理说,他应该早些找个对象来持这个家务,以减少父母晚年的体力劳动折磨。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星期前寄往县城的一封感觉没有希望的信。他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响指,在办公室里彷徨地徘徊。 他刚师范毕业回到家的头天晚上,与他一起初中毕业,现还在县城补习高三的堂弟何彬来和他谈天。在他家门前那棵黄果树下的精致的石凳上,他们从分手后的学习情况谈到以后该怎样向新的目标奋斗。他们都有一个宏伟的目标――考大学。他们谈着笑着,越谈越有劲。 “我是决心要考大学的。”他的声音响亮而富有激动和兴奋。 “唉!什么大学不大学的,”他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大门口,面带微笑而又十分中肯地说,“父母亲送你读书这么多年,现在身体已比往年瘦弱多了,还有什么力气去包揽那些繁重的活儿,你还要读大学,是不是诚心要让父母苦到死的那一天?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些找个媳妇帮帮手,好让父母放了这条心呀!” 母亲的话,他已掂出了其中的分量。这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坎上。其实,他预料到母亲迟早要说这些话的,天底下的母亲,在这方面,似乎总比父亲关心、疼爱得多。在婚姻问题上,他早就考慢。只是看到自己以前初中时的同学,个个现在上了大学,而自己仅是个中师生,心情很难过。 “是的,伯母说得对,”没等他回过神来,何彬立刻接着伯母的话说道,“强哥也该找个对象了,要不然伯母老是那么担心。”何彬的视线从伯母的脸上移了过来,盯着他,接着说,“强哥,我这就帮你提供一则消息吧!” 何强的母亲听到何彬这一番话,便一溜烟地进屋去了。 “什么消息?”他没精打采地问。 “你看这是什么?”何彬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又翻,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似的。 这是一本同学留言纪念册。何彬突然停止翻动,眼睛盯在一张彩色的女人照片上,把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说: “她叫梁琦。” 照片上,她那瀑布般的秀发从半边肩上泻下,垂在胸前,一张带着小酒窝的圆脸似乎含有一种乡村少女的纯朴气质,明亮的眸子注视前方,向他们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一切显得活泼可爱。 他默然不语。 “她有亲戚在乡下,”何彬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煞费苦心地说,“她很喜欢山村里的奇花异草和风俗习惯。” “她有什么亲戚在乡下?经常来作客吗?”他淡然地问。 “离我们这村不远的龙溪庄就有她的姑妈家,每年署假,她都要走姑妈家一趟,回到学校总是没完没了地跟同学说她姑妈家是怎样怎样的好玩。”何彬继续绞尽脑汁地施展自己的演讲水平。 “这些你怎么知道?”他又问,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玄想。 “她跟我是同班同学,课余时间,她经常找我聊天。” “嗯!”他微笑地点头,带着新鲜的感觉追问,“她家住哪里?” “听说是住在解放路,离县不远。我没去过,不知是真是假。” “人家是城市人口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惶惶然的。 “唉!”何彬徒劳地喘了一口粗气,指手划脚地说,“强哥,你老是那么怕城头女人,难道城市女人就真的那么神?来,我帮你作媒好不好?”何彬说完这话时,感到自己的力量已用到尽头了。 提到城头女人,何强的脑子里又一片混沌起来。的确,当他回溯到在师范时的那一幕,对城头女人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惟恐难以实现理想的结局。但对眼前这张令人陶醉的照片,与他在师范时认识的燕子真有媲美之处。他失去了燕子之后,很是怊怅的,恨不得来个旋乾转坤,又找个新的燕子弥补。于是,他神秘地瞧着照片,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不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慎重地拉长了声音说: “什么媒不媒呀!慢慢来,放长线钓大鱼嘛!” “哈哈哈,原来强哥也有两下子。”何彬如获大赦似的豁然放开嗓子大笑大叫起来。他也笑了,他们笑得那样爽朗、开心,那笑声久久地回荡在上院宁静的夜空。 于是,一封载着他心声的信,终于向县城飞去了。 “是希望还是失望?”一小时过去了,他依旧在办公室里惘然地想着,脚步不停地徘徊,思绪异常紊乱。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那细小的雨点毫不善罢甘休地洒在玻璃窗上,也洒在他的心坎上,他的整个身心似乎已湿透了。 “小叔。”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悠然出现在窗子边轻轻地喊了一声,使梦幻一般的他吓了个大跳。 他停住徘徊的脚步,地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窗外的小男孩,惊讶地问: “啊!是小侄,有什么事?” “昨天我去乡里看病,听邮电所的人说有您的信,就顺便捎来了。”小男孩说着,把信从窗户外丢了进来,刺溜一声,轻轻地飘落在布满了灰尘的办公桌上。他来不及说声谢谢,那小男孩便噔噔噔地下楼了。 他目送着小侄远去的背影,一阵激动后回过头来,就匆忙地把信拆开了。这信虽没有书法爱好者般潇洒的笔迹,但每一行字是那么的整齐、端正,可见写信人的严肃与认真。这是芳龄女孩尊重对方的表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很激动。慢慢地,他恢复了平静,沉着地阅读起来。信中写道: 何强: 你好!我突然收到你的这封来信,真是茫然不知所措。如果我没 弄错的话,你一定是位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吧。我平 生收到属于追求的信,这是首次。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我不敢给你 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年纪还小,且还是学生,十分幼稚,怎能谈上与 你成为朋友呢?但是,凭着你潇洒、刚劲的笔迹和生动的用词造句, 我真应该以你为师,学习。不妨请教一二好吗?顺祝: 教安! 梁琦 即日 他一遍又一遍认真地阅读、研究着。是的,他在阅读梁琦的信,也在阅读梁琦的心。 对于一个即将成熟的少女,面对第一个男孩的追求,是拒绝还是接受,是怨恨还是兴奋,是真心还是嘲弄,是成功还是失败……一切的一切,都一齐涌上心头,在脑子里翻腾搅动,使人难以分辨。何况,她还是学生呢? 不过,他反复看了几遍后,有一点明白了。她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直接接受,正如一舟迷失方向的小船在海上打转。船是不能永远迷失方向的,在关键时刻,应当及时、准确指挥,使小船尽早安全到达彼岸。 “现在就看你的了,正确的指挥方案在哪里?”他喃喃地自问着。 顷刻间,这办公室便成了他掌握梁琦那舟小船在海上航行的指挥所。他精神抖擞地拿起笔,潇洒地写道: 心爱的琦: 你好!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回信…… 他平生第一次用了“心爱的”这个词语来写信,顿觉耳根烧灼起来。面对办公桌上那早已沾了一层灰尘的破镜,明显地看到自己的脸像大公鸡的红冠子一般红彤彤的,越发感到激动。 虽然她说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可她用“不妨请教一二”这语句,就明显给他留有交往的余地――这是一种默认加信任的余地。他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热乎乎的。 半小时过去了,他写完了他该说的话,遥望窗外那辽阔的天空,雨已停了,太阳已照耀在对面的高山上。他深深地舒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然后愉悦地收拾信笺,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第三章 心扉迷乱 自从梁琦给何强复信以后,她的心就像等待一颗定时炸弹似的一天比一天强烈地跳动着,好些好些晚上,都彻夜难眠。 今天下午,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髓惶惑得利害,她的双脚就像患严重关节炎似的趑趄向前迈进,一双涩滞失神的眼睛木然地注视前方,离校几百米远的路程,似乎突然伸长几千里,使她难以走到学校。此时,她感到那封复信将给自己带来一种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他的第一封来信,她是在学校收到的。每当走在上学的路上,她都意味着又要收到他的来信而彷徨不安。这样,一天又一天,她的所有生活空间似乎被他的来信占去了大半思想,甚至全部。在教室里,书本似乎都已变成了他的来信,老师的授课声,好像是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的思想乱了,乱得坐在教室里的仅仅是她的躯壳,而灵魂则早已飞到外面的世界。 “到底怎么啦?你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你老是被他信中短短的几句话给搅乱了,为什么?”在课堂上,她像神经病发作一般,用手胡乱地搔着自己的头,暗暗地道出一连串的苦恼。 别的同学,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授课,而她,则盼着下课铃的再次敲响。 昨天,公布期中考试结果,她的成绩从原来的全班前四名下降到倒数第四名。她的成绩突然下降得如此厉害,老师很吃惊。她越来越怕老师,也越来越怕学校,好像学校是猛虎居住的森林。 今天,她已不是和同学们追逐、嬉戏的梁琦了。一下课,她便黯然神伤地坐在校园的最偏僻处,苏英好似星辰陪月,惘然地坐在她的身爆偶尔发出一句淡淡的说话声。她这种情窦未开的混沌境界,苏英以前曾经有过,而且许多许多。 “你有什么心事?”苏英柔声而疑惑地问,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在认真地研究着她阴郁的脸孔。其实苏英尚未知道她的期中考试成绩。 她仰望苍穹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神情低落地垂下头来,好半响,才慢腾腾地吃力地抬起头,把脸转向苏英,艰难地说: “我不行了,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双膝里。 在爱情道路上,苏英虽然已历经几多坎坷,但看到她如此沮丧的神情,也似乎有一种异常尖锐的东西刺在心头,一阵阵绞痛。(..info好看的小说)苏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后,说: “我们属于女人,为什么老是被那些该死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天底下倘若没有男人,所有的女人不就是无忧无虑了吗?” 丁零零、丁零零…… 上课的预备铃声打破了她俩忧伤的思绪。她俩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迈着笨重的脚步向教室走去。 教导处是设在教学楼的一楼铁门爆这里是该校师生的必经之地。教导处外面的墙壁上,一块黑板每天写上了收信者的大名。梁琦走到这里,不想向那黑板瞟眼过去,恐怕那里再写上她领取信件的名字。可是,不想再发生的事又发生了,她的芳名依然出现在黑板上,那白得耀眼的粉笔字,总是无情地映入她的眼帘。 “该死。”她愤然地说。 “是谁的来信?”苏英不敢做声,但脑际在嗡嗡作响。 虽然她不想取信,但她的双脚像在执行命令似的违背着自己的心愿走进了教导处。 “取信啦!”陈老师微笑地指着那早已放在办公桌上的信封,“在那里。” “又是他?该倒霉!”她瞥了信封右下角的地址一眼,抱怨地说。但她那该砍的手又把那封信塞进裤包里。 放学了,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在校园里心灵的惶惑,迈着艰难的步子向家里走去。来到家里,她就一头扑在……不知不觉,泪水已浸透了她的枕头。 她为自己下降的成绩而心痛,为这素昧平生的农村男孩带来的过早的青春刺激而心烦意乱。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若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就清楚地拒绝,现在哪有这样的局面?该死,该死!”她用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诅咒着,“他的吸引力为何如此?自己为何在心里信任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似乎无可挣扎地躺在,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她的哭声惊动了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走进了她那狭小而昏暗的卧室。 “老天,我的闺女怎么哭成了个泪人儿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啦?冷静、沉着些,别哭坏了眼睛。”母亲说着,习惯地撩起衣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枕头湿透了,换一换吧,别再哭了。” 母亲越哄,她越哭得厉害。母亲被她的哭声震撼了,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管教女儿的心已完全软化。对女儿近来的一些情况,母亲还不了解,但发现其上学总是彷彷徨徨的,放学也总是紧紧张张的,现在哭得如此难堪,肯定发生何事,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母亲的心底里便涌起一种失望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不幸的事把我的闺女弄得一塌糊涂了?能否告诉妈妈?”母亲说着,用枕巾再次帮她擦去泪水,悲愁地凝神思索。 她没有回答母亲那一连串的问话,只是降低了哭声,一个劲地,哽咽着。她这抑郁的神情宛如针灸深深地母亲的心灵。 母亲知道女儿成熟了,同学之间难免发生恋爱方面的事。母亲深情地望着她那阴郁的脸,帮她捋了一下蓬乱的头发,似乎已明白了个中原因,温和地说: “我的闺女好好躺下,妈妈帮你煮些吃的东西。” 母亲走后,她擦干了眼泪,面朝窗外嘘吁一阵后,狠狠地说: “何强,为何从未见面,你就把我弄得一败涂地?你家在遥远的山村里,我到底要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她半坐在床沿上,迫不及待地掏出中午收到的令她惶惑不安的信,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 心爱的琦: 你好!…… 看到这语句,一股热浪顿时涌上了她的全身,她那嵌着小酒窝的圆脸越发泛起,心脏也激烈地跳动起来。她透过窗子的缝隙,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世界,以平静自己骚乱的心绪。半晌,回过头来,眼睛继续盯在信上: 你的复信终于在我急切的期盼中姗姗到来了,虽然得不到你的满意答 复,但你已留有交往的余地,因此,我为之高兴不已。我谈不上成为 你的老师。我已踏足社会了,很多东西尚未学到。而你还在吸收知识 的营养,希望你明年迈着稳健的脚步走进大学校门,到那时,我一定 为你热烈鼓掌…… 看到这里,她一片茫然了。他这催人奋进的话语,令她羞愧万分。 “仅仅三个星期,成绩竟下降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明年高考怎么办?他毕竟是个工作宅应该以他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呀!我怎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呢?”她反省着。 此时,尽管她心灵的危机得到扭转,可是,已下降的成绩没有希望挽回了,就算保持原有的成绩,考大学也并非满有把握的,何况现在呢?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母亲又走进了她的卧室,见她拿着一封信,脸上的泪痕已消失了,还露出一丝微笑。于是,母亲那绷紧的心开始舒缓了,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送到她面前,微笑地说: “我的闺女趁热吃吧!” 她激动地接过母亲手中那碗鸡蛋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妈,”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读书了。” “读书也是你人生的一件大事,误了学业怎么行呀?不读书,你又想做什么?”母亲惊讶地望着女儿,语重心长地问。 听到母亲这一席话,她又转笑为涕。她无法清楚地告诉母亲,就像刚入学的孩子那样,只知道一个劲地摇着母亲的胳膊哭泣说道: “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了,我读不下去!” “唉!”母亲叹了口气,说,“我女儿的学习成绩不是在全班前四名吗?怎么读不下去了呢?将具体情况说给妈听听。” “妈,”她说着,又从眼里滚下几滴泪珠,“您现在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您,以后您会慢慢明白的。” 母亲盯着她放在枕头上的信封,似乎心底在蠕动着一条使人坐立不安的小虫。 “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恋爱了?”母亲忧悒地问,所有的疑虑都充溢在脑海里。 她愣愣地望着母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干涸的心田,似乎谁也无法去浇灌,只有默默地忍受着情感中嫩绿秧苗的枯萎。 夜幕降临了,一家人的夜饭还没弄个落实,于是,母亲走出她的卧室,忙着活儿去了。 母亲走后,她把门闩上,依然将自己死死地关在古庙一般阴森的卧室里。 晚餐过后,苏英光临了她的卧室。 “苏英,请坐。”她开了门,将苏英迎进卧室里,半热情地指着床沿说道。 “好,不用客气。”苏英满脸堆笑地回答,眼睛盯在她枕头上的信,接着问,“今天收到的是这封?” “是的,你也瞧一瞧嘛!”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嗯。”苏英点头,拿起信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半晌,才试探地问,“你觉得怎样?” “我认为他是有良心的。”她坦然地回答。 “是的,我也认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并非单纯地追求爱情,他希望追求的对象是个奋发向上、学有所成的人。”苏英颇有见地地分析道。 卧室里又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她俩坐在床沿上对视着,好像一对刚刚洞房的含羞新婚夫妇。 谈到学习,她简直呆若木鸡。她为自己那倒退的成绩心如刀绞,可是,要拿到先前的好成绩,已难如登天了。 “我不读书了。”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这话终于在苏英的面前出口了,每一个字如同沉重的铁锤重重地敲打着苏英的心灵,疼痛得难以忍受。她呆滞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夜,似乎这样一个世界永远再也不会回转黎明。许久,她那失神的目光从漆黑的夜里收了回来,又面对苏英一字一吨地说,“闯江湖吧!” “闯江湖?”苏英吃惊了,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种何等骚乱的结局,后悔何强写来的第一封信,不该劝诱她去重视,现在晚了,她的学习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苏英想着想着,泪水不禁脱眶而出,哽咽着说: “梁琦,我对不起你,毁了你学业的是我,而不是何强呀!”说完,哭声便加大音量起来。 这时,她听到苏英这番催人泪下的话,反而变得明智、坚强起来。她很快地从裤包里掏出小手帕,轻轻地擦去苏英脸上的泪水,神情庄重地说道: “苏英,别伤心,这不怪你,是我太无知了。这也许是我成熟的开始吧。”她顿了顿,接着说,“天无绝人之路,行行出状元,幸福就在我们的脚下,只不过看我们怎样去走和认识而已。不必老是用眼光盯在学业上。” 窗外,漆黑的夜凉风习习,从那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感觉告诉她们,夜已很深了。苏英看了看表,时针即将指向零点,想到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心慌意乱地说: “梁琦,我们暂谈到这儿,你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上课,见面再谈,我先回去了。” 苏英走后,她仿佛自己就像一只无巢的鸟,孤苦伶仃地置身于茫茫原野之中,寻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方向。她面对着黯淡的墙壁,又似乎已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恐慌惧怕――她多么希望黑夜很快流逝,又让黎明早些到来。是的,这样的夜对她而言,是很漫长的。 第四章 南下广州 几经周折,梁琦已作出南下广州的决定。 这是一个异常晴朗的黎明,稠密的星云还在布满昊昊长空,她便含着眼泪偷偷地离别了父母、哥哥以及知心朋友苏英,带着满心的惆怅,背着行囊,告别了充满温馨的家,迎着凉爽的晨风,踽踽地踏着明亮的街灯,早早来到车站。此时,候车室内已坐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她漠然地扫视着他们,全是陌生的脸孔。她选了一个角落,用行囊垫着坐了下来,眼睛再盯着售票窗,显然,这窗口是她必须首先注意的目标了。 她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好比一只无头苍蝇飘零在天涯海角,那记忆的荧光屏上却一一显现着最近一段日子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售票窗内,灯光亮起来了。她机械地关掉自己记忆的荧光屏幕,似乎没有任何负担地径直朝着售票窗走去。她断然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票面人民币递了进去。 “买到哪里的车票?”一位女售票员热情问道。 “广州。”她柔声地回答。 “嗯。”售票员点头,迅速接过她手里的钱,飞快地在车票上写起来。 “看好啊!”售票员写好后递给她,指了指已开好的车票和应找回的钱,低声而严肃地说。 “谢谢!”她接了车票和钱,习惯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微笑地说,“还有谁比更关心旅客的呢?” 总算买到车票了,而且是十分顺利,可以说,这是她此次要出远门的一件幸事。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朝自己放行李的位置走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自己的行囊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止一次出远门了,可是以前所出的远门,不是跟同学去旅游,就是学校组织去参观,每次都愉愉快快出门,平平安安回家。而此次是她人生转折的关键一步,并且是单匹马进行的。这时,在她眼里,别人出远门是平常事,而她却面临成功与失败,甚至是生存与死亡的挑战。所以她每前进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夜醒来,肚子早已饿透了,饿得心都发慌起来,可她容易晕车,不敢吃早点。她静下心,微微闭上双眼,努力地克制那烦闷的恐慌,但这一切都适得其反,似乎有一股无法阻挡的苦海巨浪向她冲击过来,使她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又仿佛何强的身影在黑暗中幽幽邈邈地追随着她,向她乞求爱情。这时怨恨与欢迎、嫉妒与依恋都一齐组合起来,在她的脑海里成为一种尖锐而错综复杂的矛盾。家庭与社会、恋爱与婚姻都在追赶着她那情窦未开的芳心,使她忧忧郁郁,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弄得她简直就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任凭秋风的袭击而飘然欲坠。她迷茫了,于是,不禁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渍渍的泪。 “我该怎么办?我要后退吗?”她彷徨地想着,愕然地睁大了微闭的双眼,努力地寻找正确答案。 “不,不能后退,绝对不能后退!”她断然地横下了一条心。 她精神还处于恍惚状态,猝然从停车场里飞起一个男人洪亮的喊声: “广州的,上车啰!” 随着这一喊声,旅客们纷纷提着行李走出了候车室,人群一片熙攘。这时,一种理智再次驱使着她果敢地提起行囊跟随众人上了车。 “请大家坐好!”随着驾驶员小心的喊声,汽车的马达声响起来了。 她的坐位靠在窗边。她一把拉开玻璃窗,伸出头来,眼睛环顾外面精彩的世界,心里在跟着马达的轰鸣声怦然跳动。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一切美丽的家乡景色在她的眼中变得矇眬起来。她揉着眼睛,再次努力地扫视着,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事物深深地记在心底。她想起那百般疼爱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如果那张慈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将有许多心灵深处的苦衷需要诉说,可这一切肯定是失望的。 客车缓缓地向前移动了,这时,她又很想见父母和哥哥,恨不得立刻提起行囊飞出车窗,回到他们的身爆但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需要的是新的人生旅途。 客车已加速前进了,道路两旁的一株株还在绿得苍翠的行道树猛烈地往后闪去;一座座山缓缓地迎面而来,又慢慢被抛在后面。惟有她那渴求新生的心灵跟着车子在前进…… 夜幕已降临了,不知经过多少城市,也不知走过多少村庄……车子依然在驾驶员的熟练作下像一阵风似的前进着。 在行程途中,她记不清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多少次,也不知矇矇眬眬的醒了多少次。总之,她没有踏实地睡过一个好觉,也没有很好地欣赏过哪座城市,一切都在她那矇眬的眼中滑过去了。这使她依稀地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同这车窗外的一切事物闪烁流逝,不禁使她浑身一阵。 第三天凌晨六时,客车终于在广州汽车总站停下了。她踉踉跄跄地提着行囊与众旅客一起走下车来,眼皮还带着矇眬的睡意。她揉揉眼睛,精神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一群摩托车已把旅客们团团围住,到处喊: “到哪里?坐我的摩托车!” 她茫然了,初到广州,该往哪里卓没有亲人和朋友,天涯何处去栖身?她扫视了这群讨厌的摩托车,立刻想起一位同学说过的话:到大城市,那些把下车的旅客围得团团转的摩托,一律别管,以免上当受骗。于是,她默不作声地拐道前行,走着走着,提着行囊的手已交替了无数次,双手都酸透了,加上两天两夜乘车的疲劳,似乎一切精神都已耗尽。 “难道这样无目的地走下去吗?”她惘然地喃喃自问,整个人陷入了困难的泥淖。 这时,她多么希望某个亲人或朋友出现在眼前,即使没有援助也得到一点安慰,就算吵架也怡然自得。她的心绪处于异常复杂的状态,犹如神经病发作一般想这想那。 “何强,你不来救我啊!”她不知从哪里产生这鬼念头,似乎所有的危险都向她袭来而感到仓皇无助。 是的,她应该想到。使她今天走出这样一条坎坷之路的是他,不知不觉,也不明不白,就为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唉!人生之路,岂有如此渺茫? “最起码找个栖息的地方才作下步打算。”她又清醒地想着。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住旅馆吗?”服务员温和地问。 “嗯。”她点头。 “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单人间。” “好,现在可以开票。”服务员说着,麻利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笔和本子。 “多少钱?” “五十元。”服务员右手握着笔,左手伸开五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她吃惊了,沉思了片刻,许许多多横梗在面前的难题,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出来。 “住一晚要五十元,能住几晚呢?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了,何况尚未找到事业可干呢!几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现在不住,今晚何处去归宿?”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掏出那张皱得可怜的五十元票面递了过去。 “跟我来,!”服务员开好票后,拿起一串钥匙噔噔噔地领她上楼去了。 到了二楼,服务员在一扇绿色的房门前停下来,用钥匙开了进去。 “你住这间,钥匙也交给你,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前一定给我。”服务员说完,和善地递给她一把钥匙,便匆匆走下楼去。 她走进房间,惊喜、激动一齐涌上心头,豪华的席梦思放着一床浅红色的绸缎被褥,还有相关的旅客必需品都已具备,怪不得住一晚要五十元钱。这时,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快石头落了地。 “我该怎么办呢?”她躺在席梦思想着想着,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做什么?身上一本证明自己文化的证件都没有,怎么办?在经济开发区,无一技之长,能吃得下吗?”她呆了,好比一只木鸡,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何强,快来救我啊!”她喃喃地发出一阵阵呼救声。 在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她总是想起他那近乎是虚无缥缈的名字。为了他,今天她已走上了充满着危险的闯江湖的征途,而他却全然不知。倘若知道,他能解除她此时的困境吗? “救我……何强!”她那梦幻的呼救声仍在不停地进行着,声音愈来愈大。 “怎么啦,?”服务员查房来了,推开她那虚掩的房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恐怕影响旅客的休息。服务员见她闭着眼睛躺下,而嘴里却在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便走进她的床沿,轻轻地摇着她放在床沿上的手。 她在睡梦中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回响,以为是何强真的援助来了,于是欣喜若狂地跳起来。 她这一跳,倒把站在床边的服务员吓破了胆。原来,服务员看到她不是清醒地跳起来,而是紧闭着眼睛,双腿一弹一弹地挣扎着,以为她服毒自戕而恐慌起来,于是,又拼命的摇撼着她的上身。她终于被服务员这一拼命的摇撼震醒了,蓦地跳下床来。服务员又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呆了,以为是她死后复活的神经病在严重发作。她俩久久地、愣愣地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动眼珠,这神情简直就像一对偶然相遇的仇敌。 她开始转动眼珠了,注视着被服务员推开的房门,才猛然地想起在睡去之前,没有把门关上。 “幸好没有野人进来呢!”她暗自庆幸。 “怎么啦?”服务员惊愕地重复着刚才她没有清楚听到的那句话。 她想起刚才说的梦话,已被服务员听见了,红了脸,显出一副窘态,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在说梦话。” “做梦就好,我以为你发生意外呢!”服务员的嘴边掠过一丝笑意,“我是来查房的,打扰休息了,以后就寝要注意把门关好。” “谢谢你,!都是我不好,倒把你吓坏了。”她歉意地说,嫣然笑了起来。 于是,她们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虽已深秋,可太阳似乎没有喊退一丝热意。在这充满着融洽对话氛围的小客房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把服务员那花白的长裙吹得飘然多姿,仿佛整个人被托上了雪白的云端;润红的四方脸上,在那微微一笑的衬托下,对旅客显得平静、温良、严肃和平等。 她的一缕头发也在风扇的吹拂下,在额前不停地飘拂着,眼神倦意已消,精神也抖擞了。面对这位平易近人的服务员,她希望从对方亲切的言谈中获悉一些对自己目前的窘境有所帮助的消息,于是,那双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对方。 服务员似乎从她那双望着自己出神的眸子中明白了什么,将身子靠在她的床沿上,用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散的长发,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温和地问道: “第一次来广州?”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服务员问到这里,她的神色又蓦地黯然下来。她想到的不仅胜作,还想到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和苏英,似乎这两人已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带有一种忧伤的神情说道: “我已迷失了人生前进的方向,请求伸出一只援手,为我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 服务员愕然地望着她: “你究竟遇到什么困难?” “这话说来,可就长着哩!”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慢腾腾地怨声怨气地回答。 服务员看到她这忧伤的神情,便大抵明白了她的不幸,于是,油然生起怜悯之心。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有这样一位善于了解并同情旅客的服务员,她深深地感到敬佩和欣慰。 “说不定,身边这位热情好客的服务员就是我的援兵了。”她奢想着,眼前似乎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于是,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一手庄重地搭在服务员的肩上,慢条斯理地叙述起了自己短暂的坎坷经历。 “我是刚走出家门的,在这之前,我念高中,在班上,我是优等生,可好景不长,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农村男孩写来的信,信中,他明朗地向我追求,”她顿了顿,接着说,“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而且是很坚定的。他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当时我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于是请教了一位有过许多爱情坎坷的同学。这样,在她的配合下,我复了那个男孩的信。” “你在复信中接受他的追求了吗?”服务员插话道。 “没有。”她接着说,“由于那男孩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有深厚的文字写作功底,我打心底里佩服他的才学,抱着可以向他学习的态度,在复信中表白了一些看法。谁知,信寄出后,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在家总是那么急躁,在学校也总是惶惶不可终日……” “别太伤心,”服务员打断了她的话,惋惜地说,“你为他失去了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也为他走出这样一条通向万丈深渊的路,你付出的代价是不小的。我们属于女人,一天老是被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甚至失去一切。唉!真是太无情,太损失,太迷惘了。” 听到服务员这一连串愤怒的发泄,她似乎也了解到对方心灵深处的苦衷。 “是的,,我们女人总是吃亏在这点,”她无奈地说,“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有啥办法呢!” 服务员严肃地说: “既然到了这地步,就得想办法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别老是困在危险中。其实,我们俩的处境差不多。我来自四川,在一位老乡的极力帮助下,两个月前才该招待所,现在里面已不服务员了。你目前惟一的办法只有进厂,不然,是很危险的。” 服务员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已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慨叹道: “,你说得对,但面对这人地生疏的大都市,我举步维艰啊!” “说来也是,但只要我们去努力,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途经,天无绝人之路嘛!”服务员顿了顿,接着问,“来自哪里?” “贵州。”她满面笑容地答道。 谈到贵州和四川,她们彼此都颇为高兴。家乡口音基本相同,为她们营造了更为宽松和谐的对话氛围,彼此两颗陌生的心,距离已拉得更近更近了。于是,这狭小的客房里便荡起了她们首次相处的笑声。 “请问大名?”她礼貌地问。她想到,服务员如此热情好客,像同胞姊妹一样亲近,老是叫,不太合乎情理。 “我叫陈敏,今年二十二岁了。”服务员如实地自我介绍。 “那我就叫你陈姐啦!我十九岁,你叫我梁妹好了。”她高兴地说。 “好吧,梁妹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找厂,看看如何?”陈敏愉悦而坦诚地说,向她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 “那就谢谢陈姐了!”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我有急事,明天再谈了。”陈敏说完,便匆匆地走下搂去。 这时,陈敏就像一阵温暖的春风驱散了她心中的云翳。她目送着陈敏远去的背影,柔嫩的脸上充满了激动与微笑。她关好房门,心旷神怡地躺回舒适的席梦思,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 第五章 遥远思念番外 秋天,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溜走了,在服务员陈敏的热心帮助下,梁琦不知不觉也在飞莺玩具厂度过了这令她忧心而又和着一丝兴奋的秋天。 在那人声、机器声、手工作业声一片嘈杂的装配车间里,她虽然每天夹杂在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中上班,但心情还是比较愉悦的。这是由于一个多月来,她的工作成绩相当突出,每次领导分配给她的任务,都能按时完成,而且产品质量未曾出现问题,因此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这时,她似乎找回了新的人生光明的。 当然,她在百般感激陈敏的同时,念念不忘的是,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不知他是个怎样的男孩,她无法客观地评判,但他那充满着和对人生有着美好向往的名字,已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使她伤心得天翻地覆的是他,使她有所兴奋和迷惘的仍是他。她现在心事重重,离愁与期待,追寻与兴奋,迷惘与欣慰,拒绝与接受……一切都在她的脑际里翻滚搅混着,就像天空中那一层层卷拥的云翳。无论怎样,她依稀地感到,他已张开多情的臂膀向她奔跑过来了。到底要热切欢迎他,还是要坚决避开他?她的心髓更加迷乱了,一切的一切都矛盾地、复杂地充满在她胸臆里,抛也抛不掉。他那异乎寻常的充满男子汉气魄的魅力已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她的心胸仿佛已凝集着对他眷眷不舍的情深意长。 今天下午,空气十分潮湿,车间内闷热得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台风扇机械地来回旋转,拼命地吹着,吹来吹去,也全是车间内的闷风,一点儿也没有凉爽的感觉。她第一次踏进广东这片“热”土,显然受不了这种闷气的袭击。不一会儿,天空乌云翻滚,从那乌黑的云层里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火光,接着一阵雷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似乎要把大地的万物撕裂粉碎;余音尚存,大雨就像消防车在灭火似的唰唰地下起来。冬天了,还有狂风暴雨,真是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为防患于未然,厂领导不得不停电提前下班。此时正是下午三点,离正式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回到宿舍便一头扑在,打算好好休息一番,可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睡。矇矇眬眬中,何强这名字又倏然出现在她的脑际里,在她记忆的舞台上扮演着追求爱情真谛的主要角色。 话说回来,倘若她当初就名正言顺地接受他的追求,也并非一件坏事,只是她没有去正视现实而造成自己人心惶惶,落得一败涂地。 虽然高中学生不应谈情说爱,以免不利高考,但结交些文朋诗友也未必不可……她躺在,反反复复地进行了思想斗争。 终于,她精神抖擞地打开提包,取出笔和信笺,坐在,以最饱满的热情写起信来。此时此刻,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有种不可名状的激动。 “打从收到你的第二封来信至今,已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可想而知你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信。或许你又想写信给我了,对吗?可你无从知晓我目前身处何地、何境呀!”她喃喃自语着,心里就像煮熟的糯米被蜜糖浸透似的完全软化了。于是,她把自己近来的基本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并勇敢地表白自己对他的深深眷念。她写道: 何强: 你好! 自从你向我发出了追求的信号以后,我失去了人生的主要目 标——学业。为此,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破碎,带着无限的惆怅 落进了万丈深渊。但在那一瞬间,还有一点属于我的生命——南 下广州。在这里,我遇到了救星——陈敏,她用一颗忠诚而热情 的心,为我劈杀出一条打工之路,我终于有了自己临时的归宿—— 飞莺玩具厂。我的工作还比较顺利,每次领导分配的任务,都完 成得较好,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你呢?在教学工作中,我想 还是挺愉快的,是吗?近些日子来,在我单调乏味的打工生活中, 你的名字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灵魂,使我的生存空间有了一 点点光彩。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每当我感到孤独无助时, 便情不自禁地翻阅你的来信,看到你那充满着激励的言辞,仿佛 你就是一个力量之神跟随在我的左右,使我永远也不会弱小和孤 单。我好久没有给你回信了,在这寒冷的冬天里,你原有的那一 颗热切追求真爱的心,是否已随着寒风的袭击而冷淡了呢?远在 他乡的我,感觉到你就像一堆篝火燃烧在我的心里,使我感受不 到严寒的威胁。虽然我对你有着太多的眷念,但不知要到何时才 能与你见面…… “何强,你使我毁灭,现在又让我诞生了。”她写了半天,才愉悦地收起纸笔,从激动的内心里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两个多月来,由于一直赶货,连节假日都得不到休息,甚至加通宵班,心情很压抑。今晚不加班,该有放松一下自己心情的机会了,她虽没有特别高兴,但也感到轻松而心情舒畅起来。 晚饭过后,天气晴朗了。她踏着夕阳的余辉,满面含春地走在厂区内的小花园里,心里甜丝丝的。她好像怕踩伤了小草似的轻轻地在鱼池边漫步走着,仰望天空那一片片飘往贵州方向的浮云,仿佛在聆听何强对她发出爱的呼唤。于是,她对美好的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和遐想。恍惚间,好像前面的小土堆旁,何强正岿然地站在那里热切地向她招手。她静静地坐在“8”字形的鱼池边沿上,仔细地观赏着池里可爱的小鱼。一会儿,一对红鱼从那边的大石块底下飘出,慢慢地、整齐划一地向她游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的边沿上,触须一摆一摆的,快活极了。她不禁对它们喃喃低语: “要是有朝一日我与何强也能像你们这样双双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那该多好啊!” 此刻,她完全陶醉在了浑然忘我的美好境界。 当晚,她像投递重要文件似的以最沉着的心态把写给何强的信投进了邮箱里。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对生活又充满了自信和无限美好的希望。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似乎有他那激励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从而使她增添了许多勇气和力量。 第六章 情意相连番外 在何强混沌的感觉里,冬天似乎提前两个月冲淡了他充满阳光的生活情调,内心好像缺少什么,总是冷清清的,做任何事都没激起多大兴趣。明白地说,他就是牵挂着写给梁琦的第二封信。已两个多月了,杳无音讯,难道她转学了?还是因为自己在信中说错了话?或者是她……总之,这使他迷惑不解,心中的那一点点希望也似乎被泡影取而代之了。 人心总是那么怪,往往思念着已失去的东西,越失去,越想去拥有。 此刻,他像是被雾霭严严实实地包围而陷入了一片迷茫的境地。 冬天就是那么奇怪得使人心烦,天虽不下雨,可也偏偏没有太阳,整天冷风习习,犹如冰箱。他那热切追求真爱的心,似乎早已被压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切都冻僵凝固了。这时,他多么希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寒冬”提前过去,又让下一个“阳春”早些到来。 自从他走上教师这一光荣的工作岗位以来,他的家庭生活虽谈不上小康,可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因为家里不再负担他昂贵的学习费用,进而迎来了他稳定的工资收入。他虽然工资不脯但在普通的农民家庭里,每月能保持领到那庄稼人羡慕的几百元钱,也算数得丰衣足食了。 由于学校离家不到三百米远,因此,他每天放学后,能把家务事做得塌实。每当年迈的父母从田间劳作归来,总是看到家里的东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下打扫得干干净净,饭也煮得香馥馥的。一天的劳碌,年老体衰的父母虽已疲乏不堪,可也乐得开怀。他深深地感到,生长在这样一个充满着体谅、宽慰和慈爱的家庭,是多么幸福的。 “以后娶个能干、有出息的媳妇,我们这个温馨的家就更充满欢乐了。”刚从田间劳动归来,还没顾及洗脸的母亲满面春风地说。 母亲的希望和要求是正确的,也是迫切的。她多么希望这个和睦、温馨的家,快步走向殷实、美好。 何强这颗年轻而又成熟的心,何尝不是如此?他心中情感的积雪,何时得到融化? “小强,慢慢来,相信我们这个其乐融融的家,一定会迎来个满意的媳妇的。”慈爱的母亲似乎看透儿子那不安、冷落的心,一边打洗脸水,又一边温和地安慰起来。 “妈——”他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连忙吞进肚子里,满脑子装载着复杂的思绪。 “唉,”母亲柔声应道,“我的儿子有话就说给爸妈听听,把话吞在肚子里不自在呀!” “嗯。”父亲安详地坐在炕爆一边衔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妈,没什么,我是说您们太累了吧!”半晌,他辛酸地改口说道,一种无名的凄楚顿时充溢在自己的胸腔里。 平静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西北乡每周一天的赶集日期又到了。这天早晨,他匆匆吃了早餐,便心境郁闷地与众人们一起走在赶集的路上。今天赶集,他最关心的是什么,连自己也无法阐明其中,只是脑际里弥漫着一种今天的集市非赶不可的感觉。 虽然集市十分热闹,可这一切没有激起他涉足的兴趣。 他无意中踏进了邮电所的大门,不明白自己到底来做什么。凑热闹吧,不,这里是专门传递信息的场所,没有热闹可言的。他像是在做贼似的东瞧瞧西望望,希望能发现一点意外新奇的东西。 转眼间,他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被门上的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吸引住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字,像是小孩写着玩似的。他走近一看,原来上面写着许多挂号信件收信人的名字和简略地址。他仔细地瞧了又瞧,在中间不怎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院,何强。他眼睛一亮,来不及猜测是谁的来信,便肯定这是自己的一则重要消息了。 工作台前方,前来办理邮政业务的人,越来越拥挤,难以挤进去,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阵后,终于鼓起勇气,混进那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好不容易,他终于挨近工作台,心切地向邮电工作员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随着,一封雪白的信雪花般轻轻地飘落在他胸前的台面上。他满面笑容地拿了信,像别人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他瞥了信封右下角,上面写着:广州市建设路飞莺玩具厂。端正而独特的字迹,似乎在哪里见过,然而地址却令他异常陌生了。 他在折信的瞬间,那颗急切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那双像女孩一般白嫩的手激动得起来。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陡然变得多么笨拙,也感到那信封如同纤维一般韧性得难以撕开。在极度的兴奋与慌乱中,随着“吱”的一声,封口终于被拆开了。信折叠成精致的小纸船——这寄托着一帆风顺。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来。在这人群攘攘,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泄露信中的详细内容,只想看看这信究竟是哪位热肠人写来的。翻开末端,一个响亮的名字——梁琦,醒目地现在他的眼前,犹如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早已冰冷的心。 他逍遥地向邮电所背后走去,在一片枫树林中孤独地坐了下来。那里时常有几对年轻的恋人踩着早已干枯的落叶,唰唰地走过。他怡然自得地掏出梁琦写来的信,精神振奋而又心神迷乱地看起来。此刻,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矇矇眬眬的,仿佛沉浸在一片清晨的雾霭之中。当他定了定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认真地盯在信上时,那信又似乎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拥进了他的心窝,从而使他那张英俊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紫,无常。信中,他看到了她为他而失去学业,为他而远离家乡。顿时,他感到眼前弥漫着复杂的情感世界失去了太阳一般漆黑,脑子里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好像自己已干了天大的卑鄙龈龊的坏事似的痛悔莫及,整个的人都了死一般的精神境界。一名优秀的高中学生,却被自己盲目的追求所毁灭了。他几乎要在林子中失声大喊起来,可喉咙被堵塞得紧紧的,只是艰难地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如同生命的最后一息。 “梁琦,我对不起你,真的真的对不起!你把我绞死吧!”他痛恨地自责着,一拳狠狠地击在自己厚实的上,似乎要尽力震碎自己充斥着愤懑的胸腔。 他瘫软地躺在铺满了干枯落叶的草地上,一双呆滞失神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寂寥的苍穹,双手紧紧地握着那封噩耗一般的信,那神情如同一具被抛弃于荒野的僵尸。一阵旋风刮来,干枯的落叶和尘土螺旋一般地在他头上疯狂地滚动,然后把他的全身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可是,他似乎是在接受惩罚而全然不顾,仍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落叶和尘土怎样去袭击…… 嘟、嘟!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来了,一辆豪华小中巴满满地载着旅客,正奔驰在返回王母县城的路上。 他今天似乎是个无恶不作的罪人,无脸走进喧嚣的市场了,沮丧地提着那空得可怜的旅游包,趔趔趄趄地踏着夕阳,返回归途…… 今夜,他那简陋的卧室里,寒冷而沉寂。 他利索地点燃了煤油灯,尽管把灯芯拔得老脯灯光却依然那样微弱,室内一片昏黄,宛如夕阳的余辉,但这已是煤油灯的最高本领了。 他冲了一杯热茶,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冷静地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拂着升腾起来的袅袅雾气,脑际里又浮想联翩起来。他喝了两大口后,神态自若地将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又不慌不忙地从裤包里掏出今天收到的令他悲喜交集的情书,全神贯注地阅读。此时,他的神情没有今天那样令人可怕了。他要以清醒的头脑,面对眼前一切符合规律的现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没有因他的盲目追求失去自已优异的学习成绩而怨恨,也没有为自己走出艰难的打工之路而耿耿于怀。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远离故乡的她,对他已有深深的思恋之情。 爱情不需要报答,当它来临的时候,只要真心去拥有就已足够。这点,他是应该心知肚明的。 他理了一下尚在紊乱的思绪,眼睛出神地盯在她写满了绵绵情话的信笺上。他在认真地思考着她每一个寄以深情的句子,也在倾听着她每一句充满眷念之情的心声。矇矇眬眬中,仿佛她就袅娜地站在离他不远的某个角落热情地向他招手,而且含着微笑轻盈地向他走来。他清楚地知道,该用笔和她说话了。他强打起精神,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吗? 我很对不起你,我毁了你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我不是好男孩。 在情场上,我犯了特大的令人无法容忍的错误,你诅咒我,你痛恨我 吧! 若你有东山再起的决心,请你一定尽早回到故乡,回到学校,重 新聆听老师的教诲,使自己稳步迈出高中的门槛,走向宠伟的目标。 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弥补你先前的所有损失。 远在他乡的你,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努力着。 他在苦恼的煎熬中挣扎着。 他的语气带着自责,也带着亲切。 他如同在接受上司严厉的审讯,作出一连串深刻的检讨。 他的语气蕴藏着对她百般的牵挂、期盼和怜悯。 夜阑更深,风愈袭人,不禁使他浑身一阵战抖。他挪开沉重的脚步,在枕头边要了一件陪伴他读完三年师范的咖啡色长袖毛衣,加在那雪白的衬衫外面,精神显得格外抖擞,似乎一切寒冷都已被征服了。 他继续拿起笔,抒发自己对她深深的思念情怀。写了许多许多,却似乎自己最真挚的心声未能得到表达,对她惨痛的失去未能给予安慰…… 第七章 思乡心切番外 自从梁琦给何强的信发出后,飞莺玩具厂原先赶货得热火朝天的生产线已渐渐寥落了。(..info)这是因为在秋末前,该厂就已完成与相关各国销售公司签订的大订单。大多数员工,有的搐,有的请长假,争先走出自己曾在里面“大干一番”的工厂,仅留下为数不多的“执著”者来“啃掉”余下的小订单。 看到那些纷纷提着行李愉悦地走出厂门的工友,梁琦也格外地想念自己那温馨的家了,远离故乡的那颗孤独的心,也在强烈地惦念着未曾与之谋面的心上人何强。“洗手不干”还是请假?到底要不要回家?这些看似简单,而她感觉复杂透顶的问题,一直在她单纯的脑海里困扰着。不回家也很想家,想起她那年老体弱的双亲,她的内心就像有一根绳索在牵动似的隐隐作痛。 “出来已有几月时日,未给家里写过信或打过电话,爸爸妈妈以及所有关心我、疼我的人,都无从知晓我的去向,他们一定会为我的‘失踪’而急得焦头烂额了吧。要回家,想起一落千丈的学习成绩,怎能有一张脸孔遇上自己要好的同学和曾经对自己寄以厚望的老师。学业失去,打工无门,两手空空,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她静静地反思着。 今天全厂放假了,她那好久被拘牵在枯燥无味而又嘈杂不堪的车间里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临时的解放。她孤独地走出厂门,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大摊小店的讨价还价声、收录机专卖店那粗犷的音响、熙熙攘攘的人群的说笑声……总之,交织在一起,一片哗然。可这些,她都没有心思去光顾,仍旧神态自若地迈着缓慢的脚步,悠然地走过一个个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百货的店铺。这时,她不像在学校时收到他的来信那样心情烦乱和恐惧,在她爱情的心目中,他已是一个值得依恋的人,令她心驰神往。仿佛他就笑逐颜开地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伫候着她似的,使她目不斜视地向他走去。 “为何别人总是那样热闹,而自己却偏偏如此孤寂难耐?”她怃然地想。这时,一种孤伶而琐碎、依恋而惶惑的情感又笼罩着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从而使她踯躅在销魂而又迷乱、单纯而又矛盾的思想境界里。 这条繁华的街道,她已十分熟悉了。她知道一家规模不小的新华书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利用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到书店里阅览自己喜爱的书籍。 此时,一种理智又驱使着她径直地朝着那家新华书店快步走去。走着走着,一股求知的又向她猛烈地冲击过来。靠近书店,她的脚步迈得更紧了,一脚跨进“知识宝库”之门,便迫不及待地捞起自己早已看中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津津有味地“啃”起来,好像一下子要把书中的内容全部咀嚼消化似的。(..info无弹窗广告) 她总在想,若靠打工创造自己美好的未来,凭自己目前的文化程度和实际能力,是没有指望的。于是,她又发狂般地偏向自己尚未完成的高中学业了。 “倘若现在‘浪子回头’,相信视生如子的老师不会把我拒之门外的,但怎样才能拿上好成绩来报答老师,这又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同学们会不会嘲笑我?答案是肯定的。现在他们已踏踏实实地走在自己的前面了。这还有何办法呢?看来是非得背水一战不可了。过不了这‘鬼门关’,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就说现在嘛,在这繁荣的经济开发区里,什么公司、厂家写字楼文员,均要求高中毕业以上文化程度。虽然凭着自己目前所学的知识,当个小文员是没问题的,可是,没有一张文凭,连面试的资格也没有。还是先‘打道回府’,把并不起眼的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就算与大学无缘,又重新驱车南下,竭尽全力拼搏一番,无论成功与否,此生也算没有枉费活着。”主意已定,她惬意地度过了一天难得的假期。 第二天,仍然在放假。她态度坚决地向厂领导呈递了《搐申请书》后,又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此时,一种失落感又悄然地向她袭来,这意味着她在这条街闲逛的机会已不多了,不久就要离开这神秘的、美好的、充满着诱人色彩的繁华都市。 通常情况下,员工确实因故需要搐的,必须经过书面申请,至少半月时间,厂领导才给予批准。因为,辞去的那位员工如果是在十分关键的岗位上班,要及时找到一个文化或技术与之相当的替工才行。 在她急切返乡的心里,希望眼前这难熬的时光很快流逝,让批准搐的期限很快到来,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慈爱的母亲身边。 她那颗期待回家的心一直在沸腾着,好像自己被卷进了波涛澎湃的江河中跟随浪涛翻滚前进似的,感到整个身心飘浮不定。 晚上,她躺在思忖着、期待着,盼望着爱情与学业双赢的美好一天真正到来。 “不知要到何时,厂领导才批准我的搐申请呢?”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你在想什么?”同宿舍的工友关心地问。 其实,近几天来,室友们看到她心神不定的样子,便知道她已非常想家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继而又回到了自己静谧的思维境界。这时,她等待的不仅仅是何时得到搐,更急切的是期待着心中的朋友――何强的复信。 “你的第二封来信是我在校时就收到的,到广州这么久才给你复信,也许你已经把我忘到九宵云外了吧?在我即将离开此地之前,能否收到你满载真情的来信?”她的思潮在翻滚着。 好不容易熬过了似乎比一个年代还漫长的三十天,这已是阳历十二月三十日了。 今早,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盼到了何强的来信。 厂领导也好像看透了她在切盼何强来信似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批准了她的搐申请。这下她满心高兴了,暗自庆幸老天有眼,能给她这样的巧合。 明天就离开飞莺玩具厂,告别了这段在广州的艰辛打工生涯,奔向阔别已久的家乡,奔向慈爱的父母,奔向眷念已久的朋友――何强。于是,她那炽热的情感如同一股温泉在胸中汩汩流淌。 她躺在已确定是自己最后一晚的床位上,兴奋、急切一齐涌上心头,使她压抑已久的心灵,再现希望的光辉。 “既然要回家,就不在这里给你复信了。”她喜悦地自言自语,好像喝了蜜糖一样,心里感到甜丝丝的。 她反复地阅读着他的来信。 她完全读懂了他真挚的内心。 她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他深感歉疚。于是,他百般地自责、忏悔着。 他的来信,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她重整旗鼓的期待和对爱情的渴求。 她又一次肯定了他、信任了他。 她把看完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像在收藏珍品似的将信放到皮箱最隐蔽的夹层里。她感慨地呢喃道: “你是我标准的朋友!” 第八章 返回故乡番外 嘟、嘟…… 梁琦终于乘坐一辆大型豪华卧铺客车从广州汽车总站出发了,车子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往贵州西南方向的高速公路上。.info[] 她的坐位是个靠着车窗的理想位置。她倚靠窗口,眼睛凝视着窗外迎面而来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禁使她产生一种留恋的感觉,但这只能成为她日后美好的回溯。 她真的返回怀念已久的故乡了。她要回到自己温馨的家,回到百般关爱自己女儿的母亲身爆回到曾经培养出无数优秀学子走进大学校门的王母民族中学,回到…… 客车在迎面而来的呼呼风声中向前飞驰着,仿佛是在给她助威似的,使她增强了向学习挑点的勇气。 “挑战就挑战吧,反正我是勇猛前进的。”一路上,她如此坚定地想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坚强者的微笑,一切都焕发着青春的烈火。 车窗没有关上,寒风依然猛烈地袭击着她的脸,也袭击着她的心,仿佛那是一股不可阻挡的苦海巨浪,但她心灵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摇。显然,她已有了接受一切挑战的准备。 这是个晴朗的黎明。飞驰了两天两夜的客车终于在王母车站停下了,她满怀地提着行囊下了车。顿时,一种故土的芬芳气息立即向她扑面而来,爸爸、妈妈、同学、老师……一切在她脑海里竞相呈现着,要与他们见面了,久违了的亲人们对她誓励、是鞭铂还是嘲讽与歧视?这些问题骤然在一瞬间冲淡了她回家的,她皱起了眉头,又怯懦地踟蹰在迷津中。 本来她可以乘公交车,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到家。但她坚持步行,希望走在车站与家之间的这段路,尽量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得以平静下来。同时,她又希望走在这熟悉的路段中遇不上一个熟人。于是,她旁若无人地埋着头,朝着家的方向橐橐前行。 拐过县新华书店,便走进了一条偏僻而静谧的小巷,怀念已久的家就在眼前了,那扇大门就像被拆掉了似的大大地敞开着,大半天,一个人影也不见出入。 “如果此时慈爱的母亲倏然出现在门口看见了‘失踪’已久的女儿,该有说不出的喜悦之情了吧!还是因为我偷偷出走而早已伤心欲绝了呢?”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 靠近大门了,她一眼向暗淡如黄昏的堂屋望去,屋内阴森森静悄悄的,冷清得仿佛这是一座走了和尚的破庙,不禁使她浑身一阵。虽然这样的情景令她头皮发麻,但一种理智驱使着她快步踏进屋里。 “妈……”她心不在焉地轻轻喊了一声,屋内依然静悄得那样令人心酸,好比是空旷的原野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妈,你们都哪儿去了?”她喑哑地喊完了这一声时,几乎要哭出声来。 “谁……呀……”半晌,才从母亲的卧室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长音。 感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妙了。于是,她立即扔下手中的行李,飞快地向母亲的卧室冲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昏暗的卧室里,母亲正侧卧在有气无力地掀开被子,艰难地挣扎着要起来。她走过去,把母亲从扶起。握住母亲的手,她立刻被怔住了,那瘦骨嶙峋的手如同千万颗针灸深深地她的心灵,使她难以忍受。她吃力而惶惑地向母亲的脸上望去,她的心已完全被震碎了,身上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母亲那消瘦而阴沉的脸,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睛像被挖掉了似的深深地陷了进去,那模样仿佛不是附有灵魂的身躯,而是一具用作标本的骨架,但那干瘪的手还在她柔嫩的手中微微蠕动着,这使她更加心惊胆战,浑身如同冷水飘泼一般从头冷到脚跟。 “怎么啦,妈妈?”她带着哭腔恐慌地问道。 “你……你跑去什么地方,快把我气死了。自从你走以后,仅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你失踪的消息便成了头条新闻,很快轰动了整个王母县城。你的爸爸、哥哥以及你的老师、同学,还有公安机关,都大海捞针一般艰难地寻找你的踪迹。几个月时间,杳无音信,以为你死去了,哪知道你还活着。”母亲那深沉的眼睛里发出怨恨而又疼爱的光注视着她,声音是那样的低沉和充满忧伤,那双手在她的紧握下着,这使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跟着起来。 “妈,我回来了。”她哽咽着说,将弱不禁风的母亲扶下床来,心灵深处涌起一种无法描写的悲哀。 “爸爸和哥哥都哪里去了?还是因为寻找我的下落而很久未归?”她怅然地想着,将母亲扶出卧房,她的眼睛又环顾屋内的一切,那张以前经常揩得油亮的餐桌,斜靠在厨房旁边的墙角里,桌面已斑斑点点地沾上了虫窝,可想而知停止使用的时间不是很短了;堂屋里,那些板凳东一张西一张的,或立着、或倒下,还有断了脚的,好像经过一场严酷的家庭战争似的混乱不堪;地下,似乎几个月没有打扫,满屋子的纸屑、杂草、耗子屎等一片狼藉;厨房好像被禁止出入了似的“铁将军”牢牢地把着门……整栋房屋冷寂一片,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温馨。显然她这次偷偷出赚已给家人带来了无比的心灵伤痛。 她自责着,悔恨着。 两天两夜的连续乘车,她感到非常疲倦,脸上那活泼的光泽已荡然无存,更何况还有这零乱、凄凉的家? “失踪”已久的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的身爆母亲那瘦弱的身躯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母亲轻轻地推开了她,然后用的声音笑骂道: “死丫头,快去收拾你的房间。” 母亲推开女儿后,从上衣暗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蹒跚着脚步径直向厨房走去。 她知道母亲做饭去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干在这里黯然神伤,而让几乎一阵微风就能吹倒的母亲尽管去劳?她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无名的负罪感。于是,她随便洗了脸,也匆匆地跑到厨房里去。 “妈,早饭让我来做好了,您去休息吧!”她激动地说,连忙伸手去拿母亲手中的炊具。 “孩子呀,你刚到家,也是很累的,你好好休息,让妈妈做好了。妈妈只要看到你,就没事的。”母亲爱怜地说着,一手硬把她推出厨房。她没法,只好满心歉意地让母亲尽管去劳了。 她走进自己已离别几个月的卧室,桌子上、板凳上、床板上以及墙壁上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参差不齐和蜘蛛网。目睹了这难堪的一切,她的心髓又一阵阵酸楚起来。她细心地用扫帚轻轻地打扫着,不禁发出凄怆的叹息: “家,怎么会是这样?如再过半年才来,那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于是,她的泪水不禁潸潸而下。这是她从小以来,第一次饱尝到了家庭的衰败荒落、满目疮痍的沉重打击和创伤。 好不容易,她终于把卧室收拾得干净整齐了。她打开了紧闭几月之久的窗户,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地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情依然踟蹰在迷津中。 顷刻间,何强这带有一丝神奇色彩的名字,又梦幻般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再次她幼稚的心灵。 “该复他的信了,他一定又迫切地欲知我的音讯了吧。”她陶然心醉地想,似乎已从一个困境中轻松地解脱出来。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痴迷地遥望窗外的眼光,端庄地坐在桌前,精神抖擞地写起信来。她写了撕,撕了又写,在她混沌的思想境界里反复琢磨着,似乎难以找到恰当的言词来表达矛盾的内心……在她全神贯注地融会于信中的内容时,卧室外传来母亲柔和的喊声: “小琦!” “什么事,妈妈?”她甜甜地回答。 “你饿了,快来吃饭啦!” “好的,我就来。”她一边回答,一边像个有高度责任感的报社似的,很不放心地把刚写完的信再次审阅一遍,这才心安理得地关上了卧室门,愉快地低哼着小曲向厨房走去。 饭桌上,母女俩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好像被规定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倾吐出来似的繁琐冗杂,一时找不到头绪。 母亲由于极度忧伤,脸上的皱纹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变得更深了,仿佛是千万条纵横于高山峻岭之间,但那深陷的眼睛依然放射出对子女百般关爱的光芒。 母亲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一口饭往嘴里送,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后,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 “我的闺女已经长大了!” 她深知母亲这话的内在含义,仿佛自己立刻增长了几岁似的,也增加了几分沉着和理智。可她在慈爱的母亲面前,依然是一头温驯的小驴。面对母亲这一意味深长的感叹,她那青春的烈火又熊熊地燃烧起来。 “妈……”她想说什么,又心不在焉地把话吞进肚子里。 母女俩忧悒的对视着,像鱼一般沉默不语,彼此间的目光都了深邃的意境。 “这几个月来,我的女儿到过哪些地方?”母亲柔和而焦心地问。 母亲这一严肃的发问,她那刚刚平静了几刻钟的脑海立刻又五花八门地播放起自己的“连续剧”来,可她一时难以说出事件的前因后果、阐明其中。她像要从米饭中挑出不可吞食的异物似的,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芳心在沸腾着,那情绪如同海面上滚滚的波涛,时而簇拥前进,时而拍打岸边。她明白为她而憔悴不堪的母亲是迫切欲知她“失踪”的具体情况,于是她只好咀嚼着无奈的凄苦,做好有问必答的充分准备了。 “广州。”她如实地回答,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细心的母亲听得一清二楚。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听她说出“广州”二字,母亲的脸色就像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似的,刚才的温和骤然阴沉下来。真不明白,一个如此弱小的女孩,竟敢独闯远在南方的广州并平安地归来。母亲完全掌握不了自己女儿要强的心,可是作为有关爱责任的母亲,也不得不去了解。 “你去那里做些什么?”母亲像在审讯罪犯似的毫不放松地追问。 “进玩具厂,是专门制造玩具的。” “远离家乡,你不想念妈妈?” “正因为很想念妈妈,才回来的。”她娇滴滴地回答。 这时,母女俩才坦然地各自吃起饭来。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身爆母亲感到这曾经一度荒凉的家从此又恢复了温馨。母亲有所克制地把握分寸,不再发问下去了,只是时不时地向女儿投来抚慰的目光。 “妈,我回来要继续念书。”她坚定地说。 “我的闺女如此醒悟就好。每次学校领导遇上我,都惋惜地谈到你的一切,并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一定认你这个学生,想尽办法帮助你。” 下午,她带着迫切的求知出现在王母民族中学环境幽雅的校园里。这时正是下课时间,校园热闹非凡;周围的绿树也依然成荫。她不得不钦佩这些在冬天里顶着寒风茂盛起来的树。 她避开众多熟悉的目光,快步从较偏僻的地方向校长室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十五只吊桶打水。 她多么希望在这美丽的校园,重温优异成绩的旧梦…… 第九章 追寻恋人番外 这已是学校即将迈进寒假的时候了。(..info好看的小说)在万般的焦灼等待中,何强终于收到了梁琦的第三封复信。信封右下角详细地写道:王母县人民北路33号梁琦缄。无疑,她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这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此刻,由于他正在与同志们一起忙着期终考试后学生成绩统计的事务,不便阅读情书,因此只好将信原封不动悄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傍晚时分,他忙完了学校的事务后,像个刚领了奖而充满喜悦之情的小学生那样,连蹦带跳地回到家里,他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用“心”去读心上人的来信。他走进卧室,像要办公似的端庄地坐在书桌前,新奇地用手掂一掂尚未拆开的信,整个信封如同一块塑胶板一般硬挣着,沉甸甸的。潜意识里,他明白信封内一定有他惊喜的东西。于是,他那平静如水的心,情不自禁地猛跳起来。他那激动得有些的手,哆哆嗦嗦地把信拆开了,信中的内容果然使他欣喜若狂――她送给他一张彩色全身照。照片上,她柔嫩的双手环抱着一棵壮直的椰树,像在有意逗他开心似的歪着头,微笑地向他望了过来;她那长长的秀发,末端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像瀑布从肩上泻下;一张的圆脸在那浅红色运动服的妆饰下,完全表露出她的天真活泼,一切显得非常可爱。 尽情欣赏了半天令他心醉的照片,他深邃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转移到信中的内容来。(..info好看的小说) 何强: 你好吗? 收到你写满了真挚情感的来信,已是我在飞莺玩具厂的最后一天 了,现在是第四天上午,我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 你不必为我失去理想的学习成绩而百般伤心和歉疚,也不要过于 自责。事实上,你就像我的亲人、我的老师那样时刻关心着我的成长, 并对我进行了客观性的引导,我应感激不尽并冷静地面对现实。然而, 当初的我却大错特错了,我把你给以的真挚的友爱、情爱以及老师的 教育之爱,看成了男女之间单纯而充满色彩的恋爱。现在我明白 了,在你的精神鼓舞下,我决定重返书声琅琅的校园,立志寻回走向 自己美好未来的阶梯。 不知为何,随时随地,你都令我十分讨厌,又令我十分想念。你 我都是那么矛盾,这也许是我们所谓“缘分”的来由吧。在我单调乏 味的生活中,你那富有男子汉魅力的名字总是在我孤寂的心中呈现着、 追随着,使我身边时常增加了个空虚的你。 有空到县城一趟吗?我热切地期待你…… 他认真地读懂了她用“心”写的复信,他不仅看到了她的成熟和理智,同时也明白了她炽热的情感。 现在,她以他为学习的榜样,悬崖勒马。 他很赞佩她的“浪子回头”精神。 她多么希望他给予更多的精神安慰和无穷的力量。 他更希望早日与她见面,把自己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倾诉于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放寒假了。这天下午,他怀着喜悦之情给学生发完了成绩单后,便揣着一颗激荡的心搭上了一辆返回王母县城的客车。 一路上,客车像一阵风似的呼呼地飞驰着。此刻,他那急切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如同一锅滚烫的沸油在不停地沸腾着,迎面而来的秀丽的山光水色,他没有丝毫心思去欣赏,只有繁华的王母县城才是他心驰神往的目标。 他真的把县城看得如同天堂一般神秘。 这时,梁琦是万有引力。 客车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令他神驰的县城。他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一双炯然的眼睛像老虎在寻找猎物似的左顾右盼,认真注意着每个偏僻的角落,希望那幽娴的“目标”悄然在某处出现。 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来了,街灯像满天的行星骤然闪亮起来。这时,他才猛然想到该落实住宿了,于是,他迈开大步朝着处在中心街最繁华的向群旅社走去。 落实住宿后,他悠然地坐在旅社门口的长凳上,出神地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各种车辆。大桥的人行道上,时不时有一群打扮入时的少女,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朝向群旅社门口这边信步走来。他那专注的目光紧盯着她们,却没有一个是他百般思念的梁琦。许久,他怏然地起身离开长凳,逍遥地踏着明亮的街灯,向大桥上走了过去。走过大桥,路过农贸招待所和一个冷饮店,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农工商舞厅门前,这里是青年男女们出入得最频繁的场所,好像整个王母县城只有农工商舞厅才可以跳舞似的。这农工商舞厅,确切地说,其主体是个国营旅社。该旅社是县农工商集团公司为方便召开各种大型会议而专门设立的,也是该公司重要日常办公住所,有四层楼,舞厅就设在最顶上一层。 请你暂时借我一点爱,好让我向寒冷买点温暖,也 许不必等到明天醒来,我已将热血化成了爱…… 舞厅里,正在疯狂地响起流行歌曲《借我一点爱》,高昂的歌声在滚荡的旋律中尽展豪情,红黄绿白的闪光灯拼命地翻滚着,好像已把楼层挤破了似的从敞开的门窗猛烈地迸射出来。 农工商舞厅对面,又是夜莺歌舞厅,激越的歌声也在随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疯狂地滚动。两家舞厅,歌声并荡,闪灯共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农工商舞厅仿佛是在迎接他的首次到来,还是已经理解了他惆怅的心境一般,播放着写满了对爱强烈的歌曲《借我一点爱》,其内容上,对失意的他而言,应该是恰如其分了。 “我要进去吗?”他踯躅在那里,犹豫不决。 好多分钟过去了,在他面前熙来攘往的不计其数的妙龄女郎,他都拿出梁琦的照片与之进行了“隐蔽式”的认真比对,然而这些“线索”又被一一否定了。于是,他的心灵深处涌起了潸然欲泪的难以言说的寂寞,每根脆弱如蛛丝的神经,都当作琴弦拨动了。 他嗒然若失地在那里站了半晌,最后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眼睛斜视着络绎不绝地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脸上有种犹疑不定而深思的表情。 “梁琦,你在哪里?”他怃然地想,但愿她如同天仙一般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不觉踏上了县电影院门口,这时已是九点三十分,第一场电影刚刚结束,宽敞明亮的电影大厅内,人群蜂涌而出。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的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下,借着树阴的掩护,注视着每个走出电影大厅的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认真地研究着每一位妙龄少女的漂亮的脸孔。 里面没人出来了,在外面买了票准备看第二场的,已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 他又失望了。 “到底是遇不上,还是遇上了不认识?”他矛盾地想,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像喝醉了酒似的神志不清。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一些路灯已陆续被关掉了。但他依然沮丧地走着,像个患夜游症的人一样蹒跚着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街道,信封上写的那个地址,他也只差没踩出了。他不知自己走过多少地方,也记不清有了多少失望…… 第十章 县城相遇番外 严寒的冬天在何强等得不耐烦的日子里终于懒洋洋地挪步离去,温暖的春天却像个怕羞的新娘,在他的切盼中姗姗而来。对学校而言,这又是新学期的开始。 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被校长派往县澈买全校教科书,这是领导的高度信任,他必须以高度的责任感,保证这项任务的圆满完成。 这天,他又怀着喜悦之情来到了令他心驰神往的王母县城。他首先来到同村少年黄杰的住所。这里是黄杰开始念初二时就租用的。进了繁华的县城,他当然忘不了“梁琦”这个令他心神陶醉的名字。 高中与初中,无论是教室的安排还是文化的差异,都相距甚远。因此,他并不希望从黄杰这里打听到有关梁琦的点滴消息,但黄杰作为同村人,又是远房亲戚,倒应该去看一看,了解、关心其学习情况,这对于一个在艰苦的环境中学习的初中学生,是有一定的激励作用的。 今天,初中部未正式上课,黄杰还呆在寝室里专心致志地整理一些琐碎的东西。 “强哥,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呀!好久没见面了,快进屋坐。”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到来,黄杰心里分外高兴,连忙迎客进屋,哥弟间久别重逢的那种喜悦之情,的确难于言表。 “,真的久违了。我受学校领导的委托,到县澈买全校教科书,顺便来看你一眼。”他的笑容里含着真诚的激动。 “谢谢你的关心。强哥,请坐。”黄杰热情地指着床沿说。 “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嘛!”他在黄杰的床沿坐定后接着说,“兄弟,你的学习成绩应该不错吧!虽然学生的生活条件是艰苦的,但千万别忘努力哦!” “是的,强哥。”黄杰感激地说,“我一定要把你说的话深深地记在心底,一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希望将来能够有份像你这样的好工作。” 他们谈着笑着,在这欢笑的氛围中,他了一个崭新而奥妙的话题: “兄弟,你认不认识高三(文科)班有个名叫‘梁琦’的?” “女生?”黄杰惊奇地反问。 “哎呀,我的傻老弟,”他拍着黄杰的肩膀笑着说,“这么个漂亮而充满女人味的名字当然不会是男生喽!” “哦!我记起来了。”黄杰抓耳挠腮略有所悟地说,“上学期一开始,我就租住这房间,有个清沌、靓丽的女生,上学放学都经过这里,经常有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指的那个人?” “后来呢?”他追问道,身上的热血已开始沸腾起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后来,好像我期中考试后不久,就不见了。当时,整个县城都轰动一个叫梁琦的人失踪的消息,我没有具体去了解,不知失踪的与我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人。”黄杰淡淡地回答,显然是未理解他与梁琦之间的秘密。 “线索清楚了,决定是她。”他像一名警官刚获取嫌疑犯重要线索似的不禁脱口而出,右手兴奋地握起拳头狠狠地击在左手掌心里,那早已堆积在心灵深处的冰川,似乎给这一拳击碎,融化了。既而,他问道: “你是哪天到县城的?” “昨天下午。”黄杰简短地回答,看到他老是提问,又不把情况明说,的确感到事儿有点蹊跷。 他奄然眼前一亮,手掌砰砰地拍着胸堂,说着: “若她真的回校念书,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她是你心爱的女朋友?”黄杰一本正经而幼稚地问道。 “嗯!”他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为自己能够通过书信交上了一位清纯、秀丽的城市女友而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那让我来给你当情场邮递员吧!”黄杰如此诙谐一说,弄得他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下子涨红了脸。 下午三点,他圆满完成了购书工作,联系了一辆明天运书的面包车后,心安理得地回到了黄杰的住处。 “强哥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去参加开学典礼,一会儿就回来。”黄杰说着,将一串钥匙丢给了他,便一溜烟地朝民中跑去。 “好,你走吧!”他望着黄杰远去的背影,在沉默中激动,从心中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奇妙气息。 她家究竟离这里有多远?她是否可从另一条路去民中上课?若能有幸在此遇上她,那该多好。虽已通了几封信,彼此吐露一些内心的真挚情感,但是,人毕竟那样陌生,初次见面,一句话不对头,像个飞贼怕警察似的扭头就跑,这种现象多着哩!第一次,我该怎么办?她欢迎我这来自乡下的穷小子吗?他满怀心事,精神恍惚,木然地站在黄杰住处门口,他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在黄杰的住处,他心神不定,一会儿像困倦了似的躺在黄杰的,一会儿又如同附近产生突发事件一般跑出门去,看看自己热切期待的目标有没有出现。 希望的光芒总是照在等待的过道尽头。路过门前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他都用敏锐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研究着,看看是不是梁琦清纯、秀丽的那个人和善良、重情的那颗心。 “哦!”他突然醒悟到,“她要回校念书,到底校领导有没有把她这个‘金不换’收下来?”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 “但愿老天有眼!”他喃喃地向苍天为梁琦乞求,神情有些沮丧。 他那深邃犀利的目光,继续盯着小巷里穿梭不停的过往行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一小时一晃而过,但他收获不到蛛丝马迹。于是他怏然走进屋里,如有所失地在黄杰的躺下。一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进屋里来。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其他房间的人的脚步声。 “强哥!”黄杰兴冲冲地放开嗓音喊道。 当他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时,黄杰已嘻皮笑脸地站在床边了。他看到黄杰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于是,他郁闷的心里便感到有几分愉悦,不经意间,嘴边掠过了一抹激动的微笑。他连忙从爬起,眯着浓眉大眼,饶有兴味地催促道: “这么快就回来啦,有什么好新闻快报道呀!” “我已在学校遇到你心中的那个‘她’了。”黄杰拗口地说道,接着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具体情况呢?你快说!”他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惊喜地注视着俏皮的黄杰,又追问道。 黄杰看到他如此认真,便知道他想见心上人的心已急不可耐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叙述道: “在未举行开学典礼之前,我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她拿着一本书正往楼上走。开学典礼一散,我就赶忙跑回来,给你传递这最佳信息了。一会儿,她可能要路过这里。” “ok!”他把胸堂拍得砰砰直响,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那种的激动在热辣辣地烧灼着他。 他那即将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似乎在等待一颗定时炸弹。这次见面,将给他带来什么,他说不清楚。但在他混沌的感觉里,似乎夹杂着一种不祥之兆。 黄杰连晚饭都顾不上煮,一起在门口凑热闹,到底要看他与梁琦首次相逢的动人场面。 说句心里话,要他单独与梁琦照面,就是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出来。简单地说,一个人不可能长久穿一套衣服,梳一种发型。这时,有黄杰在身爆是准确辨认梁琦的前提,他比较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色已降临了,蟋蟀开始在小巷两旁的墙角里细声吟唱,可梁琦好像有意躲避似的依然没有露脸。于是,他们便开始考虑起夜饭来。他扫兴地挽着黄杰的胳膊向屋里姗姗走去。 “守株待兔,本来就没有成功的嘛!”他话刚说完,黄杰便为这句诙谐的比喻笑得前俯后仰,他也勉强、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他俩要跨进门槛时,骤然从小巷南面的尽头飞来一阵爽朗的女人说笑声,喧哗得使这整个小巷的过往行人都向那里望去。由于他们等待的目标迟迟没有出现,这一笑声只是让他们败兴地往后瞟了一眼。 “嘘!你看,就是她。”黄杰情不自禁地一手拍着他的脊背,一手指向三个并肩从民中方向走来的女生,眉飞色舞地努着嘴说。 他顿时心花怒放地瞪大了清澈明亮的眼睛,附在黄杰的耳边低声问道: “哪位?” 由于她们走过来的仨人,从相貌上讲,都算得上是出众的,因此他当然难以认出谁是自己思念已久的梁琦了。 “中间那位就是你万般企盼的‘神衹’了。”黄杰点头低声回答。 她们又说又笑地朝他这边信步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了。梁琦好比一位幽默大师,夹在俩人中间,指手划脚、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逗得她身边的两位同伴笑得合不拢嘴。 梁琦根本不知道黄杰这边有位与她有关的“重要”人物。虽然他也给过她一张照片,但此次进城,他就像已脱胎换骨了似的穿着也完全改变了。 他与黄杰并肩站在门口眼睁睁、神秘兮兮地注视着她,而她却没有丝毫反应,依然海阔天空地与同伴滔滔谈论着。她那的圆脸以及瀑布般的秀发没有改变,穿着乳白色的女式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和灰白色的运动鞋,左胳膊还夹着厚厚的两本书,既活泼又严肃,完全表露出了一个高中学生的优雅风度。 眼看她就要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如果此刻他不果断地打一声招呼,她就一无所知地离他而去,那么他一切的梦想都将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的大脑轰然一声,地脱口而出: “梁琦!” 他这不太清朗的呼喊声,有效地止住了她们前进的脚步和说笑声。 “嗯!”梁琦惊奇地侧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那明亮的眸子闪烁着近乎是灼人的光芒,但她感到模模糊糊、神志不清,似乎他是从天而降,缥缥缈缈的。她极力地研究着眼前这张陌生的、端正的而又半带微笑的脸孔,脑际里立刻闪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她那的脸像天空由阴转晴似的慢慢舒展开来。她扬起了浓浓的眉毛,再次凝视着他,思忖着,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以缓柔的语调问道,“你是何强吗?” “我就是。”他如流地回答,神情带有一种无法描写的愉悦感,随之,心灵深处那莫名的紧张感也即刻消除了。 “哦!你这个神仙,我以为是哪个大傻瓜呢!”她嫣然地笑着说,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她空寂的心间。她旁边的同伴也欣慰地笑起来了,那爽朗、天真的笑声,像一支充满青春的乐曲。 于是,双方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你什么时候来的?”梁琦热切地问,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好像要在一瞬间充分流露出来似的难以找到切入点。 “今早就到的。学校委托我来购买教科书,顺便过来看望我的表弟一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幸会。”他掩饰而拗口地回答。在他那早已真爱的心底里,与其说是“巧遇”,不如说是“苦等”更为贴切。 此时,由于双方均有伙伴在场,彼此都有许多不便直说的绵绵情话。否则,他们也许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如影随形地散起步来,倾吐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 “吃了晚饭,你过来一下好吗?”他问道。他这话看似枯燥无味,但语调里充满了对爱情的真切期盼与渴求。 梁琦甜蜜地微笑着,心领神会地默默点头,向他挥手表示短暂的分别后,牵着同伴的手,跫然地踏着晚霞的余辉,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北端的尽头…… 第十一章 万情倾诉番外 早春的夜,还很清冷。一轮圆月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会儿躲进云层,一会儿撩开面纱露出娇容,山川、河岸、街头、巷尾,所有灯光未及之处,都沉浸在梦幻一般的银灰色世界中。 何强兴冲冲地吃了晚饭后,带着一颗热切的心,倚在黄杰租房门前的一棵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干上,静静地凝视着周围这一切神秘而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显然,他为实现了与心上人见面的愿望而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你这个木偶,是不是想我想得发呆啦!”梁琦像在捉迷藏似的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他身后,陡然地拍着他结实的肩膀,痴情地笑骂道,那声音甜甜的,轻柔得令人心醉。 “你真是一阵微风,给我吹来了和煦的春天气息。”他被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来,双手熟稔地揽紧了她,激动地说。 于是,空寂的小巷里便骤然地飞起一阵爽朗而充满温情的情侣的笑声。 一阵尽情欢笑之后,她深情而屏息地向他凝视着,他魁梧的身材,一身黑色的西服就像刀削一般光溜笔挺,整整齐齐,在那边分头式的衬托下,虽然他是站在朦胧的月光里,却依然显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派头。她回想自己和他几封书信往来的点点滴滴,将他外在的装束和内在素质组合起来,的确称得上是个忠贞的爱情护花使者和先进工作者的形象。这时,她站在他的身旁,仿佛是站在一尊的伟人的青铜塑像旁似的感到荣耀。于是,一种无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顿时涌上了她空乏、怅然的心间。 他们相互深深地凝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的心脏像要跳出身体似的在猛烈而富有奏地跳动,彼此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我心爱的琦,你最近好吗?你真让我好担心哦!”他怜香惜玉地附在她耳旁低语道,声音酸酸的,让人听了有种潸然欲泪的感觉。 她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炽热的胸前,任凭他地拥抱。她心痴痴情迷迷地微微点头表示回答,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已充满了汪汪欲滴的泪水。她这泪眼,仿佛是一杯斟满了爱情坎坷的苦酒,倒进了他那干燥饥渴的嘴,使他顿然品出其中的滋味。 “走吧,我们散步,尽情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夜晚。”他柔情地低声说道,热情地挽起了她纤柔的玉手,逍遥地漫步在月色朦胧的小巷里。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通往县府大院的近两百级台阶的石梯脚下。 “我们上去吧,县府大院里幽雅的环境会让你感觉到别有洞天的美好境界。”她笑盈盈地说道,娇媚地向他投去了热切的目光。 “哦,好!”他恍惚地应许着,其心神正陶醉于馨香的意境之中。 他们俩凭借着对面一盏路灯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波,跫然地踏着别具匠心的石梯拾级而上。 这里,他向来未曾走过,因而只好被动地听从她果断的指挥。真没想到,他在犯愁找不到最佳散步方向的当儿,她竟然起到了积极的主导作用。 县府大院内,仿佛没有人烟似的阒然无声,这也许因为是重要办公地点的缘故吧。庄严、典雅、高大的县府办公楼,每道窗口都射出银白色的灯光,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县府办公楼前,是一快宽阔的人工栽培的草地,东边上,是一排荫翳的梧桐树,树下整齐地摆设着许多精致的石桌和石凳,这便寿员们休闲之余聊天散心的最佳场所。 她殷勤地领着他在梧桐树荫下的软绵绵的草地上安闲地坐了下来。 在这寂静、迷人的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西风已被他们炽热的情感击退了,继而感到的是,似乎一股股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包围着他们。她像一头温驯的小驴,柔顺、娇媚地仰躺在他强壮的像火一般的的双腿上。他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忠实的护花使宅两只有力的大手如同一根铁环箍木桶般箍住了她那柔嫩的腰肢,然后又颇为真诚地在她那圆润的四方脸上吻了一个响嘴。 “何强,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让我彻底屈服了。”她轻柔而发自肺腑地说,顽皮地用小拳头轻轻地捶打着他那厚实的。这时,她脸上绽放着那么美丽的光华,眼底燃烧着那样热情的火焰。 “也许你说的未必完全正确呢!”他深深地咽下一口唾沫,犹豫地回答道,语调里含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意味。 “为什么?”她迷惑不解。 “因为我们彼此间的情况太复杂了。”他懊恼地说,脸上现出了阴郁的神色。 其实,他这句充满着故事色彩的话,由她来说还比较恰当,但他已在不经意间说出来了,她就努力地去克制,希望自己那一段复杂的令人心痛的历程不再回到记忆中。(..info无弹窗广告)她清楚地知道,倘若在这样的时候,他再离她而去,一切都会更加错综复杂,甚至不可收拾。在她内心深处,她是惧怕这种“复杂”的再次到来。于是,她极力放松自己不安的情绪,总结地说: “正因为有了复杂,才有美好的回忆,生活才能丰富多彩。”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她鲜嫩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最真情的吻之后,语重心长地说: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你能把失去的优异的学习成绩要回来,相信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哎哟!我的白马王子。你以为我想得到的仅仅是学业上的好成绩吗?”她带着一种执著的渴求发问着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他那庄重的脸上努力地搜寻着,似乎要千方百计从他写满了善意的面颊上寻找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他虽然十分明白她这话的内在含义,但他殷切地希望她在学习上有很大进步,也希望自己不再给她带来任何扰乱和束缚。他坦诚地说: “我们相识,事实上不仅葬送了你优异的学习成绩,还葬送了你一段大好的青春时光。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她双手猛然地撑起了他的头,一双杏眼又直瞪瞪地注视着他,几乎要大声嚷起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样执着、那样真诚。从她那的眼神里,还看到一丝失望的愤怒。 他被她这一执著得不可阻挡的情感搅得茫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他感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可是,越爱她,越不想去接近她,越想让她扎扎实实地去完成她的学业。 “梁琦,你……你千万不能爱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地矛盾地说,但他那多情的双手又更紧更紧地拥抱着她。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整个心脏都疼。 “为什么?你想千方百计斩断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吗?”她十万火急地逼问道,脑际里顿时闪出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仿佛自己整个的人被甩进了冰窟窿,从头冷到脚跟。 “我永远都不会斩断我们之间这份难得的爱情,只是……因……因为……”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她那温柔得令人心醉而又像火一样灼人的胸前,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装满着矛盾的肚子里。 “因为什么?”她失望地、不解地追问,声音渐渐变得喑哑起来。 他像要作出某项重大决策似的沉思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答道: “因为我不是个好男孩,更谈不上是你心中的白马王子了。” “你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些了吗?” “是……”他嗫嚅着,缓缓地抬起那懊丧的头。 “真的,你真坏。我今生今世能抓住你这坏男孩,其他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用再去寻求了。”她直言不讳地说,痴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那写满了真诚的俊脸炽热地压在她秀丽的略带一丝羞红的面颊上,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道似乎胜过灯光的光芒。 夜阑更深了,圆月已西偏。充满着严肃气氛的县府办公楼里,已有几道窗口陆续熄灭了灯,仅剩下寥落的几道灯光稀疏地斜射在静谧的院落里。 夜也更冷了。她像个小孩儿在向慈爱的父亲撒娇似的,秀气的双手也越来越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向他乞求爱的温暖。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和歉疚。他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渲泻。于是,他低下头来,又贪婪地寻找她柔嫩的绛唇…… “你必须考虑自己的前途。”他郑重其事地旧话重提,“为了我,你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难道还没有吸取深刻的教训?” “成绩当然要力争挽回,但也不能没有你。”她直截了当地说,“为了你,我牺牲了许多。若你还要执意离开我,那么,你打算让我这样失败下去,牺牲下去,直到永远吗?” 他被她说得无懈可击,觉得欠她太多太多了。他完全理解她,知道她如果此时失去了他的真爱,一切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很清楚,爱一旦真正到来,是势不可挡的。于是,他和她如同两块被浸泡在同一个杯子里的红糖,很快便融合在一起了。 “拥有你,我真的好幸福。”她直抒胸臆道,在黯淡的灯光下,从温柔的眼睛里滚出几滴珍珠的泪。 他狂烈地舐掉了她脸上的泪痕,似乎已完全舐掉了她内心的伤痛。于是,她的眼睛更温柔、更甜蜜、更痴迷、更美丽了。她那长长的睫毛半扬着,唇边带着个讨好的、爱娇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是可怜的、是卑屈的、是令人心动的。 “我太爱你了!”他喑哑而心痛地说,幸福的泪水也同时迷糊了他充满着希冀的眼睛。 终于,他们像喝醉了酒似的相互搀扶着慢慢地站起身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那近乎是恋人情感温床的草坪,顺着石级缓缓而下,又朝着昏暗的小巷信步走来。 “我送你回家好吗?”到黄杰的租房门口,他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这里治安状况很好,你尽管放心好了,你心爱的人不会有任何不测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脚步像生根了似的依然没有离开他,那双燃烧着爱火的眼睛也依旧凝视着他,似乎他要插上翅膀从自己的身边飞赚永远不再回来。 “好的,小心点儿,我的宝贝!”他带着一丝焦虑地勉强点头应许。 “下次你何时来看望我呢?”她问道,一种热切的期待又充溢在她空寂的心间。 “不清楚,但相信我们离别的时间不会很长的。为了我心爱的琦,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多抽些时间进城的。”他坚定地回答,多情地用手捋了捋她那有些蓬乱的头发。她又柔情地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温暖的胸前,不住地哽咽着、嘘唏着,好像这是生死离别似的感到异常悲痛和惆怅。 “时候已不早了,你走吧,免得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担心。”他好比疼爱自己的小孩一般又抚慰地揉着她的秀发,风趣地说。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又痴迷地注视着他,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挪动了她重有千斤的脚步。 寂静、昏暗的小巷里,她一步一回头地向家里走去。他神情呆滞地站在那儿,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她带走了他什么似的,使他内心顿时感到无比空虚和寂寞,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惶惑与不安。 他的思绪像海面上的波涛起伏不定,感觉今晚与她不期而遇,宛如一场五彩缤纷的梦。这梦,是永恒还是短暂、是现实还是幻想、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难以揣测。不过,他应该力争抓住可以抓到的一切。 她丰腴的身影虽然早就隐没在小巷的尽头,但他依然呆滞地站在那里,继续沉浸在梦的世界…… 第十二章 情感扭曲番外 春夏之交的美好夜晚。(..info无弹窗广告)充满着浪漫气息的农工商舞厅里,激昂的流行歌曲随着滚动的旋律在疯狂地吼叫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似乎要极力把那些高档次的音箱统统震坏了才能善罢甘休。舞池里,数不清的青年男女们正在啮荡的音乐旋律中地拥抱着、跳跃着;舞池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闪光灯和霓虹灯,有的平缓转动,有的猛烈翻滚,灯光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舞池外面,一对对年轻的恋人正围着一张张精致的小桌畅喝饮料。他们有的在甜笑着,有的附在情人耳边柔情低语,有的跟着舞池里摇滚的音乐旋律哼着流行歌曲,好不热闹。 然而,最边上的梁琦与何强,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喧嚣的环境。他俩围着一张桌子,像陌路人似的各自喝着香槟,沉默着。在别人的感觉里,似乎一个晚上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两个多月前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他们首次谋面的那种火山喷发一般的热情,好似过眼云烟,已在今晚荡然无存。他做梦也想不到,仅仅相隔两个多月时间,她赫然变得如此的陌生。此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感觉到城乡之间的爱情很难经得起长时间分离的考验。 许久,他俩各自满怀心事地端起饮料杯,背慢慢地转向桌子,倚着栏杆,遥望密如星云的街灯。居高临下,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真是一幅美丽的城市夜景画面。 “城市好美丽哟!”她洋腔怪调地说,极不自然地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接着又矫揉造作地在空中来回比划,宛如一名不太熟悉本职业务的导游在给游客介绍旅游景点似的,脸上呈现出了不安而又夹杂一丝得意的笑容。 “嗯,真美。”他敷衍了事地回答,眼睛依然静静地注视着遥远的夜空,思想里在揣度着彼此间充满了危险前兆的爱情。 “你打算来县城吗?”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幼稚的激动。 她这话的意思是,问他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或安家。对于刚走上工作岗位并且只是中师文凭的他,想要进长作,未免过于唐突,令人可笑。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过是想想而已,要见其行动,那真是天方夜谭。于是,他戏谑道: “我此时此刻就在县城啊!” “憨子。”她羞愤地说道,忍不住半带怒气地笑起来,调皮地用小拳头捶打着他坚实的脊背,“我是问你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 不出他所料,她那幼稚的心果然在这转瞬之间无遗。这时,他们彼此间都陷入了辛辣而尖锐的语言环境。骤然,他发出一阵爽朗而带刺的笑声,这笑声似乎胜过了舞池里啮荡的音乐旋律。好一会儿,他才止住了那令她尴尬的笑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为情地说道: “工作嘛,并非是我想调就调得了的事!” 他这席话,仿佛是一包心灵毒鼠强,杀死了她的多半大脑细胞,使她悻然失去笑容。于是,她那柔嫩而又充满着傲气的脸,立刻阴沉得令人可怕。 这时,他俩各自呆滞地遥望着城市的夜空,彼此都在缄默不语,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剧烈跳动。他们这种不安的情绪,简直就像面对怀恨已久的情敌。 舞池里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重重地打破了他俩惆怅的思绪。 “我进去找个人。”她冷冷地说,未争求他的任何意见,便径直地朝着舞池大步走去。在她看来,爱与不爱,冷漠与深情,简直成了一张随时可以翻转的扑克牌。 顿时,一种被冷落的孤伶伶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怅怅然的。这意味着,在爱情道路上,他又一次面临失败了。这时,在他的思想境界里,可以料到她进去是寻找那些风流倜傥的舞迷们,但他不想去追究。因为他很清楚彼此之间原有的那一片感情的平地,在今晚上,已被舞厅里那疯狂的舞曲荡出一条,而且她的城市观念也成为一股令他难以阻挡的洪流,将这条冲刷得越来越深。他清楚地知道,城乡之间的一对恋人,彼此站在这条对面,已愈来愈难以牵手了。于是,他依然木偶般的站在那儿,连舞池这边也不乜斜一下。 “虽然城市有密如星云的街灯,但也难以照亮高空的。”他愤怒地想,嘴里的牙齿在咬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神情沮丧地回转身子,“咯”的一声,将空杯放到桌面上。 “城市是美丽、繁华了,但每个城市人是不是都很幸福呢?”他细究着,“除了城市,难道乡村就没有丝毫的幸福了吗?” 其实,他意识到自己因为不会跳舞而造成如此尴尬场面的。倘若他会跳舞,定会增加彼此之间情感的活跃,会使她增添几分真诚的笑容和快乐。今晚是她主动约他进来的,其主要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不言而喻了。幸好一进来,没向舞池里走去。他俩像一对酒鬼似的在那里喝了许多饮料,也沉默了许久。他竟然没有提出半句要与她跳舞,凭这点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舞盲,于是,不再向他提出任何浪漫的请求。她实在按捺不住啮荡的音乐旋律给自己带来的一切激动。这时,他对她而言,似乎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那样没有任何相干。他是多余的,多余得像山路上被人们用脚尖踢掉的一快梗脚的小石头。但是,爱情一定要通过跳舞才有快乐和幸福吗?是不是城市人就非得如此不可? “哦!真的,真的是城市人。”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个中原因而使自己的内心坦然起来。 舞池里,那高昂的歌声仍在滚荡的旋律中疯狂地吼叫着。音乐的旋律和那些鬼怪眼睛般的灯光,此刻在他心目中成了刺激神经的东西,聒噪难耐;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重重地敲打着他愤懑的心灵,越发使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他恨不得立即掉头离开这迷漫着狂野、虚荣之地,但她好似命中注定不得离开“跳舞”二字,还泡在舞池里。若自己这样赌气走开,不仅心灵的伤痛得不到解除,反而好像自己在默默地接受着更深层的侮辱。于是,他继续忍辱含垢地站在那儿,凉风呼呼地吹拂着他俊俏的脸,他那苦闷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得可怜。那美丽的城市夜景,在他迷茫的眼帘中已渐渐地变得模糊了。 “何强。”随着舞池里的歌声的片刻停顿,她幽灵般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声地呼唤着他。 他吃力地扭过头来,默默地、惆怅地注视着她,心中已升腾起了一丝被藐视的愤怒。 “你在生我的气吗?”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如常,可眼神却像挨打后的惊恐,怯生生的。 听到她这看似迎合讨好,实则有口无心的话,他那写满了气愤的双唇便紧紧地撮着,腮边的筋骨已突出了一大包,神色像一块坚冰。他那带着愤怒和鄙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吓得她往后一缩。她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但她回想起和他开始通信以来的点点滴滴,看出他是很有涵养的,不是那种绝情的人,相信他会对她错误的举动有所宽容,相信他这一时被冷落所激起的愤怒之火,定会被她柔情的水所扑灭,进而转化成为一杯清爽可口的感情香槟。 其实,她为自己一时冲动的背叛而感到后悔。她很明白,在这样的时候甩掉他,真是易如反掌。可真要抛弃他,又好像自己失去了一只手或一条腿似的,内心有种深深的伤痛。况且,她和他之间的那份爱情,来得多么不易。理智告诉她,这份难得的爱情,应当高度重视。于是,她竭尽全力,企图挽回狂澜。 “何强,你能原谅我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接着轻轻地摇着他的手臂,向他投去了一双充满期望的眼睛。 他的确是个软心肠的男人,是一堆容易被女人那柔情的水所扑灭的怒火。他明明知道她在装腔作势,但他还是被她矫揉造作的举动所感化了。虽然他尚未开口说话,可是他刚才那令人可怕的表情已逐渐恢复了常态,愁苦的面容开始呈现了平静的神色。她感到自己这一切“实际行动”已征服了他,于是,一股胜利的喜悦蓦然涌上了她愁闷的心头。 “你渴吗?想喝点什么?”她喜形于色地问道。为了进一步他,没等他回答,她便殷勤地向售货台快步走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可口可乐饮料,像小孩子般欢天喜地地向他走来了。 “这种饮料很好喝的。”她一边笑逐颜开地说着,一边麻利地将饮料罐打开,插上吸管,双手热情而恭敬地将其中一罐递给了他。 在她着歉疚的心底里,是说我衷心地向你弥补过错来了,请你喝下我买来的用于抚慰你心灵伤痛的饮料吧。 他也非常明白她的用意,但他彷徨地徘徊在断然拒绝与欣然接受之间苦不堪言。于是,他勉为其难地接过她手中的饮料,轻轻地吸了一口,含蓄地说: “你递给我的这罐可口可乐,其口感比我以前所喝过的特别多了。” “是吗?特别一些,才能令人回味无穷。”她一知半解地笑着答道,也拿起一罐猛喝起来。 “我们散步吧!”他俩喝完了可口可乐,他如释重负地说。 “很好。”她爽快地回答,为他的主动而高兴起来。 这对刚才擦出矛盾之火的情侣,现在已握手言和了,他们亲密地并肩走出舞厅,迎着深夜里一阵阵清冷的风,漫步在行人、车辆渐渐寥落的街道上。街道两旁,一些店铺已先后拉下了卷闸门,通往新华书店那条偏僻的小巷,已熄掉了部分路灯,整个小巷了黯淡的夜色。在街心丁字路口的一棵荫翳的梧桐树下,他们无意识地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像陌路人似的静静地对视着,刚才在舞厅里出现的那一缕对立情绪,又在一阵夜风的习习吹拂下从彼此的心灵中油然而生。 感情不是装扮出来的,装扮出来的感情必将会在心灵的极度压抑中很快堕入破裂的境地。似乎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一点。无论他们现在怎样去努力,那晚在县府大院内初次相聚的那种,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悄然消逝了。 “你住在哪家旅社?”她淡然地问道,这一声音明显不守心的口吻。 “向群。”他简短而枯燥地回答。 向群旅社在王母县城是众所周知的,服务周到,价格合理,且属低层次消费。无论是乡镇干部还是普通老百姓,只要到县城来的,大多都喜欢到这儿住宿。她带有一丝厌恶地瞟了他一眼,赫然地拉长了声音说: “你去休息吧!” 他默默地、充满疑问地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半步。许久,他才试探地问: “你家住哪里?” 她无可奈何地用手在半空中随便比划了一下,极不耐烦地说: “在那边。” 她为何不肯说出自家详细地址?这个疑团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更深了,街道上基本陷入了寂静的状态,只有少数几个酒鬼在烘烤店里折腾。往她家方向的那条偏僻的小巷,更像荒野一般寂静异常,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时,在他的潜意识里,保证她的安全,是他的第一件大事。 “我送你回去吧。”他诚恳地说。 “不必了。”她很干脆地说,一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通往新华书店的昏暗的小巷里走去。 他目送着她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尽头的身影,心情异常烦乱和矛盾,仿佛一场天灾人祸就要降临那样,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泥雕木塑似的站在那儿,满脑子装载着伤痛与愤恨,好像自己置身于黑色的世界里。 唉!爱情之路,他何时重见天日啊! 第十三章 另寻新欢番外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info[]不知不觉,梁琦返校念书已有三个多月了,可调皮的同学们尚未停止对她莫名的哄笑——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 自她返校以来,那些调皮透顶的男同学就编造出这样一句令她讨厌的话来,甚至有少数女同学也不甘寂寞地当着她的面说这话来寻开心。她知道自己是站在被嘲讽的地位,因而每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话便面红耳赤,心灵深处也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其实,这话是那些一心想追求她的男同学的肺腑之言,但她尚被蒙在鼓里。仅仅相隔几个月不见,她今天的成熟,真使他们“眼界大开”,一些先前与她要好的男同学,则在暗中拍着胸膛说: “这回我该有机会了。” “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这句令她厌恶的话又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猝然地飞起来了。虽说这话已是调皮鬼们的口头禅,但像流行歌曲一样嚷遍校园的每个角落,的确也是令人恶心。不说梁琦自己,就是那些半调皮的同学,也早就听得不耐烦。这时,班上像发生地震似的哄成一片,韩刚不得不以他一班之长的权威,放开嗓子训斥: “你们吼什么鬼?简直不像话!” 于是,那些哄闹的同学这才不得不堵住了自己的臭嘴,局促地背起书包,像一群挨打的小孩乖乖走出教室,哄闹不堪的场面才得以片刻宁静。 这天放学,又轮到梁琦和韦丽值日了。 韦丽是属于那种既稳重又活泼的女生,与班长韩刚之间好像有一层微妙的爱情关系,但无论在哪种场合,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保持得极为自然。简单地说,就是别人未曾见到他俩在一起散步或在众人面前眉来眼去,就像一般的同学关系那样没有多大相干。同学们谁都没有抓住他们的把柄,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幽会水平,因而他们没有处于被哄的地位。关于这点消息,刚刚返校的梁琦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但没亲眼所见,也就不以为然了。班上一些女同学也说,这些谣言都是那些欠揍的调皮鬼们胡乱编造出来的。 话说回来,韦丽在班上也曾经被同学们称为《五朵金花》中的第五朵。她虽然穿着朴素,可是掩饰不了窈窕的身材,皮肤白里透红眉清目秀的,每当她甩着披肩的长发,又似乎带有风流女歌星的姿态。许多男生都想一纸传情,但看到她平时言行、举止,端庄、稳重,学习也很刻苦,当别的同学在尽情玩乐时,她那深蓝的眼睛却依然如饥似渴地盯着课本,在班上,她的成绩一直排在上等行列,调皮鬼美计吃不开,也就只好怏然退却了。昔日里,她为梁琦的优异成绩而深深敬佩,因此对梁琦此次返校显得甚是同情,随时给梁琦带来心灵上的安慰和学习上的鼓励。因而她和梁琦是一对很要好的同学。 “韦丽,你扫地,我提水。”梁琦抢先说道。 对值日来说,提水还是一件比较繁重的事,但梁琦总是抢着做。 “不,我去提好了,你来扫地!”韦丽争着说,但梁琦已提起水桶跑得没有踪影了。于是,韦丽只好拿起扫帚刷拉刷拉地扫起教室来。 “梁琦。”在二楼走廊的右拐角处,梁琦在刷刷地接着水时,蓦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浑厚而熟悉的喊声,她猛地扭过头去一看,班长韩刚正颀伟地站在她身后,用一双充满青春活力的眼睛微笑而神秘地注视着她,接着关切地招呼道,“今天到你值日啦!” “是的,班长。”她柔和地回答,也还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 “水满了!”他指着水桶说。 她的目光从他俊俏的脸上掉了回来,桶里的水已如同小瀑布般漾出来了,哗哗地泻进了四方形的小池里。她连忙扭紧水龙头,在这当儿,他一手迅速抓住水桶的提梁恳切地说道: “让我来提吧!” “不,不!班长,我自己提,我自己提。反正又不是你值日的,让你帮忙提水还成何体统呀!”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双手使劲抓住水桶的提梁,与班长尽力争夺起来。 “这有什么呢,我们是同学嘛!”他也一边委婉地说着,一边将盛满了水的胶桶,轻飘飘地提了上来。 “不,班长,还是让我自己提吧,哪有班长帮助值日的道理呀!”她激动地说,双手依然死死抓住桶的提梁不放。 “那我们一起提吧,反正你单独从这里提到三楼去驶累的。”他缓和地说着,就移动了自己抓住水桶提梁正中的手。 她实在无法推掉这份同学情,于是,只好和他一起将盛满水的胶桶提上楼去。她朝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谢谢班长啰!” “没关系,不用谢,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嘛!”他诚挚地说,好像自己喝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津津的。 其实,从二楼到三楼,有近四十级台阶,就算是男子汉,要把一只盛满水的桶提上楼去,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在梁琦心里也是十分明白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做此沉重的活儿。巴不得每次轮到自己值日,有人帮忙提水,心里才踏实哩。这时,有班长帮忙,她心里热乎乎的,仿佛与自己提水的班长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一般,使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激动,脸热辣辣的。她又朝他粲然一笑,感激地注视着他,看他那轻松愉快的神情,好像他不是提着沉重的水,而是在端着什么仅有半斤八两的东西。彼此的手紧紧地挨在一起,桶的提梁似乎是一根情感高压犀快速传递着对方散发的缕缕馨香,于是,她的异香即刻迷漫了他的心神,他那男子汉的魅力也同时占据了她迷蒙的芳心。 “哇!我们这组值日生这回划算啦!班长已加入我们这个队伍了。”梁琦与韩刚一起提水到教室门口,韦丽便如此哄然大叫起来,致使一些还混在教室里打打闹闹的同学都一齐向教室门口望去,七嘴八舌地哄闹着。顿时,教室内便像旺盛的集市那样喧嚣,都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韩刚知道这伙同学不好对付,于是只好难为情地把桶丢给梁琦,抱头鼠窜而去,像个受惊吓的小孩似的躲在隔壁的一个角落里。(..info好看的小说)这时,教室里如同在发生暴乱一般更加闹得一团糟了,那些令人讨厌的同学,就像一群尚未出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乱叫,有的拊掌大笑,有的大声叫嚷: “杀鸡杀过喉,顾人顾到头,怎么一下就跑了?班长,班长!” 梁琦更尴尬不安了,在她充满着羞愤的心里,总巴不得韩刚和她一起提桶堂而皇之地走进教室,让这些令人讨厌的捣蛋鬼们闹个够才怪。但韩刚已跑得没有踪影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那沉重的水,趔趔趄趄地走进哄闹不堪的教室。放下桶,一种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愤然地吼道: “你们这些早死的捣蛋鬼闹闹什么?他又不是木头!” “哇哈!刚才他帮你提桶,现在你帮他说话,真是相辅相成,恰到好处。”吕进富有挑弄意味地嚷着说。 吕进是个调皮得过了头的男生,如果学校举行一次调皮大赛,无疑他是稳拿冠军的。许多时候,老师们都拿他没办法。别看他身材矮小,但他却天生就具备了一副女孩子的温柔相貌,因而这便成了他容易与女生接近的惟一长处。 吕进早就对梁琦有了爱慕之心,所以在某时候,也曾经给梁琦献殷勤。梁琦早就洞察了吕进的意图,但对他过于捣蛋的作为,早就厌恶于心。面对他此时恶作剧的叫嚷,梁琦真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就算相辅相成,你又怎样?”梁琦这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她窘迫地弯下腰来,卷起袖子,局促地用手将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教室干燥的地面上。虽然梁琦并未把话说到让人听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却极为有效地击碎了吕进对她垂涎已久的心。吕进这才怏然地从书桌里拿了几本书夹在腋下,乖乖走出教室。看那样子,好像他在这转瞬之间又骤然变成了一个老实稳重的书呆子。梁琦目送着他狼狈地走出教室的矮小身影,又油然生起一丝怜悯之心。 韩刚在隔壁的角落里清楚地听到梁琦这毫无顾虑的回答,心里似乎倏然涌进一股暖流,热乎乎的,但他难以品出其中的滋味。此时,由于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因此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地起来。 放学了,梁琦像一只脱离了群体的小鸟,孤苦伶仃地最后一个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心里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忐忑不安地踏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同学们大多都有自行车,当然他们早就跑得没有踪影了。她走过一座小桥,这里已有几分热闹,可是这一切,并未冲淡她回想刚才打扫教室时发生的莫名其妙的小事,一切沉浸在惘然而又蹊跷的思想境界里,从而使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梁琦!”一声低沉而泠然的呼喊又猝然地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对面不远那个小杂货店的屋檐下,岿然站着令同学们敬畏的班长韩刚。她微笑而腼腆地向他走去,和颜悦色地问道: “什么事,班长?” “没什么。”他犹豫不定地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在最后呢?” “一个人走路,散散心也无妨嘛!”她口是心非地回答。 “不,看样子你是在想问题。”他旁敲侧击的说,一双急切的眼睛在仔细地研究着她带有几丝羞怯的脸孔,“今天的事,真让你难堪,很抱歉!” “没……没什么,不过……”她羞答答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那张粉脸像醉酒似的涨得通红,结果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什么?”他心里明白,嘴里却佯装糊涂,闪烁其词地问道,“是不是他们今天说了你的坏话?” “坏话倒是没说,不过他们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已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她细声细气地说,不知鼓了多少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的。她心潮澎湃地摩挲着胸前的衣襟,那陶醉的心神又重新回溯到她与何强初次相逢的美好情景。但当她重新抬起深邃的眼睛向他望去时,眼前的情景立刻冲淡了她美好的回忆。因为她眼前岿然站着的毕竟不是舞盲何强,而是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的韩刚。 自她返校以来,在学习上,韩刚已给了她不少的帮助。每当她遇到难题,他便充分利用课余时间一一给她讲解,这在她的心底里是感激不尽的。在她饱含期望的眼神里,韩刚真可谓是才貌双全,因此他便名副其实地成为她心中的神祗。 确切地说,梁琦也是韩刚心底里企盼已久的理想“目标”,可是他从来不曾有过胆子向她表白,不知多少次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起笔杆想倾诉对她的爱慕之心,但最终都心境郁悒地放下了笔,惟恐对方不予理睬。然而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的确确是自己久盼的意中人,并且从她那痴醉的眼神里已看出了几分爱的诚意,这是神话故事里说的天仙,飘飘摇摇而又含羞诱人。此时,他们彼此像陌路人那样缄默不语,只是用深情的双眸凝视着对方。平时的韩刚,是一个活泼好胜的男孩,而此时站在她的跟前,却像个木偶那样呆滞,全身的肌肉都在猛烈地抽搐着。 “梁琦,我们……”他精神恍惚、吞吞吐吐,任凭他费了多少力气,却无法把内心的话表达清楚。她无意识地向他望去,他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一般,嘴唇在吃力地蠕动着,但她除了隐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外,后面的话好像他是用来咀嚼充饥似的不肯吐出来了。越是处于这种沉默的氛围,她的心情愈不平静。她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你有心里话就尽管说吧,我非常愿意聆听你真诚的表白。” 听她这么一说,韩刚那俊俏的脸蓦然红起来了,那神情简直就像含羞少女的姿态,完全失去了男人特有的英俊潇洒的魅力。但男人毕竟还是男人,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际如同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便很快地作出了满意的决定。他满怀希望地向她伸出了多情的手,诚恳地道: “晚上,我们到郊外散步好吗?” “完全可以,什么地方?”她不假思索地应许道,也伸出一只纤柔的玉手与他热情地相握起来。 “烈士陵园。”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里太令人心酸了。”她甜笑着提出异议。 “可是到了那里,我就有一种骄傲、自豪和幸福的感觉。” “好吧,我相信你。” 静谧的夜间,充满着庄严气氛的烈士陵园正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中。烈士纪念碑前面不远的一个小亭子里,爱情的种子正在这一对年轻人的心灵沃土中生根、发芽…… “听说你交上了个乡下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何强,是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她一听到“乡下”二字,便立刻回溯起不久前与何强在农工商舞厅里相聚时的清冷场面,觉得自己与乡下男孩恋爱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于是她使劲地甩了甩头,幼稚地举起手来,做着准备向天发誓的姿势,得高了嗓门,悖逆地说道: “我敢发誓,倘若我有乡下男朋友,会被五雷……” 他很快地明白她的举动,于是一手立即蒙住了她的快嘴,感动地说: “不有就好了,千万别说些不吉利的话来。” “我不这样讲,你会怀疑的。” “不会,我相信你的一切。” “那么,你会全身心地爱我吗?”她直率地问道。 “会的,一定会的。其实,在你尚未离家远走之前,我就很想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慕之心,可是,尽管我怎样去努力,都没有勇气向你表白。别看我在学校里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但在同龄男孩的群体中,我是最怯懦的一个。梁琦,你会永远钟情于我这样一个缺乏勇气的男孩吗?” 听完了他这一番心灵深处的表白,她一反常态愤懑地摇撼着他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呜咽着说: “韩刚,也许你想错了。自我返校以来,我一直隐隐约约地听到同学们传播你与韦丽之间微妙的恋爱关系,但大家都没有真正抓住你们的把柄,因而我也不以为然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也许‘无风不起浪’这句短语用得正是时候吧。韩刚,实话告诉你,刚才我是瞒着你的。倘若你在我尚未出走之前,及时地我的心灵,那么我的现实生活肯定就不会出现一个乡下的何强,同时,我也会减少许多挫折的。韩刚,我真的恨你,恨你的那一片良心为何不早些到来?” “你出走之后,我曾经有过追求韦丽的念头,可是并未付之行动。从你一回来,我这念头已彻底改变了,现在我心里完全装着的是你的人和你的心。但我担心有一天,我身边这只美丽的凤凰又固执地飞向何强的身边。” “你还不信吗?”她态度坚决地说,“不信的话,今晚我就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你,直到永远都属于你。” 她毫无掩饰的表白,使他的脑袋陡然涨得像米斗,血管最大限度地扩张着,身子像置于轻飘飘的云雾里,与此同时,理智与也在激烈地搏斗,但他那发抖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 她一百个情愿地接受了他炽热的吻,柔情地倒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他的灵魂像出了窍,那一丝自持的力量被夺走了,烧毁了;理智被淹没在的狂澜中…… 第十四章 绝情信笺番外 虽然何强在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受到梁琦的冷落,但他的政治工作依然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天,是何强与梁琦于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相会以后,挂在墙上的日历又揭去四十张的日子,也正什青团西北乡第八届代表大会的隆重召开之日。他被县、乡两级团委授予“优秀共青团员”,光荣地参加了这个庄严的政治生活会议。会上,依法选举出席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代表,当选的共有四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转瞬之间,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这天上午,他正在教室里一丝不苟地给学生上课,便欣喜地接到了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的通知。还有短短的三天时间,就是大会报到日期了。 “很好。”他自豪地想。于是,他记忆的荧光屏上又一一显现了自己参加工作以来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以及跟全村社会青年打成一片的场面。 其实,上院这所曾经几度面临垮台的村级小学,自从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任命他为负责人后,教学秩序完全恢复正常,教学质量直线上升,校园里的课余气氛也了空前的活跃状态,该村的学生入学率已达到国家教育主管部门规定的标准。在实际工作中,他所踏过的足迹,无论是上级领导还是普通百姓,都是有口皆碑的。 在全村青年人的心目中,他名副其实地成为他们学习的榜样。虽然他在校学习时,不大爱好篮球运动,但回村任教以后,却成了得力的组织者。他千方百计把本村爱好篮球运动的男青年统统召集起来,经过严格训练,成为一支坚强的、团结奋进的篮球队伍,并亲自带队,多次打出村外、乡外,还到县外某民族乡举办的运动会参加篮球大赛,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载誉而归。于是,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全村社会青年便了轰轰烈烈的篮球运动场面,一切都在他的积极带动下蓬勃地向前发展…… 会上,领导们都高度赞扬他,这样做,已把广大社会青年都吸引到体育运动上来,既锻炼了体魄,又增强了他们团结进取、顽强拼搏之心,从而使他们很少接触不法分子,进一步有效地维护了农村社会治安的稳定。 他在浮想联翩着,顿时,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消然从心中涌起,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政治生活的无上光荣和幸福。 终于,他和另外三名代表以及应邀出席本次县级团员代表大会的团乡委领导一起坐上了团县委派出接送代表的小车,带着一颗无比自豪的心,奔向了热闹繁荣的县城。 提起县城,他当然忘不了与梁琦之间的一幕幕感受至深的往事。他想起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与梁琦会面时自己被冷落的尴尬场面以及在大街的丁字路口,她既拒绝了他的真诚护送,又不愿留下家庭详细地址而匆匆辞别的情景,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真的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让他难以捉摸。 “这回,我要带着光荣走进你冷落乡村人的心灵世界。”他傲然地想。 仅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小轿车便在气势的县青年招待所门前嘎然停下了。他报了到,就开始在这大白天里寻找他无法割舍的梁琦。他总认为彼此间好不容易燃起的爱情之火不会如此无缘无故地熄灭,相信这感情的嫩绿之草经过几番风吹雨打之后,有一天会比原先长得更加茂盛喜人。 晚餐后,他毅然决然地放弃观看团县委为迎接团代表而举行的盛大的文艺晚会,独自走出青年招待所,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继续寻找、追逐着这一场虚幻的爱情之梦,他一定要千方百计解开梁琦给他留下的迷团。(..info无弹窗广告) 县城的街道虽然喧闹繁华,但对他而言,却空空如也。梁琦当初给他那份炽热的爱,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消逝无踪了。可是,他依然疯狂地追寻着,丝毫没有松懈。 不知不觉,他踏进了梁琦上学放学经常走过的那条偏僻的小巷。他留意着每栋金碧辉煌的高楼,也不忽略偶你碰到的一间红砖小屋。他在不断地猜测着、揣度着。他现在的最大愿望是只要见到她一眼,哪怕她一句话不打招呼就扬长而去,也心满意足。 深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风已把他梦一般的蒙眬感觉彻底驱散了。他清醒过来,想到明天要开会,得赶快休息。 “笨蛋!”他诅咒着自己,立即掉头向青年招待所方向快步走去。 “啊!你终于回来了。”他一脚刚跨进西北乡代表住的房间,几位同志便开玩笑地嚷起来,“你是不是在街上当够了夜游神?” 他被热情奔放的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围攻”,简直茫然不知所措。 “刚才有人找你。”其中一位同志稍微认真地对他说道。 “除了一起来开会的同志外,目前在城里的亲友都不知道我进城开会。但一同前来开会的同志都在这房间里坐着,找我的到底还有谁?难道是她?她的信息会这么灵通吗?她会主动找我吗?”他默默地进行了具体分析,“嫌疑”对象被一一排除。于是他否定地回答: “有鬼来找。” “谁骗你谁是小狗。”另一位同志这才很严肃地嚷起来。 “也许是我们那边在县城念书的某个学生吧。”他随口答道。 同志们听他这么一说,都各自躺到自己的床位上哈哈大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道: “嗯!看样子不像我们西北乡的人,说话的声音与我们有很大区别哩!” “那是什么人?”他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已泛起了波澜。 “反正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大约二十岁左右,脸圆圆的,披着一头秀丽的长发。”一位同志忍俊不禁地详细描述起来。 “难道真的是她?”他惊愕起来。看到同志们异口同声的纳认真劲儿,他就肯定是梁琦了。于是,他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忍不住放开嗓音问道: “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拿了一封信,让我们转交给你,就走了。”一位同志慢腾腾地回答。 他激动得实在无法克制自己,急不可耐地大声嚷道: “信在哪儿?” “翻开你的枕头。”另一位同志好像有意挑逗那样,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时,在他的脑海里,激动、慌乱和迷惘都一齐在困扰,使自己的情绪近乎失去控制,心在猛烈地跳动着。慌乱中,他那的手笨拙地掀开自己的枕头。果然,一封黄褐色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外,应由寄信人填写的各个栏目,她一字都不写上;整个信封如同未装有信件一般轻飘飘的。仿佛这不是书信,而是一份她向情场监考教师交来的爱情白卷。他刚撕开封口,几位同志便一窝蜂地向他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探究这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在他惶惑的心底里,这封信是绝对秘密了,千万别让同志们知道“案情真相”。于是,他没有取出里面的信,赶紧把整个信封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快步走出房间,在通向卫生间的走廊上,才迫不及待地展开看起来。 这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单横格纸片,内容像请假条一样简短。与其说是书信,不如说是留言条,只是书写格式像信而已了。信中冷酷地写道: 何强: 今天我从青年招待所门前路过,不经意间在团代表名单里看到了 你的名字和你所住的房间号,便知道你进城开会了。今晚我来这里找 你几次,都没有见到你,便提笔写两句,这已经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 封信了,相信你不会有很多伤心的。再见吧! 曾经爱过你的梁琦 看完信,他如同五雷轰顶,骤然一阵旋晕起来,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走廊的铁栏杆,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倒在这样一个充满失望的世界里。 “完了,完了!”他无力地摇着旋晕的头,那神态简直就像一条被甩上沙滩而奄奄一息的小鱼,嘴唇一张一张的喘着粗气,不住地悲怆叹息,“你到底为何无缘无故与我分手?在爱情道路上,难道注定我永远是失败者吗?城市人,你太使我迷惘、惆怅和无助了。城市人,是的,你的确是城市人,梦一般的城市人!”他唠叨着,沮丧着,提不起丝毫精神。 许久,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的街灯,灯光已支离破碎,完全失去了迷人的色彩。他仰望高空,天穹依然是那样漆黑得令人可怕。 “对,街灯永远都不会照亮高空的。”他喃喃地、咬牙切齿地说。 是夜,鸡已叫几遍了,可他躺在,还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望天花板。什么是梦、什么是幻想、什么是回忆、什么是惆怅与伤痛,都不清楚,只听到脑子里像一台正在发动的机器轰轰作响……他的眼睛依然呆滞地、冷漠地、失望地、凄迷地注视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其神情宛如一具不瞑目的僵尸。 第十五章 考前困惑番外 在这段日子里,梁琦简直快乐得发狂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因为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城市人韩刚,同时也顺利地打发走了自己讨厌已久的乡下人何强。在情场上,她现在获胜了,她可以纵情高唱胜利的凯歌。自从那晚她与韩刚在烈士陵园的小亭子里进行了“夜风作媒月作证”之后,觉得自己已完全找回了城市的光彩生活而踌躇满志起来。于是,她那阴沉愁闷的脸又完全恢复了昔日尚未出走广州之前的灿烂,一切陶醉在城市的无比欢乐之中。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其他公众场合,她与韩刚都名正言顺地成了一对般配的情侣,这不能不使那些原先想追求她的调皮鬼们大失所望。在她家里,父母亲都为历经三波四折的女儿能找到韩刚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而心满意足。韩刚的频频登门拜访,真是给她年逾花甲的双亲笑得合不拢嘴。 又一个学年已即将结束了,王母民族中学的老师们又像往年一样真是忙得不可开交,高三同学们都了“一级战备”状态,其间也不乏为自己预想落榜以后的出路而成天忧心忡忡的“阿混”。同学之间纷纷互增照片、相互留言,以便日后衰老而回忆到这段成年的美好时光。调皮鬼们那恶作剧的举动已完全收敛了,同时也开始了不可名状的叹息。 吕进调皮是出了名的,可他近几天来却忽然摇身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书呆子。这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啊!今早,他一走进教室,便厚着脸皮和梁琦要来了留言纪念册,如同自己的本子一般很随意地夹在腋下,精神饱满地哼着小曲走出了教室,独自卷缩在校园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思考着他那不是留言的留言。他在信笺上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我这个“调皮鬼”是不会考上大学的,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但是,我会全力地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我的心底里,你永远是我追求的目标,但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希望你与班长一起榜上有名,比翼双飞。若你与我一样名落孙山,那么,希望你还是接受我的追求,我带你走向另一片幸福的天地。 琦,你好好考虑吧! 你曾经讨厌的吕进 即日于校园 他将写好的情笺整齐折叠,小心翼翼地夹进梁琦的册子里。回到教室,他有点儿心慌意乱地把册子交还梁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旁低声说道: “千万别让他人看见。” 梁琦好像已明白了他写的“不可告人”的内容,红着脸微微地点头,连忙从册子里抽出纸条放进自己的衣兜。 今天中午,她一回到家里便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卧室,反复琢磨着吕进这段令她愧痛不已的“留言”,欲哭无泪。毕竟吕进已一言点中了她的要害。这说明,吕进已经能沉着、冷静地面对现实了。无论如何,吕进的这段“留言”,她不能给韩刚看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密件”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青年时代的学生,总免不了调皮,只是或多或少而已。吕进调皮虽然有些过头,但作为同学,多少还是与他有点感情的。想到这里,她那颗厌恶吕进的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觉得吕进调皮是他自己的可爱之处。于是,她遥望窗外那一个妙不可知的地方,情不自禁地低吟道: “此别方知同窗情,青春年华永相忆!” 本来嘛,同学之间不久就要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还有什么厌恶可言呢?是的,过了年轻、活泼的中学时代,谁再请他调皮也请不来了! 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快要“爆发”了,日子一天一天地临近。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校长便用高音喇叭向高三学生庄严宣布: “高三同学们请注意:明天上午九点,报考工作就开始了。希望你们慎重考虑,选择好自己的目标……” 这本该是一则高三学生企盼已久的好消息,可是,他们此时真正地听到了,却又统统阴沉着脸,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似的惶然不知所措。 在放学的路上,韩刚与梁琦无疑又如胶似漆地凑到了一块,但他们的双脚像灌满了铅一般无比沉重。梁琦那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已被这一致命的报考消息冲刷得荡然无存了。 “韩刚,你准备报考哪所学校?”她心不在焉地问,仿佛那些高等学府都变成了一团团黑云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过来,从而使她浑身一阵。 “北京大学。”韩刚不假思索地回答,其面部表情是那样的严肃和认真。 其实,在报考时间尚未来临之前,韩刚早就有了一切思想准备,北京大学是他向往已久的宏伟目标。在中学里,他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能够踏入北大的门坎而流的。 提到的最高学府――北大,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这并非是她担心自己能否考上北大,而是她焦虑自己与韩刚之间那条爱的绳索好像存在要被截断的危险。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学习成绩,连毕业考试都差点儿过不了关,此次高考,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都难以录取的。如果韩刚真能跨入北大之门,这意味着将来的日子,韩刚与她之间肯定会出现一道感情的裂痕,至于这裂痕又导致怎样的结果,她自己能预测到八成。她想到这里,不禁仰望苍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北大对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韩刚瞧着她阴郁的脸孔,自己的内心也一阵惨然起来。他早就预料到她要说这些让人心灰意冷的话,但此时听到她黯然神伤地说出了口,又似乎自己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那样焦灼不安。此时此刻,他们彼此的内心世界都充满了复杂和矛盾。学习成绩的差距与甜蜜爱情的生死相依在他们迷茫的脑海里猛烈地翻转搅混起来,令人百思不解。他清楚地知道,她这如丧考妣的心态,无论别人怎样安慰和劝导都是无济于事的。凭着以往的“先进”经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似水的柔情和真诚的抚慰才能化解她那惶惑而矛盾的芳心。于是,他绕开了正题,富有浪漫色彩地说道: “梁琦,我妹且别谈这些枯燥无味的话题吧,回家吃过晚饭,去舞厅狂欢一夜好吗?”他满面笑容地说着,柔情万种地把她揽了过来,飞快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个响嘴。 此时,她的心情虽然依旧那样阴郁和沉重,但面对韩刚那矫揉造作的举动,她紧皱的眉头已逐渐舒展开来。她强颜欢笑地答道: “狂欢的事不可少,报考的事不可抛。现在就看你这个优秀班长的英明决策了!” 她的樱桃小嘴已开始泛起一丝笑意,可她尚未抛开那枯燥无味而又不得不关注的话题,于是,他的心底里不禁掠过一抹难以应付的意味。他无奈而善意地说: “这个‘老大难’问题,让我们明天好好谈吧。无论怎样,我们必须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这样才有利于对各种疑难问题的深入、细致考虑。” “行。”她赞许地说,“你不愧是个优秀班长,人家说,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这话并非对每一个考生都合适的。单就对我而言,也并不完全适用。因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考上北大。但我认为,面对选择高等学府这样一个重大问题,有必要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别把问题看得像要发生地震那样可怕。” 她觉得他这番话很有哲学道理。在她的心目中,他的每一个方面都是优秀的,于是,干脆来个“彻底学习”了。她欣喜地顺从了他,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了一双深情的眸子,嫣然一笑,天真地说: “现在,我一切都听你的,可是今晚你要在我家吃饭哦!” “好的,去你家吃晚饭,顺便探望一下我未来的岳母。”韩刚兴高采烈地拍着胸膛说,“吃完饭,我们就……” 他话没说完,她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她便嗔怪道: “就你个头,真驶急的!”说着,她柔嫩的脸上不禁又泛起了甜蜜的笑波。 于是,他们像一对结婚不久的夫妻,肩并肩、手挽手地朝她家信步而去。 “妈,我回来了。”她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大声喊道。 韩刚跟在她身后,也愉悦地喊道: “伯母,你未来的女婿也来了。” “唉!你们两个孩子都回来啦!真是把我这个当妈的喊得甜到心里去了。”梁母听到这对热恋情侣亲切的喊声,便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用围巾擦拭着油腻的手,一边满面笑容地答道。 梁母满面春风地欢迎,韩刚与梁琦不禁相视而笑,他殷勤地接过梁琦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挂在墙壁的钉子上。 “你们两个孩子先聊一会儿天,稍等一下饭菜就弄好了。”梁母笑逐颜开地说着,悄然地给女儿投去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又急勿勿地向厨房走去,好像她是专为韩刚的又一次到来而甘愿忙碌似的。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了,桌子上各种炒菜,碟子、杯子……挤得海海漫漫,这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席间,韩刚和梁琦为了能开心地共进这顿晚餐而尽量不提报考的事,但梁母早就明白了这对年轻人的隐秘心思。梁母看着自己身边这对只差没用绳子绑在一起的热恋情侣,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同时也夹杂着几分忧虑和莫名其妙的感慨。 “韩刚,你们明天就开始报考高等院校?”梁母开门见山地问。 梁琦和韩刚对梁母的问话感到十分惊讶,他俩都下意识地张大了瞳孔愕然地向梁母望去。半晌,韩刚谨慎而富有礼貌地回问道: “是的,伯母。您老怎么知道?” “你俩未到家之前,苏英已经告诉我了。”梁母漫不经心地回答。 “妈妈,是苏英特意将报考消息告诉您?”梁琦不解地追问。 “不是的。”梁母淡淡地说,“苏英和一大帮同学刚才路过我们家门口,都在激烈地谈论着报考的事。由于这事也关系到你们,所以我就随便问了她。”稍停,梁母又接着严肃地问道,“你们打算报考哪所院校?” 韩刚本来打算在吃这餐饭中,不提半句报考的事,免得在饭桌上谈些些枯燥无味的话题而使梁琦扫兴。于是,他在这位慈爱的母亲面前说话时,总收弯抹角地谈论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但梁母却事先知晓并已提到,他不得不把话题转到正轨上来。 “伯母,到底要报考哪所院校,我和梁琦现在心中还没底,让我们好好考虑考虑吧。”事实上,这话是韩刚代梁琦说的。 梁母沉默了,韩刚和梁琦也完全沉默了。此时,他们仨人吃饭、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小心翼翼,好像怕羞的初次来客,谁都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使这种沉默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梁母在极力地揣度着,韩刚和梁琦也在缄默地思忖着各自的心事。无论怎样,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因而这种沉默的氛围就不可能再持续多久。梁母心神凝重地夹了一口菜慢慢地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然后将饭碗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看看自己身边可爱的女儿,又瞧瞧充满帅气的韩刚,一会儿又掉过头来凝视自己的饭碗,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才严肃地开口道: “你们俩是天生一对,相处得好,我作为母亲不会反对你们亲密的往来。但你们不可同报一所院校,不然的话,必将有其中之一名落孙山。”梁母似懂非懂地说,又向女儿投去了忧虑的目光。无疑,梁母提出的这一尖锐问题,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女儿了。 其实,在韩刚与梁琦开始恋爱以后,梁母就对他们的情况作了全面调查。他们目前的学习成绩,梁母已大致了解。她知道女儿虽然在韩刚的激励和耐心帮助下,学习成绩日渐回升,但实际成绩不知比韩刚要落后多少倍,这在梁母的心里,便有了一种天壤之别的感觉。韩刚报考北大,梁母是深信满有把握的。而她的女儿如果报考北大,那是鸡蛋碰石头,必然以失败告终。倘若其女儿保持尚未与何强相恋之前的优异成绩,今天绝对能和韩刚比个高低,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按照梁母的猜想,其女儿有朝一日肯定失去韩刚,不知那种残局又该如何收拾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梁母的脑海里闪现着。她刚才的那一席话,已一针见血地点中了这对年轻情侣的要害了。梁琦与韩刚,你看我、我瞧你的半天答不上话来。这时,梁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已挫伤了这对年轻人的自尊心和进取心。她后悔着,想力争挽回这一尴尬的局面。她知足地说道: “孩子们,刚才我把话说重了。我作为母亲,其实只知道帮你们理些家务事。至于报考的事,还是由你们自己去把握。吃饭吧,晚饭后,出去玩玩,散散心,别把思想弄糊涂了。”说完,脸上又现出了慈祥的微笑。 “好的,伯母说得对。”韩刚赞同地点头回答,心底里不禁暗暗折服梁母的自知之明。 梁琦没有说话,只是转危为安地朝韩刚粲然笑了一下。 夜幕刚刚降临,农工商舞厅里的歌声立刻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韩刚与梁琦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拌着矛盾滋味的晚餐,刚撂下碗,便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愁闷情绪,径直来到了该舞厅,在啮荡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音乐旋律之中尽情簇拥跳跃,以掩饰内心某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别人看来,他俩此时的心情似乎要比其他舞迷愉快得多。而其实不然,在韩刚纯真的心里,其目的是为了安慰梁琦而千方百计走向欢乐。可梁琦本身呢?任凭韩刚怎样真诚地抚慰,那颗着矛盾的心却难以得到平静。在那充满浪漫色彩的农工商舞厅里,音乐旋律越激烈滚荡,她越感到烦躁不安。报考的事,宛如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一直越过了激昂的歌声,冲进了她幼稚、天真的心灵世界里不断制造麻烦,从而使她的大脑不堪重负。 “韩刚,不知为何?今晚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不愉快。”她勉强和韩刚跳完了一曲舞,沮丧地坐在舞池边的长登上低沉地说道。 韩刚非常清楚她“很不愉快”的来由,但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心境郁悒的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只多情的手温存地搭在她的肩上,柔情万种地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我们出去散步好吗?” 梁琦不知道自己是跳舞好还是散步好,但总是身不由己地任凭韩刚的摆布,说要去哪就去哪。他俩怏然走出舞厅,也无法决定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行人稀少、比较幽静的偏僻地方走去。他的右手紧紧地揽着她那柔嫩的腰肢,她的左手柔弱地勾住了他坚实的肩头,缓缓地向前走着,谁也不说话,那神态简直就像两具绞在一起的幽灵正往阴间的路上走去。 “我们现在是不是准备走向地狱?”走了许久,她恍惚地问道,浑身的神经不禁跟随自己恐怖的意念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会的。”韩刚清醒地说,“前面不远处就有明亮的灯光,到了那里,摆在我们面前的道路就会显得宽阔起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走向光明!” “哦,光明?”她低低地万般无奈地说,“对你来说是近在咫超然而对我却远在天边。” 他俩继续缓缓向前走着,梁琦像喝醉了酒似的,由韩刚搀扶前进。他俩又走了好一会儿,这时,借着从远处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清晰地看见马路边有一块长满野草的平地。她觉得非常疲倦,心里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烦恼,脚步一寸都不想向前挪动了。于是,她低微地说: “我想到那的草地上安静地躺一会儿。” 他非常理解她懊恼的心境,于是很快答应了她这微末的要求。 在那柔嫩的草地上,他和她紧紧地依偎着。那情形好像是一对的新婚夫妇坐在天然的席梦思。这时,她觉得自己已置身于一个自由的与世无争的世界里,于是,她那充斥着烦乱的心已渐渐舒畅起来。她有所愉悦地直言不讳地说: “韩刚,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你,胜过了北大。” “梁琦,你说这话,我有些接受不了。尽管怎样,我们必须冷静地面对现实。毕竟我们还有拼搏的机会嘛!” “那么,你打算无情地抛弃我,是吗?韩刚,我的人早就已经属于你了,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被你占据,无论如何,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如果上帝保佑我考上北大,我们一起比翼双飞,那么,我一生中少活二十年也无怨无悔了。”她幼稚地说着,柔情地扑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怀里,泫然泪下。 韩刚的心里百般矛盾着,面对的,他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境界。他紧紧地搂住她柔嫩的腰肢,性生活的又从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传递出来。此时此刻,在他飘然的思想境界里,似乎爱情比前途更重要得多。他满怀遐想,痴情地说道: “亲爱的,无论如何,今生今世我们是必须相守在一起的,我每到一个地方,身边都不能缺少你,但愿上帝保佑我们一起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吧!” “真的吗?我亲爱的韩刚,”她有些忘乎所以,“让我们在北大的校园里相聚、相依、相伴、相守吧!” 他俩为取得一致意见而狂欢起来,的彼此抚慰,促使他们体内的烧着热烈的火焰。爱情,前途,在这充满着浪漫神话色彩的草地上打成了结,胶合在一起…… 第十六章 高考落榜番外 梁琦和其他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在“疯狂”的“拼杀”中,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严酷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些毕业生中,属于“估计吃不消”的,交上最后一张考卷,便坦然驱车南下,或投入商海,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只有那些“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苦苦地等待着“战斗”的结果。 梁琦虽然不认为自己属于“好像过得去”,但一心想站在“模棱两可”的行列,这样才能具备等待上帝保佑的资格。考完试以后,她一直日夜形影不离地与韩刚一起游山玩水、上舞厅……好像她的人生之路即将到了尽头似的,与他幽会的时间也变得争分夺妙起来。每当她与他炽热地拥抱在一起的时刻,都天真地幻想着与他在神圣的北大相遇,比翼双飞。因而上帝赋予人类的那种天性,在被爱情的烈火烤得头昏脑涨的这对情侣身上,虽然不适合的风俗,却那么顽强、深情地表现出来…… 考分和录取分数线在“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们的万般焦灼等待中终于到来了。一大清早,县城丁字路口和县教育局门口都贴上了光荣榜。韩刚、韦丽录取北大;录取本省大专院校的不胜枚举;梁琦的好友苏英,在梁琦尚未与何强擦出爱情之火以前,学习成绩不知比梁琦要落后多少倍,今日也录取本地区师专,与国家公务员接上了缘。命运好像是在专门捉弄梁琦似的,全班只有她与吕进成双名落孙山。 梁琦茫然了,与心上人韩刚在北大相遇、比翼双飞的美梦如泡影般彻底破灭了。她自从一大清早获悉自己名落孙山的消息后,就一直茶饭不思地埋进了自己棺材一般冷森森的被窝里,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起来。事实上,她一整天都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在这殡逸一般凄凉的卧室里,她如丧考妣地双手蒙住了自己写满失望的脸,嚎啕痛哭,力争让泪水去洗刷心灵的美梦彻底被破灭的痛苦。昨晚以前,她与韩刚“夜风作媒月作证”的事,完全变成了远去的历史。虽然她已名落孙山,但她多么希望他在未起程赴京之前与她进行一次长谈。可是,他为了凑齐一切上学的费用而忙开了,过几天就要真正地踏上他梦寐以求的前往北大的征途,根本没有闲暇时间与她会面。其实,他也想在未起程赴京之前,力争抽出时间和她谈谈,给她一点安慰。但是,由于他的家庭经济底子异常薄弱,上学的费用没有凑足,他不能为了一时浪漫的爱情而误了上北大的大好机会。因为他通过自己的奋力拼搏考上北大,这不仅是家人和亲朋好友的无上光荣,同时也是母校的光荣,他决不辜负母校和亲朋好友们对他的一片殷切希望。 这个星期三的早晨,在别人看来是很平常的,然而在韩刚与韦丽的心中却是那样特别,整个县城尚被笼罩在轻纱般的蒙蒙薄雾,很多店门都像被打了封皮似的还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也许忙碌一天的店主们尚在酣然的梦乡,但是街头巷尾就像某个人家正在举行婚礼一般,早就破例地喧闹起来了,这是因为韩刚和韦丽已经起程赴京的缘故,此时他俩完全被淹没在老师、同学和亲朋好友的一片赞叹和敬佩声中。他们带着满心的希望和自强不息的学习精神上车了,他们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和父母、亲朋好友的厚望踏上了人生的辉煌之路。在中学的校园里,这一对被调皮鬼们宣扬有爱情之火的同窗,现在已双双走进了北大之门。在梁琦那混沌的思想境界里,联想到韩刚与韦丽彼此深情含笑,在亲人们的欢呼簇拥下双双上车的情景,好像他们不是起程赴京求学,而是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于是,梁琦原先在中学校园里隐约听到那些“调皮鬼”们播出的“热点新闻”,现在已逐步得到印证。天色尚未大亮时,一大群人便谈笑风生地路过梁琦家门口,显然这些人都是为韩刚和韦丽起程赴京而前来送行的。梁琦躺在那冰块一般冷峭的,思绪异常矛盾和紊乱,那些过路人的说笑声,仿佛是一把把利箭猛烈地直刺她的心脏,使她一阵阵绞痛。她不前去送行,这是由于她无法控制自己山泉一般汩汩流淌的泪水。此时,她感觉到榜上有名与名落孙山仿佛是天上与地下那样千差万别,如果她站在那充满欢笑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囚犯似的无地自容。虽然韩刚目前尚未背叛爱情,但是凭着她的各种猜想,韩刚与她之间的那堆爱情的烈火,迟早肯定会被时间的巨浪所扑灭,于是,她的心底里便升腾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许久许久,她的泪水依旧像山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她的心肌激起一阵阵剧跳和收缩,产生一种窒息、晕眩、痛楚和说不尽的悲愤。她回想起自己与何强那一段曲折的爱情历程,痛悔自己没有正确地处理好爱情与友情的关系,从而使自己堕入一片混乱的情网,难以自拔。韩刚与何强,虽然他们有城市与乡村的天壤之别,但他们都是学有所成的。此时此刻,这些“品学兼优”都与她相距甚远。 国内一位写爱情小说颇有成就的作家说过,爱情是文明社会中最神奇的灵丹妙药,它可以给人类力量、勇气和智慧,可以医治精神和的创伤,同时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爱好。 的确,在何强、韩刚分别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时,他们都希望与她建立一个美满的、爱情与事业双丰收的家庭。然而,美丽的乡村被她看成了一座可怕的地狱,从而使何强这样一个憨厚朴实、才华横溢、前途光明的乡村小伙遭到无情地抛弃;她和心上人韩刚,也被“王母娘娘”用高考分数线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似乎比天河更能阻人的巨型。她感觉到,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她与韩刚见面的机会比牛郎和织女更少,甚至没有了。爱情给她带来什么?她无从找到准确答案。此时,她正在为自己不能与韩刚在北大相守相伴而发疯。过多的的确又使爱情变得更加盲目了。 不知不觉,韩刚与韦丽起程赴京这天已夜幕降临了,此时,他们正怀着远大的抱负奔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中。而梁琦却依然死一般地躺在那猪窝似的散乱的被子里,泪水流干了,眼皮浮肿得像泡了水的木耳,往日那瀑布般的秀发,此时已变成了鸡窝;昔日闪烁着青春娇艳的脸宠,此时也一反郁闷。 一夜晚,县城所有的歌舞厅、夜总会那粗犷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整个县城完全沉浸在一片狂野的歌声世界。但梁琦所听到的,仿佛不是充满、动人的歌声,而是一种年轻人失恋的狂吼。 “我要去歌舞厅,我要去夜总会,那里才是我压抑的心灵得到解脱的地方。我住我马上住”她发疯般地大声狂言,戏剧性地从那紊乱不堪的被窝里狼狈地爬出来,匆匆走出地狱一般充满凄凉的卧室。 “我的闺女要去哪里呀?”早已坐在堂屋里观察其动静的梁母疼爱而惊愕地问道。她知道女儿已深深地陷入了落榜后的心灵伤痛之中。爱情,学业,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使梁琦由心里过度的失望转化为精神崩溃的发狂了。 “别管我!”梁琦性情暴躁地回答,一头也不回看母亲,带着心灵的无比伤痛,飞驰一般地溜出了大门。看那情形,好像她是忙着去跳河自尽似的令梁母百般担忧。 梁母望着女儿那散乱如鸡窝的长发,卫生纸一般布满褶痕的衣服以及那匆匆走出家门的身影,其神态简直就是一个乞丐、流氓与飞贼的综合体,于是,梁母鼻腔一酸,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女儿心灵的创伤,这回难以愈合了。梁母虽然非常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但此时将一切关爱用在万般伤感的女儿身上,一丁点儿也不凑效。 有人说,爱情不是花前散步,不是月下谈心,更不是跳双人舞。它有春天的泥泞,夏天的炎热,秋天的台风和严冬的冰霜;它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和赞歌。然而抒情诗难写,好歌难谱曲啊! 可是,梁琦一向从甜蜜与幸福的角度看待爱情,没想到爱情给她带来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夜莺歌舞厅里,梁琦面容憔悴、精神恍惚地拿起了麦克风,以女高音快节奏,晃脑地唱道: 月亮皎皎照山川,可我脚下路茫茫。我的温情驿站在何方?谁 给我温暖?我为爱牺牲!我疯狂到底…… 这是一首她自编自唱的无题歌曲,她唱得既而又那么矛盾。的确,她为爱的获得而疯狂,也为爱的失去而疯狂,一切都疯狂去面对。她在台上唱歌时,不知是一个流行歌曲演唱者的本能,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而疯狂到了极点,她那有些眩晕的头,随着音乐的快节奏一扬一扬的;那披肩的乱发,忽前忽后,一飘一飘的,一切组合起来,完全是一副风流女歌星的神态。 她唱完了歌,像扔垃圾一般将麦克风甩在演唱台上,便目不斜视地朝着舞池边沿上趔趔趄趄地走来,像被人抽去了脊骨那样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长凳上,像发高烧严重得难以忍受似的一手枕着额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失去温暖的臂湾里,心绪像一团永远无法理清的乱麻。 “梁琦!”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离她不远处猝然地飞起来,她听得非常清楚,但她不搭话,这是因为她感觉到所有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都没有真实地存在,而像天边那响雷的余音,一阵回荡之后便蓦然而逝。 “梁琦!”第二声又温和地发出了,而且是的的确确响在她耳爆她稍微抬起了自己懊丧的头,向身边的人漠然地望去,在那忽明忽灭的霓虹灯下,她尚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真面目。她诧异地问道: “吕进,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寻求高考落榜后心灵伤痛的医治良方,还是另有目的?” 吕进虽然高考落榜,但他并无心灵之痛,所以他无须寻求医治良方。这是因为他在高考前已作好了落榜的思想准备。他来夜莺歌舞厅,是由于他刚才路过农工商舞厅门前时,看见梁琦疯疯癫癫地跑进了夜莺歌舞厅,看那情形,一种不祥之兆即刻弥漫了他的心头,使他的心肌一阵,他担心梁琦出现某种不测,才悄然跟踪进来的。当他走进夜莺歌舞厅时,已看见她很大方地站在演唱台上拿起了麦克风晃脑地向大家报幕: “各位朋友,大家好!现在我为大家演唱一首自编的无题歌。确切地说,就是一首无头无尾的失恋之歌。” 吕进与众多歌迷们有着同样的奇异感觉。毕竟未经业主同意而贸然为大家演唱的人,为数不多。他悄然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专心地听她以一种无法比拟的唱完了这支无题歌。 此时,对于她那置疑的问话,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刚……刚才在农工商舞厅门前看见你急匆匆地走进夜莺歌舞厅,我怕你出意外,才跟踪进来的。” “万一我有什么测,”她冷笑道,“你好来个英雄救美了是吗?” “梁琦,你别误会,”他冷静地说,“对每个即将面临危险的好人,我都同样有拯救的心理。” “是真的吗?”她含着一丝欣喜说道,“真没想到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已扮若两人了!” “人大十八变嘛!尤其是处在我们这样的年龄,变化是特别快的了。” “你懂心理学?”她似有所悟地扬起了写满伤感的眉毛,“你是在极力研究我绞痛的心理?”她很早就明白了他对她“穷追不舍”的意图。她屏息凝视着他,希望从他那平静的脸宠看到真诚的微笑。接着,她又忧郁地说道,“可是,我的心灵世界是黑夜里茫茫的一片戈壁,你踏入其中,恐怕难以找到前进的方向?” “不会的,走过黑夜,就是黎明,相信我们会有阳光照耀的时候。” “是吗?调皮鬼,你带我远走高飞,让我们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吧!”她甜甜地傻傻地说,柔情地依偎在他多情的胸怀里。 于是,他们疯狂、炽热地拥抱着,满怀地卷进了眼花缭乱的舞池里,又一颗稚嫩的爱情种子,在他们干涸的心田里草率地萌芽了。 第十七章 同病难怜番外 时光转瞬即逝,冬天的脚步又悄然地来临了。不知不觉,韩刚和韦丽走进北大之门,已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可至今,梁琦却未收到韩刚的一角纸片。三个月,对梁琦而言,的确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概念。她完全有理由相信,韩刚与韦丽在北大相恋了。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热恋时那种令人肉麻的亲热场面。 一大清早,她木然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前的椅子上托腮冥想。虽然她已经又和吕进点燃了爱情之火,但她的脸宠并不现出微笑,整日阴郁愁闷,思念韩刚的那一缕情丝,时时牵动着她彷徨的心绪。她的心越想越切,愈来愈难以控制,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向北京,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韩刚身边。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她这个无用的落榜生又能做出什么?在她看来,自己此时已成了众人鄙夷的对象,仿佛那些熟悉、揶揄的声音时常在耳畔响起。她恨不得立刻凿开一条隧道,躲进地层深处。 “韩刚,你考上北大,是很了不起的,我万分钦佩。可是,你这高材生又怎能如此无情?我这个落榜生,难道真的不如你脚下的一粒细小的沙石吗?”她悲愤地自言自语,疑窦连生,不断作出各种悖谬的猜想。 她的确愤怒了,想到他背叛爱情,像扒手那样偷去她处女的贞节,给她心灵深处带来沉重的伤痕,她就气得发昏,恨得切齿。 天上的云彩突变常有,大海脸孔突变常见;盟山海誓犹在耳畔,热吻香汗还未消失。人啊!为什么比云彩、比大海变化还快?其实一个人,有时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温情、诚实、美好,可是谁能看透他严严密密裹紧的那颗心? 这一切问题,就像那卷涌的云翳从四八方向她包围过来,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是冷是热,是甜是苦,她一时分辨不清。惟独有一点清晰的是,她越想去拥有那最美好的真挚的爱情,那爱情却愈离她远去…… 她昏睡了,迷糊了,血液几乎凝固了,整个的人如堕五里雾中,使她寻找不到一丝温情的迹象……随着“啪”的一声响,她人连椅子倒在了卧室门前的平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使我感到如此的陌生与奇特?”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她看看卧室四周,墙壁上都用新报纸“打扮”了,飘来一阵阵新纸的清香。“这是谁的房间?难道我贸然睡在哪个陌生男人的温床?”她看看窗台,是自己的窗;她摸摸床头,是自己的床,而盖在自己身上的却是一床蓝底白花的高档绸缎被褥。“到底是谁做的好事?一夜之间,变得如此焕然一新?”她惊奇而愉悦。正在她感到万分诧异之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已经和她点燃了爱情之火的吕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来。 “梁琦,你终于醒啦!”他满面春风地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上东西了,快起来把它喝上吧!”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盛满蛋汤的碗搁在床头柜上,把她从扶起,然后双手殷勤地端起那碗鸡蛋汤送到她面前。 “谢谢你!”她感激而动情地说,双手礼貌接碗,然后向他深情点头微笑。 “我的闺女醒来啦!”梁母听到女儿与吕进的说话声,也兴冲冲地向女儿的卧室里跑来,“我的女儿赶快振作起来吧,妈好疼你的。”梁母手指四壁,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你看,这些都是吕进这孩子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他说病人的房间,空气应该保持清新,病人的身体才能得以很快康复。于是,他将原先烂掉的报纸通通撕下来,把这些墙壁重新打扮了。这床新被褥也是他拿来的,医生也是他请的。为了你,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上那双疲惫的眼睛了!”梁母如数家珍,将吕进做的好事娓娓道来,说完,又向吕进投去赞许的微笑。 在梁琦的思想境界里,虽然盼着韩刚来信的念头还相当重的分量,但在情场的心理搏斗中,吕进的实际行动已明显占了上风,而且他是在她病倒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的。吕进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出现在她被过头的爱情之火焚伤的心灵原野里,比在歹徒面前的英雄救美更能令她心悦诚服。(..info无弹窗广告) 吕进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博得梁家母女的欢心,还是属于常理性地对病人的体贴入微?此时,他听到梁母这一连串的赞赏,反而好像自己是个卑鄙龌龊的人似的心里很不自在,于是,他那女孩子般白晰的脸宠,陡然涨得通红。显然,他的所作所为,已得到了梁母的充分肯定。 梁母心里非常清楚,韩刚在未考上北大之前,与女儿打得最为,彼此间的感情已超越了“恋爱”一词所界定的范畴。那时的韩刚,在梁母的眼中是个十全十美的未婚女婿。然而,自从女儿高考落榜以后,韩刚就像患上“非典”而被隔离了似的,一直未与女儿会面,更谈不上给女儿丝毫安慰了。未上学之前,他为了凑齐上学所需费用而无暇与女儿会面,这倒情有可原。可开学至今已有整整三个月,按照里程推算,三封信来回,时间还绰绰有余。可他如同飞到另外一个星球那样半片纸儿也没给女儿寄来,这样的局势,对女儿来说无疑是凶多吉少。于是,梁母打心底里恨透了韩刚这个负心郎。 在梁琦这间狭小而阴暗的卧室里,梁家母女与吕进,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各自在沸腾着,愉悦和矜持搅和在一起,成了不可名状的尴尬。三个人,宛如萍水相逢,你瞧我、我瞧你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谈话内容,于是,这三个不同角色的人便都忍俊不禁地扑哧笑了起来。 “唧唧,呜突突突!”随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马达轰鸣声,一辆摩托“嘎”的一声停在梁琦家大门前,立刻有人喊道: “主人在家吗?” “在!”梁母一边大声应着,一边飞快跑出女儿的卧室,向大门奔去。 “这是梁的信,从北京来的。”年轻的男邮递员说着,微笑地打量着梁母那慈祥的脸孔,好像是羡慕这家人收到大地方的人来信似的,礼貌地把信递给梁母后,便立即驱车而去。 梁母木然地望着摩托车冒着浓烟远去,直至隐没在小巷的尽头。许久,她才回过头来瞧着手里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不识字,但她断定这是韩刚来信了。刚才,她还恨他是个负心郎,而现在却如同接到皇帝的圣旨一般双手捧起了他的来信。她茫然了,那封仅有几克重的信,仿佛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快沉重的石头,紧紧地压在她的心间,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赶快把它交给女儿吧!也许这是女儿心灵深处的一棵救命之草。”她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一边步履维艰地朝着女儿的卧室走来。 梁母战战兢兢地把信交给女儿后,立刻转身走出女儿的房间,怀着一颗忧愁不安的心,默默地、径直地走进了自己阴暗的卧室。 就在梁琦愉悦地从母亲手中接信的瞬间,站在一旁的吕进很清楚地看到信封右下角写着:北京大学汉语系韩刚缄。吕进看这情形,立刻意识到这个“军火库”要“爆炸”了,理智驱使着他匆匆地离开了这间卧室。走到卧室门口,由于一种好奇心的使然,他故作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伸懒腰打哈欠,然后时不时地朝卧室里窥探,看看“引爆”动静。 在这静谧而又充满着矛盾气息的卧室里,梁琦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信中写道: 梁琦: 你好!很抱歉!在我未起程赴京之前,本想和你会上一面,好好 谈一谈,可是,因我忙着凑上学之费用而临时放弃机会了,相信这点 你能理解。原我打算到校把有关事情安排后就立即写信给你。可是, 进校没几天,一些琐碎的事尚未办妥,便收到吕进老同学的来信。于 是,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他也像我一样非常地爱你,而且是爱得那 么根深蒂固。就此问题,经再三考虑而迟迟未能给你来信。梁琦,面 对此情此景,我岂能伤同学心?其实,我并非当负心郎。我们高三之 时,吕进与我关系甚密。如今他在给我的信中阐明:此生不能没有你。 面对同窗的肺腑之言,我只好忍痛拱手相让。但愿你们爱得成功,白 头偕老。当我果断地做出如此决定之后,我已和韦丽在北大相恋了。 请原谅!我衷心地祝愿你们生活美满! 曾经爱过你的韩刚 11月25日 梁琦看完了信,一股的怒火即刻从丹田里猛烈地迸发出来,这正如她高考落榜之时所预料的那样,韩刚最终还是背信弃义地离她而去了。她义愤填膺地把信丢在床头柜上,恶狠狠地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放开喉咙嘶哑地吼道: “吕进,你过来!” 吕进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韩刚起程赴京的当天晚上,他在夜莺歌舞厅里顺理成章地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以后,便给韩刚写了一封旨在扭转爱情乾坤的长信。他坚信韩刚与韦丽终有一天在北大燃起了爱的烈火,同时,他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心胸宽阔的韩刚会网开一面,采纳他对梁琦执着的追求。此时,他听到梁琦一反常态的怒吼,心中不禁一阵胆战。这个“军火库”的确“爆炸”了。他战战兢兢地向梁琦那充满着火药味的卧室里走去,在离床一米开外的平地上定定地站着,低垂眼皮,预备接受她所有的训斥。 “吕进,我问你,”她威严地说,从那硕大的眼睛里迸发出的火焰,足够烧毁对方,那瘦弱的身躯,在愤怒的驱使下蓦然变得异常强健有力,“你怎么这样霸道?居然胆敢剥夺我自由的爱情?你真是没良心!” “梁琦,你误会了!”他诚然地回答,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扬起了那低垂的眉毛,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丝毫不怕嫌怨地坐在她灵柩一般冰凉的床沿上,一把抓住了她柔嫩的双肩,一双充满乞求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她,“虽然信是我写给韩刚,但是正因为我有良心才这样做的。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好苦。我追求你,是多么的艰辛,而韩刚得到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姑且不说这对我是否公平,就说他大学四年以后,你敢保证他和你结婚吗?”吕进说得大声大气的,连埋头在自己卧室的梁母都感到刺耳。“韩刚当过我们的班长,你知道,他是学有所成的,你以为大学四年就满足他求知的了吗?还有外国留学呢?到那时,他成为专家、教授、导师,我们这些没用的落榜生,在他的心目中能一席之地吗?而且,他和韦丽一高中就相爱了,只是韦丽为了很好地度过高考这一关而回绝了他的攻势。现在,他们的条件成熟了,比翼双飞的愿望实现了,他们在往科学的攀登,我们……”吕进语噎了,泪水已顺着他那白皙的脸颊滑落到蓝底白花的高级绸缎被褥上。 梁琦无法再说什么,听着吕进那颇有见地的分析,她彻底被折服了,感激的泪水也从她那圆润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 “嫁给我吧,梁琦!”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俯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吕进,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地认识到你是个重情义的男人,你才是个真诚的疼爱妻子的丈夫,如果放弃了你,又是我的一大错误了。我们选个吉祥的婚期吧!”她很自然地揩去了感激的泪水,深情地注视着他,应诺道。 “我们的婚期就选在即将到来的元旦节吧!”吕进欣喜若狂地说,又俯下头去吻了一下她柔嫩的脸颊,“因为那天是新一年的开始,我们的生活也将从那一天起,有新的。” “好的,元旦的确是个佳期。可是我们的手头紧缺资金,婚礼应当怎样筹备呢?” “亲爱的,你还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来,我在生意场上挺成功的。我会有足够的资金举办一个隆重的让你满意的婚礼。这样,你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一个小老板的妻子了。”他说着,便开怀大笑起来。 “一个名词就说得那样冗长?说‘老板娘’不是简洁明快了吗?”她嗔怪地说,温柔的小拳头即刻落在他宽厚的上。 “哦!老板娘,我未来的老板娘,我最可爱的老板娘!”吕进边说边发狂地拥紧了她。 “看你的,得意忘形起来了。”她笑骂道,接着附在他的耳边低语,“你不怕我母亲闯进来看见哟!” “要是没有你母亲,今天我就……”他也附在她耳边说那肉麻的话。 就这样,在几天以后的日子里,吕进不靠父母,不求亲戚朋友,便带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与梁琦频繁地进出商场和高档服装店。冰箱、洗衣机、彩色电视机、婚纱……各种结婚之用的一件件高档物品往吕进家搬来。吕进还买了几套高档服装送给梁琦父母及哥哥,以表孝心。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吉日的钟声敲响了。 元月一日,应该是个吉祥的日子、充满欢笑的日子,对梁琦而言更是一个企盼已久的欢愉日子。因为这一天,她就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婚姻的殿堂,享受着初为人妻的喜悦了。原先决定凌晨六时要新娘过门,吕进讲好五点半钟要请小车来接新娘的。这一夜,她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那狭小的卧室里,整夜放射着祝福的灯光。隔壁的卧室里,也整夜亮着灯,也许梁母是为了女儿的即将出嫁而激动得整夜合不上眼了吧!凌晨四点,梁琦愉悦地打开窗户,扒在窗台上仰望着遥远的夜空,星星也向她闪烁着祝福的眼睛,只是那一阵阵凉风的轻轻吹拂,使她感到有点儿异样。她远望吕家的楼房,那里早就灯火通明了,也许吕氏家族是为了迎接可爱的新娘子过门而上下忙开了吧。宽阔而冷清的街道上,几辆小车以最快的速度在穿梭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吕进请的小车就要到了……正当她沉浸在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喜悦时,从吕家方向开来的几辆小车突然鸣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于是,满城大街小巷便一阵骚动起来。 “活见鬼,”她抱怨地自言自语,“请小车接新娘过门是要鸣警报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坐辆人力三轮车也清静得多了。” 警报大约鸣了两分钟便停止了。这时,有一辆小车静静地朝着梁琦家这边飞奔而来。 “嘟嘟!”这辆小车果然在梁琦家大门前“嘎”的一声停下了。梁琦连忙打开大门,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去。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俨然走下两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她以为吕进请的诗安部门的小车,或者说这两位公安干警是吕进的什么亲人,破例用公车接新娘了。于是,她不禁感到自豪和荣幸。她打心底里佩服吕进的人缘关系和交际能力。 “这位是梁琦吗?”一位公安干警平静而礼貌地问道。 “是的。您们两位同志是吕进请来接新娘过门的吗?”她激动地回问道。 “很抱歉。梁,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你的未婚夫吕进,因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了。”另一位公安干警严肃地回答,同时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吕进刚才被捕时给你留下的字条,请收下吧。” 她惊呆了,身上的血液已凝固了,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彻底地震碎了她那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欢心。她没有伸手接纸条,一股的怒火从她那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猛烈地迸射出来,足以烧毁给她带来不幸消息的两位公安干警。她那柔弱的身躯筛糠一般地着,头痛欲裂,似乎大脑里燃烧着烈火。她的心肌绞痛得像被尖刀猛刺,口中“哇”地吐出了一股吓人的鲜血,双脚一软,像一面突然被人砍断了杆子的旗帜,轰然倒下了,倒在两位公安干警面前,人事不省。 梁母在房间里听到女儿吐血的声音,便惊慌失措地跑出门来,一把抱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儿,凄怆地哭喊道: “小琦!我的孩子,琦琦……” 这两位公安干警愕然了,眼前的情景,他们本来早有心理准备,但梁琦杀猪般的吐出一大滩鲜血便人事不省,真怕掉了人命,不禁使他们心惊胆战起来。一位干警立即俯下身来,使劲地摇动梁琦,痛心地喊道: “梁,梁!” “我们赶快把她抬上小车,送往医院!”另一位干警沉着地命令道,也迅速动起手来。 两位干警协助梁母把梁琦抬上小车,考虑到对病人的护理问题,于是又让梁母一起上车。小车立即掉头,向人民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好不容易,梁琦在医务人员的全力抢救下,终于在今天凌晨七点从前往地狱的路上掉头走回人间。在医院的病,她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那异常虚弱的身体,完全是靠输液供养的。在梁母那焦虑不安的心里,女儿似乎昏迷了将近一个世纪。女儿得救了,梁母惊喜万分。梁母用那双因过度喜悦而的手紧紧地握住女儿消瘦无力的手,热泪从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表妹,你终于醒来啦!”梁琦的表姐婷婷也为表妹能从死亡线上苏醒回来而惊喜万分。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进病房,心平气和地说道: “病人刚苏醒,需要安静休息。” 梁母和外侄女婷婷听了护士的话,会意地退出病房。 又过了七天,梁琦康复出院了。此时,在她懵懂的思想里,除了亲情而外,爱情已显得一片空白。吕进的霸道,导致韩刚移情别恋。或者说,吕进不霸道,韩刚也同样另寻新欢。韩刚和韦丽是学有所成的一对,大学四年,他们之间难道不闪出爱情的火花吗?她这个落榜生在那些学有所成的群体中能一席之地?吕进的分析便是一个正确的答案。现在,吕进因不务正业,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就算认罪态度较好,至少要判无期徒刑。此时她才明白吕进为筹备婚事而掏出一大把一大把钞票的来由,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我在生意场人挺成功”的骄傲之处。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这座城市,不,几乎是每座城市,在她看来,完全是那样的充满失望和危险。 她的表姐婷婷,前年高考落榜后,嫁到离县糖厂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虽然从事农业,但凭着勤劳的双手,日子倒过得舒心。婷婷每天一大早便背上自己亲手做的豆腐到糖厂旁边的小摊子去卖,生意很不错。婷婷未婚以前的爱情之路,也是非常坎坷不平的。那时的婷婷,一心想嫁给某机关干部,享受一辈子清福,但由于情郎移情别恋,于是婷婷的美梦就宣告破灭了。婷婷死心塌地地嫁到城郊以后,和现在的丈夫恩恩爱爱,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此时,她倒非常羡慕表姐的生活方式了。 梁母为了庆祝女儿康复出院,今早又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饭后,她简单地向母亲打个招呼,便踽踽独行在前往表姐家的路上。此时,何强那憨厚、扑实的身影又开始在她记忆的荧光屏幕里闪现了。 “何强是无辜的,他的心灵是无比纯洁的。我无情地抛弃了他,今天我已得到报应。倘若我自始自终一直跟着何强,也许我的生活会像表姐那样平静、幸福美满,甚至比表姐稍高一筹,毕竟何强还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育工作者。”想到这里,她心灵的波涛又开始澎湃起来。 “何强,我错了,比吕进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情节更严重,你判我死刑吧!”她深深地自责着、忏悔着。 到了表姐家,她非常积极地投入到表姐的劳动中去。 “表妹,你来得正好,糖厂这段时间人数猛增,我们做的豆腐供不应求哩!我们姊妹俩打伙做吧,钱虽然赚的不多,但我们自己吃的,就省得掏腰包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过起这样的生活,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婷婷兴致勃勃地说。 “表姐,我是来向你拜师学艺的,无论赚多少,我都不会和你分红。跟你学会做豆腐,等到哪天我荣幸地嫁到乡村去,也做豆腐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到时,请表姐大驾光临。”她喜笑颜开地回答。 “哦!表妹,”婷婷记忆犹新地问,“你那个何强,现在怎么样了?” “何强,他是个好人呀!”她红着脸怅然答道,“可是,早就被我无情地抛弃了。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说完,懊丧地低下头去。 婷婷缄默了,真不知该怎样安慰表妹,或者说,不知道怎样指引表妹前进。毕竟表妹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半晌,婷婷才沉重地对表妹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表妹,虽然我们是城里人,可城市并不属于我们。” 梁琦到底是个高中生,很快便明白了表姐意味深长的话。她一把抱住表姐,感动地说: “表姐说得好,如果从现在起,我有机会遇上何强,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一定要纠正自己以前的一切过错。” “好的,表妹,我们别谈这些令人伤脑筋的话题了。现在已近正午时分,你帮忙我背豆腐到糖厂去吧!” 第十八章 抢抓旧情番外 何强自从那次参加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被梁琦无情抛弃以后,虽然痛失了一个他心中非常倾慕的美好目标,但他进城的机会却越来越多。这是由于他年轻有为,能说肯干,工作踏实,日益受到校领导的信任和好评,因此,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那是理所当然了。所以,被校领导派遣前往县城办事是常有的。 他每次进城办公事、开会,都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按时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工作以外的事,无论对他有多重要,均被他排在了次要之列。虽然“爱情”二字对于成年男女而言,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奥妙话题,但在此方面,他屡遭挫折,因此他不想再盲目地去追寻那些给他带来失望的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此次进城,不再为梁琦的无情抛弃而万般伤感,甚至很干脆地把它抛到了九宵云外。他一门心思地办完公事,便坦然地利用闲暇时间走访一些到城里读书、工作的朋友和亲人。 此时,他正心情舒畅地信步走在往王母县糖厂的柏油马路上。他有个堂哥在糖厂搞保卫工作,顺着此次进城办完公事的有限的闲暇时间,便特意来看望了。 他走过一个距县城不远的名叫坝房的小村庄,便远远看见糖厂那两座入云的烟囱犹如雨后春笋般屹然矗立,直抵云霄,给人一种向往现代化的强烈之感。再往前赚映入他眼帘的是鳞次栉比、壮观的厂房、工人宿舍和厂部办公大楼。工人宿舍区的大门和厂房大铁门,各岗哨都俨然站着两位保卫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雄壮威武,令人不可侵犯。但他看上去,没有一个是堂哥,也许堂哥已下班休息了。宽阔的马路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喧闹着,有的在卖着糖烟、水果、豆腐小菜什么的,俨如一个旺盛的集市。 “表姐,我翘首以盼的理想目标终于出现了,就是身穿黑色西服,英俊潇洒的他。”梁琦和表姐婷婷刚把豆腐放到摊子上,额头上的汗珠尚未来得及抹去,便看见何强从坝房小村庄方向慢悠悠、昂首挺胸地朝糖厂这边走来。她欣喜若狂地凑近表姐的耳爆一边小声地大概描述,一边用手指给表姐认识。 婷婷那奇异的目光顺着表妹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眼前一亮,胸中有一丝窒息的感觉。婷婷在这之前所了解的何强,也只是听表妹说说而已。如今看到了人,果然人如其名,表妹所说的一点儿也没有夸张。这时,婷婷眼中的何强,无论从哪方面讲,其条件都远远胜过表妹,怪不得表妹为之倾倒。在婷婷看来,表妹要力争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希望是渺茫的。于是,婷婷心神凝重地说: “真不错。现在就看表妹的能力和水平了。” 何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工人宿舍区的大门走去。突然“啪”的一声,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脊背。他以为是什么人严厉地阻止他走进这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地方。他吃惊地侧过头一看,无情的梁琦正定定地站在他身后,像在演戏一般用虚假的微笑注视着他。但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里微微闪烁的是激动的泪光,她的神色已布满了恳求的意味。 “何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地问,声音里充溢着悔过自新的诚意。 他看到她近乎是矫揉造作的表情和听到她洋腔怪调的话语,毫不为之所动。他甚至感到自己再次被无情地嘲弄了。于是,他冷冷地抛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我这时不会生糖厂的气。”说完,便毅然决然地朝着大门橐橐迈步而去。 他还是带着被抛弃的愤恨掉头走了,迈着大步抛开嘲弄而走了,坚定地甩开了虚假的情义而走了。他这一赚似乎带走了她比金银珠宝更为昂贵的什物,从而使她心中感到一片空白和一阵阵绞痛。 虽然他不具备韩刚和吕进以最浪漫的方式把温柔的情人拥抱在歌舞厅的本领,但他的忠诚、憨厚,已给她带来了无比的纯洁。在这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心灵的纯洁更为高贵呢?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他永远离我而去吗?不,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太恶劣、太肮脏、太下贱了。他的伤感,他的失意,他的痛楚,他这一切的一切,我一定要用温情和深爱来取代,使他彻底地走出情感伤痛的沼泽地,使他快乐,使他幸福,使他满足,使他……”她暗地里诅咒自己,提醒自己,要求自己。 眼看他经过保卫人员的严格检查和许可,要跨进铁门了。一旦他跨进了铁门,她那一线爱的希望便彻底地破灭。她不能一起进去――没有充分的来访理由,外来人员是绝对不许的。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发出最响亮的呼喊: “何强!” 他如同听到上级的特别命令,在前脚跨进铁门的瞬间,骤然停步,傲慢地侧过头来,用一双激光般的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她。 她看到他已停住了愤怒的脚步,感觉到自己的“命令”已发挥了强大的效用,于是在他停步的刹那,又以最高的声音发出新的呼喊: “你过来!” 他被她无端的“命令”所折服了,愕然地退出跨进铁门的脚步,踌躇地向她走来。 她勇敢地、坦诚地挽着他坚实有力的手,眸子里充满了恳求的泪水,与刚才的命令口吻相比,完全扮若两人。 “何强,你真的不能原谅我的过错吗?”她而直率地问道,忧悒地注视着他那愤懑的脸孔,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丝宽恕的微笑。 他真不明白她为何到这里来了。是巧合?是天意?还是全线跟踪?总之,他感到问题很复杂,也很矛盾。从她刚才爆发出的两声盛气凌人的“命令”,完全可以看出她要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心中是无比的急切;对自己以前错误的行为,有着沉痛的忏悔。她那汪汪欲滴的泪水,化作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冻僵已久的心,使之渐渐融化起来。 他的确是个容易被女孩那柔情的泪水所感化的男孩。 “我们散步吧!”他平静地说,动情地与她牵起了久违的手,漫步在糖厂与县城之间的柏油马路上。 她柔情地依偎在他颀伟的身旁,仿佛他是一座永不倒塌的小山,惟有在这有着肥沃的精神土壤的小山上生活,才能永远生存、幸福下去。她深深地忏悔了,要把一切千差万错从悔恨的心里掏出,希望能得到他最大的谅解。 “何强,我真对不起你。对你而言,我已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万般歉疚地哽咽着说,泪如雨下。于是,她像一个被良心所谴责的罪犯,完完全全地道出了无情地抛弃了他的前前后后。 他仔细听完了她伤感的诉说,他那因为被无情的抛弃而变得冻僵的心肝彻底被软化了。他真诚地掏出了那张崭新、清香的小手巾,百般疼爱地为她拭去了脸上懊悔的泪痕,再温存地捋了捋她那披肩的散发,诚笃地说: “亲爱的,一千万个错我都可以原谅,你依然是我心中的神祗。[..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为他的气度不凡而万般敬畏和感激。她猛然地搂住了他几乎能够宽容世间一切错误的脖子,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 “哭吧,放声大哭吧,把一切伤痛和懊悔化作泪水从眼里淌出,我相信你又很快地快乐起来。”他体贴地说着,怜爱地抚摸着她羔羊一般温驯的头,又紧紧地搂住了她柔嫩的腰肢。 许久,她止住了悔恨的哭声,渐渐露出甜美的笑容,深情地向他屏息凝视。他,一副十足的书生气,眼睛炯炯有神的发射出忠诚的光辉,嘴边在露出宽容的微笑,像春天里的一棵大树充满生机地矗立在高山顶上,风吹不倒,雷打不折。 “你好伟大。”她心悦诚服地说,又柔情地扑进他宽大的胸怀里,静静地聆听他富有情韵的心跳。 他那充满男子汉气魄的大嘴炽热地在她圆润的脸上滑动,又在努力地找寻她那的温柔的嘴唇…… 他下意识地仰望遥远的天爆夕阳已渐渐西下了。他蓦然想起了堂哥,于是,他依依不舍地说: “亲爱的,时间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有事去糖厂一下,晚上再相见了。”他说着,又地拥紧了她。 “我的爱人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甜甜地问道。在他温暖的胸怀里,她被幸福紧紧地包围了。 “准时七点。” “我在黄杰那里等你好吗?” “很好。”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愉悦地目送着她轻盈地踏着夕阳走在前往县城的路上,深深地舒了一口城郊的清新空气,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梦幻一般的美好境界。她那袅娜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他为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感到万般扑朔迷离。 美好而神秘的夜晚,县府门前静谧的院落里,灯光依旧那样明亮得令人心醉。她与他在黄杰的住处欢聚后,又形影不离地到这里来倾诉彼此之间久违的深厚情愫。 今晚,荫翳的梧桐树下已增加了好几对情意绵绵的恋人,他们都比何强与梁琦先到达这里,给这座幽静、冷清的院落增添了几分令人回味无穷的温馨。 他和她手挽着手地在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时而窃窃私语,时而谈笑风生,时而默默注视,情绪像天上的云彩变化多端。 “你这次来县城有什么要事?”他们谈了很久,她的话题忽然转到了枯燥无味的正轨上来。 “开会。”他简短而充满自豪地回答。 在她那天真、幼稚的心里,这“开会”二字的确有些神圣起来。 他的工作在蒸蒸日上,他的思想也在日趋走向成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一名未来的有卓越成就的教育工作者。他是虚心进取的何强,是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在竞争激烈的教育战线中茁壮成长的何强。所谓何强,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被困难和挫折所吓倒的坚强。是的,他要持之以恒地坚强下去,进步下去,发展下去,不知到何等程度。她出神地望着他,满意地点头。 “何强,每当我联想到你辉煌的人生之路和触摸到你宽阔的可以包容一切错误的胸襟,我觉得自己非常低贱。我实在不配做你的梦中情人。”她发自内心的说。 “我心爱的琦,你说错了。你永远是我心中不可多得的一块美玉。在我全身心的呵护下,这快美玉是不会沾上任何污垢的。总有一天,我要进城把这块无瑕的美玉带赚永远悬挂在我为爱而迷茫的心中。” “可在这之前,这块玉曾经冒失地脱离了你的真心呵护,并且不小心蒙上了难以抹去的灰尘,你带走了它,你总会有后悔的一天。” “我绝不后悔。真金不怕火炼,真玉不怕蒙尘。真正的一块美玉,哪怕是从粪堆里捡来,它也不会因此而掉价。” “你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灯,照亮了我人生的前进之路。有了这样一盏善于照亮别人的明灯,我会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看清痛苦的坎坷与幸福的平原。”她愉悦地说,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用一根纤柔的玉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甜甜地笑起来。 “我不是你心目中最明亮的那盏灯,如果你借着它的光束行赚会在前进的路上栽许多无法想象的跟头。”他微笑地摇着头。 “那究竟是什么?”她突然止住笑声,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是一盏昏暗的炼油灯。”他傻傻地说,神情有些得意。言外之意,他说自己是十分纯朴的农村人,回答得幽默、巧妙而富有情趣。 “傻瓜。”她俏皮地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厚实的脊背,不禁又放声大笑起来。他也憨实地笑了。他俩笑得前俯后仰,肚子几乎翻腾起来。 他们都笑够了。她笑得热泪都盈了眶。她像一只温驯的羔羊静静地偎依着他健壮的身躯,许久许久。然后,她那双柔嫩的手将他那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夹住,一股暖流顿时传遍了她全身。 “你的性情是多么温存,你的爱心是那样,你是乡村里的一盏炼油灯,但比城市的街灯还明亮。”她万分感动地提高了甜美的嗓音说,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疑惑地轻轻。因为他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明白她这番荡气回肠的话语不是他心中尽情开放的一束鲜花,而是一朵她从坎坷的情路上信手拈来的用于点缀他情感真空的人造玫瑰。 她从他那疑惑的表情里看清了一切。因为她这一番似乎已经夸张了的甜言蜜语,已勾起了他曾经遭受情感挫折的一丝隐痛。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一个有知识、有涵养并且在情感上受过深深伤害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几番经过加工修改的甜言蜜语所触动的,惟有让实际行动向他表明自己已彻底“浪子回头”。于是,她含情脉脉地面对他,风情万种地坐在他坚实的双膝上,铁环箍木桶般地拥抱着他,使彼此两颗久违的心紧紧相印。 一股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不管天昏地暗,爱情的真正到来,一切势不可挡。哪怕他想方设法躲避,她也要千方百计去追寻。只要他在寒冷的漫漫长夜中发出一点点爱的温暖,她要尽力去捕捉。哪怕他的温情仅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她也毫不在乎。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是她温情的最后驿站了。这一份她不费吹灰之力抛之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来的爱情,她得倍加珍惜和把握。 她依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像在尽情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似的眸子久久没有移动。 他也在非常认真地从多角度注视、研究着她,要尽力从她迷离的眼神里寻找到永恒的不再有任何质变的真情。 “梁琦,”他低沉地问道,“你家在哪里?可否带我拜见一下你慈爱的父母?” 她左右为难了。虽然她生活在繁华的城市里,但自己的家境并不像乡村人所想象的那样宽裕。自己昔日上学的那点费用,有时是父母经过几番周折才借来的。那栋用生砖砌成的令城市人一见就心冷的小矮房,父母早就三番五次地说要翻修,可至今依然无能为力。要带他见父母,这倒是无可非议。但作为在城市的一个家,境况如此寒酸,岂不丢人现眼?不应许吧,又怕他说她没有诚心对待这一分久违的爱情。她思来想去,总认为暂时回避较好。但她又觉得他已了解她家而明知故问,于是,她那被虚荣所占据的心便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 其实,她这是“做贼心虚”。他并不知道她家究竟在这座县城的哪个旮旯,只是作为一个意中人的家而想去了解罢了。他看到她张口结舌,目光有所反常的神情,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而不再去追问了。他心神凝重地沉默着,用一种失望的眼光扫视四周,装着若无其事。 她敏锐地洞察到了他那凝重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富有涵养的人,是不会有意给一个心里困窘的说话对象下不了台的。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从虚荣、矛盾与内疚的困绕中解脱出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带你见我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条件尚未成熟。待水到渠成之时,这是必然的了。” 她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但要怎样才算水到渠成,却给了他一个无法预想的模糊概念。他心不在焉地勉强点头附和,而他却把那一颗难以解开的疙瘩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担心就此凉了他的心,又失去了这份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爱情。于是,她百般讨好地问道: “明天我送你上车好吗?” “不用了。我上车时,你还没起床哩!我不忍心打断你那一场香甜的梦。”他突然心血来潮地给了她一番风趣的回答。 那拂面的风越来越冷得令人,感觉告诉他们,深夜已经踏着沉重的脚步到来了。庄严、典雅的县府办公大楼,几道窗口已陆续熄灭了灯,静谧而又充满着情意绵绵的院落,立刻沉浸在一片黯淡的月色之中。 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这情侣们深深迷恋的地方了。但是,爱情是千奇百怪的,往往在刚到来时那么生疏,情意难投。然而偏偏在即将离别的时刻那样胶合难别,万情倾注。哪怕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复杂的情感纠葛和矛盾,一切在那即将离别的时刻被化为灰烬,几乎愿意发誓,永远不再发生任何尴尬现象。 他又一次满怀地拥紧了她,心想山崩地裂不放手。他情深笃笃地说: “但愿现在又是黄昏的开始。” “这样,我们又重新相约。”她动情地说,像一只温驯的羔羊被动地任凭他的拥抱。 “你愿意去我家玩一趟吗?”他真诚地问。 “我倒是该去一趟,”她直率地说,“不过现在还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嘛!反正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是的。”他欣然答道,“不过乡下没什么好玩。” “你说的?”她猛然挣脱了他多情的双手,反感地说,“哪里不一样?城市也不是我们梦想中的天堂啊!” 他听到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这世界的一切,相对而言是平等的。正因为有了这种平等,才给人一种广阔的幸福空间。乡村虽然没有城市那样繁华喧闹,可它自有其美丽、可爱之处。 “一样就一样吧!”他傻笑着。 她也爽朗地笑了。 深夜的县府院落里,久久地回荡起他们融洽的笑声。 第十九章 情人下乡番外 春天又迈着轻盈的脚步到来了,很慷慨地将和煦的阳光洒在冻僵已久的大地。(..info无弹窗广告)这是何强与梁琦拉开了爱情序幕以来的第二个春天。 这时,正是何强家乡土特产品——花生忙种的时节。 今天下午,何强放了学,像往天一样狠狠地挑了几担农家肥到地头的后,便赶紧回家张罗一家人的晚饭。 夕阳已固执地踏着飞快的脚步西下了。此时,整个美丽的上院小村庄被笼罩在雾霭一般的炊烟之中。何强勤快地忙完了一切琐碎的家务,只是翘首等待年老体衰的爸爸妈妈从山上劳动归来了。 他百无聊赖,便提起一张板凳在大门口悠然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准备好好歇息一番。于是,他的思绪不禁又回溯到了他与梁琦之间那一幕幕美好的令他难忘的往事。 打从他与她扭转了爱的乾坤,那晚在县府门前的院落里幽会以来,他曾经庆幸地收到她两封情意绵绵的来信。前不久,他又因公事进城,在八小时以外的有限时间里,怀着满心的希望,根据信封上写的地址找她家,收获的却是他意想不到的“原址查无此人”,给他那热切奔放的心泼来了一瓢非同一般的冷水。他带着失意回到家以后,又不甘心,一连写了三封信给她,也完全石沉大海。他心想,这回是真正的失去联系了,以往的一切就让它成为一段美妙而曲折的历史吧。此时,尽管他努力地去摆脱那些复杂情感的百般萦绕,但事情曾经实实在在的发生,依然像重播的电视新闻一般明白地摆在他的眼前,成为他清楚的记忆。 他的眼前又一片迷蒙了,仿佛自己此刻又和她地坐在环境幽雅的县府院落里,四周又闪烁着无数明亮而迷离的街灯,犹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怅然地站起身来,彷徨地在门前来回踱着方步。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提着凳子,垂头丧气地向屋里走去。正当他一脚刚跨进门槛的瞬间,猝然从屋檐西边的橙树下喊出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小强!” “哟!是堂哥,过来坐嘛!”他突然来了精神,连忙热情地向堂哥打了招呼。 “你等一下。”堂哥说着,风尘仆仆地朝他赶来。 他老远看见堂哥那满身的泥土,便知道是刚从河边抢修田埂归来的。看到堂哥那平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容,就大体知道要转告什么使他惊喜的消息。 “堂哥,请坐。”他快步出门,放下手中的板凳,满面笑容地说。 “我不坐了。”堂哥习惯性地一脚弓起踏在他家门前的石级上,平静地说,“我是刚从河边劳动回来的,告诉你一个不得不引起你重视的消息就走。” “究竟什么如此重要的消息?”他急切地问。 “今天下午,有三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女孩到我田边来,让我一定转告你,今晚尽快去下院学校接她们,千万不得有误。” “她们是哪里人?” “据她们说是从县城来的,她们的确穿得有点‘洋’,长相是我们农村人没法挑剔的了。”堂哥饶有兴味地说着,向他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匆匆地回去了。 他望着堂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潮顿时一阵阵澎湃起来,这一定是曾经和他有过几番悲欢离合的梁琦毅然前来了。 “你有这份诚心,我是绝对双手欢迎的,但你怎么不事先写信告诉我,让我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他有些心慌意乱。 他愕然了,这栋极为普通的木房,岂不是把人家吓跑了?尽管怎样,人家是城头的居民,住房各方面一定比农村宽裕得多。生活上怎么安排?自家除了过年宰杀的一头肥猪而外,再也没有其他比较特别一点东西了。他思潮在翻滚着,闹了半天,弄不出头绪。他无精打采地提着凳子向屋里走去。 “嘚……嘚!”正在他一筹莫展时,从屋檐边传来了母亲赶牛归来的声音。 “妈!”他嘶哑地喊着,心里有一种未曾有过的着急,不知怎样向母亲开口诉说心中的难事。 “唉!”母亲一边柔声应着,一边赶牛进圈,“夜饭煮好了吗?” 母亲满面风尘地进屋来了,屋内的一切依然像往日一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看到儿子的脸色与往常大不一样,面容像妙龄女子一般泛起一丝羞涩的,羞怯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走起路来,像个被强迫过门的新娘一般急匆匆的。母亲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便知道有什么新奇的事情悄然地在儿子的身边发生了。 “妈,”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从县城来了三个女孩,叫我今晚一定去接她们。” “到哪里来了?”母亲心切地问。 “下院小学。”他说,“她们在那里找不到我,就给到河边抢修田埂的堂哥捎话来的。” “有贵客临门,这是大好事,快去接她们上来!”母亲非常干脆利落地发出指令。 母亲在高兴之中也百般激动起来了。因为在她的意料中,这三个城头女孩,必有其一是儿子的梦中情人,可能是想了解男方的具体情况而毅然前来的。她不在乎自己家庭生活条件的好弊——由于未出过远门,认为除了机关干部的家庭外,城市与农村,农民家庭的生活水准不会相差太远。在这偏远的山村,凭着自家的生活条件,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在母亲的内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儿子在愁什么。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劝慰道: “小强,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她们有这份诚心到来,我们家有啥吃啥,毕竟人家不是为了几餐淡饭而从城头大老远跑到乡村来的,就算有美味佳肴,人家也吃不了多少。只要人说活和气,融洽相处,彼此相互理解和信任,有吃无吃也同样热闹、开心。” 他聆听着母亲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心里想:只要我不在乎她错误的过去,她对我也一往情深的话,那么她就不会因为我家简朴的生活而冷心吧! 于是,他那怦然跳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了。他利索地换上了一件把他装扮得英俊潇洒的白衬衣,拿起了刚装上新电池的手电筒,踏着夕阳的余辉,愉快地奔走在通往下院的小径上。 一路上,随着脚步的快速前进,他的心潮又澎湃起来:她终于来了。但是,她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是迷惘、是惆怅,还是希望与欢乐?如果她对我没有过多的要求,那么家乡山高水远的自然条件,又让她有何感想?这种连农村人本身都感到有些畏惧的条件,她会适应吗?还有她那两个亲密的同伴,将成为她前进的助推器,还是后退的滑板? 他的思想宛如一团细麻,越理越乱。 不知不觉,他那为爱情而奔走的脚步,已踏上了河边的小沙滩,下院就在对面的河岸上。要与她们见面了,那种场面是令人激动、兴奋,还是辛酸得不可思议? 他的思潮依然在翻滚着,眼前的道路模模糊糊的,好像自己在虚幻的梦中行走。 夜幕在他澎湃的心海中又过早地降临了,对面河岸上密集的六十多户人家已灯火通明。在那迷蒙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两幢砖瓦结构的高大的房屋,矗立在那偌大的院子脚下,那便是下院小学教学楼了。“建镇并乡撤区”前,这是一所乡中心小学,办得红红火火。“建镇并乡撤区”后,下院乡已原则性地搬赚与邻乡合并。这所曾经红极一时的学校,失去了的直接领导以后,就像一个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逐渐瘫痪下来了。 “梁琦怎么熟悉从西北乡到下院的这条崎岖的山路呢?也许她以为我在这所学校任教,才千方百计、不畏艰难地到这里找我吧。”他揣度着,梁琦那种勇往直前的精神,已深深地感动了他。此时,他感觉到自己与梁琦之间的爱的背后,已蕴藏着一种强大的推动力。 他的脚步是急促的,但每前进一步,脑子里都闪电般地回想起一段美好而错综复杂的爱情往事。 学校里,仅有一间教师宿舍的门大开着,从宽敞的房间内放射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几个女人轻柔的说话声就从这个房间里发出,她们时而唉声叹气,时而笑声朗朗,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栋“工”字形的老教学楼里久久地回荡着,给这座荒凉的校园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那亮着灯的房间,是与他同一家族的何小安老师宿舍。他快步朝何小安老师的宿舍走去。当他走近门边时,骤然“呼”的一声,从房间里泼出一大盆水,与此同时,他吃惊地发出“嘿”的一声,瞬间,门口干燥的泥土地上便扬起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雾。幸好他未正走到门口,不然,此时已成了个“落汤鸡”。随着他的这一“嘿”声,立即从屋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那瀑布般的秀发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要缩回去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特别的发型,便地知道是谁了。 “梁琦。”他脱口而出。 她立刻反应过来,清楚地知道外面是谁的声音,于是,她笑着走出门来,爱怜地摩挲着他身上的衣服,愉悦地说道: “老天,我以为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已成个‘落汤鸡’了。” “没有,差点儿,上帝保佑我呀!”他笑着说,“不然的话,你得连夜免费加班帮我洗衣服了。” 屋内的人听到他与她热情洋溢的对话,都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快进屋了,人家早就盼着你呢!”何小安在屋里拖长了声音说。 何强尽力地抑制内心的激动,满面春风地跨进屋里,打趣地对何小安说: “是人家盼,又不是你盼。” 室内又飘荡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这是客人为何强的幽默、开朗而喝彩。 何强一进门,便看见了不畏长途跋涉而陪伴梁琦来的两个秀丽可人的女孩,但她不知怎么样称呼才好。恰好这时,何小安神秘兮兮地递了一张凳子过来,他故作很讲究卫生地拍着凳面上的灰尘,然后慢悠悠地在何小安的旁边坐下,以掩饰内心的一阵尴尬。他刚坐定,梁琦便大方地将自己的同伴一一向他介绍: “这两位是与我关系最亲密并且最了解我内心的同伴,穿高腰衣的这位叫阿兰,留着长辫这位叫杨君。” 他讶然地望着梁琦亲密的两位同伴,感动而风趣地说: “来得好,多亏两位了。走这么远的山路,可能也只差骨头没散架了吧!” “累了也值得。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找到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嘛!”阿兰以轻柔而诚恳的声音回答。 “太谢谢你们了。” 双方刚一见面,对话就投机起来了。他虽是纯朴、厚道的农村人,但与外向型的城市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交往,还是有两下子的。倘若在别的地方,别人从他幽默、开豁的言谈中,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地道的农村人。毕竟他是个性格外向、见过世面,且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民教师嘛! “为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是的,还有什么语言比这话更真挚、更亲近、更贴切呢?阿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一脸的微笑之中,含有一种成熟以后的平静和看透世事的严肃,没有丝毫对友情的捉弄。她圆润的脸上,有两个容易获得年轻男人好评的小酒窝,与梁琦有些相仿,如果不是梁琦介绍,还以为她是梁琦的亲姐姐呢!虽然她是坐着,但可以看出她的身材比梁琦高大;色的夹革高腰外衣,完全表露出她一个城市女孩的独特风采。 这时,梁琦觉得自己好像是到过这里几次似的,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她望着自己这位姗姗来迟的恋人,仿佛已和他共同生活了几个年头那样感到平淡无奇。她与何强没什么主要对话程序,只是在自己的同伴跟他说话时,偶你插嘴,陪笑着。 “你们吃夜饭了吗?”他关切地问。 “吃过了。是何小安老师给我们弄的。”她们三人异口同声感激地回答。 他一手颇为沉重地按住了何小安厚实的肩头,万分感动地说: “真是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何小安不以为然地说,“你我之间用不着如此客气。” 其实,从辈分上讲,何小安还属于他的孙子一代,由于同在教育战线而彼此互称名字罢了。换句话说,也不能在这种特殊的客人面前称爷爷孙孙什么的,以免弄成尴尬的局面。 “你们什么时候到达下院的?”他转脸望向梁琦,百般关心地问道。 “我们上午九点钟就到西北乡街上,到达下院小学时已是下午四点了。”梁琦怅然答道,“到了这里,我们都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加上又找不到你,我很感到……”她突然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沮丧地低着头,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她面前布满了火灰的小炉子旁,立刻扬起一阵小小的尘雾。 作为长期享受休闲的城里人,能不畏艰难,长途跋涉到这偏远的小山村,是多么不容易,也是很了不起的,这种勇往直前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在他的内心里,已深深地感到爱情的力量是无比强大。他感慨万端地说: “你们辛苦了!” 这时,在座的人都哑巴一般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其实,各自的内心已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慨。 五个人就这样木偶似的围着炉子坐着,无意识地注视着炉子里即将熄灭的火焰,然而,各自胸中的那一堆热情的篝火却在熊熊地燃烧起来。 杨君下意识地捡起炉子边的一根小木棒,在面前铺满了火灰的泥土地上默默地勾画着,时而画成圆形、时而画成层层梯田、时而又画成弯曲的道路……许久许久,她依然在画着,画了抹,抹了又画,似乎要把一切无言的感慨都记录在那里。 半晌,阿兰才开门见山地说道: “既然来了,无论你家在什么地方,我们坚决要走。哪怕山再怎样入云,路再怎样遥远,我们是绝对不到黄河心不甘。”说完,很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然后把希望的目光停在何强的面颊上。 大家不约而同地注视阿兰,脸上都露出了信任的微笑,显然对她这一激励人心情场演讲,高票赞成。 “如果不是为了你,”梁琦心旷神怡地补充道,“谁又愿意付出这种令人畏惧的艰辛呢?” 于是,他也愉悦地借题发挥起来,打趣道: “好吧,既然来了,无论有吃无吃,就当你们是进行一次爱情长征吧!你们这帮勇敢的‘娘子军’要做好在爱的里吃树皮草根的心理准备。” 他的话一说完,梁琦她们便立即笑得前俯后仰,连一直默坐在他身边的何小安也笑得抱紧了肚子。霎时,那种沉默得令人有些心寒的氛围,完全被爽朗的笑声所占据了。 夜很深了。她们艰难地走了一天的山路,精神已疲惫不堪,无论感情再怎样深厚,也不能冒着危险走夜路了,于是她们打消了当夜去他家的念头。 他悉心地把她们三人安顿在何小安的寝室里休息后,与何小安一起到其他老师的宿舍里借宿去了。 在这朦胧而美好的夜晚,他与梁琦又在甜蜜的梦中悄然相遇…… 第二十章 临境心变番外 第二天傍晚,上院又回到了为晚餐而百般忙碌的时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在明净的晴空里汇集成了一片簿簿的雾霭,在夕阳的照射下,犹如一缕缕带色的轻纱,飘逸飞舞。这大概是上院这个偏远的少数民族村庄在一天中最美妙、最令人陶醉的时刻吧。 这时,对于何强家来说,肯定是比别家忙得不可开交了。这是因为他们荣幸地迎来了三位特殊的城市客人。 何强年迈的父母喜笑颜开地忙着他们自己该忙的一切,对“贵客”登门拜见,似乎有了充分准备而毫无紧张之感。事实上,他们双老此时此刻就好比一个贫困地区的领导人搞招商引资那样,面临成功与失败的挑战而承受的思想压力。 何强本人更是忙乱了。怎样才能使今晚的餐桌上增加一些比较理想的菜肴,成了他思想上最沉重的负担。 本来在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宰一头肥猪过年,拟景是算不错的。以这样的生活水平款待客人,应该说驶情意了。但在何强的心里,感到自家眼前的生活条件与接待城市“贵客”的水准,尚有很大差距。这是由于梁琦及其两位同伴的身份太特殊了。因为她们此次前来,并非一般的探亲访友,而是以“情场考官”的身份深入对方进行严格的“模底考试”,而生活方面又成为他犯难的应用题,所以他绞尽脑汁,力求通过“考试”难关。何强及其家人的一举一动,梁琦和她的两位贴心同伴完全看在眼里,想在心头。她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到来是非常非常欢迎的,整个家庭都为如何弄出一顿丰盛的晚餐而热情地忙碌着。她和两个同伴坐在屋檐边的柴垛上小声地议论着、赞佩着。这时,突然从大门口发出扑扑的声响,她一眼望去,不知他从哪里提来一只大红公鸡,满面笑容地进屋了。 “看来,何强这回是动真格了。”阿兰打趣地说。于是,屋内外都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不多时,何小安带着一名下院朋友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何老师上来啦!”何小安与那位朋友一到,梁琦便反客为主,热情地打起招呼。 对于何小安的这位下院朋友,梁琦还不知道姓甚名谁,更不知怎样称呼了。但在昨天下午,她们刚到达下院时,这人曾经抛头露面,并热情地与她们打了招呼,此时又在这里见面,显然格外面熟起来。 他叫封义,中等身材,英俊潇洒,白嫩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秀丽的大眼睛。如果他不留着男式头和穿男式服装,说他是个温柔漂亮的芳龄女孩,可能也有人相信三分;嘴角边时常挂着女孩子般甜蜜的微笑,显得活泼开朗。 “上来了。回家顺便到这儿来看望你们。”何小安春风满面地回答。封义不说话,只眯眯地笑起来。 “进屋坐嘛!”梁琦似乎已真正成了主人,又热情、大方地招呼道。 “就是要这样才好嘛!”何小安赞扬地说,领着封义朝大门口走去。封义掉过头来,向她们投来了信任的目光。 立刻,屋檐边因为有了这种和谐的气氛而响起了一阵朗朗的笑声。 “小安、封义,你俩快来了,我这里忙不过来哩!”何强在屋里焦急地催促道。 果然,何小安与封义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大公鸡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没等何强开口,封义就指着地上的那只公鸡,不无幽默地说道: “我们的任务可能是当低级杀手吧。” 何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 “你自己知道,就快些动手喽!” 紧接着,屋内的每一个人便忙中有序地作起来。顿时,啪啪的劈柴声、公鸡被宰的惨叫声和案板响起的冬冬切菜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支欢迎城市“贵客”的交响曲。 其实,何强今早已在下院给何小安打了招呼,让他今晚带封义一起上来帮忙的。再说,有这样的好机会,没有一两位朋友捧场,气氛也不那么热闹。 经几个人的一番耐心、细致地作,晚餐终于如愿地做得就绪。这时,夜幕已笼罩着大地,月亮也已从东边冉冉升起,发出皎洁的光芒。 梁琦不用何强打招呼,已主动带领两位同伴进了屋,围着餐桌整齐、斯文地坐下来了。 餐桌上,鸡肉、猪肉,汤的、炒的,盘盘杯杯,挤得海海漫漫。不用说,这顿晚餐是相当丰盛的了。在梁琦、阿兰和杨君的眼里,虽然比这更丰盛的宴席,她们都经常吃到,但那是在经济比较繁荣的县城。在这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达到这般水平,的确少之又少。何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那焦虑的心,此刻也就有些踏实了。 席间,洋溢着无比浓郁的城乡之间一对恋人的情感气息。此刻,在何强的父母亲看来,这一对好不容易融合起来的恋人,成了他们空虚的心灵中最稀奇、宝贵的产物。 晚饭过后,月亮已升得老高了,星辰格外稀少,天空像一块明镜似的清澈而深邃,只是偶尔从天边飘来一朵小白云,整个大地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 何强兴致勃勃地领着封义、何小安以及三位城市“贵客”一起到学校娱乐室来。为了打发难熬的寂寞,他买来一副崭新的扑克,自己和梁琦暂时让位,让封义、何小安、阿兰和杨君四位朋友尽情玩着。说句心里话,今晚何强是极不情愿玩扑克的,他多么希望充分利用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有限时间,与心爱的人在这皎洁的月光中并肩散步,倾吐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万缕情丝。 “你们四位尽管玩吧!”他对正在玩得起劲的几位朋友说道。 封义听他这么一说,很使劲地把一张扑克打下去后掉过头来,看见梁琦羞答答地躲在他的身后,便明白了一切,于是,滑稽地说: “你走你的,我们这里自有安排。” 何小安、阿兰和杨君都明白封义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将扑克捂住了嘴,哧哧地笑起来。弄得躲藏在他身后的梁琦,脸上像火烤一般热辣辣的。 场上,那些经常晚饭过后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孩子们早已散得清光,整个场静谧得仿佛是另外一个星球。他和她迎着凉爽的夜风悠然漫步,许久,才在那棵高大、茂盛的楮树下驻足。他和她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皎洁的月光中,依然带有一丝令人迷茫的朦胧,一切事物都是若隐若现的,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炽热而真诚地拥紧了她。 她默默地依偎在他充满温情的胸怀里。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那种可以预见的生活画面,都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那么美妙而又那么复杂,那么单纯而又那么矛盾。 “难道这恶劣的地理环境,便是我今生今世的归宿了吗?”这个棘手的问题,是她大脑里复杂和矛盾的总和。每当她的脑际闪出这个疑问时,她便浑身一阵剧烈。 事实上,她昨天刚到达下院时,看到他家乡这一切恶劣的地理环境,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动摇得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只需一阵微风,就会飘然而去。虽然他还在拥抱着她,但他拥抱的是冰凉的躯壳,而她的心灵已在他热情的臂膀之外。 他和她久久地相互凝视着,千言万语完全由眼神代替表白。 “我家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回你该完全明白了吧!”半晌,他坦率地说,声音里带有一种难言的苦衷。 她听了他这番真诚的内心表白,懊丧地低下头去,所有应该回答对方的语言,完全被双唇死死地控制在喉咙里。她那涔涔而下的泪水,就是对他的客观因素作了片面的评价。 此时,他们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听出她的心跳是惊恐的,胆怯的,而且是令人不可信赖的。他感到眼前这个世界应该是平凡、纯朴的乡村人所有,而不应是充满虚荣的城市人的乐园。 夜更深,风也更冷了。皎洁的夜格外寂静,只是偶你有一只飞鸟在树上穿行,茂密的枝叶发出异乎寻常的沙沙声,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尽管怎样,好好歇歇脚,过几天再走吧。”他徒劳地说,心底里蓦然闪过一丝没有必要强行挽留的念头。 “嗯。”她勉强地点头,声音里带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她的思想在“走”与“不走”中作出自由而又最痛苦的选择。 此时,他们彼此的心灵就像萍水相逢那样难以得到和谐的沟通,这是因为他们彼此站在天壤之别的不同世界。 皎洁的月光里,夜依然是那样的沉寂。然而,沉寂之中却着许多令这对恋人无法想象的复杂和矛盾。 第二十一章 冷落旧情番外 梁琦、阿兰和杨君在何强家开心地玩了整整三天,今天已决定返城了。 清早,老天似乎不大同意她们返城而突然哭丧了脸。但梁琦执意要回家,何强也就无法再挽留了。 为了赶车,他弄了早餐给她们吃后,也一起早早地来到了西北乡粮站门口――西北乡客车小站台,这里,早已挤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 她们仨人焦急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地来回穿梭着,这大概是一心想比别人先上车的缘故吧。 近两个月来,每日一班到这里运送旅客的是一辆豪华中巴。 不知怎的,今天到这里等待上车的旅客,却比往日数倍增长,就算来了两辆大客车,可能也容不下。只有一辆中巴,其拥挤之程度那是不言而喻了。 旅客们都迫切地期待着客车的早时到来,一次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远眺着在对面蜿蜒的马路上徐徐盘旋的其他车辆。那些带着沉重包袱的旅客,都争先恐后地站到了估计客车停下的地点。有些旅客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一会儿把行李搬到那爆一会儿又搬到这爆拥挤的人群中一片熙攘。 对梁琦而言,她似乎比别的旅客更焦急了,屈指一算,包括今天,离家已有五天时间,她清楚地知道慈爱的父母一定为她长时间出走而焦虑不安了。 她此次前来,亲眼看到了何强及其家人的善良心地、勤劳质朴以及待客的至高热情,她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充满温馨的家庭,正是她一生的美好向往与不懈追求,但一想到他家乡恶劣的地理条件,她那的心在一瞬间从头冷到脚跟。在她看来,倘若与他敲定了这桩婚事,就面临着一辈子在这里跋坡上坎,劳那繁重的田地活儿。 她是家里惟一的女儿,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父母会不会让她一生在这山高水远的农村里受苦呢?答案是否定的。昔日读书,她从未走进田间地头劳作,这是情有可原的。然而现在,她想从书本上“大干一番”的美梦,已宣告破灭。她高考落榜后,每日无所事事地与朋友游山玩水、上舞厅。在城市玩得如此自由自在,到农村来受苦,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当然,憨厚、朴实的农村人不在她的担心之列。在精明的城市人眼里,一定有人指着你的背梁骨议论纷纷。面对这些问题,她那颗对何强有着执着爱恋的心,此时已痛苦不堪。无论如何,她想保持一个城市女人的优美姿态,似乎离开了繁华的城市,再也无法找到自己满意的归宿。虽然她与韩刚、吕进之间的关系均以失败告终,但面对何强家乡的地理条件,她的确心悸了。 在何强家的三天时间里,她是玩得特别开心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乡村旅游,与自己的命运没有丝毫相干。 在环境幽雅的上院校园里,她与同伴夹杂在那些活泼、顽皮的学生群体中,时而打羽毛球,时而打乒乓球,尽情分享儿童的欢乐,还性地与他合影留念。 昨天下午,在四年级的音乐课上,他特意让她执教。她毫不推辞,带着一种成熟的微笑,拿起教鞭,走上讲台教同学们唱《我们的田野》,其神情是那样的落落大方,歌声是那样的轻柔婉转,像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老音乐教师。 他的知心朋友们,个个视她为上宾,一家家邀她作客,盛情款待。她与同伴总是在他们面前表露出得意的神情,细说城市的种种优越条件,有时甚至冒出“我们在家从来不下田劳动”的高傲话来。他的几位朋友都是到过县城读书的,当然知道城市的繁华、美好和幸福,因此,对她们所炫耀的一切,羡慕不已。 在他沉重的内心里,若能与她“喜结良缘”,是不忍心让她下田间地头干那繁重的体力活的。他要千方百计筹集一些资金,让她做点小百货之类的买卖来维持家庭日常开销。 经过几天时间细致的观察,他看到她与朋友们说说笑笑,一切是那样的顺其自然,似乎她已习惯了这里艰苦的生活环境。于是以为现在的离别是暂时性的。只要有缘分,又何必朝朝暮暮面面相觑呢? 嘟、嘟…… 在旅客们万般焦灼的等待中,客车终于出现了,犹如一匹雪白的骏马向西北大桥上奔驰而来。 粮站门口拥挤不堪的人群,像在发生暴乱似的立刻骚动起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客车开来的右边马路旁,以便车上的人一下,就可立即上车。梁琦她们胆小,没有挤进混乱不堪的人群里去,只好无奈地站在人群对面的马路旁,不住地叹息。谁知,驾驶员把客车开到这里,没有立即刹车,而是突然猛打方向盘,很快地把车掉过头来,正好梁琦她们靠近车门。驾驶员此次停车的方式为何非同寻常?旅客们都不明就里。事实上,这是驾驶员对特殊情况的随机应变处理――由于驾驶员与何强是同村人,并且有一层亲戚关系,看到何强向他打个手势,便明白马路边没有挤进拥挤的人群中的三位年轻女旅客,有其中之一是何强的热恋情人,所以破例为她们创造有利条件。 也许是城里人经常乘车有丰富经验或许是年轻人动作麻利的缘故吧,还没等站在马路那边的人群反应过来,梁琦她们已趁着车上的旅客间隔下车的瞬间挤上了车。顷刻间,车门已被蜂拥过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搞得最后几名尚未下车的旅客哇哇直叫。 好不容易,车门终于被售票员关上了。虽然多半旅客被拒之门外,但车上的乘客简直就像一把被绑紧的筷子那样拥挤得无法动弹。 梁琦、阿兰和杨君分别坐在挨着车窗通风的理想位置上。 随着马达的一阵轰鸣声,客车已缓缓地向前移动了。在这客车向前滑动的瞬间,一种怅然的情绪不禁涌上了何强的心头,仿佛带走了他的稀世珍宝一般,使他的心灵深处感到一片空虚和隐隐的疼痛。他热情而真挚地向她们招了招手表示再见,然而,他举起的这只真诚的手是多余的,除了阿兰带着一丝微笑向他点头示意而外,梁琦与杨君像在躲避敌人那样都不回头看他一眼。随着车轮的加速滚动,她们的“风采”宛如过眼烟云,瞬间完全消失在马路上的滚滚红尘中。 客车远去了,他这只被冷落的真诚之手,好像被一根绳索牢牢牵在天上似的难以放下,心中不禁一阵凄凉和酸楚,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憔悴起来,其神情如同给亲人送丧。 他努力地、笨拙地放下了这只写满失意的手,望着眼前随着车轮的快速滚动而扬起的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土,心中又增添了一层无法形容的忧伤。 “难道我真的永远一无所有吗?”他怅然地想。 他吃力地挪开那沉重的脚步,蹒跚着走在爱情的希望已变得渺茫的归途上。他走出西北乡街上不远,便沮丧地坐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小路旁,木然地遥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马路上,心已渐渐地碎去了。他无精打采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天与她合影的照片,端详着,她没有微笑,像木偶一般静静地站在他颀伟的身旁,双目呆滞地注视前方,一切失去了往日的炽热与柔顺。 他又一次失望了。 静谧的小路旁,久久地回荡着他失望后的慨叹。 第二十二章 家境败露番外 不知不觉,梁琦返城以后,日子又流水一般地过去了三十一天。在这期间,她好像飞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似的,何强一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音讯。那次她到上院来,他曾几次问她家庭地址,但她每次都是羞涩一笑,没有作答。只有阿兰在一次对话中不经意间说道: “我家是朝阳路41号。” 但这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又有何用,毕竟这不是梁琦家。 渐渐地,梁琦在他充满失望的心海里已变得平淡无奇了。他的精力已完全投入到繁忙的教育工作中。可是,她那没有微笑,更没有挥手的离别,在他心中依然引起一丝难以抹去的愤懑。 上个星期天,他高票当选为王母县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可以说,这次当选,是他政治生活中又一个光荣的新,他多么感到骄傲和自豪。为全乡乃至全县人民谋利益办大事的重任已落在了他人大代表的肩上。 本次会议,今天已开始报到。专程到西北乡接代表赴县城开会的是一辆北京吉普车。小车在往县城的马路上飞驰着,他坐在小车前排,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前方,心情无比沉重,怎样才能当好一名人民代表,这是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到达县城,报了到,代表们被安排在宽敞、明亮、豪华的农工商旅社里。 全体代表晚饭过后,夜幕才开始降临。他没有任何顾虑,是放松自己情绪的最佳时刻。 他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信步前行,没有任何目的,但他尽管向行人比较稀少的地方走去。 “啊!原来我已经来到了朝阳路。”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马路边一户人家的门牌后,欣喜地自言自语道。 他依然悠闲地走着,贪婪地呼吸着城郊的清新空气。不知不觉,他已来到一个小村庄,这时,夜幕也悄然降临了,这个让他感到有些许新奇的村庄正沉浸在一片通明的灯海中,整个村庄,家家户户宛如同胞姐妹般紧紧相互依偎着,楼房平房,瓦房草房,坎上坎下,鳞次栉比。一条柏油马路霸气地从村庄当中横穿而过,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种车辆就像蚂蚁搬家似的在不停地穿梭;人行道上,人群熙来攘往,给这座村庄增添了繁华的景象。这大概是朝阳路比较热闹的一个地段了吧! 他继续沿着这条柏油马路的人行道向村庄里悠然地走去,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忽然,马路坎下一个人家户的门牌,在路灯的照射下,醒目地映入他的眼帘,上面印着:朝阳路35号。他想起阿兰那次到上院曾经说出的地址,于是,这家门牌号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他又走下去,端详着第二家门牌,上面清晰地印着:朝阳路36号。 “对了。”他欣喜地自言自语,“再这样走下去,准能找到41号。” 于是,他怀着一颗好奇而万分激动的心快步往前走去,“37、38、39”的门牌号果然依次出现在他希望的视野里。 终于,41号的门牌在他的仔细观察中不大醒目地出现了。然而,他却百般疑惑了,一片云翳即刻罩住了他愉悦的心间。这41号怎么会令他如此心酸呢?原来这是一栋用生砖砌成的占地不足六十平米的矮屋,屋顶上盖着茅草,也许是多年没有翻盖了,茅草已经很黑、很薄、很烂,整个屋面已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条参差不齐的;外面的墙壁上,也被从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冲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红糖。如果此刻下着一场中雨,他肯定一睹为快了。屋面上,还稀疏地长着一些野草,有的已开出鲜艳的花,点缀了这栋凄凉的小屋。正是这些野花的盛开,向主人预示了这栋小屋可能在某个下雨天面临末日到来的危险,然而这一切,似乎主人丝毫没有在意。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似的站在那里反复地揣测、思忖着,似乎要尽力去探索这栋小屋的奥秘。 “我该怎么办呢?到底要不要进去问个究竟?如果真是阿兰家,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犹犹豫豫地为自己引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同时,他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朝向马路的那扇小门。 在他冥思苦想、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吱”的一声,那扇小门被拉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妪,她头上缠着黑白相间的方格花纹土布头巾,显然这是她们自己精心纺织的,真是别具一格;一身普通而整洁端庄的农家妇女的衣着,就完全表露出她自身的平凡和勤劳。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看见陌生的他站在马路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便很快地扭过头去,要走进屋里。 “请问您老人家,这里是阿兰家吗?”他无法称呼而尊敬的问道。 她惊奇地回过头来,端详着站在马路边的这个陌生青年小伙,好一会儿,才依自己子女的身份面带笑容地回答: “是的。你这位表哥从哪里来?” “西北乡。”他简短地回答。 她恍然大悟,欣喜而肯定地说: “哦!我知道了,前不久,阿兰她们就是到过你家。” “是的,阿兰她们的确到过我家,但我招待不周。”他说完这话时,心中已隐隐地冒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哪里说的。她们回来后,都说你招待她们很好,还说你杀了大公鸡给她们吃。”她越说越高兴,“来,表哥,请进屋坐一会儿吧!” 他就这样跟着她走进屋里,也不明白自己进来,目的是为了什么。经过黑沉沉的走道,就来到堂屋了。这间堂屋,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安上了神龛;脚地上,放着一只显得很古董的黑色柜台,这是摆放供品时使用的。从样子看,这柜台的寿命已不是很短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堂屋的墙脚爆简单地摆放着几张矮小的板凳,好像是专给小孩子制作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还是打扫得干净。本来这间屋子就很狭小,但是这样简单地摆设,却又显得格外宽敞起来。从摆设情况看,这间堂屋应该算是这家人的惟一客厅了。 “请坐!”她指着一张凳子热情地招呼道。 “好,好,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连声回答,在一张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是阿兰的母亲。”她微笑而直截了当地自我介绍,无拘无束地坐在他对面,大有准备与他促膝长谈之势,不禁使他心神凝重起来。 “那我该怎样称呼您老人家呢?”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你与阿兰同属我的晚辈,随便叫就是了。” “我就称您姨母了。”他诚然而愉悦地说,把她抬举到和自己母亲同等的位置上来。 “表哥,你真会称呼人啊!你不愧是个文明、懂事的知识青年。”她点头赞扬道。 “姨母过奖了,”他谦虚地说,“农村人不太懂事,不对的地方,请姨母海涵了。” “哪里说的。”她接着说,“小琦和你,实在是天生一对啊!” 他知道这位姨母说的小琦便是梁琦了,但他想到阿兰她们从上院回来,在西北乡上车返城时,梁琦没有挥手和微笑而匆匆离别的情景,一股无法描写的愤怒即刻涌上心头。他强压内心的怒火,淡淡地答道: “我配不上她。” 虽然他的声音很淡,但她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火药味,于是,她缄默不语。 此时,如何摸清阿兰和梁琦的活动规律及其家庭底细,在他的思想里,已成了一条清晰的问题走向。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姨母,阿兰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这句问话,使她的大脑细胞陡然极度活跃起来。她笑嘻嘻地答道: “阿兰今天一直在小琦家玩,连午饭、晚饭都在那里吃,现在她们可能上舞厅了。只要她们不出远门,晚上是一定上舞厅逍遥一番的。”她说这话时,其愉悦的容颜里写满了城里人的骄傲与得意。 “哦!”他若有所悟而面有不悦地点头应道。 好一会儿,她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迈开大步向卧室里走去,好像有意避开一场尖锐的对话而久久不敢露出头来。 于是,他孤零零地坐在那有几分阴森的堂屋里,脑海了异常复杂的思维境界――社会、家庭、人生……城市、舞厅、舞女…… “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思议,一切都不可思议!”他喃喃地慨叹着。 “难道舞厅是她们永久的归宿?”他的脑际里蓦然闪出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疑问。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的这位“临时姨母”终于从卧室里姗姗地出来了。她既不给他倒茶水,又不问他是否吃过晚饭,若无其事地坐在他对面饶有兴味地说: “表哥,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好吗?” “哪里,姨母?” “小琦家呀!难道你不想去她家?” 他地知道她在“踢皮球”了。在他看来,就算八辈子饿饭,也不会到这跟边远的农村没什么两样的城郊来乞讨半两粮食的。但这时他想,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过去“那边”了解情况是完全有必要的。于是,他装出一副笑脸,说道: “那就麻烦姨母了,谢谢!” 他跟着她出了刚才进来的那道小门,走在人群熙来攘往的柏油马路的人行道上。一会儿,他们又从柏油马路走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仅容得下一辆马车驶过的小路来到了县民族中学门口,再从这里走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哦,原来这又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走过解放桥,道路两旁满是大摊小店。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通向新华书店的那条狭窄而昏暗的小巷。在他的预感中,梁琦家可能就在不远了。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刚拐过一个弯儿,她和颜悦色地指着前面说: “这里就是。”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目望去,眼前的一切又使他愣住了好半天。原来这又是一栋令城市人心酸的小屋,也是用生砖砌成的。不过,屋顶上盖着的是农村人认为可以了的石棉同比起阿兰家来,较为“先进”一些。大门像被打了封条那样紧闭着,屋内静悄得宛如默哀。他有些担心无人在家,但看着这位姨母信心十足地走在前面,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姑妈在家吗?”她依自己子女的身份喊道。 随着“喂”的一声,大门也“吱”的一声迅速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大约比阿兰的母亲大六七岁的干瘦的老妇人。 他一进屋,便看见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爷,好像被抽去了脊骨似的无力地斜靠在对面的墙角里,对客人的到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道含着自己那油黑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用说,这屋子里的两位老人肯定是梁琦的父母了。 “请坐,大舅妈。”梁母也一边习惯性地依自己子女的身份热情地招呼阿兰的母亲,一边信手从布满耗子脚印的墙角捡来了两张矮小的板凳,一张恭敬地递给阿兰的母亲,另一张轻蔑地递给何强。 他好像乐意接受梁母的轻蔑似的,双手礼貌地接过了这张四脚长短不一的板凳,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拿在手中,像要散架那样摇得格格响,简直跟打快板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不便更换。 “这是小琦的男朋友,是从遥远的西北乡来的,名字叫何强,我带他过来看看。”阿兰的母亲一坐下,便清楚地向梁母介绍了何强。显然,何强与梁琦之间的一切情况,阿兰早就告诉了母亲。 一副窘态的何强,羞怯地站起来,向梁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母用淡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自己早就熟知名字的何强,便若无其事地与阿兰的母亲攀谈起一些与何强无关的话题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何强的存在。不用说,自从梁琦在读高三第一学期收到何强的第一封情书以来,何强这名字就一直深深地梁母的心灵。 顿时,梁母的这种冷漠似乎化成了一股寒流,冲进了何强的心海里,使他浑身感到冰冷,在这间昏暗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温馨的迹象。他怅然若失地在那张不堪入目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果然“哗”的一声,凳子断断裂裂地倒在地上,那凳面裂成了两半爆重叠起来。要不是他的双手迅速着地支撑,那裂开的口子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啃住他的屁股。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旁边这两位老妇人的任何注意。于是,他迅速挪开身子,粗略地把那断裂的凳子重新合上,又扶正,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这时,他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蹲马步”更为贴切,这样才不至于使凳子再次瘫塌。一会儿,梁父放下手中的烟斗,顺手端起身边地上红色塑料茶杯,佝偻着背,趔趔趄趄地朝着卧室里走去。斜对边的角落里,一只破旧的柜台上,一部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广告。何强的眼睛一直朝那电视机望去,其实他哪有兴趣观看里面播放的内容。 大约半小时,何强的那位临时姨母已悄悄溜走了――他听不到说话声,扭过头来才知道的。梁母似乎耐不住寂寞,也连忙钻到她老公的卧室里去,不再出来。此时,陪着何强的只有那“牛皮哄哄”的电视机了。他越看越烦,愈听愈怒火中烧,恨不得一下把那电视机砸个粉碎,可是,他没动手,也千万不能动手。他忍气吞声、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心中是无比的烦乱、凄凉和不安,正如一名被囚禁的罪犯。他的心,此刻就像一件易碎品被坚硬的巨石重重撞击,碎了,彻底地碎了! 他不再向电视机望去,依旧沮丧地坐在那里,拼命地摇撼着低垂的头,想把一切惆怅和迷惘、失意与忧伤统统抛掉,可是他越摇,这一切就越死死地困扰着他。现在,倘若关掉电视机,房间里定会一片漆黑,因为这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开。是的,他今晚的确在这间简陋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明亮的灯光,连昏黄的煤油灯光也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就这样结束吧!”他仍在忧伤地,借着电视机里嘈杂声的淹没,不住地哀声叹气。 许久,他吃力地、昏沉地、迷糊地带着无限的伤感,离开了那没有灯光、没有温馨、没有亲情和友情的城市小屋,蹒跚着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心已冷透了。 第二十三章 推心置腹番外 会议期间,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显然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代表们在晚上空闲之余,到舞厅里凑凑热闹,放松一天严肃的工作情绪;二是为了不影响代表的工作和休息,舞厅必须在晚上十点之前停止喧哗。 何强的住宿被安排在三楼楼梯口旁边的一间单人宿舍里,距舞厅仅有咫尺之遥。他晚上忙完工作之后,总要到那里面浏览一下形形色色的舞迷们。 这已是农工商舞厅实行免费进场的第四个晚上了。他忙完了工作,照例到舞池里随便转悠,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舞池,买了一瓶香槟,在那最偏僻的角落里的一张圆桌边悠然地坐了下来——这里一直是他最近几个晚上的休闲之地,也是他与梁琦初恋时曾经幽会的地方。虽然舞池里的歌声特别喧嚣,但无法搅乱他平静的思想。然而今晚他坐定不到几分钟,神情骤然变得义愤填猬令人畏惧。原来,他刚把香槟倒进杯子,便看见梁琦从舞池那边嘻皮笑脸地向他走来了。他漠然地瞟了她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端起杯,自顾自地喝着饮料。 “何强。”她到了他身爆轻轻地喊一声,看到他这副傲然的神态,她已收敛了那虚假的笑容。 他故作陌生的样子,放下饮料杯,又愕然地瞥她一眼,然后再掉过头来,一声不吭地盯着杯子里尚未喝完的香槟。 她看到他这副冷漠的表情,就能从他灼人的目光里明白了他愤怒的程度,于是,她的内心不禁一阵凄楚和绞痛起来。 她心烦意乱地挪开一把椅子,徒劳地在他身边坐下。 “何强。”她又轻声喊道,声音已变得非常沙哑。 他再次向她望去,她的眉毛就像滴水的茅草房檐,低垂着,遮住了她那明亮的眼睛;脸瘦瘦的,像熬了一个星期的夜;头发蓬乱着,有的散在胸前,有的披在肩上,有的飘在额际,甚至还有几根贴着她的脸皮伸进嘴里,就像饿得要吃掉自己的头发那样难堪;衣服穿戴得像个农家,完全失去了城市少女的姿态。许久,他收回目光,盯着杯子里好像已变味了的香槟,一手紧紧地握住杯子,似乎要全力把杯子捏碎那样气愤地说: “你怎么不去跳舞了?” 他这句话宛如针灸深深地了她的心灵,她感到自己这时是多么迷惘、惆怅和无助。她已慨透了自己的虚荣之心。 他到她家的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她也清楚自己上演的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那晚,阿兰和她从舞厅回来,打算在她这里宿一晚。两人一进门,便看见她的母亲在堂屋里莫名其妙地唠叨。事实上,何强走后不到十分钟,她们就到家了。如果何强晚走几分钟,或者她们提前几分钟,真不知道那场面又是“精彩”到什么样的程度。她一转身,看到门后的墙角里倒着一张板凳,走过去,用脚尖轻轻一碰,那凳子便散了架。她焦灼地问: “妈,这张凳子怎么坏得不堪入目了?” 梁母气愤地说: “是那个称为你的男朋友做的好事。” “什么?”她吃惊地问,以为是“冒牌货”闯到家里来捣乱了。 “那人一进门,话不说,屁不放,一屁股就把凳子坐坏了。”梁母气急败坏地说着,越说越火冒三丈。 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才明白被“那人”坐坏的那张凳子,原先已坏得不成样儿了的,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 “他叫什么名字?”她忧郁而急切地问。因为到目前为止,属于她男朋友的,加起来已差不多一桌人了,所以她必须尽快弄清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家?”她穷追不舍。 “是阿兰的母亲带来的。”梁母不耐烦地放开嗓子说道,似乎又对阿兰的母亲有很大不满。 她立刻明白,这一定是何强了。在这些男朋友中,只有他未知她家住址。阿兰的母亲带来,是因为阿兰把自家的地址告诉了他。她看到母亲明显理亏,不但不反省,反而做出这种令人厌恶的愤然神态,太不应该。于是,她声色俱厉地批评道: “妈,别说了。您不该拿那张凳子给他坐的。那张凳子本来早已坏得不成样儿了。” “呸!”梁母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那种人配坐什么好板凳?还说是你的男朋友,气死我了。你还为他说话。” 母亲的无理唠叨,她一时无法进行过多的指责。她恼羞成怒地蹲在门边的墙角,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膝里。顿时,一种情感空间的黑暗紧紧地包围了她。 阿兰站在那里啼笑皆非,心中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闷恹恹的。 她们的家庭底细已在何强那充满疑惑的心灵原野里无遗了。她感到母亲这种不负责任的做法,实在丢尽城市人的面子,她们那种城市少女的风采,在何强的眼中已荡然无存。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昏倒过去。许久,她吃力地、自惭形秽地说: “阿兰,知道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当初别把你家地址告诉他就好了。” “谁知道呢?”阿兰镇定自若地说,“何强待我们那么好,对你是那样的诚心,就算你和他真的没有结为伉俪的缘份,作为一个朋友,作为一个家,无论好坏,告诉他也无妨嘛!如果你和他有了那份姻缘,我们的家庭情况也不会瞒过他一辈子呀!当初,就该以一颗真诚的心,坦白地告诉他。这样,你们之间就减少一道裂痕。错了,我们都错了。何强,他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呀!” 她听到阿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后,喉咙如同拧紧的水龙头,堵塞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个劲地摇撼着眩晕的头,似乎要尽力甩掉一切过错、迷惘、惆怅和痛楚。但是,她越想摆脱,这一切越困扰着她、烧灼着她、袭击着她、压迫着她,使她难以抬头,难以喘过气来。她那晕旋的头好像沉重得脖子无力支撑,依然死死地埋在自己的双膝上不停地摇动,同时,那不住的嘘唏声也从她的鼻孔里轻轻地飘出,样子惨然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曾经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她这副痛心疾首的神态,使阿兰感到怅然起来。但话说回来,阿兰还是有乐观的一面。因为阿兰不是何强的恋人,在何强面前,没有像梁琦那样过分虚荣。阿兰认为,无论家庭境况怎样,朋友之间应坦诚相待,相互往来,这样,人与人之间才得到相互理解和信任。毕竟何强不是种嫌贫爱富的小人嘛! 自从那晚何强不期而至以来,梁琦与阿兰之间,似乎有一堵高墙在无情地阻隔。她们俩不再像从前那样嘻嘻哈哈地相约上舞厅了。梁琦一连几天忧心忡忡地呆在家里,茶饭不思,好几个晚上,都彻夜难眠。 “自己为何在离开他家时,仿佛脱离险境一般浑身自在,自己也曾经有过,‘好马不吃回头草’的念头。如今,他将离我而去,我为何又如此身心绞痛和不安?”梁琦矛盾地想,“难道就让他永远离我而去吗?我爱他还是恨他?除了他,还有谁对我更关心、更体贴、更真诚呢?没有,绝对没有。”她反反复复地进行了思想斗争,“千万不能让他永远离我而去。我很爱他,我很适应他家的生活环境,我要包揽他的一切家务,让他安心地学习和工作,让他父母减少繁重体力劳动的折磨。我要孝顺他们双老,使他们开心、幸福……”此时,她可怜兮兮地坐在他的身旁,显然是要向他诉说自己几天来所想的这一切,但她无从开口。许久,她才吃力地回答他刚才富有讽刺意味的问话: “从现在起,在我的心灵字典里,这‘跳舞’二字已彻底消失了。” 他无动于衷,对她那无聊的回答充耳不闻。他那剑一般锐利的目光依然盯着杯子里好像已添加了麻辣味的香槟,神情异常得令人难以捉摸。 往日,当她回心转意的时候,他总是怜悯而又热烈地拥抱着她、抚慰着她。但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心转意”都随着她前往舞厅的脚步消失无踪。显然,她此时的“回心转意”使他听得厌烦,越发感到恶心。 她既然要回心转意,就看她施展的本领了,如果她这次又说服了他,那她就是情场上一位了不起的勇士。 她心里也非常清楚,这次要把他说服是难如登天了。于是,她万般着急起来,越着急就越找不到可以说服他的一丁点儿办法来。但她不甘就此罢休。 “我知道你非常生气了,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她无话找话地说,尽量把声音放到最柔和的程度。 这种说法,其实就是她往日一贯的语调。现在,她这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招式,他已一眼看穿,不再上当了。于是,他的目光从杯子调转过来,定定地注视着狼狈不堪的她,漠然地说道: “你与我无冤无仇,我们之间又不是朋友,应该说彼此间没有相识,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承认自己有错呢?” 她一听到“又不是朋友”,便立刻扒在桌子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嚎啕痛哭起来。他这反常的语言,犹如一把利箭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脏里,令她痛不欲生。 “是吗?不但不能嫁给你,连做朋友的资格也丧失了吗?我真的是一文不值吗?是的,是的……”她哭嚷着。在凄切的哭声中,她清楚地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知道他已起身而去。于是,她更加放声哭喊起来,拼命地摇撼着桌子,哭得肝肠寸断。她努力地抬起矇眬的泪眼,看到他离桌边已有两丈多远了。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何强,你回来!” 她的喊声仿佛撕裂长空,致使这舞厅里的所有舞迷向她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他终于停住了离她而去的脚步,但不回头,像一棵扎了根的大树矗立在那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又拼命地把他拉到桌边来。 “你坐下!”她一边命令,一边竭尽全力地拉着他冰凉的手,可他就是昂首挺胸地站立着,就像英勇的刘胡兰面对敌人的铡刀那样一动不动。 她双腿一软,万分委屈地跪在他的面前,双手死死地环抱着他坚实的双腿,狠命地摇撼着他;像小孩子哭喊爸爸那样,一头深深地埋在他的两条大腿之间,继续放声大哭。她所哭的,几乎不像在哭,而是在咆哮、在呐喊、在乞求。 “何强,你千万不要离开我。从此我要永远属于你,永远、永远、永远……马上、马上、马上……一定、一定、一定……最起码,我们是普通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一个分别不招手表示再见的朋友。”他生硬地说,想到她来他家玩过以后上车返回县城的情景,很是气愤。以为她真有什么了不起。谁知,她的家境与边远、贫困的农村没有什么两样,她父母的人品更是差劲得不可理喻。想到那张差点儿啃掉他屁股的板凳,他失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想不到城市会有那种要啃掉客人屁股的板凳!事实上,那样的板凳,在农村是不容易找到啊!” 他又想到她的父母像在设防不法分子的侵害一般双双躲进卧室,留下他孤苦伶仃地坐在堂屋的情景,内心感到万分绞痛和不安。他们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欺人太甚,包括那次她带同伴到他家去所显示的一切,更是使他怒火中烧。此时,在她身上,几乎无法找到一丝值得原谅的痕迹。 “何强,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她的哭声依然很脯“对不起,我错了。在你的面前,我已犯下了很多很多的错误,一切都是大错特错,我是情场上的头号罪人。我的手段非常恶劣,伤害了你,欺骗了你。你不要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原谅。你重重地惩罚我吧,随你……随你……怎样……怎样……” “可惜我不是法官。”他淡淡地说,依就傲然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睁睁地盯着星云稠密的夜空。 她停止了哭声,双膝依然恭敬地跪在他的面前。她吃力地抬起头来,绝望地注视着他,凄惨地摇了。她感到非常头晕目旋,完全失去理智、失去勇气、失去力量、失去……她松开了紧抱着他双腿的手,昏倒在他的面前。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她因为绝望而松手了,但她就像从他的面前蒸发了似的没有丝毫动静,理智驱使着他俯视自己的脚爆眼前的情景着实把他吓得差点丢了魂——她已像一只刚被猎人打死的野兔瘫软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 “就算她不是我曾经追求的心上人,或者说她是我最仇恨的敌人,我也同样以一颗善良的心把她扶起。”他如此想着,于是,他连忙弯下腰来将她扶起,让她端正地坐在一把宽大而稳固的靠椅上。然后,他也拉了另外一把椅子挨着她坐下来,俨然一个护花使者的模样。他这样做,目的是为避免她因精神崩溃而发生意外。 她似乎又得救了。她那蓬乱的头发,一双涩滞失神的眼睛开始妩媚起来。但她很不解,压根儿就不相信心中装满了愤怒的他会突然友善地扶她起来。她难以置信的事,他已做到了,而且的的确确是在她身边坐下,使她重新感受到他体内所散发的温暖。她打起精神,用手捋开遮住自己眼睛的乱发,就像考古学家研究古代遗迹那样,再次认真地研究着他。他不仅拥有魁梧的身材,而且也拥有一颗伟大的心灵。与他相比,她感到自己好比一只蚂蚁那样多么渺小。但是,他确实曾经爱过她,曾经给她快乐和幸福。现在,她坐在他的身旁,虽又感受到他善良的体温,但彼此的心灵已相距万里。一切痛楚、忧伤、凄凉都在她的大脑中堆集起来。此时,她的泪水已流干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已完全付之东流,但她想做最后挣扎。 “何强,我求求你,请允许我跟你走。”许久,她喑哑地说,声音得令人不敢相信她曾经是个独闯广州并平安归来的刚强女子。 他眼睁睁地向她望去,再一次思忖、探测着她的心理世界。他那一股被侮辱的疼痛依然在自己的脑海里和胸腔中,久久没有散去。 他沉默着,他在作无声的拒绝。 “何强,我什么都能做。”她清了清喉咙,提高嗓门说,“只要你让我赚我一定会把一切家务包揽下来,让你放心去工作和学习。让你年迈的父母不再受繁重的体力劳动所折磨。” “你忘记了那座曾经令你心悸的高山?那里不是城市人的乐园。”他冷冷地说,心里依然无比愤怒。 “哦!不,人心是可以进步的,山再高也没有人心高。只要我拥有你,一切艰难险阻,我都毫无畏惧。” 此时,在他的心底里,她这些豪言壮语显得多么幼稚、无知和可笑。但他不想再用尖锐的语言去刺伤她的心灵,使她造成极度的痛楚。于是,他随口答道: “以后再说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听到他从刚才的“又不是朋友”转化到现在的“以后再说”,使她那绝望的心又有些愉悦起来。她默默地思量着,打算从他这“以后再说”的语气中找到一丝与他结合的希望。 在他的心灵深处,是难以忍辱接受这份姻缘的。就算她能完全履行自己的诺言,他也无法面对那样的“冷血丈母”。婚姻不是儿戏,它是一对男女之间相互依赖、托付终身的大事。有了这颗令人恶心的疙瘩,他们之间哪里会有幸福的可能? “我先走了。”他淡淡地说了这样一句,便昂首阔步地走出那营造了许许多多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的舞厅。她依然呆滞地坐在那桌爆若有所思地一手托着下巴,眼睁睁地望着他颀伟的身影渐渐远去。 今天下午,历时五天的本次人民代表大会已经圆满结束了。各位代表又要带着会议精神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次日早上,空气有些清冷。当西北乡的代表们吃了早餐来到街上时,一辆豪华小中巴已在那十字路口等候多时了。何强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夹克衫的少女在车旁守候,手里没有提着什么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好像有什么令他不快的事又要发生。他靠近车旁,果然是梁琦了。 “你来得早?”他淡淡地问,眼睛漠然地打量着她。显然她已经过一番细心打扮。 “刚到。”她满面笑容答道,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显然又在向他乞求什么。 于是,他的心潮立刻澎湃起来:难道这样,我与她就结合了?她到底能否适应边远乡村的生活环境?还有她的母亲,会赞成这门亲事?我的经济状况会满足她们充满虚荣的心?这一切问题充溢在他的脑海,使他感到非常窒息和愤懑,难以找到一丝可以结合的理由。因此,他那追求城市浪漫爱情的心,此刻已彻底地崩溃了。 一会儿,车门打开了,同志们已陆陆续续上了车。 “何强,我要跟你走。”她直截了当地说。完全可以看出,她一心争取这最后的时刻。 “以后再说吧!”他敷衍地说,最后一个上车,“砰”的一声断然把门关上。 车子已缓缓向前移动了,他从车窗伸出头来,举起那只写满了无奈的手向她招了招,一种理智驱使着他平静地说道: “对不起,事实并非如你想象的那样完美。偏远的农村根本不是你的乐园,千万不要再演这样令人欲哭无泪的戏了。谢谢你的一片好意!再见!” 从他这番话完全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宽恕她以前的一切过错。这时,一种绝望之后的疼痛在火辣辣地猛烈烧灼着她,带有一种新奇的刺激死死地压迫着她。但她那一副命中注定、心情苦闷的眼神还是努力地向他望去,似乎要永远铭记他那最后的身影…… 车子远去了,她那只举起的无助的手,依然像一面小旗似的在半空中轻轻地摆动,摆动…… 她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却变得出奇的平静,因为她已明白自己从此以后该何去何从。 第二十四章 城乡梦圆番外 何强那追求城市浪漫爱情的心崩溃之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实际工作中。他要为党和人民而加倍努力工作,为的行政事业贡献自己应有的力量。 打从他当选为县人大代表以来,因工作需要,他被上级人事机关从教育系统调到西北乡经济发展规划办公室工作,兼党政办公室秘书。由于身兼数职,他的工作太忙了,几乎没有周末可言。这样下来,他就很少有时间回家看望年近古稀的父母了。他很清楚父母亲那虚弱的身体已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而每况愈下。每当想念父母时,他能够做的,也只是打个电话回家问候。 不知不觉,他调到工作已快一年时间了。由于他已有半年时间没有回过家,想家的心情又油然而生。于是,今早未上班之前,他就首先打个电话回家,叮嘱父母不要下地干活了,生活费的事,从此以后由他每月按时开支。然而在电话中知道的家里情况,却是他始料未及。母亲愉悦地说: “我的好孩子,你尽管放心工作好了,千万不能辜负党委、领导的培养和信任啊!我和你爸近半年来已不下地干活,全靠小琦这勤快的孩子劳了。前不久,你爸不幸得了一场大病,是小琦亲自跑到下院请来的医生。你爸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吃、喝、拉、撒,全靠小琦的细心照料,你爸才得以很快康复的。那时候,小琦怕你心里遭受打击而影响工作,所以暂时不将你爸生病的事告诉你。现在,你爸已完全康复了,料理那些牲口又成了他的分内事。自从小琦到来以后,一切家务事就由这乖孩子一手包揽了。这孩子左一声爸右一声妈地把我和你爸服侍得体贴入微。现在,我和你爸到底还是享了清福。屋边的菜园子,是小琦这孩子心灵手巧种上了几种爱吃的蔬菜,吃不完哩!孩子,在好好工作,有时间常回家看看。特别是小琦,希望你能抽一点时间回家团聚团聚,还有……” 当他知道父母的身体状况良好时,他感到特别欣慰,然而当他听到母亲念及“小琦”这名字时,他又感到非常恶心。于是,他极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说道: “爹妈的身体健康就好,别再说了。” 他放下话筒,陷入了沉思。 他心不在焉地从办公楼旁边的公用电话亭回到自己的卧室,思考着这180度大转弯的“爱情游戏”,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自言自语,脑子里涌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她会这么快就适应农村生活环境,并且把双老服侍得体贴入微吗?她那冷血动物一般无情的父母,会忍心让她在农村受苦?”他想到自己真诚的心三番五次被伤害的情形,似乎永远无法容纳她的到来。(..info好看的小说)于是,他决定尽快抽出时间回家看看具体情况。 第二天清早,他向领导请了假,便匆匆地往家里赶。快到家了,路过屋边的菜园子,便听见园子里有人挖土的声音。他向里一望,果然是梁琦。她卷着裤脚,光着脚丫,在奋力地翻着一厢空土,旁边还放着两大撮箕农家肥,显然又要种上什么菜了。那几厢长得嫩绿的大白菜飘来一阵阵刺鼻的粪便味,肯定是刚淋了大粪。梁琦虽然在集中精力搞劳动,但感觉告诉她,园子边有人路过。她地向外一望,何强正站在园子边用一种厌恶的目光注视着她。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种厌恶,不是争对菜园子里飘来的刺鼻的粪便味,而是争对她以前一而再而三的过错。这种厌恶,不是无知者动辄对身边的事物所产生的反感,而是情场上一颗伟大的心灵再三遭受创伤以后的根本表现。所以,她不但不觉得这种厌恶给她带来某种伤感,反而好像在真诚地告诉她怎样做人。她含着一丝羞涩地注视着他,语气自然得出奇地向他招呼道: “你回来了,肚子饿了吗?累了就休息,待会儿饭菜就弄好了。” 他诧异地掉过头去,觉得她真的变化得多了。但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自顾自地走进屋里。屋内,勤劳的母亲在忙着剥花生,看到儿子回家,心情分外高兴。母亲满面笑容地说: “小强,本来小琦已把饭菜弄好了的,但妈看到你回来,便再剥点花生给你们爷儿俩下酒,我们一家已经半年多时间没团聚了。” “是啊,是啊!”父亲在一旁也点头附和。 此时,何强并非像往常那样那样一见到慈爱的父母脸上就充满了微笑。他出奇地冷峻、沉默着,环顾屋内,一切都收拾得干净整齐。他的卧室,已换上色彩斑斓的新门帘,掀开一看,床脚边放着一双女式拖鞋和一双半旧的运动鞋,这是梁琦以前和他约会时曾经穿过的。显然,梁琦早已住进了这间卧室。但是,他一丁点儿也不高兴。他依然一言不发地在屋里走动,满脑子滚动着复杂的问题。父母都感到奇怪了,这孩子怎么今早进了家门就一直不说话?许久,母亲惊讶而开门见山地说道: “孩儿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应该为小琦的到来而满心高兴呀!” 很显然,父母亲根本不清楚他与梁琦之间那一段坎坷的爱情历程。他们认为这对年轻人一直在相好,所以,梁琦一到来,他们就有说不完的高兴。 “虽然爸爸妈妈都非常喜欢小琦,可是,我们家不是她托付终身的地方,只有繁华的城市才是她幸福的归宿。”何强毫不客气地回答母亲,一股怒火又从他的丹田里升起。 梁琦虽然在园子里劳动,但她对何强与母亲的每一句对话,听得十分清楚。她知道自己的确欠何强太多太多了,他心灵深处的伤痛,在短时间内是难以治愈的。她放下锄头,带着一种深深的内疚,含着泪向家里走来。 父母都万分惊讶了,这对曾经爱得如胶似漆的年轻人,这回怎么一见面气氛就紧张起来?何强虽然感到非常气番但理智告诉他,面对这样的问题,性情千万不能暴躁。他很平静地对梁琦说: “你还是回到县城去吧,这边远的农村没有光怪陆离的灯光,更没有疯狂的舞曲,枯燥无味啊!” 他这话看似平静、真诚,而内容里却充满了对梁琦的无比愤恨和极大的嘲讽。她完全读懂了他的话,但她只能怨恨自己,因为这都是自己给他带来一次又一次心灵的伤害所造成的恶果。所以,她必须为自己以前的一切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于是,她含着泪默默地把这苦果吞进了自己的心灵深处。此时,她知道自己哪怕有一张演说名嘴,也难以为自己从前的错误做出任何解释。她惟一能做的,只有塌塌实实地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报答他,这样才逐渐治愈他心灵的伤痛。她怀着一颗诚笃的心,慢慢向他走来,蓦然跪在他的面前,用一双可怜的、充满乞求的眼睛注视着他,哽咽着说: “何强,今生今世我实在对不起你。在你的心目中,我的确有过很多很多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够格成为你的妻子,但我希望能孝顺你的双老,让你安心去工作,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你、伤害你。现在,我已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已完全悔过自新了。你看,这半年来,你没有回过家,我什么家务事都做过来了。我还是能做的,乡村的生活虽然苦一些,但苦中有乐,人过得非常自由,我真的习惯了。求你吧!”说完,双手捂着脸号陶痛哭起来。 母亲见状,连忙扶起小琦,严厉地训斥了何强: “小强,别再埋怨小琦了。这孩子在半年多来,把我和你爸服侍得如此体贴入微,这样好的媳妇是打起灯笼都难找到的。不信你上楼去看看,如果没有小琦下大力,今年的粮食是很难收回来的。那时,你爸正巧生大病,小琦既忙着和左邻右舍换工收稻谷,又要服侍你爸,她累得人都瘦了许多。人有时错,自己能够纠正过来,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可贵的了。你和小琦好好谈谈,千万别让父母失去希望啊!” 母亲训完话,便端着一碗刚剥好的花生米走进厨房。父亲也忙着活儿去了。 听到母亲的这番严厉训斥,何强知道这一切已经是真的了。他很清楚体弱多病的父母特别需要像梁琦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这无论是谁家父母,相信会有同感。其实他是深爱着梁琦的,只是她以前那幼稚、虚荣的心一次次挫伤了他的纯情,使他难以找到平衡点。有人说,一心为党和人民而工作的人,他(她)都有良知对待社会和家庭。的确,何强也属于这样的人。他想到年老体衰的父母,想到梁琦在半年多来为这个家庭付出的艰辛劳动,他的心渐渐软下来了。于是,他敞开心扉对她说道: “半年来,你做的一切,我已看清楚了,非常感谢你!但是,你难道不为承担这些繁重的家务活而感到心情压抑吗?如果是这样,你现在退步还来得及,我一点儿也不会勉强你。” 她非常感激他的宽宏大量。她几乎在心里发誓,从此一定要更好地孝顺他的父母,当好他的妻子。于是,她发自肺腑地说: “何强,我知道你是个令人钦佩的好人,我以前欠你太多了。从此以后,我要更好地孝敬爸爸妈妈。如你对我没有嫌弃之心,我会尽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承担这些家务,我不仅心情没有感到压抑,反而感到欣慰。因为我已找到了承担一个家庭的事务所带来的幸福感。如你认为我不够格做你的妻子,那么,请允许我当你的奴隶。” “我不是那种至高无上、十全十美的人。所以,我不需要你当我的奴隶。你能悔过自新,这是难能可贵的。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让我们一切重新开始。可是,你的父母会同意你在这里受苦吗?” “谢天谢地!”她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胸前,动情地说,“我的父母亲和哥哥都同意了。你过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你就什么都明白了。”她说着,把他拉进了布置得焕然一新的卧室,从枕头下掏出一封信,双手恭敬地递给了他,“这是前个星期我爸爸妈妈特意写给你的,你看吧。” 信中,每个字都一笔一画沉稳地写着,完全没有一丝故弄玄虚的迹象。信中写道: 小强: 你好! 我们一家人都对不起你。我们知道你以前深爱着小琦。可是,由 于小琦从小娇生惯养,加上我们作为父母的虚荣和错误的引导,因此, 给你那真诚、纯洁的心灵带来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现在,我们都醒 悟了。孩子,你真是个好人。在我们的印象中,你是一个伟大的女婿。 我们很清楚地知道小琦配不上你,哪怕是十个小琦也难以般配你那伟 大的良心。小琦有勇气活着到今天,是因为她从前再三再四的错误, 你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她。你的良心挽救了小琦,同时也鞭策了我们 这个心胸狭窄的父母。好孩子,我们没有什么补偿你,只希望小琦能 重新回到你的身爆孝顺你的双老,让你安心地工作和学习,相信你 那伟大的良心能够再次容纳了她。 由于我们家庭经济底子较为薄弱,仅给小琦带去2000元人民币, 作为你和小琦日常生活小用,也算是我们作为父母给你一份小小的补 偿。你和小琦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一定会择个吉日,给你和小琦送去 一些简单的家粳也算是为你和小琦举行一个小小的婚礼。至于彩礼, 你给我们已经够多了。你能挽救并容纳了小琦,已经是天底下最厚重 的一份彩礼。祝你们: 生活愉快,幸福美满! 你的不称职的岳父岳母 笔于仲秋他在用心阅读来信的过程中,她向他投来了一双期望的目光。信中,他看到了梁琦及其家人悔过自新的诚意,于是,他那崩溃了的城乡情缘之心又重新燃起了爱的火焰。为了慈爱的父母,也为了这来之不易的情缘,他抛弃前嫌,断然地接纳了她。他把看完的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里交给她,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我以为这个机会永远不属于我了,到底我的哪一方面值得你爱得如此执着呢?” “还是因为你伟大的良心。拥有你,今生今世我真是太幸福了!”她心痴情迷地说,热泪已溢出了她的眼眶。 “该吃饭了,爸爸妈妈已久等了。”他们紧紧相拥了许久之后,她心满意足地说。 “好的。”他愉悦地应道,又给她一个深深的吻。 掀开那写满了矛盾、迷惘、愁怅和酸楚的窗帘,何强与梁琦终于迎着灿烂的阳光深情相视而笑。――全书完―― 2007年2月于贵州&8226;喜高 第一章 陌生情笺 I 丁零、丁零…… 王母民族中学今天早上第一节课下课铃响了,寂静的校园里顿时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气氛,打乒乓球、羽毛球、跳皮筋……似乎每个同学都要把这课间十分钟紧紧抓住。足球场那爆一群穿着红运动衣的女生也在那绿色的草地上追逐、嬉戏,尽情地享受着秋天早晨清新的气息。她们玩得那样活泼、开心,一切都了狂欢的境界。 这时,一辆载着绿色邮包的摩托车,沿着足球场边的跑道向学校疾驶而去,在教导处门口嘎的一声停下,无疑,这又是邮递员送信来了。一会儿,教导处门口就被急切问信的男女生们围得水泄不通。 “梁琦,有你的信!”穿着花白长裙,披着齐肩短发的苏英,正站在教导处门口声嘶力竭地喊道。 “喂,什么信呀?”梁琦猛然回过头来,双手在嘴上卷成了喇叭筒,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回应一声。 “有你的信呀,快来!”苏英重复喊道。 “好,马上走。”她话没说完,立刻从足球场边向教导处飞跑过去。 走进教导处,专管学校信件的陈老师正在办公桌上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 “陈老师,有我的信吗?”她明知故问。苏英站在一旁格格格地笑起来。 “有。”陈老师一边微笑着回答,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信件,以一名男性教师的风度,文雅地递了过来。 “苏英,你也有信吗?”她接过了陈老师手中的信,心情愉快地问。 “有,刚才取过了。”苏英说着,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起走出教导处。 她俩避开校园那众多讨厌的目光,在一个拐角处,各自打开看起来。 苏英收到的是一封省城表姐写来的信,一下子便“消化”了。而梁琦呢?收到的却是一封从本县一个遥远的山村里写来的素不相识的信,不管怎样,作为写给自己的信,她还是打开看个究竟。其实,梁琦收到的这封信,不过是二百来字,然而此时对她而言,却像长篇小说那样冗长,难以读完。 信是这样写的: 梁琦: 你好!请原谅我这与你素不相识的远在山村的一个男孩冒昧地给 你来信。 我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了十二年的时间,今天终于到达了为祖国 贡献自己才能的彼岸。我在这彼岸上到处寻找友谊,今天终于在一位 同伴的纪念册里,看到了你美丽的名字和你那娉娉婷婷的与你名字十 分相称的近影,就可看出你很天真活泼。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 听朋友的介绍,我已认识到了你的心灵之美。于是,一颗赤诚的向你 追求的心,便在我胸中消消地燃烧起来…… 祝:愉快! 何强 十月一日 这信几经周折,终于从偏僻的西北山村里飞到城市又消然地飞进了梁琦的心海。已近成熟的她,此时收到这信,是激动、是兴奋、是烦恼还是讨厌,一时难以说清。只是面对着一行行潇洒的字敬慕三分。她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欣赏着,仿佛什么领导在审阅文件一般仔细,一切沉浸在迷惘中。 “你还没看完哪?” 她听苏英这么一说,才从迷惘中惊醒,扭过头来,已看见苏英蹑手蹑脚地走到身后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赶紧把信揉成一团,局促地放进裤包里。 “怎么啦?”苏英看到她这反常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关于梁琦,虽然本城已有不少男孩早就向她投来了爱慕的目光,但尚未居于成熟,且还是学生,于是,很多青年小伙只好采取了放长线钓大鱼的态度。她一直没有察觉这周围的一切。这封信,是属于真正向她追求的了,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她茫然不知所措。 “怎么不请教一下身边的‘老将’呢?”她愣愣地望着苏英想着。 苏英在王母县城里,曾经度过几个春秋坎坷的爱情生活。俗话说,从磕磕绊绊中走过来的人,是个成熟的人。这话的确有理。显然,苏英已是相当成熟教练了。 “怎么啦,梁琦?”苏英看到她那心神不定的样子,疑惑不解地追问道。 “想请教一下。”她沮丧地说,慢腾腾地从裤包里掏出那已揉得不成样儿的信递给苏英,那举止拘扳得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好吧!”苏英爽快地回答,激动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信,好不容易才把它展开来,默默地看了许久,似乎在极力地研究何强的内涵。 “这信应该值得重视。”半晌,苏英抬起头来沉重地说,脸上浮起一种令人信赖的神情。 “那么,请你与我密切配合。”她的态度也十分明朗。 于是,一封复信在苏英的参与策划下,轻松地向何强那遥远的山村里飞去了。从此,她不再像往日那样活泼,好像心里增加了什么责任感那样沉重起来,一下子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第二章 感情萌芽 I 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在石龙山脚下不停地滚动着,大河两岸,一往片片稻田都呈现出金黄色的光辉,可见,已到仲秋。(..info) 东面,毛胜山与化拢山在巍峨地屹立着。半山腰上,两座山共同环抱一个百户人家的村庄,这村庄正沉浸在一片葳蕤的树林之中。何强是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长大的。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那块球场的上空庄严地迎风招展,这是王母县西北角最边远的一所学校――上院小学。现在,他中等师范毕业了,他没有忘记生他养他的家乡,诚然回到这所学校任教。 正是刚刚开学的日子。 是日清晨,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他洗漱完毕后,凭着第一天走上工作岗位的喜悦心情,打着一把漂亮的花伞,捧着教本,迈着轻快的脚步向教学楼走去。到办公室门口,他抬起左手腕看看时间,时针正指向六点,离上课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同事们都没有来。 “我怎么来得这么早?”他自言自语地掏出昨天下午教导处主任交给他的钥匙,打开办公室门,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深情地望着远方,又望着那一滴又一滴微小的雨点轻轻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产生的微小的雾,思绪联翩。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又落在窗台前的花坛上,一朵鲜花正在淅淅沥沥的雨水洗刷中,随着微风向人含笑点头,显得更加鲜艳耀眼,婀娜多姿。 “啊,那是一朵开了不久的鲜花!”他兴奋地脱口而出。 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就读师范时认识的燕子。她,苗条的身材,穿着一套的连衣裙,长发犹如瀑布一泻而下,再加上那女人特有的酒窝嵌在她的圆脸上,简直能称得上美女。 何强,中等个儿,穿着一套洗旧了的蓝色中山装,以他农村人的平凡气质和风度以及优异的学习成绩,在一个学校举办的联欢晚会上,悄悄地走进她心灵的世界。 在那联欢晚会上,他和她均是节目主持人,在演出台上,配合得那样默契,就像一对训练就绪的老搭挡。 从那以后,她才对他刮目相看。他虽然穿着朴素,可是他那超群的才华,真是使她心悦诚服。他讲得一口标准、流利的普通话,有一手漂亮的好字和相当的写作水平。一首首诗、一篇篇散文、短篇小说在他的手中应运而生,然后又在各种报刊、杂志一席之地。[..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才能离他越远,不禁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情绪压在心头。 “这真行。”她在一次报幕完毕后,暗暗地赞佩着他。 他也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已发现她赞佩的对象是谁。虽然是在主持节目,可是他们彼此倾慕的心已连在了一条线上。于是,课余时间,他们便双双地出入在校园里。虽然外表的衣着明显体现了他们家庭生活水平的差距,但这一因素根本没有阻碍他们之间感情的升华。 他们一直这样彼此深爱到毕业,一个残酷的现实――分手,就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最终,他们还是伤心地分手了。毕竟他们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两县教育主管部门不可能大动笔墨成全他们牛郎织女的梦想,除非有其中一方愿意放弃自己的工作。然而这一切都是万不可能的。因为何强有年逾花甲的父母,他不能放弃工作和抛下父母而奔赴异地生活。如果违背了这点,那么他十多年在知识海洋的挣扎和父母多年的抚育与期盼,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爱情与婚姻吗?她更不会。她是一个大家闺秀,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一定要她回身边工作。她的父母,要求更苛刻。 他想到这里,懊丧地朝着窗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接着抓起办公桌上不知是谁何时倒进的一杯冷茶水猛喝起来,其神情如同吊唁死者一般凄楚。 毕业回乡后,他目睹了父母那瘦弱的身躯,心想他们已实在无法完全承受那繁重的田地活儿。照理说,他应该早些找个对象来持这个家务,以减少父母晚年的体力劳动折磨。于是,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星期前寄往县城的一封感觉没有希望的信。他站起身来,打了一个响指,在办公室里彷徨地徘徊。 他刚师范毕业回到家的头天晚上,与他一起初中毕业,现还在县城补习高三的堂弟何彬来和他谈天。在他家门前那棵黄果树下的精致的石凳上,他们从分手后的学习情况谈到以后该怎样向新的目标奋斗。他们都有一个宏伟的目标――考大学。他们谈着笑着,越谈越有劲。 “我是决心要考大学的。”他的声音响亮而富有激动和兴奋。 “唉!什么大学不大学的,”他的母亲突然出现在大门口,面带微笑而又十分中肯地说,“父母亲送你读书这么多年,现在身体已比往年瘦弱多了,还有什么力气去包揽那些繁重的活儿,你还要读大学,是不是诚心要让父母苦到死的那一天?再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如早些找个媳妇帮帮手,好让父母放了这条心呀!” 母亲的话,他已掂出了其中的分量。这话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坎上。其实,他预料到母亲迟早要说这些话的,天底下的母亲,在这方面,似乎总比父亲关心、疼爱得多。在婚姻问题上,他早就考慢。只是看到自己以前初中时的同学,个个现在上了大学,而自己仅是个中师生,心情很难过。 “是的,伯母说得对,”没等他回过神来,何彬立刻接着伯母的话说道,“强哥也该找个对象了,要不然伯母老是那么担心。”何彬的视线从伯母的脸上移了过来,盯着他,接着说,“强哥,我这就帮你提供一则消息吧!” 何强的母亲听到何彬这一番话,便一溜烟地进屋去了。 “什么消息?”他没精打采地问。 “你看这是什么?”何彬一边说一边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又翻,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似的。 这是一本同学留言纪念册。何彬突然停止翻动,眼睛盯在一张彩色的女人照片上,把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说: “她叫梁琦。” 照片上,她那瀑布般的秀发从半边肩上泻下,垂在胸前,一张带着小酒窝的圆脸似乎含有一种乡村少女的纯朴气质,明亮的眸子注视前方,向他们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一切显得活泼可爱。 他默然不语。 “她有亲戚在乡下,”何彬看到他无动于衷的样子,煞费苦心地说,“她很喜欢山村里的奇花异草和风俗习惯。” “她有什么亲戚在乡下?经常来作客吗?”他淡然地问。 “离我们这村不远的龙溪庄就有她的姑妈家,每年署假,她都要走姑妈家一趟,回到学校总是没完没了地跟同学说她姑妈家是怎样怎样的好玩。”何彬继续绞尽脑汁地施展自己的演讲水平。 “这些你怎么知道?”他又问,心中充满了疑惑和玄想。 “她跟我是同班同学,课余时间,她经常找我聊天。” “嗯!”他微笑地点头,带着新鲜的感觉追问,“她家住哪里?” “听说是住在解放路,离县不远。我没去过,不知是真是假。” “人家是城市人口呀!”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心里惶惶然的。 “唉!”何彬徒劳地喘了一口粗气,指手划脚地说,“强哥,你老是那么怕城头女人,难道城市女人就真的那么神?来,我帮你作媒好不好?”何彬说完这话时,感到自己的力量已用到尽头了。 提到城头女人,何强的脑子里又一片混沌起来。的确,当他回溯到在师范时的那一幕,对城头女人就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惟恐难以实现理想的结局。但对眼前这张令人陶醉的照片,与他在师范时认识的燕子真有媲美之处。他失去了燕子之后,很是怊怅的,恨不得来个旋乾转坤,又找个新的燕子弥补。于是,他神秘地瞧着照片,很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眼里闪出一种攫取的光,不禁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慎重地拉长了声音说: “什么媒不媒呀!慢慢来,放长线钓大鱼嘛!” “哈哈哈,原来强哥也有两下子。”何彬如获大赦似的豁然放开嗓子大笑大叫起来。他也笑了,他们笑得那样爽朗、开心,那笑声久久地回荡在上院宁静的夜空。 于是,一封载着他心声的信,终于向县城飞去了。 “是希望还是失望?”一小时过去了,他依旧在办公室里惘然地想着,脚步不停地徘徊,思绪异常紊乱。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地下着,那细小的雨点毫不善罢甘休地洒在玻璃窗上,也洒在他的心坎上,他的整个身心似乎已湿透了。 “小叔。”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悠然出现在窗子边轻轻地喊了一声,使梦幻一般的他吓了个大跳。 他停住徘徊的脚步,地抬起头来,眼睛直视窗外的小男孩,惊讶地问: “啊!是小侄,有什么事?” “昨天我去乡里看病,听邮电所的人说有您的信,就顺便捎来了。”小男孩说着,把信从窗户外丢了进来,刺溜一声,轻轻地飘落在布满了灰尘的办公桌上。他来不及说声谢谢,那小男孩便噔噔噔地下楼了。 他目送着小侄远去的背影,一阵激动后回过头来,就匆忙地把信拆开了。这信虽没有书法爱好者般潇洒的笔迹,但每一行字是那么的整齐、端正,可见写信人的严肃与认真。这是芳龄女孩尊重对方的表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心情很激动。慢慢地,他恢复了平静,沉着地阅读起来。信中写道: 何强: 你好!我突然收到你的这封来信,真是茫然不知所措。如果我没 弄错的话,你一定是位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吧。我平 生收到属于追求的信,这是首次。面对突如其来的追求,我不敢给你 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年纪还小,且还是学生,十分幼稚,怎能谈上与 你成为朋友呢?但是,凭着你潇洒、刚劲的笔迹和生动的用词造句, 我真应该以你为师,学习。不妨请教一二好吗?顺祝: 教安! 梁琦 即日 他一遍又一遍认真地阅读、研究着。是的,他在阅读梁琦的信,也在阅读梁琦的心。 对于一个即将成熟的少女,面对第一个男孩的追求,是拒绝还是接受,是怨恨还是兴奋,是真心还是嘲弄,是成功还是失败……一切的一切,都一齐涌上心头,在脑子里翻腾搅动,使人难以分辨。何况,她还是学生呢? 不过,他反复看了几遍后,有一点明白了。她没有完全拒绝,也没有直接接受,正如一舟迷失方向的小船在海上打转。船是不能永远迷失方向的,在关键时刻,应当及时、准确指挥,使小船尽早安全到达彼岸。 “现在就看你的了,正确的指挥方案在哪里?”他喃喃地自问着。 顷刻间,这办公室便成了他掌握梁琦那舟小船在海上航行的指挥所。他精神抖擞地拿起笔,潇洒地写道: 心爱的琦: 你好!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回信…… 他平生第一次用了“心爱的”这个词语来写信,顿觉耳根烧灼起来。面对办公桌上那早已沾了一层灰尘的破镜,明显地看到自己的脸像大公鸡的红冠子一般红彤彤的,越发感到激动。 虽然她说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可她用“不妨请教一二”这语句,就明显给他留有交往的余地――这是一种默认加信任的余地。他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热乎乎的。 半小时过去了,他写完了他该说的话,遥望窗外那辽阔的天空,雨已停了,太阳已照耀在对面的高山上。他深深地舒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然后愉悦地收拾信笺,开始了第一天的工作。 第三章 心扉迷乱 I 自从梁琦给何强复信以后,她的心就像等待一颗定时炸弹似的一天比一天强烈地跳动着,好些好些晚上,都彻夜难眠。 今天下午,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髓惶惑得利害,她的双脚就像患严重关节炎似的趑趄向前迈进,一双涩滞失神的眼睛木然地注视前方,离校几百米远的路程,似乎突然伸长几千里,使她难以走到学校。此时,她感到那封复信将给自己带来一种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他的第一封来信,她是在学校收到的。每当走在上学的路上,她都意味着又要收到他的来信而彷徨不安。这样,一天又一天,她的所有生活空间似乎被他的来信占去了大半思想,甚至全部。在教室里,书本似乎都已变成了他的来信,老师的授课声,好像是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的思想乱了,乱得坐在教室里的仅仅是她的躯壳,而灵魂则早已飞到外面的世界。 “到底怎么啦?你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孩,你老是被他信中短短的几句话给搅乱了,为什么?”在课堂上,她像神经病发作一般,用手胡乱地搔着自己的头,暗暗地道出一连串的苦恼。 别的同学,是聚精会神地听着老师授课,而她,则盼着下课铃的再次敲响。 昨天,公布期中考试结果,她的成绩从原来的全班前四名下降到倒数第四名。她的成绩突然下降得如此厉害,老师很吃惊。她越来越怕老师,也越来越怕学校,好像学校是猛虎居住的森林。 今天,她已不是和同学们追逐、嬉戏的梁琦了。一下课,她便黯然神伤地坐在校园的最偏僻处,苏英好似星辰陪月,惘然地坐在她的身爆偶尔发出一句淡淡的说话声。她这种情窦未开的混沌境界,苏英以前曾经有过,而且许多许多。 “你有什么心事?”苏英柔声而疑惑地问,一双妩媚动人的眼睛在认真地研究着她阴郁的脸孔。其实苏英尚未知道她的期中考试成绩。 她仰望苍穹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然后神情低落地垂下头来,好半响,才慢腾腾地吃力地抬起头,把脸转向苏英,艰难地说: “我不行了,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进她的双膝里。 在爱情道路上,苏英虽然已历经几多坎坷,但看到她如此沮丧的神情,也似乎有一种异常尖锐的东西刺在心头,一阵阵绞痛。(..info好看的小说)苏英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发出一声长叹后,说: “我们属于女人,为什么老是被那些该死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天底下倘若没有男人,所有的女人不就是无忧无虑了吗?” 丁零零、丁零零…… 上课的预备铃声打破了她俩忧伤的思绪。她俩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迈着笨重的脚步向教室走去。 教导处是设在教学楼的一楼铁门爆这里是该校师生的必经之地。教导处外面的墙壁上,一块黑板每天写上了收信者的大名。梁琦走到这里,不想向那黑板瞟眼过去,恐怕那里再写上她领取信件的名字。可是,不想再发生的事又发生了,她的芳名依然出现在黑板上,那白得耀眼的粉笔字,总是无情地映入她的眼帘。 “该死。”她愤然地说。 “是谁的来信?”苏英不敢做声,但脑际在嗡嗡作响。 虽然她不想取信,但她的双脚像在执行命令似的违背着自己的心愿走进了教导处。 “取信啦!”陈老师微笑地指着那早已放在办公桌上的信封,“在那里。” “又是他?该倒霉!”她瞥了信封右下角的地址一眼,抱怨地说。但她那该砍的手又把那封信塞进裤包里。 放学了,她好不容易熬过了一天在校园里心灵的惶惑,迈着艰难的步子向家里走去。来到家里,她就一头扑在……不知不觉,泪水已浸透了她的枕头。 她为自己下降的成绩而心痛,为这素昧平生的农村男孩带来的过早的青春刺激而心烦意乱。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若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就清楚地拒绝,现在哪有这样的局面?该死,该死!”她用手狠狠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诅咒着,“他的吸引力为何如此?自己为何在心里信任他?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似乎无可挣扎地躺在,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她的哭声惊动了正在厨房做饭的母亲。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母亲走进了她那狭小而昏暗的卧室。 “老天,我的闺女怎么哭成了个泪人儿了?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啦?冷静、沉着些,别哭坏了眼睛。”母亲说着,习惯地撩起衣袖,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枕头湿透了,换一换吧,别再哭了。” 母亲越哄,她越哭得厉害。母亲被她的哭声震撼了,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管教女儿的心已完全软化。对女儿近来的一些情况,母亲还不了解,但发现其上学总是彷彷徨徨的,放学也总是紧紧张张的,现在哭得如此难堪,肯定发生何事,已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母亲的心底里便涌起一种失望的情绪。 “到底是什么不幸的事把我的闺女弄得一塌糊涂了?能否告诉妈妈?”母亲说着,用枕巾再次帮她擦去泪水,悲愁地凝神思索。 她没有回答母亲那一连串的问话,只是降低了哭声,一个劲地,哽咽着。她这抑郁的神情宛如针灸深深地母亲的心灵。 母亲知道女儿成熟了,同学之间难免发生恋爱方面的事。母亲深情地望着她那阴郁的脸,帮她捋了一下蓬乱的头发,似乎已明白了个中原因,温和地说: “我的闺女好好躺下,妈妈帮你煮些吃的东西。” 母亲走后,她擦干了眼泪,面朝窗外嘘吁一阵后,狠狠地说: “何强,为何从未见面,你就把我弄得一败涂地?你家在遥远的山村里,我到底要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她半坐在床沿上,迫不及待地掏出中午收到的令她惶惑不安的信,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 心爱的琦: 你好!…… 看到这语句,一股热浪顿时涌上了她的全身,她那嵌着小酒窝的圆脸越发泛起,心脏也激烈地跳动起来。她透过窗子的缝隙,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世界,以平静自己骚乱的心绪。半晌,回过头来,眼睛继续盯在信上: 你的复信终于在我急切的期盼中姗姗到来了,虽然得不到你的满意答 复,但你已留有交往的余地,因此,我为之高兴不已。我谈不上成为 你的老师。我已踏足社会了,很多东西尚未学到。而你还在吸收知识 的营养,希望你明年迈着稳健的脚步走进大学校门,到那时,我一定 为你热烈鼓掌…… 看到这里,她一片茫然了。他这催人奋进的话语,令她羞愧万分。 “仅仅三个星期,成绩竟下降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明年高考怎么办?他毕竟是个工作宅应该以他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呀!我怎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呢?”她反省着。 此时,尽管她心灵的危机得到扭转,可是,已下降的成绩没有希望挽回了,就算保持原有的成绩,考大学也并非满有把握的,何况现在呢?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母亲又走进了她的卧室,见她拿着一封信,脸上的泪痕已消失了,还露出一丝微笑。于是,母亲那绷紧的心开始舒缓了,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汤送到她面前,微笑地说: “我的闺女趁热吃吧!” 她激动地接过母亲手中那碗鸡蛋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 “妈,”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不假思索地说,“我不读书了。” “读书也是你人生的一件大事,误了学业怎么行呀?不读书,你又想做什么?”母亲惊讶地望着女儿,语重心长地问。 听到母亲这一席话,她又转笑为涕。她无法清楚地告诉母亲,就像刚入学的孩子那样,只知道一个劲地摇着母亲的胳膊哭泣说道: “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了,我读不下去!” “唉!”母亲叹了口气,说,“我女儿的学习成绩不是在全班前四名吗?怎么读不下去了呢?将具体情况说给妈听听。” “妈,”她说着,又从眼里滚下几滴泪珠,“您现在不知道,我也不能告诉您,以后您会慢慢明白的。” 母亲盯着她放在枕头上的信封,似乎心底在蠕动着一条使人坐立不安的小虫。 “告诉妈妈,你是不是恋爱了?”母亲忧悒地问,所有的疑虑都充溢在脑海里。 她愣愣地望着母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干涸的心田,似乎谁也无法去浇灌,只有默默地忍受着情感中嫩绿秧苗的枯萎。 夜幕降临了,一家人的夜饭还没弄个落实,于是,母亲走出她的卧室,忙着活儿去了。 母亲走后,她把门闩上,依然将自己死死地关在古庙一般阴森的卧室里。 晚餐过后,苏英光临了她的卧室。 “苏英,请坐。”她开了门,将苏英迎进卧室里,半热情地指着床沿说道。 “好,不用客气。”苏英满脸堆笑地回答,眼睛盯在她枕头上的信,接着问,“今天收到的是这封?” “是的,你也瞧一瞧嘛!”她毫不掩饰地回答。 “嗯。”苏英点头,拿起信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半晌,才试探地问,“你觉得怎样?” “我认为他是有良心的。”她坦然地回答。 “是的,我也认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并非单纯地追求爱情,他希望追求的对象是个奋发向上、学有所成的人。”苏英颇有见地地分析道。 卧室里又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她俩坐在床沿上对视着,好像一对刚刚洞房的含羞新婚夫妇。 谈到学习,她简直呆若木鸡。她为自己那倒退的成绩心如刀绞,可是,要拿到先前的好成绩,已难如登天了。 “我不读书了。”她进行了一番思想斗争后,这话终于在苏英的面前出口了,每一个字如同沉重的铁锤重重地敲打着苏英的心灵,疼痛得难以忍受。她呆滞地注视着窗外漆黑的夜,似乎这样一个世界永远再也不会回转黎明。许久,她那失神的目光从漆黑的夜里收了回来,又面对苏英一字一吨地说,“闯江湖吧!” “闯江湖?”苏英吃惊了,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种何等骚乱的结局,后悔何强写来的第一封信,不该劝诱她去重视,现在晚了,她的学习成绩已下降到不堪设想的地步。苏英想着想着,泪水不禁脱眶而出,哽咽着说: “梁琦,我对不起你,毁了你学业的是我,而不是何强呀!”说完,哭声便加大音量起来。 这时,她听到苏英这番催人泪下的话,反而变得明智、坚强起来。她很快地从裤包里掏出小手帕,轻轻地擦去苏英脸上的泪水,神情庄重地说道: “苏英,别伤心,这不怪你,是我太无知了。这也许是我成熟的开始吧。”她顿了顿,接着说,“天无绝人之路,行行出状元,幸福就在我们的脚下,只不过看我们怎样去走和认识而已。不必老是用眼光盯在学业上。” 窗外,漆黑的夜凉风习习,从那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感觉告诉她们,夜已很深了。苏英看了看表,时针即将指向零点,想到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心慌意乱地说: “梁琦,我们暂谈到这儿,你休息吧,我们明天还要上课,见面再谈,我先回去了。” 苏英走后,她仿佛自己就像一只无巢的鸟,孤苦伶仃地置身于茫茫原野之中,寻找不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方向。她面对着黯淡的墙壁,又似乎已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恐慌惧怕――她多么希望黑夜很快流逝,又让黎明早些到来。是的,这样的夜对她而言,是很漫长的。 第四章 南下广州 I 几经周折,梁琦已作出南下广州的决定。 这是一个异常晴朗的黎明,稠密的星云还在布满昊昊长空,她便含着眼泪偷偷地离别了父母、哥哥以及知心朋友苏英,带着满心的惆怅,背着行囊,告别了充满温馨的家,迎着凉爽的晨风,踽踽地踏着明亮的街灯,早早来到车站。此时,候车室内已坐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她漠然地扫视着他们,全是陌生的脸孔。她选了一个角落,用行囊垫着坐了下来,眼睛再盯着售票窗,显然,这窗口是她必须首先注意的目标了。 她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好比一只无头苍蝇飘零在天涯海角,那记忆的荧光屏上却一一显现着最近一段日子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售票窗内,灯光亮起来了。她机械地关掉自己记忆的荧光屏幕,似乎没有任何负担地径直朝着售票窗走去。她断然地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票面人民币递了进去。 “买到哪里的车票?”一位女售票员热情问道。 “广州。”她柔声地回答。 “嗯。”售票员点头,迅速接过她手里的钱,飞快地在车票上写起来。 “看好啊!”售票员写好后递给她,指了指已开好的车票和应找回的钱,低声而严肃地说。 “谢谢!”她接了车票和钱,习惯地用手指弹了一下,微笑地说,“还有谁比更关心旅客的呢?” 总算买到车票了,而且是十分顺利,可以说,这是她此次要出远门的一件幸事。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朝自己放行李的位置走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自己的行囊上,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她虽然不止一次出远门了,可是以前所出的远门,不是跟同学去旅游,就是学校组织去参观,每次都愉愉快快出门,平平安安回家。而此次是她人生转折的关键一步,并且是单匹马进行的。这时,在她眼里,别人出远门是平常事,而她却面临成功与失败,甚至是生存与死亡的挑战。所以她每前进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夜醒来,肚子早已饿透了,饿得心都发慌起来,可她容易晕车,不敢吃早点。她静下心,微微闭上双眼,努力地克制那烦闷的恐慌,但这一切都适得其反,似乎有一股无法阻挡的苦海巨浪向她冲击过来,使她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又仿佛何强的身影在黑暗中幽幽邈邈地追随着她,向她乞求爱情。这时怨恨与欢迎、嫉妒与依恋都一齐组合起来,在她的脑海里成为一种尖锐而错综复杂的矛盾。家庭与社会、恋爱与婚姻都在追赶着她那情窦未开的芳心,使她忧忧郁郁,精神萎靡,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弄得她简直就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任凭秋风的袭击而飘然欲坠。她迷茫了,于是,不禁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滚出几滴油渍渍的泪。 “我该怎么办?我要后退吗?”她彷徨地想着,愕然地睁大了微闭的双眼,努力地寻找正确答案。 “不,不能后退,绝对不能后退!”她断然地横下了一条心。 她精神还处于恍惚状态,猝然从停车场里飞起一个男人洪亮的喊声: “广州的,上车啰!” 随着这一喊声,旅客们纷纷提着行李走出了候车室,人群一片熙攘。这时,一种理智再次驱使着她果敢地提起行囊跟随众人上了车。 “请大家坐好!”随着驾驶员小心的喊声,汽车的马达声响起来了。 她的坐位靠在窗边。她一把拉开玻璃窗,伸出头来,眼睛环顾外面精彩的世界,心里在跟着马达的轰鸣声怦然跳动。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一切美丽的家乡景色在她的眼中变得矇眬起来。她揉着眼睛,再次努力地扫视着,似乎要把周围的一切事物深深地记在心底。她想起那百般疼爱自己女儿的母亲,此时,如果那张慈祥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将有许多心灵深处的苦衷需要诉说,可这一切肯定是失望的。 客车缓缓地向前移动了,这时,她又很想见父母和哥哥,恨不得立刻提起行囊飞出车窗,回到他们的身爆但她不能这样做,因为她需要的是新的人生旅途。 客车已加速前进了,道路两旁的一株株还在绿得苍翠的行道树猛烈地往后闪去;一座座山缓缓地迎面而来,又慢慢被抛在后面。惟有她那渴求新生的心灵跟着车子在前进…… 夜幕已降临了,不知经过多少城市,也不知走过多少村庄……车子依然在驾驶员的熟练作下像一阵风似的前进着。 在行程途中,她记不清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多少次,也不知矇矇眬眬的醒了多少次。总之,她没有踏实地睡过一个好觉,也没有很好地欣赏过哪座城市,一切都在她那矇眬的眼中滑过去了。这使她依稀地觉得自己的生命也随同这车窗外的一切事物闪烁流逝,不禁使她浑身一阵。 第三天凌晨六时,客车终于在广州汽车总站停下了。她踉踉跄跄地提着行囊与众旅客一起走下车来,眼皮还带着矇眬的睡意。她揉揉眼睛,精神尚未完全恢复正常,一群摩托车已把旅客们团团围住,到处喊: “到哪里?坐我的摩托车!” 她茫然了,初到广州,该往哪里卓没有亲人和朋友,天涯何处去栖身?她扫视了这群讨厌的摩托车,立刻想起一位同学说过的话:到大城市,那些把下车的旅客围得团团转的摩托,一律别管,以免上当受骗。于是,她默不作声地拐道前行,走着走着,提着行囊的手已交替了无数次,双手都酸透了,加上两天两夜乘车的疲劳,似乎一切精神都已耗尽。 “难道这样无目的地走下去吗?”她惘然地喃喃自问,整个人陷入了困难的泥淖。 这时,她多么希望某个亲人或朋友出现在眼前,即使没有援助也得到一点安慰,就算吵架也怡然自得。她的心绪处于异常复杂的状态,犹如神经病发作一般想这想那。 “何强,你不来救我啊!”她不知从哪里产生这鬼念头,似乎所有的危险都向她袭来而感到仓皇无助。 是的,她应该想到。使她今天走出这样一条坎坷之路的是他,不知不觉,也不明不白,就为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info超多好看小说]唉!人生之路,岂有如此渺茫? “最起码找个栖息的地方才作下步打算。”她又清醒地想着。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住旅馆吗?”服务员温和地问。 “嗯。”她点头。 “单人间还是双人间?” “单人间。” “好,现在可以开票。”服务员说着,麻利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笔和本子。 “多少钱?” “五十元。”服务员右手握着笔,左手伸开五指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她吃惊了,沉思了片刻,许许多多横梗在面前的难题,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出来。 “住一晚要五十元,能住几晚呢?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了,何况尚未找到事业可干呢!几天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现在不住,今晚何处去归宿?”她犹豫了一阵后,终于掏出那张皱得可怜的五十元票面递了过去。 “跟我来,!”服务员开好票后,拿起一串钥匙噔噔噔地领她上楼去了。 到了二楼,服务员在一扇绿色的房门前停下来,用钥匙开了进去。 “你住这间,钥匙也交给你,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前一定给我。”服务员说完,和善地递给她一把钥匙,便匆匆走下楼去。 她走进房间,惊喜、激动一齐涌上心头,豪华的席梦思放着一床浅红色的绸缎被褥,还有相关的旅客必需品都已具备,怪不得住一晚要五十元钱。这时,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快石头落了地。 “我该怎么办呢?”她躺在席梦思想着想着,不禁冒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柔弱的女子,能做什么?身上一本证明自己文化的证件都没有,怎么办?在经济开发区,无一技之长,能吃得下吗?”她呆了,好比一只木鸡,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何强,快来救我啊!”她喃喃地发出一阵阵呼救声。 在最危险、最关键的时刻,她总是想起他那近乎是虚无缥缈的名字。为了他,今天她已走上了充满着危险的闯江湖的征途,而他却全然不知。倘若知道,他能解除她此时的困境吗? “救我……何强!”她那梦幻的呼救声仍在不停地进行着,声音愈来愈大。 “怎么啦,?”服务员查房来了,推开她那虚掩的房门,轻轻地走了进去,恐怕影响旅客的休息。服务员见她闭着眼睛躺下,而嘴里却在嘟嘟哝哝地说着什么,便走进她的床沿,轻轻地摇着她放在床沿上的手。 她在睡梦中听到有声音在耳边回响,以为是何强真的援助来了,于是欣喜若狂地跳起来。 她这一跳,倒把站在床边的服务员吓破了胆。原来,服务员看到她不是清醒地跳起来,而是紧闭着眼睛,双腿一弹一弹地挣扎着,以为她服毒自戕而恐慌起来,于是,又拼命的摇撼着她的上身。她终于被服务员这一拼命的摇撼震醒了,蓦地跳下床来。服务员又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呆了,以为是她死后复活的神经病在严重发作。她俩久久地、愣愣地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动眼珠,这神情简直就像一对偶然相遇的仇敌。 她开始转动眼珠了,注视着被服务员推开的房门,才猛然地想起在睡去之前,没有把门关上。 “幸好没有野人进来呢!”她暗自庆幸。 “怎么啦?”服务员惊愕地重复着刚才她没有清楚听到的那句话。 她想起刚才说的梦话,已被服务员听见了,红了脸,显出一副窘态,支支吾吾地说: “我……我在说梦话。” “做梦就好,我以为你发生意外呢!”服务员的嘴边掠过一丝笑意,“我是来查房的,打扰休息了,以后就寝要注意把门关好。” “谢谢你,!都是我不好,倒把你吓坏了。”她歉意地说,嫣然笑了起来。 于是,她们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虽已深秋,可太阳似乎没有喊退一丝热意。在这充满着融洽对话氛围的小客房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把服务员那花白的长裙吹得飘然多姿,仿佛整个人被托上了雪白的云端;润红的四方脸上,在那微微一笑的衬托下,对旅客显得平静、温良、严肃和平等。 她的一缕头发也在风扇的吹拂下,在额前不停地飘拂着,眼神倦意已消,精神也抖擞了。面对这位平易近人的服务员,她希望从对方亲切的言谈中获悉一些对自己目前的窘境有所帮助的消息,于是,那双期待的眼神凝视着对方。 服务员似乎从她那双望着自己出神的眸子中明白了什么,将身子靠在她的床沿上,用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散的长发,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温和地问道: “第一次来广州?” “是的。”她平静地回答。 服务员问到这里,她的神色又蓦地黯然下来。她想到的不仅胜作,还想到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和苏英,似乎这两人已主宰了她的命运。她带有一种忧伤的神情说道: “我已迷失了人生前进的方向,请求伸出一只援手,为我指引一条光明的道路。” 服务员愕然地望着她: “你究竟遇到什么困难?” “这话说来,可就长着哩!”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然后慢腾腾地怨声怨气地回答。 服务员看到她这忧伤的神情,便大抵明白了她的不幸,于是,油然生起怜悯之心。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有这样一位善于了解并同情旅客的服务员,她深深地感到敬佩和欣慰。 “说不定,身边这位热情好客的服务员就是我的援兵了。”她奢想着,眼前似乎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于是,她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一手庄重地搭在服务员的肩上,慢条斯理地叙述起了自己短暂的坎坷经历。 “我是刚走出家门的,在这之前,我念高中,在班上,我是优等生,可好景不长,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个农村男孩写来的信,信中,他明朗地向我追求,”她顿了顿,接着说,“他的语气十分诚恳而且是很坚定的。他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的男孩。当时我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于是请教了一位有过许多爱情坎坷的同学。这样,在她的配合下,我复了那个男孩的信。” “你在复信中接受他的追求了吗?”服务员插话道。 “没有。”她接着说,“由于那男孩写得一手漂亮的字,有深厚的文字写作功底,我打心底里佩服他的才学,抱着可以向他学习的态度,在复信中表白了一些看法。谁知,信寄出后,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在家总是那么急躁,在学校也总是惶惶不可终日……” “别太伤心,”服务员打断了她的话,惋惜地说,“你为他失去了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也为他走出这样一条通向万丈深渊的路,你付出的代价是不小的。我们属于女人,一天老是被的男人搅得心烦意乱,甚至失去一切。唉!真是太无情,太损失,太迷惘了。” 听到服务员这一连串愤怒的发泄,她似乎也了解到对方心灵深处的苦衷。 “是的,,我们女人总是吃亏在这点,”她无奈地说,“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有啥办法呢!” 服务员严肃地说: “既然到了这地步,就得想办法找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别老是困在危险中。其实,我们俩的处境差不多。我来自四川,在一位老乡的极力帮助下,两个月前才该招待所,现在里面已不服务员了。你目前惟一的办法只有进厂,不然,是很危险的。” 服务员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已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她慨叹道: “,你说得对,但面对这人地生疏的大都市,我举步维艰啊!” “说来也是,但只要我们去努力,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途经,天无绝人之路嘛!”服务员顿了顿,接着问,“来自哪里?” “贵州。”她满面笑容地答道。 谈到贵州和四川,她们彼此都颇为高兴。家乡口音基本相同,为她们营造了更为宽松和谐的对话氛围,彼此两颗陌生的心,距离已拉得更近更近了。于是,这狭小的客房里便荡起了她们首次相处的笑声。 “请问大名?”她礼貌地问。她想到,服务员如此热情好客,像同胞姊妹一样亲近,老是叫,不太合乎情理。 “我叫陈敏,今年二十二岁了。”服务员如实地自我介绍。 “那我就叫你陈姐啦!我十九岁,你叫我梁妹好了。”她高兴地说。 “好吧,梁妹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找厂,看看如何?”陈敏愉悦而坦诚地说,向她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 “那就谢谢陈姐了!” “不用谢,这是应该的。我有急事,明天再谈了。”陈敏说完,便匆匆地走下搂去。 这时,陈敏就像一阵温暖的春风驱散了她心中的云翳。她目送着陈敏远去的背影,柔嫩的脸上充满了激动与微笑。她关好房门,心旷神怡地躺回舒适的席梦思,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 第五章 遥远思念 I 秋天,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溜走了,在服务员陈敏的热心帮助下,梁琦不知不觉也在飞莺玩具厂度过了这令她忧心而又和着一丝兴奋的秋天。(..info无弹窗广告) 在那人声、机器声、手工作业声一片嘈杂的装配车间里,她虽然每天夹杂在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中上班,但心情还是比较愉悦的。这是由于一个多月来,她的工作成绩相当突出,每次领导分配给她的任务,都能按时完成,而且产品质量未曾出现问题,因此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这时,她似乎找回了新的人生光明的。 当然,她在百般感激陈敏的同时,念念不忘的是,使她走出今天这一步的何强。不知他是个怎样的男孩,她无法客观地评判,但他那充满着和对人生有着美好向往的名字,已在她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使她伤心得天翻地覆的是他,使她有所兴奋和迷惘的仍是他。她现在心事重重,离愁与期待,追寻与兴奋,迷惘与欣慰,拒绝与接受……一切都在她的脑际里翻滚搅混着,就像天空中那一层层卷拥的云翳。无论怎样,她依稀地感到,他已张开多情的臂膀向她奔跑过来了。到底要热切欢迎他,还是要坚决避开他?她的心髓更加迷乱了,一切的一切都矛盾地、复杂地充满在她胸臆里,抛也抛不掉。[..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那异乎寻常的充满男子汉气魄的魅力已占据了她的全部思想,她的心胸仿佛已凝集着对他眷眷不舍的情深意长。 今天下午,空气十分潮湿,车间内闷热得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几台风扇机械地来回旋转,拼命地吹着,吹来吹去,也全是车间内的闷风,一点儿也没有凉爽的感觉。她第一次踏进广东这片“热”土,显然受不了这种闷气的袭击。不一会儿,天空乌云翻滚,从那乌黑的云层里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火光,接着一阵雷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似乎要把大地的万物撕裂粉碎;余音尚存,大雨就像消防车在灭火似的唰唰地下起来。冬天了,还有狂风暴雨,真是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为防患于未然,厂领导不得不停电提前下班。此时正是下午三点,离正式下班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回到宿舍便一头扑在,打算好好休息一番,可翻来覆去,却难以入睡。矇矇眬眬中,何强这名字又倏然出现在她的脑际里,在她记忆的舞台上扮演着追求爱情真谛的主要角色。 话说回来,倘若她当初就名正言顺地接受他的追求,也并非一件坏事,只是她没有去正视现实而造成自己人心惶惶,落得一败涂地。 虽然高中学生不应谈情说爱,以免不利高考,但结交些文朋诗友也未必不可……她躺在,反反复复地进行了思想斗争。 终于,她精神抖擞地打开提包,取出笔和信笺,坐在,以最饱满的热情写起信来。此时此刻,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有种不可名状的激动。 “打从收到你的第二封来信至今,已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可想而知你在焦急地等待着我的回信。或许你又想写信给我了,对吗?可你无从知晓我目前身处何地、何境呀!”她喃喃自语着,心里就像煮熟的糯米被蜜糖浸透似的完全软化了。于是,她把自己近来的基本情况如实告诉了他,并勇敢地表白自己对他的深深眷念。她写道: 何强: 你好! 自从你向我发出了追求的信号以后,我失去了人生的主要目 标——学业。为此,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破碎,带着无限的惆怅 落进了万丈深渊。但在那一瞬间,还有一点属于我的生命——南 下广州。在这里,我遇到了救星——陈敏,她用一颗忠诚而热情 的心,为我劈杀出一条打工之路,我终于有了自己临时的归宿—— 飞莺玩具厂。我的工作还比较顺利,每次领导分配的任务,都完 成得较好,受到厂领导的一致好评。你呢?在教学工作中,我想 还是挺愉快的,是吗?近些日子来,在我单调乏味的打工生活中, 你的名字就像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灵魂,使我的生存空间有了一 点点光彩。虽然我们彼此未曾见面,但每当我感到孤独无助时, 便情不自禁地翻阅你的来信,看到你那充满着激励的言辞,仿佛 你就是一个力量之神跟随在我的左右,使我永远也不会弱小和孤 单。我好久没有给你回信了,在这寒冷的冬天里,你原有的那一 颗热切追求真爱的心,是否已随着寒风的袭击而冷淡了呢?远在 他乡的我,感觉到你就像一堆篝火燃烧在我的心里,使我感受不 到严寒的威胁。虽然我对你有着太多的眷念,但不知要到何时才 能与你见面…… “何强,你使我毁灭,现在又让我诞生了。”她写了半天,才愉悦地收起纸笔,从激动的内心里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两个多月来,由于一直赶货,连节假日都得不到休息,甚至加通宵班,心情很压抑。今晚不加班,该有放松一下自己心情的机会了,她虽没有特别高兴,但也感到轻松而心情舒畅起来。 晚饭过后,天气晴朗了。她踏着夕阳的余辉,满面含春地走在厂区内的小花园里,心里甜丝丝的。她好像怕踩伤了小草似的轻轻地在鱼池边漫步走着,仰望天空那一片片飘往贵州方向的浮云,仿佛在聆听何强对她发出爱的呼唤。于是,她对美好的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和遐想。恍惚间,好像前面的小土堆旁,何强正岿然地站在那里热切地向她招手。她静静地坐在“8”字形的鱼池边沿上,仔细地观赏着池里可爱的小鱼。一会儿,一对红鱼从那边的大石块底下飘出,慢慢地、整齐划一地向她游了过来,停在她面前的边沿上,触须一摆一摆的,快活极了。她不禁对它们喃喃低语: “要是有朝一日我与何强也能像你们这样双双在水里快活地游来游去,那该多好啊!” 此刻,她完全陶醉在了浑然忘我的美好境界。 当晚,她像投递重要文件似的以最沉着的心态把写给何强的信投进了邮箱里。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她对生活又充满了自信和无限美好的希望。每当遇到困难和挫折,似乎有他那激励的话语在耳边萦绕,从而使她增添了许多勇气和力量。 第六章 情意相连 I 在何强混沌的感觉里,冬天似乎提前两个月冲淡了他充满阳光的生活情调,内心好像缺少什么,总是冷清清的,做任何事都没激起多大兴趣。明白地说,他就是牵挂着写给梁琦的第二封信。已两个多月了,杳无音讯,难道她转学了?还是因为自己在信中说错了话?或者是她……总之,这使他迷惑不解,心中的那一点点希望也似乎被泡影取而代之了。 人心总是那么怪,往往思念着已失去的东西,越失去,越想去拥有。 此刻,他像是被雾霭严严实实地包围而陷入了一片迷茫的境地。 冬天就是那么奇怪得使人心烦,天虽不下雨,可也偏偏没有太阳,整天冷风习习,犹如冰箱。他那热切追求真爱的心,似乎早已被压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切都冻僵凝固了。这时,他多么希望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这一“寒冬”提前过去,又让下一个“阳春”早些到来。 自从他走上教师这一光荣的工作岗位以来,他的家庭生活虽谈不上小康,可也有了很大的改善。因为家里不再负担他昂贵的学习费用,进而迎来了他稳定的工资收入。他虽然工资不脯但在普通的农民家庭里,每月能保持领到那庄稼人羡慕的几百元钱,也算数得丰衣足食了。 由于学校离家不到三百米远,因此,他每天放学后,能把家务事做得塌实。每当年迈的父母从田间劳作归来,总是看到家里的东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地下打扫得干干净净,饭也煮得香馥馥的。一天的劳碌,年老体衰的父母虽已疲乏不堪,可也乐得开怀。他深深地感到,生长在这样一个充满着体谅、宽慰和慈爱的家庭,是多么幸福的。 “以后娶个能干、有出息的媳妇,我们这个温馨的家就更充满欢乐了。”刚从田间劳动归来,还没顾及洗脸的母亲满面春风地说。 母亲的希望和要求是正确的,也是迫切的。她多么希望这个和睦、温馨的家,快步走向殷实、美好。 何强这颗年轻而又成熟的心,何尝不是如此?他心中情感的积雪,何时得到融化? “小强,慢慢来,相信我们这个其乐融融的家,一定会迎来个满意的媳妇的。”慈爱的母亲似乎看透儿子那不安、冷落的心,一边打洗脸水,又一边温和地安慰起来。 “妈——”他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连忙吞进肚子里,满脑子装载着复杂的思绪。 “唉,”母亲柔声应道,“我的儿子有话就说给爸妈听听,把话吞在肚子里不自在呀!” “嗯。”父亲安详地坐在炕爆一边衔着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边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妈,没什么,我是说您们太累了吧!”半晌,他辛酸地改口说道,一种无名的凄楚顿时充溢在自己的胸腔里。 平静的日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西北乡每周一天的赶集日期又到了。这天早晨,他匆匆吃了早餐,便心境郁闷地与众人们一起走在赶集的路上。今天赶集,他最关心的是什么,连自己也无法阐明其中,只是脑际里弥漫着一种今天的集市非赶不可的感觉。 虽然集市十分热闹,可这一切没有激起他涉足的兴趣。 他无意中踏进了邮电所的大门,不明白自己到底来做什么。凑热闹吧,不,这里是专门传递信息的场所,没有热闹可言的。他像是在做贼似的东瞧瞧西望望,希望能发现一点意外新奇的东西。 转眼间,他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被门上的一张巴掌大的纸片吸引住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上了字,像是小孩写着玩似的。他走近一看,原来上面写着许多挂号信件收信人的名字和简略地址。他仔细地瞧了又瞧,在中间不怎么显眼的地方看到:上院,何强。他眼睛一亮,来不及猜测是谁的来信,便肯定这是自己的一则重要消息了。 工作台前方,前来办理邮政业务的人,越来越拥挤,难以挤进去,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阵后,终于鼓起勇气,混进那拥挤不堪的人群中。.info[]好不容易,他终于挨近工作台,心切地向邮电工作员喊出了自己的名字,随着,一封雪白的信雪花般轻轻地飘落在他胸前的台面上。他满面笑容地拿了信,像别人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出了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 他瞥了信封右下角,上面写着:广州市建设路飞莺玩具厂。端正而独特的字迹,似乎在哪里见过,然而地址却令他异常陌生了。 他在折信的瞬间,那颗急切的心怦怦地跳得厉害,那双像女孩一般白嫩的手激动得起来。这时,他感到自己的手陡然变得多么笨拙,也感到那信封如同纤维一般韧性得难以撕开。在极度的兴奋与慌乱中,随着“吱”的一声,封口终于被拆开了。信折叠成精致的小纸船——这寄托着一帆风顺。他小心翼翼地将信展开来。在这人群攘攘,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想泄露信中的详细内容,只想看看这信究竟是哪位热肠人写来的。翻开末端,一个响亮的名字——梁琦,醒目地现在他的眼前,犹如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早已冰冷的心。 他逍遥地向邮电所背后走去,在一片枫树林中孤独地坐了下来。那里时常有几对年轻的恋人踩着早已干枯的落叶,唰唰地走过。他怡然自得地掏出梁琦写来的信,精神振奋而又心神迷乱地看起来。此刻,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矇矇眬眬的,仿佛沉浸在一片清晨的雾霭之中。当他定了定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认真地盯在信上时,那信又似乎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拥进了他的心窝,从而使他那张英俊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紫,无常。信中,他看到了她为他而失去学业,为他而远离家乡。顿时,他感到眼前弥漫着复杂的情感世界失去了太阳一般漆黑,脑子里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好像自己已干了天大的卑鄙龈龊的坏事似的痛悔莫及,整个的人都了死一般的精神境界。一名优秀的高中学生,却被自己盲目的追求所毁灭了。他几乎要在林子中失声大喊起来,可喉咙被堵塞得紧紧的,只是艰难地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如同生命的最后一息。 “梁琦,我对不起你,真的真的对不起!你把我绞死吧!”他痛恨地自责着,一拳狠狠地击在自己厚实的上,似乎要尽力震碎自己充斥着愤懑的胸腔。 他瘫软地躺在铺满了干枯落叶的草地上,一双呆滞失神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寂寥的苍穹,双手紧紧地握着那封噩耗一般的信,那神情如同一具被抛弃于荒野的僵尸。一阵旋风刮来,干枯的落叶和尘土螺旋一般地在他头上疯狂地滚动,然后把他的全身严严实实地盖起来。可是,他似乎是在接受惩罚而全然不顾,仍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任凭落叶和尘土怎样去袭击…… 嘟、嘟!一阵汽车的喇叭声刺耳地响起来了,一辆豪华小中巴满满地载着旅客,正奔驰在返回王母县城的路上。 他今天似乎是个无恶不作的罪人,无脸走进喧嚣的市场了,沮丧地提着那空得可怜的旅游包,趔趔趄趄地踏着夕阳,返回归途…… 今夜,他那简陋的卧室里,寒冷而沉寂。 他利索地点燃了煤油灯,尽管把灯芯拔得老脯灯光却依然那样微弱,室内一片昏黄,宛如夕阳的余辉,但这已是煤油灯的最高本领了。 他冲了一杯热茶,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冷静地坐了下来。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吹拂着升腾起来的袅袅雾气,脑际里又浮想联翩起来。他喝了两大口后,神态自若地将杯子放回桌面上,然后又不慌不忙地从裤包里掏出今天收到的令他悲喜交集的情书,全神贯注地阅读。此时,他的神情没有今天那样令人可怕了。他要以清醒的头脑,面对眼前一切符合规律的现实,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没有因他的盲目追求失去自已优异的学习成绩而怨恨,也没有为自己走出艰难的打工之路而耿耿于怀。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吧,远离故乡的她,对他已有深深的思恋之情。 爱情不需要报答,当它来临的时候,只要真心去拥有就已足够。这点,他是应该心知肚明的。 他理了一下尚在紊乱的思绪,眼睛出神地盯在她写满了绵绵情话的信笺上。他在认真地思考着她每一个寄以深情的句子,也在倾听着她每一句充满眷念之情的心声。矇矇眬眬中,仿佛她就袅娜地站在离他不远的某个角落热情地向他招手,而且含着微笑轻盈地向他走来。他清楚地知道,该用笔和她说话了。他强打起精神,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吗? 我很对不起你,我毁了你令人羡慕的学习成绩,我不是好男孩。 在情场上,我犯了特大的令人无法容忍的错误,你诅咒我,你痛恨我 吧! 若你有东山再起的决心,请你一定尽早回到故乡,回到学校,重 新聆听老师的教诲,使自己稳步迈出高中的门槛,走向宠伟的目标。 如果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一定要弥补你先前的所有损失。 远在他乡的你,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 他努力着。 他在苦恼的煎熬中挣扎着。 他的语气带着自责,也带着亲切。 他如同在接受上司严厉的审讯,作出一连串深刻的检讨。 他的语气蕴藏着对她百般的牵挂、期盼和怜悯。 夜阑更深,风愈袭人,不禁使他浑身一阵战抖。他挪开沉重的脚步,在枕头边要了一件陪伴他读完三年师范的咖啡色长袖毛衣,加在那雪白的衬衫外面,精神显得格外抖擞,似乎一切寒冷都已被征服了。 他继续拿起笔,抒发自己对她深深的思念情怀。写了许多许多,却似乎自己最真挚的心声未能得到表达,对她惨痛的失去未能给予安慰…… 第七章 思乡心切 I 自从梁琦给何强的信发出后,飞莺玩具厂原先赶货得热火朝天的生产线已渐渐寥落了。这是因为在秋末前,该厂就已完成与相关各国销售公司签订的大订单。大多数员工,有的搐,有的请长假,争先走出自己曾在里面“大干一番”的工厂,仅留下为数不多的“执著”者来“啃掉”余下的小订单。 看到那些纷纷提着行李愉悦地走出厂门的工友,梁琦也格外地想念自己那温馨的家了,远离故乡的那颗孤独的心,也在强烈地惦念着未曾与之谋面的心上人何强。“洗手不干”还是请假?到底要不要回家?这些看似简单,而她感觉复杂透顶的问题,一直在她单纯的脑海里困扰着。不回家也很想家,想起她那年老体弱的双亲,她的内心就像有一根绳索在牵动似的隐隐作痛。 “出来已有几月时日,未给家里写过信或打过电话,爸爸妈妈以及所有关心我、疼我的人,都无从知晓我的去向,他们一定会为我的‘失踪’而急得焦头烂额了吧。要回家,想起一落千丈的学习成绩,怎能有一张脸孔遇上自己要好的同学和曾经对自己寄以厚望的老师。学业失去,打工无门,两手空空,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她静静地反思着。 今天全厂放假了,她那好久被拘牵在枯燥无味而又嘈杂不堪的车间里的心灵,终于得到了临时的解放。她孤独地走出厂门,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info好看的小说)街道两旁,大摊小店的讨价还价声、收录机专卖店那粗犷的音响、熙熙攘攘的人群的说笑声……总之,交织在一起,一片哗然。可这些,她都没有心思去光顾,仍旧神态自若地迈着缓慢的脚步,悠然地走过一个个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百货的店铺。这时,她不像在学校时收到他的来信那样心情烦乱和恐惧,在她爱情的心目中,他已是一个值得依恋的人,令她心驰神往。仿佛他就笑逐颜开地在这条街的什么地方伫候着她似的,使她目不斜视地向他走去。 “为何别人总是那样热闹,而自己却偏偏如此孤寂难耐?”她怃然地想。这时,一种孤伶而琐碎、依恋而惶惑的情感又笼罩着她那情窦初开的芳心,从而使她踯躅在销魂而又迷乱、单纯而又矛盾的思想境界里。 这条繁华的街道,她已十分熟悉了。她知道一家规模不小的新华书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她利用每天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到书店里阅览自己喜爱的书籍。 此时,一种理智又驱使着她径直地朝着那家新华书店快步走去。走着走着,一股求知的又向她猛烈地冲击过来。靠近书店,她的脚步迈得更紧了,一脚跨进“知识宝库”之门,便迫不及待地捞起自己早已看中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津津有味地“啃”起来,好像一下子要把书中的内容全部咀嚼消化似的。 她总在想,若靠打工创造自己美好的未来,凭自己目前的文化程度和实际能力,是没有指望的。于是,她又发狂般地偏向自己尚未完成的高中学业了。 “倘若现在‘浪子回头’,相信视生如子的老师不会把我拒之门外的,但怎样才能拿上好成绩来报答老师,这又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同学们会不会嘲笑我?答案是肯定的。现在他们已踏踏实实地走在自己的前面了。这还有何办法呢?看来是非得背水一战不可了。过不了这‘鬼门关’,一切都会灰飞烟灭的。就说现在嘛,在这繁荣的经济开发区里,什么公司、厂家写字楼文员,均要求高中毕业以上文化程度。虽然凭着自己目前所学的知识,当个小文员是没问题的,可是,没有一张文凭,连面试的资格也没有。还是先‘打道回府’,把并不起眼的高中毕业证拿到手,就算与大学无缘,又重新驱车南下,竭尽全力拼搏一番,无论成功与否,此生也算没有枉费活着。”主意已定,她惬意地度过了一天难得的假期。 第二天,仍然在放假。她态度坚决地向厂领导呈递了《搐申请书》后,又漫步在繁华的街道上。此时,一种失落感又悄然地向她袭来,这意味着她在这条街闲逛的机会已不多了,不久就要离开这神秘的、美好的、充满着诱人色彩的繁华都市。 通常情况下,员工确实因故需要搐的,必须经过书面申请,至少半月时间,厂领导才给予批准。因为,辞去的那位员工如果是在十分关键的岗位上班,要及时找到一个文化或技术与之相当的替工才行。 在她急切返乡的心里,希望眼前这难熬的时光很快流逝,让批准搐的期限很快到来,恨不得一下子飞到慈爱的母亲身边。 她那颗期待回家的心一直在沸腾着,好像自己被卷进了波涛澎湃的江河中跟随浪涛翻滚前进似的,感到整个身心飘浮不定。 晚上,她躺在思忖着、期待着,盼望着爱情与学业双赢的美好一天真正到来。 “不知要到何时,厂领导才批准我的搐申请呢?”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你在想什么?”同宿舍的工友关心地问。 其实,近几天来,室友们看到她心神不定的样子,便知道她已非常想家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继而又回到了自己静谧的思维境界。这时,她等待的不仅仅是何时得到搐,更急切的是期待着心中的朋友――何强的复信。 “你的第二封来信是我在校时就收到的,到广州这么久才给你复信,也许你已经把我忘到九宵云外了吧?在我即将离开此地之前,能否收到你满载真情的来信?”她的思潮在翻滚着。 好不容易熬过了似乎比一个年代还漫长的三十天,这已是阳历十二月三十日了。 今早,她终于如愿以偿地盼到了何强的来信。 厂领导也好像看透了她在切盼何强来信似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批准了她的搐申请。这下她满心高兴了,暗自庆幸老天有眼,能给她这样的巧合。 明天就离开飞莺玩具厂,告别了这段在广州的艰辛打工生涯,奔向阔别已久的家乡,奔向慈爱的父母,奔向眷念已久的朋友――何强。于是,她那炽热的情感如同一股温泉在胸中汩汩流淌。 她躺在已确定是自己最后一晚的床位上,兴奋、急切一齐涌上心头,使她压抑已久的心灵,再现希望的光辉。 “既然要回家,就不在这里给你复信了。”她喜悦地自言自语,好像喝了蜜糖一样,心里感到甜丝丝的。 她反复地阅读着他的来信。 她完全读懂了他真挚的内心。 她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他深感歉疚。于是,他百般地自责、忏悔着。 他的来信,字里行间写满了对她重整旗鼓的期待和对爱情的渴求。 她又一次肯定了他、信任了他。 她把看完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像在收藏珍品似的将信放到皮箱最隐蔽的夹层里。她感慨地呢喃道: “你是我标准的朋友!” 第八章 返回故乡 I 嘟、嘟…… 梁琦终于乘坐一辆大型豪华卧铺客车从广州汽车总站出发了,车子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奔驰在往贵州西南方向的高速公路上。 她的坐位是个靠着车窗的理想位置。她倚靠窗口,眼睛凝视着窗外迎面而来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不禁使她产生一种留恋的感觉,但这只能成为她日后美好的回溯。 她真的返回怀念已久的故乡了。她要回到自己温馨的家,回到百般关爱自己女儿的母亲身爆回到曾经培养出无数优秀学子走进大学校门的王母民族中学,回到…… 客车在迎面而来的呼呼风声中向前飞驰着,仿佛是在给她助威似的,使她增强了向学习挑点的勇气。 “挑战就挑战吧,反正我是勇猛前进的。”一路上,她如此坚定地想着,脸上浮现出一种坚强者的微笑,一切都焕发着青春的烈火。 车窗没有关上,寒风依然猛烈地袭击着她的脸,也袭击着她的心,仿佛那是一股不可阻挡的苦海巨浪,但她心灵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摇。显然,她已有了接受一切挑战的准备。 这是个晴朗的黎明。飞驰了两天两夜的客车终于在王母车站停下了,她满怀地提着行囊下了车。顿时,一种故土的芬芳气息立即向她扑面而来,爸爸、妈妈、同学、老师……一切在她脑海里竞相呈现着,要与他们见面了,久违了的亲人们对她誓励、是鞭铂还是嘲讽与歧视?这些问题骤然在一瞬间冲淡了她回家的,她皱起了眉头,又怯懦地踟蹰在迷津中。 本来她可以乘公交车,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到家。但她坚持步行,希望走在车站与家之间的这段路,尽量使自己忐忑不安的心得以平静下来。同时,她又希望走在这熟悉的路段中遇不上一个熟人。于是,她旁若无人地埋着头,朝着家的方向橐橐前行。 拐过县新华书店,便走进了一条偏僻而静谧的小巷,怀念已久的家就在眼前了,那扇大门就像被拆掉了似的大大地敞开着,大半天,一个人影也不见出入。 “如果此时慈爱的母亲倏然出现在门口看见了‘失踪’已久的女儿,该有说不出的喜悦之情了吧!还是因为我偷偷出走而早已伤心欲绝了呢?”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 靠近大门了,她一眼向暗淡如黄昏的堂屋望去,屋内阴森森静悄悄的,冷清得仿佛这是一座走了和尚的破庙,不禁使她浑身一阵。虽然这样的情景令她头皮发麻,但一种理智驱使着她快步踏进屋里。 “妈……”她心不在焉地轻轻喊了一声,屋内依然静悄得那样令人心酸,好比是空旷的原野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妈,你们都哪儿去了?”她喑哑地喊完了这一声时,几乎要哭出声来。 “谁……呀……”半晌,才从母亲的卧室里传来一声低沉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长音。 感觉告诉她:事情有些不妙了。于是,她立即扔下手中的行李,飞快地向母亲的卧室冲了进去。 果然不出所料,昏暗的卧室里,母亲正侧卧在有气无力地掀开被子,艰难地挣扎着要起来。她走过去,把母亲从扶起。握住母亲的手,她立刻被怔住了,那瘦骨嶙峋的手如同千万颗针灸深深地她的心灵,使她难以忍受。她吃力而惶惑地向母亲的脸上望去,她的心已完全被震碎了,身上的血液几乎被凝固了。母亲那消瘦而阴沉的脸,颧骨高高地突出,眼睛像被挖掉了似的深深地陷了进去,那模样仿佛不是附有灵魂的身躯,而是一具用作标本的骨架,但那干瘪的手还在她柔嫩的手中微微蠕动着,这使她更加心惊胆战,浑身如同冷水飘泼一般从头冷到脚跟。 “怎么啦,妈妈?”她带着哭腔恐慌地问道。 “你……你跑去什么地方,快把我气死了。自从你走以后,仅在短短的两三天时间里,你失踪的消息便成了头条新闻,很快轰动了整个王母县城。你的爸爸、哥哥以及你的老师、同学,还有公安机关,都大海捞针一般艰难地寻找你的踪迹。几个月时间,杳无音信,以为你死去了,哪知道你还活着。”母亲那深沉的眼睛里发出怨恨而又疼爱的光注视着她,声音是那样的低沉和充满忧伤,那双手在她的紧握下着,这使她的每一根神经都跟着起来。 “妈,我回来了。”她哽咽着说,将弱不禁风的母亲扶下床来,心灵深处涌起一种无法描写的悲哀。 “爸爸和哥哥都哪里去了?还是因为寻找我的下落而很久未归?”她怅然地想着,将母亲扶出卧房,她的眼睛又环顾屋内的一切,那张以前经常揩得油亮的餐桌,斜靠在厨房旁边的墙角里,桌面已斑斑点点地沾上了虫窝,可想而知停止使用的时间不是很短了;堂屋里,那些板凳东一张西一张的,或立着、或倒下,还有断了脚的,好像经过一场严酷的家庭战争似的混乱不堪;地下,似乎几个月没有打扫,满屋子的纸屑、杂草、耗子屎等一片狼藉;厨房好像被禁止出入了似的“铁将军”牢牢地把着门……整栋房屋冷寂一片,完全失去了原有的温馨。显然她这次偷偷出赚已给家人带来了无比的心灵伤痛。 她自责着,悔恨着。 两天两夜的连续乘车,她感到非常疲倦,脸上那活泼的光泽已荡然无存,更何况还有这零乱、凄凉的家? “失踪”已久的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的身爆母亲那瘦弱的身躯又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母亲轻轻地推开了她,然后用的声音笑骂道: “死丫头,快去收拾你的房间。” 母亲推开女儿后,从上衣暗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蹒跚着脚步径直向厨房走去。 她知道母亲做饭去了。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干在这里黯然神伤,而让几乎一阵微风就能吹倒的母亲尽管去劳?她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无名的负罪感。于是,她随便洗了脸,也匆匆地跑到厨房里去。 “妈,早饭让我来做好了,您去休息吧!”她激动地说,连忙伸手去拿母亲手中的炊具。 “孩子呀,你刚到家,也是很累的,你好好休息,让妈妈做好了。妈妈只要看到你,就没事的。”母亲爱怜地说着,一手硬把她推出厨房。她没法,只好满心歉意地让母亲尽管去劳了。 她走进自己已离别几个月的卧室,桌子上、板凳上、床板上以及墙壁上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参差不齐和蜘蛛网。目睹了这难堪的一切,她的心髓又一阵阵酸楚起来。她细心地用扫帚轻轻地打扫着,不禁发出凄怆的叹息: “家,怎么会是这样?如再过半年才来,那后果是不堪设想了!” 于是,她的泪水不禁潸潸而下。这是她从小以来,第一次饱尝到了家庭的衰败荒落、满目疮痍的沉重打击和创伤。 好不容易,她终于把卧室收拾得干净整齐了。她打开了紧闭几月之久的窗户,遥望窗外那妙不可知的地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情依然踟蹰在迷津中。 顷刻间,何强这带有一丝神奇色彩的名字,又梦幻般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再次她幼稚的心灵。 “该复他的信了,他一定又迫切地欲知我的音讯了吧。”她陶然心醉地想,似乎已从一个困境中轻松地解脱出来。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痴迷地遥望窗外的眼光,端庄地坐在桌前,精神抖擞地写起信来。她写了撕,撕了又写,在她混沌的思想境界里反复琢磨着,似乎难以找到恰当的言词来表达矛盾的内心……在她全神贯注地融会于信中的内容时,卧室外传来母亲柔和的喊声: “小琦!” “什么事,妈妈?”她甜甜地回答。 “你饿了,快来吃饭啦!” “好的,我就来。”她一边回答,一边像个有高度责任感的报社似的,很不放心地把刚写完的信再次审阅一遍,这才心安理得地关上了卧室门,愉快地低哼着小曲向厨房走去。 饭桌上,母女俩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好像被规定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倾吐出来似的繁琐冗杂,一时找不到头绪。 母亲由于极度忧伤,脸上的皱纹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变得更深了,仿佛是千万条纵横于高山峻岭之间,但那深陷的眼睛依然放射出对子女百般关爱的光芒。 母亲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一口饭往嘴里送,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后,发出长长的一声感叹: “我的闺女已经长大了!” 她深知母亲这话的内在含义,仿佛自己立刻增长了几岁似的,也增加了几分沉着和理智。可她在慈爱的母亲面前,依然是一头温驯的小驴。面对母亲这一意味深长的感叹,她那青春的烈火又熊熊地燃烧起来。 “妈……”她想说什么,又心不在焉地把话吞进肚子里。 母女俩忧悒的对视着,像鱼一般沉默不语,彼此间的目光都了深邃的意境。 “这几个月来,我的女儿到过哪些地方?”母亲柔和而焦心地问。 母亲这一严肃的发问,她那刚刚平静了几刻钟的脑海立刻又五花八门地播放起自己的“连续剧”来,可她一时难以说出事件的前因后果、阐明其中。她像要从米饭中挑出不可吞食的异物似的,用筷子轻轻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芳心在沸腾着,那情绪如同海面上滚滚的波涛,时而簇拥前进,时而拍打岸边。她明白为她而憔悴不堪的母亲是迫切欲知她“失踪”的具体情况,于是她只好咀嚼着无奈的凄苦,做好有问必答的充分准备了。 “广州。”她如实地回答,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细心的母亲听得一清二楚。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听她说出“广州”二字,母亲的脸色就像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似的,刚才的温和骤然阴沉下来。真不明白,一个如此弱小的女孩,竟敢独闯远在南方的广州并平安地归来。母亲完全掌握不了自己女儿要强的心,可是作为有关爱责任的母亲,也不得不去了解。 “你去那里做些什么?”母亲像在审讯罪犯似的毫不放松地追问。 “进玩具厂,是专门制造玩具的。” “远离家乡,你不想念妈妈?” “正因为很想念妈妈,才回来的。”她娇滴滴地回答。 这时,母女俩才坦然地各自吃起饭来。她能平安地回到家人身爆母亲感到这曾经一度荒凉的家从此又恢复了温馨。母亲有所克制地把握分寸,不再发问下去了,只是时不时地向女儿投来抚慰的目光。 “妈,我回来要继续念书。”她坚定地说。 “我的闺女如此醒悟就好。每次学校领导遇上我,都惋惜地谈到你的一切,并说只要你还活着,他们一定认你这个学生,想尽办法帮助你。” 下午,她带着迫切的求知出现在王母民族中学环境幽雅的校园里。这时正是下课时间,校园热闹非凡;周围的绿树也依然成荫。她不得不钦佩这些在冬天里顶着寒风茂盛起来的树。 她避开众多熟悉的目光,快步从较偏僻的地方向校长室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像十五只吊桶打水。 她多么希望在这美丽的校园,重温优异成绩的旧梦…… 第九章 追寻恋人 I 这已是学校即将迈进寒假的时候了。(..info)在万般的焦灼等待中,何强终于收到了梁琦的第三封复信。信封右下角详细地写道:王母县人民北路33号梁琦缄。无疑,她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这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此刻,由于他正在与同志们一起忙着期终考试后学生成绩统计的事务,不便阅读情书,因此只好将信原封不动悄然锁进了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 傍晚时分,他忙完了学校的事务后,像个刚领了奖而充满喜悦之情的小学生那样,连蹦带跳地回到家里,他最关心的第一件事便是要用“心”去读心上人的来信。他走进卧室,像要办公似的端庄地坐在书桌前,新奇地用手掂一掂尚未拆开的信,整个信封如同一块塑胶板一般硬挣着,沉甸甸的。潜意识里,他明白信封内一定有他惊喜的东西。于是,他那平静如水的心,情不自禁地猛跳起来。他那激动得有些的手,哆哆嗦嗦地把信拆开了,信中的内容果然使他欣喜若狂――她送给他一张彩色全身照。照片上,她柔嫩的双手环抱着一棵壮直的椰树,像在有意逗他开心似的歪着头,微笑地向他望了过来;她那长长的秀发,末端修剪得平平整整的,像瀑布从肩上泻下;一张的圆脸在那浅红色运动服的妆饰下,完全表露出她的天真活泼,一切显得非常可爱。 尽情欣赏了半天令他心醉的照片,他深邃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转移到信中的内容来。 何强: 你好吗? 收到你写满了真挚情感的来信,已是我在飞莺玩具厂的最后一天 了,现在是第四天上午,我已平安地回到了慈爱的父母身边。 你不必为我失去理想的学习成绩而百般伤心和歉疚,也不要过于 自责。事实上,你就像我的亲人、我的老师那样时刻关心着我的成长, 并对我进行了客观性的引导,我应感激不尽并冷静地面对现实。然而, 当初的我却大错特错了,我把你给以的真挚的友爱、情爱以及老师的 教育之爱,看成了男女之间单纯而充满色彩的恋爱。现在我明白 了,在你的精神鼓舞下,我决定重返书声琅琅的校园,立志寻回走向 自己美好未来的阶梯。 不知为何,随时随地,你都令我十分讨厌,又令我十分想念。你 我都是那么矛盾,这也许是我们所谓“缘分”的来由吧。在我单调乏 味的生活中,你那富有男子汉魅力的名字总是在我孤寂的心中呈现着、 追随着,使我身边时常增加了个空虚的你。 有空到县城一趟吗?我热切地期待你…… 他认真地读懂了她用“心”写的复信,他不仅看到了她的成熟和理智,同时也明白了她炽热的情感。 现在,她以他为学习的榜样,悬崖勒马。 他很赞佩她的“浪子回头”精神。.info[] 她多么希望他给予更多的精神安慰和无穷的力量。 他更希望早日与她见面,把自己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倾诉于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的身边。 放寒假了。这天下午,他怀着喜悦之情给学生发完了成绩单后,便揣着一颗激荡的心搭上了一辆返回王母县城的客车。 一路上,客车像一阵风似的呼呼地飞驰着。此刻,他那急切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如同一锅滚烫的沸油在不停地沸腾着,迎面而来的秀丽的山光水色,他没有丝毫心思去欣赏,只有繁华的王母县城才是他心驰神往的目标。 他真的把县城看得如同天堂一般神秘。 这时,梁琦是万有引力。 客车在凹凸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两个小时,终于到达了令他神驰的县城。他漫步走在繁闹的街道上,一双炯然的眼睛像老虎在寻找猎物似的左顾右盼,认真注意着每个偏僻的角落,希望那幽娴的“目标”悄然在某处出现。 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下来了,街灯像满天的行星骤然闪亮起来。这时,他才猛然想到该落实住宿了,于是,他迈开大步朝着处在中心街最繁华的向群旅社走去。 落实住宿后,他悠然地坐在旅社门口的长凳上,出神地望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穿梭不停的各种车辆。大桥的人行道上,时不时有一群打扮入时的少女,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朝向群旅社门口这边信步走来。他那专注的目光紧盯着她们,却没有一个是他百般思念的梁琦。许久,他怏然地起身离开长凳,逍遥地踏着明亮的街灯,向大桥上走了过去。走过大桥,路过农贸招待所和一个冷饮店,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久负盛名的农工商舞厅门前,这里是青年男女们出入得最频繁的场所,好像整个王母县城只有农工商舞厅才可以跳舞似的。这农工商舞厅,确切地说,其主体是个国营旅社。该旅社是县农工商集团公司为方便召开各种大型会议而专门设立的,也是该公司重要日常办公住所,有四层楼,舞厅就设在最顶上一层。 请你暂时借我一点爱,好让我向寒冷买点温暖,也 许不必等到明天醒来,我已将热血化成了爱…… 舞厅里,正在疯狂地响起流行歌曲《借我一点爱》,高昂的歌声在滚荡的旋律中尽展豪情,红黄绿白的闪光灯拼命地翻滚着,好像已把楼层挤破了似的从敞开的门窗猛烈地迸射出来。 农工商舞厅对面,又是夜莺歌舞厅,激越的歌声也在随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疯狂地滚动。两家舞厅,歌声并荡,闪灯共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 农工商舞厅仿佛是在迎接他的首次到来,还是已经理解了他惆怅的心境一般,播放着写满了对爱强烈的歌曲《借我一点爱》,其内容上,对失意的他而言,应该是恰如其分了。 “我要进去吗?”他踯躅在那里,犹豫不决。 好多分钟过去了,在他面前熙来攘往的不计其数的妙龄女郎,他都拿出梁琦的照片与之进行了“隐蔽式”的认真比对,然而这些“线索”又被一一否定了。于是,他的心灵深处涌起了潸然欲泪的难以言说的寂寞,每根脆弱如蛛丝的神经,都当作琴弦拨动了。 他嗒然若失地在那里站了半晌,最后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眼睛斜视着络绎不绝地迎面而来又擦肩而过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脸上有种犹疑不定而深思的表情。 “梁琦,你在哪里?”他怃然地想,但愿她如同天仙一般倏然出现在眼前。 他不知不觉踏上了县电影院门口,这时已是九点三十分,第一场电影刚刚结束,宽敞明亮的电影大厅内,人群蜂涌而出。他茫然地站在街边的一棵茂盛的梧桐树下,借着树阴的掩护,注视着每个走出电影大厅的行人,以最快的速度认真地研究着每一位妙龄少女的漂亮的脸孔。 里面没人出来了,在外面买了票准备看第二场的,已陆陆续续地走了进去。 他又失望了。 “到底是遇不上,还是遇上了不认识?”他矛盾地想,整个人混混沌沌的,像喝醉了酒似的神志不清。 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一些路灯已陆续被关掉了。但他依然沮丧地走着,像个患夜游症的人一样蹒跚着走过一条又一条昏暗的街道,信封上写的那个地址,他也只差没踩出了。他不知自己走过多少地方,也记不清有了多少失望…… 第十章 县城相遇 I 严寒的冬天在何强等得不耐烦的日子里终于懒洋洋地挪步离去,温暖的春天却像个怕羞的新娘,在他的切盼中姗姗而来。对学校而言,这又是新学期的开始。 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被校长派往县澈买全校教科书,这是领导的高度信任,他必须以高度的责任感,保证这项任务的圆满完成。 这天,他又怀着喜悦之情来到了令他心驰神往的王母县城。他首先来到同村少年黄杰的住所。这里是黄杰开始念初二时就租用的。进了繁华的县城,他当然忘不了“梁琦”这个令他心神陶醉的名字。 高中与初中,无论是教室的安排还是文化的差异,都相距甚远。因此,他并不希望从黄杰这里打听到有关梁琦的点滴消息,但黄杰作为同村人,又是远房亲戚,倒应该去看一看,了解、关心其学习情况,这对于一个在艰苦的环境中学习的初中学生,是有一定的激励作用的。 今天,初中部未正式上课,黄杰还呆在寝室里专心致志地整理一些琐碎的东西。 “强哥,是哪一阵风把你吹来呀!好久没见面了,快进屋坐。”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到来,黄杰心里分外高兴,连忙迎客进屋,哥弟间久别重逢的那种喜悦之情,的确难于言表。 “,真的久违了。我受学校领导的委托,到县澈买全校教科书,顺便来看你一眼。”他的笑容里含着真诚的激动。 “谢谢你的关心。强哥,请坐。”黄杰热情地指着床沿说。 “不必客气,都是自己人嘛!”他在黄杰的床沿坐定后接着说,“兄弟,你的学习成绩应该不错吧!虽然学生的生活条件是艰苦的,但千万别忘努力哦!” “是的,强哥。”黄杰感激地说,“我一定要把你说的话深深地记在心底,一定以你为学习的榜样,奋发向上,希望将来能够有份像你这样的好工作。” 他们谈着笑着,在这欢笑的氛围中,他了一个崭新而奥妙的话题: “兄弟,你认不认识高三(文科)班有个名叫‘梁琦’的?” “女生?”黄杰惊奇地反问。 “哎呀,我的傻老弟,”他拍着黄杰的肩膀笑着说,“这么个漂亮而充满女人味的名字当然不会是男生喽!” “哦!我记起来了。”黄杰抓耳挠腮略有所悟地说,“上学期一开始,我就租住这房间,有个清沌、靓丽的女生,上学放学都经过这里,经常有人热情地和她打招呼,就是你说的这个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你指的那个人?” “后来呢?”他追问道,身上的热血已开始沸腾起来了。 “后来,好像我期中考试后不久,就不见了。当时,整个县城都轰动一个叫梁琦的人失踪的消息,我没有具体去了解,不知失踪的与我看见的是不是同一人。”黄杰淡淡地回答,显然是未理解他与梁琦之间的秘密。 “线索清楚了,决定是她。”他像一名警官刚获取嫌疑犯重要线索似的不禁脱口而出,右手兴奋地握起拳头狠狠地击在左手掌心里,那早已堆积在心灵深处的冰川,似乎给这一拳击碎,融化了。既而,他问道: “你是哪天到县城的?” “昨天下午。”黄杰简短地回答,看到他老是提问,又不把情况明说,的确感到事儿有点蹊跷。 他奄然眼前一亮,手掌砰砰地拍着胸堂,说着: “若她真的回校念书,我完全可以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她是你心爱的女朋友?”黄杰一本正经而幼稚地问道。 “嗯!”他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为自己能够通过书信交上了一位清纯、秀丽的城市女友而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那让我来给你当情场邮递员吧!”黄杰如此诙谐一说,弄得他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下子涨红了脸。 下午三点,他圆满完成了购书工作,联系了一辆明天运书的面包车后,心安理得地回到了黄杰的住处。 “强哥回来了。你在家等着,我去参加开学典礼,一会儿就回来。”黄杰说着,将一串钥匙丢给了他,便一溜烟地朝民中跑去。 “好,你走吧!”他望着黄杰远去的背影,在沉默中激动,从心中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奇妙气息。 她家究竟离这里有多远?她是否可从另一条路去民中上课?若能有幸在此遇上她,那该多好。虽已通了几封信,彼此吐露一些内心的真挚情感,但是,人毕竟那样陌生,初次见面,一句话不对头,像个飞贼怕警察似的扭头就跑,这种现象多着哩!第一次,我该怎么办?她欢迎我这来自乡下的穷小子吗?他满怀心事,精神恍惚,木然地站在黄杰住处门口,他这思绪是散乱而飘浮的,又是幽深而莫测的。 在黄杰的住处,他心神不定,一会儿像困倦了似的躺在黄杰的,一会儿又如同附近产生突发事件一般跑出门去,看看自己热切期待的目标有没有出现。 希望的光芒总是照在等待的过道尽头。路过门前的每一位相貌出众的少女,他都用敏锐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研究着,看看是不是梁琦清纯、秀丽的那个人和善良、重情的那颗心。 “哦!”他突然醒悟到,“她要回校念书,到底校领导有没有把她这个‘金不换’收下来?”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他难住了。 “但愿老天有眼!”他喃喃地向苍天为梁琦乞求,神情有些沮丧。 他那深邃犀利的目光,继续盯着小巷里穿梭不停的过往行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 一小时一晃而过,但他收获不到蛛丝马迹。于是他怏然走进屋里,如有所失地在黄杰的躺下。一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响进屋里来。迷迷糊糊中,他以为是其他房间的人的脚步声。 “强哥!”黄杰兴冲冲地放开嗓音喊道。 当他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时,黄杰已嘻皮笑脸地站在床边了。他看到黄杰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于是,他郁闷的心里便感到有几分愉悦,不经意间,嘴边掠过了一抹激动的微笑。他连忙从爬起,眯着浓眉大眼,饶有兴味地催促道: “这么快就回来啦,有什么好新闻快报道呀!” “我已在学校遇到你心中的那个‘她’了。”黄杰拗口地说道,接着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具体情况呢?你快说!”他迫不及待地下了床,惊喜地注视着俏皮的黄杰,又追问道。 黄杰看到他如此认真,便知道他想见心上人的心已急不可耐了,这才一本正经地叙述道: “在未举行开学典礼之前,我在阶梯教室门口看见她拿着一本书正往楼上走。开学典礼一散,我就赶忙跑回来,给你传递这最佳信息了。一会儿,她可能要路过这里。” “ok!”他把胸堂拍得砰砰直响,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那种的激动在热辣辣地烧灼着他。 他那即将与心上人见面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似乎在等待一颗定时炸弹。这次见面,将给他带来什么,他说不清楚。但在他混沌的感觉里,似乎夹杂着一种不祥之兆。 黄杰连晚饭都顾不上煮,一起在门口凑热闹,到底要看他与梁琦首次相逢的动人场面。 说句心里话,要他单独与梁琦照面,就是擦肩而过,也未必认出来。简单地说,一个人不可能长久穿一套衣服,梳一种发型。这时,有黄杰在身爆是准确辨认梁琦的前提,他比较放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暮色已降临了,蟋蟀开始在小巷两旁的墙角里细声吟唱,可梁琦好像有意躲避似的依然没有露脸。于是,他们便开始考虑起夜饭来。他扫兴地挽着黄杰的胳膊向屋里姗姗走去。 “守株待兔,本来就没有成功的嘛!”他话刚说完,黄杰便为这句诙谐的比喻笑得前俯后仰,他也勉强、无奈地笑了笑。 正当他俩要跨进门槛时,骤然从小巷南面的尽头飞来一阵爽朗的女人说笑声,喧哗得使这整个小巷的过往行人都向那里望去。由于他们等待的目标迟迟没有出现,这一笑声只是让他们败兴地往后瞟了一眼。 “嘘!你看,就是她。”黄杰情不自禁地一手拍着他的脊背,一手指向三个并肩从民中方向走来的女生,眉飞色舞地努着嘴说。 他顿时心花怒放地瞪大了清澈明亮的眼睛,附在黄杰的耳边低声问道: “哪位?” 由于她们走过来的仨人,从相貌上讲,都算得上是出众的,因此他当然难以认出谁是自己思念已久的梁琦了。 “中间那位就是你万般企盼的‘神衹’了。”黄杰点头低声回答。 她们又说又笑地朝他这边信步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了。梁琦好比一位幽默大师,夹在俩人中间,指手划脚、津津有味地谈论着什么,逗得她身边的两位同伴笑得合不拢嘴。 梁琦根本不知道黄杰这边有位与她有关的“重要”人物。虽然他也给过她一张照片,但此次进城,他就像已脱胎换骨了似的穿着也完全改变了。 他与黄杰并肩站在门口眼睁睁、神秘兮兮地注视着她,而她却没有丝毫反应,依然海阔天空地与同伴滔滔谈论着。她那的圆脸以及瀑布般的秀发没有改变,穿着乳白色的女式衬衫,深蓝色的西裤和灰白色的运动鞋,左胳膊还夹着厚厚的两本书,既活泼又严肃,完全表露出了一个高中学生的优雅风度。 眼看她就要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了,如果此刻他不果断地打一声招呼,她就一无所知地离他而去,那么他一切的梦想都将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的大脑轰然一声,地脱口而出: “梁琦!” 他这不太清朗的呼喊声,有效地止住了她们前进的脚步和说笑声。 “嗯!”梁琦惊奇地侧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他,那明亮的眸子闪烁着近乎是灼人的光芒,但她感到模模糊糊、神志不清,似乎他是从天而降,缥缥缈缈的。她极力地研究着眼前这张陌生的、端正的而又半带微笑的脸孔,脑际里立刻闪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她那的脸像天空由阴转晴似的慢慢舒展开来。她扬起了浓浓的眉毛,再次凝视着他,思忖着,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以缓柔的语调问道,“你是何强吗?” “我就是。”他如流地回答,神情带有一种无法描写的愉悦感,随之,心灵深处那莫名的紧张感也即刻消除了。 “哦!你这个神仙,我以为是哪个大傻瓜呢!”她嫣然地笑着说,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顿时涌上了她空寂的心间。她旁边的同伴也欣慰地笑起来了,那爽朗、天真的笑声,像一支充满青春的乐曲。 于是,双方了融洽的对话之中。 “你什么时候来的?”梁琦热切地问,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好像要在一瞬间充分流露出来似的难以找到切入点。 “今早就到的。学校委托我来购买教科书,顺便过来看望我的表弟一眼,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你,真是幸会。”他掩饰而拗口地回答。在他那早已真爱的心底里,与其说是“巧遇”,不如说是“苦等”更为贴切。 此时,由于双方均有伙伴在场,彼此都有许多不便直说的绵绵情话。否则,他们也许连晚饭也顾不上吃就如影随形地散起步来,倾吐各自藏在心灵深处的千言万语。 “吃了晚饭,你过来一下好吗?”他问道。他这话看似枯燥无味,但语调里充满了对爱情的真切期盼与渴求。 梁琦甜蜜地微笑着,心领神会地默默点头,向他挥手表示短暂的分别后,牵着同伴的手,跫然地踏着晚霞的余辉,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北端的尽头…… 第十一章 万情倾诉 I 早春的夜,还很清冷。一轮圆月像个含羞的少女,一会儿躲进云层,一会儿撩开面纱露出娇容,山川、河岸、街头、巷尾,所有灯光未及之处,都沉浸在梦幻一般的银灰色世界中。 何强兴冲冲地吃了晚饭后,带着一颗热切的心,倚在黄杰租房门前的一棵高大、茂盛的梧桐树干上,静静地凝视着周围这一切神秘而又令人心旷神怡的境界,显然,他为实现了与心上人见面的愿望而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你这个木偶,是不是想我想得发呆啦!”梁琦像在捉迷藏似的蹑手蹑脚地来到了他身后,陡然地拍着他结实的肩膀,痴情地笑骂道,那声音甜甜的,轻柔得令人心醉。 “你真是一阵微风,给我吹来了和煦的春天气息。”他被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来,双手熟稔地揽紧了她,激动地说。 于是,空寂的小巷里便骤然地飞起一阵爽朗而充满温情的情侣的笑声。 一阵尽情欢笑之后,她深情而屏息地向他凝视着,他魁梧的身材,一身黑色的西服就像刀削一般光溜笔挺,整整齐齐,在那边分头式的衬托下,虽然他是站在朦胧的月光里,却依然显出一副文质彬彬的派头。她回想自己和他几封书信往来的点点滴滴,将他外在的装束和内在素质组合起来,的确称得上是个忠贞的爱情护花使者和先进工作者的形象。这时,她站在他的身旁,仿佛是站在一尊的伟人的青铜塑像旁似的感到荣耀。于是,一种无限的安全感和幸福感顿时涌上了她空乏、怅然的心间。 他们相互深深地凝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各自的心脏像要跳出身体似的在猛烈而富有奏地跳动,彼此那压抑已久的相思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我心爱的琦,你最近好吗?你真让我好担心哦!”他怜香惜玉地附在她耳旁低语道,声音酸酸的,让人听了有种潸然欲泪的感觉。 她小鸟依人般地依偎在他炽热的胸前,任凭他地拥抱。她心痴痴情迷迷地微微点头表示回答,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已充满了汪汪欲滴的泪水。她这泪眼,仿佛是一杯斟满了爱情坎坷的苦酒,倒进了他那干燥饥渴的嘴,使他顿然品出其中的滋味。 “走吧,我们散步,尽情地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好夜晚。”他柔情地低声说道,热情地挽起了她纤柔的玉手,逍遥地漫步在月色朦胧的小巷里。 不知不觉,他们来到了通往县府大院的近两百级台阶的石梯脚下。 “我们上去吧,县府大院里幽雅的环境会让你感觉到别有洞天的美好境界。”她笑盈盈地说道,娇媚地向他投去了热切的目光。 “哦,好!”他恍惚地应许着,其心神正陶醉于馨香的意境之中。 他们俩凭借着对面一盏路灯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波,跫然地踏着别具匠心的石梯拾级而上。 这里,他向来未曾走过,因而只好被动地听从她果断的指挥。真没想到,他在犯愁找不到最佳散步方向的当儿,她竟然起到了积极的主导作用。 县府大院内,仿佛没有人烟似的阒然无声,这也许因为是重要办公地点的缘故吧。庄严、典雅、高大的县府办公楼,每道窗口都射出银白色的灯光,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县府办公楼前,是一快宽阔的人工栽培的草地,东边上,是一排荫翳的梧桐树,树下整齐地摆设着许多精致的石桌和石凳,这便寿员们休闲之余聊天散心的最佳场所。 她殷勤地领着他在梧桐树荫下的软绵绵的草地上安闲地坐了下来。 在这寂静、迷人的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西风已被他们炽热的情感击退了,继而感到的是,似乎一股股从四面八方紧紧地包围着他们。她像一头温驯的小驴,柔顺、娇媚地仰躺在他强壮的像火一般的的双腿上。他充分表现出了一个忠实的护花使宅两只有力的大手如同一根铁环箍木桶般箍住了她那柔嫩的腰肢,然后又颇为真诚地在她那圆润的四方脸上吻了一个响嘴。 “何强,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让我彻底屈服了。”她轻柔而发自肺腑地说,顽皮地用小拳头轻轻地捶打着他那厚实的。这时,她脸上绽放着那么美丽的光华,眼底燃烧着那样热情的火焰。 “也许你说的未必完全正确呢!”他深深地咽下一口唾沫,犹豫地回答道,语调里含有一丝不可置信的意味。 “为什么?”她迷惑不解。 “因为我们彼此间的情况太复杂了。”他懊恼地说,脸上现出了阴郁的神色。 其实,他这句充满着故事色彩的话,由她来说还比较恰当,但他已在不经意间说出来了,她就努力地去克制,希望自己那一段复杂的令人心痛的历程不再回到记忆中。她清楚地知道,倘若在这样的时候,他再离她而去,一切都会更加错综复杂,甚至不可收拾。在她内心深处,她是惧怕这种“复杂”的再次到来。于是,她极力放松自己不安的情绪,总结地说: “正因为有了复杂,才有美好的回忆,生活才能丰富多彩。” 他深深地低下头去,对着她鲜嫩的嘴唇,给了她一个最真情的吻之后,语重心长地说: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你能把失去的优异的学习成绩要回来,相信你一定会东山再起。” “哎哟!我的白马王子。你以为我想得到的仅仅是学业上的好成绩吗?”她带着一种执著的渴求发问着他,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他那庄重的脸上努力地搜寻着,似乎要千方百计从他写满了善意的面颊上寻找到更多美好的东西。 他虽然十分明白她这话的内在含义,但他殷切地希望她在学习上有很大进步,也希望自己不再给她带来任何扰乱和束缚。他坦诚地说: “我们相识,事实上不仅葬送了你优异的学习成绩,还葬送了你一段大好的青春时光。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你说什么?”她双手猛然地撑起了他的头,一双杏眼又直瞪瞪地注视着他,几乎要大声嚷起来。她的表情依然是那样执着、那样真诚。从她那的眼神里,还看到一丝失望的愤怒。 他被她这一执著得不可阻挡的情感搅得茫然不知所措。事到如今,他感到自己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可是,越爱她,越不想去接近她,越想让她扎扎实实地去完成她的学业。 “梁琦,你……你千万不能爱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地矛盾地说,但他那多情的双手又更紧更紧地拥抱着她。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一锅沸油,烧灼得整个心脏都疼。 “为什么?你想千方百计斩断我们之间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吗?”她十万火急地逼问道,脑际里顿时闪出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惧,仿佛自己整个的人被甩进了冰窟窿,从头冷到脚跟。 “我永远都不会斩断我们之间这份难得的爱情,只是……因……因为……”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她那温柔得令人心醉而又像火一样灼人的胸前,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吞进了装满着矛盾的肚子里。 “因为什么?”她失望地、不解地追问,声音渐渐变得喑哑起来。 他像要作出某项重大决策似的沉思了许久,才鼓足了勇气答道: “因为我不是个好男孩,更谈不上是你心中的白马王子了。” “你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些了吗?” “是……”他嗫嚅着,缓缓地抬起那懊丧的头。 “真的,你真坏。我今生今世能抓住你这坏男孩,其他一切的一切,我都不用再去寻求了。”她直言不讳地说,痴情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将他那写满了真诚的俊脸炽热地压在她秀丽的略带一丝羞红的面颊上,从她那幽深的眼睛里迸射出一道似乎胜过灯光的光芒。 夜阑更深了,圆月已西偏。充满着严肃气氛的县府办公楼里,已有几道窗口陆续熄灭了灯,仅剩下寥落的几道灯光稀疏地斜射在静谧的院落里。 夜也更冷了。她像个小孩儿在向慈爱的父亲撒娇似的,秀气的双手也越来越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似乎在向他乞求爱的温暖。他再也受不了这一切,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和歉疚。他那压抑已久的热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在迅速间如瀑布般奔流渲泻。于是,他低下头来,又贪婪地寻找她柔嫩的绛唇…… “你必须考虑自己的前途。”他郑重其事地旧话重提,“为了我,你失去了优异的学习成绩,难道还没有吸取深刻的教训?” “成绩当然要力争挽回,但也不能没有你。”她直截了当地说,“为了你,我牺牲了许多。若你还要执意离开我,那么,你打算让我这样失败下去,牺牲下去,直到永远吗?” 他被她说得无懈可击,觉得欠她太多太多了。他完全理解她,知道她如果此时失去了他的真爱,一切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很清楚,爱一旦真正到来,是势不可挡的。于是,他和她如同两块被浸泡在同一个杯子里的红糖,很快便融合在一起了。 “拥有你,我真的好幸福。”她直抒胸臆道,在黯淡的灯光下,从温柔的眼睛里滚出几滴珍珠的泪。 他狂烈地舐掉了她脸上的泪痕,似乎已完全舐掉了她内心的伤痛。于是,她的眼睛更温柔、更甜蜜、更痴迷、更美丽了。她那长长的睫毛半扬着,唇边带着个讨好的、爱娇的、祈求的微笑,那微笑几乎是可怜的、是卑屈的、是令人心动的。 “我太爱你了!”他喑哑而心痛地说,幸福的泪水也同时迷糊了他充满着希冀的眼睛。 终于,他们像喝醉了酒似的相互搀扶着慢慢地站起身来,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那近乎是恋人情感温床的草坪,顺着石级缓缓而下,又朝着昏暗的小巷信步走来。 “我送你回家好吗?”到黄杰的租房门口,他关切地问道。 “不用了,这里治安状况很好,你尽管放心好了,你心爱的人不会有任何不测的。”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又给了他一个深情的吻,脚步像生根了似的依然没有离开他,那双燃烧着爱火的眼睛也依旧凝视着他,似乎他要插上翅膀从自己的身边飞赚永远不再回来。 “好的,小心点儿,我的宝贝!”他带着一丝焦虑地勉强点头应许。 “下次你何时来看望我呢?”她问道,一种热切的期待又充溢在她空寂的心间。 “不清楚,但相信我们离别的时间不会很长的。为了我心爱的琦,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多抽些时间进城的。”他坚定地回答,多情地用手捋了捋她那有些蓬乱的头发。她又柔情地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温暖的胸前,不住地哽咽着、嘘唏着,好像这是生死离别似的感到异常悲痛和惆怅。 “时候已不早了,你走吧,免得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担心。”他好比疼爱自己的小孩一般又抚慰地揉着她的秀发,风趣地说。 “嗯!”她微笑着点点头,又痴迷地注视着他,许久,才依依不舍地挪动了她重有千斤的脚步。 寂静、昏暗的小巷里,她一步一回头地向家里走去。他神情呆滞地站在那儿,目送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她带走了他什么似的,使他内心顿时感到无比空虚和寂寞,同时也夹杂着一丝惶惑与不安。 他的思绪像海面上的波涛起伏不定,感觉今晚与她不期而遇,宛如一场五彩缤纷的梦。这梦,是永恒还是短暂、是现实还是幻想、是成功还是失败,他难以揣测。不过,他应该力争抓住可以抓到的一切。 她丰腴的身影虽然早就隐没在小巷的尽头,但他依然呆滞地站在那里,继续沉浸在梦的世界…… 第十二章 情感扭曲 I 春夏之交的美好夜晚。充满着浪漫气息的农工商舞厅里,激昂的流行歌曲随着滚动的旋律在疯狂地吼叫着,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似乎要极力把那些高档次的音箱统统震坏了才能善罢甘休。舞池里,数不清的青年男女们正在啮荡的音乐旋律中地拥抱着、跳跃着;舞池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闪光灯和霓虹灯,有的平缓转动,有的猛烈翻滚,灯光纵横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舞池外面,一对对年轻的恋人正围着一张张精致的小桌畅喝饮料。他们有的在甜笑着,有的附在情人耳边柔情低语,有的跟着舞池里摇滚的音乐旋律哼着流行歌曲,好不热闹。 然而,最边上的梁琦与何强,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喧嚣的环境。他俩围着一张桌子,像陌路人似的各自喝着香槟,沉默着。在别人的感觉里,似乎一个晚上没有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两个多月前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他们首次谋面的那种火山喷发一般的热情,好似过眼云烟,已在今晚荡然无存。他做梦也想不到,仅仅相隔两个多月时间,她赫然变得如此的陌生。此刻,在他的潜意识里,感觉到城乡之间的爱情很难经得起长时间分离的考验。 许久,他俩各自满怀心事地端起饮料杯,背慢慢地转向桌子,倚着栏杆,遥望密如星云的街灯。居高临下,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真是一幅美丽的城市夜景画面。 “城市好美丽哟!”她洋腔怪调地说,极不自然地用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接着又矫揉造作地在空中来回比划,宛如一名不太熟悉本职业务的导游在给游客介绍旅游景点似的,脸上呈现出了不安而又夹杂一丝得意的笑容。 “嗯,真美。”他敷衍了事地回答,眼睛依然静静地注视着遥远的夜空,思想里在揣度着彼此间充满了危险前兆的爱情。 “你打算来县城吗?”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语气里明显带着一种幼稚的激动。 她这话的意思是,问他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或安家。对于刚走上工作岗位并且只是中师文凭的他,想要进长作,未免过于唐突,令人可笑。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过是想想而已,要见其行动,那真是天方夜谭。于是,他戏谑道: “我此时此刻就在县城啊!” “憨子。”她羞愤地说道,忍不住半带怒气地笑起来,调皮地用小拳头捶打着他坚实的脊背,“我是问你是否打算调来县长作?” 不出他所料,她那幼稚的心果然在这转瞬之间无遗。这时,他们彼此间都陷入了辛辣而尖锐的语言环境。骤然,他发出一阵爽朗而带刺的笑声,这笑声似乎胜过了舞池里啮荡的音乐旋律。好一会儿,他才止住了那令她尴尬的笑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难为情地说道: “工作嘛,并非是我想调就调得了的事!” 他这席话,仿佛是一包心灵毒鼠强,杀死了她的多半大脑细胞,使她悻然失去笑容。于是,她那柔嫩而又充满着傲气的脸,立刻阴沉得令人可怕。 这时,他俩各自呆滞地遥望着城市的夜空,彼此都在缄默不语,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剧烈跳动。他们这种不安的情绪,简直就像面对怀恨已久的情敌。 舞池里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重重地打破了他俩惆怅的思绪。 “我进去找个人。”她冷冷地说,未争求他的任何意见,便径直地朝着舞池大步走去。在她看来,爱与不爱,冷漠与深情,简直成了一张随时可以翻转的扑克牌。 顿时,一种被冷落的孤伶伶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怅怅然的。这意味着,在爱情道路上,他又一次面临失败了。这时,在他的思想境界里,可以料到她进去是寻找那些风流倜傥的舞迷们,但他不想去追究。因为他很清楚彼此之间原有的那一片感情的平地,在今晚上,已被舞厅里那疯狂的舞曲荡出一条,而且她的城市观念也成为一股令他难以阻挡的洪流,将这条冲刷得越来越深。他清楚地知道,城乡之间的一对恋人,彼此站在这条对面,已愈来愈难以牵手了。于是,他依然木偶般的站在那儿,连舞池这边也不乜斜一下。 “虽然城市有密如星云的街灯,但也难以照亮高空的。”他愤怒地想,嘴里的牙齿在咬得咯咯作响。 许久,他神情沮丧地回转身子,“咯”的一声,将空杯放到桌面上。 “城市是美丽、繁华了,但每个城市人是不是都很幸福呢?”他细究着,“除了城市,难道乡村就没有丝毫的幸福了吗?” 其实,他意识到自己因为不会跳舞而造成如此尴尬场面的。倘若他会跳舞,定会增加彼此之间情感的活跃,会使她增添几分真诚的笑容和快乐。今晚是她主动约他进来的,其主要目的是什么,当然是不言而喻了。幸好一进来,没向舞池里走去。他俩像一对酒鬼似的在那里喝了许多饮料,也沉默了许久。他竟然没有提出半句要与她跳舞,凭这点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舞盲,于是,不再向他提出任何浪漫的请求。她实在按捺不住啮荡的音乐旋律给自己带来的一切激动。这时,他对她而言,似乎是两个不同星球的人那样没有任何相干。他是多余的,多余得像山路上被人们用脚尖踢掉的一快梗脚的小石头。但是,爱情一定要通过跳舞才有快乐和幸福吗?是不是城市人就非得如此不可? “哦!真的,真的是城市人。”他突然好像明白了个中原因而使自己的内心坦然起来。 舞池里,那高昂的歌声仍在滚荡的旋律中疯狂地吼叫着。音乐的旋律和那些鬼怪眼睛般的灯光,此刻在他心目中成了刺激神经的东西,聒噪难耐;砰砰嚓嚓的音乐点子声重重地敲打着他愤懑的心灵,越发使他心烦意乱,如坐针毡。他恨不得立即掉头离开这迷漫着狂野、虚荣之地,但她好似命中注定不得离开“跳舞”二字,还泡在舞池里。若自己这样赌气走开,不仅心灵的伤痛得不到解除,反而好像自己在默默地接受着更深层的侮辱。于是,他继续忍辱含垢地站在那儿,凉风呼呼地吹拂着他俊俏的脸,他那苦闷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冷得可怜。那美丽的城市夜景,在他迷茫的眼帘中已渐渐地变得模糊了。 “何强。”随着舞池里的歌声的片刻停顿,她幽灵般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声地呼唤着他。 他吃力地扭过头来,默默地、惆怅地注视着她,心中已升腾起了一丝被藐视的愤怒。 “你在生我的气吗?”她的声音虽然轻柔如常,可眼神却像挨打后的惊恐,怯生生的。 听到她这看似迎合讨好,实则有口无心的话,他那写满了气愤的双唇便紧紧地撮着,腮边的筋骨已突出了一大包,神色像一块坚冰。他那带着愤怒和鄙夷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吓得她往后一缩。她意识到了后果的严重性,但她回想起和他开始通信以来的点点滴滴,看出他是很有涵养的,不是那种绝情的人,相信他会对她错误的举动有所宽容,相信他这一时被冷落所激起的愤怒之火,定会被她柔情的水所扑灭,进而转化成为一杯清爽可口的感情香槟。 其实,她为自己一时冲动的背叛而感到后悔。她很明白,在这样的时候甩掉他,真是易如反掌。可真要抛弃他,又好像自己失去了一只手或一条腿似的,内心有种深深的伤痛。况且,她和他之间的那份爱情,来得多么不易。理智告诉她,这份难得的爱情,应当高度重视。于是,她竭尽全力,企图挽回狂澜。 “何强,你能原谅我吗?”她柔声细语地问道,接着轻轻地摇着他的手臂,向他投去了一双充满期望的眼睛。 他的确是个软心肠的男人,是一堆容易被女人那柔情的水所扑灭的怒火。他明明知道她在装腔作势,但他还是被她矫揉造作的举动所感化了。虽然他尚未开口说话,可是他刚才那令人可怕的表情已逐渐恢复了常态,愁苦的面容开始呈现了平静的神色。她感到自己这一切“实际行动”已征服了他,于是,一股胜利的喜悦蓦然涌上了她愁闷的心头。 “你渴吗?想喝点什么?”她喜形于色地问道。为了进一步他,没等他回答,她便殷勤地向售货台快步走去。 不一会儿,她拿着两罐可口可乐饮料,像小孩子般欢天喜地地向他走来了。 “这种饮料很好喝的。”她一边笑逐颜开地说着,一边麻利地将饮料罐打开,插上吸管,双手热情而恭敬地将其中一罐递给了他。 在她着歉疚的心底里,是说我衷心地向你弥补过错来了,请你喝下我买来的用于抚慰你心灵伤痛的饮料吧。 他也非常明白她的用意,但他彷徨地徘徊在断然拒绝与欣然接受之间苦不堪言。于是,他勉为其难地接过她手中的饮料,轻轻地吸了一口,含蓄地说: “你递给我的这罐可口可乐,其口感比我以前所喝过的特别多了。” “是吗?特别一些,才能令人回味无穷。”她一知半解地笑着答道,也拿起一罐猛喝起来。 “我们散步吧!”他俩喝完了可口可乐,他如释重负地说。 “很好。”她爽快地回答,为他的主动而高兴起来。 这对刚才擦出矛盾之火的情侣,现在已握手言和了,他们亲密地并肩走出舞厅,迎着深夜里一阵阵清冷的风,漫步在行人、车辆渐渐寥落的街道上。街道两旁,一些店铺已先后拉下了卷闸门,通往新华书店那条偏僻的小巷,已熄掉了部分路灯,整个小巷了黯淡的夜色。在街心丁字路口的一棵荫翳的梧桐树下,他们无意识地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像陌路人似的静静地对视着,刚才在舞厅里出现的那一缕对立情绪,又在一阵夜风的习习吹拂下从彼此的心灵中油然而生。 感情不是装扮出来的,装扮出来的感情必将会在心灵的极度压抑中很快堕入破裂的境地。似乎他们彼此都意识到这一点。无论他们现在怎样去努力,那晚在县府大院内初次相聚的那种,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悄然消逝了。 “你住在哪家旅社?”她淡然地问道,这一声音明显不守心的口吻。 “向群。”他简短而枯燥地回答。 向群旅社在王母县城是众所周知的,服务周到,价格合理,且属低层次消费。无论是乡镇干部还是普通老百姓,只要到县城来的,大多都喜欢到这儿住宿。她带有一丝厌恶地瞟了他一眼,赫然地拉长了声音说: “你去休息吧!” 他默默地、充满疑问地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半步。许久,他才试探地问: “你家住哪里?” 她无可奈何地用手在半空中随便比划了一下,极不耐烦地说: “在那边。” 她为何不肯说出自家详细地址?这个疑团一下子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夜更深了,街道上基本陷入了寂静的状态,只有少数几个酒鬼在烘烤店里折腾。往她家方向的那条偏僻的小巷,更像荒野一般寂静异常,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这时,在他的潜意识里,保证她的安全,是他的第一件大事。 “我送你回去吧。”他诚恳地说。 “不必了。”她很干脆地说,一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通往新华书店的昏暗的小巷里走去。 他目送着她很快地隐没在小巷尽头的身影,心情异常烦乱和矛盾,仿佛一场天灾人祸就要降临那样,使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泥雕木塑似的站在那儿,满脑子装载着伤痛与愤恨,好像自己置身于黑色的世界里。 唉!爱情之路,他何时重见天日啊! 第十三章 另寻新欢 I 光阴荏苒,斗转星移。不知不觉,梁琦返校念书已有三个多月了,可调皮的同学们尚未停止对她莫名的哄笑——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 自她返校以来,那些调皮透顶的男同学就编造出这样一句令她讨厌的话来,甚至有少数女同学也不甘寂寞地当着她的面说这话来寻开心。她知道自己是站在被嘲讽的地位,因而每听到这不堪入耳的话便面红耳赤,心灵深处也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其实,这话是那些一心想追求她的男同学的肺腑之言,但她尚被蒙在鼓里。仅仅相隔几个月不见,她今天的成熟,真使他们“眼界大开”,一些先前与她要好的男同学,则在暗中拍着胸膛说: “这回我该有机会了。” “小鸟飞回来了!小鸟飞回来了!”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这句令她厌恶的话又从教室的一个角落里猝然地飞起来了。虽说这话已是调皮鬼们的口头禅,但像流行歌曲一样嚷遍校园的每个角落,的确也是令人恶心。不说梁琦自己,就是那些半调皮的同学,也早就听得不耐烦。这时,班上像发生地震似的哄成一片,韩刚不得不以他一班之长的权威,放开嗓子训斥: “你们吼什么鬼?简直不像话!” 于是,那些哄闹的同学这才不得不堵住了自己的臭嘴,局促地背起书包,像一群挨打的小孩乖乖走出教室,哄闹不堪的场面才得以片刻宁静。 这天放学,又轮到梁琦和韦丽值日了。 韦丽是属于那种既稳重又活泼的女生,与班长韩刚之间好像有一层微妙的爱情关系,但无论在哪种场合,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保持得极为自然。简单地说,就是别人未曾见到他俩在一起散步或在众人面前眉来眼去,就像一般的同学关系那样没有多大相干。同学们谁都没有抓住他们的把柄,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幽会水平,因而他们没有处于被哄的地位。关于这点消息,刚刚返校的梁琦也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些,但没亲眼所见,也就不以为然了。班上一些女同学也说,这些谣言都是那些欠揍的调皮鬼们胡乱编造出来的。 话说回来,韦丽在班上也曾经被同学们称为《五朵金花》中的第五朵。她虽然穿着朴素,可是掩饰不了窈窕的身材,皮肤白里透红眉清目秀的,每当她甩着披肩的长发,又似乎带有风流女歌星的姿态。许多男生都想一纸传情,但看到她平时言行、举止,端庄、稳重,学习也很刻苦,当别的同学在尽情玩乐时,她那深蓝的眼睛却依然如饥似渴地盯着课本,在班上,她的成绩一直排在上等行列,调皮鬼美计吃不开,也就只好怏然退却了。昔日里,她为梁琦的优异成绩而深深敬佩,因此对梁琦此次返校显得甚是同情,随时给梁琦带来心灵上的安慰和学习上的鼓励。因而她和梁琦是一对很要好的同学。 “韦丽,你扫地,我提水。”梁琦抢先说道。 对值日来说,提水还是一件比较繁重的事,但梁琦总是抢着做。 “不,我去提好了,你来扫地!”韦丽争着说,但梁琦已提起水桶跑得没有踪影了。于是,韦丽只好拿起扫帚刷拉刷拉地扫起教室来。 “梁琦。”在二楼走廊的右拐角处,梁琦在刷刷地接着水时,蓦然从身后传来一声浑厚而熟悉的喊声,她猛地扭过头去一看,班长韩刚正颀伟地站在她身后,用一双充满青春活力的眼睛微笑而神秘地注视着她,接着关切地招呼道,“今天到你值日啦!” “是的,班长。”她柔和地回答,也还给他一个甜蜜的微笑。 “水满了!”他指着水桶说。 她的目光从他俊俏的脸上掉了回来,桶里的水已如同小瀑布般漾出来了,哗哗地泻进了四方形的小池里。她连忙扭紧水龙头,在这当儿,他一手迅速抓住水桶的提梁恳切地说道: “让我来提吧!” “不,不!班长,我自己提,我自己提。反正又不是你值日的,让你帮忙提水还成何体统呀!”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双手使劲抓住水桶的提梁,与班长尽力争夺起来。 “这有什么呢,我们是同学嘛!”他也一边委婉地说着,一边将盛满了水的胶桶,轻飘飘地提了上来。 “不,班长,还是让我自己提吧,哪有班长帮助值日的道理呀!”她激动地说,双手依然死死抓住桶的提梁不放。 “那我们一起提吧,反正你单独从这里提到三楼去驶累的。”他缓和地说着,就移动了自己抓住水桶提梁正中的手。 她实在无法推掉这份同学情,于是,只好和他一起将盛满水的胶桶提上楼去。她朝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谢谢班长啰!” “没关系,不用谢,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嘛!”他诚挚地说,好像自己喝了蜜糖似的,心里甜津津的。 其实,从二楼到三楼,有近四十级台阶,就算是男子汉,要把一只盛满水的桶提上楼去,的确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这在梁琦心里也是十分明白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做此沉重的活儿。巴不得每次轮到自己值日,有人帮忙提水,心里才踏实哩。这时,有班长帮忙,她心里热乎乎的,仿佛与自己提水的班长是自己的初恋情人一般,使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奇妙的激动,脸热辣辣的。她又朝他粲然一笑,感激地注视着他,看他那轻松愉快的神情,好像他不是提着沉重的水,而是在端着什么仅有半斤八两的东西。彼此的手紧紧地挨在一起,桶的提梁似乎是一根情感高压犀快速传递着对方散发的缕缕馨香,于是,她的异香即刻迷漫了他的心神,他那男子汉的魅力也同时占据了她迷蒙的芳心。 “哇!我们这组值日生这回划算啦!班长已加入我们这个队伍了。”梁琦与韩刚一起提水到教室门口,韦丽便如此哄然大叫起来,致使一些还混在教室里打打闹闹的同学都一齐向教室门口望去,七嘴八舌地哄闹着。顿时,教室内便像旺盛的集市那样喧嚣,都分不清谁在说些什么。韩刚知道这伙同学不好对付,于是只好难为情地把桶丢给梁琦,抱头鼠窜而去,像个受惊吓的小孩似的躲在隔壁的一个角落里。这时,教室里如同在发生暴乱一般更加闹得一团糟了,那些令人讨厌的同学,就像一群尚未出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乱叫,有的拊掌大笑,有的大声叫嚷: “杀鸡杀过喉,顾人顾到头,怎么一下就跑了?班长,班长!” 梁琦更尴尬不安了,在她充满着羞愤的心里,总巴不得韩刚和她一起提桶堂而皇之地走进教室,让这些令人讨厌的捣蛋鬼们闹个够才怪。.info[]但韩刚已跑得没有踪影了,她只好硬着头皮,提着那沉重的水,趔趔趄趄地走进哄闹不堪的教室。放下桶,一种强大的力量驱使着她愤然地吼道: “你们这些早死的捣蛋鬼闹闹什么?他又不是木头!” “哇哈!刚才他帮你提桶,现在你帮他说话,真是相辅相成,恰到好处。”吕进富有挑弄意味地嚷着说。 吕进是个调皮得过了头的男生,如果学校举行一次调皮大赛,无疑他是稳拿冠军的。许多时候,老师们都拿他没办法。别看他身材矮小,但他却天生就具备了一副女孩子的温柔相貌,因而这便成了他容易与女生接近的惟一长处。 吕进早就对梁琦有了爱慕之心,所以在某时候,也曾经给梁琦献殷勤。梁琦早就洞察了吕进的意图,但对他过于捣蛋的作为,早就厌恶于心。面对他此时恶作剧的叫嚷,梁琦真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就算相辅相成,你又怎样?”梁琦这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失态,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了。她窘迫地弯下腰来,卷起袖子,局促地用手将桶里的水均匀地洒在教室干燥的地面上。虽然梁琦并未把话说到让人听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但却极为有效地击碎了吕进对她垂涎已久的心。吕进这才怏然地从书桌里拿了几本书夹在腋下,乖乖走出教室。看那样子,好像他在这转瞬之间又骤然变成了一个老实稳重的书呆子。梁琦目送着他狼狈地走出教室的矮小身影,又油然生起一丝怜悯之心。 韩刚在隔壁的角落里清楚地听到梁琦这毫无顾虑的回答,心里似乎倏然涌进一股暖流,热乎乎的,但他难以品出其中的滋味。此时,由于他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因此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剧烈地起来。 放学了,梁琦像一只脱离了群体的小鸟,孤苦伶仃地最后一个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心里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忐忑不安地踏着夕阳,走在回家的路上。其实,同学们大多都有自行车,当然他们早就跑得没有踪影了。她走过一座小桥,这里已有几分热闹,可是这一切,并未冲淡她回想刚才打扫教室时发生的莫名其妙的小事,一切沉浸在惘然而又蹊跷的思想境界里,从而使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 “梁琦!”一声低沉而泠然的呼喊又猝然地飞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下意识地抬头环顾四周,对面不远那个小杂货店的屋檐下,岿然站着令同学们敬畏的班长韩刚。她微笑而腼腆地向他走去,和颜悦色地问道: “什么事,班长?” “没什么。”他犹豫不定地说,“你怎么一个人走在最后呢?” “一个人走路,散散心也无妨嘛!”她口是心非地回答。 “不,看样子你是在想问题。”他旁敲侧击的说,一双急切的眼睛在仔细地研究着她带有几丝羞怯的脸孔,“今天的事,真让你难堪,很抱歉!” “没……没什么,不过……”她羞答答地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那张粉脸像醉酒似的涨得通红,结果还是把话吞进肚子里。 “什么?”他心里明白,嘴里却佯装糊涂,闪烁其词地问道,“是不是他们今天说了你的坏话?” “坏话倒是没说,不过他们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已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她细声细气地说,不知鼓了多少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完的。她心潮澎湃地摩挲着胸前的衣襟,那陶醉的心神又重新回溯到她与何强初次相逢的美好情景。但当她重新抬起深邃的眼睛向他望去时,眼前的情景立刻冲淡了她美好的回忆。因为她眼前岿然站着的毕竟不是舞盲何强,而是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的韩刚。 自她返校以来,在学习上,韩刚已给了她不少的帮助。每当她遇到难题,他便充分利用课余时间一一给她讲解,这在她的心底里是感激不尽的。在她饱含期望的眼神里,韩刚真可谓是才貌双全,因此他便名副其实地成为她心中的神祗。 确切地说,梁琦也是韩刚心底里企盼已久的理想“目标”,可是他从来不曾有过胆子向她表白,不知多少次在自己的卧室里拿起笔杆想倾诉对她的爱慕之心,但最终都心境郁悒地放下了笔,惟恐对方不予理睬。然而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的确确是自己久盼的意中人,并且从她那痴醉的眼神里已看出了几分爱的诚意,这是神话故事里说的天仙,飘飘摇摇而又含羞诱人。此时,他们彼此像陌路人那样缄默不语,只是用深情的双眸凝视着对方。平时的韩刚,是一个活泼好胜的男孩,而此时站在她的跟前,却像个木偶那样呆滞,全身的肌肉都在猛烈地抽搐着。 “梁琦,我们……”他精神恍惚、吞吞吐吐,任凭他费了多少力气,却无法把内心的话表达清楚。她无意识地向他望去,他像个生命垂危的病人一般,嘴唇在吃力地蠕动着,但她除了隐约地听到自己的名字外,后面的话好像他是用来咀嚼充饥似的不肯吐出来了。越是处于这种沉默的氛围,她的心情愈不平静。她实在难以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你有心里话就尽管说吧,我非常愿意聆听你真诚的表白。” 听她这么一说,韩刚那俊俏的脸蓦然红起来了,那神情简直就像含羞少女的姿态,完全失去了男人特有的英俊潇洒的魅力。但男人毕竟还是男人,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脑际如同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便很快地作出了满意的决定。他满怀希望地向她伸出了多情的手,诚恳地道: “晚上,我们到郊外散步好吗?” “完全可以,什么地方?”她不假思索地应许道,也伸出一只纤柔的玉手与他热情地相握起来。 “烈士陵园。”他若有所思地说。 “那里太令人心酸了。”她甜笑着提出异议。 “可是到了那里,我就有一种骄傲、自豪和幸福的感觉。” “好吧,我相信你。” 静谧的夜间,充满着庄严气氛的烈士陵园正沐浴在朦胧的月色中。烈士纪念碑前面不远的一个小亭子里,爱情的种子正在这一对年轻人的心灵沃土中生根、发芽…… “听说你交上了个乡下的男朋友,他的名字叫何强,是吗?”他将信将疑地问。 她一听到“乡下”二字,便立刻回溯起不久前与何强在农工商舞厅里相聚时的清冷场面,觉得自己与乡下男孩恋爱是一种极大的耻辱。于是她使劲地甩了甩头,幼稚地举起手来,做着准备向天发誓的姿势,得高了嗓门,悖逆地说道: “我敢发誓,倘若我有乡下男朋友,会被五雷……” 他很快地明白她的举动,于是一手立即蒙住了她的快嘴,感动地说: “不有就好了,千万别说些不吉利的话来。” “我不这样讲,你会怀疑的。” “不会,我相信你的一切。” “那么,你会全身心地爱我吗?”她直率地问道。 “会的,一定会的。其实,在你尚未离家远走之前,我就很想向你倾诉我对你的爱慕之心,可是,尽管我怎样去努力,都没有勇气向你表白。别看我在学校里被老师和同学誉为优秀班长,但在同龄男孩的群体中,我是最怯懦的一个。梁琦,你会永远钟情于我这样一个缺乏勇气的男孩吗?” 听完了他这一番心灵深处的表白,她一反常态愤懑地摇撼着他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呜咽着说: “韩刚,也许你想错了。自我返校以来,我一直隐隐约约地听到同学们传播你与韦丽之间微妙的恋爱关系,但大家都没有真正抓住你们的把柄,因而我也不以为然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也许‘无风不起浪’这句短语用得正是时候吧。韩刚,实话告诉你,刚才我是瞒着你的。倘若你在我尚未出走之前,及时地我的心灵,那么我的现实生活肯定就不会出现一个乡下的何强,同时,我也会减少许多挫折的。韩刚,我真的恨你,恨你的那一片良心为何不早些到来?” “你出走之后,我曾经有过追求韦丽的念头,可是并未付之行动。从你一回来,我这念头已彻底改变了,现在我心里完全装着的是你的人和你的心。但我担心有一天,我身边这只美丽的凤凰又固执地飞向何强的身边。” “你还不信吗?”她态度坚决地说,“不信的话,今晚我就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你,直到永远都属于你。” 她毫无掩饰的表白,使他的脑袋陡然涨得像米斗,血管最大限度地扩张着,身子像置于轻飘飘的云雾里,与此同时,理智与也在激烈地搏斗,但他那发抖的手却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 她一百个情愿地接受了他炽热的吻,柔情地倒在他温暖的胸怀里。 他的灵魂像出了窍,那一丝自持的力量被夺走了,烧毁了;理智被淹没在的狂澜中…… 第十四章 绝情信笺 I 虽然何强在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受到梁琦的冷落,但他的政治工作依然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天,是何强与梁琦于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相会以后,挂在墙上的日历又揭去四十张的日子,也正什青团西北乡第八届代表大会的隆重召开之日。他被县、乡两级团委授予“优秀共青团员”,光荣地参加了这个庄严的政治生活会议。会上,依法选举出席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代表,当选的共有四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转瞬之间,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这天上午,他正在教室里一丝不苟地给学生上课,便欣喜地接到了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的通知。还有短短的三天时间,就是大会报到日期了。 “很好。”他自豪地想。于是,他记忆的荧光屏上又一一显现了自己参加工作以来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以及跟全村社会青年打成一片的场面。 其实,上院这所曾经几度面临垮台的村级小学,自从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任命他为负责人后,教学秩序完全恢复正常,教学质量直线上升,校园里的课余气氛也了空前的活跃状态,该村的学生入学率已达到国家教育主管部门规定的标准。在实际工作中,他所踏过的足迹,无论是上级领导还是普通百姓,都是有口皆碑的。 在全村青年人的心目中,他名副其实地成为他们学习的榜样。虽然他在校学习时,不大爱好篮球运动,但回村任教以后,却成了得力的组织者。他千方百计把本村爱好篮球运动的男青年统统召集起来,经过严格训练,成为一支坚强的、团结奋进的篮球队伍,并亲自带队,多次打出村外、乡外,还到县外某民族乡举办的运动会参加篮球大赛,赛出水平,赛出风格,载誉而归。.info[]于是,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全村社会青年便了轰轰烈烈的篮球运动场面,一切都在他的积极带动下蓬勃地向前发展…… 会上,领导们都高度赞扬他,这样做,已把广大社会青年都吸引到体育运动上来,既锻炼了体魄,又增强了他们团结进取、顽强拼搏之心,从而使他们很少接触不法分子,进一步有效地维护了农村社会治安的稳定。 他在浮想联翩着,顿时,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消然从心中涌起,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政治生活的无上光荣和幸福。 终于,他和另外三名代表以及应邀出席本次县级团员代表大会的团乡委领导一起坐上了团县委派出接送代表的小车,带着一颗无比自豪的心,奔向了热闹繁荣的县城。 提起县城,他当然忘不了与梁琦之间的一幕幕感受至深的往事。他想起春夏之交的晚上在农工商舞厅里与梁琦会面时自己被冷落的尴尬场面以及在大街的丁字路口,她既拒绝了他的真诚护送,又不愿留下家庭详细地址而匆匆辞别的情景,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真的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让他难以捉摸。 “这回,我要带着光荣走进你冷落乡村人的心灵世界。”他傲然地想。 仅一个多小时的工夫,小轿车便在气势的县青年招待所门前嘎然停下了。他报了到,就开始在这大白天里寻找他无法割舍的梁琦。他总认为彼此间好不容易燃起的爱情之火不会如此无缘无故地熄灭,相信这感情的嫩绿之草经过几番风吹雨打之后,有一天会比原先长得更加茂盛喜人。 晚餐后,他毅然决然地放弃观看团县委为迎接团代表而举行的盛大的文艺晚会,独自走出青年招待所,在繁华、喧闹的街道上继续寻找、追逐着这一场虚幻的爱情之梦,他一定要千方百计解开梁琦给他留下的迷团。 县城的街道虽然喧闹繁华,但对他而言,却空空如也。梁琦当初给他那份炽热的爱,已随着时间的不断向前推移而消逝无踪了。可是,他依然疯狂地追寻着,丝毫没有松懈。 不知不觉,他踏进了梁琦上学放学经常走过的那条偏僻的小巷。他留意着每栋金碧辉煌的高楼,也不忽略偶你碰到的一间红砖小屋。他在不断地猜测着、揣度着。他现在的最大愿望是只要见到她一眼,哪怕她一句话不打招呼就扬长而去,也心满意足。 深夜里,那一阵阵清冷的风已把他梦一般的蒙眬感觉彻底驱散了。他清醒过来,想到明天要开会,得赶快休息。 “笨蛋!”他诅咒着自己,立即掉头向青年招待所方向快步走去。 “啊!你终于回来了。”他一脚刚跨进西北乡代表住的房间,几位同志便开玩笑地嚷起来,“你是不是在街上当够了夜游神?” 他被热情奔放的同志们七嘴八舌地“围攻”,简直茫然不知所措。 “刚才有人找你。”其中一位同志稍微认真地对他说道。 “除了一起来开会的同志外,目前在城里的亲友都不知道我进城开会。但一同前来开会的同志都在这房间里坐着,找我的到底还有谁?难道是她?她的信息会这么灵通吗?她会主动找我吗?”他默默地进行了具体分析,“嫌疑”对象被一一排除。于是他否定地回答: “有鬼来找。” “谁骗你谁是小狗。”另一位同志这才很严肃地嚷起来。 “也许是我们那边在县城念书的某个学生吧。”他随口答道。 同志们听他这么一说,都各自躺到自己的床位上哈哈大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道: “嗯!看样子不像我们西北乡的人,说话的声音与我们有很大区别哩!” “那是什么人?”他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已泛起了波澜。 “反正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大约二十岁左右,脸圆圆的,披着一头秀丽的长发。”一位同志忍俊不禁地详细描述起来。 “难道真的是她?”他惊愕起来。看到同志们异口同声的纳认真劲儿,他就肯定是梁琦了。于是,他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忍不住放开嗓音问道: “她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她拿了一封信,让我们转交给你,就走了。”一位同志慢腾腾地回答。 他激动得实在无法克制自己,急不可耐地大声嚷道: “信在哪儿?” “翻开你的枕头。”另一位同志好像有意挑逗那样,似笑非笑地回答。 这时,在他的脑海里,激动、慌乱和迷惘都一齐在困扰,使自己的情绪近乎失去控制,心在猛烈地跳动着。慌乱中,他那的手笨拙地掀开自己的枕头。果然,一封黄褐色的信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外,应由寄信人填写的各个栏目,她一字都不写上;整个信封如同未装有信件一般轻飘飘的。仿佛这不是书信,而是一份她向情场监考教师交来的爱情白卷。他刚撕开封口,几位同志便一窝蜂地向他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探究这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在他惶惑的心底里,这封信是绝对秘密了,千万别让同志们知道“案情真相”。于是,他没有取出里面的信,赶紧把整个信封揉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快步走出房间,在通向卫生间的走廊上,才迫不及待地展开看起来。 这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单横格纸片,内容像请假条一样简短。与其说是书信,不如说是留言条,只是书写格式像信而已了。信中冷酷地写道: 何强: 今天我从青年招待所门前路过,不经意间在团代表名单里看到了 你的名字和你所住的房间号,便知道你进城开会了。今晚我来这里找 你几次,都没有见到你,便提笔写两句,这已经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 封信了,相信你不会有很多伤心的。再见吧! 曾经爱过你的梁琦 看完信,他如同五雷轰顶,骤然一阵旋晕起来,但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走廊的铁栏杆,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倒在这样一个充满失望的世界里。 “完了,完了!”他无力地摇着旋晕的头,那神态简直就像一条被甩上沙滩而奄奄一息的小鱼,嘴唇一张一张的喘着粗气,不住地悲怆叹息,“你到底为何无缘无故与我分手?在爱情道路上,难道注定我永远是失败者吗?城市人,你太使我迷惘、惆怅和无助了。城市人,是的,你的确是城市人,梦一般的城市人!”他唠叨着,沮丧着,提不起丝毫精神。 许久,他吃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眺望着远处的街灯,灯光已支离破碎,完全失去了迷人的色彩。他仰望高空,天穹依然是那样漆黑得令人可怕。 “对,街灯永远都不会照亮高空的。”他喃喃地、咬牙切齿地说。 是夜,鸡已叫几遍了,可他躺在,还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望天花板。什么是梦、什么是幻想、什么是回忆、什么是惆怅与伤痛,都不清楚,只听到脑子里像一台正在发动的机器轰轰作响……他的眼睛依然呆滞地、冷漠地、失望地、凄迷地注视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其神情宛如一具不瞑目的僵尸。 第十五章 考前困惑 I 在这段日子里,梁琦简直快乐得发狂起来。(..info)这是因为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城市人韩刚,同时也顺利地打发走了自己讨厌已久的乡下人何强。在情场上,她现在获胜了,她可以纵情高唱胜利的凯歌。自从那晚她与韩刚在烈士陵园的小亭子里进行了“夜风作媒月作证”之后,觉得自己已完全找回了城市的光彩生活而踌躇满志起来。于是,她那阴沉愁闷的脸又完全恢复了昔日尚未出走广州之前的灿烂,一切陶醉在城市的无比欢乐之中。无论在学校里,还是其他公众场合,她与韩刚都名正言顺地成了一对般配的情侣,这不能不使那些原先想追求她的调皮鬼们大失所望。在她家里,父母亲都为历经三波四折的女儿能找到韩刚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而心满意足。韩刚的频频登门拜访,真是给她年逾花甲的双亲笑得合不拢嘴。 又一个学年已即将结束了,王母民族中学的老师们又像往年一样真是忙得不可开交,高三同学们都了“一级战备”状态,其间也不乏为自己预想落榜以后的出路而成天忧心忡忡的“阿混”。同学之间纷纷互增照片、相互留言,以便日后衰老而回忆到这段成年的美好时光。调皮鬼们那恶作剧的举动已完全收敛了,同时也开始了不可名状的叹息。 吕进调皮是出了名的,可他近几天来却忽然摇身变成了名副其实的书呆子。这真是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啊!今早,他一走进教室,便厚着脸皮和梁琦要来了留言纪念册,如同自己的本子一般很随意地夹在腋下,精神饱满地哼着小曲走出了教室,独自卷缩在校园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思考着他那不是留言的留言。他在信笺上沉着地写道: 梁琦: 你好!我这个“调皮鬼”是不会考上大学的,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但是,我会全力地投入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我的心底里,你永远是我追求的目标,但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希望你与班长一起榜上有名,比翼双飞。若你与我一样名落孙山,那么,希望你还是接受我的追求,我带你走向另一片幸福的天地。 琦,你好好考虑吧! 你曾经讨厌的吕进 即日于校园 他将写好的情笺整齐折叠,小心翼翼地夹进梁琦的册子里。回到教室,他有点儿心慌意乱地把册子交还梁琦,神秘兮兮地附在她的耳旁低声说道: “千万别让他人看见。” 梁琦好像已明白了他写的“不可告人”的内容,红着脸微微地点头,连忙从册子里抽出纸条放进自己的衣兜。 今天中午,她一回到家里便把头埋进了自己的卧室,反复琢磨着吕进这段令她愧痛不已的“留言”,欲哭无泪。毕竟吕进已一言点中了她的要害。这说明,吕进已经能沉着、冷静地面对现实了。无论如何,吕进的这段“留言”,她不能给韩刚看见。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密件”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青年时代的学生,总免不了调皮,只是或多或少而已。吕进调皮虽然有些过头,但作为同学,多少还是与他有点感情的。想到这里,她那颗厌恶吕进的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甚至觉得吕进调皮是他自己的可爱之处。于是,她遥望窗外那一个妙不可知的地方,情不自禁地低吟道: “此别方知同窗情,青春年华永相忆!” 本来嘛,同学之间不久就要各奔东西、分道扬镳了,还有什么厌恶可言呢?是的,过了年轻、活泼的中学时代,谁再请他调皮也请不来了! 那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快要“爆发”了,日子一天一天地临近。(..info)今天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校长便用高音喇叭向高三学生庄严宣布: “高三同学们请注意:明天上午九点,报考工作就开始了。希望你们慎重考虑,选择好自己的目标……” 这本该是一则高三学生企盼已久的好消息,可是,他们此时真正地听到了,却又统统阴沉着脸,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似的惶然不知所措。 在放学的路上,韩刚与梁琦无疑又如胶似漆地凑到了一块,但他们的双脚像灌满了铅一般无比沉重。梁琦那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已被这一致命的报考消息冲刷得荡然无存了。 “韩刚,你准备报考哪所学校?”她心不在焉地问,仿佛那些高等学府都变成了一团团黑云四面八方向她包围过来,从而使她浑身一阵。 “北京大学。”韩刚不假思索地回答,其面部表情是那样的严肃和认真。 其实,在报考时间尚未来临之前,韩刚早就有了一切思想准备,北京大学是他向往已久的宏伟目标。在中学里,他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为了能够踏入北大的门坎而流的。 提到的最高学府――北大,她的心髓惶惑得厉害,这并非是她担心自己能否考上北大,而是她焦虑自己与韩刚之间那条爱的绳索好像存在要被截断的危险。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学习成绩,连毕业考试都差点儿过不了关,此次高考,哪怕是一所最普通的地方院校都难以录取的。如果韩刚真能跨入北大之门,这意味着将来的日子,韩刚与她之间肯定会出现一道感情的裂痕,至于这裂痕又导致怎样的结果,她自己能预测到八成。她想到这里,不禁仰望苍穹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北大对我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韩刚瞧着她阴郁的脸孔,自己的内心也一阵惨然起来。他早就预料到她要说这些让人心灰意冷的话,但此时听到她黯然神伤地说出了口,又似乎自己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那样焦灼不安。此时此刻,他们彼此的内心世界都充满了复杂和矛盾。学习成绩的差距与甜蜜爱情的生死相依在他们迷茫的脑海里猛烈地翻转搅混起来,令人百思不解。他清楚地知道,她这如丧考妣的心态,无论别人怎样安慰和劝导都是无济于事的。凭着以往的“先进”经验,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似水的柔情和真诚的抚慰才能化解她那惶惑而矛盾的芳心。于是,他绕开了正题,富有浪漫色彩地说道: “梁琦,我妹且别谈这些枯燥无味的话题吧,回家吃过晚饭,去舞厅狂欢一夜好吗?”他满面笑容地说着,柔情万种地把她揽了过来,飞快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个响嘴。 此时,她的心情虽然依旧那样阴郁和沉重,但面对韩刚那矫揉造作的举动,她紧皱的眉头已逐渐舒展开来。她强颜欢笑地答道: “狂欢的事不可少,报考的事不可抛。现在就看你这个优秀班长的英明决策了!” 她的樱桃小嘴已开始泛起一丝笑意,可她尚未抛开那枯燥无味而又不得不关注的话题,于是,他的心底里不禁掠过一抹难以应付的意味。他无奈而善意地说: “这个‘老大难’问题,让我们明天好好谈吧。无论怎样,我们必须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这样才有利于对各种疑难问题的深入、细致考虑。” “行。”她赞许地说,“你不愧是个优秀班长,人家说,小考小玩,大考大玩,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这话并非对每一个考生都合适的。单就对我而言,也并不完全适用。因为我也不敢保证自己百分之百考上北大。但我认为,面对选择高等学府这样一个重大问题,有必要首先放松一下自己紧张的情绪,别把问题看得像要发生地震那样可怕。” 她觉得他这番话很有哲学道理。在她的心目中,他的每一个方面都是优秀的,于是,干脆来个“彻底学习”了。她欣喜地顺从了他,情不自禁地向他投去了一双深情的眸子,嫣然一笑,天真地说: “现在,我一切都听你的,可是今晚你要在我家吃饭哦!” “好的,去你家吃晚饭,顺便探望一下我未来的岳母。”韩刚兴高采烈地拍着胸膛说,“吃完饭,我们就……” 他话没说完,她便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于是她便嗔怪道: “就你个头,真驶急的!”说着,她柔嫩的脸上不禁又泛起了甜蜜的笑波。 于是,他们像一对结婚不久的夫妻,肩并肩、手挽手地朝她家信步而去。 “妈,我回来了。”她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大声喊道。 韩刚跟在她身后,也愉悦地喊道: “伯母,你未来的女婿也来了。” “唉!你们两个孩子都回来啦!真是把我这个当妈的喊得甜到心里去了。”梁母听到这对热恋情侣亲切的喊声,便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用围巾擦拭着油腻的手,一边满面笑容地答道。 梁母满面春风地欢迎,韩刚与梁琦不禁相视而笑,他殷勤地接过梁琦的书包,连同自己的一起挂在墙壁的钉子上。 “你们两个孩子先聊一会儿天,稍等一下饭菜就弄好了。”梁母笑逐颜开地说着,悄然地给女儿投去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又急勿勿地向厨房走去,好像她是专为韩刚的又一次到来而甘愿忙碌似的。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了,桌子上各种炒菜,碟子、杯子……挤得海海漫漫,这又是一顿丰盛的晚餐。席间,韩刚和梁琦为了能开心地共进这顿晚餐而尽量不提报考的事,但梁母早就明白了这对年轻人的隐秘心思。梁母看着自己身边这对只差没用绳子绑在一起的热恋情侣,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同时也夹杂着几分忧虑和莫名其妙的感慨。 “韩刚,你们明天就开始报考高等院校?”梁母开门见山地问。 梁琦和韩刚对梁母的问话感到十分惊讶,他俩都下意识地张大了瞳孔愕然地向梁母望去。半晌,韩刚谨慎而富有礼貌地回问道: “是的,伯母。您老怎么知道?” “你俩未到家之前,苏英已经告诉我了。”梁母漫不经心地回答。 “妈妈,是苏英特意将报考消息告诉您?”梁琦不解地追问。 “不是的。”梁母淡淡地说,“苏英和一大帮同学刚才路过我们家门口,都在激烈地谈论着报考的事。由于这事也关系到你们,所以我就随便问了她。”稍停,梁母又接着严肃地问道,“你们打算报考哪所院校?” 韩刚本来打算在吃这餐饭中,不提半句报考的事,免得在饭桌上谈些些枯燥无味的话题而使梁琦扫兴。于是,他在这位慈爱的母亲面前说话时,总收弯抹角地谈论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但梁母却事先知晓并已提到,他不得不把话题转到正轨上来。 “伯母,到底要报考哪所院校,我和梁琦现在心中还没底,让我们好好考虑考虑吧。”事实上,这话是韩刚代梁琦说的。 梁母沉默了,韩刚和梁琦也完全沉默了。此时,他们仨人吃饭、夹菜的动作都变得十分小心翼翼,好像怕羞的初次来客,谁都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使这种沉默的氛围重新活跃起来。梁母在极力地揣度着,韩刚和梁琦也在缄默地思忖着各自的心事。无论怎样,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在剧烈地跳动,因而这种沉默的氛围就不可能再持续多久。梁母心神凝重地夹了一口菜慢慢地送进嘴里,若有所思地咀嚼一阵子,然后将饭碗轻轻地放在桌面上,看看自己身边可爱的女儿,又瞧瞧充满帅气的韩刚,一会儿又掉过头来凝视自己的饭碗,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才严肃地开口道: “你们俩是天生一对,相处得好,我作为母亲不会反对你们亲密的往来。但你们不可同报一所院校,不然的话,必将有其中之一名落孙山。”梁母似懂非懂地说,又向女儿投去了忧虑的目光。无疑,梁母提出的这一尖锐问题,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女儿了。 其实,在韩刚与梁琦开始恋爱以后,梁母就对他们的情况作了全面调查。他们目前的学习成绩,梁母已大致了解。她知道女儿虽然在韩刚的激励和耐心帮助下,学习成绩日渐回升,但实际成绩不知比韩刚要落后多少倍,这在梁母的心里,便有了一种天壤之别的感觉。韩刚报考北大,梁母是深信满有把握的。而她的女儿如果报考北大,那是鸡蛋碰石头,必然以失败告终。倘若其女儿保持尚未与何强相恋之前的优异成绩,今天绝对能和韩刚比个高低,但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按照梁母的猜想,其女儿有朝一日肯定失去韩刚,不知那种残局又该如何收拾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梁母的脑海里闪现着。她刚才的那一席话,已一针见血地点中了这对年轻情侣的要害了。梁琦与韩刚,你看我、我瞧你的半天答不上话来。这时,梁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已挫伤了这对年轻人的自尊心和进取心。她后悔着,想力争挽回这一尴尬的局面。她知足地说道: “孩子们,刚才我把话说重了。我作为母亲,其实只知道帮你们理些家务事。至于报考的事,还是由你们自己去把握。吃饭吧,晚饭后,出去玩玩,散散心,别把思想弄糊涂了。”说完,脸上又现出了慈祥的微笑。 “好的,伯母说得对。”韩刚赞同地点头回答,心底里不禁暗暗折服梁母的自知之明。 梁琦没有说话,只是转危为安地朝韩刚粲然笑了一下。 夜幕刚刚降临,农工商舞厅里的歌声立刻杀猪般的嚎叫起来,韩刚与梁琦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顿拌着矛盾滋味的晚餐,刚撂下碗,便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愁闷情绪,径直来到了该舞厅,在啮荡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音乐旋律之中尽情簇拥跳跃,以掩饰内心某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别人看来,他俩此时的心情似乎要比其他舞迷愉快得多。而其实不然,在韩刚纯真的心里,其目的是为了安慰梁琦而千方百计走向欢乐。可梁琦本身呢?任凭韩刚怎样真诚地抚慰,那颗着矛盾的心却难以得到平静。在那充满浪漫色彩的农工商舞厅里,音乐旋律越激烈滚荡,她越感到烦躁不安。报考的事,宛如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鸣,一直越过了激昂的歌声,冲进了她幼稚、天真的心灵世界里不断制造麻烦,从而使她的大脑不堪重负。 “韩刚,不知为何?今晚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不愉快。”她勉强和韩刚跳完了一曲舞,沮丧地坐在舞池边的长登上低沉地说道。 韩刚非常清楚她“很不愉快”的来由,但他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心境郁悒的挨着她坐了下来,一只多情的手温存地搭在她的肩上,柔情万种地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问道: “我们出去散步好吗?” 梁琦不知道自己是跳舞好还是散步好,但总是身不由己地任凭韩刚的摆布,说要去哪就去哪。他俩怏然走出舞厅,也无法决定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行人稀少、比较幽静的偏僻地方走去。他的右手紧紧地揽着她那柔嫩的腰肢,她的左手柔弱地勾住了他坚实的肩头,缓缓地向前走着,谁也不说话,那神态简直就像两具绞在一起的幽灵正往阴间的路上走去。 “我们现在是不是准备走向地狱?”走了许久,她恍惚地问道,浑身的神经不禁跟随自己恐怖的意念剧烈地抽搐起来。 “不会的。”韩刚清醒地说,“前面不远处就有明亮的灯光,到了那里,摆在我们面前的道路就会显得宽阔起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继续走向光明!” “哦,光明?”她低低地万般无奈地说,“对你来说是近在咫超然而对我却远在天边。” 他俩继续缓缓向前走着,梁琦像喝醉了酒似的,由韩刚搀扶前进。他俩又走了好一会儿,这时,借着从远处斜射过来的昏黄的光,清晰地看见马路边有一块长满野草的平地。她觉得非常疲倦,心里也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烦恼,脚步一寸都不想向前挪动了。于是,她低微地说: “我想到那的草地上安静地躺一会儿。” 他非常理解她懊恼的心境,于是很快答应了她这微末的要求。 在那柔嫩的草地上,他和她紧紧地依偎着。那情形好像是一对的新婚夫妇坐在天然的席梦思。这时,她觉得自己已置身于一个自由的与世无争的世界里,于是,她那充斥着烦乱的心已渐渐舒畅起来。她有所愉悦地直言不讳地说: “韩刚,实话告诉你,我得到你,胜过了北大。” “梁琦,你说这话,我有些接受不了。尽管怎样,我们必须冷静地面对现实。毕竟我们还有拼搏的机会嘛!” “那么,你打算无情地抛弃我,是吗?韩刚,我的人早就已经属于你了,我的心我的情已完全被你占据,无论如何,我是不能离开你的,如果上帝保佑我考上北大,我们一起比翼双飞,那么,我一生中少活二十年也无怨无悔了。”她幼稚地说着,柔情地扑进他宽阔而温暖的胸怀里,泫然泪下。 韩刚的心里百般矛盾着,面对的,他完全陷入了一片混沌的境界。他紧紧地搂住她柔嫩的腰肢,性生活的又从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传递出来。此时此刻,在他飘然的思想境界里,似乎爱情比前途更重要得多。他满怀遐想,痴情地说道: “亲爱的,无论如何,今生今世我们是必须相守在一起的,我每到一个地方,身边都不能缺少你,但愿上帝保佑我们一起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吧!” “真的吗?我亲爱的韩刚,”她有些忘乎所以,“让我们在北大的校园里相聚、相依、相伴、相守吧!” 他俩为取得一致意见而狂欢起来,的彼此抚慰,促使他们体内的烧着热烈的火焰。爱情,前途,在这充满着浪漫神话色彩的草地上打成了结,胶合在一起…… 第十六章 高考落榜 I 梁琦和其他的高中毕业生一样,在“疯狂”的“拼杀”中,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严酷的“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些毕业生中,属于“估计吃不消”的,交上最后一张考卷,便坦然驱车南下,或投入商海,或在工厂的流水线上……只有那些“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在度日如年的日子里苦苦地等待着“战斗”的结果。 梁琦虽然不认为自己属于“好像过得去”,但一心想站在“模棱两可”的行列,这样才能具备等待上帝保佑的资格。考完试以后,她一直日夜形影不离地与韩刚一起游山玩水、上舞厅……好像她的人生之路即将到了尽头似的,与他幽会的时间也变得争分夺妙起来。每当她与他炽热地拥抱在一起的时刻,都天真地幻想着与他在神圣的北大相遇,比翼双飞。因而上帝赋予人类的那种天性,在被爱情的烈火烤得头昏脑涨的这对情侣身上,虽然不适合的风俗,却那么顽强、深情地表现出来…… 考分和录取分数线在“模棱两可”和“好像过得去”的“派类”们的万般焦灼等待中终于到来了。一大清早,县城丁字路口和县教育局门口都贴上了光荣榜。韩刚、韦丽录取北大;录取本省大专院校的不胜枚举;梁琦的好友苏英,在梁琦尚未与何强擦出爱情之火以前,学习成绩不知比梁琦要落后多少倍,今日也录取本地区师专,与国家公务员接上了缘。命运好像是在专门捉弄梁琦似的,全班只有她与吕进成双名落孙山。 梁琦茫然了,与心上人韩刚在北大相遇、比翼双飞的美梦如泡影般彻底破灭了。她自从一大清早获悉自己名落孙山的消息后,就一直茶饭不思地埋进了自己棺材一般冷森森的被窝里,直到夕阳西下都没有起来。事实上,她一整天都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失望的眼睛。在这殡逸一般凄凉的卧室里,她如丧考妣地双手蒙住了自己写满失望的脸,嚎啕痛哭,力争让泪水去洗刷心灵的美梦彻底被破灭的痛苦。昨晚以前,她与韩刚“夜风作媒月作证”的事,完全变成了远去的历史。虽然她已名落孙山,但她多么希望他在未起程赴京之前与她进行一次长谈。可是,他为了凑齐一切上学的费用而忙开了,过几天就要真正地踏上他梦寐以求的前往北大的征途,根本没有闲暇时间与她会面。其实,他也想在未起程赴京之前,力争抽出时间和她谈谈,给她一点安慰。但是,由于他的家庭经济底子异常薄弱,上学的费用没有凑足,他不能为了一时浪漫的爱情而误了上北大的大好机会。因为他通过自己的奋力拼搏考上北大,这不仅是家人和亲朋好友的无上光荣,同时也是母校的光荣,他决不辜负母校和亲朋好友们对他的一片殷切希望。 这个星期三的早晨,在别人看来是很平常的,然而在韩刚与韦丽的心中却是那样特别,整个县城尚被笼罩在轻纱般的蒙蒙薄雾,很多店门都像被打了封皮似的还在严严实实地紧闭着,也许忙碌一天的店主们尚在酣然的梦乡,但是街头巷尾就像某个人家正在举行婚礼一般,早就破例地喧闹起来了,这是因为韩刚和韦丽已经起程赴京的缘故,此时他俩完全被淹没在老师、同学和亲朋好友的一片赞叹和敬佩声中。他们带着满心的希望和自强不息的学习精神上车了,他们带着老师的谆谆教诲和父母、亲朋好友的厚望踏上了人生的辉煌之路。在中学的校园里,这一对被调皮鬼们宣扬有爱情之火的同窗,现在已双双走进了北大之门。在梁琦那混沌的思想境界里,联想到韩刚与韦丽彼此深情含笑,在亲人们的欢呼簇拥下双双上车的情景,好像他们不是起程赴京求学,而是即将走进婚姻的殿堂。于是,梁琦原先在中学校园里隐约听到那些“调皮鬼”们播出的“热点新闻”,现在已逐步得到印证。天色尚未大亮时,一大群人便谈笑风生地路过梁琦家门口,显然这些人都是为韩刚和韦丽起程赴京而前来送行的。梁琦躺在那冰块一般冷峭的,思绪异常矛盾和紊乱,那些过路人的说笑声,仿佛是一把把利箭猛烈地直刺她的心脏,使她一阵阵绞痛。她不前去送行,这是由于她无法控制自己山泉一般汩汩流淌的泪水。此时,她感觉到榜上有名与名落孙山仿佛是天上与地下那样千差万别,如果她站在那充满欢笑的人群里,觉得自己就像一名囚犯似的无地自容。虽然韩刚目前尚未背叛爱情,但是凭着她的各种猜想,韩刚与她之间的那堆爱情的烈火,迟早肯定会被时间的巨浪所扑灭,于是,她的心底里便升腾起一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许久许久,她的泪水依旧像山泉一般源源不断地流淌着,她的心肌激起一阵阵剧跳和收缩,产生一种窒息、晕眩、痛楚和说不尽的悲愤。她回想起自己与何强那一段曲折的爱情历程,痛悔自己没有正确地处理好爱情与友情的关系,从而使自己堕入一片混乱的情网,难以自拔。韩刚与何强,虽然他们有城市与乡村的天壤之别,但他们都是学有所成的。此时此刻,这些“品学兼优”都与她相距甚远。 国内一位写爱情小说颇有成就的作家说过,爱情是文明社会中最神奇的灵丹妙药,它可以给人类力量、勇气和智慧,可以医治精神和的创伤,同时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和爱好。 的确,在何强、韩刚分别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时,他们都希望与她建立一个美满的、爱情与事业双丰收的家庭。然而,美丽的乡村被她看成了一座可怕的地狱,从而使何强这样一个憨厚朴实、才华横溢、前途光明的乡村小伙遭到无情地抛弃;她和心上人韩刚,也被“王母娘娘”用高考分数线在他们之间划开了一道似乎比天河更能阻人的巨型。她感觉到,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她与韩刚见面的机会比牛郎和织女更少,甚至没有了。爱情给她带来什么?她无从找到准确答案。此时,她正在为自己不能与韩刚在北大相守相伴而发疯。过多的的确又使爱情变得更加盲目了。 不知不觉,韩刚与韦丽起程赴京这天已夜幕降临了,此时,他们正怀着远大的抱负奔走在前往北大的征途中。而梁琦却依然死一般地躺在那猪窝似的散乱的被子里,泪水流干了,眼皮浮肿得像泡了水的木耳,往日那瀑布般的秀发,此时已变成了鸡窝;昔日闪烁着青春娇艳的脸宠,此时也一反郁闷。 一夜晚,县城所有的歌舞厅、夜总会那粗犷的音响又山崩地裂般地响起来了,整个县城完全沉浸在一片狂野的歌声世界。但梁琦所听到的,仿佛不是充满、动人的歌声,而是一种年轻人失恋的狂吼。 “我要去歌舞厅,我要去夜总会,那里才是我压抑的心灵得到解脱的地方。我住我马上住”她发疯般地大声狂言,戏剧性地从那紊乱不堪的被窝里狼狈地爬出来,匆匆走出地狱一般充满凄凉的卧室。 “我的闺女要去哪里呀?”早已坐在堂屋里观察其动静的梁母疼爱而惊愕地问道。她知道女儿已深深地陷入了落榜后的心灵伤痛之中。爱情,学业,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使梁琦由心里过度的失望转化为精神崩溃的发狂了。 “别管我!”梁琦性情暴躁地回答,一头也不回看母亲,带着心灵的无比伤痛,飞驰一般地溜出了大门。看那情形,好像她是忙着去跳河自尽似的令梁母百般担忧。 梁母望着女儿那散乱如鸡窝的长发,卫生纸一般布满褶痕的衣服以及那匆匆走出家门的身影,其神态简直就是一个乞丐、流氓与飞贼的综合体,于是,梁母鼻腔一酸,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女儿心灵的创伤,这回难以愈合了。梁母虽然非常非常疼爱自己的女儿,但此时将一切关爱用在万般伤感的女儿身上,一丁点儿也不凑效。 有人说,爱情不是花前散步,不是月下谈心,更不是跳双人舞。它有春天的泥泞,夏天的炎热,秋天的台风和严冬的冰霜;它是一首优美的抒情诗和赞歌。然而抒情诗难写,好歌难谱曲啊! 可是,梁琦一向从甜蜜与幸福的角度看待爱情,没想到爱情给她带来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夜莺歌舞厅里,梁琦面容憔悴、精神恍惚地拿起了麦克风,以女高音快节奏,晃脑地唱道: 月亮皎皎照山川,可我脚下路茫茫。我的温情驿站在何方?谁 给我温暖?我为爱牺牲!我疯狂到底…… 这是一首她自编自唱的无题歌曲,她唱得既而又那么矛盾。的确,她为爱的获得而疯狂,也为爱的失去而疯狂,一切都疯狂去面对。她在台上唱歌时,不知是一个流行歌曲演唱者的本能,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激动情绪而疯狂到了极点,她那有些眩晕的头,随着音乐的快节奏一扬一扬的;那披肩的乱发,忽前忽后,一飘一飘的,一切组合起来,完全是一副风流女歌星的神态。 她唱完了歌,像扔垃圾一般将麦克风甩在演唱台上,便目不斜视地朝着舞池边沿上趔趔趄趄地走来,像被人抽去了脊骨那样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长凳上,像发高烧严重得难以忍受似的一手枕着额头,把头深深地埋进了失去温暖的臂湾里,心绪像一团永远无法理清的乱麻。 “梁琦!”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离她不远处猝然地飞起来,她听得非常清楚,但她不搭话,这是因为她感觉到所有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都没有真实地存在,而像天边那响雷的余音,一阵回荡之后便蓦然而逝。 “梁琦!”第二声又温和地发出了,而且是的的确确响在她耳爆她稍微抬起了自己懊丧的头,向身边的人漠然地望去,在那忽明忽灭的霓虹灯下,她尚能清楚地看到那人的真面目。她诧异地问道: “吕进,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寻求高考落榜后心灵伤痛的医治良方,还是另有目的?” 吕进虽然高考落榜,但他并无心灵之痛,所以他无须寻求医治良方。这是因为他在高考前已作好了落榜的思想准备。他来夜莺歌舞厅,是由于他刚才路过农工商舞厅门前时,看见梁琦疯疯癫癫地跑进了夜莺歌舞厅,看那情形,一种不祥之兆即刻弥漫了他的心头,使他的心肌一阵,他担心梁琦出现某种不测,才悄然跟踪进来的。当他走进夜莺歌舞厅时,已看见她很大方地站在演唱台上拿起了麦克风晃脑地向大家报幕: “各位朋友,大家好!现在我为大家演唱一首自编的无题歌。确切地说,就是一首无头无尾的失恋之歌。” 吕进与众多歌迷们有着同样的奇异感觉。毕竟未经业主同意而贸然为大家演唱的人,为数不多。他悄然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专心地听她以一种无法比拟的唱完了这支无题歌。 此时,对于她那置疑的问话,他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刚……刚才在农工商舞厅门前看见你急匆匆地走进夜莺歌舞厅,我怕你出意外,才跟踪进来的。” “万一我有什么测,”她冷笑道,“你好来个英雄救美了是吗?” “梁琦,你别误会,”他冷静地说,“对每个即将面临危险的好人,我都同样有拯救的心理。” “是真的吗?”她含着一丝欣喜说道,“真没想到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已扮若两人了!” “人大十八变嘛!尤其是处在我们这样的年龄,变化是特别快的了。” “你懂心理学?”她似有所悟地扬起了写满伤感的眉毛,“你是在极力研究我绞痛的心理?”她很早就明白了他对她“穷追不舍”的意图。她屏息凝视着他,希望从他那平静的脸宠看到真诚的微笑。接着,她又忧郁地说道,“可是,我的心灵世界是黑夜里茫茫的一片戈壁,你踏入其中,恐怕难以找到前进的方向?” “不会的,走过黑夜,就是黎明,相信我们会有阳光照耀的时候。” “是吗?调皮鬼,你带我远走高飞,让我们到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吧!”她甜甜地傻傻地说,柔情地依偎在他多情的胸怀里。 于是,他们疯狂、炽热地拥抱着,满怀地卷进了眼花缭乱的舞池里,又一颗稚嫩的爱情种子,在他们干涸的心田里草率地萌芽了。 第十七章 同病难怜 I 时光转瞬即逝,冬天的脚步又悄然地来临了。不知不觉,韩刚和韦丽走进北大之门,已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可至今,梁琦却未收到韩刚的一角纸片。三个月,对梁琦而言,的确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概念。她完全有理由相信,韩刚与韦丽在北大相恋了。甚至可以想象出他们热恋时那种令人肉麻的亲热场面。 一大清早,她木然地坐在自己卧室门前的椅子上托腮冥想。虽然她已经又和吕进点燃了爱情之火,但她的脸宠并不现出微笑,整日阴郁愁闷,思念韩刚的那一缕情丝,时时牵动着她彷徨的心绪。她的心越想越切,愈来愈难以控制,恨不得即刻插上翅膀飞向北京,飞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韩刚身边。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她这个无用的落榜生又能做出什么?在她看来,自己此时已成了众人鄙夷的对象,仿佛那些熟悉、揶揄的声音时常在耳畔响起。她恨不得立刻凿开一条隧道,躲进地层深处。 “韩刚,你考上北大,是很了不起的,我万分钦佩。可是,你这高材生又怎能如此无情?我这个落榜生,难道真的不如你脚下的一粒细小的沙石吗?”她悲愤地自言自语,疑窦连生,不断作出各种悖谬的猜想。 她的确愤怒了,想到他背叛爱情,像扒手那样偷去她处女的贞节,给她心灵深处带来沉重的伤痕,她就气得发昏,恨得切齿。 天上的云彩突变常有,大海脸孔突变常见;盟山海誓犹在耳畔,热吻香汗还未消失。人啊!为什么比云彩、比大海变化还快?其实一个人,有时表面看起来那么善良、温情、诚实、美好,可是谁能看透他严严密密裹紧的那颗心? 这一切问题,就像那卷涌的云翳从四八方向她包围过来,在她混沌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是冷是热,是甜是苦,她一时分辨不清。惟独有一点清晰的是,她越想去拥有那最美好的真挚的爱情,那爱情却愈离她远去…… 她昏睡了,迷糊了,血液几乎凝固了,整个的人如堕五里雾中,使她寻找不到一丝温情的迹象……随着“啪”的一声响,她人连椅子倒在了卧室门前的平地上……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何使我感到如此的陌生与奇特?”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了。她看看卧室四周,墙壁上都用新报纸“打扮”了,飘来一阵阵新纸的清香。“这是谁的房间?难道我贸然睡在哪个陌生男人的温床?”她看看窗台,是自己的窗;她摸摸床头,是自己的床,而盖在自己身上的却是一床蓝底白花的高档绸缎被褥。“到底是谁做的好事?一夜之间,变得如此焕然一新?”她惊奇而愉悦。正在她感到万分诧异之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已经和她点燃了爱情之火的吕进,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来。 “梁琦,你终于醒啦!”他满面春风地说,“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上东西了,快起来把它喝上吧!”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盛满蛋汤的碗搁在床头柜上,把她从扶起,然后双手殷勤地端起那碗鸡蛋汤送到她面前。 “谢谢你!”她感激而动情地说,双手礼貌接碗,然后向他深情点头微笑。 “我的闺女醒来啦!”梁母听到女儿与吕进的说话声,也兴冲冲地向女儿的卧室里跑来,“我的女儿赶快振作起来吧,妈好疼你的。”梁母手指四壁,兴致勃勃地对女儿说,“你看,这些都是吕进这孩子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他说病人的房间,空气应该保持清新,病人的身体才能得以很快康复。于是,他将原先烂掉的报纸通通撕下来,把这些墙壁重新打扮了。这床新被褥也是他拿来的,医生也是他请的。为了你,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上那双疲惫的眼睛了!”梁母如数家珍,将吕进做的好事娓娓道来,说完,又向吕进投去赞许的微笑。 在梁琦的思想境界里,虽然盼着韩刚来信的念头还相当重的分量,但在情场的心理搏斗中,吕进的实际行动已明显占了上风,而且他是在她病倒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的。吕进以这种特别的方式出现在她被过头的爱情之火焚伤的心灵原野里,比在歹徒面前的英雄救美更能令她心悦诚服。 吕进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博得梁家母女的欢心,还是属于常理性地对病人的体贴入微?此时,他听到梁母这一连串的赞赏,反而好像自己是个卑鄙龌龊的人似的心里很不自在,于是,他那女孩子般白晰的脸宠,陡然涨得通红。显然,他的所作所为,已得到了梁母的充分肯定。 梁母心里非常清楚,韩刚在未考上北大之前,与女儿打得最为,彼此间的感情已超越了“恋爱”一词所界定的范畴。那时的韩刚,在梁母的眼中是个十全十美的未婚女婿。然而,自从女儿高考落榜以后,韩刚就像患上“非典”而被隔离了似的,一直未与女儿会面,更谈不上给女儿丝毫安慰了。未上学之前,他为了凑齐上学所需费用而无暇与女儿会面,这倒情有可原。可开学至今已有整整三个月,按照里程推算,三封信来回,时间还绰绰有余。可他如同飞到另外一个星球那样半片纸儿也没给女儿寄来,这样的局势,对女儿来说无疑是凶多吉少。于是,梁母打心底里恨透了韩刚这个负心郎。 在梁琦这间狭小而阴暗的卧室里,梁家母女与吕进,这三颗不同的心都各自在沸腾着,愉悦和矜持搅和在一起,成了不可名状的尴尬。三个人,宛如萍水相逢,你瞧我、我瞧你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谈话内容,于是,这三个不同角色的人便都忍俊不禁地扑哧笑了起来。 “唧唧,呜突突突!”随着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和马达轰鸣声,一辆摩托“嘎”的一声停在梁琦家大门前,立刻有人喊道: “主人在家吗?” “在!”梁母一边大声应着,一边飞快跑出女儿的卧室,向大门奔去。 “这是梁的信,从北京来的。”年轻的男邮递员说着,微笑地打量着梁母那慈祥的脸孔,好像是羡慕这家人收到大地方的人来信似的,礼貌地把信递给梁母后,便立即驱车而去。 梁母木然地望着摩托车冒着浓烟远去,直至隐没在小巷的尽头。许久,她才回过头来瞧着手里的信,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她不识字,但她断定这是韩刚来信了。刚才,她还恨他是个负心郎,而现在却如同接到皇帝的圣旨一般双手捧起了他的来信。她茫然了,那封仅有几克重的信,仿佛在一刹那间变成了一快沉重的石头,紧紧地压在她的心间,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还是赶快把它交给女儿吧!也许这是女儿心灵深处的一棵救命之草。”她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一边步履维艰地朝着女儿的卧室走来。 梁母战战兢兢地把信交给女儿后,立刻转身走出女儿的房间,怀着一颗忧愁不安的心,默默地、径直地走进了自己阴暗的卧室。 就在梁琦愉悦地从母亲手中接信的瞬间,站在一旁的吕进很清楚地看到信封右下角写着:北京大学汉语系韩刚缄。吕进看这情形,立刻意识到这个“军火库”要“爆炸”了,理智驱使着他匆匆地离开了这间卧室。走到卧室门口,由于一种好奇心的使然,他故作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伸懒腰打哈欠,然后时不时地朝卧室里窥探,看看“引爆”动静。 在这静谧而又充满着矛盾气息的卧室里,梁琦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信中写道: 梁琦: 你好!很抱歉!在我未起程赴京之前,本想和你会上一面,好好 谈一谈,可是,因我忙着凑上学之费用而临时放弃机会了,相信这点 你能理解。原我打算到校把有关事情安排后就立即写信给你。可是, 进校没几天,一些琐碎的事尚未办妥,便收到吕进老同学的来信。于 是,我一切都明白了。原来他也像我一样非常地爱你,而且是爱得那 么根深蒂固。就此问题,经再三考虑而迟迟未能给你来信。梁琦,面 对此情此景,我岂能伤同学心?其实,我并非当负心郎。我们高三之 时,吕进与我关系甚密。如今他在给我的信中阐明:此生不能没有你。 面对同窗的肺腑之言,我只好忍痛拱手相让。但愿你们爱得成功,白 头偕老。当我果断地做出如此决定之后,我已和韦丽在北大相恋了。 请原谅!我衷心地祝愿你们生活美满! 曾经爱过你的韩刚 11月25日 梁琦看完了信,一股的怒火即刻从丹田里猛烈地迸发出来,这正如她高考落榜之时所预料的那样,韩刚最终还是背信弃义地离她而去了。她义愤填膺地把信丢在床头柜上,恶狠狠地瞪着一双迷茫的大眼,放开喉咙嘶哑地吼道: “吕进,你过来!” 吕进非常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在韩刚起程赴京的当天晚上,他在夜莺歌舞厅里顺理成章地与梁琦点燃了爱情之火以后,便给韩刚写了一封旨在扭转爱情乾坤的长信。他坚信韩刚与韦丽终有一天在北大燃起了爱的烈火,同时,他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心胸宽阔的韩刚会网开一面,采纳他对梁琦执着的追求。此时,他听到梁琦一反常态的怒吼,心中不禁一阵胆战。这个“军火库”的确“爆炸”了。他战战兢兢地向梁琦那充满着火药味的卧室里走去,在离床一米开外的平地上定定地站着,低垂眼皮,预备接受她所有的训斥。 “吕进,我问你,”她威严地说,从那硕大的眼睛里迸发出的火焰,足够烧毁对方,那瘦弱的身躯,在愤怒的驱使下蓦然变得异常强健有力,“你怎么这样霸道?居然胆敢剥夺我自由的爱情?你真是没良心!” “梁琦,你误会了!”他诚然地回答,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扬起了那低垂的眉毛,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丝毫不怕嫌怨地坐在她灵柩一般冰凉的床沿上,一把抓住了她柔嫩的双肩,一双充满乞求的眼睛怔怔地注视着她,“虽然信是我写给韩刚,但是正因为我有良心才这样做的。你知道吗?我爱你爱得好苦。我追求你,是多么的艰辛,而韩刚得到你,却不费吹灰之力,姑且不说这对我是否公平,就说他大学四年以后,你敢保证他和你结婚吗?”吕进说得大声大气的,连埋头在自己卧室的梁母都感到刺耳。“韩刚当过我们的班长,你知道,他是学有所成的,你以为大学四年就满足他求知的了吗?还有外国留学呢?到那时,他成为专家、教授、导师,我们这些没用的落榜生,在他的心目中能一席之地吗?而且,他和韦丽一高中就相爱了,只是韦丽为了很好地度过高考这一关而回绝了他的攻势。现在,他们的条件成熟了,比翼双飞的愿望实现了,他们在往科学的攀登,我们……”吕进语噎了,泪水已顺着他那白皙的脸颊滑落到蓝底白花的高级绸缎被褥上。 梁琦无法再说什么,听着吕进那颇有见地的分析,她彻底被折服了,感激的泪水也从她那圆润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 “嫁给我吧,梁琦!”他紧紧地搂住了她,俯在她耳边低低地说。 “吕进,直到现在,我才真正地认识到你是个重情义的男人,你才是个真诚的疼爱妻子的丈夫,如果放弃了你,又是我的一大错误了。我们选个吉祥的婚期吧!”她很自然地揩去了感激的泪水,深情地注视着他,应诺道。 “我们的婚期就选在即将到来的元旦节吧!”吕进欣喜若狂地说,又俯下头去吻了一下她柔嫩的脸颊,“因为那天是新一年的开始,我们的生活也将从那一天起,有新的。” “好的,元旦的确是个佳期。可是我们的手头紧缺资金,婚礼应当怎样筹备呢?” “亲爱的,你还不知道,最近几个月来,我在生意场上挺成功的。我会有足够的资金举办一个隆重的让你满意的婚礼。这样,你就名正言顺地成为一个小老板的妻子了。”他说着,便开怀大笑起来。 “一个名词就说得那样冗长?说‘老板娘’不是简洁明快了吗?”她嗔怪地说,温柔的小拳头即刻落在他宽厚的上。 “哦!老板娘,我未来的老板娘,我最可爱的老板娘!”吕进边说边发狂地拥紧了她。 “看你的,得意忘形起来了。”她笑骂道,接着附在他的耳边低语,“你不怕我母亲闯进来看见哟!” “要是没有你母亲,今天我就……”他也附在她耳边说那肉麻的话。 就这样,在几天以后的日子里,吕进不靠父母,不求亲戚朋友,便带着一大把一大把的钞票与梁琦频繁地进出商场和高档服装店。冰箱、洗衣机、彩色电视机、婚纱……各种结婚之用的一件件高档物品往吕进家搬来。吕进还买了几套高档服装送给梁琦父母及哥哥,以表孝心。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吉日的钟声敲响了。 元月一日,应该是个吉祥的日子、充满欢笑的日子,对梁琦而言更是一个企盼已久的欢愉日子。因为这一天,她就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婚姻的殿堂,享受着初为人妻的喜悦了。原先决定凌晨六时要新娘过门,吕进讲好五点半钟要请小车来接新娘的。这一夜,她没有合上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那狭小的卧室里,整夜放射着祝福的灯光。隔壁的卧室里,也整夜亮着灯,也许梁母是为了女儿的即将出嫁而激动得整夜合不上眼了吧!凌晨四点,梁琦愉悦地打开窗户,扒在窗台上仰望着遥远的夜空,星星也向她闪烁着祝福的眼睛,只是那一阵阵凉风的轻轻吹拂,使她感到有点儿异样。她远望吕家的楼房,那里早就灯火通明了,也许吕氏家族是为了迎接可爱的新娘子过门而上下忙开了吧。宽阔而冷清的街道上,几辆小车以最快的速度在穿梭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吕进请的小车就要到了……正当她沉浸在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喜悦时,从吕家方向开来的几辆小车突然鸣起了刺耳的警报声。于是,满城大街小巷便一阵骚动起来。 “活见鬼,”她抱怨地自言自语,“请小车接新娘过门是要鸣警报的吗?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坐辆人力三轮车也清静得多了。” 警报大约鸣了两分钟便停止了。这时,有一辆小车静静地朝着梁琦家这边飞奔而来。 “嘟嘟!”这辆小车果然在梁琦家大门前“嘎”的一声停下了。梁琦连忙打开大门,满面笑容地迎上前去。车门打开了,从车上俨然走下两位全副武装的公安干警,她以为吕进请的诗安部门的小车,或者说这两位公安干警是吕进的什么亲人,破例用公车接新娘了。于是,她不禁感到自豪和荣幸。她打心底里佩服吕进的人缘关系和交际能力。 “这位是梁琦吗?”一位公安干警平静而礼貌地问道。 “是的。您们两位同志是吕进请来接新娘过门的吗?”她激动地回问道。 “很抱歉。梁,我们是不请自来的。你的未婚夫吕进,因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已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了。”另一位公安干警严肃地回答,同时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吕进刚才被捕时给你留下的字条,请收下吧。” 她惊呆了,身上的血液已凝固了,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彻底地震碎了她那即将走进婚姻礼堂的欢心。她没有伸手接纸条,一股的怒火从她那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猛烈地迸射出来,足以烧毁给她带来不幸消息的两位公安干警。她那柔弱的身躯筛糠一般地着,头痛欲裂,似乎大脑里燃烧着烈火。她的心肌绞痛得像被尖刀猛刺,口中“哇”地吐出了一股吓人的鲜血,双脚一软,像一面突然被人砍断了杆子的旗帜,轰然倒下了,倒在两位公安干警面前,人事不省。 梁母在房间里听到女儿吐血的声音,便惊慌失措地跑出门来,一把抱起瘫软在地上的女儿,凄怆地哭喊道: “小琦!我的孩子,琦琦……” 这两位公安干警愕然了,眼前的情景,他们本来早有心理准备,但梁琦杀猪般的吐出一大滩鲜血便人事不省,真怕掉了人命,不禁使他们心惊胆战起来。一位干警立即俯下身来,使劲地摇动梁琦,痛心地喊道: “梁,梁!” “我们赶快把她抬上小车,送往医院!”另一位干警沉着地命令道,也迅速动起手来。 两位干警协助梁母把梁琦抬上小车,考虑到对病人的护理问题,于是又让梁母一起上车。小车立即掉头,向人民医院方向飞奔而去…… 好不容易,梁琦在医务人员的全力抢救下,终于在今天凌晨七点从前往地狱的路上掉头走回人间。在医院的病,她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她那异常虚弱的身体,完全是靠输液供养的。在梁母那焦虑不安的心里,女儿似乎昏迷了将近一个世纪。女儿得救了,梁母惊喜万分。梁母用那双因过度喜悦而的手紧紧地握住女儿消瘦无力的手,热泪从那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来…… “表妹,你终于醒来啦!”梁琦的表姐婷婷也为表妹能从死亡线上苏醒回来而惊喜万分。 这时,一位年轻的护士走进病房,心平气和地说道: “病人刚苏醒,需要安静休息。” 梁母和外侄女婷婷听了护士的话,会意地退出病房。 又过了七天,梁琦康复出院了。此时,在她懵懂的思想里,除了亲情而外,爱情已显得一片空白。吕进的霸道,导致韩刚移情别恋。或者说,吕进不霸道,韩刚也同样另寻新欢。韩刚和韦丽是学有所成的一对,大学四年,他们之间难道不闪出爱情的火花吗?她这个落榜生在那些学有所成的群体中能一席之地?吕进的分析便是一个正确的答案。现在,吕进因不务正业,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就算认罪态度较好,至少要判无期徒刑。此时她才明白吕进为筹备婚事而掏出一大把一大把钞票的来由,这也是他自己说的“我在生意场人挺成功”的骄傲之处。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这座城市,不,几乎是每座城市,在她看来,完全是那样的充满失望和危险。 她的表姐婷婷,前年高考落榜后,嫁到离县糖厂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虽然从事农业,但凭着勤劳的双手,日子倒过得舒心。婷婷每天一大早便背上自己亲手做的豆腐到糖厂旁边的小摊子去卖,生意很不错。婷婷未婚以前的爱情之路,也是非常坎坷不平的。那时的婷婷,一心想嫁给某机关干部,享受一辈子清福,但由于情郎移情别恋,于是婷婷的美梦就宣告破灭了。婷婷死心塌地地嫁到城郊以后,和现在的丈夫恩恩爱爱,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此时,她倒非常羡慕表姐的生活方式了。 梁母为了庆祝女儿康复出院,今早又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饭后,她简单地向母亲打个招呼,便踽踽独行在前往表姐家的路上。此时,何强那憨厚、扑实的身影又开始在她记忆的荧光屏幕里闪现了。 “何强是无辜的,他的心灵是无比纯洁的。我无情地抛弃了他,今天我已得到报应。倘若我自始自终一直跟着何强,也许我的生活会像表姐那样平静、幸福美满,甚至比表姐稍高一筹,毕竟何强还是一名受人尊敬的教育工作者。”想到这里,她心灵的波涛又开始澎湃起来。 “何强,我错了,比吕进非法贩卖七千克海洛因情节更严重,你判我死刑吧!”她深深地自责着、忏悔着。 到了表姐家,她非常积极地投入到表姐的劳动中去。 “表妹,你来得正好,糖厂这段时间人数猛增,我们做的豆腐供不应求哩!我们姊妹俩打伙做吧,钱虽然赚的不多,但我们自己吃的,就省得掏腰包了。像我们这样的人,过起这样的生活,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婷婷兴致勃勃地说。 “表姐,我是来向你拜师学艺的,无论赚多少,我都不会和你分红。跟你学会做豆腐,等到哪天我荣幸地嫁到乡村去,也做豆腐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到时,请表姐大驾光临。”她喜笑颜开地回答。 “哦!表妹,”婷婷记忆犹新地问,“你那个何强,现在怎么样了?” “何强,他是个好人呀!”她红着脸怅然答道,“可是,早就被我无情地抛弃了。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说完,懊丧地低下头去。 婷婷缄默了,真不知该怎样安慰表妹,或者说,不知道怎样指引表妹前进。毕竟表妹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半晌,婷婷才沉重地对表妹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表妹,虽然我们是城里人,可城市并不属于我们。” 梁琦到底是个高中生,很快便明白了表姐意味深长的话。她一把抱住表姐,感动地说: “表姐说得好,如果从现在起,我有机会遇上何强,我会好好珍惜的。我一定要纠正自己以前的一切过错。” “好的,表妹,我们别谈这些令人伤脑筋的话题了。现在已近正午时分,你帮忙我背豆腐到糖厂去吧!” 第十八章 抢抓旧情 I 何强自从那次参加共青团王母县第九届代表大会,被梁琦无情抛弃以后,虽然痛失了一个他心中非常倾慕的美好目标,但他进城的机会却越来越多。[..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是由于他年轻有为,能说肯干,工作踏实,日益受到校领导的信任和好评,因此,被上级领导委以重任,那是理所当然了。所以,被校领导派遣前往县城办事是常有的。 他每次进城办公事、开会,都一心想着怎样才能按时圆满完成上级领导交给的各项工作任务,工作以外的事,无论对他有多重要,均被他排在了次要之列。虽然“爱情”二字对于成年男女而言,是一个不可避免的奥妙话题,但在此方面,他屡遭挫折,因此他不想再盲目地去追寻那些给他带来失望的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此次进城,不再为梁琦的无情抛弃而万般伤感,甚至很干脆地把它抛到了九宵云外。他一门心思地办完公事,便坦然地利用闲暇时间走访一些到城里读书、工作的朋友和亲人。 此时,他正心情舒畅地信步走在往王母县糖厂的柏油马路上。他有个堂哥在糖厂搞保卫工作,顺着此次进城办完公事的有限的闲暇时间,便特意来看望了。 他走过一个距县城不远的名叫坝房的小村庄,便远远看见糖厂那两座入云的烟囱犹如雨后春笋般屹然矗立,直抵云霄,给人一种向往现代化的强烈之感。再往前赚映入他眼帘的是鳞次栉比、壮观的厂房、工人宿舍和厂部办公大楼。工人宿舍区的大门和厂房大铁门,各岗哨都俨然站着两位保卫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雄壮威武,令人不可侵犯。但他看上去,没有一个是堂哥,也许堂哥已下班休息了。宽阔的马路爆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喧闹着,有的在卖着糖烟、水果、豆腐小菜什么的,俨如一个旺盛的集市。 “表姐,我翘首以盼的理想目标终于出现了,就是身穿黑色西服,英俊潇洒的他。”梁琦和表姐婷婷刚把豆腐放到摊子上,额头上的汗珠尚未来得及抹去,便看见何强从坝房小村庄方向慢悠悠、昂首挺胸地朝糖厂这边走来。她欣喜若狂地凑近表姐的耳爆一边小声地大概描述,一边用手指给表姐认识。 婷婷那奇异的目光顺着表妹指的方向望去,不禁眼前一亮,胸中有一丝窒息的感觉。婷婷在这之前所了解的何强,也只是听表妹说说而已。如今看到了人,果然人如其名,表妹所说的一点儿也没有夸张。这时,婷婷眼中的何强,无论从哪方面讲,其条件都远远胜过表妹,怪不得表妹为之倾倒。在婷婷看来,表妹要力争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希望是渺茫的。于是,婷婷心神凝重地说: “真不错。现在就看表妹的能力和水平了。” 何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工人宿舍区的大门走去。突然“啪”的一声,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脊背。他以为是什么人严厉地阻止他走进这充满着现代化气息的地方。他吃惊地侧过头一看,无情的梁琦正定定地站在他身后,像在演戏一般用虚假的微笑注视着他。但她那澄澈的大眼睛里微微闪烁的是激动的泪光,她的神色已布满了恳求的意味。 “何强,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她地问,声音里充溢着悔过自新的诚意。 他看到她近乎是矫揉造作的表情和听到她洋腔怪调的话语,毫不为之所动。他甚至感到自己再次被无情地嘲弄了。于是,他冷冷地抛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我这时不会生糖厂的气。”说完,便毅然决然地朝着大门橐橐迈步而去。 他还是带着被抛弃的愤恨掉头走了,迈着大步抛开嘲弄而走了,坚定地甩开了虚假的情义而走了。他这一赚似乎带走了她比金银珠宝更为昂贵的什物,从而使她心中感到一片空白和一阵阵绞痛。 虽然他不具备韩刚和吕进以最浪漫的方式把温柔的情人拥抱在歌舞厅的本领,但他的忠诚、憨厚,已给她带来了无比的纯洁。在这万般曲折的爱情道路上,还有什么东西比心灵的纯洁更为高贵呢?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望着他永远离我而去吗?不,我的思想,我的行为,太恶劣、太肮脏、太下贱了。他的伤感,他的失意,他的痛楚,他这一切的一切,我一定要用温情和深爱来取代,使他彻底地走出情感伤痛的沼泽地,使他快乐,使他幸福,使他满足,使他……”她暗地里诅咒自己,提醒自己,要求自己。 眼看他经过保卫人员的严格检查和许可,要跨进铁门了。一旦他跨进了铁门,她那一线爱的希望便彻底地破灭。她不能一起进去――没有充分的来访理由,外来人员是绝对不许的。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她发出最响亮的呼喊: “何强!” 他如同听到上级的特别命令,在前脚跨进铁门的瞬间,骤然停步,傲慢地侧过头来,用一双激光般的眼睛犀利地注视着她。 她看到他已停住了愤怒的脚步,感觉到自己的“命令”已发挥了强大的效用,于是在他停步的刹那,又以最高的声音发出新的呼喊: “你过来!” 他被她无端的“命令”所折服了,愕然地退出跨进铁门的脚步,踌躇地向她走来。 她勇敢地、坦诚地挽着他坚实有力的手,眸子里充满了恳求的泪水,与刚才的命令口吻相比,完全扮若两人。 “何强,你真的不能原谅我的过错吗?”她而直率地问道,忧悒地注视着他那愤懑的脸孔,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丝宽恕的微笑。 他真不明白她为何到这里来了。是巧合?是天意?还是全线跟踪?总之,他感到问题很复杂,也很矛盾。从她刚才爆发出的两声盛气凌人的“命令”,完全可以看出她要挽回这一份自己亲手抛弃的爱,心中是无比的急切;对自己以前错误的行为,有着沉痛的忏悔。她那汪汪欲滴的泪水,化作一阵温暖的春风,轻轻地吹拂着他那冻僵已久的心,使之渐渐融化起来。 他的确是个容易被女孩那柔情的泪水所感化的男孩。 “我们散步吧!”他平静地说,动情地与她牵起了久违的手,漫步在糖厂与县城之间的柏油马路上。 她柔情地依偎在他颀伟的身旁,仿佛他是一座永不倒塌的小山,惟有在这有着肥沃的精神土壤的小山上生活,才能永远生存、幸福下去。她深深地忏悔了,要把一切千差万错从悔恨的心里掏出,希望能得到他最大的谅解。 “何强,我真对不起你。对你而言,我已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她万般歉疚地哽咽着说,泪如雨下。于是,她像一个被良心所谴责的罪犯,完完全全地道出了无情地抛弃了他的前前后后。 他仔细听完了她伤感的诉说,他那因为被无情的抛弃而变得冻僵的心肝彻底被软化了。他真诚地掏出了那张崭新、清香的小手巾,百般疼爱地为她拭去了脸上懊悔的泪痕,再温存地捋了捋她那披肩的散发,诚笃地说: “亲爱的,一千万个错我都可以原谅,你依然是我心中的神祗。” 她为他的气度不凡而万般敬畏和感激。她猛然地搂住了他几乎能够宽容世间一切错误的脖子,嚎啕痛哭而不能自己。 “哭吧,放声大哭吧,把一切伤痛和懊悔化作泪水从眼里淌出,我相信你又很快地快乐起来。”他体贴地说着,怜爱地抚摸着她羔羊一般温驯的头,又紧紧地搂住了她柔嫩的腰肢。 许久,她止住了悔恨的哭声,渐渐露出甜美的笑容,深情地向他屏息凝视。他,一副十足的书生气,眼睛炯炯有神的发射出忠诚的光辉,嘴边在露出宽容的微笑,像春天里的一棵大树充满生机地矗立在高山顶上,风吹不倒,雷打不折。 “你好伟大。”她心悦诚服地说,又柔情地扑进他宽大的胸怀里,静静地聆听他富有情韵的心跳。 他那充满男子汉气魄的大嘴炽热地在她圆润的脸上滑动,又在努力地找寻她那的温柔的嘴唇…… 他下意识地仰望遥远的天爆夕阳已渐渐西下了。他蓦然想起了堂哥,于是,他依依不舍地说: “亲爱的,时间已不早了,你先回去,我有事去糖厂一下,晚上再相见了。”他说着,又地拥紧了她。 “我的爱人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甜甜地问道。在他温暖的胸怀里,她被幸福紧紧地包围了。 “准时七点。” “我在黄杰那里等你好吗?” “很好。”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愉悦地目送着她轻盈地踏着夕阳走在前往县城的路上,深深地舒了一口城郊的清新空气,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梦幻一般的美好境界。她那袅娜的身影渐渐远去了,他为这份失而复得的爱,感到万般扑朔迷离。 美好而神秘的夜晚,县府门前静谧的院落里,灯光依旧那样明亮得令人心醉。她与他在黄杰的住处欢聚后,又形影不离地到这里来倾诉彼此之间久违的深厚情愫。 今晚,荫翳的梧桐树下已增加了好几对情意绵绵的恋人,他们都比何强与梁琦先到达这里,给这座幽静、冷清的院落增添了几分令人回味无穷的温馨。 他和她手挽着手地在的草地上坐了下来,时而窃窃私语,时而谈笑风生,时而默默注视,情绪像天上的云彩变化多端。 “你这次来县城有什么要事?”他们谈了很久,她的话题忽然转到了枯燥无味的正轨上来。 “开会。”他简短而充满自豪地回答。 在她那天真、幼稚的心里,这“开会”二字的确有些神圣起来。 他的工作在蒸蒸日上,他的思想也在日趋走向成熟。她完全有理由相信,他是一名未来的有卓越成就的教育工作者。他是虚心进取的何强,是在最艰苦的环境里、在竞争激烈的教育战线中茁壮成长的何强。所谓何强,就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被困难和挫折所吓倒的坚强。是的,他要持之以恒地坚强下去,进步下去,发展下去,不知到何等程度。她出神地望着他,满意地点头。 “何强,每当我联想到你辉煌的人生之路和触摸到你宽阔的可以包容一切错误的胸襟,我觉得自己非常低贱。我实在不配做你的梦中情人。”她发自内心的说。 “我心爱的琦,你说错了。你永远是我心中不可多得的一块美玉。在我全身心的呵护下,这快美玉是不会沾上任何污垢的。总有一天,我要进城把这块无瑕的美玉带赚永远悬挂在我为爱而迷茫的心中。” “可在这之前,这块玉曾经冒失地脱离了你的真心呵护,并且不小心蒙上了难以抹去的灰尘,你带走了它,你总会有后悔的一天。” “我绝不后悔。真金不怕火炼,真玉不怕蒙尘。真正的一块美玉,哪怕是从粪堆里捡来,它也不会因此而掉价。” “你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灯,照亮了我人生的前进之路。有了这样一盏善于照亮别人的明灯,我会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看清痛苦的坎坷与幸福的平原。”她愉悦地说,柔情地扑进他温暖的胸怀里,用一根纤柔的玉指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甜甜地笑起来。 “我不是你心目中最明亮的那盏灯,如果你借着它的光束行赚会在前进的路上栽许多无法想象的跟头。”他微笑地摇着头。 “那究竟是什么?”她突然止住笑声,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是一盏昏暗的炼油灯。”他傻傻地说,神情有些得意。言外之意,他说自己是十分纯朴的农村人,回答得幽默、巧妙而富有情趣。 “傻瓜。”她俏皮地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他厚实的脊背,不禁又放声大笑起来。他也憨实地笑了。他俩笑得前俯后仰,肚子几乎翻腾起来。 他们都笑够了。她笑得热泪都盈了眶。她像一只温驯的羔羊静静地偎依着他健壮的身躯,许久许久。然后,她那双柔嫩的手将他那只坚实有力的大手紧紧夹住,一股暖流顿时传遍了她全身。 “你的性情是多么温存,你的爱心是那样,你是乡村里的一盏炼油灯,但比城市的街灯还明亮。”她万分感动地提高了甜美的嗓音说,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不作正面回答,只是疑惑地轻轻。因为他从她那闪烁不定的眼神里,明白她这番荡气回肠的话语不是他心中尽情开放的一束鲜花,而是一朵她从坎坷的情路上信手拈来的用于点缀他情感真空的人造玫瑰。 她从他那疑惑的表情里看清了一切。因为她这一番似乎已经夸张了的甜言蜜语,已勾起了他曾经遭受情感挫折的一丝隐痛。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一个有知识、有涵养并且在情感上受过深深伤害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几番经过加工修改的甜言蜜语所触动的,惟有让实际行动向他表明自己已彻底“浪子回头”。于是,她含情脉脉地面对他,风情万种地坐在他坚实的双膝上,铁环箍木桶般地拥抱着他,使彼此两颗久违的心紧紧相印。 一股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不管天昏地暗,爱情的真正到来,一切势不可挡。哪怕他想方设法躲避,她也要千方百计去追寻。只要他在寒冷的漫漫长夜中发出一点点爱的温暖,她要尽力去捕捉。哪怕他的温情仅有别人的万分之一,她也毫不在乎。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已是她温情的最后驿站了。这一份她不费吹灰之力抛之而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来的爱情,她得倍加珍惜和把握。 她依然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像在尽情观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似的眸子久久没有移动。 他也在非常认真地从多角度注视、研究着她,要尽力从她迷离的眼神里寻找到永恒的不再有任何质变的真情。 “梁琦,”他低沉地问道,“你家在哪里?可否带我拜见一下你慈爱的父母?” 她左右为难了。虽然她生活在繁华的城市里,但自己的家境并不像乡村人所想象的那样宽裕。自己昔日上学的那点费用,有时是父母经过几番周折才借来的。那栋用生砖砌成的令城市人一见就心冷的小矮房,父母早就三番五次地说要翻修,可至今依然无能为力。要带他见父母,这倒是无可非议。但作为在城市的一个家,境况如此寒酸,岂不丢人现眼?不应许吧,又怕他说她没有诚心对待这一分久违的爱情。她思来想去,总认为暂时回避较好。但她又觉得他已了解她家而明知故问,于是,她那被虚荣所占据的心便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 其实,她这是“做贼心虚”。他并不知道她家究竟在这座县城的哪个旮旯,只是作为一个意中人的家而想去了解罢了。他看到她张口结舌,目光有所反常的神情,便似乎明白了什么而不再去追问了。他心神凝重地沉默着,用一种失望的眼光扫视四周,装着若无其事。 她敏锐地洞察到了他那凝重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地知道他这样富有涵养的人,是不会有意给一个心里困窘的说话对象下不了台的。即使如此,她依然没有从虚荣、矛盾与内疚的困绕中解脱出来。她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带你见我父母,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现在条件尚未成熟。待水到渠成之时,这是必然的了。” 她的话的确有些道理,但要怎样才算水到渠成,却给了他一个无法预想的模糊概念。他心不在焉地勉强点头附和,而他却把那一颗难以解开的疙瘩深深地埋在心底。 她担心就此凉了他的心,又失去了这份好不容易才挽回的爱情。于是,她百般讨好地问道: “明天我送你上车好吗?” “不用了。我上车时,你还没起床哩!我不忍心打断你那一场香甜的梦。”他突然心血来潮地给了她一番风趣的回答。 那拂面的风越来越冷得令人,感觉告诉他们,深夜已经踏着沉重的脚步到来了。庄严、典雅的县府办公大楼,几道窗口已陆续熄灭了灯,静谧而又充满着情意绵绵的院落,立刻沉浸在一片黯淡的月色之中。 他们准备起身离开这情侣们深深迷恋的地方了。但是,爱情是千奇百怪的,往往在刚到来时那么生疏,情意难投。然而偏偏在即将离别的时刻那样胶合难别,万情倾注。哪怕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复杂的情感纠葛和矛盾,一切在那即将离别的时刻被化为灰烬,几乎愿意发誓,永远不再发生任何尴尬现象。 他又一次满怀地拥紧了她,心想山崩地裂不放手。他情深笃笃地说: “但愿现在又是黄昏的开始。” “这样,我们又重新相约。”她动情地说,像一只温驯的羔羊被动地任凭他的拥抱。 “你愿意去我家玩一趟吗?”他真诚地问。 “我倒是该去一趟,”她直率地说,“不过现在还抽不出时间。以后再说嘛!反正我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哩!” “是的。”他欣然答道,“不过乡下没什么好玩。” “你说的?”她猛然挣脱了他多情的双手,反感地说,“哪里不一样?城市也不是我们梦想中的天堂啊!” 他听到了她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心中便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这世界的一切,相对而言是平等的。正因为有了这种平等,才给人一种广阔的幸福空间。乡村虽然没有城市那样繁华喧闹,可它自有其美丽、可爱之处。 “一样就一样吧!”他傻笑着。 她也爽朗地笑了。 深夜的县府院落里,久久地回荡起他们融洽的笑声。 第十九章 情人下乡 I 春天又迈着轻盈的脚步到来了,很慷慨地将和煦的阳光洒在冻僵已久的大地。这是何强与梁琦拉开了爱情序幕以来的第二个春天。 这时,正是何强家乡土特产品——花生忙种的时节。 今天下午,何强放了学,像往天一样狠狠地挑了几担农家肥到地头的后,便赶紧回家张罗一家人的晚饭。 夕阳已固执地踏着飞快的脚步西下了。此时,整个美丽的上院小村庄被笼罩在雾霭一般的炊烟之中。何强勤快地忙完了一切琐碎的家务,只是翘首等待年老体衰的爸爸妈妈从山上劳动归来了。 他百无聊赖,便提起一张板凳在大门口悠然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准备好好歇息一番。于是,他的思绪不禁又回溯到了他与梁琦之间那一幕幕美好的令他难忘的往事。 打从他与她扭转了爱的乾坤,那晚在县府门前的院落里幽会以来,他曾经庆幸地收到她两封情意绵绵的来信。前不久,他又因公事进城,在八小时以外的有限时间里,怀着满心的希望,根据信封上写的地址找她家,收获的却是他意想不到的“原址查无此人”,给他那热切奔放的心泼来了一瓢非同一般的冷水。他带着失意回到家以后,又不甘心,一连写了三封信给她,也完全石沉大海。他心想,这回是真正的失去联系了,以往的一切就让它成为一段美妙而曲折的历史吧。此时,尽管他努力地去摆脱那些复杂情感的百般萦绕,但事情曾经实实在在的发生,依然像重播的电视新闻一般明白地摆在他的眼前,成为他清楚的记忆。 他的眼前又一片迷蒙了,仿佛自己此刻又和她地坐在环境幽雅的县府院落里,四周又闪烁着无数明亮而迷离的街灯,犹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幻。 他怅然地站起身来,彷徨地在门前来回踱着方步。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提着凳子,垂头丧气地向屋里走去。正当他一脚刚跨进门槛的瞬间,猝然从屋檐西边的橙树下喊出了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 “小强!” “哟!是堂哥,过来坐嘛!”他突然来了精神,连忙热情地向堂哥打了招呼。 “你等一下。”堂哥说着,风尘仆仆地朝他赶来。 他老远看见堂哥那满身的泥土,便知道是刚从河边抢修田埂归来的。看到堂哥那平静的脸上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容,就大体知道要转告什么使他惊喜的消息。 “堂哥,请坐。”他快步出门,放下手中的板凳,满面笑容地说。 “我不坐了。”堂哥习惯性地一脚弓起踏在他家门前的石级上,平静地说,“我是刚从河边劳动回来的,告诉你一个不得不引起你重视的消息就走。” “究竟什么如此重要的消息?”他急切地问。 “今天下午,有三个从远方来的陌生女孩到我田边来,让我一定转告你,今晚尽快去下院学校接她们,千万不得有误。” “她们是哪里人?” “据她们说是从县城来的,她们的确穿得有点‘洋’,长相是我们农村人没法挑剔的了。(..info无弹窗广告)”堂哥饶有兴味地说着,向他投来一双鼓励的目光,便匆匆地回去了。 他望着堂哥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潮顿时一阵阵澎湃起来,这一定是曾经和他有过几番悲欢离合的梁琦毅然前来了。 “你有这份诚心,我是绝对双手欢迎的,但你怎么不事先写信告诉我,让我有个充分的思想准备?”他有些心慌意乱。 他愕然了,这栋极为普通的木房,岂不是把人家吓跑了?尽管怎样,人家是城头的居民,住房各方面一定比农村宽裕得多。生活上怎么安排?自家除了过年宰杀的一头肥猪而外,再也没有其他比较特别一点东西了。他思潮在翻滚着,闹了半天,弄不出头绪。他无精打采地提着凳子向屋里走去。 “嘚……嘚!”正在他一筹莫展时,从屋檐边传来了母亲赶牛归来的声音。 “妈!”他嘶哑地喊着,心里有一种未曾有过的着急,不知怎样向母亲开口诉说心中的难事。 “唉!”母亲一边柔声应着,一边赶牛进圈,“夜饭煮好了吗?” 母亲满面风尘地进屋来了,屋内的一切依然像往日一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但看到儿子的脸色与往常大不一样,面容像妙龄女子一般泛起一丝羞涩的,羞怯之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激动;走起路来,像个被强迫过门的新娘一般急匆匆的。母亲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便知道有什么新奇的事情悄然地在儿子的身边发生了。 “妈,”他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从县城来了三个女孩,叫我今晚一定去接她们。” “到哪里来了?”母亲心切地问。 “下院小学。”他说,“她们在那里找不到我,就给到河边抢修田埂的堂哥捎话来的。” “有贵客临门,这是大好事,快去接她们上来!”母亲非常干脆利落地发出指令。 母亲在高兴之中也百般激动起来了。因为在她的意料中,这三个城头女孩,必有其一是儿子的梦中情人,可能是想了解男方的具体情况而毅然前来的。她不在乎自己家庭生活条件的好弊——由于未出过远门,认为除了机关干部的家庭外,城市与农村,农民家庭的生活水准不会相差太远。在这偏远的山村,凭着自家的生活条件,已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在母亲的内心里,很清楚地知道儿子在愁什么。于是,她绞尽脑汁地劝慰道: “小强,不要过于担心,只要她们有这份诚心到来,我们家有啥吃啥,毕竟人家不是为了几餐淡饭而从城头大老远跑到乡村来的,就算有美味佳肴,人家也吃不了多少。只要人说活和气,融洽相处,彼此相互理解和信任,有吃无吃也同样热闹、开心。” 他聆听着母亲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他心里想:只要我不在乎她错误的过去,她对我也一往情深的话,那么她就不会因为我家简朴的生活而冷心吧! 于是,他那怦然跳动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了。他利索地换上了一件把他装扮得英俊潇洒的白衬衣,拿起了刚装上新电池的手电筒,踏着夕阳的余辉,愉快地奔走在通往下院的小径上。 一路上,随着脚步的快速前进,他的心潮又澎湃起来:她终于来了。但是,她给我带来的是什么?是迷惘、是惆怅,还是希望与欢乐?如果她对我没有过多的要求,那么家乡山高水远的自然条件,又让她有何感想?这种连农村人本身都感到有些畏惧的条件,她会适应吗?还有她那两个亲密的同伴,将成为她前进的助推器,还是后退的滑板? 他的思想宛如一团细麻,越理越乱。 不知不觉,他那为爱情而奔走的脚步,已踏上了河边的小沙滩,下院就在对面的河岸上。要与她们见面了,那种场面是令人激动、兴奋,还是辛酸得不可思议? 他的思潮依然在翻滚着,眼前的道路模模糊糊的,好像自己在虚幻的梦中行走。 夜幕在他澎湃的心海中又过早地降临了,对面河岸上密集的六十多户人家已灯火通明。在那迷蒙的月色下,依稀可见两幢砖瓦结构的高大的房屋,矗立在那偌大的院子脚下,那便是下院小学教学楼了。“建镇并乡撤区”前,这是一所乡中心小学,办得红红火火。“建镇并乡撤区”后,下院乡已原则性地搬赚与邻乡合并。这所曾经红极一时的学校,失去了的直接领导以后,就像一个患有不治之症的病人,逐渐瘫痪下来了。 “梁琦怎么熟悉从西北乡到下院的这条崎岖的山路呢?也许她以为我在这所学校任教,才千方百计、不畏艰难地到这里找我吧。”他揣度着,梁琦那种勇往直前的精神,已深深地感动了他。此时,他感觉到自己与梁琦之间的爱的背后,已蕴藏着一种强大的推动力。 他的脚步是急促的,但每前进一步,脑子里都闪电般地回想起一段美好而错综复杂的爱情往事。 学校里,仅有一间教师宿舍的门大开着,从宽敞的房间内放射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几个女人轻柔的说话声就从这个房间里发出,她们时而唉声叹气,时而笑声朗朗,这一切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栋“工”字形的老教学楼里久久地回荡着,给这座荒凉的校园增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那亮着灯的房间,是与他同一家族的何小安老师宿舍。他快步朝何小安老师的宿舍走去。当他走近门边时,骤然“呼”的一声,从房间里泼出一大盆水,与此同时,他吃惊地发出“嘿”的一声,瞬间,门口干燥的泥土地上便扬起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雾。幸好他未正走到门口,不然,此时已成了个“落汤鸡”。随着他的这一“嘿”声,立即从屋里探出一个女人的脑袋,那瀑布般的秀发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要缩回去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女人特别的发型,便地知道是谁了。 “梁琦。”他脱口而出。 她立刻反应过来,清楚地知道外面是谁的声音,于是,她笑着走出门来,爱怜地摩挲着他身上的衣服,愉悦地说道: “老天,我以为我心中的白马王子已成个‘落汤鸡’了。” “没有,差点儿,上帝保佑我呀!”他笑着说,“不然的话,你得连夜免费加班帮我洗衣服了。” 屋内的人听到他与她热情洋溢的对话,都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快进屋了,人家早就盼着你呢!”何小安在屋里拖长了声音说。 何强尽力地抑制内心的激动,满面春风地跨进屋里,打趣地对何小安说: “是人家盼,又不是你盼。” 室内又飘荡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这是客人为何强的幽默、开朗而喝彩。 何强一进门,便看见了不畏长途跋涉而陪伴梁琦来的两个秀丽可人的女孩,但她不知怎么样称呼才好。恰好这时,何小安神秘兮兮地递了一张凳子过来,他故作很讲究卫生地拍着凳面上的灰尘,然后慢悠悠地在何小安的旁边坐下,以掩饰内心的一阵尴尬。他刚坐定,梁琦便大方地将自己的同伴一一向他介绍: “这两位是与我关系最亲密并且最了解我内心的同伴,穿高腰衣的这位叫阿兰,留着长辫这位叫杨君。” 他讶然地望着梁琦亲密的两位同伴,感动而风趣地说: “来得好,多亏两位了。走这么远的山路,可能也只差骨头没散架了吧!” “累了也值得。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找到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嘛!”阿兰以轻柔而诚恳的声音回答。 “太谢谢你们了。” 双方刚一见面,对话就投机起来了。他虽是纯朴、厚道的农村人,但与外向型的城市年轻人之间的友谊交往,还是有两下子的。倘若在别的地方,别人从他幽默、开豁的言谈中,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地道的农村人。毕竟他是个性格外向、见过世面,且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民教师嘛! “为了梁琦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人物”,是的,还有什么语言比这话更真挚、更亲近、更贴切呢?阿兰说出了这句话之后,一脸的微笑之中,含有一种成熟以后的平静和看透世事的严肃,没有丝毫对友情的捉弄。她圆润的脸上,有两个容易获得年轻男人好评的小酒窝,与梁琦有些相仿,如果不是梁琦介绍,还以为她是梁琦的亲姐姐呢!虽然她是坐着,但可以看出她的身材比梁琦高大;色的夹革高腰外衣,完全表露出她一个城市女孩的独特风采。 这时,梁琦觉得自己好像是到过这里几次似的,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她望着自己这位姗姗来迟的恋人,仿佛已和他共同生活了几个年头那样感到平淡无奇。她与何强没什么主要对话程序,只是在自己的同伴跟他说话时,偶你插嘴,陪笑着。 “你们吃夜饭了吗?”他关切地问。 “吃过了。是何小安老师给我们弄的。”她们三人异口同声感激地回答。 他一手颇为沉重地按住了何小安厚实的肩头,万分感动地说: “真是麻烦你了!” “这没什么。”何小安不以为然地说,“你我之间用不着如此客气。” 其实,从辈分上讲,何小安还属于他的孙子一代,由于同在教育战线而彼此互称名字罢了。换句话说,也不能在这种特殊的客人面前称爷爷孙孙什么的,以免弄成尴尬的局面。 “你们什么时候到达下院的?”他转脸望向梁琦,百般关心地问道。 “我们上午九点钟就到西北乡街上,到达下院小学时已是下午四点了。”梁琦怅然答道,“到了这里,我们都累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加上又找不到你,我很感到……”她突然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里,沮丧地低着头,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泪水不禁潸潸而下,她面前布满了火灰的小炉子旁,立刻扬起一阵小小的尘雾。 作为长期享受休闲的城里人,能不畏艰难,长途跋涉到这偏远的小山村,是多么不容易,也是很了不起的,这种勇往直前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在他的内心里,已深深地感到爱情的力量是无比强大。他感慨万端地说: “你们辛苦了!” 这时,在座的人都哑巴一般处于沉默的氛围中。其实,各自的内心已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慨。 五个人就这样木偶似的围着炉子坐着,无意识地注视着炉子里即将熄灭的火焰,然而,各自胸中的那一堆热情的篝火却在熊熊地燃烧起来。 杨君下意识地捡起炉子边的一根小木棒,在面前铺满了火灰的泥土地上默默地勾画着,时而画成圆形、时而画成层层梯田、时而又画成弯曲的道路……许久许久,她依然在画着,画了抹,抹了又画,似乎要把一切无言的感慨都记录在那里。 半晌,阿兰才开门见山地说道: “既然来了,无论你家在什么地方,我们坚决要走。哪怕山再怎样入云,路再怎样遥远,我们是绝对不到黄河心不甘。”说完,很严肃地扫了大家一眼,然后把希望的目光停在何强的面颊上。 大家不约而同地注视阿兰,脸上都露出了信任的微笑,显然对她这一激励人心情场演讲,高票赞成。 “如果不是为了你,”梁琦心旷神怡地补充道,“谁又愿意付出这种令人畏惧的艰辛呢?” 于是,他也愉悦地借题发挥起来,打趣道: “好吧,既然来了,无论有吃无吃,就当你们是进行一次爱情长征吧!你们这帮勇敢的‘娘子军’要做好在爱的里吃树皮草根的心理准备。” 他的话一说完,梁琦她们便立即笑得前俯后仰,连一直默坐在他身边的何小安也笑得抱紧了肚子。霎时,那种沉默得令人有些心寒的氛围,完全被爽朗的笑声所占据了。 夜很深了。她们艰难地走了一天的山路,精神已疲惫不堪,无论感情再怎样深厚,也不能冒着危险走夜路了,于是她们打消了当夜去他家的念头。 他悉心地把她们三人安顿在何小安的寝室里休息后,与何小安一起到其他老师的宿舍里借宿去了。 在这朦胧而美好的夜晚,他与梁琦又在甜蜜的梦中悄然相遇…… 第二十章 临境心变 I 第二天傍晚,上院又回到了为晚餐而百般忙碌的时刻。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在明净的晴空里汇集成了一片簿簿的雾霭,在夕阳的照射下,犹如一缕缕带色的轻纱,飘逸飞舞。这大概是上院这个偏远的少数民族村庄在一天中最美妙、最令人陶醉的时刻吧。 这时,对于何强家来说,肯定是比别家忙得不可开交了。这是因为他们荣幸地迎来了三位特殊的城市客人。 何强年迈的父母喜笑颜开地忙着他们自己该忙的一切,对“贵客”登门拜见,似乎有了充分准备而毫无紧张之感。事实上,他们双老此时此刻就好比一个贫困地区的领导人搞招商引资那样,面临成功与失败的挑战而承受的思想压力。 何强本人更是忙乱了。怎样才能使今晚的餐桌上增加一些比较理想的菜肴,成了他思想上最沉重的负担。 本来在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宰一头肥猪过年,拟景是算不错的。以这样的生活水平款待客人,应该说驶情意了。但在何强的心里,感到自家眼前的生活条件与接待城市“贵客”的水准,尚有很大差距。这是由于梁琦及其两位同伴的身份太特殊了。因为她们此次前来,并非一般的探亲访友,而是以“情场考官”的身份深入对方进行严格的“模底考试”,而生活方面又成为他犯难的应用题,所以他绞尽脑汁,力求通过“考试”难关。何强及其家人的一举一动,梁琦和她的两位贴心同伴完全看在眼里,想在心头。她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到来是非常非常欢迎的,整个家庭都为如何弄出一顿丰盛的晚餐而热情地忙碌着。她和两个同伴坐在屋檐边的柴垛上小声地议论着、赞佩着。这时,突然从大门口发出扑扑的声响,她一眼望去,不知他从哪里提来一只大红公鸡,满面笑容地进屋了。 “看来,何强这回是动真格了。”阿兰打趣地说。于是,屋内外都发出了格格的笑声。 不多时,何小安带着一名下院朋友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何老师上来啦!”何小安与那位朋友一到,梁琦便反客为主,热情地打起招呼。 对于何小安的这位下院朋友,梁琦还不知道姓甚名谁,更不知怎样称呼了。但在昨天下午,她们刚到达下院时,这人曾经抛头露面,并热情地与她们打了招呼,此时又在这里见面,显然格外面熟起来。 他叫封义,中等身材,英俊潇洒,白嫩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双秀丽的大眼睛。如果他不留着男式头和穿男式服装,说他是个温柔漂亮的芳龄女孩,可能也有人相信三分;嘴角边时常挂着女孩子般甜蜜的微笑,显得活泼开朗。 “上来了。回家顺便到这儿来看望你们。”何小安春风满面地回答。封义不说话,只眯眯地笑起来。 “进屋坐嘛!”梁琦似乎已真正成了主人,又热情、大方地招呼道。 “就是要这样才好嘛!”何小安赞扬地说,领着封义朝大门口走去。封义掉过头来,向她们投来了信任的目光。 立刻,屋檐边因为有了这种和谐的气氛而响起了一阵朗朗的笑声。 “小安、封义,你俩快来了,我这里忙不过来哩!”何强在屋里焦急地催促道。 果然,何小安与封义一踏进门槛,便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大公鸡静静地躺在地上。还没等何强开口,封义就指着地上的那只公鸡,不无幽默地说道: “我们的任务可能是当低级杀手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何强嘿嘿地笑了两声,说: “你自己知道,就快些动手喽!” 紧接着,屋内的每一个人便忙中有序地作起来。顿时,啪啪的劈柴声、公鸡被宰的惨叫声和案板响起的冬冬切菜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一支欢迎城市“贵客”的交响曲。 其实,何强今早已在下院给何小安打了招呼,让他今晚带封义一起上来帮忙的。再说,有这样的好机会,没有一两位朋友捧场,气氛也不那么热闹。 经几个人的一番耐心、细致地作,晚餐终于如愿地做得就绪。这时,夜幕已笼罩着大地,月亮也已从东边冉冉升起,发出皎洁的光芒。 梁琦不用何强打招呼,已主动带领两位同伴进了屋,围着餐桌整齐、斯文地坐下来了。 餐桌上,鸡肉、猪肉,汤的、炒的,盘盘杯杯,挤得海海漫漫。不用说,这顿晚餐是相当丰盛的了。在梁琦、阿兰和杨君的眼里,虽然比这更丰盛的宴席,她们都经常吃到,但那是在经济比较繁荣的县城。在这相对贫寒的农民家庭里,能达到这般水平,的确少之又少。何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那焦虑的心,此刻也就有些踏实了。 席间,洋溢着无比浓郁的城乡之间一对恋人的情感气息。此刻,在何强的父母亲看来,这一对好不容易融合起来的恋人,成了他们空虚的心灵中最稀奇、宝贵的产物。 晚饭过后,月亮已升得老高了,星辰格外稀少,天空像一块明镜似的清澈而深邃,只是偶尔从天边飘来一朵小白云,整个大地沐浴在皎洁的月色中。 何强兴致勃勃地领着封义、何小安以及三位城市“贵客”一起到学校娱乐室来。为了打发难熬的寂寞,他买来一副崭新的扑克,自己和梁琦暂时让位,让封义、何小安、阿兰和杨君四位朋友尽情玩着。说句心里话,今晚何强是极不情愿玩扑克的,他多么希望充分利用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有限时间,与心爱的人在这皎洁的月光中并肩散步,倾吐那早已藏在心灵深处的万缕情丝。 “你们四位尽管玩吧!”他对正在玩得起劲的几位朋友说道。 封义听他这么一说,很使劲地把一张扑克打下去后掉过头来,看见梁琦羞答答地躲在他的身后,便明白了一切,于是,滑稽地说: “你走你的,我们这里自有安排。” 何小安、阿兰和杨君都明白封义这话的弦外之音,不禁将扑克捂住了嘴,哧哧地笑起来。弄得躲藏在他身后的梁琦,脸上像火烤一般热辣辣的。 场上,那些经常晚饭过后聚在一起打打闹闹的孩子们早已散得清光,整个场静谧得仿佛是另外一个星球。他和她迎着凉爽的夜风悠然漫步,许久,才在那棵高大、茂盛的楮树下驻足。他和她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皎洁的月光中,依然带有一丝令人迷茫的朦胧,一切事物都是若隐若现的,给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炽热而真诚地拥紧了她。 她默默地依偎在他充满温情的胸怀里。过去、现在、甚至将来那种可以预见的生活画面,都一一呈现在她的眼前,那么美妙而又那么复杂,那么单纯而又那么矛盾。 “难道这恶劣的地理环境,便是我今生今世的归宿了吗?”这个棘手的问题,是她大脑里复杂和矛盾的总和。每当她的脑际闪出这个疑问时,她便浑身一阵剧烈。 事实上,她昨天刚到达下院时,看到他家乡这一切恶劣的地理环境,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动摇得像一棵没有扎根的小草,只需一阵微风,就会飘然而去。虽然他还在拥抱着她,但他拥抱的是冰凉的躯壳,而她的心灵已在他热情的臂膀之外。 他和她久久地相互凝视着,千言万语完全由眼神代替表白。 “我家就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回你该完全明白了吧!”半晌,他坦率地说,声音里带有一种难言的苦衷。 她听了他这番真诚的内心表白,懊丧地低下头去,所有应该回答对方的语言,完全被双唇死死地控制在喉咙里。她那涔涔而下的泪水,就是对他的客观因素作了片面的评价。 此时,他们彼此听到对方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听出她的心跳是惊恐的,胆怯的,而且是令人不可信赖的。他感到眼前这个世界应该是平凡、纯朴的乡村人所有,而不应是充满虚荣的城市人的乐园。 夜更深,风也更冷了。皎洁的夜格外寂静,只是偶你有一只飞鸟在树上穿行,茂密的枝叶发出异乎寻常的沙沙声,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 “尽管怎样,好好歇歇脚,过几天再走吧。”他徒劳地说,心底里蓦然闪过一丝没有必要强行挽留的念头。 “嗯。”她勉强地点头,声音里带有一丝无可奈何的。她的思想在“走”与“不走”中作出自由而又最痛苦的选择。 此时,他们彼此的心灵就像萍水相逢那样难以得到和谐的沟通,这是因为他们彼此站在天壤之别的不同世界。 皎洁的月光里,夜依然是那样的沉寂。然而,沉寂之中却着许多令这对恋人无法想象的复杂和矛盾。 第二十一章 冷落旧情 I 梁琦、阿兰和杨君在何强家开心地玩了整整三天,今天已决定返城了。 清早,老天似乎不大同意她们返城而突然哭丧了脸。但梁琦执意要回家,何强也就无法再挽留了。 为了赶车,他弄了早餐给她们吃后,也一起早早地来到了西北乡粮站门口――西北乡客车小站台,这里,早已挤满了等待上车的旅客。 她们仨人焦急地在拥挤的人群中不停地来回穿梭着,这大概是一心想比别人先上车的缘故吧。 近两个月来,每日一班到这里运送旅客的是一辆豪华中巴。 不知怎的,今天到这里等待上车的旅客,却比往日数倍增长,就算来了两辆大客车,可能也容不下。只有一辆中巴,其拥挤之程度那是不言而喻了。 旅客们都迫切地期待着客车的早时到来,一次又一次不约而同地远眺着在对面蜿蜒的马路上徐徐盘旋的其他车辆。那些带着沉重包袱的旅客,都争先恐后地站到了估计客车停下的地点。有些旅客就像蚂蚁搬家似的,一会儿把行李搬到那爆一会儿又搬到这爆拥挤的人群中一片熙攘。 对梁琦而言,她似乎比别的旅客更焦急了,屈指一算,包括今天,离家已有五天时间,她清楚地知道慈爱的父母一定为她长时间出走而焦虑不安了。 她此次前来,亲眼看到了何强及其家人的善良心地、勤劳质朴以及待客的至高热情,她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充满温馨的家庭,正是她一生的美好向往与不懈追求,但一想到他家乡恶劣的地理条件,她那的心在一瞬间从头冷到脚跟。在她看来,倘若与他敲定了这桩婚事,就面临着一辈子在这里跋坡上坎,劳那繁重的田地活儿。 她是家里惟一的女儿,父母视她为掌上明珠。父母会不会让她一生在这山高水远的农村里受苦呢?答案是否定的。昔日读书,她从未走进田间地头劳作,这是情有可原的。然而现在,她想从书本上“大干一番”的美梦,已宣告破灭。她高考落榜后,每日无所事事地与朋友游山玩水、上舞厅。在城市玩得如此自由自在,到农村来受苦,岂不让人笑掉了牙?当然,憨厚、朴实的农村人不在她的担心之列。在精明的城市人眼里,一定有人指着你的背梁骨议论纷纷。面对这些问题,她那颗对何强有着执着爱恋的心,此时已痛苦不堪。无论如何,她想保持一个城市女人的优美姿态,似乎离开了繁华的城市,再也无法找到自己满意的归宿。虽然她与韩刚、吕进之间的关系均以失败告终,但面对何强家乡的地理条件,她的确心悸了。 在何强家的三天时间里,她是玩得特别开心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乡村旅游,与自己的命运没有丝毫相干。 在环境幽雅的上院校园里,她与同伴夹杂在那些活泼、顽皮的学生群体中,时而打羽毛球,时而打乒乓球,尽情分享儿童的欢乐,还性地与他合影留念。(..info好看的小说) 昨天下午,在四年级的音乐课上,他特意让她执教。她毫不推辞,带着一种成熟的微笑,拿起教鞭,走上讲台教同学们唱《我们的田野》,其神情是那样的落落大方,歌声是那样的轻柔婉转,像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老音乐教师。 他的知心朋友们,个个视她为上宾,一家家邀她作客,盛情款待。她与同伴总是在他们面前表露出得意的神情,细说城市的种种优越条件,有时甚至冒出“我们在家从来不下田劳动”的高傲话来。他的几位朋友都是到过县城读书的,当然知道城市的繁华、美好和幸福,因此,对她们所炫耀的一切,羡慕不已。 在他沉重的内心里,若能与她“喜结良缘”,是不忍心让她下田间地头干那繁重的体力活的。他要千方百计筹集一些资金,让她做点小百货之类的买卖来维持家庭日常开销。 经过几天时间细致的观察,他看到她与朋友们说说笑笑,一切是那样的顺其自然,似乎她已习惯了这里艰苦的生活环境。于是以为现在的离别是暂时性的。只要有缘分,又何必朝朝暮暮面面相觑呢? 嘟、嘟…… 在旅客们万般焦灼的等待中,客车终于出现了,犹如一匹雪白的骏马向西北大桥上奔驰而来。 粮站门口拥挤不堪的人群,像在发生暴乱似的立刻骚动起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挤到客车开来的右边马路旁,以便车上的人一下,就可立即上车。梁琦她们胆小,没有挤进混乱不堪的人群里去,只好无奈地站在人群对面的马路旁,不住地叹息。谁知,驾驶员把客车开到这里,没有立即刹车,而是突然猛打方向盘,很快地把车掉过头来,正好梁琦她们靠近车门。驾驶员此次停车的方式为何非同寻常?旅客们都不明就里。事实上,这是驾驶员对特殊情况的随机应变处理――由于驾驶员与何强是同村人,并且有一层亲戚关系,看到何强向他打个手势,便明白马路边没有挤进拥挤的人群中的三位年轻女旅客,有其中之一是何强的热恋情人,所以破例为她们创造有利条件。 也许是城里人经常乘车有丰富经验或许是年轻人动作麻利的缘故吧,还没等站在马路那边的人群反应过来,梁琦她们已趁着车上的旅客间隔下车的瞬间挤上了车。顷刻间,车门已被蜂拥过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搞得最后几名尚未下车的旅客哇哇直叫。 好不容易,车门终于被售票员关上了。虽然多半旅客被拒之门外,但车上的乘客简直就像一把被绑紧的筷子那样拥挤得无法动弹。 梁琦、阿兰和杨君分别坐在挨着车窗通风的理想位置上。 随着马达的一阵轰鸣声,客车已缓缓地向前移动了。在这客车向前滑动的瞬间,一种怅然的情绪不禁涌上了何强的心头,仿佛带走了他的稀世珍宝一般,使他的心灵深处感到一片空虚和隐隐的疼痛。他热情而真挚地向她们招了招手表示再见,然而,他举起的这只真诚的手是多余的,除了阿兰带着一丝微笑向他点头示意而外,梁琦与杨君像在躲避敌人那样都不回头看他一眼。随着车轮的加速滚动,她们的“风采”宛如过眼烟云,瞬间完全消失在马路上的滚滚红尘中。 客车远去了,他这只被冷落的真诚之手,好像被一根绳索牢牢牵在天上似的难以放下,心中不禁一阵凄凉和酸楚,面色骤然变得苍白、憔悴起来,其神情如同给亲人送丧。 他努力地、笨拙地放下了这只写满失意的手,望着眼前随着车轮的快速滚动而扬起的一阵浓浓的、呛人的尘土,心中又增添了一层无法形容的忧伤。 “难道我真的永远一无所有吗?”他怅然地想。 他吃力地挪开那沉重的脚步,蹒跚着走在爱情的希望已变得渺茫的归途上。他走出西北乡街上不远,便沮丧地坐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小路旁,木然地遥望着对面空空如也的马路上,心已渐渐地碎去了。他无精打采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前天与她合影的照片,端详着,她没有微笑,像木偶一般静静地站在他颀伟的身旁,双目呆滞地注视前方,一切失去了往日的炽热与柔顺。 他又一次失望了。 静谧的小路旁,久久地回荡着他失望后的慨叹。 第二十二章 家境败露 I 不知不觉,梁琦返城以后,日子又流水一般地过去了三十一天。[..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这期间,她好像飞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似的,何强一直没有得到她的任何音讯。那次她到上院来,他曾几次问她家庭地址,但她每次都是羞涩一笑,没有作答。只有阿兰在一次对话中不经意间说道: “我家是朝阳路41号。” 但这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又有何用,毕竟这不是梁琦家。 渐渐地,梁琦在他充满失望的心海里已变得平淡无奇了。他的精力已完全投入到繁忙的教育工作中。可是,她那没有微笑,更没有挥手的离别,在他心中依然引起一丝难以抹去的愤懑。 上个星期天,他高票当选为王母县第十二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可以说,这次当选,是他政治生活中又一个光荣的新,他多么感到骄傲和自豪。为全乡乃至全县人民谋利益办大事的重任已落在了他人大代表的肩上。 本次会议,今天已开始报到。专程到西北乡接代表赴县城开会的是一辆北京吉普车。小车在往县城的马路上飞驰着,他坐在小车前排,眼睛炯炯有神地注视前方,心情无比沉重,怎样才能当好一名人民代表,这是他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到达县城,报了到,代表们被安排在宽敞、明亮、豪华的农工商旅社里。 全体代表晚饭过后,夜幕才开始降临。他没有任何顾虑,是放松自己情绪的最佳时刻。 他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信步前行,没有任何目的,但他尽管向行人比较稀少的地方走去。 “啊!原来我已经来到了朝阳路。”走了好一会儿,他看见马路边一户人家的门牌后,欣喜地自言自语道。 他依然悠闲地走着,贪婪地呼吸着城郊的清新空气。不知不觉,他已来到一个小村庄,这时,夜幕也悄然降临了,这个让他感到有些许新奇的村庄正沉浸在一片通明的灯海中,整个村庄,家家户户宛如同胞姐妹般紧紧相互依偎着,楼房平房,瓦房草房,坎上坎下,鳞次栉比。一条柏油马路霸气地从村庄当中横穿而过,宽阔的柏油马路上,各种车辆就像蚂蚁搬家似的在不停地穿梭;人行道上,人群熙来攘往,给这座村庄增添了繁华的景象。这大概是朝阳路比较热闹的一个地段了吧! 他继续沿着这条柏油马路的人行道向村庄里悠然地走去,依旧没有任何明确的目的。忽然,马路坎下一个人家户的门牌,在路灯的照射下,醒目地映入他的眼帘,上面印着:朝阳路35号。他想起阿兰那次到上院曾经说出的地址,于是,这家门牌号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 他又走下去,端详着第二家门牌,上面清晰地印着:朝阳路36号。 “对了。”他欣喜地自言自语,“再这样走下去,准能找到41号。(..info无弹窗广告)” 于是,他怀着一颗好奇而万分激动的心快步往前走去,“37、38、39”的门牌号果然依次出现在他希望的视野里。 终于,41号的门牌在他的仔细观察中不大醒目地出现了。然而,他却百般疑惑了,一片云翳即刻罩住了他愉悦的心间。这41号怎么会令他如此心酸呢?原来这是一栋用生砖砌成的占地不足六十平米的矮屋,屋顶上盖着茅草,也许是多年没有翻盖了,茅草已经很黑、很薄、很烂,整个屋面已被雨水冲刷出无数条参差不齐的;外面的墙壁上,也被从屋顶上漏下来的雨水冲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红糖。如果此刻下着一场中雨,他肯定一睹为快了。屋面上,还稀疏地长着一些野草,有的已开出鲜艳的花,点缀了这栋凄凉的小屋。正是这些野花的盛开,向主人预示了这栋小屋可能在某个下雨天面临末日到来的危险,然而这一切,似乎主人丝毫没有在意。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似的站在那里反复地揣测、思忖着,似乎要尽力去探索这栋小屋的奥秘。 “我该怎么办呢?到底要不要进去问个究竟?如果真是阿兰家,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他犹犹豫豫地为自己引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同时,他那双充满疑惑的眼睛也紧紧地盯着朝向马路的那扇小门。 在他冥思苦想、举棋不定之时,突然“吱”的一声,那扇小门被拉开了,从屋里走出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妪,她头上缠着黑白相间的方格花纹土布头巾,显然这是她们自己精心纺织的,真是别具一格;一身普通而整洁端庄的农家妇女的衣着,就完全表露出她自身的平凡和勤劳。她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看见陌生的他站在马路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漠然地瞟了他一眼,便很快地扭过头去,要走进屋里。 “请问您老人家,这里是阿兰家吗?”他无法称呼而尊敬的问道。 她惊奇地回过头来,端详着站在马路边的这个陌生青年小伙,好一会儿,才依自己子女的身份面带笑容地回答: “是的。你这位表哥从哪里来?” “西北乡。”他简短地回答。 她恍然大悟,欣喜而肯定地说: “哦!我知道了,前不久,阿兰她们就是到过你家。” “是的,阿兰她们的确到过我家,但我招待不周。”他说完这话时,心中已隐隐地冒出了一股无名之火。 “哪里说的。她们回来后,都说你招待她们很好,还说你杀了大公鸡给她们吃。”她越说越高兴,“来,表哥,请进屋坐一会儿吧!” 他就这样跟着她走进屋里,也不明白自己进来,目的是为了什么。经过黑沉沉的走道,就来到堂屋了。这间堂屋,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安上了神龛;脚地上,放着一只显得很古董的黑色柜台,这是摆放供品时使用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样子看,这柜台的寿命已不是很短了。堂屋的墙脚爆简单地摆放着几张矮小的板凳,好像是专给小孩子制作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还是打扫得干净。本来这间屋子就很狭小,但是这样简单地摆设,却又显得格外宽敞起来。从摆设情况看,这间堂屋应该算是这家人的惟一客厅了。 “请坐!”她指着一张凳子热情地招呼道。 “好,好,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连声回答,在一张小凳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我是阿兰的母亲。”她微笑而直截了当地自我介绍,无拘无束地坐在他对面,大有准备与他促膝长谈之势,不禁使他心神凝重起来。 “那我该怎样称呼您老人家呢?”他彬彬有礼地问道。 “你与阿兰同属我的晚辈,随便叫就是了。” “我就称您姨母了。”他诚然而愉悦地说,把她抬举到和自己母亲同等的位置上来。 “表哥,你真会称呼人啊!你不愧是个文明、懂事的知识青年。”她点头赞扬道。 “姨母过奖了,”他谦虚地说,“农村人不太懂事,不对的地方,请姨母海涵了。” “哪里说的。”她接着说,“小琦和你,实在是天生一对啊!” 他知道这位姨母说的小琦便是梁琦了,但他想到阿兰她们从上院回来,在西北乡上车返城时,梁琦没有挥手和微笑而匆匆离别的情景,一股无法描写的愤怒即刻涌上心头。他强压内心的怒火,淡淡地答道: “我配不上她。” 虽然他的声音很淡,但她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火药味,于是,她缄默不语。 此时,如何摸清阿兰和梁琦的活动规律及其家庭底细,在他的思想里,已成了一条清晰的问题走向。于是,他试探地问道: “姨母,阿兰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的这句问话,使她的大脑细胞陡然极度活跃起来。她笑嘻嘻地答道: “阿兰今天一直在小琦家玩,连午饭、晚饭都在那里吃,现在她们可能上舞厅了。只要她们不出远门,晚上是一定上舞厅逍遥一番的。”她说这话时,其愉悦的容颜里写满了城里人的骄傲与得意。 “哦!”他若有所悟而面有不悦地点头应道。 好一会儿,她百无聊赖地站起来,迈开大步向卧室里走去,好像有意避开一场尖锐的对话而久久不敢露出头来。 于是,他孤零零地坐在那有几分阴森的堂屋里,脑海了异常复杂的思维境界――社会、家庭、人生……城市、舞厅、舞女…… “不可思议,简直是不可思议,一切都不可思议!”他喃喃地慨叹着。 “难道舞厅是她们永久的归宿?”他的脑际里蓦然闪出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疑问。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的这位“临时姨母”终于从卧室里姗姗地出来了。她既不给他倒茶水,又不问他是否吃过晚饭,若无其事地坐在他对面饶有兴味地说: “表哥,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好吗?” “哪里,姨母?” “小琦家呀!难道你不想去她家?” 他地知道她在“踢皮球”了。在他看来,就算八辈子饿饭,也不会到这跟边远的农村没什么两样的城郊来乞讨半两粮食的。但这时他想,既然有了这个难得的机会,过去“那边”了解情况是完全有必要的。于是,他装出一副笑脸,说道: “那就麻烦姨母了,谢谢!” 他跟着她出了刚才进来的那道小门,走在人群熙来攘往的柏油马路的人行道上。一会儿,他们又从柏油马路走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仅容得下一辆马车驶过的小路来到了县民族中学门口,再从这里走上了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哦,原来这又是一条繁华的街道,走过解放桥,道路两旁满是大摊小店。再一会儿,他们走进了通向新华书店的那条狭窄而昏暗的小巷。在他的预感中,梁琦家可能就在不远了。 果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刚拐过一个弯儿,她和颜悦色地指着前面说: “这里就是。”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凝目望去,眼前的一切又使他愣住了好半天。原来这又是一栋令城市人心酸的小屋,也是用生砖砌成的。不过,屋顶上盖着的是农村人认为可以了的石棉同比起阿兰家来,较为“先进”一些。大门像被打了封条那样紧闭着,屋内静悄得宛如默哀。他有些担心无人在家,但看着这位姨母信心十足地走在前面,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姑妈在家吗?”她依自己子女的身份喊道。 随着“喂”的一声,大门也“吱”的一声迅速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个大约比阿兰的母亲大六七岁的干瘦的老妇人。 他一进屋,便看见一位年逾七旬的老爷,好像被抽去了脊骨似的无力地斜靠在对面的墙角里,对客人的到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知道含着自己那油黑的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不用说,这屋子里的两位老人肯定是梁琦的父母了。 “请坐,大舅妈。”梁母也一边习惯性地依自己子女的身份热情地招呼阿兰的母亲,一边信手从布满耗子脚印的墙角捡来了两张矮小的板凳,一张恭敬地递给阿兰的母亲,另一张轻蔑地递给何强。 他好像乐意接受梁母的轻蔑似的,双手礼貌地接过了这张四脚长短不一的板凳,凳面早已裂开一道深深的裂缝,拿在手中,像要散架那样摇得格格响,简直跟打快板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不便更换。 “这是小琦的男朋友,是从遥远的西北乡来的,名字叫何强,我带他过来看看。”阿兰的母亲一坐下,便清楚地向梁母介绍了何强。显然,何强与梁琦之间的一切情况,阿兰早就告诉了母亲。 一副窘态的何强,羞怯地站起来,向梁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母用淡漠的眼光打量了一下自己早就熟知名字的何强,便若无其事地与阿兰的母亲攀谈起一些与何强无关的话题来,似乎完全忘记了何强的存在。不用说,自从梁琦在读高三第一学期收到何强的第一封情书以来,何强这名字就一直深深地梁母的心灵。 顿时,梁母的这种冷漠似乎化成了一股寒流,冲进了何强的心海里,使他浑身感到冰冷,在这间昏暗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温馨的迹象。他怅然若失地在那张不堪入目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果然“哗”的一声,凳子断断裂裂地倒在地上,那凳面裂成了两半爆重叠起来。要不是他的双手迅速着地支撑,那裂开的口子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啃住他的屁股。但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旁边这两位老妇人的任何注意。于是,他迅速挪开身子,粗略地把那断裂的凳子重新合上,又扶正,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这时,他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蹲马步”更为贴切,这样才不至于使凳子再次瘫塌。一会儿,梁父放下手中的烟斗,顺手端起身边地上红色塑料茶杯,佝偻着背,趔趔趄趄地朝着卧室里走去。斜对边的角落里,一只破旧的柜台上,一部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五花八门的广告。何强的眼睛一直朝那电视机望去,其实他哪有兴趣观看里面播放的内容。 大约半小时,何强的那位临时姨母已悄悄溜走了――他听不到说话声,扭过头来才知道的。梁母似乎耐不住寂寞,也连忙钻到她老公的卧室里去,不再出来。此时,陪着何强的只有那“牛皮哄哄”的电视机了。他越看越烦,愈听愈怒火中烧,恨不得一下把那电视机砸个粉碎,可是,他没动手,也千万不能动手。他忍气吞声、孤苦伶仃地坐在那里,心中是无比的烦乱、凄凉和不安,正如一名被囚禁的罪犯。他的心,此刻就像一件易碎品被坚硬的巨石重重撞击,碎了,彻底地碎了! 他不再向电视机望去,依旧沮丧地坐在那里,拼命地摇撼着低垂的头,想把一切惆怅和迷惘、失意与忧伤统统抛掉,可是他越摇,这一切就越死死地困扰着他。现在,倘若关掉电视机,房间里定会一片漆黑,因为这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开。是的,他今晚的确在这间简陋的城市小屋里寻找不到一丝明亮的灯光,连昏黄的煤油灯光也没有。 “完了,真的完了,就这样结束吧!”他仍在忧伤地,借着电视机里嘈杂声的淹没,不住地哀声叹气。 许久,他吃力地、昏沉地、迷糊地带着无限的伤感,离开了那没有灯光、没有温馨、没有亲情和友情的城市小屋,蹒跚着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心已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