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热榜魔头恋上修真界呆萌小师妹》 第一章:石府灭门 这是一个修仙、堕魔、化鬼共存的世界,后面两者常常出来凡间为非作歹,虽然真正的boss根本不屑于露面,都是小打小闹的精怪或无去处的低阶鬼作祟,但因为脆弱的百姓受它们时不时的侵扰,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质量。 所以,五大修仙派除了修炼这件头等大事,也会通过飞鸽传信的方式接收山下百姓无法解决的奇异诡案,(顺便赚点银子,毕竟,修仙之人也要过日子的,咳)也会定期下山处理邪祟鬼怪。 故事缓缓展开篇目。 这天晚上,乌云在天边悄然散开,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街道空无一人。 处于繁华地段的石府隐没在黑夜之中,大门却没紧闭,风雨打在门檐上,“咿咿呀呀”的,像是痛苦的呻吟。 忽而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一瞬的白昼照亮了雨水冲刷的地面,红色的液体汩汩蔓延,似乎再多的雨水也冲刷不尽…. “石府被灭门?!” “这是得罪谁了啊,你不是住在他们家附近嘛,你昨天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啊,昨晚睡得好好的,我们一家都没听到声响,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有一点动静..太瘆人了!” “该不会得罪哪路鬼怪了吧,邪门!真邪门!我看你们还是早些搬走吧,免得祸及池鱼!” 一群人围在石府周围讨论得热火朝天,调查此事的官员已在此化划了警戒线,并派了人手站岗制止人群骚动。 调查的人以及仵作回来脸色皆是苍白一片。 贺远也就是镇上的官员坐在台上,连忙问:“如何?” 仵作对贺远行了一礼后,道:“报告大人,石府丫鬟下人皆是被一剑毙命。” “但石府的主人,也就是石老爷及他的几门妾室…死状凄惨,身上脸上伤疤无数,皆是利器所伤,石老爷肋骨尽断,可是表面却没有明显直达肋骨的伤口,只是..只是胸膛上有个奇怪的黑色手掌印。” 下属道:“大门门闩无毁坏迹象,也无被挑开痕迹,各个窗户关闭紧密,照理说下人不会马虎到忘记关闭大门,但凶手…实在不知是如何进入屋内的。” 贺远眉头紧锁,冷汗淅淅,感到此事十分棘手,他挥手让其他人下去。然后迅速写下事情经过,独自唤来飞鸽,让它把信带去云颠派。 云颠派,五大修仙派之一,掌门人安伽臣,去年进入元婴期,威望极大,带着云颠派名气响当当的。 这也是贺远为什么第一个就想到它的原因。 与云颠派并齐的同为战斗派系的白鹤派和衔月派也因此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其余两派仙梦派和丹音派以修习治疗术和研制丹药为主,丹音派掌门人丹凤常年闭关。 云颠派掌门人安伽臣收到信立刻派人前行调查。 身着白衣的云颠派弟子火速赶往目的地。 其中年纪最小的,是掌门人的孙女———十四岁的安柏烛。 “我的妈,凶手也太残忍了,说是活剐也不过分吧。”安如风蹲下看着仔细端详石老爷恐怖死状,末了,站起来忍不住道。 安蓝雁在屋内徘徊,食指与拇指摩挲下巴,奇怪的道:“除了大厅的死者,其他人的屋里并无发现脚印,而唯独在这里,脚印却十分清晰,可见凶手十分嚣张,并无特意抹去脚印痕迹,那其他房间的怎么解释?” 安灼元此时踏入门槛,道:“很简单,凶手轻功了得,行如鬼魅,点地而过,一瞬间活人便成了死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不仅如此,我仔细检查了其他人的脖子,凶手剑法精准,分毫不差,甚至每个死者的伤口长度与深度都可怕的一致,错一分,人就不是一瞬间死亡。还有这黑掌印,此人大抵会法术,而剑法..估计在我之上。” 安如风一下子跳起来,吓得不轻:“不是吧,大师兄,这人比你还厉害啊?!” 检查完尸体,一直在一旁倾听的安柏烛道:“他似乎一点都不想浪费时间在厅外的人身上,对厅内的人却深恶痛绝,一剑一刺,师兄说此人剑法了得,但死者有的伤口是皮外伤,有的却深得见骨,乱七八糟,伤痕交错。可见他在杀害死者的过程中情绪极其不稳定,我觉得,是仇杀。” 安如风鼓掌:“师妹第一次调查案子就如此镇定分析得当,不错哇。” 安灼元:“师妹说得不错。现在立即回去报告掌门,清查石府的仇家,重点是,会法术的。” 次日,又有飞鸽传信来,石府的祖坟被挖,是石老爷父亲、爷爷以及他们的妾室。骸骨被挫骨扬灰。守棺者皆被杀害。手法与石府中的相同。 判定为同一人。 由于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调查后确认与石府灭门为同一天。 卷宗阁内,安柏烛,安蓝雁,安灼远正在埋头苦干。 安柏烛一头扎在卷宗里,抓狂道:“石府五代人里里外外的资料都搜查了一遍,就是没有修习法术的仇家嘛。” 安蓝雁放下卷宗,温声道:“师妹冷静,其实倒是有一个可能,就是石府仇家后代回来报复了,且修炼了一身本领。” 安灼元感叹:“凶手对石府当家人深恶痛绝,连他们祖宗的骸骨都不放过。” 安伽臣声音响起:“还有一个可能。” 安蓝雁和安灼远起身行礼:“掌门。” 安柏烛:“爷爷!” 安伽臣负手进入卷宗阁:“此人已经活了超过百年,年幼时心里埋下仇恨的种子,如今回来对石府施展报复,也许卷宗上没有记相关事件。” 安柏烛:“啊???” 安伽臣摇了摇头:“只怕,这件事只是个开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鹤派弟子来报。 “原田镇官员报案,近日村民无故消失者有三,山上墓地被掘有五处,我派掌门命我前来请云颠派掌门一同前去商讨此事。” 安伽臣随即前往白鹤派,只身一人。 白鹤派与云颠派隔着一座山脉,白鹤派周围环绕着汹涌的海水,远远望去,似一座美丽的孤岛,岛上有一座似白鹤展翅的金光塔。 而云颠派则与飞流直下的瀑布相邻,透过水汽萦绕的世界,云颠派屹立于半空中,四周岭岩嶙峋,溪水潺潺,宛如仙境一般。 有弟子端茶上来。 白凛与安伽臣端坐在大厅上。 白凛,白鹤派掌门人,金丹期修为,面容约莫知天命的年纪。 白凛道:“这么着急找你上来,是因为我怀疑此事可能有关傀儡阁。” 安伽臣喝茶的手一顿,蹙眉道:“傀儡阁?” 白凛:“对,百年前失去消息的傀儡阁,我派弟子前去调查墓地,发现棺木里的星形结印非常像傀儡阁阁主犀言的手法,盗取棺材之人炼制傀儡,这也只有他会做的事情。” 白凛站起来,负手而立,忧心忡忡:“但结印手法又与他的有微妙不同,五角边缘冒着丝丝邪气,手一触碰,竟散落成花瓣,落地消失。若不是他,那就说明又有人暗中修炼鬼道术。” 第二章:傀儡阁再现(1) 安伽臣:“我派几日前收到石府灭门调查案,对于现场留下的黑手印还毫无头绪,这两件事时间联系紧密,我怀疑..有些关联。”他敛了敛眉目,沉声道:“烛儿,还不出来吗?” 躲在门外的安柏烛:“……” 安柏烛理了理衣服,从门后走出来,见白凛并不惊讶之色,大概早就发现她了。不由挠挠头,面露尴尬之色,还不忘行礼:“爷爷好,白师尊好。” 白凛呵呵笑,捋了捋胡子:“柏烛所谓何事而来啊?” 安伽臣只道:“你又想调查案子?” 安柏烛见安伽臣极其低调的离开云颠山,便预测到又有新的案子出现,一时没忍住好奇心,敛了身上气息,悄悄跟了上去。白鹤弟子见是她也没阻拦。 她道:“我也不小了,您当初说大师兄十三岁就跟着您下山捉拿邪祟,我比他当初还大一岁呢,爷爷你不能总不让我历练啊。” “灼元那时都到融合期了,且法器修炼出了原形,运用自如,你先说说你那时不时故障的萝藤能不能自保?”说着便头疼起来:“你可安心些吧,专心修炼法器是你的头等大事。” 他话锋一转:“石府之事你不也参与了吗,结果如何?” “啊。”安柏烛两手放后面食指偷偷转圈圈:“那个,那个太难查了,不过我觉得,那是因为我经验不够,要是我见识了更厉害的东西,可能就开窍了,所以爷爷,你也让我下山去看看什么结印呗。” “不行。”安伽臣一口回绝,“你赶紧回去练你的萝藤,小案子你可以查,但此事兹事体大,不容你胡闹。” 安柏烛嘴角耷拉下来:“噢。”心里却想着爷爷肯定会派大师兄前去,到时她偷偷跟上去不就好了。 她稍一行礼便退出了白鹤大厅。 果不其然,次日早上,云颠派弟子一行人出发,为首人正是安灼元。 安柏烛坐在树巅上远远望着队伍,心想:“果真是大事啊,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都去了。傀儡阁爷爷从没有告诉我,这次过去我得好好见识见识这结印。” 她起身站起,脚尖轻轻一点,便到了另一座石山上,她法术没炼好,唯独轻功学有所成,但也只是比同龄人好一些。 但越跟越觉得不对,安灼元他们并非往山上墓地前去,连原田镇地标都未看见。安柏烛转了转眼珠子,登时心中明了,爷爷派他们去的是傀儡阁! 那就更好了! 刺激! 密林深处,安灼元道:“等会到了傀儡阁,有什么异象记得随时禀告,切莫轻举妄动。” 百年之前的傀儡阁,位于山林密处,四周种满斑斓奇异的花草,形状百怪,传言有的长着一张欲哭欲笑的人脸,有的长得像某种四肢动物。行动诡异的死士遍布四周,若有外人闯入,当天就会失踪。 傀儡阁顾名思义,阁主犀言痴迷于操控傀儡,乐于修炼禁术———鬼道术,人人不知他到底是人是魔。 那些年里,山上棺木被爆开,尸体失踪的事件隔三岔五发生几次。死者死不安宁,或许永无轮回之日。传说中犀言还喜欢喝动物血,还有的说他喜欢食人肉….. 报案的村民无数,四派曾追击到傀儡阁与犀言正面交锋过一次,最后死士死伤多数,犀言败,仓皇出逃,而留下的变异精怪疯狂与众弟子战斗到死。 再之后,犀言莫名不再出现。而傀儡阁,只剩一个空壳。 但奇怪的是,安伽臣却感应到林中强烈的邪煞之气,于是派安灼元一行人前去查看,若有不测,即刻放出信号弹求救。 越到目的地越觉阴森,周遭冷气嗖嗖,安蓝雁握紧手中佩剑,众人在警惕之中到达了傀儡阁。 面前匾额写着“傀儡阁”三个大字,简陋的楼梯残旧,似乎一人上去就会坍塌,墙壁的木漆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淋,早已掉得七七八八,而大门,更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咿呀咿呀”的惨叫着。 下一秒,风吹树叶而过,原本就不牢固的匾额一下子掉落在地。 众人:“……” 安如风吐槽:“啊不是吧,师尊让我们来就是来这个鬼地方啊,连路都要低调自己走,飞行都不能。所以,这有什么好调查的?除了冷了一点,连传说中奇怪的花草都没见一株。” 众弟子看着地上的杂草:“……” 有弟子叹气:“大师兄,师尊没说错地方吧。” 安灼元还未答话。 林中忽而传来“哎哟”一声,接着是重物砸地上的声音。 众人脸色骤变,纷纷亮出法器。 安灼元厉声道:“谁?!” “是..是我。”安柏烛弱弱的回应道。揉着腿走到众人面前:“蹲太久,腿麻了,嘿嘿。” 众人松了口气。 安如风跳出来:“师妹?师妹你怎么来了?师尊好像没让你来吧?” 安灼元收了法器,也道:“师妹,你这样胡闹,我很难跟师尊交代。” 安柏烛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回去就跟爷爷说让他要罚就罚我,不会连累大师兄的!我这不是,想历练一下,爷爷不让。” 安蓝雁拍了拍安灼元的肩膀,温声对她说:“算了,来了就来了,师妹刚刚有没有摔伤?” “没有,我皮厚着呢。” 话毕,一阵狂风刮过,掀起灰沙细石,落叶无数。众人顿时睁不开眼 一个弟子道:“师妹,这是你搞的吗?” 安柏烛:“我没有哇!” 安灼元道:“不好!大家收敛心神,召唤法器!” “我这还没去找你们麻烦你们倒是自己跑上来了,不错不错。” 未闻其声先闻其人,傲慢邪气的男声响起。 “谁?犀言?!” “有本事出来!” “那糟老头早死了,我送你去见他如何?别心急,本大爷这就来了。” 行动如鬼魅般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屋檐上。他坐在那里,一身黑色劲装,腰带秀着繁冗的条纹,上面悬挂一个不起眼的玉佩。 墨发高高束起,他一手撑着弯起的膝盖,眉间带着三分疏懒两分冷傲。奇怪的是,在他垂下的指尖凭空出现几片诡异的紫色花瓣,缓缓掉落。 第三章:傀儡阁再现(2) 安灼元沉着脸:“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他可记得描述中的犀言是穿着披风面容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不可能是这么年轻的模样。 “别急啊,本大爷姓陆名清晏,新任傀儡阁阁主。以后我们可能要常常打照面,还请多多关照。”他全然不是认真的样子,话随口扯来。 突然脸色一变:“哎我真是日了,这鬼东西什么时候能不出现啊!”他甩甩手,鬼东西指的是花瓣。 他不说话时,漂亮的狭长的眼眸斜斜看着你,神情疏倦又带几分傲气,皮肤雪白,薄唇微微翘起。坐在那里俨然是一个不超二十的俊俏少年。 但一开口,这感觉就变了。 一名弟子举着剑:“你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是傀儡阁的人?我们可从未听过陆清晏这个名字!” “好,好,现在就带你们见识一下。”他打了个响指,嘴巴迅速开合,似在念什么口令。 众人眼前一黑,犹如堕入万丈深渊,又徒然飞升直达天堂,一阵天旋地转后,眼前之景映入眼帘。 首先入眼依然是匾额上的“傀儡阁”三个字,但干净如新,金色的字走势狂野。高大的房子屹立于面前。屋檐两侧挂着窟窿头风铃。 墙壁漆黑如墨,给人一种深深的压抑感。院子里“人面花”、“蛇形草”等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花草无数。一嘴獠牙的兔子怪笑着看着他们。连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丝丝鬼气。 安柏烛被吓得不轻,脚步不觉往后退。 他依然坐在屋顶上,俯视着他们:“信了没有?” 安灼元没忘记他那诡异的花瓣与师尊所述的重合,他道:“所以,村民的消失墓地被掘这是你干的?!” “啊,当然是我,人不够了,死的活的随便整点来试试。”他耸耸肩,像在说家常:“犀言这没用的老东西不敢用活人炼傀儡,但我行,而且,感觉还不错。” 有弟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么离奇的话是用这么随意的言语道出的。 安灼元叱道:“你既然承认了,就跟我回云颠派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风声笛!”一声口令下,笛子出现在他手里。 他两手手指轻握笛身,嘴唇抵在笛口上,丝丝空灵的笛声传来。空气中的风化作无数无形利剑朝他袭去。 陆清晏冷笑一声,手腕一翻,紫光乍现,五指并拢,剑气被他迅速捏碎。 安蓝雁剑诀一念,雷雨剑出鞘,天空迅速变暗,闪电劈过。璀璨的蓝光萦绕在剑身,灵光运转,他握剑飞起朝陆清晏挥去。 安如风托出玄元真火、其余人均握法器加入战斗。 一时间五光十色,剑光火光所到之处,山石炸裂,树木粉碎,地动山摇。 唯独使不出萝藤的安柏烛一直闪避掉下来碎石败枝… 谁来救救她啊!! 慌乱之中她看向陆清晏,那黑衣男子不知何时手中出现了一把通身黑气的剑,只见他一剑挥出,便有雷霆万钧之势。 凌厉的剑光在空中成了一个巨大的莲花结印,再配合右手随意掐的诀,紫符瞬间抵挡了到来的剑气,结印化作爆发力极强的紫光轰向众人。 竟无一人能接住。躲在后面的安柏烛受到牵连呕了口血。 安灼元贴着墙根缓缓站立,听到声响这才发现忘记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咬牙低声道:“保护师妹!” 可就连安如风和安蓝雁都自身难保,安如风更是被自己的玄元真火熏得脸颊漆黑。 好巧不巧陆清晏听到了。 他挑挑眉歪了歪脑袋朝众人身后望去,身一闪。 安柏烛“哇啊!!!”着实吓得不轻,吓完又迅速咳嗽起来。分秒间陆清晏已站在她身边。 众人脸色大骇,有站不起来的弟子大喊:“你别伤害师妹!” 陆清晏抬手搭在安柏烛肩上。 众人:“!!!!” “别这么紧张大家。”陆清晏闲闲的看了眼安柏烛,道:“这位想必就是安伽臣他老人家的小心肝吧。” 安灼元:“你有什么冲我来,我跟她换,你别碰她!” 陆清晏轻哧一声,“你可不矜贵,众位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伤她一根毫毛,你们我也大发慈悲放过,劳驾..” 他看向安灼元:“你去告诉你们掌门,要想他宝贝孙女回去,就拿无忧丹来换,我在这里等你们噢。”说完,他念了声口令,和安柏烛原地失踪。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又换回那个破落的傀儡阁,只是安柏烛已被陆清晏带走。安灼元捂着胸口暗叫不妙。 安如风一开口嘴里就喷黑烟,“我们..我们快回去禀告掌门师妹遇害了啊!!” 安柏烛被他推进漩涡洞里。 只觉周围黑漆漆的脚下的路崎岖不平,但很快,一道曙光的出现了。 “我说我的少主大人,你怎么又来了?我这的恶鬼都被你带去了,近来真没有能给你的了。”无奈的声音传来,随之一抹深蓝色的身影从帘后走出来。 这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看容貌约莫二十几岁,腿很长。身量大概还比陆清晏高一寸。 他的皮肤白得透明,唇色极淡,但一双星目又黑又亮,衬着面容显得几分不正常的病态。 但他显然精神很好,且声音悦耳。安柏烛抿着唇,暗戳戳思考“恶鬼”的含义,不动声色的打量周围。 陌生男子的身后是一袭水蓝色的布帘,里头大抵是卧室。 门内站着两名仕女,手拿巨大的蒲扇,发型一样,衣服款式一样,表情一样,长得也..差不多。脸颊都画着两坨夸张的腮红。嘴巴红得滴血。眉眼弯弯,笑得可爱。 室内装饰繁琐,屋顶垂挂着亮晶晶的挂坠、壁边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栩栩如生。可以看出屋主闲情不错,桌子旁还有个小小的莲花池,里头养着几条金灿灿的锦鲤。 陆清晏直接往贵妃椅一趟,闲闲的道:“那个先不急,我材料尚未凑齐,也暂时定不住恶鬼心性。” “所以你又想搞点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出来?” 侍女端茶上来,笑嘻嘻的,声音尖细:“大人喝茶。” “我哪有你丧心病狂?把东西画那么丑还天天在这晃来晃去。”陆清晏看着侍女翻了个白眼。 “这可是我画得最认真的一次,你有没有审美!”肖衍气极。 一个侍女脸上笑意盈盈,声音却是忧愁的:“大人,你怎么能说奴家丑呢?” 另一个也笑嘻嘻的道:“大人,奴家不好看吗?” 安柏烛终于发现怪异之处了,这两个侍女永远弯着眼睛,永远是一条细细的缝。加之她们经过身边时丝毫不觉一丝人气。 结合他们的对话,这侍女,大概是爷爷所说过的“纸片人”。 而若想纸片人达到这般外形似真人,自主说话的境界想必制造者一定法力深厚。 陆清晏摆手:“滚开,别吵本大爷。” “诶?这位姑娘是?”肖衍看着安柏烛讶异的挑了挑眉,仿佛这会才发现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她,而后长长的吸了口冷气。 指着安柏烛对陆清晏说:“这…这么小的姑娘你都忍心下手?你还有这种癖好?” 陆清晏手中茶盏一歪,尽数撒了。 安柏烛:“……” 陆清晏剑眉一压,骂道:“死地鬼你没病吧,你生来带脑子吗。这我从云颠派那群废物手里抓来的,安伽臣的人,糟老头肯定不肯交出无忧丹,我本想亲自前去抓人的,结果他们倒是自己闯我傀儡阁来了。那正好简单点,一人换一丹完事。” 他补充:“也就是材料之一。” “噢,嘶…云颠派啊,不过你不觉得咱们现在说的这些给正派人士听了不太好吗。” 陆清晏面无表情:“她也是小废物一个,等无忧丹到手,这条命还是我说了算,有什么好不好的,再说,就算他人知道又如何,碍得了我吗?” 安柏烛头皮一凉。 肖衍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够缺德,够嚣张。所以请问,你现在赖我这想干嘛?” “无聊,来地鬼界转转罢了。” “那她如何?”肖衍指了指安柏烛,“她好像快不行了,地界森冷,修仙之人呆久一点都觉难受,她好像还受了伤,你打的?” 他说得对,安柏烛此时不仅胸闷脑袋眩晕,还有一阵阵寒气从脚底顺着脉络缓缓蔓延,若非她灵力一直与之对抗,恐怕现在早倒下了。 陆清晏看向她,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 似乎灵力层断裂了,寒气直逼五脏六腑,安柏烛视线变得模糊。那个黑色身影闪了过来。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失去意识。 “这么冰,不会要死了吧。”陆清晏皱着眉,晃了晃怀中那轻飘飘的身体,对肖衍道:“你给她输点法力,保住命,我可还要换无忧丹的。” 肖衍两手一摊:“你别忘了我可是鬼,鬼的法力对人百害而无一利。我看还是你自己救吧,谁让是你打伤的。” “……”陆清晏低咒一声,道:“哪曾想这小孩这么脆弱,被剑气波及到一点就受不住。”边说边把安柏烛放在石椅上,盘坐于她身后运转灵力,紫光波动,两掌紧贴她后背,驱赶寒气。紫色花瓣从他掌中悄然落下,慢慢消失。 肖衍见状眉毛挑得老高,没有打扰,直接回了房间。 第四章:地鬼王肖衍 地鬼界这天开了鬼市,好不热闹,街道处红灯笼高高挂起,灯火通明。各大店铺都开张,小吃街几条,各式小摊紧挨着,在不停的叫卖吆喝。 肖衍和陆清晏走在街上。 众鬼看到肖衍好不兴奋,空中飞的、地上走的、爬的嗷嗷乱叫。 窟窿架子一张嘴上牙碰下牙,听着就咯得慌:“鬼王大人好!陆大人好!我家小店诚邀两位大人去坐坐!” 猪头张推了他一把,窟窿架子立马倒地散架,他道:“大人去我那!去我那!我们店出了新菜式,正好请二位大人试试鲜。” 窟窿架子骂骂咧咧正在重装:“喂,死猪头,鬼东西,平时跟我抢生意就算了,现在二位大人你也抢!你还有没有点人样!” 猪头张反驳:“那谁叫你做的东西那么难吃,一堆碎骨头,你要我们鬼王大人喉咙穿洞吗!再说了,陆大人是人,是肯定不会喜欢你做的东西的!还有,什么人样,我本来就是鬼啊!” 窟窿架子组装好第一件事就是要和他打起来:“我咬死你我!” 肖衍不管他们,问陆清晏:“要吃点什么?” 陆清晏揉揉耳朵:“你得管管它们别太聒噪,有什么正常人吃的东西么?” 面容清秀的女子上前来,主动推销道:“那来我们店就正好,我们店卖的都是人间特色小菜,甜品也有。”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这女子除了脸色苍白点,比起其他鬼看起来正常太多。 他道:“那就去你那,带路。” 众鬼很开心,跟在他们后面走。 到了女子的店,陆清晏和肖衍在干净的桌子旁坐下,肖衍道:“这确实是我们这最有人样的店了。” 女子递来菜单,声音温软:“二位大人,请点菜。” 陆清晏迅速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上去。 肖衍喝了口温热的茶,微笑道:“你都不用给我给我看一下的吗?” 陆清晏翻了个白眼:“你一资深老鬼吃什么,你感觉到饿吗?” “偶尔吃个情怀还是要的,再说了,你不也到了辟谷境界吗。”肖衍朝厨房喊:“再来两个拿手菜。” 女子爽快答应:“好嘞!” “哇~我们鬼王大人和陆大人感情好好!!”躲在后面不敢上前打扰的断臂鬼感叹。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鬼王大人说这么多话,嘿嘿,鬼王大人好帅。”花痴鬼流口水。 “我倒是觉得陆大人更好看点,鼻子好挺。”半脸鬼提出想法。 “云颠派那边有消息没?”肖衍随口问。 菜很快就上来了,有热乎乎的甜汤圆、小笼包、小炒酥肉和牛肉汤。 “没有,这才第二天,急什么。”汤圆煮得色泽均润,个头饱满,陆清晏正要舀一勺送嘴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好像还没吃过东西。” “啊,好像是。”肖衍道:“那小姑娘法力不太行,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哎呀,我们少主大人不仅无忧丹没到手还白拉了一波仇恨,真是可怜、可恨。” 陆清晏打掉他正在夹酥肉的筷子,脸色晴转阴,“你少阴阳怪气老子,她在你洞里你就不知道送点吃的喝的吊个命?” “你这话真是奇了怪了,人是你带来的,又不是我府中客人,再说了我这资深老鬼平时可不需要吃吃喝喝,哪有什么存放食物的习惯呀。”他重点咬字“资深老鬼”,两手一摊无辜脸。 陆清晏“啪”一下放下勺子。手掌一挥,紫黑色漩涡洞出现,他闪身进去。 肖衍慢悠悠喝起了牛肉汤。 众鬼继续叽叽喳喳讨论,无眼鬼八卦道:“小姑娘是谁啊,你们听过吗?” 花痴鬼摇头,眼里放出八卦的精光:“我觉得有瓜!” 窟窿架子作思考状的歪了歪脖子,结果“咔嚓”一下脖子断了,一颗脑袋骨碌碌的眼看就要滚到肖衍身边。 窟窿头一时慌乱,大叫起来:“啊啊啊啊啊,鬼王我不是故意打扰您吃饭的啊,我是被您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仪表万千的样子迷得掉了头!” “啊———”原本就虚弱的安柏烛一见此景吓得白眼一翻差点晕了过去。 陆清晏刚带她从漩涡洞出来就见脚下一颗乱叫的窟窿头,他接住腿软的安柏烛,脸色更不好了。 肖衍挑眉,不言一语。 窟窿头两边嘴角一咧,出现一个大约不太好意思的尴尬表情:“嗨..嗨,陆大人,好…好巧..” 心却道:“我他妈的完犊子了!估计要再死一万次了这女的谁啊陆大人好像很在意她的样子我居然吓到她了!!天啊天啊天啊!!!” 陆清晏一脚把它踹得老远。 窟窿头赶紧原地滚到自己的身体旁边第n次组装。心道居然逃过一劫,万幸! 陆清晏掐她人中,安柏烛一睁眼又是他瞬间又想晕过去。 陆清晏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把她摁椅子上坐好。语气很不好的朝厨房吼:“上一碗猪肉粥!”末了又补充:“清淡点的!” 安柏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饿了两天的脸颊清瘦不少,一双葡萄般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眼前之景着实不能只用诡异二字形容,街边叫卖的不是普通商贩而是牛面人身的奇怪生物、边走边掉腐肉的焦黑人体、还有躲在不远处的墙角上一颗接一颗叠罗汉似的冒出来的奇怪脑袋… 好像是在看她。 无眼鬼很激动:“是不是那什么姑娘来了,你们快跟我说说我看不见!” 猪头张:“看见了看见了,挺漂亮的小姑娘,跟我们陆大人很搭!” 花痴鬼:“果真有大瓜!到时陆大人成亲我给新娘子化妆!” “粥来啰。”女子端粥上来,看了眼安柏烛,浅笑着退了下去。 陆清晏下命令:“吃掉,快点!” 安柏烛抖了一下,没动筷子。 “想活着去见安伽臣就给我把粥喝掉,不然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阴森森的话飘进耳里。 安柏烛立刻埋头苦吃,呛得连连咳嗽。 肖衍“嘶”了一声,看不下去,“你能不老威胁人吗,姑娘慢点吃,慢点吃。” 安柏烛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稳下心神,看向他:“你是地鬼王。” 肖衍一愣,微笑点头。 她这两日身体状态不佳,但脑子还算清醒,爷爷跟她说过的鬼界三大首“水鬼王水千颜、地鬼王肖衍,林中鬼王墨吟”她没忘。陆清晏锁她在阴暗的小房间里,但没绑住她的手脚。她手指触摸过的墙面不算平整,空气里泥土味强烈,加之陆清晏带她走的那天脚下陆地崎岖不平。再结合现在的怪异景象,她确定了眼前男子的身份。 “水鬼一出,天下必乱。”这话人尽皆知,却没说地鬼和林鬼出现会怎么样。 陆清晏默默把一碗汤圆干完。面色稍霁,对肖衍道:“走了,还有事。” 说罢变出漩涡洞,拉起安柏烛一同进去。 再次出来是傀儡阁的炼尸房。黑乎乎的阁楼里点着几盏幽蓝色的火焰灯。一大锅不知道原材料的东西正在煮着,已有沸腾迹象。飘散出来的味道很怪。陆清晏慢悠悠的走到类似药材排柜的前面,拿出一样长得像人参的东西,丢进锅里一起煮。 安柏烛看着他的背影,鼓起勇气:“你为什么要无忧丹?你在煮什么?村民尸体失踪的事情真的是你干的吗?你要炼傀儡?” 陆清晏眼皮懒得抬:“你问这么多干什么?知道了又能如何?还是祈祷你那好爷爷早些把东西交上来靠谱些。” 安柏烛握拳:“炼制傀儡有什么好的?死者死不安宁魂飞魄散独留一具行尸走肉,家属终日不得安生,死人活人都痛苦,难道你是觉得,逝者就该任人摆布吗?” 陆清晏不屑的笑笑,拍拍手。 他身后的暗门轰隆一声卷了上去,安柏烛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只见石壁后站了几排不知道能不能称为“人”的东西,他们脸上的筋络突出,蜿蜒而上,像黑色的树枝分叉,他们眼睛睁着不会眨动,黑色眼珠占了整个眼眶。每个人的中指绕了根黑线,一个接一个连起来。阴森而恐怖,似乎一有人发号司令,这些东西就会冲过来把你撕碎。 “死人傀儡已经过时了,活人才有意思。” 安柏烛蓦地想起来,脱口而出,“那些失踪的人——” 陆清晏帮她接下去:“就在这些人当中。” “……” “少在这里跟我假惺惺的义正严辞讲些屁话,要是做什么事情都要考虑这考虑那,想着正义道德对错,那成功何来?结果何来?本大爷今天告诉你,这世上从来都是强者为王,我想做什么,只凭我喜好。” “包括,你现在是死是活也还是我决定。要是不想让安伽臣再次看到你是缺胳膊断腿的模样,就好好闭上嘴装死人,别惹恼我。” 安柏烛抿着毫无血色的唇色,觉得这人简直丧心病狂。 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强词夺理又极其嚣张的话,也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此脆弱,她在他面前蝼蚁一只。 不说话可以,装死人不行。 人一天不吃饭饿得慌,安柏烛远远没到辟谷境界,再次饿得眼冒金星,距离上次那碗粥间隔时间超过14个时辰。 陆清晏又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他似乎并不需要吃东西,一身黑色劲装,永远神采奕奕的样子。 但此时,他怀里抱了些野果,右手抓着只死兔子。腰上缠着一个装满的酒壶。 傀儡阁空间大,构造复杂。陆清晏在院子烤好火,架上兔子,而后绕过毒草丛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走上二楼。 石门像有感应,在陆清晏进来一刻轰隆一声向两侧缓缓打开。 一开门便觉气息不对,安柏烛靠在椅子上纤细的手腕柔软无力的垂着,而捆住的部份已见淤青。 陆清晏暗骂一声,眉头打结。解了她的缚灵绳,一掌过去给她输送灵力。他小时候几乎没饱过,饿着饿着也便成了习惯。而到成年时这具身体也不再需要摄入能量了。他不关心别人也忘了吃饭这件事情。 第五章:共浴 所以安柏烛滴水未进。 安柏烛灵识恢复,脑中几分清明:喃喃道:“水,我要水….” 陆清晏收回手,听到她的话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这方圆百里就没有能取水的地方。只有能泡澡的特殊温泉水。 但是…. 他低头看了看挂于腰间的酒壶,心道大抵也差不多吧。 于是解下酒壶递到安柏烛嘴边,动作简单粗暴直接灌下去。 辛辣的酒瞬间直达喉咙,火烧一片。 安柏烛尽数喷了出来,胸膛起伏,咳得脸通红。 被喷一身的陆清晏:“……” 掐死人的心一刻不停。 偏生她嘴巴还在不停张合:“我要回家..” 她微微睁开双眸,眼里盈满泪水,这几天的委屈顷刻间爆发。 她推了一把陆清晏,没多大力气,于他而言仅是碰了一下。 “为什么抓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总是..总是吓我,我要回家..我要爷爷,我要喝水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陆清晏阴下脸,冷眼看她哭哭啼啼的样子,沉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默默把身上水分用内力蒸发干。 她还在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头发乱糟糟,脸蛋呈不正常的红晕,哭得直打嗝。 “我..我萝藤不听话,它又不听我话了..呜呜呜,我召唤不出来它..我法器没有用呜呜呜呜哇哇哇。” “呜呜呜呜呜呜..我想爷爷..” 吵得人头炸。 陆清晏:“闭嘴!” 这一声威慑力还是很足的,她咬着嘴唇,但忍不住打嗝抽泣。 安柏烛不胜酒力,沾酒就醉,何况陆清晏又爱喝烈酒,那仅剩的一点点滑入喉咙的液体还是发挥了作用。 她脸蛋逐渐变得坨红,晕乎乎。 陆清晏把她提起来,往楼下走去,边走边讽刺:“刚刚还一动不动要死不活的样子,现在就有力气讲那么多废话了?法器使不出来只能说明你废物,哭有个屁用。” “那是你不放我回家我都没得修炼..”被余光的火光吸引,安柏烛扭头,眼睛亮了几分:“吃的!我要开饭了!” 挣脱陆清晏,她迅速跑到烤兔子前,伸手碰了碰兔子肉,立刻被烫到,缩回爪子。 陆清晏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安柏烛清醒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未经大脑脱口而出的话好像有点多..赶紧抱着膝盖往旁边挪了挪,惹怒这恶魔死路一条。 两人都不说话,只有柴火霹雳啪里燃烧的声音。他拿出小刀细致的切下一片片兔子肉,再用树枝穿好。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安柏烛偷偷打量他,在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他精致的侧脸。 眉眼冷峭,鼻梁高挺,垂眸时长而浓的睫毛。眼下竟还有一颗痣,为整张脸平添一分惑人。 陆清晏递过来兔子肉,见她望着他发呆。 剑一般的浓眉微微挑起,他面无表情,“你看什么。” “啊...”安柏烛接过眼前的兔子肉,脱口而出,“这树枝有没有洗干净?” 陆清晏:“…….” 安柏烛:“…我,我,我吃!我不是故意的。”说罢啃了起来,谁来管管她这爱说废话的嘴! 其实她早就饥肠辘辘,这下吃起来不管不顾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陆清晏吹了声口哨,鬼影似的黑衣人闪现在他面前,毕恭毕敬递了一碗水。陆清晏低头跟他跟他说了什么,那人恭敬的鞠躬,而后消失。 安柏烛塞了一嘴的兔肉还未吞下,满嘴油光,看得一愣一愣的。 陆清晏把水放在她面前,“明天会有人送水过来。” 安柏烛端起碗一饮而尽,“噢,噢,谢谢。”等等,她嘴一抽,她为什么要道谢,明明就是这人把她掳来的好吧! “吃完没,吃完回阁楼。”他又下命令。 “等等!这里..这里有没有能洗澡的地方,我几天没洗了..” 陆清晏居高临下的俯视她,轻轻的蹙眉,嫌弃道:“啧,确实脏死了。” 说罢施法变出漩涡洞,提着她一起进去。 来到的是一片清幽之地,植被翠绿茂密,树叶沙沙,鸟声寥寥。几处温泉放置其中,沿边堆砌大大小小的石块。池汤氤氲着水雾。 陆清晏抬手一指,道:“你去第二处,洗好了就出来。” 安柏烛被这自然美景迷了眼眸,闻言抬腿,“噢,哎呀!” 陆清晏奇怪回头,见她被小石子绊到,踉跄了一下。于是翻了个白眼,负手继续往她身后方向走去,吐槽的话传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蠢最废物的修仙之人了。” 被定义为“又蠢又废物的修仙之人”的安柏烛:“……”忍,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安柏烛脱下衣裳,解开长发,泡在池汤里,舒服的一声叹谓。其实她在想,温泉不是泡澡的吗怎么用来洗澡了,不过想到这里应该是陆清晏管理的,也就不管了,反正是他带她来的。 正欲抬手,搓搓身体,抬眼间一个朦胧的身影映入眼帘。 安柏烛瞳孔地震,一下捂住胸口。动静有点大,水花四溅。 重重树影后面在另一个池汤的陆清晏耐心殆尽:“又怎么了?” 安柏烛:“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出去了吗?” “这我的地盘我怎么就不能在了?”他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放心,我可对你那小身板没有兴趣,多大了你,满脑子不干净的东西。” 安柏烛腾的脸红了,气鼓鼓的反驳:“你不要胡说八道!” 其实这里水汽缭绕,离远点基本就看不清人脸了,何况有厚厚的植被挡着。但正是这种朦胧的视觉更让人浮想连连,安柏烛贴着石壁,干脆闭上眼快速把自己清洗干净,正要洗洗长发。 “你叫什么?”那头突然发问。 她睁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安柏烛。” “嗯,难听。” “……”不想跟他说话。 但提醒了她有件事得问,“你怎么猜到我就是爷爷的孙女的?” 这里灵力充沛,更是修炼的好地方。安柏烛运气,感觉滞涩的灵力恢复了一点。 陆清晏娓娓道来:“传说中安伽臣七岁能斩妖除魔,无他人指点自炼法器,白手起家创立云颠派后不日便进入金丹期,是五大派中最早成立的战斗派系。但是人人皆知,他的孙女未曾继承他的天赋光环,安伽臣没少给她吃丹药砸重金铺前路,就是不见长进,小草包一个。” “!!!!!!”扎心! “你至今,还只是到开光期吧。” “……”再扎一刀。 “那天我就奇怪了怎么有个小东西一直躲在树后面没出来,一身云颠派装扮却没有一点胆识?到后面我就想明白了,这不就是那草包吗?”陆清晏闲闲的道:“刚刚就见识到了,哭哭啼啼说自己法器没修炼好,还赖我。” “!!!!!!!”信息量爆炸,安柏烛都想飙脏话了,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不用这么直接吧! 安柏烛恶狠狠的拍了下水面,“那不都是你给我喝酒!害得我胡言乱语!也是你把我抓来让我不能好好修炼的!” “正常人修炼法器一个月足矣,怎么就是我害的你了?我抓不抓你你还是这副草包模样,自己天资愚笨不承认,别把罪名扣我头上。” “谁能用一个月就修炼成法器啊。” “我。” “……”安柏烛一噎,很好,把路堵死。 那边还在继续,有水声响起:“平日里你的好爷爷好师兄没少照顾你吧,其实离了他们你又能干什么呢,就像现在这样,只能等着他们来救,安伽臣估计正在为他不值钱的孙女焦头烂额了。” 安柏烛被他说蔫了。对自己又失望又委屈又自责,干脆不说话了。 正好用内力把自己烘干,刚把衣裳穿上,正要套袜子。 陆清晏不动声响出现在她面前。 安柏烛抬起头,“哇”的一下捂住眼睛,本来就是半蹲着,这下跌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其实只是没有穿上衣,劲瘦的腰身,雪白的皮肤,湿漉的胸膛,肌理分明的腹肌此刻暴露在眼前。 陆清晏挑了挑眉:“不说话我还以为你蠢到掉池底里去了。” 安柏烛下意识睁眼要开口,下一秒又闭上了,气急败坏:“你能不能先穿衣服。” 他长发还未束起,乌发一泻而下,发尾末端还在滴水,睫毛似乎也沾染了雾气,眸光清亮,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此刻眼中带了三分戏谑之色。 他手一挥,有风拂过,黑袍已在身上。 陆清晏道:“行了,洗完就回去。” 安柏烛睁开一只眼,确认无误后松了口气。她湿漉漉的长发忘了烘干,此刻贴在脸上,有些滑稽。 陆清晏又把她提起来,内力烘干她的长发,不忘吐槽:“你怎么什么都不会,菜成这样。” 安柏烛:“我那是被你吓到了好吗,我有内力,有内力!”她加重这二字,说完又觉得自己刻意得像个傻子,更气又恼,于是扭了下脖子,“你不要提着我,我会走。” “又小又轻,跟个小玩具似的。”头顶又传来并不友好的声音。 安柏烛:“?” 陆清晏甩出漩涡洞,两人又来到了傀儡阁。 此时陆清晏腰间的玉佩却发出了不安的骚动,散发着丝丝黑气。 陆清晏意识到了危险,拿出缚灵绳捆她身上,绳子一端捏在手里,而后默念口诀。 眼前之景徒然一变。 又是之前那个破落的傀儡阁。 不过围满了云颠派弟子以及白鹤派弟子。 有弟子道:“师尊,就是他,陆清晏!” 为首的正是白凛和安伽臣。 安伽臣一剑出鞘,在黑夜里闪着寒芒,只道:“阁下要的无忧丹我不会给,放开我孙女,不然后果自负。” 安柏烛:“爷爷!” 陆清晏冷笑一声:“你能怎么样?” 白鹤大弟子白钰轩吹起了笛子,幽幽的笛声回荡在树林间,震出层层气浪。 玉佩处又传来骚动,只是此时晃动得厉害,那黑气似乎来得更猛了。 陆清晏低头一看,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骤变,飙了句脏话。 第六章:救他 安伽臣突然靠近,掌风凌厉,看着便要命中。陆清晏迅速抬头及时闪过,默念法诀紫符化解掌风。 天边忽而暗下来,黑压压的乌云令人感到窒息。一个接一个的傀儡不受控制从半空中似是从无形门里跳出来,他们面容狰狞,叫声凄厉,看着就要跑向他。 陆清晏见状忙吹口哨,笛声扰乱他的口令,肉眼可见的无效,他集中元神,紫气幻化成莲花结印定住它们的身体。 可是还有源源不断的傀儡从无形门里出来,其中,还有从肖衍那得来的未驯服的恶鬼。 这就不是结印能定住的了! 陆清晏托出冰蓝火焰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左手还握着绳子,根本无法抵挡多久。 扰人的笛声丝毫不见歇,陆清晏一张脸黑得能滴墨,却无暇分身去抓人。 安伽臣心道:“前任傀儡阁阁主就是因为吹亡灵而遭到反噬,此时做了加强版的果然他受不住!” 陆清晏气极,他当然知道“吹亡灵”,所以才把傀儡阁隐藏起来,没有他的口令根本无法找到,怎知傀儡还是能听到笛声,竟还暴露出来,果然轻敌一时,后悔一世。 眼见形势越来越不利,陆清晏后退一步,花芜剑出鞘,剑气变幻无穷,巨大的星型结印以中央的紫星转动为主,挡住恶鬼的前进和打退众人的靠近。右手两指画符,一掌送上山林,瞬间地动山摇,山林中出现星星点点的红光,明明灭灭。 众弟子围成一个圈,左顾右盼,捏着法器的手微微点抖。 “那…那是什么东西?” “我怎么感觉地震了啊!!” 正在对付陆清晏结印的白凛见状停下,脸色微异。 山上精怪一哄而上,百鬼夜嚎,那星星点点的红光竟是野怪的红眸,愤怒的嚎叫彻底划破夜晚的宁静,眼看就要从山上飞奔下来对众人展开攻击。 陆清晏趁此时带着安柏烛旋身离开,只是先前法力消耗了大半,此时的速度不如此前。 白凛和安伽臣破开了结印,又转身对付失控的精怪,对白钰轩等人大喊:“快去救人!” 安如风玄元真火把牛怪烧成灰,闻言忙道:“我去!” 安蓝雁和白钰轩紧跟其后。 安柏烛只觉耳朵风声呼啸,有树叶飞花从眼前掠过,狂风乱舞着她的长发。她也能明显的感觉到,陆清晏一直往缚灵绳里灌输法力,而他呼吸有些紊乱。 漫无方向的跑,他在悬崖边紧急刹住。 安柏烛挣了挣绳子,道:“放我走,已经无路可逃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还未答话,眼里泛着逼人的寒意,额头有汗滚落。 忽然,侧身躲过一记暴击,那一下炸开了地面。 安蓝雁三人赶到。 白钰轩收回手掌,扬声道:“放开安师妹,现在跟我们走,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浪费大家时间!” 陆清晏最恨别人对他一副高高在上志在必得的嘴脸,妥协二字不可能从他嘴里吐出来,“给老子闭嘴!不要以为吹几下破笛子就能上天,嫌命长就成全你。”话毕,他掌心内旋,飞叶于掌中汇聚成利剑,再朝三人斩去。 一时间四人又打了起来,炸得飞叶在空中狂舞,剑气斩得地面四分五裂。 安柏烛在陆清晏身后只有脚步能移动,突然感到一丝不妙! 她和陆清晏本就站在崖壁边,此时因为打斗使得地面出现一丝不明显的裂痕,随着众人的动作而正在不断加深。 “别打了!地面裂开了——”安柏烛大喊。 话音刚落,又不知是谁的掌风拍向陆清晏,毫无意外陆清晏躲过了,所以,本就摇摇欲坠的那一块地此刻骤然崩塌。 两人齐齐掉了下去。 三人:“!!!!!” 完了! 这种真正的跳崖式速度现在下去根本救不了人。 飞速往下坠落的安柏烛感觉身上的缚灵绳松落,在彻底倒地完蛋之时一股不知哪来的力量在身体徒然升起,像是得到了某种刺激。她猛的睁开双眼,“萝藤!” 藤蔓从她袖口处飞出,几秒间不断往上延伸,紧紧缠绕住上面的岩石块。她再往下一捞,萝藤卷住陆清晏的身体。藤蔓似有生命,慢慢的把陆清晏放在缠绕的岩石旁边,她自己借助藤蔓的力量一跃而上。 是个小小的崖洞。 两人一时间大眼瞪小眼。 “……” 陆清晏紧抿的薄唇有些苍白,面色冷峻。胸膛起伏,汗湿了背脊,是体力不支的表现。但眉宇间的傲气不曾消减。 安柏烛看着他,开口却是:“为什么不叫地鬼王帮忙?”说完又嘴角一抽,这不是叫帮凶打自己人吗! “法力消耗太多,漩涡洞唤不出来。”他嗓音有些沙哑,眼眸黑沉沉的。 缚灵绳又出现在他手里,他道:“可是用它绑你,是绝对不成问题的,你走不掉。” 安柏烛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是我,是我刚刚救了你!” “我让你救我了?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没有办法上来?” “那..那也是我不计前嫌救了你啊。” “少自作多情自我感动,这些对老子没用。” “你!…” 他却闭上眼,道:“滚吧,趁我还没反悔。” 安柏烛对他突然的态度转变脑子没转过弯,“为什么?” “无忧丹老子不要了。”他站起来,侧过眸,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只有英挺的鼻梁在月光下十分清晰,“还有,下次遇到坏人,心慈手软只能等死。” 他默念法诀,鬼魅一般的黑衣人又出现了,两人一同消失。 只留一道温暖的风飘散在她身边,还有那人一句淡淡的话语。 “恭喜你法器修炼成功,小孩。” … …… 近日又有飞鸽传信来,山下村庄河流出现鱼咬人事件,不仅如此,还有村民反应喝了这条河的水有人出现闹肚子现象,轻则只是腹痛,重则上吐下泻,身体抽搐。 丹音派的人下去调查河水,意外从中捞出一具浑身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这尸体不同寻常,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珠,嘴巴怪异的张着,牙齿又尖又长,脸上还有蔓延的类似黑色树杈纹路。 丹音派弟子判定河水不干净问题就是这具不明尸体的缘故。于是在净化水源之后把尸体带回了丹音派。 但鱼咬人和河水污染事件迟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每次净化完,过两日又隐隐出现污染迹象。此事已经陆陆续续发生了两年,只要飞鸽前来报信,丹音派便出动人手净化变异鱼,长此以来弟子们常常忙得不可开交,加之法力并不是无穷无尽的,又苦于弟子不多,因此他们办事回来常常脸色发青,脚步虚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掌门人丹凤没有办法,上门求助云颠派和白鹤派。 调查迟迟不见结果,直到这具尸体的出现。 众人恍然大悟。 安如风气得一拳砸向桌面:“肯定又是陆清晏这小子!鱼变异这事也绝对是他弄的!” 三年里,陆清晏名声大噪,继犀言之后又一个人人喊打(……)的傀儡阁阁主。 白钰轩抱臂倚在柱子上,凉凉道:“他可不是小子,人家年纪可能比你爹还大。” 安蓝雁叹气一声:“只要是他的事情就没有结果,三年前村民失踪,墓地被挖也是无法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吹亡灵更是在那之后无效了,连傀儡阁都无法找到。再这样下去,迟早让前来报案的百姓彻底失望。” 安如风泄气般跌坐在椅子上,“那也不能怪我们啊,这几年里我们连他鬼影都没见着。”他抓狂的扒拉头发,“人没出现烂摊子照旧留下一堆,搞破坏能力只增不减,不知道躲在暗处又在弄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白钰轩放下手臂,突然看向一旁没有发表意见的安柏烛,“安师妹,你比我们接触陆清晏接触得都多,三年前他抓你过去,你对进入傀儡阁的方式有没有什么印象?或者他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安柏烛眨了眨眼。三年后她长大不少,四肢舒展开来,腰身纤细,肤白如雪。脸上的婴儿肥褪去,如今是标准的鹅蛋脸。三千青丝挽成马尾,露出干净光洁的额头。 只是眼眸里依旧保留孩子般的单纯,还有点呆。 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来,正色道:“我只知道他一念完口令,就会瞬间到达傀儡阁。或者,是他幻化出紫黑洞,走进去就是了,第一天里走进去是地鬼界,这洞门目的地应该是根据他的指示。但是口令是什么根本听不清。” 她想了想,又道:“他跟地鬼王肖衍似乎很熟。至于其他的,就是脾气不好,活人炼尸,缚灵绳,这些我之前都说过的。” 安如风扶额:“又跟鬼界有私交,地鬼王我都只是听说过,不过师妹,”他疑惑道:“那他除了这些,你们单独相处过吗,他除了用缚灵绳让你无法使用灵力还会说什么做什么?” 安柏烛抿了抿唇,犹豫道:“他….” 三人都好奇的看着她。 “让我喝粥,给我烤兔子吃,带我去温泉沐浴,说我是小草包。” 安如风:“……” 安蓝雁:“……” 白钰轩:“…怎么听起来好像对你还不错?” 安柏烛摇摇头:“让我吃东西只是为了让我活着,他要用我换无忧丹的。” 白钰轩“嘶”了一下,眉头打结,“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他最后关头选择放了你,按他的性子,大概会报复性的把你杀了。” 安如风道:“喂,师妹现在活得好好的你不要这么说行吗。” 白钰轩清清嗓子:“我只是有些疑惑罢了。” “那人做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也没什么好疑惑的啰,说到底还是我们师妹命大!” 安柏烛朝安如风笑了笑。 这天里,安柏烛优哉游哉去河边钓鱼。 太阳热烈,她戴着小草帽哼着愉快的调子。 刚把竿子放下去,便觉得不得了,目测是条大家伙! 她迅速收杆,一个庞然大物忽而从水里冒出来。 第七章:仙梦派灭门 这是条“美人鱼”,上半身以下长长的尾巴隐没在水里,唯独尾端俏皮而轻柔的拍打着水面。 如墨般的长发倾泻而下,发梢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迷人的星点。他漂亮的狭长的眼眸熠熠生辉,含着三分蛊惑人心的笑意。 安柏烛惊呆了,整个人原地石化。 这不是?!这不就是?!!! 他开口了,薄唇轻启,柔情的话从他唇中黏黏糊糊的吐出:“小孩,想我没?” 陆清晏???!!!! 安柏烛猛的睁开眼,一下子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去,额头的汗狂飙,她抱住头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已经第五次梦见陆清晏了!不管是什么场景发生什么事情,最后都会突然出现那张脸加上莫名其妙的话,吓人程度无限叠加,每次都被吓醒,她到底是不是疯了?不然为什么总会梦见他? 这次还说什么想我没…. 她稍微代入了一下,这话要是真从那人嘴里道 出… 安柏烛赶紧去喝了两口凉水清醒清醒脑子及时打住,那真是太恐怖了想都不敢想! 安柏烛顺顺胸脯,肯定是因为又有关于他的案子了,让她想到了之前的一些事情。 “师妹!师妹!北岳仙梦派一夜之间被灭门血洗,师尊让我们一起去大厅!”安蓝雁在外面把门敲得哐哐响。 “啊?!!等等我马上到!”安柏烛赶紧挽起长发推门而出。 大厅里大家脸色凝重,谁都知道仅次于丹音派的仙梦派作为一个治愈体系也有着巨大的作用。 仙梦派掌门人仙言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虽然仙梦派整体战斗力不强,但仙言法力绝对在一般修仙之人之上,如今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发生这种灭门惨事,论谁都觉得恐怖。 有弟子忍不住道:“会不会..又是陆清晏干的?这和水中变异尸体的事相差不过几天啊!” 安柏烛蹙眉:“我觉得,陆清晏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一夜杀光仙梦派上下两百名弟子,应该是修为更高的人。” “之前他的出现就是出乎人意料的,可能他这几年又功力大增了呢!” “对啊,肯定又为了得到什么东西,上次抓走师妹就是为了无忧丹!” 安灼元道:“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是,仙梦派的丹药尽数被毁去了,我们也无法确定是否有遗失的。” 有人进来禀告,发现仙梦派最小的弟子在仙言居住的阁楼的橱柜里晕了过去,人没有受伤。 众人一片无声的唏嘘,感叹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幸,是仙梦派还有弟子存活于世;不幸,是他醒来…该有多么绝望。 空中突然爆发出信号弹,呈白鹤展翅的模样,是白鹤派的人呼吁帮助。 安伽臣面色一凝,挥手示意。 众人纷纷出了大厅,顷刻间手皆握法器,循着信号弹的方向飞去。 “别让他跑!” 红白相间的衣袂翻飞,白鹤弟子御剑停留在半空中,人数有十,为首的正是白钰轩。 原来是白鹤派的人在仙梦派调查的时候发现了可疑人物,那黑衣人轻功极好,速度极快,看不清面容。他们一路艰难追踪到这,这会才有时间放出请求支援的信号弹。 那黑衣人站在一处的屋檐上,无路可退,周围是白鹤派的人,再俯视下面突如其来的百号白衣人物。 “…….” “陆..陆清晏?!” 云颠派弟子发出惊呼,“果然是你!” 安柏烛五指收紧萝藤,眸光定定的看着那人。黑衣武服,墨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金色螺纹滚边锦带,整个人十分利落挺拔。 一如既往一脸不耐烦。 陆清晏脸色一黑,“不是老子,仙梦派的事情与我无关。” 白钰轩举眉:“那你鬼鬼祟祟在仙梦派那里干嘛?看到我们还跑那么快。” 陆清晏被水千颜追到这里,他又无故消失,才发现事情不对劲。此时也没力气逃了,便双手抱臂,没好气的道:“我说了不是我,水千颜那老水鬼疯了一样追着我不放,哪曾想还有你们这几个废物在后头跟着瞎捣乱,怎么?抓不到真凶便随便将这个罪名安我头上吗?” 他冷笑一声,短短几秒已经把事情来龙去脉想明白,心里暗骂水千颜居然栽赃嫁祸,“是我我当然承认,不是我我也不背锅,告诉你们吧,仙梦派不知何时得罪了水千颜这老鬼,奉劝各位往他身上查查自然真相大白。” 此话一出,众弟子脸上纷纷出现惊疑神色,云颠派一名弟子握着剑颤声道:“水鬼王从来只在民间画本出现,我们刚刚也没见着他啊,且此事与他何干,你骗三岁小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清晏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都事情,他眉一挑:“既是画本出现的你们这又是什么表情?你们的灵力够格见到他本体吗?水鬼一出,天下必乱。这八个字想必各位都听过,回去告诉你们掌门,守好自家大门吧。本大爷还有事情,就不陪你们玩了。” 他手一甩,漩涡洞出现。 身着深蓝衣,头戴嵌玉小银冠的男子走出来,肖衍眼角泛泪意打着哈欠,被刺目的阳光照到伸手挡了下太阳,眯了眯眼。 陆清晏嘴角一抽,把漩涡洞收了。 “….这又是谁?”有人后退两步。 有人面色惊恐,问她:“这是师妹说过的紫黑洞吗?” 安柏烛道:“是。” 陆清晏:“你有毛病吧,你出来干嘛?” “这不是听到外面正热闹吗,怕你又被人追杀又像上次那样掩面欲泣虚弱不已责备我不来救你,刚我听到动静心急如焚啊,这不就马不停蹄来救你了嘛。”这样的话配上漫不经心的语气外加笑眯眯的样子简直把“我瞎说八道”这几个大字刻脸上。 众人:“……” 陆清晏:“去死。” “你别激动。”肖衍安抚似的手心朝下扇了扇。微笑面向众人打招呼:“大家好,在下姓肖名衍,在地鬼界人气颇高,请大家多多指教。” 众人:“!!!!” 听过肖衍大名的围着的白鹤派弟子刷的一下退后些距离,“地鬼王?!” “唉,正是在下,诶?那不是…小姑娘好啊,长大了啊,越来越漂亮可爱了。”他话锋一转,偏了偏头,笑得有种诡异的慈祥,往站在下面的安柏烛挥了挥手。 安柏烛:“……” 突然成为大众焦点,安柏烛只好不动声色道:“谢谢。” 陆清晏也朝她这边看过来,安柏烛下意识捏了下衣摆,那人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后迅速挪开,不带任何情绪,仿佛不认识她。 安蓝雁偷偷问她:“这真的是地鬼王啊?” “对。”安柏烛小声答道。 陆清晏再次甩出漩涡洞,一把将还在笑眯眯跟众人打招呼的肖衍踹进洞里面。 正要自己跨进去。 白钰轩见状正要跟上去,“不许跑!仙梦派之事还未完你得跟我们走…”话未说完,还未看清陆清晏是如何出手的,只见白光一闪,白钰轩刹那间飞了老远,岩石被他砸出人形坑,又倒在了地上,鲜血喷涌。 陆清晏阴森森而又慢条斯理的声音传来:“吹亡灵的事老子没忘还没跟你算帐,这次只是一点小教训,下次等我有空你给我等着。” 漩涡洞消失。 正月初五开始,悬浮山上以白昼黑夜产生的最纯净的日月光辉迅速汇聚成灵气,直到十天之后,再慢慢消散于林中。在这期间,许多稀世或刚崭露头角的灵石将会生长于山里,若无旁人及时采下,就会随着灵气的消散而消失。 灵石一事被发现之后各修仙之人纷纷上山采摘,因此也发生了许多因抢夺灵石而发生的争斗,又或者是几人结伴而行,最后因为无法均分问题大打出手,同派之人因为利益互相残杀,着实登不上台面。 于是各派掌门人一同开会后决定成立灵石采集大赛,并大为宣传,不仅修仙之人能报名,一般民间修士也可,只要不是旁门左道,对自己能力认可的人都可以。 四派自是参与,于此同时,还有成立了将近两百年的武旋门也参与进来。所谓武旋门,是名气与实力在四派之下的只靠铸造法器来提升自己能力的一个派别,因为武旋门的人都是肉体凡胎,档次当然稍次于四派,但他们除了锻造法器为自己所用,还大方卖给其他修士,只要够银两买就行。 所以,武旋门弟子就连服装都是清一色镶金边的华丽衣裳,头戴白玉冠,完全没有低调的意思,由于平日里训练有素,个个身姿挺拔,远远看来,倒也世间独一色。 其余的,就是民间小修士或是行走于江湖的能人异士。 灵石采集大赛的前两天,安柏烛和安蓝雁前去看望仙梦派的小弟子仙毓。 白鹤派收留了他,将他安置在竹林里的屋舍中与其他弟子同吃同住。白凛与仙言先前交情不错,想把他收入门中,这样好名正言顺一些。竹榻上的仙洛看着亲自上前探望他的白凛,唇色苍白,眸光沉沉,随后起身一掀衣摆跪下毕恭毕敬的行礼:“弟子仙毓拜见师尊。” 白凛没改了他的姓,所以他还叫仙毓。 安柏烛二人到竹舍中时,未见其人,只听见苍翠的竹林里传来剑划过竹叶的风声,再走近几步,只见仙毓一人舞得正欢,姿态潇洒,动作利落,不受外界一丝干扰。干净的少年脸上全是专心与一丝不苟。 见到来人,仙毓收了剑,玄真剑入鞘,刷的一声响。 他率先抱拳,躬身稍一行礼:“蓝雁师兄,柏烛师姐。” 仙言曾派他去云颠派办事,与安柏烛等人碰过面。 二人皆回了礼。 安蓝雁关切的问他:“近来住得可习惯?与师兄们相处可融洽?” 他回道:“一切都好。” 安柏烛笑着赞许他:“师弟不在练剑的时辰也如此用功,将来必大有出息。” 他握紧了悬在腰身的剑柄,敛眉一字一顿:“我要为我仙梦派复仇,总有一天把陆清晏变成剑下亡魂!” 安蓝雁微微一愣。 安柏烛也怔了一秒,随后正色道:“此事还未确定是否是他,还需查明真相,师弟莫恨错了对象。” 第八章:男主又要被打惹 仙毓面上本来风平浪静,此刻微微皱眉,语调也拔高了些:“当日白钰轩大师兄他们在现场就发现了陆清晏的身影并且追赶了他一路,还有,我派收藏的灵丹妙药稀世珍宝甚多,上次师姐你被他抓走就是为了无忧丹之事,这还是师姐你之前在大殿前禀告各位掌门人的,此次灭我派满门大概目的大差不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师姐为何还替他说话?” 如此说话委实有些不妥当了,像是安柏烛有意包庇为之。安蓝雁脸色变了变,正要出声调和。 安柏烛却道:“陆清晏向来做事嚣张不顾后果,那日我也在,他说了灭门之事另有此人,是始作俑者一直追踪他到近乎云颠派地界,不然依他实力,区区几个白鹤派弟子能耐他何?着实没有逃的必要。而且,当初村民失踪之事是他亲口告诉我们的,我也目睹过傀儡之容,他丝毫不遮掩。若灭门之事是他做的,当日大家问他他必毫不犹豫承认。” 听了她的话,仙毓只是冷笑一声,眼底寒凉:“说到底,这只是师姐的推测罢了,那么所谓的始作俑者,是谁?” 安柏烛顿了顿,道:“他说过,是..水千颜。” “我派向来与人和善,更不与鬼界打交道,他说了个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水鬼王,我便要信了?”他转过身,少年单薄的身影逐渐隐没在竹林中,嗓音像结了冰,下了逐客令,“二位师兄师姐若是没有别的事,便早些离开吧,在下不送了。” 安蓝雁叹了口气,无奈道:“本意是前来慰问一下,你们这一来一回的,着实伤了些和气。师妹何必和他解释这么多。” 安柏烛抿抿唇道:“我只是说事实。” 灵石采集大赛开始了。 三派端坐在石台之上。武旋门坐与三派正手边,右边则是零散的不远千里而来的人士,或十几人组团、或二、三人组。 因为山上精怪无数,且近年来相貌丑陋的新型野怪又出现了,这就导致还有未计入科普集本的精怪。又因为悬浮山这几日里天然的灵气旺盛,那些精怪吸食之后更是法力大增。去年还有幻化成人形隐匿在队伍之中的。前路凶险,不可预估。所以单枪匹马前来的人基本没有。 白鹤派与云颠派出动的人以白钰轩和安灼元为首,皆各自十五人。 丹音派八人、旋武门派出二十名弟子。 其余人准备就绪,各个手握法器。随着一声幽幽的哨声,浩浩汤汤的队伍出发了。 安灼元对身后的小队道:“如遇无法对付的东西,切莫轻举妄动,随时禀告,提高警惕。” 众人行走在蜿蜒曲折狭窄的石壁小径,安如风托出玄元真火照亮四周,只觉越往里走越觉阴森幽暗,穿堂风般的呼啸声不断从身后略过身边。地面湿冷黏糊,空气里肆意散发着泥土的腥臭味。安柏烛皱皱眉,将陷在土里的白靴拔起,继续前行。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亮光,再往前走,已是豁然开朗。 众人纷纷分散,只与自己的队伍前行。 安灼元这一队选了水路,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横亘着一条湖,几乎望不到尽头。 由于飞行或御剑而行会消耗一部分法力,因此众人更愿意保存体力用足够的灵力对付前方的凶险。 附近又没有船只可以通行,所以在前几年里,很少人走这边。 可此时,靠岸处却多了几艘小木船,安灼元坐在船头主动担起划浆的责任,一艘小船最多能容下五人,因此十五人用了三艘船。 在另一艘船上的安如风把浆扔给安蓝雁,坐在他身后,笑嘻嘻道:“二师兄剑耍得好,想必臂力在我之上,有劳了。” 安蓝雁无奈的笑意蔓上眉梢,边划边道:“从小只知压榨我。” 安灼元声音传来:“留意周边有没有灵石的光芒,灵石喜暗,常常掩盖于草丛里。这里湖水清澈见底,想必悬浮山上的灵气也会影响湖水的环境,所以水下的石子水草大家也注意些。最重要的是,如有异动,不要惊慌,大家一起对付。” 大家异口同声:“是!” 安柏烛低头看了看湖面,这湖水既清又蓝,新荷榨露,只是奇怪竟无游鱼嬉戏的身影。 正想着,突然,船只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安柏烛忙扶住船沿,众人面露警惕之色。 显然另外两艘小船上的人也感受到了。安灼元沉声道:“大家稳住身子!” “啊——”有人落水了,霎时间不见了踪影。有弟子大骇:“快看水里!” 只见一条巨型“鱼”咬住了船尾,人面鱼身,说是人面,不如说是死人的窟窿头,两个黑洞洞眼里明明没有眼珠子,却仿佛在直视众人,披散的头发乱且脏,一些浮散在水面。还向他们呲牙挑衅,一排尖牙令人不寒而栗。 这副样子让人看了不仅恐怖,还恶心。 “妈呀这是什么怪物!”有弟子大喊。佩剑出鞘,胡乱向怪鱼戳刺去。 但这人面鱼行动十分灵活,沉入水里四处蹿动然后一跃而起瞬间将这名弟子拖入水中。喉咙还嘶嘶的发出声音,大概是生气了。眼看那一排尖牙就要咬上他的手臂。 那弟子在水中扑腾。 安灼元甩了一记白光过去,那人面鱼受了惊吓,向后退了几尺远。却仍不死心,水里那抹快速游动的身影就要朝安灼元袭去。 安如风手中聚起玄元真火朝水里打去,一下一下炸开了水面,但似乎都让人面鱼躲了过去,眼看就要靠近船只。 安如风气极,连连甩出火团向它炸去,水花四溅,荷花被燃为灰烬,场面混乱。安灼元手握风声笛,丝丝笛音化成无形结界挡住了人面鱼的攻击。 那怪物看这边不行了,又转头向其他人游去。落水的弟子正攀着船边搭着众人的手要起来,眼看水里的怪物又渐渐放大,朝他这个方向来,不由吓得惊慌失措,血色尽褪,一不小心脱了手,又在水里挣扎。 众人连连使出法器对它展开攻击,但效果不佳,因为它一会沉入水中一会又出现在视野里,像在戏耍众人,再大的暴击也打不中。最终,那两艘被灵力频频波及的船支撑不住裂开,湖水迅速涌入船里,九人皆落了水,唯有安柏烛反应得快,迅速使出萝藤在岸上的树木上绕了个圈,飞身而去。 那人面鱼看计划得逞,一时得意窜起露起森森獠牙…… 安柏烛飞出萝藤试图绑住它的身体。 成功了! 被固定住的人面鱼不断挣扎,正欲低头咬断束缚它的东西,安灼元乘胜追击,白光一出,直接命中,那人面鱼瞬时爆开。 众人见状,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爬上了岸。 灵石散落在水里,点点耀眼交错的光辉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安如风瞪大双眼,“那不是——!!!” 安柏烛眼疾手快,左手一抬,几颗灵石卷在萝藤里,被她带出水面。 她摊开手掌,璀璨的灵石就在她的掌心,她眉眼弯弯,笑道:“大家快看,是灵石!竟在那鱼的肚子里。” 安灼元赞许道:“这次多亏了师妹出手,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众弟子还没高兴完,余光便被那具浮在水面的白骨吸引了视线。 笑容就这么僵在嘴角,血液凝固。因为那具白骨身上穿的,是云颠派的衣裳。 这正是那名第一个落水的弟子。 安蓝雁沉默的走过去,用法力打捞了上来,正欲伸手。 安灼元脸色也不好,但却道:“别碰!” 他走去安蓝雁身边,说:“估计是被人面鱼咬了才会至此,不知他身上,会不会残余剧毒之类的东西。” 有女弟子啜泣出声,声音断断续续:“十二师兄,为人这么好,怎么就……” 在一片沉重的沉默里,一抹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在身后闪过,众人五感灵敏,那风吹草动的声响不会有错,又收敛心神聚在一起进入戒备状态。 安灼元丹田发声,气韵绵长,喝道:“是谁装神弄鬼?!” 那黑衣人停留在前面那座山的一角,一手抓着岩壁,膝盖微弯,长腿跨在枯枝之上。是正在攀岩的姿势。腰间还挂着一袋沉甸甸的东西,距离众人不算远。 见到来人,陆清晏嘴角微微一抽,脸上就差写着“真是冤家路窄”。 安柏烛微怔。 众人面色一凛,有人道:“陆清晏!你这无恶不作的小人竟还敢出现在这,今天我们就替百姓将你捉拿!” “大家看他腰间的袋子,这家伙不会也是奔着灵石来的吧,他也配采!” 另外一名弟子当出信号弹,云朵烟花在天空绽开,是云颠派的求助标志。 安灼元也缓缓道来:“我派已放出信号弹,这里都是修仙的侠士,你跑不掉的。” 陆清晏黑线刷刷满脸,道:“我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了?这悬浮山不是谁的地盘吧,灵石你们能采我就不能了?这是何理?” “少跟他废话!人多力量大,大家上。”安如风率先出动,腾空而起,掌中焰嗖嗖放出,一阵阵热风扑面而去。 陆清晏闪过,炸开的岩石混着泥土滚落。 他落于地面,紫符幻化,打了个响指,一张变十张,手臂一抬,盘旋着电光的紫黑符杀来。 安蓝雁雷雨剑出鞘,剑气横扫,威力无穷。安灼元为众人设了结界屏障,其余人十分默契一个接着一个往安蓝雁背后输送灵气。 却仍没挡住紫符的袭来,剑气被化解,结界破裂,萝藤现,盘根错节,织成大网与紫符正面迎击,堪堪止住,萝藤也化为了灰烬。 安柏烛收回手,耳边传来风的呼啸声,草叶窜动,旋身而来几十人。 红衣似火的武旋门弟子手握三四件法器,见众人面带敌意,衣裳略乱,是以刚战斗的模样,问道“发生什么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白鹤派弟子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惊呼道:“陆清晏!又是你!” 白钰轩眸光微动,微微眯眼,上次一事令他躺了半个月,对陆清晏有了些阴影,但并不展现这份忌惮。 武旋门的人一听,竟是臭名昭著的傀儡阁之人!立马低头在乾坤袋里寻找更加厉害的法器。 在一片喊打喊杀的情况下,大战一触即发。 第九章:轻佻 白钰轩唤出霄肃剑,以法力将它立在半空,剑身被灌满灵力,分裂成剑阵,围成一个圈,他掌心向上,剑阵便浮在众人头顶,再猛的向陆清晏招呼去。 其他人有招出招,靠法器的扔法器。 武旋门里的三个弟子扛着流星锤往前冲,有的手捏结冰晶往他身上招呼。 陆清晏不胜其烦,花芜剑出鞘,凭空一斩,头顶上的剑阵破碎,漫天的碎片飞旋,他手指微屈,被输入法力的稀碎的剑渣子向众人飞去,凌厉非常,削铁如泥。 他默念口诀的同时躲过冰晶的攻击,动作潇洒利落,并不狼狈。花芜剑划过,凭空裂开一个口,面容怪异嗓音嘶哑的几个人从里面跳出来,冲过去率先把旋武门几名弟子拦腰撕开,鲜血狂喷,画面血腥残忍,武旋门弟子死不瞑目,双眸里定格着浓浓的惊恐。流星锤被他们砸成破铜烂铁。 “靠!”陆清晏暗骂一声,这下过火了,又惹来一波麻烦,忙念口令降低杀伤力。 果不其然,武旋门的人不可置信的瞳孔骤缩,有人喊着死去的同伴名字崩溃想跑到他们身边,一名弟子拦住她,眼泪却止不往下掉,吼道:“现在过去就等于去送死!” “陆清晏我要杀了你!!!为我师弟们报仇!” 傀儡们朝他们歪歪扭扭的冲过去,乱叫狂吼,惊得林中鸟飞走一片。 陆清晏只为拖住他们脚步,旋身离开,他轻功极好,一步拉开一段距离。 安蓝雁斩断傀儡的手臂,那条手臂又咔咔从地面移动到身体上,三两下接好。 他咬牙后退一步,见陆清晏逃之夭夭,心急如焚对身边人道:“别让他跑了,快追啊!” 安柏烛把傀儡鞭得稀巴烂,闻言,道:“我去!” “你们跟师妹一起…”话未说完,分神之余被傀儡一掌拍向后背,一口血未咽下,已经倒地失去意识。 安柏烛追他极为艰难,幸好的是她手里有盘南可以辨别鬼气的方向,陆清晏常年往地鬼界走动,想必身上沾染的的鬼气必是不少。 “别跑!” 她聚起灵力,脚底乘风般飞驰,不管不顾的追那抹黑色身影。 他停下了,在距离不到她一尺的距离倏地顿住,豁然转身。 安柏烛没刹住车,于是惨祸酿成了,直接撞向他怀里。 充满男性阳刚的气息和陆清晏身上独有的清冽气味充满整个鼻腔。 安柏烛头皮发麻,心脏几欲停止跳动,这一刻比谁都想逃离。 陆清晏脚下没挪动半寸,她抬头想拉开距离。 陆清晏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却也无法挣脱,挑眉道:“我刚刚改变主意了,我根本不需要自己寻找灵石,自会有人给我送上门,小孩,怎么就偏偏是你追上来呢。”他俯下身,眼里带着恶意的戏谑:“好巧不巧的,不过,正合我意。” 那张终日扰乱她思绪的俊脸就在眼前,那声小孩恍惚间将曾经的梦境与这张脸重合。 “小孩,想我没?” 深情款款的温柔笑颜又浮现在脑海里,她做过的梦也许醒来会记得,但顶多一两天就会忘光。唯独关于他的,无论如何掩埋忘记却只会越发清晰,如此,再见他时,才会愈发心痛与恐惧。 她咬住唇瓣,尽量调整面部表情冷静道:“你想怎样?” “别急,等会嘛。”他慢条斯理的直起身,唤出缚灵绳,就要自动往她身上捆。她萝藤还未使出,便觉浑身灵力滞塞,缚灵绳已牢牢锁住她。 安柏烛秀眉紧蹙,压抑着怒气的眼神直视他。 他拍拍她的肩,莞尔道:“我们就在等你的好伙伴们。” 不到两分钟,一群人赶人,衣裳破烂,狼狈不堪,有人身上不知沾了谁的血。皆是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状态。 安灼元怒目圆睁:“你想对师妹做什么?!” “啊,又是你啊。”他浅浅笑道:“这次又要劳驾你告知你们掌门一声,让他老人家召齐人手寻找治焕石,最少要两颗,就在这悬浮山里。最好是开个大会什么的,你们人又这么多,我自是相信你们不过三天就会找到,到时麻烦来傀儡阁一趟,我会第一时间出现,确保无误治焕石到我手里,不然,” 他站在安柏烛身后两指从后往前捏起她的下巴,一手环住她的腰,几乎贴着她的面颊轻佻的威胁道:“你们可爱的小师妹,可能就香消玉殒咯。” 安柏烛努力撇开脸,不堪其辱。 安如风又惊又惧,炸毛道:“陆清晏!你,你这个卑鄙龌龊无耻之徒,尽会耍这种阴招!” “目的达到就成,管他什么招,记住了,三日期限,过时不候。”他手一挥,带着安柏烛进入漩涡洞。 他并没有直接去傀儡阁,而是来到了林中的一间小客栈。 也许是觉得安柏烛身上的缚灵绳过于晃眼,于是将它收了回来,抓着她的手腕到桌子前坐下,对她道:“本大爷今天心情不错,带你吃顿好的,可别有逃的心思,后果你知道的。” 安柏烛没答,自觉的脑补出那从裂口里跳出来的傀儡,死后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有小二上来,用抹布仔仔细细擦了遍桌子,又给他们倒了两盏茶,笑容满面问他们:“两位客官,请问吃点什么呢?” 安柏烛看他一眼,这人长得尖嘴猴腮,一派猥琐之相。 陆清晏道:“上几个你们的拿手菜就行了。” 小二连声说好,屁颠屁颠去准备了。 安柏烛很想问他,治焕石他要用来做什么,曾经翻阅过古籍,关于这种灵石的记载甚少,世间难寻,略略几笔带过,介绍中似乎是治愈系的灵药。不过,这人定是不会告诉她原因的。 很快,三菜一汤上齐了,色香味俱全,颜色搭配也好,令人食指大动。 陆清晏这人心情一好就喜欢干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情,他主动盛了碗骨头汤放在安柏烛面前,眼带笑意道:“吃吧。” 第十章:林中鬼王墨吟 安柏烛觉得他这人是有些诡异和莫名其妙的,不过确实从灵石大赛到现在,体力耗费颇多,反正花的是陆清晏的银子,也就从命了,吃饱再说。 于是端起汤一饮而尽,拿起筷子夹菜吃。 还没吃几口,眼前的食物似乎起了重影,陆清晏的面容也模糊起来,一股熟悉的不友好的感觉又在体内升腾起来…灵力正在被抽干。 最后一眼是陆清晏筷子一顿,安柏烛昏死过去。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这间客栈,不对劲……. 醒来时依然觉得晕头转向,慢慢环顾四周,这大概是间柴房,耳旁还有奇怪的急切的咀嚼声。 安柏烛猛的往旁边一看,意识瞬间清明。 身着墨衣的男人坐在一张矮凳上,嘴边滴滴答答的溅血,因为他正在吃生食,手里握着一只羊腿啃得正欢,茹毛饮血。 不吓人是不可能的了,安柏烛惊得说不出话,一挪身子低头一看,又双叒叕被捆住了!灵力也使不出来。 那人啃食的动作停止,朝她看来,眼冒精光,把手里的羊腿一扔,吞吞口水,显得很兴奋:“呀呀呀,你比我预估的还早醒唉,不愧是修真界之人,灵力充沛!一定很好吃,嘿嘿,让我想想,要怎么烹饪你呢,要不先锯一条腿清蒸吧….” 那人兴奋的眼神刷刷在她身上游走,仿佛真的正在思考从哪个部位吃起。 安柏烛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脱口道:“你,你要吃我?!为什么?你是何人?” “哼,闯我地盘还问我是谁,老子顶顶大名林中鬼王墨吟,今天算你倒霉了,偏偏在我这客栈吃饭,这是给我补充营养来了,嘻嘻嘻。”他一靠近,满嘴血腥味传来,令人作呕。 但安柏烛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又惊讶又恶心,这人居然是林鬼王,相比起风度翩翩的肖衍,这墨吟显然下限低得多。 她眼眸转了一圈,问道:“陆清晏呢?” “与你同来的那个人?那没用的小子早被我的人分食吃掉了!哈哈哈哈…” 安柏烛古怪的看着他,暗叹这墨吟不仅下限低,还老眼昏花,居然看不出陆清晏不是普通人。 她淡定的道:“你最好现在去看看你的那群小鬼是不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说完她觉得用词不够妥当,应该说,是不是已经碎成一堆渣渣了…. “嘿,你这什么语气..看不起———” 大门被一脚踹开,墨吟被压在门板之下,一时动弹不得。 安柏烛看着脸上乌云密布眸如寒冰怒气值爆表的陆清晏,赶紧挪挪身子,免得殃及池鱼。 鬼的恢复力不一般,墨吟从门板迅速窜起来,食指颤颤巍巍,指着陆清晏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还活着?!” “居然在老子饭菜里下药,真是做鬼也有眼无珠啊..”陆清晏语气阴嗖嗖,一字字道出。 安柏烛想来他应该从“小二”那里得知了墨吟的身份。 墨吟被他身上萦绕的紫黑煞气吓得差点眼珠子都掉了,嘴唇哆嗦:“你你你你你到底什么东西啊你!” 陆清晏一掌拍向他,这一下武力值杠杠的,用了七成功力。 墨吟狠狠砸在柴把堆里,吐血三升,木柴尽裂。 他又过去一阵乒哩乓啷,拳拳到肉。 边揍边道:“老子的人你也敢动,给老子下迷药,我让你做鬼也不成———” 墨吟感觉牙齿都碎了,哇哇乱叫:“卧槽卧槽我可是林中鬼王啊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哎哎哎,别打了,啊,喂..疼死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大侠饶命大侠饶命!!老子错了..不不不我错了我错了!” 待揍爽了,陆清晏才收回手,面无表情站起来,整了整袖子,慢悠悠下了结论:“你这也配做鬼王,愚蠢又废物。” 嘶,地上的墨吟奄奄一息,翻着白眼手脚抽搐,安柏烛一时不知该不该心疼他。 陆清晏走过去,解了她身上的绳索。 安柏烛抿抿唇道:“那个…” “讲。” 安柏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他好像将我灵力封印住了。” 陆清晏轻飘飘的往墨吟看去,后者立马蜷缩成一团,哑着嗓音瑟瑟发抖解释道:“只是我们林界普通对付修仙之人的药物罢了,只要一个时辰!就会自动解除了!不要再打了!!” 陆清晏道:“要是我发现你撒谎,定要将你挫骨扬灰。”然后拉起安柏烛飞出了客栈。 稳稳落地后,她肚子里很不合时宜的咕噜了一声,这么一番闹腾下来,肚子着实受了委屈。 陆清晏显然也听见了,侧过脸对她挑了挑眉。 安柏烛老脸一红,还未开口。 他道:“走吧,带你烤兔子去。” 说罢便在林里寻了一处较为宽敞的地方席地而坐,安柏烛等了不到一刻钟,便见他左手抓着只兔子右手抱着一些柴火。然后熟练的支好架子,打了个响指,干燥的木柴不点自燃。 他走到小河边卷起袖子扒兔子毛。 安柏烛现在没有灵力宛如凡人一般,他就没用缚灵绳了。 她也鬼使神差的跟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忙活。 月光辉映着他的脸庞,柔和了冷硬的脸部线条,眉骨精致漂亮,眼睫如蝶翼,眼尾弧度上扬,若不是他平日的行为作风问题,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俊美得混淆性别。那正在水里忙碌的手指也修长而好看,溅起的水珠调皮的挂在他的手臂上,折射着星点。 待将兔子洗净,他斜了她一眼,“我脸上是有什么值得仔细观赏的东西吗?” “……” 说罢站起走到火堆旁将兔子架好。 安柏烛鼓了鼓嘴巴,也跟了过去。 一时寂静无声,木柴噼里啪啦的燃绕着。 她到底没忍住,也许是刚刚的他看起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问道:“你要治焕石,是因为河水污染的事情吗?” 陆清晏刚要调整木枝给兔子翻个面,闻言微诧:“怎么猜出来的?” “河水污染,河中鱼变异,怪尸出现,大家都异口同声指向你,虽只是猜测,但并非空穴来风。治焕石作用巨大,一颗便可治愈世上大多数无可解的顽疾或剧毒,对于河水的净化,想来也是有帮助的,不过,便不只是要一颗这么简单了。” 陆清晏并不显得有多惊讶,嘴角一挑,付之一笑:“你倒是聪明。” 看他反应,看来这接二连三的几件事倒也没冤枉他。 “只是,你又何必管这么多?”这才是奇怪之处,按他的性子,也许这些事并非他本意,是不小心酿成的后果,但他也不必如此尽心尽力收拾自己的烂摊子吧,大可撒手扔给其他人烦恼。 “啧,你当我想吗?”他烦躁的蹙眉,讲了来龙去脉,恨恨的滔滔不绝:“三年前白鹤派的那蠢货,一曲吹亡灵让恶鬼趁机跑了出来,当日我赶回去没办法控制场面,混乱之下,其中一只恶鬼被我一掌拍下湖里,后来寻找不到,也就草草了事。” “没想到这尸体竟顺着湖水流向山下村庄的河里,渐渐出了异常,周围的鱼受到它影响,也变得狂躁起来。好死不死这又涉及到水千颜的水域,非要我给个交代,开了天价数字让我赔偿,我无法,唯有寻找治焕石。这讨债鬼,老水鬼,阴险鬼,居然还设陷阱污蔑我让别人以为老子灭了仙梦派满门!” 这就与他那日所说的“水千颜追了他一路”对应上了。 安柏烛其实很想说要不是你执意要炼恶鬼傀儡,也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她清清嗓子,问:“若是河水问题解决不了,会有更大的危害吗?” “呵,到时波及范围越来越广,彻底惹怒水千颜,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水鬼王,真的真实存在?” “废话,老水鬼能耐大着,还是个喜怒无常的东西。” “所以,今日你来悬浮山,也是为了寻找治焕石,但中途遇到了我们。” 说到这,陆清晏又烦躁了,“你们这些修真界的屁事就是多,就知道天天喊着行侠仗义替天行道,其实本事又没多少,还坏老子的事!不过,也就掌门人有点能力了。” 他扒下一片片兔子肉,穿在竹枝上,“既然你们要来插手,这事就甩手给你们咯,事成之后,我还得谢谢大家,特别是,你。”他浅浅莞尔,将手里串好的兔子肉递到安柏烛手里。 安柏烛默默接过,内心os: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又猛的看向他,差点把重要的事情忘了! “仙梦派的事,真的是水千颜做的吗?他为什么要这样?” 陆清晏眉峰一蹙,道:“我如何能知。” “你便是笃定是他?” “天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仙梦派刚被灭门,他就追着我像条疯狗一般,愣是在天上转圈圈,偏偏就到仙梦派的地界停下。” 结界因为掌门人死亡彻底无效,这才稍不留神着了他的道。 “会不会是因为对你…怀恨在心,又在第一时间收到灭门消息,才将此事安于你?其实凶手另有其人?” “老水鬼向来不关心其他事,仙梦派一事他却知晓得比谁都早——算了算了,凶手是谁与我何干?我干嘛要在这与你讨论这些,爱信不信。” 他闭上眼,一副不堪其扰的样子,不再说话。 安柏烛见状,便只好先对付眼前的兔子肉。 忽而,一记暴击飞来,陆清晏倏地睁开眼闪避过。 安灼元等人赶来,气势汹汹。 陆清晏讶异的挑眉:“怎么找到这的?”他歪了歪头,道:“就来了这么几个人,找死的?” 安柏烛连忙站起,又被陆清晏挡在身后。 草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继而转出一个人来。 此人身穿墨衣,脸色苍白,相貌张扬漂亮,但眉宇之间有着一股阴邪癫狂之气。 正是墨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陆清晏,你还在这嚣张呢?你再作个法试试?”他跳到安蓝雁等人身后,拿出一块小板子朝安柏烛挥挥手,“小妹妹,你也是被他掳来的吧,多亏我机灵,捡了你这玉牌,嘿嘿,不要太感谢我。” 云颠派人手一个的玉牌。安柏烛下意识摸向腰间,果然空空如也,大概是在柴房的时候落下的。 陆清晏正要运气将这通风报信的小人狂打一顿,冰蓝火焰未托出,只见一缕烟雾消散于掌心。 陆清晏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十一章:半臂谷之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状若癫狂的笑声回荡着整片森林,他笑够了,得意道:“没想到吧,神不知鬼不觉的老子给你撒了点好东西,这就是轻敌的后果,哼。” 只是发作的时间晚了些,但也没影响大局。 安柏烛瞳孔骤缩,赶忙往他手腕处探了探。 陆清晏回想起在柴房胖揍他的时候,确实被这阴险小人混乱中推搡了几下手臂,没成想居然是有意而为之。 竟无知无觉,不痛不痒。 “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本鬼王亲自研发的百草五杏膏,只要沾染的人都会在晚间时刻发作灵力尽失,嘿嘿,药石无医。” 陆清晏怒极反笑,“很好,那我白天就把你斩成渣。” 安灼元冷然道:“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今天旧账新账一笔清。”他手一扬,喝到:“风声笛!” 瞬时间沙土飞扬,强劲的风狂卷着竹叶枯枝,那悠悠空灵的笛声化成利刃朝他而来。 陆清晏避无可避。 “等一下!”一个时辰已过,充沛的灵力又回到身体里,安柏烛双萝藤飞出袖间,挡住了攻击,两种力量相抵消。 安灼元不可置信道:“师妹!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墨吟显然也没想到她来这么一出,在安蓝雁后面冒出个头,眨了眨眼。 安柏烛向前一步,道:“大家别急,听我说,陆清晏他此次前来悬浮山的目的,是为河水污染事件,此事确实由他造成,所以他本意是为寻找治焕石彻底净化水源。也许后面的做法不大妥当,但情况紧急,如若不早些治理好河水,水鬼王将大怒,天下必定大乱。所以与其我们在这争吵,不如大家一起想想办法,如何才能找到这种灵石。” 陆清晏神色不明的看着她。 有弟子怒道:“可你也说了,这事本来就是他干的,凭什么要我们一起承担啊!” 安柏烛摇了摇头,道:“现在说这个也没有用了,总要解决的,我们无法得知如何将治焕石交给水鬼王,只有他能。”她指了指陆清晏。 后者脸上并无悔过之意,淡淡道:“河水污染之后便会扩张到湖水、海水,长久之后,恐怕是民不聊生,怨声一片,再来个发怒的老水鬼,就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脸红脖子粗:“你这分明威胁我们!” 安灼元止住了他,缓缓道:“治焕石并不在悬浮山上,我们搜遍了全山,未见一颗。还有,我们如何信得过你?” 陆清晏:“其实还有个地儿,半臂谷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六十,只是古籍所记甚少,风险极大,冒险一试,也并非不可。”他轻轻勾起嘴角,眼里恶意满满:“不信我可以,那就让丹音派的人累死算了,如此治标不治本的做法到头来不过就是死更多人而已。” 安灼元沉默了一阵,陆清晏欣然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刀。 安柏烛知道,安灼元是在用灵识跟安伽臣说明情况。 过了一会,他冷冷道:“便信你一回,明日召集二十人即刻启程半臂谷。” 翌日,丹音派掌门人派了几名弟子与云颠派弟子一同前往,白钰轩带了七名弟子前来。依丹凤而言:若是路上有什么不测如中了奇奇怪怪花草的剧毒,她们派的丹药多少能延缓一下毒发时间。 当然,也悄咪咪的吩咐弟子带了些一闻即晕的醉人丸,防止陆清晏中途暴走对他们展开攻击大杀四方(毕竟并无还手之力)。 于是这么一群人出发了,陆清晏负责带路,御剑于首,当起了领头羊。 今日风向不好,除了陆清晏、安灼元和白钰轩这种灵力较强者,其他人在御行时逐渐歪歪扭扭,有人想开口提下建议比如改用步行或者轻功也行,但他们看到陆清晏那稳稳当当轻轻松松的背影,便憋足了一口气用灵力硬撑,牙都要碎掉了! 安柏烛也觉得有些许艰难,她有佩剑,却并不擅长用剑,萝藤几乎成了她唯一的法器,正暗自后悔这便是生疏的代价啊,剑到用时方恨少,兀自想着,脚下一歪,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心神大乱下佩剑也自行收鞘,眼看着便要掉下去摔剩半条命——— “安师妹!” 后面的弟子齐齐惊呼,但奈何自身难保更别说救人了,安灼元听到声音立刻调转方向,心中一跳正要施法营救,被人抢先了一步。 花芜剑直下越过云层,陆清晏单臂环过安柏烛的腰,再稳稳将她置于剑身之上,在他身前,安柏烛惊魂未定。 他的话音响起,就在耳旁,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这便还了你那一次的出手搭救,我不欠你。” 她还没想起是哪件事,只觉腰间那双手的温度有些烫人。 全程目睹陆清晏的一顿操作的众人顿时惊呆了,一时间不知先该庆幸安柏烛没有掉下去还是该震惊陆清晏居然会主动救人? 这与认知不符合啊。 安灼元见状欲言又止,仿佛一口成年老痰噎在喉咙里,让他向陆清晏道谢是绝不可能的,便只关切的问安柏烛:“师妹还好吗?是不是吓着了?” 安柏烛此时已经缓了过来,摇头道:“我没事,多谢师兄关心。” 其实安灼元很想礼貌委婉的说师妹我们可以同乘一剑,但又觉得太过刻意嫌弃陆清晏的目的太过明显,平日成熟稳重的大师兄心中天人交战纠结不已,最终一字不语,整张脸都憋青了。 丹音派女弟子一下对陆清晏有了改观,自以为很小声的讨论起来: “之前没发现,陆清晏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这是心存善念哇哇哇,人家才没坏到骨子里,果然关键时刻见人品!” “为什么刚刚掉下去的不是我嘤嘤嘤。” “别说了喂,赶紧稳住,咱掉下去了他可不一定会救咱。” “英雄救美人的戏码何时落在我身上,安柏烛命真好啊。” 安柏烛的脸很不合时宜的红了,那些话一字不落全收进耳朵里,更别说安灼元他们了!她悄悄瞥了眼大师兄的脸色,很好,已经由青转为铁青了… 奈何丹音派来的都是女弟子,全在说悄悄话,白鹤派和云颠派的人因为身份问题又不好直言,于是一个两个全当没听见,但耐人寻味的眼神忍不住时不时往他们两个身上瞟。 连安蓝雁都若有所思的样子。 …谢谢各位的厚爱别看了谢谢。 安柏烛略略抬起头,她的身高连他下巴都够不着,小声道:“那个,其实我可以自己御剑的,不麻烦你了。” 陆清晏微垂眼眸,似笑非笑道:“你这飞行技术着实堪忧,万一又掉了,我得捞你几遍?”他贴着她的耳朵轻笑了声,道:“跟我同乘一剑她们还羡慕你呢,你也听见了不是?” “……”烫烫烫,这脸该死的烫! 安灼元重重咳了两声,眼刀刷刷飞过去,内心咆哮:师妹你怎可与这奸邪小人举止如此亲密!云颠派的脸面啊脸面啊!! 风又大了起来,有女弟子没忍住嘤嘤道:“今日御剑着实吃不消,我们可以步行赶路吗?” 闻言陆清晏头也不回毫不留情嘲讽道:“这点风就撑不住了?真不知道你们平日里都在学些什么,光打嘴炮吗?不行就干脆别来,别在这拖后腿,走路,呵,猴年马月能到?” 这刻薄的话刺得那女弟子脸都白了。 有人再次看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区别对待啊区别对待!!到底为什么?! 不能被反派看不起!众人秉持这一理念硬是撑到了落地时刻。 “半臂谷”三个狂乱拽的大字刻在一旁屹立的石碑上。 山谷近在眼前,眺望而去,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倒也瞧不出特别之处,周围却设了结界,无法通行。 正当众人困惑苦恼之时,有人道:“你们看这!” 那白鹤派弟子站在一面石墙上,朝众人招了招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安蓝雁一剑砍断蔓延交错的遮挡的树枝,石壁上的画,这才清晰显现出来。 五官模糊的小人举着一把三尺长的刀斩下另外一人的一条手臂,喷涌的鲜血被精雕细琢刻画出,旁边几十人全以围观状态冷眼旁观,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或叉腰或倚树等待的姿态足以说明了无动于衷的冷漠态度。 看懂之后,众人脸色骇然,不少人已经想通。 一名弟子嘴唇哆嗦着说:“这,这半臂谷的意思,不会就是砍断其中一个来者的手臂为代价才能进去吧!” 陆清晏抱臂站在众人身后看着壁画眯了眯眼。 经一人起了头,剩下的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那…那谁肯卸一条手臂下来啊!” “我看今天这山是进不了的了!” “陆清晏!对,陆清晏!”有弟子指着面无表情的陆清晏道:此事因他而起,就该断他的!” “对啊,要不是这厮,我们今天都不用来这!” 成为众人眼中待宰羔羊的陆清晏挑了挑眉:“当年要不是吹亡灵害得恶鬼不受我控制,今日局面就不会发生,要不你们问问白钰轩?” 被点名的白钰轩墨眉一竖,反驳道:“如果不是你作恶多端,掳走安师妹,养恶鬼傀儡,岂用吹亡灵现世!再说,我当初也是奉各掌门之命,你的意思是错在他们?” 说来说去这罪证还是落在陆清晏头上,板上钉钉。 安柏烛看着情势不对,立马安抚众人:“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这石壁上所画也不一定是真的,万一只是有居心叵测心怀恶意的人根据山名画上去的呢,大家不要冲动。” 安灼元和安蓝雁心中也打鼓,他们虽憎恶陆清晏,却也不能在这时候不明不白断了他的手臂,实在有违祖训。便也齐齐附和道:“师妹所言有理,我们大家想想别的方法便是,这法子过于血腥了。” 丹音派的女弟子不敢说话,眼神在陆清晏脸上徘徊,心道:这么完美的形象要是没了手臂多减分啊嘤嘤嘤嘤嘤嘤,云颠派我支持你们。 “心怀恶意?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有恶意的吗?安柏烛你这么为他说话是何意?” “在天上的时候你们就你侬我侬窃窃私语,不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吧?” “来半臂谷一事就是你们云颠派号召的,这会这不行那不行的,什么意思,壁画明明白白的指示看不懂?还是你们有谁要替陆清晏啊?” 白钰轩忍无可忍,恨铁不成钢道:“带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一个两个像长舌妇一样在这乱嚼舌根的!平时掌门怎么教导你们的!都忘了?!” “大师兄你怎么还骂我们,你忘了上次把你打伤害你足不出户半个月的罪魁祸首是谁了吗?” 在众人之中的一名白鹤派弟子目光闪烁,悄悄退出人群,握紧剑柄悄悄绕到陆清晏身后。 “呀!!!!”那人面目狰狞,脸激动得通红,剑以闪电般速度拔出。 第十二章:“你他妈说谁功力全无?” 众人都未料到这一出,还未来得及阻止。 安柏烛觉得自己疯了,尖叫道:“陆清晏!!!———” 伴随这声尖叫声而响起的,是剑刃划过骨肉的声音,惨叫声划破天际。 佩剑“铛”的一下掉落在地。 鲜血淋漓,滴滴溅在陆清晏的黑衣上,绽开暗红色的玫瑰。 只是,这惨叫声并非来源于陆清晏,而是那名持剑弟子,人影在他眼前晃过,那弟子倒地哀嚎。 安柏烛脸色惨白,与他四目相对,陆清晏云淡风轻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身影。 忽然,脚下一软,没错,安柏烛和陆清晏脚下的土地一空,像是触发了开关,两人齐齐掉了下去,那诡异的土地又迅速合上了。 这场面委实惊人,众人连那地上打滚的弟子都顾不得了,懵然看着地面。安灼元与白钰轩立马蹲下查看,然而,那平整的土地却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二人在一片漆黑的环境里不断滚落,最终在干燥幽暗的地宫里停下,原本停下一瞬间该是狠狠砸在地面,但预感的疼痛并未传来,反倒触感是一片温热紧实,像是…人的身体。 人的身体?! 顾不得头晕目眩,眼冒精星,安柏烛抬头一看,只见自己正趴在陆清晏身上,后者眉头紧蹙整个人与地面亲密接触,看着已经肉疼了! 陆清晏嗓音喑哑,阴嗖嗖道:“人肉垫子可舒服?” 安柏烛一骨碌爬起。 双手合十不断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清晏撑着地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她还在不停的重复这个动作,眼角微抽,当即伸手过去两指轻点抵住她的额头,道:“行了行了,我还没那么脆弱。” 他托起一团冰蓝火焰,顿时将四周照亮,只见周围是密不透风的石墙,意外的很干净,大概能到达这里的人不多,眼前有三条密道可以走,陆清晏正思考着,忽而手臂被人碰了碰。 他垂眸看了眼某人的爪子,奇怪道:“你做什么?” 安柏烛讪讪地收回手,嗫嚅道:“我明明看着是他举剑而来的,怎么反倒是他没了手。” “那蠢材妄图偷袭我,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他啧了一声,不屑道:“原本召来傀儡注入点人气也许能代替的事,非要这么作死。还说我小人,他们也并不见得比我光明磊落吧。” 他一手托着冰蓝火焰,一边径直往其中一个密道走,兀自道:“断我手臂?呵,你们全部人加起来都不够我打,脑子真是个好东西。” 安柏烛赶紧跟上去,在心里为那位白鹤派的不知道叫什么的师兄默默点了一盏蜡。但又有了新的疑问,与他并排走,问道:“既然已经完成了条件,那为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下来呢?” “大抵我们在山谷外吵吵嚷嚷的,惹怒了山神,它便略施小法,只放两人进来,也不算坏了它们的规矩,我作为执剑人,也说得过去吧。” “那我呢?” 陆清晏瞥了她一眼,又目视前方:“你鬼吼鬼叫的喊我名字那么大声,又离我这么近,于是顺手将你放了进来也说不定。” “……” 是有些尴尬在身上的其实,安柏烛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又问道:“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半臂谷谷内了吗?” “不会有错。” “三条密道,为何独独选了这一条?” 陆清晏言简意赅:“唯有这条道上可以听到隐约呼啸的风声。” 安柏烛正要问为什么她没听见,但想到他们实力悬殊,所以即使她汇聚了灵识在耳朵附近收音,听不到所谓的风声也实属正常。 暗暗下了决心,果然回去还得要勤加修炼才行。 从密道里出来之时,太阳已落了山,夕阳染红了半臂谷。 安柏烛狠狠吸了口新鲜空气,欢喜还未达眼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转眸看向陆清晏,担忧道:“林鬼王说过百草五杏膏沾上后夜晚会法力尽失,你…” 后者却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一派悠然往前走,“墨吟这智障只会危言耸听,昨晚除了那两个时辰确实使不出灵力,后半夜便自行解除了。” “想来传闻林鬼喜欢制作奇闻怪药对付修仙之人这事也算没错,可惜他弄错一件事,我又不是修仙的,体质不同自然效果也差。” 安柏烛松了口气,心道那她得回去告诉大师兄他们下次遇到林鬼王还是跑远点比较好。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找治焕石?”安柏烛问。 “等天黑,越是珍稀的灵石越容易在夜幕降临时找到,因为更透亮。” “这样啊,你怎么总是知道很多的样子?”安柏烛兴致勃勃的问他,她是真的好奇。 陆清晏从鼻腔里发出“哼”的一声,道:“经历得多自然懂得多,像你这样傻愣愣的毛孩子怕是一辈子也无法达到我这种境界。” “……你夸自己为什么要损我?” “因为你蠢。” “……”安柏烛瘪瘪嘴,敢怒不敢言。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下走,直至山谷中心。 黑夜悄然来临,一轮明月挂于天边。 陆清晏在一处山洞前停下脚步,安柏烛不明所以,刚想问原因便听见山洞里传来声音。 一人在侃侃而谈,嗓音有些熟悉:“哼,陆清晏那天天和尸体待在一起的恋尸癖神经病突然抢我盘中餐,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不说还中了我秘制的毒药,这家伙最后得功力全无落下个残废阁主的名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有一个声音响起,嘶哑难听,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来来来,恭喜我们林中鬼王墨吟大人又添一战绩,干杯!” “好嘞!还是来你这最放松!” 安柏烛觉得林鬼王可真能吹牛,简直胡说八道异想天开,默默看了眼被打得“落花流水”、“法力全无”的陆清晏。 后者上半张脸被树影遮挡,神情不明,唯独可见清晰凌厉的下颌线和淡如温玉的薄唇,突然,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安柏烛直觉不妙。 陆清晏往前迈了一步,她想拉住他,毕竟此行是为寻找灵石,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最好,而且天知道和墨吟对话的那个人或者那个鬼强不强啊! 咱们能忍就忍,听听便算了反正又不会掉一块肉呵呵,但是最后还是咽下一口唾沫,对方可是陆清晏,十个她也拦不住他。就自觉的在他后面当起了透明的跟班。 没成想,陆清晏直接闪现了过去,居高临下的笑眼弯弯看着墨吟。 这毛骨悚然的笑容,安柏烛内心为墨吟点蜡。 旁边的小谷鬼王跳起来,喊道:“你是何人?!” 不过没什么气势,因为他就算站起来目测身高不超过一米五,整一个小老头似的,面容却并不苍老,猜不出年纪,长得怪模怪样的,看到不速之客还从旁边扯根发光的拐杖指着陆清晏。 安柏烛心想刚刚是她多虑了,这人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墨吟傻眼了,一口酒险些喷了,反应过来直接炸毛,指着陆清晏嗷嗷大叫:“卧槽卧槽你个变态他妈的怎么跑这来了?!还是跟踪狂啊你!” 陆清晏揪起他的衣领狠狠将他摔在地上,笑吟吟地往他胸口拍了两掌,墨吟顿时鲜血狂喷直翻白眼。 “你他妈说谁功力全无?” “谁被你打得落花流水?” “谁是残废?” “谁变态?” 每说一句一拳落在他脸上,砸得墨吟话也说不出。血糊了一脸,偏陆清晏还笑意盈盈的模样,场面太过悚然直逼得一旁的小谷鬼王傻眼了,忘了上去阻拦。 最后一拳落下,墨吟呼吸声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你..你这个..”还没说完便不省鬼事了。 但安柏烛见过他上次也是被打得鼻青脸肿吐了一口又一口的血之后还能第一时间去云颠派向大师兄他们报信,极其扛揍又恢复力极强,大概不久之后又会活蹦乱跳胡说八道了。 不愧是作为一方鬼王,还是有点实力的,咳。 小谷鬼王如梦初醒,赶紧上去扶起墨吟,“墨吟大人,墨吟大人你还好..吗?” 陆清晏掸了掸衣服,歪头看他若有所思问:“你是这里的谷王?” 后者抬起头瞪圆了眼,用力抱着墨吟脑袋,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的,颤声道:“你..你想怎样?” “治焕石在哪里?” “啊?” “我说,既然你是这里的谷鬼王,那是否知道治焕石在哪里?” “后山,就在后山。”他转了转眼珠子,道:“有一片灵力极佳的地域,治焕石就在那边。但同时那里关着山谷的神兽,若你们要治焕石,必须和神兽们沟通才行。” “噢,那你带我们去。” “不,不行!” “嗯?”陆清晏俯下身子,轻声细语道:“为何不行?诈我的?” “不是不是!”他在这山谷居住了一辈子,子承父业直接成了山谷的新一代鬼王,平日也就管管花草精,闲时找墨吟喝酒聊天,哪成想有一天碰到这么个恶魔,林中鬼王之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威胁性。 他解释道:“山谷的神兽不会听我的,我去不去都一样,如果惹怒神兽后果就是被一爪拍死,如果二位真的想要灵石,还请..自己努力。” 第十三章:大战恶龙怪 这时安柏烛拉住他的手臂,劝道:“我们自己去吧,别为难他了,他该说的都说了。”而且,是他们擅闯他人鬼穴先的,多少有点心虚…… “啧,行吧。”陆清晏神色不耐的直起身,临走前对小谷鬼王放了话:“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安柏烛对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两人迅速走出了山洞。 却没看到小谷鬼王眼里倏地闪过一抹精光。 山谷不大,穿过荆棘丛,跨过上川河,小谷鬼王所说的那片灵气极佳的圣地很快便找到了。 眼前到处闪着灵石的光芒,五光十色,耀眼夺目的光闪瞎了安柏烛的双眼。 她惊叹道:“这也,太多了吧..”但于现在来说并不是好事,半臂谷珍稀少见的灵石不少,若单只靠剔透光亮程度恐怕严谨度不够。如此一来,治焕石分辨的难度也就提高了。 陆清晏见她眉头突然一蹙,知晓她的顾虑,淡声道:“这些,虽也算是不错的灵石,但都不是治焕石。” 安柏烛“啊”了一声:“这些都不是?为什么?” “先前我翻遍古籍,又在地鬼界寻找线索,得到的线索总结为,喜暗,青绿色,透亮,质地冰凉,以血肉浇灌,吸食灵气为生。” “以血肉浇灌?!” “不错,且不说这里的灵石大多以湖蓝和白粉色为主,而且生长所在的泥土地也没有任何血腥味或者腐肉味。” 他沉了沉脸,继续道:“奇怪便在这,那丑模丑样的鬼东西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要经过神兽的同意,我原本以为治焕石被神兽所统辖,所以理应是神兽的天神血以喂养。” 安柏烛替他接了下去,“所以…神兽在哪?” “压根没有神兽,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陆清晏环住她的腰爆发灵力一跃而起,两指在空中狂舞,庞大的莲花结印栩栩如生,掌心向下轰向那片灵石地领域。 下一秒炸成千千万万紫黑色晶片,后劲力过于强大,陆清晏往后闪避了一段距离。漆黑如墨的瞳眸里杀气升腾。 莲花结界竟半点不起防御作用。 一声咆哮响彻云霄,山谷为之一动! 一条“巨龙”自上川河里腾跃飞起,浑身黑色鳞片,相貌狰狞丑陋,与其他龙不同的是它的龙角短而扭曲,更像是普通野兽的角,一双带尖刺的翅膀扑扇着,遮天蔽日。 铜铃般的眼睛对他们怒目而视,散发着幽幽青光,忽而一张嘴,又是一阵嘶吼声响起,朝他们飞去! 安柏烛瞳孔骤缩,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 陆清晏差点被气死,死丑东西骗了他们,与神兽沟通个屁,这里只有困于此地的堕魔物——恶龙怪! 因生前作恶多端进化成魔的怪物,龙不似龙,鹰不似鹰,却又有龙的大致形象和鹰的翅膀。 大抵难以斩杀,便被镇压在上川河里,灵石会吸收灵气和日月光华的同时也会释放更多的灵气,这恶龙怪大抵以吸食这些灵气维持生命。 他们闯入了它的地盘,恶龙被惊醒,自然对他们发动攻击。 他们立于崖洞之上,逃无可逃,险些被伴随嘶吼声的飓风掀飞,陆清晏捏了个剑诀,花芜剑出鞘,银光流动,直直插入岩石缝左手紧握剑柄稳住身体,右手突然一松。 只见安柏烛放开他的手主动飞出萝藤,双萝藤不断盘桓互缠成又粗又硬的结绳,一股劲往巨龙脖子上缠绕,又不断往里面施加灵力收紧绳子,试图让它窒息。 但没卵用,巨龙浑身冒着火光,立刻把萝藤灼烧成灰。当即一声怒嚎,显然更生气了,前左脚抬起,当即就要一爪子把她拍死。 “……”安柏烛内心:完了! 陆清晏咬牙,冰蓝火焰如一个个小团球打向巨龙的双眼,趁它惨叫之际像提小鸡一样将安柏烛拎到自己身边,怒道:“你作什么死?我让你出手了吗!” 安柏烛一时语塞百感交集:“我..” 巨龙缓过来,张开血盆大口,滔天巨火从它嘴里喷出,陆清晏抬臂一甩,将她置于别处的巨龙盲点。 自己堪堪躲过火焰,火舌贴面而过,花芜剑拔起,他纵身一跃,跳到巨龙的肚子前停下,剑锋银光泠泠,扎向巨龙唯一柔软的肚子,不停戳刺狂斩。 那巨龙愤怒到了极点,鳞片又冒着丝丝火光逼得陆清晏不得不退后。 他又绕到巨龙身后飞至半空,想再找到一处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 如恶龙怪这类的巨兽,身上自带防御功能,属实作弊机制,再强的法力也许都打不进去它们的身体里。 巨龙若有所觉,煽动翅膀飞起时不时转头寻找他,陆清晏旋身来到它的后脑勺,带起的微小的风却暴露了位置,它当即扭头直接张开了嘴巴——— 想把陆清晏吞了! 一直在寻找出击机会的安柏烛见到此景躲不下去了,剑诀一捏,花戎剑在手,脚尖轻点向巨龙方向飞去,电光火石之间,一剑刺进它的喉咙,恰好卡在嘴里上下颚之间! 巨龙甩着脑袋好不痛苦,陆清晏见时机已到,花芜剑一分为百,飞剑围成一圈,而他飞至高空,剑阵气贯如虹,齐齐射向巨龙的深渊巨口中。 陆清晏收回花芜。 利剑刮擦过喉咙随着灵力的作用一路往身体里飞冲,霎时间五脏六腑皆毁,恶龙怪长嚎着爆开了身体,尘土飞扬,卷起泥沙细石无数,在它迅速爆开的过程中,幽幽绿光在黑夜里闪烁着…. 陆清晏目光一凛,旋身去接住。 那冰凉的质感让他欣喜若狂,只是下一秒,治焕石窜动不安巨大的魔气顺着掌心蔓延至身体里,陆清晏胸腔一震,四肢百骸既麻又痛,但还是没松开手,当即呕出一口血。 安柏烛赶过来在他身旁蹲下,见他模样心里一揪,眼泪咔一下就掉下来了,以为他是被恶龙怪所伤,愧疚又伤心,毫不吝啬两掌过去给他输送灵力。 边道:“对不起,明明是我们一起进来的,我却什么忙都没帮上还要你顾着我,对不起呜呜呜呜呜,你是不是伤得很重…” 由于他体质特殊,偏向于半人半魔的状态。那股窜动的魔息被他身体吸收掉一半,造成的伤害不算大,又被安柏烛输入的灵力调和了一下,如此一来稍作休息自我调息即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气息,见她还在哭,灵力输送不断,便把身体侧开,不让她继续。打断道:“老子还没死,你不要跟哭丧一样可以吗?吵得耳朵疼。” 他摊开手掌,两颗散发着璀璨光芒的治焕石安静的躺在他手里。 安柏烛眨眨眼,止住了眼泪,“什么时候找到的?”她眼睛一亮,泪水洗过的眸子更显清澈,“在巨龙的身体里?” 陆清晏站起来,摇了摇头,道:“你还记得它的眼睛么?散发着绿光的眼瞳,这恶龙怪将治焕石占为己有替代自己的眼睛。” “一来因治焕石灵气旺盛照明度强,当作眼睛视力还能更好,二来这样治焕石便可以依附自己的身体而生,这种怪物造血能力强,喂点给治焕石不成问题,三来可以让它法力大增,假以时日。” 他顿了顿:“离开半臂谷完全有可能。灵石在他身体生活太久,有些受它魔气影响罢了,刚刚才会有攻击性,现在也没了。” 安柏烛回忆了一下,恶龙怪的眼睛确实是绿色的,他的解释分析也十分之有理。 心情一下就好起来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高兴得眉眼弯弯,“任务完成,还阻止了恶龙怪重现的可能,可喜可贺,我们可以回去咯!” 他惊讶于她的欢喜,视线从她纤细的胳膊到她的笑脸,微微眯眼,“你在高兴什么,其实你们的人说得对,这原本便是我一个人的责任,我应一人前来才是,这与你无半点关系。” 他狭长的眼眸里映着少女的干净白皙的脸庞,缓缓道:“更不用给我输灵力。” “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被恶龙怪踩死了。”她仰起脑袋,真诚道:“我们云颠派本来就是要为百姓解决难题的,如今治焕石有了,河水问题不日便会解决,我很高兴,这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她歪了歪头,月光流转,她眸里含着两颗寒星,抿唇一笑,“谢谢你救我。” “……”他扬扬眉,露出个似笑非笑又有点儿不理解的神情,“你与白痴派那班人,还真不太一样。” 白鹤派【表情】白痴派。 瞬间想通,安柏烛汗颜了一会,还是中肯为他们洗白一下,“白鹤里有些师兄师姐也挺好的啦,只是没跟着来半臂谷。你没有见着。” 其实她想说白钰轩师兄为人就还可以,重情重义,但一想到他们似乎有些恩怨,就没往枪口上撞。 “免了,跟他们的人见面折我寿。”他靠在树上,抱臂笑了笑,眉目疏朗神情放松,“是你的话我还愿意见一下。” 他说话向来只凭本心,倒也没夹杂别的意思。 她却脸一热,把心一横,脱口而出,“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嗯?” “作为朋友,我想劝你,此事一过,可以不害人吗?村民的命也是命,入土为安的死者也不愿自己的尸身任人摆布。你向地鬼王要多少恶鬼修炼都可以,不害人不毁环境..就行,我们现在抓不住你,但不代表,以后不能。”她目光泠泠,到底没忘了正事。 他缓缓站直,目光冷然了几分,“我说过,我做事不喜欢被旁人左右,大道理我不听,我只管自己过得舒坦,想抓我,有能耐再说。” “……” 他扬手,想挥出漩涡洞,又蓦地放下,抓起她的手腕一跃而起,几秒便到了半臂谷外面。 他松开,道:“你回去吧,往后最好别有交集,就此别过。” 安柏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小声道:“你不是说你还愿意见我的吗..” “我收回。”他一扬,漩涡洞出现,他进去后只留了句:“道不同,没必要。” 空落落的感觉蔓上心头,安柏烛耷拉着嘴角,苦笑一声,那张俊美邪气的脸庞还清晰的印在自己的脑海里。 晚风萧瑟,那人早离开了。 第十四章:遇鬼宅(1) 安柏烛端坐在镜子前,三千青丝编成两条蓬松的辫子,鬓发用黄色丝带加以修饰,青衣加身,腰肢似柳,白净的面容娇俏可人。 整理完自己,她背上小包袱准备下山游历,先前已经向安伽臣禀告过,不需要他人的陪同。 河水污染一事已经过了五日,不再有村民报案说水源不干净,吃坏肚子等问题。丹音派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一派生机勃勃。并且重点感谢安柏烛,如今她已经成了丹音派的大红人,他们的人见到她,无不热情打招呼欢欢喜喜叫一声:“安师妹!”或者“安师姐!”的。 其实安柏烛解释过了此事主要是陆清晏的功劳,但大家自动屏蔽了这个信息,并且一提这个名字都横眉冷对,好不反感。安柏烛就会淹死在一片(对陆清晏的)唾骂声中…. 非常惊讶于众人的变脸之术,咳。她在树丛间飞窜的时候,想起了这事,又想起了那个冷漠的背影。思绪被打断,她在一间宅子前停下。 手中盘南转动不止,证明眼前的宅子,不是普通的宅子。 她特意挑了太阳落山时出发,为的就是能遇到更多的邪祟和鬼怪,恶的打散,善的超度。 鬼宅?阴宅?大户人家怎么会住在偏僻的树林里? 带着满腹疑问走上前去,她抬手敲了敲门。 两下之后,有人来开门,只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一双带着细纹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内,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你是谁?” 她斟酌了一下,道:“小女子在附近迷路了,您可以请示下你们的家主,让我借宿一晚吗?” 盘南就要转出重影了!眼前绝不是活人。 门被完全打开,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笑眯眯的看着她,侧身作了个“请”的姿势,道:“家主欢迎借宿的人,跟我来吧,姑娘。” 安柏烛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老人,其实她的行为可以说是非常友好了,只是脸色苍白过度,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鬼气森森。 视线转移到周围的环境,红墙青瓦,宅院里绿树环绕,树下摆着整齐的汉白玉桌椅,廊檐处挂着透明珠帘,西墙角一口不显眼的老井,古色古香,雅致大气。一切都很正常的摆设。 两个扫地的下人正在聊天。 “唉,小少爷现在都没找到,二夫人天天以泪洗脸呐!” “是啊,不过大家伙也真是惨,每人赏了十个大板,还好我们是跟着去庙里上香的,不然,这板子也不会落了咱。” “大少爷这几天脸色也煞白煞白的,不知道两位少爷发生了什么邪门的事…” 安柏烛将这些话默默听了进去。 重点是:这宅子里的小少爷失踪了。 也许就是造成这鬼宅的原因,她想。 走在长廊上,没有一丝烛火。老人引导着她来到一间屋子前,恭敬道:“姑娘,这间客房正好空了出来,您将就一晚吧。” 她向前打开房门,兀自说着:“今日不止姑娘来借宿,您的正对面屋,也来了一个人,就比你早来了一个时辰而已。”她笑了笑,褶子更深了,“明天就热闹了,我们二夫人啊,最喜欢热闹了!” 说完自行退去,临走前又对她意味深长一笑:“明早大厅里会准备好早膳,姑娘早些洗漱完来吃。” 安柏烛也抱以友好的微笑:“好,谢谢,晚安。”然后马不停蹄关上了门,长吁一口气。 再多看这毛骨悚然的笑容一眼她就要不淡定了啊啊啊啊啊啊!!! 她平复好心情,大脑飞速运转,对面屋子多来了一个人….能是什么人?他或她真的是来借宿的还是抱着别的目的来的? 如是想着,安柏烛悄悄打开了房门,木质的门发出咿呀一声响,对屋有一排,全都黑漆漆一片,唯有中间那屋亮着幽幽烛火。 那个人还没睡? 安柏烛决定一探究竟,如果对方来此处的目的和她一样,那正好合作,如果不是,也劝他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普通人不宜久留。 蹑手蹑脚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下一秒房门被关上,有人拽过她的手腕旋了个身将她抵在书案边,安柏烛一声惊呼还未发出,蓝色火光出现在她眼前。 陆清晏五指微曲掌心托着冰蓝火焰,看清是她后些许诧异。 安柏烛内心:我差点就要拔剑了! “你为什么在这?”他问道。两张脸相距分毫,他还维持着这个动作,暧昧又纠缠。 安柏烛不着痕迹红了耳朵,微微恼怒的侧开脸,动了动身子,小声道:“你先放开。” 他稍稍退了开来,同时熄了掌心焰。只有烛火的微光让他们能够看清对方。 陆清晏抱臂悠悠说道:“我正想看看谁胆子这么大会路过这林子的,你倒是自己过来了。” “下山游历,偶然撞见这古怪的宅子罢了,便来瞧瞧,你来做甚?你不会看不出,这不是普通屋宅吧?”安柏烛正色道。 “当然,不过这可不是普通的鬼宅,可以说,这宅子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包括房子和人在内,都是假的,全都是她的怨气化成的。” 安柏烛眉心一跳,脱口而出:“她?” “二夫人,你也应该听到那两个扫地佣人的对话了吧?” “失踪的小少爷的母亲。”安柏烛搜索了下记忆。 “对。”陆清晏踱步到桌子前坐下,斟了一杯茶,递到唇边又想起这里的水似乎不能喝,便摩挲着茶杯的花纹笑了一下,“我看着她们扫了两个时辰,重复一样的话一样的动作,日夜不停,这二夫人的怨气,可真够深的。” “……” 安柏烛设想了一下,明日一早醒来又会听到她们一模一样的对话,略感不适,跟死亡循环似的。 “所以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 陆清晏愉快道:“寻找鬼宅真相,告知二奶奶,让她清楚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然后,带走她。” 安柏烛眉头一蹙,奇怪道:“带去哪?” “这种在外面游荡了百年之久的鬼怪,心有怨气,执念极深,是炼制凶尸傀儡的最佳人选。自然是带去我的傀儡阁了。” “不能。”安柏烛立刻冷声道:“我不会让你成功的,如果她生前死后都没有害过人,我会度化她,让她进轮回路。” 陆清晏捏着茶杯的手指一顿,闻言扬眉勾唇一笑,“我也百分百确定你会失败。” “你少瞧不起人。”这般轻慢的模样看了就讨厌!她心里补了一句,不大高兴的走到门口,刚要打开。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和我对着干。”身后那人轻声慢语,听不出情绪,“我万一生气了,你小命就没了,哪还有力气在这跟我说话。” 安柏烛没忍住回了头,那人坐在古朴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腮,一手食指指腹轻点着桌子,见她回头,狭长的眼眸弯了弯,眼里却深不见底。烛火下,那张有些阴柔的脸竟显出三分深情来。 安柏烛眸光微动,抿唇道了句:“你现在不也没想杀我吗?”而后果断离去。 次日。 安柏烛睡了两个时辰不到便起床穿衣洗漱,夜里脑子乱糟糟,辗转反侧之后好不容易睡着了,竟还做了离奇荒唐的梦。 那人眼含柔情唇带笑意将她抵在书案上,大掌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收紧,温热的呼吸在她肩颈流连,时而与她耳鬓厮磨…… 安柏烛恶狠狠的用清水拍了把脸!第六次了!!第六次梦见陆清晏了!想自杀!无地自容啊啊啊啊啊啊!! 路过大院时,昨日的两个丫鬟确实还在,讨论的内容也与昨天的一样,即使安柏烛盯着她们看,她们也视若无睹。 拥有实体的幻像,她想到了确切的形容。 院子对面就是大厅,人还未进已闻到香味,昨天的老太太看到她立马热情的带着她到屋里,“我还想着叫姑娘一声呢,姑娘就来了,快快请坐,早膳快好了,二夫人也要到了。” 安柏烛礼貌微笑点头,拉开椅子坐下,袖中盘南飞速转动,安柏烛心里沉了几分,白天能活动自如的鬼她遇到得不多,如若这宅子的一切真是“二夫人”所化的,那她也称得上是大凶了,让她放下执念,只怕是棘手。 脚步声打断她的思绪,陆清晏顷刻间已来到了她桌子对面,施施然坐下。 他看着安柏烛眼下的乌青,眯了眯眼,微妙道:“没睡好?还是思考了一整夜怎么与我抢鬼?” 还不都是你害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你! 安柏烛迅速调整了下隐隐有扭曲趋势的表情,见他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样子便越发觉得自己不争气,于是撇开脸,闷声道:“睡不着罢了。” 端着早餐的丫鬟陆续而来,再恭敬的退去,独留两名站于他们身边。光是早膳就有十道,不愧是大户人家,安柏烛心想,只是不敢吃,谁知道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咳。 这时,一位体态丰盈,皮肤白皙细致面容端庄的女子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丫鬟。 安柏烛正要站起,她略一摆手,微笑道:“姑娘坐着便是。” “我已经听莫妈妈说了,二位昨夜睡得可习惯?” 安柏烛不由多看了她几眼,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待人友好,实在想不出这样的一个人竟是大凶。 她从容应道:“一切都好,多谢夫人。” 陆清晏开口了,问道:“除了您以外,这府里的老爷和大夫人呢?” 二夫人那恰到好处的笑容一顿,仿佛涉及了敏感话题,不过只一秒就恢复了常态,“他们出去了,还未回来。” “听说您儿子走丢了,是吗?”陆清晏继续发问。 “是啊,我儿调皮,还不肯回家…” “那,”陆清晏目光锐利的盯着她,“大少爷呢?” 她“啪”的一下拍向桌子,猛的站起,又突然坐下,头一歪,懵懂的问:“什么?” “我说,外面两个扫地的说的大少爷,在哪?” “之前他们在院子里玩,我听不到轩儿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他又让我把他捞起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在滴水!水滴滴答答…”她变得神情恍惚,又是恍然大悟的惊叹状,眼睛瞪得老大,手还轻轻的在空中比划,清瘦的手指模仿水滴坠落的样子。 第十五章:遇鬼宅(2) 安柏烛凝视着她诡异的动作,迅速思考这混乱的语言里包含的含义。 可在这时,厨房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像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转移了注意力。 那名莫妈妈连忙跑过来对三人歉意一笑:“抱歉抱歉啊,吓到各位了,小玉在准备最后一道早膳,不小心把自己煮了,嘿嘿,嘿嘿嘿..”她甚至不好意思的笑了几声。 “……” 安柏烛一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径直跑向厨房方向一探究竟。 厨房里,灶火还在烧,上面的大锅里一人正欢快扑腾着,皮肉已煮得发红绽开,见有来人,立马坐起睁着一双红肿浑浊的眼睛朝安柏烛道:“别急,客人,我,我马上就熟了!” 她一咧嘴,唇上的肉跟着掉了一小块下来,右眼眼珠也凸出眼眶坠到沸水里,整张脸几近“毁容”状态,可怖非常,视觉冲击力极大! 安柏烛头皮都炸了,灵力运转到右手,倏然一掌拍去! “别!” 陆清晏赶到,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安柏烛使了五成功力,那口大锅瞬间碎裂,沸水撒了一地,小玉也不见了。 忽感芒刺在背,陆清晏和安柏烛很有默契的转身看去。 只见二夫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在了他们身后,头发竖着炸起,瞳孔赤红,正死死盯着安柏烛。 先前陆清晏问的问题已让她心神不稳,让本由她而生的“小玉”出现崩坏现象,如今安柏烛破坏了鬼宅的物什,直接惹她炸毛了,唤醒了她作为大凶鬼的本性。 身形一闪,她掐住安柏烛的喉咙,向上提起,周身黑气流转,鬼气乱窜,暴躁狂吼:“你把小玉还给我!你把轩儿还给我!” 安柏烛苦苦挣扎着,更悲惨的是,兴许鬼宅是她的地盘,她的灵力此刻因她的暴走压制运转失效,卡壳了! 随着主人的暴动,鬼宅地震般摇摇欲坠,屋顶不断有东西砸落,地面裂开,裂口曲折,不断伸长蔓延….. 陆清晏脸色极差,将所有灵力置于掌心,直接在二夫人背后甩了两记暴击,竟无作用,在鬼宅的作用下,他即使使得出灵力,效果也大打折扣了! 安柏烛脸都青了,再多一秒就要气绝。 陆清晏漆黑如墨的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称得上惊慌的动摇,想也不想召出散神符,一掌拍向二夫人天灵盖—— 二夫人松开手,贴着符咒的额头滋滋冒黑烟,仰天长嚎,痛苦万分。鬼气四处飘散,而宅子本体,也开始扭曲变形。 陆清晏抱起虚弱的安柏烛,纵身一跃,过鬼门关般飞出了宅子。 身后的房子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哀嚎,但渐渐的,随着宅子的消失那声音也不复存在了,一缕飘在半空的孤魂将毕生回忆洒落大地,满腔怨苦的散了。 记忆碎片幽幽飘散到他们识海里。 安柏烛再次抬头眼前景象已变,四周一片混沌,灰白的云雾变幻莫测,而她就坐在这片云雾之中,分不清东西南北。 晕头转向的,正无助中一双黑色靴子映入眼帘,这才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一人,抬眸望去,蓦地感到喜悦又安慰,马不停蹄站起来,忘了嗓子的不舒服刚要开口又顿住,只见陆清晏双手抱胸神色凝重的望着前方,顺势看去,在诡谲多变的雾气中一间屋宅慢慢显露出来。 安柏烛一惊,“那不是———” 陆清晏沉声道:“被她最后爆开的气场影响了,现在我们在她的记忆里。” 安柏烛抿了抿淡色的唇:“…那要怎么出去?” “进去试试就知道了。” 他看了眼安柏烛,握起她的手腕闪现过去。 果断将大门打开,白光乍现,而后呈现出来的,正是与鬼宅一模一样的大院。 打骂声传来,两人走进大厅,只见一个妆容艳丽头带金钗的妇人秀眉倒竖直接掌掴了面前大气也不敢出的女子一巴掌。 那柔弱女子一下倒在地上,白皙的脸颊出现五个手指印。 夫人犹不满足,涂满猩红丹蔻的手指指着她尖锐的骂道:“贱人!别以为你一时夺得老爷的恩宠就忘了形,妄想代替我的位置,我告诉你,在这个家,我永远都是大夫人!” 那女子捂着脸眼泪像断线珠子般掉落,连连点头,瘦弱的肩膀颤抖着…. 安柏烛一愣,哑然道:“这不是..二夫人吗?” 自称大夫人的妇人“哼”了一声,扭着腰趾高气昂的走了,而路过的丫鬟下人,统统当作没听见没看见。 “娘!” 稚嫩的声音响起,大约五岁的孩童跑进大厅,又气又心痛扶起女子,半蹲在她面前撩起她散落的头发,怒不可遏道:“她又打你了?!” 女子将他的手拿下,极力忍着委屈,只轻声道:“娘没事,你小声些..” “为什么啊!娘你明明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凭什么大夫人这么欺负人,为什么你总不让我告诉爹!”孩童气急败坏,放声大哭起来。 女子将他揽入怀里,泪水再一次在眼眶徘徊,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他:“不哭不哭轩儿不哭,只要你平安长大,娘什么都能忍,我们不惹事,不要给你爹增加烦恼..” 画面一转,扭曲成她发了疯般摔坐在泡得发白肿胀的小小身躯旁边,搂起他的肩,拨开他湿漉漉黏在脸上的发丝,颤声喊道:“轩儿,轩儿是娘,娘来了,你听得见吗..轩儿!!啊!!”莫妈妈抱着她泪流满面,“夫人节哀,节哀。” 不知与上一个画面才过了多少天,二夫人已经瘦得脱了相,配合现在的狂吼,模样看着离失心疯不远了。 下人跪倒一排,站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发话了,气得声音发抖,眼眶发红:“你们…你们这群废物,怎么看管二少爷的!好好的怎么会掉井里去!全都给我拖出去杖刑处死!” “老爷!老爷饶命啊!我们不知情啊!” 在一片混乱的求饶声和女人的痛哭声里,人群里身着白衣的少年毅然跪下,脸色苍白如纸,“爹,是我,都是我的错。” 大夫人被他举动吓傻了,扯着地上少年的胳膊想让他起来,“城儿你这是做什么!宝轩的死怎么就跟你有关了!你快起来!” 他却纹丝不动,二夫人停止了哭声,泪痕挂在脸上,呆呆看着他。 少年抬起头,终于将事情娓娓道出,“那日我和轩儿从书堂回来,在院子里玩蹴鞠,一不小心蹴鞠掉井里去了,你们又刚好带着二十人上山祈福,其余府中的人出去采购的采购,办事的办事,府里只剩我们二人,我自作聪明将竹子折下,让宝轩以此去捞,但——” 他呼吸急促了几分,“竹子不够长,宝轩又不够高,竟生生掉了下去,我吓坏了,又来不及去外头喊人,只得将竹子放下让他抓着起来,可是,他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他咚咚咚向父亲磕头,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嘶哑道:“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他们无关,要罚要杀我都认!是我当初太害怕了不敢说,怕你们觉得是我把轩儿推下去了,怕你们恨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大夫人听罢泣不成声,跪着过去抓住中年男子的衣摆,卑微祈求:“城儿只是不小心,老爷,你原谅他,原谅城儿..” 二夫人如厉鬼般扑过来掐住少年的双肩,状若癫狂:“原来是你!是你!你自己怎么不去井里捞,你让五岁孩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他是你弟弟!!你还我轩儿还给我!!!” 少年吓坏了,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动不动。 “够了!”中年男子一甩衣袖,痛苦的闭了闭眼睛,长叹一声,“此事,到此为止,这只是个意外,谁也不想如此。轩儿我会厚葬,每年在这时我会亲自为他祈福,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二夫人如残破娃娃般跌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她如何都不敢相信,她的骨肉,她唯一的儿子,他的亲爹就是这么给他公道的,人死了,再怎么华丽的葬,有什么用呢? 安柏烛心想,也许从此刻起,她的心就死了。 陆清晏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场景又转,这次两人是站在二夫人身旁,距离极近。二夫人正对着镜子梳头,神情木讷,如果说上次是瘦脱了相,这次就是只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她缓缓拈起一片口脂,轻含了一下,如果是轩儿还在时,她此刻的模样肯定很美,只是,如今的她配上这鲜红的唇瓣,说是惊悚也不为过。 安柏烛蹙起眉,看着她站起来缓步走向窗台。 猛的看向陆清晏,“这里是几楼?” 后者云淡风轻:“大概,顶层吧。” 她一颗心吊到嗓子眼,想也不想冲过去,伸手一抓,却只是穿过了虚像,眼睁睁看着她推开窗户,毫无留念跳了下去。 安柏烛往窗下望去,二夫人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大地,双眼未闭,死不瞑目。 一双温暖的大手盖住了她的双眸,冰凉的泪水湿了掌心,陆清晏在她耳朵说:“不过记忆残象罢了,过去无法改变。” “为何,是顶层?”安柏烛没推开她,带着些许鼻音问。 “这间阁楼门上拴了锁,大抵她成日发疯,便只能被锁在这了。”陆清晏无悲无喜道:“有些悲剧一旦发生只会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画面第四次扭曲拉长。 此刻的她已被抬入棺中,大夫人悄声对雇佣的抬棺者说:“随便找处没人的地方埋了就行,她这种死法,过于晦气,埋得越远越好。”她从袖里掏出银锭塞到他们手里,眉眼间充斥着嫌弃。 而她们不知的是,棺中之人,早已在死去的那一瞬间成了怨死鬼。 日落之前,二夫人已经入土,墓碑及其简陋,葬的地方也一片荒凉,埋尸人收拾完都下了山。这时,一名小少年独自背着包袱上了山,来者正是府中大少爷,他也不过十一岁的年纪,爬到这里已是满头大汗,狼狈不堪。 安柏烛微诧,不曾想他竟会来。 第十六章:抓复制鬼在青楼偶遇男主(1) 他翻开包袱。一盒一盒的小点心被恭敬的放在墓碑前,再拿出冥钞和阳燧,显然业务不熟练,阳燧对着太阳反射好一会才点燃,他烧了厚厚一沓冥币。 眼泪也氤氲在眼中,对着墓碑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两行清泪已挂于两颊上,“二夫人,我自知我们家对不起你,我更对不起你,我也一辈子愧对轩儿,今天这些点心和钱财是我对你一点弥补,我求你收下吧,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和轩儿重逢。”他又磕了两下,“请您安息。” 许久,撑起麻木的膝盖,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这一切,全被化为怨死鬼的二夫人听了去,她刚刚,就站在少年的身旁,冷冷的看他惭愧,看他哭得惊天动地。 现在,她也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口中喃喃,瘦削的身子慢慢消失了。 云雾渐重,四周如万花筒般变幻莫测,一时又不知了黑夜白昼,很快,曲折离奇的画面扭转成正常的景象。 陆清晏如释重负:“出来了。” 未听到回应,低头看去,安柏烛轻轻抬起双眸,眼泪像明亮的露珠般滚落下来,哑声道:“我听见了。” “什么?” “她说,本来我的轩儿也能如你一般成长。”安柏烛用发抖的双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她宁愿自创鬼宅自欺欺人让日子永远停留在刻骨铭心的那几天了,她只当自己的孩子调皮还不愿意回家,她甚至就这么放过城儿,即使后者是无意的。如此良善之人..” “我却,我却要打碎了她的梦,也没能让她放下执念,为她度化。” “是我让她永远没有轮回之日的…是我完全害了她..” 陆清晏:“……” 她抽抽噎噎,不断擦着流不完的眼泪,无止尽的责怪自己。 陆清晏眉头微蹙,眸光沉沉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及其不理解她难过的地方,心下却有块地方被针扎一样,扎得他胸闷烦躁。 “是我把它打散的,要说害得她无法进轮回路的,也只能是我。”他绷着俊脸,“与你无关。” “你是为了救我,不得已而为之,是我干了蠢事,惹了祸才会令她发狂,呜呜,呜呜呜..” …..完全没有哄人经验的陆清晏词穷了。 少女的眼泪越掉越多,眼眶通红鼻尖也红,显得雪白的小脸越发可怜了。 陆清晏额角青筋突突跳,好半晌,他才掰正她的肩膀,凝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就算她不会被我打散,也会被我做成凶尸傀儡,结果好不到哪去,你以为,你真的能顺利将她度化吗?”末了,咬牙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安柏烛水亮的双眸定定看着他,不时抽噎两下。 陆清晏被她看得不自然,撇开脸轻哼,用细弱蚊蝇的声音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怕晦气..” (天天以炼制傀儡为乐的人说怕晦气,这话狗都不信。) 轻咳一声,陆清晏高贵冷艳道:“别哭了,走吧,我带你烤兔子吃。” “啊?” 恍神间已被他带到密林深处的小溪旁。 陆清晏快速架好架子,掌中焰点燃柴火,抓着死兔子到溪水边清理。 安柏烛坐在架子旁抱膝望着那个背影,思绪跑了边,心想陆清晏要不是傀儡阁阁主,一定是个很优秀的猎人…… 陆清晏挽着袖子而来,手里提着兔子,露出一小截精劲雪白的小臂,发尾被溪水打湿了点,他在安柏烛旁边坐下,认真的架上兔子。 “你只有这时候才有点人样。” 陆清晏脸一黑,“什么意思?那我平时什么样?鬼样吗?” “……”她怎么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安柏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说错话了。”她想了想,诚心诚意道:“谢谢你..请我吃烤兔子。” 谢谢你救了我三次。 陆清晏标志性的哼了两声,仍是冷着脸,却悄悄放软了唇线,手下没停,飞快把兔子肉撕下来在树枝上串好,递到她手里,“别饿死了。” “谢谢。”安柏烛咬了一口,肉质紧实,外焦里嫩。说起来这是她第三次吃他烤的兔子肉了,只是前两次吃得匆忙,没偿出味道。 “你不吃吗?”见他只是盘腿坐着不动,她问。 “我很早之前就不需要吃东西了。”他撇了她一眼。 “这样啊..”安柏烛感叹:“真好,我不知何时才能达到辟谷境界。” 他静默了一秒,似是陷入了回忆,淡淡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 她却想到了别的,欢快的举了举手中的兔子肉:“可是你烤兔子很好吃啊,你辟谷之前,一定经常烤吧?” 面前的少女嘴角沾了点油脂,笑得纯真不含杂质,他破天荒温柔的弯了弯眼眸,“嗯,曾经有人给我烤过。” 安柏烛被这笑容蛊惑了,呆呆问道:“谁啊?” 陆清晏却敛了神色,垂下眼眸,缄默不语。 ….安柏烛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问。刚想说点别的糊弄过去,却在他垂眸之际看到他的耳侧。 准确而言是脖子耳后中间位置,有一条大约三寸的伤痕,蜿蜒而下,似是被利器所割,一眼望去便知是有好些年的陈年旧伤了,不难看出当初割得极深。 钝器? 安柏烛惊愕住,以陆清晏的身手,怎会让他人有机会近身下手?况且是如此不整齐的伤口,伤他之人下手不懂轻重,绝不会是拥有灵力之人。 陆清晏眼眸里印着两簇燃烧的火焰,似是陷入独属于一人的沉思,眉眼精致冷淡,摇曳的火光映衬得脸部轮廓更加冰雕玉琢,颜如冠玉。再好看,却也是形单影只,孑然一身。 安柏烛注视着他,恍惚间觉得他像受伤了会独自舔舔身上伤口的脆弱冷傲的猫。 … …… 云巅派和白鹤派同时收到民间邪案。情报得知,有人家中小孩或着大人第二天醒来被发现变成了干尸,此事接二连三发生在了好几家人身上,且地点不定,有时遇害的下一家和上一家相距甚远。 此次报案的是翊洲城的李府,李府是翊洲城数一数二的富商人家,府邸大,人数也多,到今天为止,李府里竟发生了三起干尸事件,李老爷怀疑那邪物还在府里,便抓救命稻草般让飞鸽传信到两派人手中。 安伽臣和白凛商讨之后决定各派几人下山合作捉拿复制鬼。(酬金对半分,咳。) 复制鬼,一种流连于人群的以吸食人的精气为食的邪恶鬼怪,它先以一人为复制目标,待复刻出一模一样的皮囊后,再将原主吞食,这样便拥有了原主的记忆,以此悄无声息潜入原主家中,再吸食家人的精气。 复制鬼谨慎,不会在一家呆太久,一般吸食了一两个人之后又会逃走另寻目标,只是李府下人众多,辨识度又低,揪出凶手难上加上,这才让它有了安巢的心思。 复制鬼具体来源不详,惧怕之物不详,流传至今有三百多年。 安柏烛在马车上翻阅复制鬼的详细资料,秀眉微蹙,抬头问对面的安蓝雁:“二师兄,复制鬼极会敛鬼气,盘南也许对它没用。” 安蓝雁笑道:“你的三师兄已经想出了法子,也许可行。” 安如风“害”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铜镜,自信道:“我们到了李府就让他们的人全部出来,告诉他们这琉璃镜能照出鬼相,让他们一个一个上来照一遍,要是有人不肯照,那无疑就是复制鬼了。” 正说着,马车的帘子被撩起,骑马的云巅派弟子下巴往身后方向努了努,道:“报告师兄师姐,武旋门的小兄弟说来一起跟来见识见识,在后面正追赶过来,要让他跟吗?” 安如风如临大煞,悄咪咪问弟子道:“他是一人来的吗?还是几个人?会不会想来分酬金的啊?” 安柏烛和安蓝雁:“……” 弟子也悄咪咪道:“他是一人来的,特别强调了只要跟着师兄们见识一下,其他的都不要。” 安如风这下放了心,眉目和煦大方摆摆手,“那让他跟来也无妨,随他去。” 马车驶进翊洲城,李府极其好认,华丽丽的装修风格,“李府”标志的金字匾额就在头顶上。 李老爷对众人的到来感激涕零,赶紧请他们到大厅里坐。 他简单的描述了下经过,内容与信中所写差不多,大约从十天前起平均每三天就会有一名下人在夜里被吸成干尸,日次早上被发现。 诺大府邸上下人心惶惶,你看我我看你疑神疑鬼,可各个都看不出端倪,长久下去,大家都要神经衰弱了。 在安蓝雁的吩咐下,李老爷将府邸上下一百多号人召来全部在大厅外集合。 一看安蓝雁等人的装束,大家纷纷露出“得救了”的狂喜神情,府邸老人泪如雨下道:“道长啊,你们可千万要抓住这邪物,,自这事发生后,大伙们就没睡过好觉。” 此言一出,有脆弱的小丫鬟已经嘤嘤哭出了声。 安如风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作了个安抚大家的动作,“大家放心,邪祟必除,保管大家睡个好觉。”随后他掏出铜镜,信誓旦旦对大家道:“这枚琉璃镜可照出鬼相,无论外面皮囊多么像人,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你们只要一个个轮流在镜前照一下,真相自会大白了。” “武旋门你们听过吧?法宝最多的门派,琉璃镜就是从他们那借来的。”他朝站在白钰轩身后的武旋门小弟子使了个眼色,煞有介事道:“这不,那位就是武旋门的弟子,他今日也来了。” 那一身金纹红衣的小弟子一脸懵逼,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被点名,但还是乖乖站了出来,点点头笃定道:“本派师父亲自所授,不会有错。” 反应过来心里却道:云巅派果然厉害!睁眼说瞎话都能这么顺溜脸不红心不跳的,他要在小本本记下好好学习!嗯!于是他看安如风的眼神亮了几分,眼里多了几颗小星星…… 第十七章:抓复制鬼在青楼偶遇男主(2) 于是大家都很信服。 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安如风举着铜镜,照过一遍无异常的人都很高兴,拉着同样无异样的同伴的手蹦蹦跳。 眼看剩下没测的人不多了,人群中有一人维持不下去了,眼神躲闪,低着头颅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脚步悄悄挪动。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安蓝雁等人看在眼里,安如风见有苗头,踱步到那名男子面前,镜子举起,话还未说,那男家仆猛的抬头狠狠推了他一把,化成黑色烟雾逃出府邸! “追!” 府里众人吓得不轻,乱成一锅粥。 安如风一声喝下,云颠派和白鹤派弟子一并跃至屋梁上追赶复制鬼。 可怜武旋门小弟子还在掏乾坤袋,乒乒乓乓一阵响,终于掏出追踪符,灵力暴起,飞于众人身后。 那黑色烟雾逃得飞快,在大街上选了一处门外人声嘈杂,喧闹非凡的地方溜了进去… 安蓝雁等人不得已顿住,因为一个身体肥胖、口眼歪斜、头戴娇艳牡丹花的的中年女人扭着肥胖的腰肢向他们走来。 那带脂粉香气的猪蹄攀上白钰轩的手臂,一开口脸上的粉刷刷往下掉,尖着嗓子媚声道:“哎呀,几位道长生得好生俊俏,是要来我们怡红楼找姑娘放松放松嘛?哎哟,啧啧啧,特别是这位道长,这模样真是一等一的没话说!”那丰盈白嫩的魔爪甚至摸了一下白钰轩的脸。 白钰轩脸刹那绿了! 眼睁睁看着大师兄被老鸨调皮的三个白鹤派弟子齐刷刷石化掉。 怡红楼的花娘们眼冒绿光,飘然而至左一个右一个抱着安蓝雁和安如风的手臂嘻嘻笑笑,推搡着他们进去,手帕扬起一阵浓郁的香水味熏得他们头晕,“客官,跟我们姐妹几个玩玩呗~” 唯有武旋门小弟子躲在安柏烛身后瑟瑟发抖,孩子未成年,极少下山,都吓坏了,“嘤嘤嘤嘤安师姐,她们比复制鬼可怕..” 安柏烛:“……”确实很难评。 “够了!”白钰轩喝道,挥开那不断伸来揩油的手,独自杀出一条血路,“那复制鬼肯定就躲在这里面,大家快跟上来!” 安如风和安蓝雁红着脸不断说着:“姑娘自重,姑娘自重。”挣脱束缚跑了进去。 安柏烛拍拍小弟子的肩膀,与他一同跨入门槛。 四周满是旖旎之色,暧昧的红纱水帘飘扬,戏台上更是观者如堵。 幕布起,粉色衣裳,脸戴面纱,穿得极少的姑娘在戏台中央翩翩起舞,眼神拉丝,一笑一回眸勾得台下男子丢了魂。 白钰轩被这些莺莺燕燕烦得不行,楼宇里的花娘无数,这下要找复制鬼可就不好找了! 琉璃镜一事用过肯定诈他不出来,越想脸越黑,偏有不长眼睛的小厮腆着笑脸端着盘子来问他:“大人好大人好,是要美酒还是要茶?我们怡红楼有..” “走开!”白钰轩一扬手没控制好力度,那名小厮摔在地上,盘子与茶盏碎了一地。 “唉哟哟哟哟,几位道长是来闹事的吗!” 老鸨被他拒绝本就心生不悦见他还如此嚣张顿时气就来了,一双黄豆眼瞪着他们叉腰道:“你们来老娘这儿不找姑娘不要美酒,端着架子摆臭脸是脑子有坑吗,现在还打伤我的人算几个意思?!” 白钰轩看着那名忙不迭爬起来的小厮面露懊恼之色。 安蓝雁对老鸨鞠了两躬表示歉意,“十分抱歉,我们是云颠派与白鹤派的人,依百姓所托来翊洲城捉拿复制鬼,不巧它跑进怡红楼里,我们只好..” “放屁!老娘可没见着什么鬼,我管你们什么派,来闹事就是不行!现在,留下身上所有银子自己滚出去,不然我们的人赶你们出去!” 这老鸨尖锐的怒骂声里夹杂着口水喷射,安蓝雁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复制鬼的飞行速度寻常人肉眼根本无法看清刚刚半空中飘然的诡异黑云,难以令人相信。 正百口莫辩,红木楼阶上下来一人,朗声问道:“何人在此喧哗?” “燕先生。”老鸨行了一礼,缓和了下脸色,指着白钰轩等人道:“这几个人聚众闹事,影响我们生意,非说是因捉拿什么鬼而来,着实可笑。” “哦?”来者是一名模样年轻俊秀,手里握着把古扇,身量极高的男子,他歪了歪头看向他们,目光落于安柏烛身上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噔的眼睛都亮了。 安柏烛自是没错过这诡异的眼神,心下狐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竟升起几分熟悉感。 “既然如此,几位跟我来楼阁一趟,我们大人会为你们解决问题的。”折扇一收,他作了个“请”的姿势,彬彬有礼。 老鸨狠狠剜了白钰轩一眼:“今天算你们不幸,我们老板箫大人在,看他怎么收拾你们,哼!” 随后扭着屁股走了。 如此,七人稀里糊涂上了楼,白钰轩寒着脸心道:有这瞎扯的功夫复制鬼早一溜烟没了! 安蓝雁问道:“先生怎么称呼?” “鄙人姓燕名筱,叫我燕先生即可。” 楼阁上,穿过长廊,燕筱在最里面的雅间顿住,敲了敲门,“箫大人,有人来了。” 在这短短的路程中,跟在他身后的安柏烛分明见他用折扇挡着的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面上还装作一派淡定的模样,诡异至极…… “进。” 燕筱推开门,只见一名男子坐于月牙桌边泡茶,刷洗茶盏,白衣宽袖,斯文优雅。对于众人的到来并不急于抬头,只问:“是谁在此设立结界?” “???”几人一头雾水。 “我。”安柏烛上前一步,鞠了一躬:“大人好,我等是奉师尊之命前来捉拿李府复制鬼的,侥幸被他逃脱至此,不得已才在此设了结界,望大人谅解,也请让我们将这邪祟捉拿后再将结界破了。” 武旋门小弟子惊喜的看她,竟然可以做到悄无声息设结界,柏烛师姐好厉害! 她解下腰间玉牌,双手举至齐眉,态度恭敬:“大人既一眼看出结界,定非一般人,那想必知道我们来自哪里。” 那头静默了足足三秒,安柏烛奇怪的抬起头。恰好与他四目相交,一瞬间,她的心脏停了一秒。 他移开目光,并不接玉牌,只淡声问道:“那你们想如何做?” 燕筱先前一步来,笑眯眯道:“大家别急,我瞧着这天色已晚,不如在这住一晚,明日我们从长计议如何?我们箫大人,可是抓鬼行家啊,什么鬼在他面前都小菜一碟!” “箫大人”嘴角隐约一抽:“……” 安蓝雁面露难色:“多谢二位大人盛情相待,只是你们恐怕有所不知,这复制鬼夜里会吸食人的精气致人死亡,多一个夜晚,也就多一分危险。” 燕筱折扇一展,满不在意道:“既然安..既然这位姑娘已在此设了结界,你们又在这里安歇,夜里它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再杀人了。” “所以,”他笑得很友好,“各位在此住下吧,明儿我们箫大人出马,定抓它个措手不及,咱箫大人,最是助人为乐,热情好客了!” “热情好客”的箫大人一拍桌子站起,茶水飞溅,“各位就听燕大人的安排吧。”这话说得僵硬无比。 而后快步走出房门。 众人目送那背影:怎么感觉是我们赶人家走一样?!而且感觉他跟热情好客助人为乐不沾边吧?! “箫大人他比较忙呵呵呵,大家不要介意。” 安柏烛看向心情愉快的燕筱,兀自沉思。安什么?安姑娘? 盛情难却,在燕筱的安排下,几人入住怡红楼第三层客房。 夜里,安柏烛睡不着,一人无事独自走过抄手游廊,踏上红木漩涡阶梯,看到“望月台”几字心下好奇走了进去。 不巧台上正屹立着一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那人身着月牙色长袍,似要与月光融为一体。 安柏烛顿住,再缓缓走过去,轻声道:“箫大人?” 他转过头来,见是她默了一下,继续淡定望天,“为何还不睡?” “难以入眠。”安柏烛走至与他并肩。 “你们的人说了复制鬼爱夜里出没,你..姑娘还是小心些罢。” “这有什么怕的,有你和燕先生在,岂会让这小小邪祟得手?” 他听着她笃定的语气怪道:“姑娘如此信任我们?” 安柏烛转眸看他,歪了歪脑袋,答非所问:“你这模样,倒也算得上好看,只是有点小白脸了,远远不如你本来样貌,你觉得呢?陆大人?”最后一句已点明了所有。 “箫大人”脸上那万年不变的云淡风轻立刻裂了,见被认出来便徒手一撕,质感极好的人皮面具被他捏在手里。 一张俊美无双,邪魅狂狷的脸展露出来,陆清晏瞪着一双黑眸:“你何时认出我的?” 她笑意盈盈:“燕先生除了脸不同外,其他几乎无遮掩,举手投足谈笑间都是地鬼王的作风。我见他之后便心有猜疑,再见到你,就一切明了了。” “陆大人演技不太好,偏要装作温文尔雅的箫大人,一眼就被我识出啦。”其实只凭一双眼睛就够了,她怎么会认不出他?在她梦里频频作祟的,主角也是这双星眸。 她那一声陆大人挪揄之意鲜明,让陆清晏脸黑了又黑。 安柏烛赶紧见好就收,凑过去悄声问:“所以,你和地鬼王大人,是要帮我们抓复制鬼,对吧?” “没有,你想多了。”陆清晏不再看她,旋身准备下楼。 他面具一戴,脚步飞快,莫名感到丢脸正想把肖衍揪出来暴打一顿出出气。 却忽而觉察到身后气息不对,灵力运转,转身一看——— “箫大人”站在他对面对他露出恶意的笑容。 第十八章:魔界万桑来作死惹 陆清晏微怔,在这空档“箫大人”已张开嘴那血盆大口张至人的脑袋一般大,妄图将他一口吞了! 显然复制鬼找错对象了,陆清晏聚起灵力往他嘴里打去,复制鬼哀鸣一声,化作黑烟仓皇逃出怡红楼。 这响动不算大,还是将五感灵敏的安蓝雁等人唤醒了。 望月台上的安柏烛循声飞去。 待众人赶到时,只见箫大人踩着另外一个箫大人的头,怒道:“跑?跑哪去?敢复制老子,胆子忒大。” 众人恍然大悟:复制鬼复制箫大人被他抓到了! 可没想到地上的那位口吐鲜血仍为自己辩解道:“你们错了,错了,他才是复制鬼!” “……” 这话一语惊醒梦中人,也是,谁说胜利的那个,就一定是真的箫大人? 陆清晏脸一黑,狠狠踩了两下颠倒黑白的复制鬼的脑袋,随后一揭面具。 众人大骇,安如风突突突往后退了好几步,“陆清晏?!” 这副阵仗,仿佛陆清晏才是那个鬼。 白钰轩更是瞪着他:“你为何要欺负箫老板!” 陆清晏简直无大语了。 “老子就是箫老板,这鬼东西复制我人皮面具的容貌,妄图取代我控制大局,你懂不懂?” 白钰轩怒目圆睁:“你居然还用人皮做面具?!” “……” 安如风也道:“你怎么证明你就是箫大人本人啊?” “我能证明。”安柏烛走到他们面前急道:“陆清晏就是箫老板,这点无疑,复制鬼狡猾,大家别着了它的道。” “诶诶诶?怎么大晚上都跑这儿来玩了?”燕筱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 “燕先生,你来得正好,情况混乱,来不及解释。你快帮忙看看这两个箫大人,哪个才是真的?”安蓝雁侧开身子,给他让道。 燕筱定睛一看,唉嘛一看那张黑得能滴墨的俊脸心道不得了,直接闪了过去,“我的少主大人,你怎么把这面具摘了呢?冲动了啊冲动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装了。”他笑笑,当着众人的面摘下人皮面具,除了安柏烛之外的六个人再次被雷得外焦里嫩。 “地鬼王?!” 听到大家的惊呼武旋门小弟子彻底惊讶了,这一趟来得真值,大名鼎鼎的傀儡阁阁主和地鬼王他都见到了,真好哇!!以后他天天跟着云巅派的人一起做任务嘻嘻嘻。 “是我是我,你们别急。”他弯下身子瞧了瞧地上那名已经抽搐翻白眼的“箫大人”,袖中翻出一个小瓶子,修长的手指一弹,它即刻化为黑雾被吸进瓶子里。 肖衍直起身子,慢悠悠道:“复制鬼原本不过是天上的堕魔物罢了,只是魔没堕成,阴差阳错成了鬼,本体在一番折腾下只剩一团雾,成不了大器的。” 他晃晃瓶子,“各位,这邪物既是我收的,那就要到我鬼界来了。” 白钰轩冷哼一声,他向来对这些鬼啊魔啊反感到不行,出言讽刺道:“地鬼王大人真是日理万机,既要料理鬼界中事还要帮忙打点青楼事务,与这阴险诡诈的小人沆瀣一气。” 陆清晏一记暴击直接闪过去,怒道:“你说谁阴险诡诈?” 白钰轩当然不会站着被打,因此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 依旧回道:“说你又如何!” 安柏烛制止:“钰轩师兄,少说一句!” 那头老大不乐意,这头被内涵的肖衍也不生气,仍是笑眯眯的当起了和事佬,“少主大人别动怒,别跟孩子计较,你为人如何,我还是清楚的。” 陆清晏看到他就烦,推了他一把,“还不是你脑子有坑!让这群乌合之众留下来。” 他轻蔑的看了白钰轩一眼,“白痴派果然一帮废物,连区区邪祟都抓不住。” 白鹤派三个弟子坐不住了,就要拔刀相向:“你什么意思?!” 安蓝雁边拦着他们边心里叹气:打又打不过,真激怒这二位今晚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肖衍“害”了一声,在他耳边悄声说:“安姑娘可不是乌合之众,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陆清晏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顿时青红交错。 “安姑娘,来来来。”肖衍朝安柏烛挥挥手。 众人又露警惕之色。 陆清晏瞪他:“你又想搞什么?” 安柏烛依言走过去,肖衍迅速塞给她几张符,再把身子无比自然挪过来的陆清晏推开。 笑得意味深长小声道:“这是通往我地鬼界的入场卷,你想来时只需烧掉一张即可,我们少主大人,几乎天天都在我那里哦,你要找他,随时可以哦,地鬼界的大门永远为姑娘敞开。” 安柏烛看着怀里的符,“……”倏地脸烫了。 回来时安蓝雁注意到她脸上的诡异红晕,关切道:“师妹,他对你说了什么?” “没,没…” “既然复制鬼一事已经解决,你们可以回去跟你们师尊禀告了,先行一步,不送。”肖衍道。 “诶!”安如风欲言又止。 肖衍看出他的心思,戏谑道:“这位小兄弟还有什么事吗?复制鬼交给我大可放心,地鬼王向来公事公办,安伽臣会理解的。而且,我又不分你那酬金。” 安如风:“……”靠靠靠,他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清晏甩出漩涡洞,乜他一眼:“再说废话你一个人待这。” “唉,来了。” 两人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安柏烛摸摸袖中的符,那温度仿佛能灼伤她。 回到地鬼界时,腰间玉佩忽而黑气萦绕,躁动不安。 陆清晏伸手抚了一下。 肖衍见状挑挑眉:“你那里出状况了?要帮忙么?” “不用。”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哪位本事这么大能找到我那里。” 石门缓缓打开,只见一个着装怪异的男人摩挲着下巴细细打量着眼前一排尚未觉醒的傀儡。 周围死士无数,不过皆倒了地,死状凄惨,现场一片狼藉。 对于陆清晏的到来,男人只是慢悠悠的转过身,对他微微一笑,“咦”了一声:“傀儡阁阁主?没想到是如此年轻的模样,久仰大名,你这傀儡阁处处我都看着很是喜欢,你看看,要不要租我些日子?租期无限。” 他长得与平常人无异,只是额头上突出来两个尖尖角。 陆清晏踢了踢脚下死得透透的死士,也对他浅浅一笑,只是眼底寒凉一片::“魔界的人果然不要脸,擅自闯我傀儡阁杀了我这么多人还口出狂言,万桑,你未免太自信了。” 万桑觉得有趣:“你竟知道我是谁,依然如此嚣张?” “老子管你是谁,魔主来了我也照打不误,何况你区区魔神,来了就得死。”说罢也不废话调起灵力运转至左手,冰蓝火焰混着雷霆电击毫不含糊朝他打去。 万桑也不是吃素的,当下还了一记,两两抵消,伴随巨响的猩红魔气流转的剑已出鞘,劈空一斩。两人打得正酣,炼尸房里碎石乱飞,乌烟瘴气,傀儡也断了一个头颅…. 陆清晏心疼死,叱道:“滚出来!” 两道身影瞬间跃至外面,陆清晏两指一勾,花芜剑剑气变幻无穷,招式诡谲。 紫光与红光交杂在一起,打得难舍难分,地面剑痕无数,落叶纷飞。 万桑边打边奇道:“你到底是人是鬼还是魔?我怎么看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 陆清晏不应他,随着一道结印炸去,万桑剑一挡,再吸收掉余下的灵力。这是魔族的特性之一,雅称“海纳百川”,尽自己所能吸纳他人的攻击转化为养分为己所用。 “这就没了?”万桑抖了抖黑袍,笑得轻蔑。 “这才刚刚开始。”陆清晏阴森道,唇角勾起一道兴奋的诡异弧度。修长的两指抬起,作了个“掐”的动作,微一捏诀,猩红魔气与灵力滚滚翻腾,完美配合,爆发出一股无可抵挡的力量,而指尖,莫名飘下了几片紫色花瓣。这力量箍着万桑的脖子令他缓缓升起,在半空中挣扎。 “你吸啊,怎么不把这灵力吸收掉?”陆清晏左瞳赤红,眼里嗜血的笑意无限扩大:“听闻你们魔界只听强者的发号施令,你说,你要是死了,幽冥殿会不会归我所管?” “你..你,你敢..”万桑嘴角溢血,满眼恨意和不可置信,体内的魔气却被另一股更强大的魔气死死压制住,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何身为凡人的陆清晏却有魔界至神甚至远不止神的力量…. 陆清晏放下手,万桑断气倒地,陆清晏转过身,仔细欣赏着从万桑身上取来的魔神印,慢条斯理道:“感谢魔神大人送来的这份大礼。” 随后一转魔神印上的机关,他瞬息不见。 鬼火森森,恶魔头颅挂满天花板,而台阶之上的虚空之地,摆放着的正是万桑的魔神之椅,银链挂于椅身,其上点缀着各色水光宝石,璀璨奢侈。 众魔见到陆清晏手中的魔神印,面面相觑,知晓上一代魔神已经陨落,最后一掀衣摆跪下统一对其俯首称臣,“参见魔神大人!恭喜魔神大人!” 异口同声,声音响彻云霄。陆清晏一步步踏上台阶,坐到尊贵的魔神椅上,把玩着魔神印,再抬眼时,左瞳魔气萦绕,蝴蝶印记围绕赤瞳在半边脸扩散,忽明忽暗。 他道:“都起来吧。” “是!” “你叫什么?” 陆清晏随手一指,问的是站在最前面低着头的黑衣女子,魔界较高等级的下属都是这般打扮,黑衣披风,头戴斗篷,一般看不清模样。 女子抬起苍白清秀的脸,面无表情恭敬道:“属下花响容。” “以后随我左右。” “是。” … ……… 白纱飘飘,干净整洁的女阁里,安柏烛坐在床上捏着几张地鬼界“入场卷”冥思苦想。 纤细白皙的手指一张张点过去。 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 什么跟什么啊!!她抓狂的埋进被窝里,再次起来时鼓了鼓嘴巴,下定决心拿出一张入场卷。 就问一下,不为别的,知道了就不会再牵肠挂肚了,嗯!用掉一张好了! 于是痛快的烧掉入场卷,无人知晓的出现在了地鬼界。 第十九章:男主的过往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长街,街头叫卖的牛头马面商贩,装饰典雅的成衣铺,吵吵嚷嚷长相各异的鬼们….. 与记忆中三年前的地鬼界重合,只是,安柏烛懵了半晌,来是来了,怎么找到肖衍是个问题。 脑子在思考,眼睛顾着看路,脚步匆匆的后果就是“咚”的一下撞到人了。 啊不,撞到鬼了…… “靠靠靠你走路长眼睛吗?!”窟窿鬼一开口上下牙碰撞咯咯响,骂骂咧咧第n次加上千次重新组装骨架子。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三年后的她阅历渐长,不再被长得奇怪或恐怖的东西吓到。可想扶又无从下手,感觉它很容易散架,额。 不过好像这鬼有点熟悉,是不是以前见过? “没事什么没事,至少请我吃一顿饭才能弥补我的损失我告诉..唉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窟窿鬼瞪着一双并不存在的眼珠子,看清安柏烛模样后连声大叫:“小花!小花!你们快来啊!!” 安柏烛内心:“???这鬼精神状态有点堪忧。”正想开溜。 “干嘛干嘛,叫老娘何事?都说了没八卦别叫我们!”没来得及溜,被唤作小花的花痴鬼和无眼鬼移动速度飞快,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站定在她面前了,手中还握着瓜子。 看到安柏烛满脸不耐的花痴鬼瞬间惊了,围着她左转转又转转,瓜子壳还一片滑稽的黏在嘴角,“这不是,这不是?!姑娘!!” 无眼鬼又急又气,“你们欺负我眼盲是吧,快跟我说说你们看到谁了啊这么激动!” 花痴鬼凑近安柏烛,激动道:“当初我一看姑娘便知是美人胚子,果然短短几年里姑娘就出落得如此落落大方了!跟我们陆大人绝配啊绝配!” 安柏烛有如五雷轰顶,陆大人?陆清晏?! 憋了一会她才道:“请问…我认识你们吗?” 花痴鬼“害”了一声,笑道:“姑娘不认识我们正常,我们认得姑娘就好,您这次来,是来和我们陆大人商讨婚事的吗?” “……”哈? “哦哦哦哦!”无眼鬼抢先道:“证婚人正好找我们鬼王大人嘛我悟了!顺便在这儿成亲也行啊!” “……”你悟个鬼。 窟窿鬼附和,“到时一定比任何时候都热闹!陆大人的喜酒我要喝!” 花痴鬼:“滚呐你,看到陆大人你哪一回不是怂得躲远远的,我就不一样了,到时我给新娘子化妆,这喜酒啊,我喝定了!” 她笑得合不拢嘴,仿佛比她自己成亲还高兴:“你说是不是啊姑娘?” 安柏烛看着她画得堪称妖魔鬼怪的一张脸,眼角一抽,岔开了这个可怕的话题,“那个,你们可知地鬼王大人在哪?” “鬼王大人啊,在地宫画纸人吧!”无眼鬼答道:“我们鬼王大人估计又在琢磨新的纸人了。” 纸片人?“地宫在哪?可以带我去吗?我有事找他。”她莞尔。 “当然没问题啦!”花痴鬼朝另外两鬼挤眉弄眼,自认为小声道:“肯定奔着商量婚事来了,小姑娘不好意思多说…” 安柏烛假装没听见后面一句话,跟在三只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鬼后面走。 “姑娘贵姓?你看我们总是姑娘姑娘喊的,世上这么多姑娘,也不知在喊谁,怪不礼貌的。”花痴鬼说道。 “免贵姓安,你们挺好的。”安柏烛笑笑,撇去脑洞较大问题,至少很热情。 “好嘞!安姑娘,这姓好!” 地宫前,两个手拿蒲扇两眼弯弯的侍女站在门口,其中一名飘然而来,娇声问道:“何人来此?” “鬼王大人可在?麻烦大人通传一声,安姑娘来找他了。” 左侧一座石碑上刻着“衍圣宫”,眼前的宫殿很是豪华气派,不愧为坐守一方的鬼王住的地儿。不过这石碑看着真的很像墓碑啊救命,安柏烛心想,肖衍这奇怪的审美唉。 窟窿鬼打量了侍女几眼跟无眼鬼小声吐槽:“鬼王大人的画功真的一点没进步啊,几百年了画的都这个款..” “安姑娘?姓安的?”侍女飘到安柏烛面前,似乎想把那双弯成一条线的眼睛努力睁大点,只道:“鬼王大人吩咐过了,姓安的姑娘来找他带进来便是。” 另一个侍女侧开身子,蒲扇举至胸前,“姑娘,请,我们大人恭候良久。” “谢谢。”安柏烛跨入华丽丽的宫殿里,跟那三个蹦蹦跳跳的鬼们挥手告别。 不得不说陆清晏和肖衍在某些方面还是很像的,比如对于地形的设计,都是七拐八弯,长廊无尽,还处处长得大差不差,要不是有侍女带着,走十天她都走不出个所以然。 安柏烛暗暗掐了火诀御寒,三年前在这里她差点冻没了,还是陆清晏给她输了一天一夜的灵力,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他铁青的脸,眼神像是要活剥了她,收回掌阴测测道:“舍得醒了?”她吓得差点又晕了。 可怕啊可怕,往事不堪回首。 正想着,肖衍已掀开帘子迎了上来,满面春风道:“安姑娘。” 侍女稍作一礼退了下去。 “地鬼王大人好。” “坐吧。”肖衍为她斟了盏茶,递到他对面,“姑娘来得不是时候,少主大人他不在啊。” 安柏烛已落座,心道就是要他不在哇,她接过茶盏,道:“谢谢,只是,你为何总是喊他少主大人?” 肖衍喝茶的动作一顿,猜到她来的目的,玩味笑道:“你这是奔着少主大人的过往来了?” 不等她回答,他侃侃而谈起来:“少主他少不沾花惹草,如今在民间开了怡红楼也只是为了碎银几两,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定然还是清白之身,姑娘大可放心。” 停停停停!这话题偏到太平洋去了! 安柏烛脸又不自觉热了,道:“我今日来,要问的不是这个。” “哦?那是为了何事?但说无妨。” “我在一次偶然间看到他脖子后有一道成年旧伤,鬼王大人可知是谁曾伤了他?” “这……”肖衍俊眉轻蹙,欲言又止,仍是笑道:“姑娘观察得真细致,果然对少主一往情深。” 他轻摇了摇头,变了个语气:“这伤在我第一次见到少主时,已经有了,他当时不过十岁孩童,被折磨得又瘦又小,好不可怜。” “是何人折磨他?”安柏烛心一揪,想不到如此桀骜的陆清晏竟有此过往。 “原傀儡阁阁主,犀言。” 他举起手,骨节分明的拇指处套着个血玉扳指,笑了笑,“姑娘怕是要听我讲一段故事了。” “你说。” 他缓缓道来,声音似平静的流水:“我生前不幸,大火令我丧命又毁了容貌,死后成鬼也得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流连世间,我不想如此,便勤加修炼,一步步踏上鬼王的位置,可到这时我才发现,鬼王又如何?” “依然得隔一段时间吸一人的精魂才能维持未烧伤前的样貌,好不麻烦。” 这段过往并不光鲜,可他却毫无避忌:“后来我查到了犀言的傀儡阁里珍藏着一枚血玉扳指,这扳指不普通,乃是凝练了上古天神之血的至尊法宝,灵气天然醇厚,有了它,我哪还需要精魂?这枚扳指足以令我千千万万年都能维持这副容貌。” “我费劲心思混到傀儡阁当差,成了死士的一名,到底是着急了些,目的暴露中了陷阱我被锁在地牢里。” 他陷入了回忆,“彼时的我能力不足,不是犀言的对手,关押在地牢里两天一夜差点就撑不下去了,可是这时少主来了,当时的他约莫只有十岁。” “当差那段日子里,我们死士统称他为少主大人,听着威风,名义上是犀言的儿子,但我们知道,他不是,他不过是脸上有蝴蝶胎记左眼赤瞳生来便带不详的可怜孩童。” “我不知他何时被犀言带到傀儡阁,只知从我来时他就每日每夜被犀言催着修炼邪功,抓精怪,放人血….他起初是害怕的,见到傀儡会发抖,看到挣扎着的活人慢慢变成死人会吓得大叫。犀言当着他的面仰头喝掉这些血,渐渐的,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我每次见少主,他的脖子都在流血,流了半个身子,但我猜这并不是犀言弄的。” “因为他会在动怒时说:一点长进没有,带你来时你止不住这血,这么久了依然无法治愈,真是无用至极,我绝不会帮你的。” “美其名曰锻炼他的意志力。可少主因这伤病了又病,发烧无数,好在生命力顽强,竟拖着不感染不死….我见他时就觉这孩童体质不一般,但仍没看出到底是什么。” “哦,言归正传,少主来时脖子无例外在流血,低头时已见森森白骨,可他却不知道痛似的,从怀里掏了个馒头给我,很淡然地问我想要什么,他给我带。” “我说血玉扳指,心下并不指望他能带给我,他一个被控制的孩童,如何拿得到?” “可是第二天,他真的带来了血玉扳指,扔到我面前,又破了我身上的枷锁,临走前只说了句:早日回来报仇,把犀言杀了。” “他没我想象中的弱,也坚强得多。我把扳指带走后迫不及待回了地鬼界,此后渐渐忘了此事。” 他自嘲一笑,“报不报仇的有什么重要的,本来我就是要去拿人家的东西在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在地鬼界里,快活着呢。我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后来,少主他找上了我地鬼界,虽过数年,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他是当年的小小少年,奇怪的是脸上胎记和红瞳皆已消失,脖子也只剩一道伤疤。” “我以为他是要来问罪和要回扳指的,他却道犀言已死,如今傀儡阁易主,他才是主人,来我地鬼界是要几只恶鬼罢了,问我给不给,不给他就灭了我这鬼王。” 我看着长大成人性子张狂傲然的他,心下颇多感慨,又有无可言说的愧疚,恶鬼而已,给他就是。” 第二十章:安姑娘想你呗 “况且,我自知打不过他,他确实有能力灭了我这鬼王。” 肖衍笑了笑:“之后他隔三差五的来讨恶鬼,一来二去,也算成了朋友,我们在民间不仅合开了怡红楼还开了赌博场,银子一起赚,毕竟人界鬼界的通用钱币是一样的,没人和钱财过不去啊。” 他讲完,回答他的是安柏烛久久的沉默。 肖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安姑娘还好吗?” 安柏烛听完他的娓娓道来只觉心脏抽搐着疼,半晌才干涩的问:“也就是说,十岁之前,你也不曾认识他?” “是的,但是想来,少主十岁之前的光阴,也不会幸福到哪去,我想人界不会接纳自己的孩子外表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即使少主他,” 他顿了顿:“小时候不看眼睛和胎记,也是个漂亮孩子。” 怎么会幸福呢?不知被何人所伤伤口流血不止,到了傀儡阁也没有一次安生之日,就因为外表和体质与他人不同就要受此对待吗? 心痛与愤怒交杂在胸腔暴动,险些喘不过气,她竭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对肖衍道:“地鬼王大人,我还有事,先不在此叨扰你了。” 肖衍深深看了她两眼,两指一勾,黄符飞于手中,“烧了这黄符可以回去原来的地方。” 他将符递于她手,头一次如此认真道:“看得出姑娘对少主大人是有些在意的,他这人拧巴傲娇得很,对他人从来不屑多看一眼,却待姑娘有所不同,我希望,如果可以,待他好些吧。”他眼中有千言万语,仍只是点到为止。 安柏烛沉默的点燃黄符,地上只剩下小小的灰烬。 肖衍对着偌大的地宫自言自语,轻声叹气,“少主,我可是把老底都给说了,你可要争气点,别让这么好的安姑娘跟别人跑了啊。” 再次回来云颠派已是夜晚,她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失神了片刻,然后重重倒在床上,一种强烈的想法在脑海盘旋。 想他。 想见他。 想….抱抱他。 安柏烛把脸埋进被子里,此刻侵占她大脑全部的全是那人的身影,将她从恶龙怪眼前救走、为她打散大凶、言辞恳切道不想她死在他眼前…… 想得头脑昏涨,不小心就这么睡去。 诶? 这是什么地方? 安柏烛伸手碰了碰,一片白茫中展露出它清晰的样貌,幽幽鬼火,阴森诡秘,一排低着头颅的不知是否还活着的“人”站在石壁后面。 安柏烛不觉中后退了几步,忽而身后撞到什么。 安柏烛转身,只见一个孩童低着脑袋,身形消瘦,站着如同雕塑。 安柏烛蹲下身体:“撞疼了没有,小朋友?不好意思..” 他不说话,奇异的安静中安柏烛听到有液体一滴一滴坠落的声音。 她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往地上一摸,粘稠的,猩红的液体沾满了她的手,她顿时睁大了眼眸。 “我好疼啊……”男孩抬起头,脖子上淌着鲜血,浸透了半个身子,苍白的小脸明明没有表情,眼角那一颗泪痣却仿佛如泣如诉。 “陆..陆清晏,是你吗?”她颤声问道,泪水盈满眼眶,旁人看到此景也许会害怕,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和无能为力,痛得她差点失了言语能力。 “好疼啊……”男孩听不见她说话似的,木讷的重复着。 安柏烛环住他的身体,轻柔的捂住他的脖子,泣不成声:“乖,不疼了……” 这梦太过真实,痛得她生生醒了,汗水湿了背脊,发也沾满了泪。 魔神万桑被灭一事在魔界炸开了锅。 陆清晏名声大噪。 北方魔神易主,南方魔神单炎继收到消息当即手滑碎了一盏琉璃灯。 “万桑那老贼几百年不死,如今竟被人界的人轻轻松松收拾了。” 他坐到魔神椅上,阴着脸:“陆清晏?人界傀儡阁阁主,却有魔族血脉,真新鲜啊……果然魔界要变天了。” 魔界主要由两大魔神和一位魔主坐守,魔主楼弦月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作为性情最浪漫最温和能力却最强的魔界之首,不爱翻天覆地偏爱风花雪月,对于魔界的统管一直属于放养状态。 南方魔神与北方魔神各守一方,一直暗中较劲,除了小摩擦多年来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除此之外三大魔君镇守荒境,不成大气候。 因此对于万桑的死亡,陆清晏的继位,单炎继反应最大。 地鬼界,衍圣宫里。 鬼界情报及时,正在优哉游哉画纸片人的肖衍手一抖,纸片人顿时变成“裂口女”,红唇拉老长…… 恰逢陆清晏从漩涡洞里出来。 肖衍拉住他的胳膊,焦急问道:“你为何能继位?魔神印如何能认你?那玩意不是只有魔族之人才有资格拥有的吗?你是魔族人?我怎么不知道?” 陆清晏收回手,烦不胜烦,“吵死了,你他妈比老妈子还啰嗦。” “嫌我烦你倒是说清楚啊…你怎么了?”肖衍话一转,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对劲。 陆清晏蹙着墨眉,额头冒着细密的冷汗,似乎是在隐忍,脸色比肖衍这只鬼还白,忽而,一口血吐出来。 肖衍神色一变,拉着他往躺椅上一坐,两指过去封住他胡乱游走的灵脉,盘坐于他身后给他调息。 内息紊乱,灵识不稳,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隐约中,还有一丝丝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顺着灵脉游走至四肢百骸,排斥肖衍探寻的灵力侵入,极强,极邪,显然陆清晏也无法控制好这股邪力,如此才会这般模样。 许久,待陆清晏的身体平静下来,肖衍停止输送灵力。 陆清晏缓缓睁开双眸,有史以来对他说了句人话:“有劳。” “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没?”肖衍走到桌前喝了口水。 陆清晏平静的道:“我确实不是普通凡人,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具身体摔不烂虐不死的,为此曾经我也颇为苦恼。” 肖衍背对着他,静默了。 “直到偶然的闭关修炼中,才探查到体内有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血液,一直尘封着却窜动不安。” “我尝试过催化出来,一探究竟,没能成功。最终在与万桑的打斗中乍现,确定这是魔族之血,在神之上的至尊之血。” “也许身体还没能掌控好这血,今日忽而出了些差错。” 肖衍消化完他的话,神色复杂道:“你是……” 陆清晏打断他:“我确实为人类所生,也绝不是混血,这点无疑。” “那这血如何而来?” “还没想通,我的记忆里,极少接触魔界之人,有也是成年之后的事情了。”陆清晏淡道。 “好吧,想不通先不想了,身体调理好最重要。”肖衍揉揉眉心,换了个话题,道:“万桑怎么得罪你了?” “那家伙闯我地盘杀了我好多人,估摸着看上傀儡和奇花异草了,扬言要我傀儡阁。”陆清晏冷哼一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肖衍挑挑眉:“确实该死,魔族人手段肮脏下流,想要就抢,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陆清晏目光直视他,冷冷的眼刀。 “……现在的话除了你。”肖衍微笑,赶紧补了一句。 “恭喜我们少主大人又多了个身份,尊贵的北方魔神~” “废话少说。” “那不说废话。”肖衍抿唇笑得像只老狐狸:“昨日安姑娘来了哦。” “……她来做甚?” “来关心关心你,可惜你不在。”肖衍故作惋惜状。 “你又跟她说什么了?”陆清晏又朝他嗖嗖放眼刀。 “都是些琐碎之事,只是安姑娘,大概想你了。” “……再胡说把你舌头拔掉!”作势要拔剑。 “唉唉唉我错了!息怒!” 鬼界这边收到消息,修真界那边也报纸满天飞。 “号外,号外,傀儡阁阁主胆大妄为,竟擅自闯入魔界杀了北方魔神,如今新一代魔神陆清晏就位!” 路过的修仙弟子纷纷掏出银子在卖报纸的小弟子手中买了一份,迫不及待展开见详情。 “天呐,这人要逆天了不是?这可比前犀言可怕多了!” “魔界那般冷血动物居然认他?难不成陆清晏原本就是魔界中人?” “怪不得性情如此古怪!正常人会练邪术热衷于制傀儡吗?是魔族人也说得通了!” “岂是古怪,简直是心狠手辣,白鹤五师兄上次在半臂谷稍与他起了言语冲突就被他削了一手臂!几年前百姓失踪那事不也是他干的吗?” “我看大家啊,还是赶紧勤加修炼,这魔头要是有朝一日打上来,大家还有点能力自保。” 与此事并肩双杀轰动一时的,是永庆城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传染病事件。 城中人不知为何感染了这病,感染者不出七天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城中大夫治疗无果,反倒受牵连,不是死亡就是在受染状态。昔日繁华热闹的中心大城被这突如其来的疾病害得奄奄一息,城中百姓哀嚎遍地,活着的人也是苟延残喘。 此事发生以来不过四天,永庆城如今横尸遍地。 四大派紧急召开大会,讨论之后各派人手前往永庆城调查,每人出发之前吃了一颗丹音派特制的“百毒不侵”丹,一颗的效果可维持三天。着重强调路上保护丹音派弟子,研究解药方面全靠她们。 马车上。 “疫疾爆发得如此突然,还专挑中心大城下手,怎么看都像有人故意而为之。”安如风撇撇嘴:“不知何人如此恶毒。” 安蓝雁轻叹一声:“大师兄现在又闭关了,他在的话也许事情好办些。” 安柏烛安抚道:“不怕不怕,我们还有白钰轩师兄,他和大师兄实力差不多啦。” 安如风敲她脑袋,“没良心的小东西!” 安柏烛捂头,“我哪里没良心,这哪里算是!” 吵吵闹闹中,马车在永庆城前停下。 其他三派的人皆下了马车,为了不让马儿受染,便在此处让它们自行回去,马儿灵性十足,来时路一点没忘,完成任务欢欢喜喜回去了。 进了这城里,果真一片荒凉惨淡之相。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店铺一家未开,街上零零散散有人来往,但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对于一眼就看出来是外城人的他们并未多好奇。 第二十一章:陷于幻境 安柏烛留意到他们的脸上或者胳膊腿上都有大大小小或多或少的红点子。 耳边传来虚弱的咳嗽声,老乞丐拄着拐杖在街头坐着休息。 安蓝雁弯下腰,从怀里掏出干粮给她,问道:“老人家你好,冒昧一问,为何您不出城呢?出了城,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老乞丐不客气收了他的干粮,抬起浑浊的老眼:“去外头?外头的人可不欢迎我们这些受染者,叫骂喊打的,让我们别出去害人,这不,今天早上就有一个出城被打回来的,到头来不是被这病弄死而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可不可笑哟。” 她真的咯咯笑起来,声音沙哑年迈,像快坏掉的老旧机器卡顿运作着:“如今这一个个的,死的已经死透了,没死的在等死,我讨了一辈子的钱,没尊严了一辈子,到现在头一回感觉到了平等,你懂吗这种感觉嘻嘻哈哈哈嘻嘻哈哈哈,大家都在等死嘻嘻嘻,没有例外哈哈哈嘻嘻嘻哈哈哈…” 她像疯了一样,摇头晃脑的,神色兴奋,脸上的褶子随着她怪异的笑容变得更深。 安如风拉起安蓝雁,小声道:“走走走,这人已经失常了。” 四派分散行动,各自在规划好的一处方位调查,太阳落山之前在永安客栈集合。 客栈老板人尚在,皮肤上属于轻度感染,正绝望之际见几十名修士来了他这里,知道他们是有本事之人,泪眼汪汪祈求他们一定要救他,救这座城。 安柏烛眼眸略过破落的大街,心下感慨万分,好好的一座城竟在短短几天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忽而,一个瘦削的身影从眼皮底下略过,并不显眼,但是身上的气息却不对劲,不像人,安柏烛神色一凛。 转身喝道:“站住!” 那人一顿,头也不回飞快跑了起来。 正常人根本无法达到这种速度!必有鬼!安柏烛追去,轻功极好的优势这就显现出来了。 追到一条偏僻的小巷里,安柏烛心里比“耶”因为这里是死胡同。 却看到这幅景象: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半蹲在地上端详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修仙之人不仅五感好,视力也好,安柏烛一眼就看出地上那个就是她刚刚在追的人,当即萝藤出,闪身过去,斥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轻松躲过这一鞭,站起身。 安柏烛望着他清亮的双眸,心下突然升起几分熟悉感…… “长本事了,敢用法器抽老子。” 等等这声音?! 在安柏烛震惊的目光下他果断一摘面具,这张帅炸天的脸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们的男主陆清晏。 “你怎么在这?”安柏烛呐呐道。朝思暮想的人真到了眼前,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跟你们一样,来瞧瞧永庆城的传染病是怎么回事,方才见这人移动速度诡异,本想抓住一问,可没把控好力度,被我从后面一掌打死了。” 安柏烛:“……”确实太不小心了。 他睨她一眼,只身蹲下去,掀开地上那人脸上蒙着的布巾,安柏烛也跟着蹲下。 “魔族人?”陆清晏看着她脸上怪异的黑色暗纹皱了皱眉。 魔族人丑得千奇百怪,特征鲜明,一眼就能看出与他人不同,生来好看的极少,但能力强者后期能修复脸上的不完美,看着则美观许多,而地上这个,显然是低阶者。 安柏烛也了解魔界的一些事情,惊道:这场传染病,难不成就是魔界之人策划..” “小心!” 地上那人突然睁开双眼身体向上卷曲张大嘴巴声音嘶哑不清,喷薄出青色烟雾,陆清晏推开安柏烛,向下致命一掌,那魔族人彻底没了声息。 可还是吸入了这不明青雾。 周围变得混浊,景物溶解扭曲杂糅在一起,像进入了黯淡奇异的世界,空中漂浮不明物什,缓缓蠕动攀升…… “这是…何处?”安柏烛问。 “虚幻万花镜,魔族烂招之一,多半是刚刚吸入了少许青雾的缘故。” 陆清晏“啧”了一声,并无担忧之色,眉宇间充斥着烦厌:“中招者可能会在里面看到自己极恐惧、极欢喜又或极想见之事,易迷失于此。” 他给她打预防针:“要是等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千万稳住心神,不要被这幻境反噬。” 会是什么东西?安柏烛沉下心:“好。” 陆清晏往前踏出一步,眼前之景逐渐清晰起来。 “我们如何才能走出去?”安柏烛与他并肩走。 “经受住考验,出去是迟早的事。” 薄雾缭绕,空气中飘荡着草木清香,鹅卵石堆砌的温泉正氤氲着热气,水面犹如明镜,阳光撒下,波光粼粼。 “好熟悉,这不是你的温泉之地吗?”安柏烛想起来,几年前她在这里沐浴过…… 陆清晏不解的食指摩挲下巴:“可我在此处没有什么难以忘怀之事。” “那怎么会出现此景?奇怪了。” 可接下来这一幕,震碎了两人的三观。 幻境中的“陆清晏”忽然出现,眉宇间疏懒之态毕显,走至温泉旁解开了衣袖和衣领,一副要泡澡的架势。 真正的陆清晏:“……” 安柏烛:“……!!!” 陆清晏眼角微抽:“我相信这不是针对我的幻境,那么…你?”他意味深长的看向安柏烛,审视之意明显。 “我..我..不不不不不,我从来没想过你脱衣服啊!!”安柏烛脸蛋红掉,梦里的怎么能算呢!这幻境把她坑惨啦!! “陆清晏”将衣裳尽数褪去,一头墨发也被解了下来,好在下半身的衣物尚在,跨入温泉之中,闭眼小怠。雾气升腾中,长发微湿,羽睫如扇,愈发显得那张脸精致得如同妖孽。 “不是这样的!!”安柏烛整个人像只煮熟的鸭子,还是在扑腾的鸭子,挡到陆清晏面前使劲挥手,可惜身高不够跳起来也挡不住他的视线,羞窘得几欲哭出来:“你听我解释!!你不要看了!” 陆清晏倏地将她白嫩的小手扣下来,俯身凑到她眼前,眉梢轻扬,神色说不清道不明,幽幽道:“你说你平日的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我是不是得感谢下你想的时候没下流到把我脱得一丝不挂。” “不..不.不是,没有,我没有想,冷静!我不下流!这只是幻境啊!!你不要相信!我不是这种人!”安柏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羞愤欲死。 “境由心生,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如此想我,实属出乎意料。” 他一时兴起,顺势将她两手举过头顶摁在后面的岩石时,几乎脸贴脸,安柏烛避无可避,那透过衣裳的体温传递过来,脑子一下炸了,心脏咚咚咚狂跳。 陆清晏道:“心都跳这么快了,还撒谎,你对我,到底何种心思?” 你还问!你还问!!问你大爷!她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画面一转,安柏烛挣脱他,如获重生般指向前方:“这才是正确打开方式……”话音刚落,脸上刚挂起的欣喜笑容彻底裂成东非大裂谷。 漂亮的鱼尾轻柔的拍打湖面,依旧是那头被水打得微湿的墨发,美人鱼版陆清晏上线,眸光潋滟深情款款注视着岸上石化掉的“安柏烛”,柔声道:“小孩,想我没?”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清晏:“……” 真正的安柏烛也石化掉了,并且风一吹,已经彻底裂开。 陆清晏抱臂歪头好整以暇,用了疑问句:“小孩?你果真十分想我?” 他“啊”了一声,他不生气,反而声音里隐隐带了笑意:“原来我如此让你牵肠挂肚啊小孩,让你想象力丰富到可以在民间出话本了。” 安柏烛已经没脸见他了,只想框框撞大墙。 “为何不说话?你不想我了?”他挪揄道。掰正她的肩膀想看看她窘迫的模样,却意外的,看到的是她眼眶中隐隐含着的泪光。 陆清晏表情一僵:“为何要哭?” 埋藏心底小心翼翼不被人发现的心事,如今赤裸裸血淋淋展现在这个人的面前,难堪、难过和委屈的情绪将她重重包围,偏偏他还是旁观者姿态无所谓的嘲弄她的狼狈。 越想越委屈,心情一落千丈,一颗心跌到谷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揉着双眼心碎的哭泣。 “别哭了。” 他揽她入怀,往日的轻佻或漠然神色一扫而光,为之取代的,是真心实意的情感,薄唇微张,轻声道:“我不说了……” 画面翻转,此刻处于的,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陆清晏松开手,迅速进入戒备状态,微微眯眼。 大街上,几名小少年聚在一起,拳打脚踢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什么“小崽子”、“丑八怪”、“狗玩意”、“有爹生没爹养的东西”、“敢抢我们的东西吃,活得不耐烦了”骂声满天飞,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人上前拉他们一把。 陆清晏看着,露出不解的神情。却在下一秒,瞳孔紧缩。 小流氓们殴打的,是一个年仅五六岁的孩童,脏发污面,瘦小孱弱,完全没有反击的余地,而他的半边脸上,有个蝴蝶暗纹的妖冶胎记,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也紧紧护着怀里的什么东西,目光倔强苦苦忍受,左瞳却是赤红色的。 安柏烛也看到了,一时僵在原地。 陆清晏毫不犹豫聚起灵力炸向那几个小流氓,如若在平时,这几个人早就碎成渣了,但这里是幻境,攻击他们于事无补,反而扰乱自己的神智,陷得更深。 果不其然,那几个小少年和幼年版陆清晏瞬间消失了。 第二十二章:“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陆清晏捂着阵阵刺痛的太阳穴,身形不稳,吼道:“给老子滚出来!” 安柏烛抱住他的身体,喊道:“这是虚幻万花镜造就出来的景象,不是真的,不能信,别让他们控制你的心神!” 幻境又改变场景。 大雨滂沱,雷雨交加。 观音庙里,浑身湿透的成年“陆清晏”倚靠在石像旁边,左手拿着酒壶,一派颓然之色。 他扯扯唇角似乎想笑,脸上表情却不尽然如此,喃喃自语:“娘,我把他们都杀了,我找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他们了,可惜最痛恨的人却没等到我的亲自手刃寿终正寝了,呵,多讽刺。” 他仰头猛灌一口酒,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滑过眼角脸颊:“你总不愿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呢?是不想我认他还是不希望我报仇?可我气不过,我把他尸骨拖出来挫骨扬灰了,心里好不痛快,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们把我当怪物,恨他们不把我当人,他们都该死。真好,都死了,死绝了……” 安柏烛呆呆听着,依旧维持抱住陆清晏身体的动作,防止他往前走。 陆清晏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沉重。 突然,观音石像眼里两行血泪流下来,一条裂痕自脖颈处蔓延,石像头颅轰然倒地,应声而裂。 “娘!”陆清晏几欲挣脱安柏烛,喊得撕心裂肺,布满血丝的双眸几欲落下血泪。 安柏烛死死环住他:“不要去碰,那些都是假的,现实的石像一定没事!” “放开!你放开我!” 她不得不施加灵力更牢的禁锢他的身体,可她忘了陆清晏实力远在她之上,这一举动还激怒了此时狂躁不安的他,陆清晏当即暴起震开了她娇小的躯体…… 正要冲上去,安柏烛猛的喷出一口血,身体受创脆弱得如同海上一叶扁舟般摇晃,却还是拉住他的手臂,咬着唇瓣道:“不要让幻境毁了你……” 陆清晏回过头,愣愣的看着嘴角挂血脸色煞白的安柏烛,暴怒因子渐渐散去,神志清醒过来,他抱住她坐下,又悔又痛,失声道:“对不起。” 安柏烛抬起虚软的柔荑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别难过,你不是,怪物。” 心中有什么东西被敲响了,振聋发聩,如同死寂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从此有了生气。 陆清晏用力抱住她的身体运起灵力为她疗伤。任凭周遭一幕幕残忍心酸苦痛的过往幻灯片般播放,那些尖叫嚎哭不绝于耳,有时是他的,有时是别人的,此刻都被他排斥在外。 良久,这些场景结合化成人迹罕至的小巷里,夜幕降临,泠月高挂。 安柏烛悠悠睁开眼睛,微一调息,轻声道:“我们回来了。”大有大难不死的庆幸感。 见自己还窝在他怀里,眨眨眼,与一双明若辰星的眼眸对视上,无可言说的羞涩和尴尬使她一溜烟站起。 陆清晏也站起来,眸光微动,眼底掀起滔天巨浪:“我……” 此时,声势浩大的脚步声引起两人的注意。 四大派的人赶来,为首的正是安蓝雁和安如风,安如风托着玄元真火,焦急又欣喜道:“师妹,你怎么跑这儿来…陆清晏?!” 最后三个字声音拔高几个分贝,安如风傻眼外加大震惊。 白钰轩走上前来,指着陆清晏一脸嫉恶如仇:“下午我们刚抓到一名魔界中人,如今你又把安师妹带到这里,居心叵测,证据确凿,说,传染病之事是不是你指使的?!” 陆清晏无言以对,好笑道:“如何证据确凿?就凭我站在这?” “陆清晏,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现在都是魔界之人了,休要狡辩!”白鹤派的弟子力挺大师兄。 “地上这名就是你带来的魔族下属吧?还说不是你干的?永安城百姓被病痛折磨得叫苦连天,你真是罪孽深重!”又有白鹤弟子怒道。 陆清晏“呵”了一声,根本不屑于辩解:“真是草包脑袋,想一出是一出。” 安柏烛挡在陆清晏面前,作了个维护姿态:“地上这个确实是魔族人,但并非受陆清晏指使,日中时我便是追着这名可疑人物才到此处的,” “正巧他也在附近,这魔族人还是陆清晏打死的,我们探查它身体时不想被它偷袭,中了幻境之术,方才才得幸脱险,所以,并非他抓我来此。” 陆清晏成魔神一事她也知道,可她在这看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将这两件事联想到一起,在幻境里也完全忘了此事。 在场的人听了她的解释都默了两秒,衔月派和丹音派弟子是以观战姿态,不打算发表意见。 “那也不能说明陆清晏就不是幕后主谋吧?没准他是故意为之,残杀自己人摆脱嫌疑呢!”白鹤弟子听后说出自己的猜想。 安柏烛听不下去,反驳道:“我们在场这么多人加起来都赢不了他,他有必要这么做吗?难道还假戏真做到陪我到幻境一趟?” 一想起幻境里的幼年陆清晏被欺负殴打的模样,她心里就酸酸涩涩的疼。 安如风一直给她使眼色,挤眉弄眼的,意思是让她少说两句赶紧过来,安柏烛全当没看见,目光强硬。 “安柏烛,你次次为他说话,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白鹤派弟子彻底变了脸,眼神锐利。 “什么传闻?”安柏烛蹙眉,她怎么不知道? 陆清晏把她推到一边,嗤笑一声:“跟白痴派的人有什么好说的。”他傲慢的看向他们,仿佛看一群垃圾:“那你想如何?” “自然是带你回去审查清楚。”他拔出剑,雪白的剑身锃亮,狠道:“今日就算是拼尽全力,也要逮捕你归案!” 他一有所动作,白鹤派的人纷纷作出预备打斗的姿势,白钰轩却只是站着。 “行啊,想送死就来。”陆清晏道,眼中顿时魔气翻腾不息。 “不可!”安柏烛急得要死,这一打起来还得了?!她面对陆清晏,小脸皱成一团,小声道:“你快走吧,之后再说。” 陆清晏魔气蔫了,错愕又不理解,俊眸瞪得老大:“为何是我走?” 因为大家对你敌意很大啊!!安柏烛晃晃他的胳膊,央求道:“你就先走好吗,待查明真相自会还你公道。” “走什么走!不给走!”白鹤弟子作势要上前去,白钰轩拦住他。 “大师兄!”他转头看见白钰轩阴沉的脸,气焰顿时少了一半。 “我不需要什么公道。”陆清晏眼里晦暗不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他握住她的胳膊,坚决道:“那你跟我一起走。” 陆清晏声音不小,被别人听了去又是另一番味道,白鹤派又有弟子阴阳怪气:“嚯!果然感情不浅呐!没准安柏烛你没少跟他一起风花雪月吧?” 安蓝雁出声呵斥:“请你不要胡言!放尊重点。”他极少生气,现在是真动了怒。 二师兄都出声了,余下的云颠派弟子上下一心,异口同声:“不许造谣我们小师妹!”似有剑拔弩张趋势。 安如风一看场面要崩坏了,径直溜到安柏烛身边,忍着被陆清晏打死的恐惧,双手抱拳拼命求他:“大哥大佬大爷,你老人家就快点走吧!不然我们小师妹的清誉彻底完蛋,看在她一而再再而三为你说话的份上,你也为她考虑一下好吗?” 陆清晏抿抿唇,似有动摇,看着她的眼中带了一丝不明显的委屈,仍是不甘的涩然道:“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安柏烛心事重重的望着他,清眸明澈,摇摇头,只道:“事后我会去找你。” 他不再挽留,一挥漩涡洞,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安师妹,我想,你该给我们解释一下。”白钰轩目光如炬。 安柏烛冷然道:“该说的我都说了,无凭无据总不能乱扣罪名。” 安如风将安柏烛护在身后,插科打诨:“哈哈哈反正这事是魔族人干的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是不是陆清晏早晚会查清楚,大家先回去洗洗睡吧,明天再努力哦呵呵呵。” 说罢对云颠派的弟子招招手,示意回客栈。 … …… 此时安如风在客栈房间里来回走动,看向安柏烛默然的脸“唉!”了一声,指着她的手指又放下,负手再次踱来踱去。 安蓝雁止住他:“如风,别走了,说正事。” 安如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在外头自然维护自己人,但关起门来…… 他恨铁不成钢重重拍了下桌子,瞪向安柏烛:“你,你怎么回事?!从半臂谷到现在,一遇到陆清晏的事你就处处维护他,白鹤他们刚刚言语是过激了些,可综合陆清晏种种事迹,他们的怀疑也不无道理,就算此事与他无关,那又干你何事?你跟他们滔滔不绝明着过不去只会伤了同派情谊!” 安柏烛迎着他的目光:“我没有,我不过说事实,而且陆清晏他,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坏。” “那怎样才够坏?修炼邪术如今又成了魔界魔神,活抓村民炼傀儡在先,杀了武旋门弟子削了白鹤的人手臂在后,你说,怎样才够坏?!” 桌子被他拍得梆梆响。 有些事确实无可辩驳,安柏烛嘴唇嗫嚅两下:“一码归一码……” 安蓝雁拍拍安如风的肩,秀气的眉毛一直在打结,问道:“师妹,只是我想不通,为何他走时,说要带你一起走?” 一口气仍未下去的安如风又倒吸一口气:“对啊,我把这事忘了!所以是为什么?” 安柏烛一时说不出话,支支吾吾。 安如风一下站起来,像被打通任督二脉,“你不会,你不是,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到底什么传言?”她想问很久了。 “那次在御剑时你们举止亲密,到了半臂谷你又第一个反对削陆清晏胳膊,从那时起,就有些风言风语了,我们全当无稽之谈,大师兄他们更是花了好些功夫才不让这些话传进你耳朵里,怕影响你心情。” 安如风手指抖啊抖:“可如今,你们不会在谈恋爱吧?!” 第二十三章:去魔界找陆清晏 安柏烛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比他还激动:“我没有!他们胡说八道!当日之事你们也在,分明是我掉下去了多亏他相救,不过与他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安蓝雁头疼的揉揉额角,摆手柔声道:“好了,不要吵了,谣言只会越传越妖魔化,切莫伤了自己人。” 他话锋一转,“可惜那名魔族人被我们抓到就吞毒自尽,线索又断了,师妹你今日遇到的那个,可有透露出什么?” 安柏烛郁郁的摇头:“没来得及问。” “所以,”她看着二位师兄,一字一句,眸光坚定:“我要亲自去魔界一趟。” “不行!”安如风眉心一跳:“魔界那么危险你去送死啊你。” 安柏烛抿抿唇:“我去找陆清晏。” “你还找他!!” “他一定会在魔界调查此事,到时我回来,定将真相原本道出还他公道。”她说完,决然转身推开窗户纵身一跃。 安如风和安蓝雁差点疯了,跟着跳窗狂追,心里却在哀嚎咆哮,论轻功,他们都不上小师妹啊!!! 人界与魔界中间隔着岩浆地,还有两界人设下的结界,但由于地方太大,结界覆盖面有些边边角角照顾不全,那些地儿结界威力较弱,想进去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于是安柏烛唤出花戎剑,拼力数斩了几剑。她的袖口和衣摆有灼烧痕迹,靴子也熏得漆黑,过岩浆地时她用灵力编织成护盾,再飞出萝藤固定在另一端,以极快的速度过了岩浆地,衣服却不能幸免。 终于,一条白茫乍现,希望降临,她侧身溜了进去,被劈开的结界口迅速闭合。 由于人界和魔界属于异界,时间错开,所以在人界处于夜晚时分在魔界却是白天。 修真界崛起不超过六百年,魔族却有千年历史,要不是三大魔主陨落了两位,剩下一位不爱战争,魔界两大魔神互不对眼内部暗地里纷争让他们自顾不暇,恐怕不会有现在的太平日子。 安柏烛的模样在魔界必定太过晃眼,小脸白白嫩嫩的,魔族人最不缺的就是脸上有大小不一奇奇怪怪的胎记,再者,头上有棱有角或三只眼睛四条手臂的魔也不少。 于是她在树丛泥地里滚了一圈,又用泥巴糊满了脸,独留一双明眸在外,她在湖边照了照自己,略施小法萝藤自动编成两个棱角安在脑袋上…… 大功告成,安柏烛只身往魔族内部走。 正寻思如何找到陆清晏,便瞧见一只身着黑衣斗篷的队伍正前往另一个方向。 路边小魔纷纷为其让道。 安柏烛觉得事情不简单,随便问了一名摆摊的小魔道:“你知道,他们是干嘛的嘛?”她指了指那支队伍。 小魔大为惊讶,三颗眼睛眨巴两下,上下打量她两眼,似是想通了又神秘兮兮压低眉毛,朝她招招手,安柏烛侧耳倾听。 小魔小声说:“你是前几天刚注册的那批新居民吧?怪不得不知道,你看那些人后面披风上的“北”字,这可是北方魔神陆清晏的人,今天不知为何他老人家带了一群人过来找我们魔神大人,特别高调,这不现在午时了嘛,估计他们是出来觅食的,现在要回去万炎宫了。” 万炎宫?安柏烛转了圈眼珠子,陆清晏去找单炎继了? 她爽朗的笑笑,作出恍然的神情:“我知道了,多谢啦。” 小魔“害”了一声,“这有啥。”然后不再搭理她继续吆喝卖猪肉丸了。 安柏烛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小心翼翼跟在那支队伍后面,果不其然,他们进了单炎继万炎宫里。 门外守卫森严,但她不怕,掏出隐身符,默念口令,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隐身符还是从上次跟他们一起去抓复制鬼的武旋门小弟子那讨来的,自那事以后武承钰似乎对她颇有莫名的崇拜之意,咳。总之隐身符难得,她当初想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万炎宫幽幽暗暗的,很有魔族特有的森然气息。隐身符的效果维持不了多久,她眼疾手快逮着一名站岗的小魔果断一掌劈下,小魔身体一软晕死过去,安柏烛捂着他的嘴巴拖到角落里,扒拉他的衣物给自己穿上。 此时她已经不需要任何指引,因为她聚了灵力在耳朵附近收音,听到不远处陆清晏的声音了。 闻声而去,只见一个个小魔端着水果盘往宫殿里送,她也随意端起一盘低着头混入人群中。 好在魔族人真不爱在打扮上花功夫,统一做工粗糙颜色单调的外衣,还在头上披块布,丑不垃圾的,这样大家就差不多一个样了。 头顶吊灯晃眼,殿堂极为宽敞,大概单炎继有收集宝石灵石的习惯,特别炫耀般的挂在墙壁上或者搁置在边边角角,大堂被照得明朗一片。 安柏烛心里吐槽:如此张扬也不怕被顺手偷了。 陆清晏就坐在右侧的贵宾椅上,坐姿随意。玉石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安柏烛走过去放下最后一盘水果,默不作声选择在他旁边站着,当个倒酒小厮。 “陆大人怎么不品尝一下本殿佳肴呢?是不合胃口吗?”台阶上坐在魔神椅的单炎继发话了。 还挺客气?安柏烛想,南北魔神不是向来都是死对头么,难道就因换了人,态度就转变了?对人不对事? 陆清晏拿起酒杯摩挲了下上面的花纹,看都不看他,直奔主题:“永庆城那事,你干的?” “不过撒了点小粉末罢了,人类是脆弱了些。” 原来是他! 安柏烛惊了,小粉末?!脆弱了些?!永庆百姓被这传染病折磨得苦不堪言,单炎继此人着实该千刀万剐!她恨恨的想。 “魔界和人界各自相安无事了几百年,你为何要扰了这清净?”陆清晏淡淡的问,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然。 “人界灵秀之地众多,本神亲自前去查探过,魔族百姓若能生活在那处,想必不比在魔界差,况且,魔界区域比起人界而言,是有些狭窄逼仄了,扩张一下,也不过分吧。” 他面带微笑,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强盗吧这货?!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安柏烛再次气得牙痒痒,原是想抢夺人界地盘,休想! 气归气,戏还是要做全套的,她余光瞥见单炎继身边的侍女为他削苹果,于是她也蹲下来扒了一根香蕉(……)没办法,她这桌没看到小刀。 还没听见陆清晏答话,单炎继又讲了起来:“不如我们联手,一起打下人界如何?到时人界之首就只有我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岂不快哉?” 侍女将削好的苹果递到单炎继唇边,他欣然接纳吃下。 安柏烛见状也照做,不过她递的是香蕉,手还有点抖,被单炎继的话气的,同时,心里隐隐有一丝惧怕,怕陆清晏同意。 陆清晏无视了这根蕉,没应他的话,只问道:“所谓的传染病,最大波及范围有多广?” “自然是,无限。” “可有解药?” “药石无医,我们只负责制药,可没想如何解。”他笑意盈盈。 安柏烛手一抖,不小心把香蕉掐断了,一截香蕉在陆清晏唇边掉到地上。 同时,香蕉的一点果肉沾到了陆清晏嘴角。 陆清晏:“……” 向她射去杀人的眼神。 单炎继见状一掀衣摆站起来,怒道:“哪来笨手笨脚的东西?来人,拖下去把她双手砍了!” 陆清晏嫌弃的用指腹抹了把嘴角。 安柏烛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很快有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踹她膝弯让她跪倒在地,她吃痛闷哼一声。混乱间,头上那块丑布掉了下来。 安柏烛内心:这次真凉了,比黄花菜还凉…… “等会。”单炎继一摆手,疑惑的打量她:“本神怎么似乎从未见过你?” “我……我打杂的。”她下意识看向陆清晏。 “撒谎!你脸上糊的什么?你根本不是魔族人!”单炎继大怒,安柏烛头发发麻,他识破得也太快了吧?! 风驰电掣间那汹涌的魔气朝她袭来,她也不是等死的,即刻唤出萝藤想着大不了拼死一试。 却有另一股混杂着魔息的灵力在她出手之前替她挡了这攻击,两相抵消,空中爆破声响。 萝藤自动收回,她惊得一身冷汗,一双清眸正好与陆清晏对视上。 他手掌残留的灵力隐隐闪动,陆清晏放下手,目光似要把她穿透。 “陆大人这是做什么?!你看见她的法器了么?她分明是修真界的细作!”单炎继大为不悦。 “老子不想跟你合作,也没有兴趣称霸人界。”他一步步走到安柏烛身边,措不及防将她拦腰抱起,“还有,这人我要带走。” 安柏烛惊呼一声。 他左瞳变了颜色,猩红的眸里杀气毕显,对着台上脸色像吃了屎一样的单炎继一字一句道:“传染病一事我绝不允许它再继续,你再敢派魔人要人界作祟,可以试试。” 说罢往宫殿外面大步走去。 身后传来单炎继阴毒的笑声,他被气疯了:“看来陆大人对人界的感情真是不浅呐。” 这下是彻底得罪单炎继了吧。她一路被抱回傀儡阁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个,其实是她现在有点懵。 他在出了万炎宫时挥出漩涡洞,朝身后的花响容道:“你回幽冥殿打点事务,把其余人都带回去。”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就到了傀儡阁。 他将她在主卧床上放下,见她没什么反应,不由蹙起眉,“怎么了?吓傻了?” “没有。”她回过神来,看向他:“我就知道不是你干的。” “我没那么无聊。”他指尖抹过她脸上的泥,捻了捻,眉头蹙得更深了:“你不跟我走,偏要自己来,还搞成这样,是信不过我吗?” “我有心调查疾疫之事,但那种情况跟你走,只会让别人觉得我叛变了……” “待在那里有什么好的,一群乱嚼舌根先入为主的废物。” “白鹤派确实言语多有不妥,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你代什么代,与你何干?”发火前夕他突然叹了口气,难得温柔一问:“来时伤着没?” 第二十四章:男主大大来救老婆噜 安柏烛怔了一秒才知道他说的是来魔界时有无受伤。 低头看了看自己,道:“只是衣服被烧着了一点,没有大碍。” “反正脏成这样,这衣服不要了,我给你套新的。” 不给她拒绝余地,他默念了声什么,黑衣女子立马出现,手中多了套衣物。 女子面无表情双手奉上:“大人。”花响容绝不是会眼神乱瞟的没规矩下属,可是看到安柏烛,眼神却多了一丝犹豫,不知该不该称呼那两个字。 陆清晏嫌弃看了两眼乌漆嘛黑的罗裙,对她道:“就没有其他颜色的?” “大人,魔族穿着基本统一,您事先也没有跟属下说,夫人会来。”她想了想,没有觉得不妥之处,就这么喊了。 安柏烛:“……” 花响容面无表情为自己赎罪:“日后属下会派几个审美好些的魔使到人界挑适合夫人的衣服,您看百件够不够?” “等会,那个,我不是……”安柏烛觉得无助极了,欲要解释,但好像没人听她的。 “备着吧。”陆清晏接过罗裙,淡淡道:“这次就先这样,你可以回去了。” “是。”她旋身闪出房间。 “走,去沐浴。”他道。 一晃神已经来到温泉之地。 安柏烛跟在他后面,伸长脑袋:“你就不用纠正一下?” “纠正什么?”他头也不回。 “那两个字……” “哦?什么字?” “……”他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到一温泉旁,他把罗裙放到岩石上。转身就看到她纠结的泥巴小脸,愉悦的戳了戳她头上的“棱角”,“沐浴吧,小魔孩,搓干净点。” 什么小魔孩。 安柏烛没好气瞪他一眼,也不提醒她头上有东西。差点忘了这俩角,她解下来。 “洗完叫我一声就行。”他转身要离开。 “你不洗吗?” 她脱口而出,说完嘴角一抽,真是话不过脑!只是她刚刚脑海浮现的是他几年前在另一个池汤中悠哉悠哉毫不介意的样子。 怎比以前呢,她现在完全长大了!竟还说出这种令人误会的话! “不需要。”他一顿,拒绝得果断,耳根子却悄悄红了,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罗裙款式虽然普通,但好在合身,她身子纤细,腰带一束整个人倒也显得干净利落,黑色衬得皮肤更白了。 她走出温泉之地,喊了声:“陆清晏。” 从未想过温泉之地外面竟是一片花丛,几棵栀子树位于其间,郁郁葱葱的叶片中绽放星星点点的小白花,随风簌簌飘落,满地皆白。 各色鲜花竞相开放,花瓣沾着露珠,在太阳折射下自带柔光滤镜效果,简直是爱花人士的福音了。 而陆清晏就单膝跪地,在花朵的簇拥中挽着袖子干活。 见她出现,他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柄小弯刀,指尖沾上了些许泥土。也许第一次见她穿黑色,眼中闪过一丝称为惊艳的意外,稍纵即逝。 他扔下刀子,清“咳”一声,道:“洗完了?还挺快。” 芬芳的香气充斥鼻腔,安柏烛看看这看看那被惊艳得不得了,道:“这些都是你种的?你喜欢花?” “嗯。”他言简意赅,算是两者皆答应了。 “好棒。”安柏烛蹲下身子,伸手轻柔碰了碰那娇艳欲滴的花,抬眸对他弯弯眼睛:“我种花总是活不了,只得靠输送灵力维持生命,你很厉害。” “你也喜欢?”他也在她身旁蹲下,眉宇间是少有的轻松惬意,莞尔时羽睫似蝴蝶煽动的翅膀,道:“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安柏烛很高兴。 “多留下来几天如何?我慢慢教你。”他故意说得自然,其实话里多了几许别的意思。 “现在恐怕不行。”安柏烛蔫了下,觉得几分遗憾。旋即郑重其事的看向他:“我要回云颠派,跟大家说清楚疫疾一事是单炎继所为,洗脱你的嫌疑还你清白。” “……”他看着少女眼中的决心一阵语塞,举眉只道:“我不在乎这个,别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又不会伤我分毫。” “我在乎,没做过的事情罪名不该你来背。”她摇摇头,站起来正色道:“而且永庆城百姓还在受难,我得回去帮忙。” 他为她那句“我在乎”哑然半晌:“丹音派的人不至于如此废物,她们会处理好,单炎继不过夸大其词。”陆清晏墨眉一蹙:“你不必事事关心参与。” “我是四派其中一员呀,自然有这份责任。”郁结之色蔓上眉梢:“只可怜仙梦派如今没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去了。” 她笑笑,清眸多了几分眷恋:“我走啦。” 见留不住她,陆清晏不多勉强,伸出手,掌中顿时出现几张符咒和一瓶药丸。递到她手里,道:“如果想找我,烧掉其中一张即可,这瓶子里装的是清解丸,独一无二的良药,对付魔族之毒有效,丹音派制药时会用到的。” 末了,他眉毛一压特别补充:“不要去地鬼界,肖衍给你的那几张废纸扔了便是。”谁知道那厮会乱说些什么有的没有,他腹诽。 安柏烛仔细把瓶子和符咒放进袖中,认真道:“我替永庆百姓提前谢谢你。”她轻轻莞尔:“你和地鬼王感情真好。” “胡说什么……我送你回去?”话临时转了个弯。 “不用不用。”要是被发现他就要被斩立决了! 于是,陆清晏目送少女的背影离去,第一次感到离愁别绪。 ….. …….. 衍圣宫里。 “跑我这来做甚?不用陪你家安姑娘了?”彼时肖衍正在削苹果吃。 “你又知道了?”陆清晏从漩涡洞出来,把他刚削好的苹果抢过来,坐到躺椅上。 “啧,强盗。我自然无所不知,我还知道你把单炎继得罪得透透了,往后日子悠着点。”他拿起白布擦擦手指。 “我还能怕他么?只是,他突然在人界发动疬疾,恐怕不仅想要地盘这么简单。说得那般好听要与我一统人界,信他就有鬼了,他那种人只会想独霸天下。” “永庆城疾疫?略有耳闻,单炎继偏偏这时对人界伸出魔爪,像是即兴而来,确实有点蹊跷,除非……” 陆清晏咬了口苹果,接了下去,“魔界要出大事了。” “噢?依你所见,是何事?” “刚坐上魔神之位,业务尚未熟练,琢磨不出。” 肖衍无语一阵,看他苹果吃得正欢,半开玩笑道:“没关系,到时魔界有难了,你带着魔族下属们来我这避避风头也成,给我地鬼界增加点活气。对了,”他话锋一转:“安姑娘回去了?” “嗯,半个时辰了。” “你就让她独自回去面对悠悠众口么?” “何意?”陆清晏凝眉不解。 “人界说你对永庆城百姓痛下毒手,是潜伏在人间的魔族奸细,传得沸沸扬扬的呢。”肖衍微笑。 “……所以?” “安姑娘此时肯定孤立无援舌战群儒,就算她解释了是单炎继所为,可如今你们同为魔界人,你的罪证也难以洗脱,毕竟名声太差。她的话,修真界那些脑子长脚底的人估计就听三分。”他慢悠悠喝了口茶。 “走了。”陆清晏沉着脸站起,果核在他掌中化为灰烬。 “态度好一点,别一张脸跟别人欠了你几万两银子似的哈。”肖衍在他身后好意提醒,不过他想来也是白搭,陆清晏听他的才怪。 “没打起来就行。”他想,慢腾腾挪回了屋子。 “此事真不是陆清晏所为,我亲耳听见单炎继亲口承认,难道师尊们不信我所言?” 大殿上,四派之首高坐于台,地位较高的弟子也分成两排整齐的在台下坐着。 唯有安柏烛站在中央,她在这里已将当日所见一一道出。可大堂里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她的眼神古怪,饶有深意。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衔月派掌门风荆渊率先开口:“即使陆清晏当下没有与单炎继同流合污,可假以时日呢,他们同为魔族魔神,性情又古怪难辨,难免日后走到一块,我认为,此事的始作俑者,没有必要再讨论。” 安柏烛脸色白了几分,那就要任凭谣言四起? 丹音派掌门丹凤也道:“柏烛,现下最重要的是研制解药,百姓垂危,其他的,日后再议。” 说到解药,她眼中一亮,差点忘了,她从袖中掏出那一小瓶药瓶,举到众人面前:“这是陆清晏给的清解丸,是对付魔族之毒的良药,让我交给你们的。”她看向丹凤,诚恳道。 大家不约而同身子往后仰,似是十分嫌弃又惊恐,有的甚至食指抵在鼻尖,好像那瓶中装的是毒药。一直未发表意见的安伽臣脸色非常不好。 丹凤欲言又止。 那日一起去过永庆城的白鹤派弟子又出来当显眼包,脖子青筋暴出,努力遏制激动朝上面的掌门人鞠了一躬道:“各位师尊,弟子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凛:“但讲无妨。” 于是他有恃无恐了,他面向安柏烛,自以为很聪明正义:“陆清晏那厮随意给的东西你还当真了?谁知道那里面装的到底是良药还是毒药,是安师妹过于天真还是假意不知,你身上穿的,是魔族的服饰吧,竟还如此招摇穿来大堂上!” “……”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变,竟忘了这茬。 “你的关注点是只有那小小的无足轻重的衣物么?格局真是狭窄。”嘲讽意味明显的声音响起。 安柏烛惊讶的转身。 只见一身黑衣、墨发高束、腰悬一剑的陆清晏正气势凛然不急不速的走来。 而守山门的弟子们仗剑挡着他一步步退到大殿中央,最后为首的一咬牙禀告:“抱歉师尊,弟子实在拦不住他,又来不及报告。” “陆清晏,你居然还敢闯上来!”安伽臣震怒。 大殿人每个人脸色都很精彩,青红白交杂,忌惮有之,震惊有之,好奇有之,厌恶也有之。 陆清晏走至安柏烛身边,手搭在腰间悬的剑上,直接无视安伽臣,继续对那白鹤弟子朗声道:“你既对魔族和我如此痛恨现在老子就站在这里,不是喜欢所谓的惩恶扬善么,我站着给你砍,伤我一根手指算我输。” 第二十五章:水鬼一出,天下必乱 那弟子被呛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安柏烛冷汗直流,悄咪咪扯他袖子。 他不为所动,看向台上又一顿输出,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原以为丹音派是有些本事的,如今是不是清解丸都识别不出,被草药糊了脑子吧,除白痴派外又一草包派。” 安柏烛再次扯他袖子,小脸皱成一团,她要焦灼而死。 丹凤没说话,丹音派弟子坐不住了,愤愤站起:“陆清晏!嘴巴放干净点!” “我嘴巴放干净了你们也不见得变聪明啊。” 陆清晏转眸对安柏烛轻声道:“瓶子给我一下。” 有人大跌眼镜,思想偏离主题,这脸变得也忒快了吧?! 安柏烛乖乖递给他。 陆清晏打开瓶子,在众人瞳孔地震下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吃了下去。 “清解丸解世间百毒,吃了也对身体没影响,如此信了没?” 他耐心告罄,眼里闪着冷冷的光。要不是看在安柏烛的份上,要让他们彻底无话可说。他早就按着丹音派的脑袋让她们把这味清解丸加进解药里了,哪还用在这讲废话干这种无聊事情。 丹凤压了压眼眸,道:“递上来。” 丹音派的人从陆清晏手中接过,递到丹凤手里。 她略一闻,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挥手示意让弟子将瓶子带下来,淡声道:“这确实是清解丸,我派制药时也的确缺了这一味关键药。”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只觉不可思议,陆清晏居然做了次好人?! 此时白钰轩开口了,冷冷的:“那也不能洗清你之前的罪孽,掘棺木抓村民杀武旋门弟子断我同门师弟一臂,河水污染一事就算你已经将公补过,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怎能算清?” 陆清晏微一歪头,扬眉道:“是我又如何?你有什么发言权?又凭什么由你算?” 他轻轻“噢~”了一声,故作懊恼:“你说的这些事里唯有你那便宜师弟跟你算是沾边的,可如果不是他起歹心在先妄想偷袭我,也不至于落得残废下场,当日你也在,做大师兄的,也不能选择性瞎眼啊。” “你!”白钰轩气血翻涌,差点气死。若不是碍于场面不合适,他早要跟陆清晏决一死战了! “陆清晏,你此番上来,就为了清解丸一事?”安伽臣问道。带着审视的意思,谁能想到他也是为了永庆城百姓而来? “不然来让你请老子吃饭?”陆清晏抖抖袖子,翻了个白眼。 “……” 安柏烛不悦的皱起小脸,对他小声说:“不可以不尊重爷爷。” 他抿抿唇,有些无奈的眉毛拧成一处,对台上安伽臣略一抱拳,脸却对着她,道:“不是来让你请我吃饭的。”然后对她眼角微挑,意思是:这样总行了吧? ……这敷衍的态度让安伽臣嘴角一抽。 其实在场的人心如明镜似的,要抓陆清晏难如登天,况且他现在可是提供了关键一味药材的重要人物,这时候喊打喊杀似乎也不太合适。 不能白白放他走,抓又抓不住……白凛和风荆渊已经纠结得脸部神经走向扭曲了。 倏地,地震般殿堂地面剧烈抖动起来——— 有弟子跌跌撞撞匆匆忙忙进来连行礼都忘了,惊慌失措的喊:“各位掌门,渡沅江江面暴动,江浪席卷来势汹汹,有人反映好像,好像水鬼王出现了!” 陆清晏与安柏烛对视一眼,前者微微眯眸。 台上的人坐不住了,台下的人脸色骤变,安伽臣一拂袖子,威严道:“所有人跟我来,马上通知所有弟子!” “是!” 四大派声势浩大,弟子们纷纷出动,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渡沅江。 渡沅江,传说水千颜水鬼王的居住之所,不仅江是他的地盘,凡是涉及水域的部分全由他统一管辖。 不为什么,只因他老人家存活上千年之久,有些古老传闻就这么传下来,自然就在人们心中扎根了。 只是,水千颜一般不会轻易露出水面,这也让有些后人对他是否存在这个问题画了个问号。 唯有一次几百年的渡沅江恶浪涛天,滚滚浊浪无情拍打江岸,江边附近百姓没能幸免,生生淹死其中。 而那激荡的波涛声中又夹杂着悲愤的鸣叫,撕心裂肺,震耳欲聋。 江面中央,竟隐隐出现了一个黑影,身姿挺拔,长发飘飘,他双手一扬,无边海浪便升至半空,惊天动地。 这也是那句“水鬼一出,天下必乱”的典故。 待他们赶到时,无法用言语描述的震撼外加震悚的场面出现了。 江面之上,水天相接间,一人执剑屹立在半空中,身上流腾翻转的,分明是魔息。 而他正对面,服饰奇异眉眼深邃长相似外族的男子面无表情凝视着他,那双蓝眸是世间独一份的漂亮,如星辰般璀璨,如宝石般剔透。 身后升腾的海浪成了他的背景板。 但众人根本无暇欣赏这天使般的容颜,有人惊呼:“仙师尊!” 简直不知更震惊哪一个了! 不错,执剑那人正是仙梦派掌门仙言,仙梦派被灭门那天,仙言明明已经没了生气,尸首还保藏在金丝檀木棺中,保持原貌。这是修真界特有的规矩。 仙毓也在,当即两眼一眨,清泪落了下来,歇斯底里朝他喊道:“师尊!” 陆清晏悄声对安柏烛说:“你在这观战就行,千万别上前去。” 安柏烛呐呐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仙师尊怎么成了……魔?” 其实是化鬼,她根据魔息第一时间得出的并不准确。 仙言仿若没听见,目眦欲裂眼中萃毒对男子道:“水千颜!你灭我仙梦派满门一事,今日一定要你血债血偿!” “这真…真是水千颜?” “居然是水千颜屠了仙梦派满门!陆清晏没撒谎!” “水鬼王为什么这么做?!欺人太甚!” 仙毓此时也呆住了,下意识看向陆清晏,他竟恨错了人? 白钰轩又怔又惊,原本他心里咬定就是陆清晏所为,只是未曾亲眼看见,证据不足,因此在大殿上才未将这一事道出与他数罪并举,现在看来,他没冲动是对的……现实打脸太快。 安柏烛胳膊怼了他一下,只道:“果真不是你。” “废话,我做过的自会承认。” 水千颜木然着脸,那双浅蓝的眸子里显出一种极尽淡漠的神色,平静得如同死水,语调却微微上扬,仿佛并不理解:“他们是横隔在你我之间的障碍物,除了不好吗?你不必为他们牵心挂肠,与我一同生活,你要什么我给你,有何不好?” “障碍物?!我仙梦派上上下下弟子数百人,在你眼里只是障碍物?!仙言觉得荒唐极了:“你又何曾放过我?!” “作为修真界的凡人,也许不能活很久,但若化鬼,我能保你不伤不灭,永存于世,不好吗?你以前……明明说过喜欢和我呆在一起的。” “就为了这可笑至极的理由!”他双眼通红,字字泣血,声音发抖:“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是。” 水千颜张了张嘴,垂下眼睑,安柏烛默不作声看在眼中,她从那双蓝眸里看到失魂落魄的难过。 但他仍是木着脸道:“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 众人听着这对话云里雾里,但都知晓了仙言和水千颜竟是旧识的这种奇事…… “拿命来!”仙言大吼一声。彼时灵气环绕的定鸿剑如今魔息滚滚,那削铁如泥的剑气夹杂着热浪朝水千颜劈去。 霎时间众人被这汹涌的魔气迷得睁不开眼。 水千颜面色不改,五指微动,卷起连绵不绝的江水成一个水盾,那剑气竟没伤他半分。空中水花四溅,又落回江中。 他道:“我从未想伤你。” “少说废话!”仙言又发动攻击,攻势猛烈,剑气所到之处皆一片狼籍。而水千颜左挡又挡,逼不得已时才出手一下,但这一下威力无穷,虽没打中仙言,地面却遭了殃,一时间又是地动山摇。 原本五派之一被灭门就已经是修真界每个人心中的一抹伤痛,如今那始作俑者就在眼前,又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况且任他们打下去,这附近每一寸土地草木都得遭大难。 以安伽臣为首的四派掌门纷纷召出法器向水千颜的方向攻打而去。弟子们看自家师尊都上了,也都一窝蜂飞到半空加入战斗。 唯独陆清晏抱臂啧啧摇头:“不自量力。” 却忘了身边这只也是要上的…… 安柏烛正要踏出一步,陆清晏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瞪着双黑眸:“你也要上去送死吗?!老水鬼没人打得过!” “不试一下怎知?我不能袖手旁观!”她挣脱他,只身飞过去。 陆清晏暗骂一声:“靠!” 那天上好不精彩不约而同朝水千颜打去的招式看似威风,其实伤不到他一分。 水千颜凝眸看向他们,由于情绪过于内敛倒也看不出什么,但陆清晏知道,老水鬼开始生气了! 他抬起手掌五指收拢,江水朝他掌心聚拢刺骨的寒气霎时将它们化为无数冰锥以天罗地网之势裹挟而去。 而正对着的,正是大多云颠派倒霉子弟,其中就有安柏烛…… 陆清晏无法,掐破指尖召出莲花结印一掌送向那势不可挡的寒冰阵。 那带丝丝魔血的莲花结印比平时的威力大了百倍,他身影一闪,眼中闪过一抹决然,指尖银茫乍现,花芜剑翻转不息支撑结印威力。 “以吾之息,莲,破!” 冰锥与结印顿时碎成千千万万片,这种拿命挡的后果就是一口猩甜蔓上喉咙,他执剑后退数十步单膝跪地,眼不眨闷声咽下,地面被划出一道深坑。 第二十六章:水千颜与仙言的往事(1) “陆清晏!”安柏烛惊出一身冷汗,掠至他身旁。 “陆清晏?”水千颜疑惑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死!!”仙言赤红着眼仗剑而来,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陆清晏疲惫的闭了闭眼,默念咒语,那半空中的无形门里往外一个接一个跳出恶鬼傀儡。 “众鬼听令,往江水里去。” 于是傀儡们撒欢似的往江里蹦,要不是他们长相恐怖,那互相泼水的动作简直称得上调皮可爱了…… 水千颜顿时气急攻心,蓝眸里惊愕毕现,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裂痕,下一秒捂着脑袋头痛欲裂叫了起来。 空灵的怒鸣响彻大地,江水翻腾不息,以他为中心周遭的气流不断汇聚成螺旋状,狂风刮得世界成灰土色,有人被卷至旋风里,惨叫声不止,仙言苦苦支撑着,这下无法近水千颜半分。 “靠,过了!”陆清晏没料到场面如此失控。 “众鬼,回!”可惜已经覆水难收。傀儡们又整齐有序回到无形门中。 混乱中安柏烛飞出萝藤紧紧捆住两人,另一端想找结实的东西固定住却苦于风沙迷人眼方位不好寻找,只得凭感觉来,萝藤有灵气,哪里结实绕哪里。 正当它找着一个自认为可靠的物什后,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安柏烛和陆清晏卷进另一个世界里…… 耳边顿时恢复了平静。 只是…… 安柏烛环顾四周,茫然道:“这是,何处?” 陆清晏嘴角微抽,扶额道:“你的法器飞老水鬼身上了,他正发狂,灵识扰乱了时空。” 他顿了顿,望了望周围:“所以,大概现在被吸进过去的世界里了,这里会有关他的过往。” “……”安柏烛轻咳一声:“方才看不清才会这样,所以水鬼王为何会突然发狂?” “上次河水污染一事已经惹他不悦,方才我突发奇想要是傀儡直接污染了他最重要的水域,是否能让他自乱阵脚,寻找机会给他一击,却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他脸黑了黑:“若不是仙言不依不饶,你们又上赶着找死,我也不必想出这馊主意来。” “对不起,连累你了。”安柏烛嘴角耷拉下来,又抬眸定定望着他,视线游走到某个位置,道:“谢谢你刚刚救了大家,可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上前刚要碰上他唇角一抹来不及咽下的血迹。 陆清晏撇过脸,不想在她面前展示自己的伤,皱了皱眉:“我没事,要不是你不听我话我也不用傻了吧唧上去挡……算了算了,当务之急快看看怎么回去吧。” 他负手往前走。 安柏烛依言跟上去。 此处像个小村庄,依山傍水,远处几间低矮的房子,隐约可见牛羊低头吃草的身影。炊烟袅袅,此刻正值黄昏,不知谁家在准备晚膳。 而在庄稼附近的,是一座大湖,湖水盈盈的,照在夕阳之下,星光在上面跳跃。此时,从村庄那头走来一人。 布衣草鞋,戴草帽,肩上扛着一根鱼竿。来者是个面容秀气稚嫩的十几岁少年。 他在湖边放下工具,坐在草地上专心钓鱼。 安柏烛道:“那是,仙师尊?!”仙言年轻时已经历了辟谷期,坐上掌门之位时也不过二十几的青年模样,所以对比眼前的小少年,还是可以认出来的。 说完又捂住自己的嘴巴,他们离他不远,会被听见吗? 陆清晏看出她所想,只道:“放心,这里的人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他扬眉:“开始播放故事了。” 这时的仙言还不叫仙言,姓周,单字言,家里三代为农,以养殖牲畜种植蔬菜为生。 “呀!好大的家伙!”周言眼睛一亮,连忙收紧鱼竿。 水面却窜出个“人”,面无表情的,蓝眸似湖水般清澈,手里还握着那鱼饵。 周言愣愣的瞪大了眼,少年脸上满是愕然,鱼竿掉在一旁,他指着他,话都打瓢:“美…美人鱼?!” 安柏烛心道仙师尊原来从前这般…..天真可爱。 “本座不是美人鱼。”水千颜木着脸。 “还是男人鱼!!!” 水千颜道:“本座没有尾巴,没有鳞片。” 少年好奇的对他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信了,又问:“那姑娘…不,那朋友你在这里游泳吗?” 陆清晏被这白痴的对话无语住了。 “本座是水鬼王,今日无聊恰巧潜水到这儿来,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泥鳅太小了,鱼儿不会上钩的。”他晃晃手里的鱼饵。 周言又惊又喜:“水鬼王?我听过你。”他凑上去,几乎贴到他面前,叹道:“好漂亮的眼睛。” 水千颜转了转眸子,问:“你还钓鱼吗?” “你也说鱼儿不会上钩了。”少年叹气。 水千颜看了他一会,忽而一头扎进水里。 周言没料到这一出,趴在地上头往湖边伸,着急道:“美人鱼?蓝眼睛?不是…水鬼王,你去哪啦!” 下一刻水千颜跃出水面,周言被溅了一身水,直愣愣望着他。 水千颜往他岸上扔了几条鱼,声线平板:“够不够?” 肥美的鱼在草地上翻动,周言欣喜道:“都是送给我的吗?你刚刚给我抓鱼去了?” “嗯。” “你人真好,我阿爹阿娘肯定很高兴!” “高兴什么?” “有新鲜的鱼吃啊!”周言一边将鱼装进鱼篓里一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唉,我不能这么白拿你的鱼。”周言突然一拍额头,对他说:“明天我带些果子给你吧,你吃吗?” “果子长什么样?” “就是,嗯…圆圆的,明天带给你,你就知道了。” “好。” “你为什么,总是没有表情呐?你能上来吗?你为什么是蓝眼睛?水下的人,都是蓝眼睛吗?” 少年对他好奇极了,也许生活环境的缘故,心性简单纯粹,如果旁人在水边遇到自称水鬼王的莫名之人,八成先跑为敬,谁知道这蓝眼睛的是什么变异物种? 也只有周言,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却也对他无所惧怕。 “本座动怒的话,一切水源以我为中心翻涌,会牵连岸上无辜之人;上来可以,但没必要;本座没研究过眼瞳颜色问题。”他一一解答。 安柏烛想,原来水千颜,可以这么好说话的吗? “这样啊……”少年想了想:“那你总可以开心吧?反正生气对身体不好,不如多笑笑。”说着,他弯起眼睛,像是做示范,黑亮的眸里倒映着水千颜的身影。 陆清晏评价道:“傻乎乎的,跟你还挺像。” 这也不傻呀,不对,为什么傻就像她了?!安柏烛没好气瞪他,后者无辜脸。 水千颜注视着少年的笑容,鬼使神差挤了挤面部肌肉,作出一个诡异的表情来…..皮笑肉不笑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感,那唇角的弧度与之相比分裂感极强。 陆清晏:“好丑。” 安柏烛:“……嘴下留情,给点面子。” 少年悚然,鸡皮疙瘩起一身,忙道:“罢了罢了,这个我们日后再学,不急。” “哦……日后,你还会来么?” “会啊,我每天都这个时候来钓鱼的!你平日里忙吗?作为鬼王,应该很多事情干吧!” “不忙,他们都很听话,省心。” “他们指的是你的下属吗?” “嗯,因为惧怕本座。” 他本想再问为什么怕,我觉得你挺好的呀,不过想想也是,这不就跟朝堂之上的皇帝似的,总要有威严才能震慑住官员,他便也算水下帝王了吧。 如此一来他又想到了别的:“你既然是鬼王,那你有王妃吗?” 安柏烛汗颜,仙师尊可真是,问题不限方面啊! “没有,本座不需要。” “啊,那你还挺惨的。” 陆清晏挑眉:“这对惨的定义还挺特殊。” “为何?” “你的属下怕你,你又没有王妃,孤零零的,难道不惨吗?” 水千颜好似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本座孑然一身,活得自在,不过你所言,确有道理。这么说来,你有……”他歪头想了下那生疏的二字:“妻子?” “我还小呢,怎么可能。”少年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挠了挠头笑道:“家中只有我和我阿爹阿娘。” “噢。”水千颜对这些话无感,他生前的父母,记忆过于遥远,早忘了。 “你若是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玩。” “好。” “那我先走啦,阿爹阿娘还等着我呢。”少年背上鱼篓,朝他挥手。 “果子。”水千颜强调了声。 “我记得的啦,你放心。”少年欢快的离开了。 安柏烛和陆清晏就蹲在草堆旁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 待他们都走了,安柏烛拨了拨草,轻叹:“总觉得在偷窥人家似的,虽然仙师尊和水鬼王的曾经,很想让人一探究竟。” 陆清晏却不以为然,闭目静息打坐:“外面估计还是一片混乱,不如坐在这里看戏得了。看着看着,说不定老水鬼发完狂念在与仙言的旧情,灵识也稳了,不就正好回得去了。” 安柏烛语塞了一会,抓住大bug:“好像是仙师尊对水鬼王仇恨极大吧,怎么成了水鬼王念旧情了?” 陆清晏不答,她偏头看了看他,后者已经进入打坐封闭时间,泠泠忽现的红光护盾罩体。 对了,陆清晏受伤了…安柏烛抱膝侧目,有些忧心忡忡的。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日子很快来到第二天傍晚。 陆清晏缓缓睁开双眸,调息后道:“果然这里不同于原来的时空。” 安柏烛拉拉他的衣角,目视前方:“你快瞧,水鬼王怎么躺地上了?” 这时周言背着鱼篓鱼竿另外还提了个小包袱朝湖边方向走来。 见到地上一动不动的水千颜,当即脸色大变,冲过去扑到他身边,把身上的东西扔在一旁,喊道:“蓝眼睛,蓝眼睛,你怎么了?!快醒醒!” 见他还是毫无反应,周言俯身脸颊贴在他的胸腔上。 没有心跳。 少年脸刷一下就白了,手指颤颤巍巍碰向他的脸,不可置信颤声道:“我们才认识了一天,你不是鬼王吗,怎么好端端的就…是不是阳光把你晒没了,你为啥要上来岸上啊呜呜呜呜。”眼泪颗颗砸到地上,伤心欲绝。 第二十七章:水千颜与仙言的往事(2) 陆清晏看不下去:“好傻。” 安柏烛:“仙师尊可能忘记了……” 水千颜睡得好好的,被耳边嚎啕的哭声吵醒,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只见周言沉浸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水千颜看了一会,道:“好多泪。” 周言哭声一顿,怔然看着他,鼻子眼睛红通通:“你没死?” “啊?” 周言朝他胸膛乱摸一通,边打哭嗝边自言自语:“那我刚刚怎么没听见心跳?” “因为,本座本来就死了将近一千年啊。”他任由他作乱的手。 少年放下爪子,呆呆的与他四目相接,水千颜也茫然的望着他。 半晌,他道:“本座是,水鬼王。” 措不及防的,周言扑向他,抱住他的脖子,眼角有泪溢出,喜极而泣:“你没死真好…不对,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水千颜两手撑着地,这才不至于栽倒。 他被迫昂着脖子,蓝眸里倒映着天空白云,平静道:“本座不会有事。” “嗯。”周言松开手,后知后觉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擦干了泪。 他捡起地上的包袱,打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展示在眼前,他拿起一个献宝似的递到水千颜手里,道:“今天刚摘的,我特意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你快尝尝!” 水千颜视线转到手中,果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怎么样,好吃吗?”他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甜。” “那你喜欢甜的吗?” 他咽下那块果肉,道:“尚可。”他已经好久没试过食物的味道了,现在居然觉得还不错。 “你喜欢就好,这些都是给你的。”他把剩下的果子往他那边挪。 “噢……谢谢?”他尾调上扬,不确定道。 “应该的啦你昨天送我鱼,不过,为什么是疑问句?” “本座好久没说过这个词。” “那你上次说,是什么时候啊?” “生前。” “你生前,是异族人吗?”周言挂上鱼饵,放竿钓鱼,一边与他聊天。 “忘了。” 周言偏头看他一眼:“你生得真好看,你母亲,一定很美吧。” “忘了。” “啊,那你叫什么?这总不会忘了吧。” “水千颜。” “唉!我的名字也有个言字,我叫周言,是言语的言!你呢?” “周言?”他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本座的是容颜的颜。” 陆清晏疑惑:“老水鬼这叫好看?男不男女不女的。” 安柏烛脸色古怪了一下,大哥你难道不觉得自己长得也有些雌雄莫辨吗…… “好听,你的名字好听,对了,你会永远存在于世间吗?” “会,只要本座想,除非自然灾害。” “你会一直保持这个样貌?” “嗯。” 周言叹了口气,忽然有些伤感:“我是凡人,会经历生老病死,几十年的时光于你而言不过转瞬,我却已经是个白发老人了,也不知道那会你还认不认识我,如果还认识我,有空就来我的坟头看看我吧。” 他开玩笑似的道:“也不知我以后的儿女尽不尽孝,会不会到我坟头拔拔草,上上香。” 水千颜垂了垂眸子,“本座等你轮回。” “人真的有轮回吗?” “嗯。” “那我希望自己这一世的记忆能保留!” “不能的。” 少年蔫了般,沮丧道:“可是我会忘了你…” “没关系,本座找你,重新认识。” “那你要记得啊!” “好。” “唉唉唉,鱼儿,鱼儿上钩了!”周言兴奋极了,收杆一看,“今天运气不错!太棒了。” 夕阳的光晕笼罩在他们身上,影子也亲密无间凑在一起,少年周言侧过脸庞对他笑得灿烂。 一阵天旋地转,这个世界突然摇摇欲坠,那副其乐融融的画面定格在那里,仿佛会成为永恒。 白芒无限扩大,刺目至极,安柏烛不得不用手臂挡住眼睛。 仙言倒在地上,背靠岩石,胸膛起伏,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剑也掉在一旁。 其余的人伤的伤,昏迷的昏迷,无力再站起。 水千颜站定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对他缓缓道:“当年一别,相见遥遥无期,其实你那时回来只需跟我说,你要什么,我自当全部给你,可你骗我。” 江水隐隐波动,他眼中波澜又化为平静。 安柏烛知道,他停顿的几秒在遏制自己的情绪。 “你从我这拿走的东西全部带回修真界只为了建立那该死的仙梦派,我找了你好久,人心易变,阿言你也如此。错误已经酿成了,我不过想扭转回来而已,说到底,还是你欠我的。” 仙言眼泪不受控落了下来,痛苦万分:“即便如此!但仙梦弟子们何辜,我欠你的我还你便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水千颜摇摇头,漠然道:“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我只有用此方法。” “啊———”仙言凄厉的叫了起来,抱头大喊:“你会遭天谴!遭天谴!” “再说吧,不遭天谴也等不到你回头之时。”蓝眸忽然扫了下四周,他淡淡的对仙言道:“你看,这么多人,他们活不活,决定权在你了。” 仙言仿佛呆滞住了,不可置信看着他。 白凛撑着一口气咬牙道:“别听他的威胁,我们……” 水千颜一抬手,白凛立即被震得老远,一口凌霄老血喷出,红色均匀染红了面前的碧草。 “本座在跟阿言说话,你插什么嘴?”他嗓音结了冰般,冷冷横了白凛一眼,杀意毕显。 白鹤派的人吓得叫“师尊师尊”个不停,一瘸一拐扶白凛去了。 “别,别杀他们,我跟你走……”仙言最终妥协了,眼神空洞,灵魂像被抽干。 “师尊,师尊,你别扔下我!”仙毓明显也受了伤,一步步撑着剑想过来,膝盖一软又倒了下去。 仙言呆滞的瞳孔恢复几分清明,勉强打起精神沉声道:“阿毓,别过来!” 他闭上了眼,一字一句:“是师尊对不起你们,你好好活着,忘了仙梦派,不要有恨。” 水千颜朝他伸出手,仙言颤颤巍巍搭了上去。 安柏烛看着他们,恍惚间在湖边相伴而坐的场景与此重叠,可惜物是人非,隔着血淋淋的事实。 她只看到了那一点记忆碎片,完整的过去,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知。 水千颜与仙言瞬息间不见了。 在场的几百号人物里,唯有仙毓号啕大哭,肝肠寸断。 陆清晏在她旁边冷冷的道:“老水鬼从一开始目的就明确,让仙言化鬼。分明是知道他心中恨意滔天,还是用这种强求的方式将他禁锢在身旁。强逼一派掌门,血洗仙梦派。虽说仙梦派来源也许并不光彩,但这般逆天而行,必受天劫之灾。” 陆清晏抱臂,口气凉凉的:“说遭天谴也没错,时间问题罢了,总有一天来临。” 安柏烛目光落在他们消失的位置,轻摇了摇头:“有些人认定了一件事,不撞南墙绝不回头,水鬼王此番作为,个中价值是否值当,也只有他能衡量。” 安柏烛抬起头,目光真挚:“他有句话说得对,人心易变,我希望我所爱的人能一如既往保持一颗赤诚之心。” 陆清晏沉吟片刻,低声道:“会的。” “烛儿,过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安柏烛闻声望去,安伽臣定定望着她这个方向,目光冷凝。 差点忘了看看大家的情况! “爷爷!”安柏烛噔噔噔跑过去,搀扶他的手臂:“您还好吗?我们回云颠派疗伤。” “无大碍,水鬼王没下狠手,你召集人即刻回云殿派,你晚上,来竹林一趟。” 最后一句让安柏烛头皮一麻:“是,爷爷。” 走前忍不住遥遥望了陆清晏一眼,他正好也看向她,眸中掀起波澜,站着没动。 直到安柏烛他们远去。 … …… 仙毓回去发起了高烧,白鹤派的师兄弟们很是心疼他,为他忙前忙后。仙梦派一事大家默契不再提起,此事牵扯的恩怨太大,背后大佬惹不起,掌门仙言自己都妥协了,其他人又能如何呢? 只是关于仙言身上魔息萦绕一事,却在人们心里打了个问号,隐隐不安。 竹林里,风过,叶落。 安伽臣负手而立。 安柏烛赶来,对他躬身一礼:“爷爷叫我来,是为何事?” 安伽臣转过身来,看了她半晌,缓缓道:“今日大殿之上,你一人站于台下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坚定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他往前踱了一步,“人虽分好歹,性格却多变,不过是看善与恶哪一部份占得多罢了,事物总是多方面看待的,人亦如此。” 他转眸看向安柏烛,两眼透着威严的光芒:“而爷爷看你,似乎只看到好的那一面,便据理力争,全然信任。你可有想过如若那瓶药真是对百姓有害之物,你当如何?” 安柏烛抿唇,目光坚定:“他犯不着骗我,他要是想搅乱人界,当时就该答应与单炎继的合作了。” 安柏烛一掀衣摆,直直跪了下去,昂起头,眸光泠泠:“爷爷,他救过我三次,我实在不能看着只要看似与他沾边的事情罪名就直接安他身上,孙女只凭事实说话。您也看到他今日挡了水鬼王那一击,他确有良善一面,但傀儡之事的确是他有错,无可辩驳。” 虽然,她脸大一点,挡的那一击,应该也是为了她吧…… 安伽臣哑然片刻,随后双手将她扶起,轻叹道:“你如今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考量。爷爷不多干涉你,但是,无论如何,戒备之心不能放下。” 安柏烛轻轻莞尔:“是。” 第二十八章:水千颜和仙言的往事(3) 一日,水千颜依旧陪周言在湖边钓鱼。 “明日我不来了,水界有些事情要处理。”水千颜道。 不知不觉,他在周言面前改掉了“本座”的自称。 “啊……好吧,那你几时再来?”少年嘟囔。 “过三天。”水千颜看向他:“到时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他眨眨蓝眸,竟买了个关子:“到时你就知道了。” 却不料,短短三日,山贼进犯,烧杀抢掠,昔日静谧祥和的村庄在一片火光中片瓦无存,村民死伤无数,其中周言父母拼尽全力保护他出了屋子,而自己却被坍塌的屋梁砸中,双双倒在火灾之中。 “言儿,快走!” 父母撕心裂肺的喊叫仍回荡在耳旁,周言灰头土脸,失魂落魄走在小路上,他的草鞋被磨破,脚踝被路边枯枝割伤,他却不知疼似的,一步步往前走,大脑空白。 直到撞上一人的肩膀。 “阿言,你……” 周言愣愣的抬起头,那双如湖水般的蓝眸映入眼帘。 水千颜嗫嚅一下,无能为力的感觉蔓上心头。 水界近来事务繁忙,渡沅江附近的小妖似有骚动,小事不断,麻烦得很,他亲自前去料理干净。 处理完这些,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言。 来了才发现不对劲,他在一片灰烬里惶然迟钝了十秒,他第一反应是周言不会就这么死了,用了追踪术才寻找到这。 “我,我没家人了,山贼…杀进来,我一个人….”他语无伦次,双手比划着情景,乱七八糟,不觉中泪水落了下来,他却眼也不眨。 “对不起,我来晚了。”心脏于他而言不过体内零件摆设,现在却分明感到痛楚,那些泪砸在水千颜心里,他拥周言入怀,久久不语。 当天,水千颜为他疗了脚踝处的伤,陪着他在湖边枯坐了一晚上,他话本来就少,劝人“振作起来,父母在天上看着你”诸如此类的安慰他无法宣之于口,也明白这份伤痛于人类来说言语无法轻易化解。 他拿出三日前承诺给他的东西。 世间独一无二的深海姣珠,在黑夜里闪着泠泠的白光,光辉皎洁如月。而珠子上,串了根黑绳。 他将姣珠戴于周言脖颈,只道:“保你平安。” 周言手指摩挲着凉凉的姣珠,轻声说了句谢谢。 如果是在平时,看着就如此贵重的礼物他一定不好意思收,但现在不一样了,周言侧过脸,目光平静淡然,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我要走了。” 水千颜知道他的“走”不是简单的回家,所以他问:“去哪?” “去外面的世界,如今我家破人亡,又不能跟着阿爹阿娘一同去了,无牵无挂,不如去外头闯荡。”他捏起脖子的绳子,姣珠的柔光照亮了他的脸,也将他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少年眉宇间一抹化不开的凄楚,他极其认真道:“这枚珠子,就当是你送我最后的纪念,就此别过了。” 言语间没有太多的不舍,跟之前因三天见不到他就怅然的少年大相径庭,仿佛一瞬间成长了,却也生疏了许多。 水千颜望了他半晌,似要将这张脸刻骨铭心,语气却仍是一如既往没有波澜:“好,何时再见?” “看缘分吧。”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走得没有留恋。 可他一个从农村里出来的少年,无依无靠,又如何能在人心复杂金钱至上的都城里生活呢? 第一天里,他在小摊上买的馒头被乞丐抢去;第二天里,飞来横祸,路上横冲直撞的马车将他撞倒,为首的车夫转过头来眼神轻蔑对他“呸”了一口唾沫“哪来没长眼睛的小杂种,看到王少爷的马车也不懂得让道。”而行人不过匆匆看了他两眼,又各自忙活自己事。第三天里,他拖着被撞伤的腿因不够医疗费在医馆里被赶了出来。 正事一样没干,坏事却接踵而至,第四天里,在人挤人的大街上他身上仅剩不多的盘缠被顺手牵羊…… 周言一拳揍在墙壁上,双目通红,不争气的眼泪又夺眶而出,不懂为何只有他倒霉如斯。 忽而,脖子前的姣珠从衣领处掉了下来,轻轻在他眼前晃悠。 他用指关节红肿渗血的那只手握住珠子,最后一滴泪落了下来,他没有过多犹豫,擦擦脸往一个方向走去。 当他从当铺出来走进一家规模极大的“御茶馆”点了一大堆菜,塞满整个亏空的胃后,他才后知后觉,又哭又笑,最后一阵反胃撑在一片狼籍的桌上干呕,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当掉的是什么东西。 是他在世上仅剩的唯一的朋友对他美好的祝愿。如今他什么都没了,连同那段珍稀的时光似乎也随着这桌食物的换取一同消散了。 他慢慢坐起来,想着这样也好,这样才是真正的无牵无挂。 好在柳暗花明,新的转机出现,周言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折点。 彼时的修真界还未十分出名,但凡修者依然不少,小门小派十人二十人抱团组成。也不乏能力强者惩恶扬善行踪不定的道士。 九霄子第一次看到周言,就觉得他根骨极佳,是修仙的可塑之才,他生平第一次有收徒的想法,主动前去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修习法术,除魔斩妖。 在大街流浪数日的周言惊讶不已,看着面前仙风道骨笑意盎然的九霄子毅然跪下拜师门下。 此后的十年里,他的潜能被激发出来,加上刻苦修炼,习得一身本领。跟着九霄子云游天下, 却在一次除邪祟时,九霄子不幸丧命。 在安葬完九霄子,悲痛之余他想真正干一番大事业。自安伽臣创立云颠派以来,修真界渐渐有了雏形,每年前去报名的弟子不知不觉多了起来,周言这些年里除了除魔卫道之余也有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如今的他也算学有所成,他当然不是想去报名修真大会,他,想做的是自成一派。 算起来他也快到金丹期了,只是最后一步总是跨不过去,还差了点功夫。但他不想慢慢磨下去了,要想进度快,必须采取点必要措施,即使,手段可能不大光彩。 速元丹,还颜丸,祥云腾,大批银两…… 祥云腾不是普通图腾,展开会有无数宝石镶嵌其中,每一颗的作用都不一样,其中治愈系的稀有光珠也在其中。 他要的这些,不仅能让自己修为提升还能助他迅速成立仙梦派。 是的,仙梦派,名字他已经想好了,所以此番行动,只准成功。 以上宝物的指向,统统只有一个地方。 水鬼界。 他用了好多法子,才终于成功打开结界,化了水符才能行走自如。 水鬼王大人对于下属的管理,向来宽松,他也没有固定伺候他的下人,每天给他端茶倒水的水仆都不一样,唯一的要求就是手脚麻利,茶盏盘子别摔了就行。 除了记录水鬼界历史的文官、掌管外交部的外交官和镇守水边界的两大鬼鱼官,其他的水鬼们,基本过得很轻松且职责模糊…… 于是偷摸混进来已经三天的周言听得最多的就是: “今天吃什么呀鲶鱼君?” “抓螃蟹吧,我们今晚蒸点虾蟹吃!” “可以啊,加点海草!走走走,顺便煮好给鬼王大人来点!”两小水鬼扫把一放,手牵手捞螃蟹去了。 不是商量吃这个就是玩那个,摸鱼带薪上班。 以及今天的: “今天的野果摘了没啊?” “没呢!不是让阿幻早上爬上岸去摘点嘛?” “他要站岗呀今天,怎么有空。” “真是的,那我去吧。鬼王大人最爱吃这个了…一天没吃都不行。” “可是你今天不是要带队伍训练嘛?” “没事啦,鬼王大人不会介意的,晚点练也行。” 周言默不做声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待额头上满是鱼鳞的碧发水鬼将果子摘来放盘里后,周言抢上前去,堵住去路,对她一笑:“大人,让奴送去鬼王那里吧。” 碧发水鬼毫无怀疑将盘子端给他了:“行,小心点哈,别摔了。” 奇石环绕,五彩斑斓的珊瑚位于门槛周边,贝壳串成的风铃挂于石门上,形成一个帘子,随着水波轻晃。 渡沅宫里,水千颜撑着半边脑袋正在假寐。 周言将水果放下,目光却不自主看向他,十年里,他心境变了许多,不再是当初单纯天真的少年,他为着宝物而来,自然已经放下曾经的一切。但再见年少时他真心相待的朋友,心情却十分复杂起来…… 倏地,水千颜睁开双眼。 四目相接,周言本就望着他轻微出神这下手一抖盘子应声而落,果子掉了一地。 他心喊完了,下意识就要跪下,一双手却在他膝盖微弯时将他扶起。 周言冷汗淅淅,不敢看他硬着头皮道:“奴该死,奴现在就给您捡起来……”他作势要弯腰,水千颜却两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认出来了吗?他易了容又压低了嗓音,还是被认出来了? 心虚、惶恐和不安几乎吞噬了他,那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上,久久不语。 “你……”水千颜开口了。 “奴在。” “抬起头来。” 周言以龟速抬起脑袋,表情僵硬。 他却只缓慢眨了下蓝眸,道:“你今日就在这里陪我…本座。”那个“我”字被他压在舌头底下迅速溜过,周言过于紧张没发现。 他只能道:“是。” 水千颜自己却主动躬下身子,将果子一个个捡起,放好。 这里的水本就自带净化功能,食物不必清洗。 他拿起一个递到周言面前,言简意赅:“吃。” 周言不明白,仍是乖乖咬了一口。 水千颜道:“曾经有个人给了本座好几个,本座当时浅尝只觉得甜,如今再吃这些果子,却总是觉得没滋没味的。” 他也拿起一个放到嘴边,咽下一小块:“但是今天的,竟还不错。” “……” 周言五指握着果子的关节悄悄泛白,真是他想的那样么?少年周言于他而言,比他想象的重要? 那么, 如果他开口要那些宝物,水千颜会同意吗? 第二十九章:天上掉儿子 不会的吧,世间难求的东西,他又怎会轻易拱手相给。 即使这一刻内心有所触动,但并不能动摇他来此处的目的。 所以,待他摸清水千颜渡沅宫的构造,将宝物尽数收集完后,水鬼界炸开锅了。 “抓住那小子!那小子来偷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快告知鬼王大人!!” “鬼王大人好不容易对一个人重视些,这人就忘恩负义!!岂有此理!” 周言与水千颜大打出手,肩上背的,正是装满宝物的包裹。 没过两招,周言败下阵来,水千颜指尖刚碰上他的脸,却收了灵力,只一掀,周言的人皮面具掉落。 一如当初那张纯洁无害的少年脸,只是长开了些罢了。 周言满眼惊恐,如果他此时镇定点,就会发觉水千颜眼里毫无惊讶之色,蓝眸里,只有怀念黯然之伤。 水千颜怎会认不出他?周言不解释,他也不过问罢了。 他来不及多想,一掌拍向他的胸膛,水千颜往后退了一步,闷声将那淤血咽下,蓝眸却死死盯着他,双目通红,不可置信与无边无际的痛在心口蔓延开来。 他近日的欢喜被拍得粉碎。 “草!打我们鬼王大人,兄弟们拦住他!非得将他千刀万剐!” 水界武官怒吼,其余人便要应声而上。 周言躲无可躲——— “滚开!”水千颜一挥衣袍,众鬼被震开几米远,头晕眼花,蜷缩哀嚎。 但比这更令他们惊恐的,是鬼王大人生气了……他们从未见过水千颜生气的时候。 水鬼一怒,生灵涂炭。 滔天的怒意震得水鬼界摇摇欲坠,泥沙翻腾而起,乌烟瘴气,所有物什东倒西歪。 周言趁此混乱奋力逃出重围,临走前回头看了水千颜一眼。 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凌乱不堪的四周隔绝开来,看不清神色。 周言逃之夭夭。 不仅水鬼界遭此祸难,陆上也受到牵连,方圆千里的山体、城镇、村庄被洪水淹没,怒鸣席卷大地,土地为之震塌。 水千颜跃至半空,江浪与之同起,声势浩大,尤为壮观。 “水鬼一出,天下必乱”成了后人尽皆知的八字。 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他受了第二道天劫。 第一道天劫,是因为十年前动用私刑,出面亲自寻找将当初放火烧村庄的山贼一次屠光,鲜血染红半壁山谷。作为一方鬼王,怎可轻易对凡人下死手?当天晚上,天施惩戒。 他亦不能动怒,天赐予他无限的能力,也束缚了他的情感,世间万物会为他的怒气陪葬,天道不许。 第二道天劫下来,水千颜再无力抵挡,昏睡闭关了百年。 这百年里,仙梦派迅速成立崛起,修真界第一个治愈派系成立。 … …… 这几日安柏烛心里隐隐担忧,害怕因恶鬼傀儡下水又会再一次让水源污染,但渡沅江一连多天都风平浪静的,也许是它们下水时间不长的缘故,她才慢慢放下心来,心道陆清晏果然不是马虎之人。 安蓝雁近来想闭关修炼一段时间,云颠派固然有专门为弟子设置的闭关处,只是安蓝雁此次想换个灵力更圣的地方试试,也许效果更好些。 安如风和安柏烛陪他一起上飞卢山。 “我说啦不用陪我一起来,你们自己忙去。”山上小路,安蓝雁道。 安如风双手交叠放后脑勺:“那怎么行,谁知山上有没有什么猛兽之类的,等会闭关地没找到,反倒被一爪子薅没了,我们可舍不得二师兄啊,师妹你说是吧。”他朝安柏烛眨眨眼。 “没错没错。”安柏烛故作叹气:“二师兄你这一进去没个把月出不来,三师兄肯定想你想到肝肠寸断,对着飞卢山望眼欲穿。” 安如风敲她脑袋:“没大没小,胡说八道。” “又敲我。”安柏烛捂住脑袋:“从小敲到大,我都傻了!” 安蓝雁看着他们抿唇笑。 “咦?那是什么?”直走而去,在一簇灌木丛后面,翠绿树木之下,地上相距约每两米就有一个捕兽夹。 三人走上前去,仔细一看这捕兽夹上还灌输了灵力,说明捕兽夹主人不是想抓普通小野怪,而是灵兽。 “想抓这么多只灵兽?这人要干嘛?”安如风蹙眉。 “灵兽生活于飞卢山上自由恣意,此人的居心,难测。”安蓝雁蹲下身子,端详了会捕兽夹。 正当讨论着,簇拥的草木后面窸窸窣窣,似有脚步声。 三人闻声望去,心道还有别的清修者来此? 很快,旋身出来一人。 黑衣窄袖武服,下摆被风吹起,靴子两侧带有金色流纹的镶边。干净利落,身姿硕长,分外…熟悉。 安柏烛微感意外。 一看到那张脸,安如风声音分贝提高了几个度:“陆清晏?!” 安蓝雁悄无声息把手放在佩剑上,目光带戒备,朗声问道:“阁主怎会在此?” 陆清晏看向安柏烛,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对着他们态度也温和几分:“与你何干?” “温和几分”也仅限于不冷嘲热讽不轻易动手…… 安蓝雁噎了一下。 陆清晏往捕兽夹看去,顿时懊恼,自言自语:“怎么放这么多个没一个没中招的……” “原来是你放的,你抓这么多灵兽,意欲何为?”安如风躲在安蓝雁身后,伸长脑袋,大声质问。 问完他又恍然道:“你该不会要把这些小东西带回去傀儡阁炼成精怪吧?!”不怪他这么想,毕竟前阁主犀言,确实这么干过。 灵气聪明的小兽们被一番改造变得心智全无,发狂桀桀怪笑的精怪,全听犀言一人之语,当初众人讨伐犀言时,精怪们便是一拥而上对他们发起攻击,这些事被记录在古籍上,顺便警告后人:若有再伤害灵兽者,势必严惩。 陆清晏额角青筋爆出两三根,极其不耐,他向来不喜欢解释,一向认为:“跟无关紧要之人废话那么多做甚?”惹他不快的下场就是吃一记暴击,但是碍于安柏烛在场,又不好发作。 他没说话,安柏烛却开口了:“师兄不要恶意胡乱揣测,豢养灵兽的人也不少,养一两只当灵宠也不是不可以。” 安如风跳起来,当场炸了,瞪向她的眼睛里写满“吃里扒外”、“女大不中留”、“敢顶撞师兄了”,气道:“养一窝子灵宠的师兄我还没听过!” “那只能说明你见识短浅。”陆清晏听罢呛声。 安蓝雁欲要开口,这时一颗白色的东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树上掉下,恰好砸陆清晏脑袋上。 他脸一黑,伸手摸下来,原来是颗不怕死的蛋,这蛋在他手里晃动两下,蛋壳碎裂,两条小小的脚丫子率先出来,踩在他手心上,再一碎裂,圆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也破壳而出。 初到人世,小家伙对阳光不适应,眯了眯圆溜溜的大眼睛,然后就看到陆清晏那张近在眼前的俊脸,毫无察觉他的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物。 它迫不及待把手从壳里伸出,然后把肚子上的蛋壳抖掉,两只不知死活的小爪子扒拉上陆清晏的脖子,亲昵的蹭上去,幸福又欢快,脆声道:“爹爹!爹爹!” 其余三人脸色精彩纷呈,安如风惊诧痛心不已,就差把“认贼作父”四个字贴在额头上了。 陆清晏提着小家伙的后颈将它拎到半空,凶狠道:“老子不是你爹!别瞎叫!” 安柏烛噌一下跑到陆清晏面前,把灵鼠从他手里解救下来,皱眉不悦:“你轻点,灵兽一出生会人语的不多,这是珍稀品种。而且它喊你一声爹,你要好好待它。” “不要!”陆清晏更不悦:“就凭它没长眼砸老子头上?我就得养它?” 安柏烛怪道:“你不是想养灵宠吗?” 灵鼠摇着毛茸茸的尾巴,看看陆清晏再看看安柏烛,再次语出惊人:“娘亲!”跳进安柏烛怀里,感受母亲大人温暖的怀抱。 安柏烛:“……” 陆清晏扬眉,突然觉得这声“爹爹”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我不是你娘亲,但这个的确是你爹。”安柏烛举着灵鼠让它面对陆清晏,“你爹脾气比较差,你以后多多包涵他,父子俩好好相处。” 陆清晏又不乐意了:“我脾气怎么就差了?” 安柏烛把灵鼠交到他手里,哄孩子一样:“不差不差,你养好它就证明你脾气可好了。” 她后退一步,莞尔道:“灵宠你也有了,捕兽夹收起来吧,别误伤他人。” “娘亲说得对,爹爹,夹到我尾巴就不好了。”灵鼠蹭蹭陆清晏。 他冷哼两声,一扬手捕兽夹消失不见。 正在观望的安如风和安蓝雁内心: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爹爹好厉害!”小灵鼠鼓掌,尾巴晃得更起劲了。 对于它真心实意膜拜的样子,陆清晏很受用,当即嘴角翘起一抹弧度:“哼,那当然,你爹我还有更厉害的。” 安如风和安蓝雁无法理解:这就当上爹了?!刚刚不是还很不乐意的吗?! 安柏烛冲他们跑过去,“走吧走吧,找洞口要紧。” 她一回头,对陆清晏招招手:“我们有事先走啦。” 陆清晏抱起灵鼠,难得心情不错,握起它的爪子朝安柏烛挥手:“跟你娘亲说下次再见。” “娘亲下次见,记得来看鼠鼠!”灵鼠蹦起来,也朝她挥爪子。 “……”这声娘亲是纠正不过来了。 … …… 衍圣宫。 陆清晏从漩涡洞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灵鼠扔他脸上。 肖衍把小家伙拿下来,定睛一看:“哇唔,好可爱,不愧是你我的少主大人,这是我的梦中情宠啊!” 灵鼠跳到桌子上,这看看那看看,好奇得不得了,最后看向肖衍,一歪脑袋:“你是我爹爹的朋友吗?叔叔好。” 肖衍挑眉:“爹?” 陆清晏瞪着黑眸,没好气道:“以后抓灵兽这种蠢事爱干自己干去,别喊老子!” 肖衍叹气:“这不是我不方便出面吗?林子都是墨吟的地盘,我去人家那抓灵兽多少有点冒昧。” “你又不是打不过林鬼,怕什么!” “鬼界有鬼界的规矩,不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只能拜托我靠谱的少主大人帮点小忙了,只是,这小家伙为何喊你爹?要喊也是喊我吧?” “你问它,我不知道。”陆清晏整理了下袖子,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 第三十章:除花妖 陆清晏没抓过灵兽,毫无经验,只好满地放施加了灵力的捕兽夹,想着这样总能抓到一只两只吧,捕兽夹纵然会使它们受伤,但有他在,不过一挥手就能治愈的事情,也不成大问题。 方法简单粗暴,只是灵兽聪慧,怎会乖乖落入陷阱中呢?所以一整天,捕兽夹都毫无动静。 偏偏遇到云颠派他们,安如风一张嘴叽里呱啦,烦死人,他又不是犀言,没有将灵兽变成精怪的爱好。 上面的内容安柏烛猜得七七八八,因此没有多问。不过她猜到的是陆清晏想养灵宠,没想到他是帮肖衍抓的。 肖衍笑眯眯跟灵鼠商量:“要不你认我作爹吧?我这里宽敞舒适,东西好吃,保证鼠鼠喜欢。” “不行!”灵鼠和陆清晏异口同声。 灵鼠是因为已经认定陆清晏是爹了怎可轻易换爹?陆清晏则是想起它喊安柏烛娘亲,要是再喊肖衍爹……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嗯?为何?你们感情建立得如此之快?”肖衍眨眨眼。 灵鼠跳上陆清晏的肩膀,严肃道:“娘亲说过爹爹脾气不太好,让我多包涵他,鼠鼠记得这事,鼠鼠不会离开爹的!鼠鼠知道爹爹外冷内热!” 天知道它为何懂得“外冷内热”的含义,还会运用。 陆清晏一巴掌拍它下来:“谁跟你说老子外冷内热的?!” 肖衍“哦?”了一声,八卦气息瞬间有了:“鼠鼠都有娘亲了?” 他看着陆清晏的脸色,抿唇笑得不明觉厉:“遇到安姑娘了?” 陆清晏面无表情:“还有她的两个蠢货师兄。” “好的好的,懂了懂了,肯定又被误会一番然后安姑娘帮你说话了吧?” 肖衍呵呵笑,瞬间脑补了画面,心下了然,对灵鼠道:“既然你已经有爹了,喊我叔叔也行,不过叔叔希望鼠鼠能常来陪叔叔玩。” 他也是一时兴起几天前想养只灵宠玩玩,其实跟着陆清晏还是跟着他都差不多。 “好!”灵鼠对肖衍挺有亲近感。 鼠鼠来叔叔去的,陆清晏听着绕口,干脆道:“给它取个名字,原本也是你要养的。” “早就想好了,就叫阿峦。”肖衍愉快道。 … …… 阿峦在地鬼界嗑瓜子磕得起劲。 “叔叔,我爹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等会吧,等会他就来了。”肖衍把玩着手上两颗小石子,嘴角挂着抹笑。 那日之后,阿峦就被放在地鬼界和肖衍一起,陆清晏承诺(随口一说)道过两天会来接他,然后现在已经五天过去了,陆清晏人影没一只,不知溜哪种蘑菇了。 阿峦小小的脸上满是惆怅,瓜子都不香了,稚声道:“我好想爹爹啊。” “阿峦乖,你爹爹大忙人,晚点也是有道理的。”肖衍摸摸他的头。 肖衍没骗它,下一秒陆清晏就从漩涡洞里出来了。 阿峦惊喜的蹦下桌子,瓜子壳撒一地,跃到陆清晏身上欢欢喜喜抱住他脖子:“爹爹你终于来了!阿峦好想你!” 陆清晏迟疑了两秒,生生止住了把它扔下去的冲动,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儿子”…… 肖衍笑眯眯的,自然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陆清晏僵硬的拍拍它的背,“下来再说,喘不过气。” 阿峦跳下,又挂到他的手臂上,微微叹气:“爹爹这么久不来,是不是把阿峦忘了?” 肖衍些许意外,原来它也不是傻乎乎的。 看着它又大又圆湿漉漉的眼眸,陆清晏面不改色毫不心虚道:“怎么会,现在不就来了吗?” 肖衍对他招招手,“来来来,给我们少主大人看点好东西,保准合你胃口。” 陆清晏往他旁边一坐:“你又搞什么了?”阿峦依旧抱着他的手臂。 “最近闲得无事,研究了新的法术。” 他摊开手掌,把那两颗看似平平无奇的小石子搁在桌上,展扇一笑,神秘道:“这石子被我输了灵力,只要你把它们往桌上一掷,凝神聚气,就会被传送到你最想见的人的附近。” 也许在民间当喜欢装逼摇扇的“燕筱”当惯了,现在回了地鬼界总觉得手里没把扇不行。 扇扇风也挺凉快,主要是符合他风度翩翩的气质。(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陆清晏吐槽:“你一直都这么闲。”又扬扬眉:“这破石头还能知道我心中所想?可惜了,老子没什么想见的人。” “娘亲呀,爹爹不想娘亲吗?”阿峦抬起头,一脸纯洁的不解。 “……” “你儿子都知道你在想谁,还不承认。”肖衍哼唧一声,扇子摇得更起劲了:“要不试试呗?看看灵不灵。” “试试,试试,爹爹,我想见娘亲了,刚好带我去!!”阿峦扒拉他衣服,嚷嚷。 陆清晏抓起它扔肖衍脸上,整整衣服,高贵冷艳道:“我不玩这么无聊的游戏,要玩你们玩。” 阿峦爬下来,改趴肖衍肩上,气呼呼:“爹爹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已经五天没见娘亲了,怎么可能不想她?” “少主大人莫不是不敢?”肖衍笑,看着很欠。 ……其实说他不想安柏烛是不可能的,但贸然前去,总觉得寻不到合理的理由。当然他肯定不承认! “有什么不敢的?”他想了想,心生一计,刚好顺理成章,道;“阿峦过来。” 阿峦跳到他怀里,“试试就试试。”他抓起石子随意一掷。 一人一鼠瞬息不见。肖衍摇摇扇子觉得自己像个操碎心的老父亲,兀自道:“一家三口团聚啰。” 林子里,安如风和安柏烛皆腰悬一剑,脸上满是肃然之色。 此次任务并非飞鸽来报,而是云颠派有弟子在林中失踪,再次发现时已经被挖心而死……查阅古籍后统一得出答案:花妖所致。 林中花妖,生得极美,常常勾引走偏僻小路的男人回老巢,生得好看先春宵一度再杀,生得不好看的直接开挖…… 而那名弟子正好生得周正,相貌堂堂,被发现时脖子上的吻痕红印明显,干了什么自是不用多说。所以此事于云颠派而言,是件丑闻,没有外扬。 花妖遍布广,繁殖能力强,一代比一代美,一代比一代挖得狠,安柏烛和安如风秘密被派来行动,为的就是找到花妖,端了它们的老巢。 “不知师兄之姿,够不够得到花妖青睐,要是她们主动找来,事情就好办多了。”安柏烛幽幽道。 “师兄自然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等会。”察觉她轻佻的语气,自夸先止住,安如风义正严辞戳她脑袋:“你最近真的是被带坏了!师兄都敢拿来调笑。” 安柏烛嘟囔道:“这不是看气氛比较紧张,开开玩笑嘛,不要再戳我头啦。” 树叶猎猎作响,及腰高的草丛后面似有异物响动,安如风顿时目光冷冽,微一捏诀,玄元真火小小一簇已在掌心燃起,一手护着安柏烛往后退了一步。 安柏烛凝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迅速进入防备状态。 草丛里真的转出一人,以及……一鼠。 阿峦跑得飞快,直接撞向安柏烛怀里,“娘亲娘亲!阿峦想你!” 没料到是这种情况,安如风和安柏烛傻眼了一瞬,特别是安如风,一看到是陆清晏顿时玄元真火吓熄了。 之前有安蓝雁在他才敢多言两句,现在身边只有小师妹,他虽怕鼠了但当师兄的肯定不能躲!他挺挺胸脯,俊眉倒竖:“又是你陆清晏,你大晚上来这做甚?不能是巧合吧?” 安柏烛安抚似的拍拍他僵硬的肩膀,将阿峦抱在胸前,心中微动,往前一步,道:“是来找我的吗?你怎知我在此处?” 陆清晏已经想好了理由,无比自然道:“阿峦想见你,肖衍用了点法子,传送它到这来。” 确实也是这样,抛去那点私心,他可没胡说。 “阿峦?”她留意到灵鼠的名字,摸摸它的脑袋:“你爹爹给你取的名字呀?” “不,是肖叔叔啦!”阿峦把脸放在她臂弯处,乖乖巧巧。 安如风抓漏洞,小声质疑:“那也可以灵鼠自己来啊,你来干嘛,再不然地鬼王带着来也行……” 一天天的,吓得他精神衰弱了都,在他心中,陆清晏比终日笑眯眯的肖衍可怕多了。 这嘀咕的话被五感极灵的陆清晏尽数听去,当即一记冷冷的眼刀杀去,安如风从头僵到脚如坠冰窖,赶紧闭上嘴。 “天色已晚,二位来林里总不能是散步吧?”话看似对他们说的,可黑眸却注视着安如风,陆清晏微微眯眼,透露着一股危险气息。 安如风心道他做错了啥?!他怎么从他身上似有若无闻到飘香老醋的味道?忽感自己好像插足别人感情结果被正主发现的小三似的,呸呸呸!!这种感觉忒可怕了,不能细想!!! 为证清白以及保全性命(……)安如风轻咳一声凛然正气道:“花妖害人性命,我们为除她们而来。” “花妖?”陆清晏脸色有所缓和,温声对安柏烛道:“此等挖心小妖我听过,也许能帮上一点小忙。” 啥意思?!他要跟着去?!安如风心里一跳,总觉得这人对小师妹不怀好意啊,十分有必要划清界线,他清清嗓子:“那个,我们……” 才说了四个字,陆清晏就对他微微一笑,实际是皮笑肉不笑,打断道:“花妖群居在树林深处,不如边走边说?” “……” 与他无法沟通,安如风暗戳戳给安柏烛使眼色,眼睛都瞪瞎了,可惜与安柏烛默契为零。 安柏烛看了他挤眉弄眼半晌,以为他是同意了在征取她意见的意思,想着既然陆清晏如此热心,法术又在他们之上,百利无一害,于是两掌一合,果断道:“那就一起出发吧。” 不!!!!!!!!! 安如风内心咆哮外加吐血不止。 第三十一章:情潮暗涌 陆清晏自然走至与安柏烛并肩,直接无视了后面神色郁结的安如风。 阿峦若有所觉,跳到安如风肩上,自来熟的关心他:“这位小哥哥,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 你爹害的。 安如风干笑两声:“孩子你看错了,哥哥好得很。” 阿峦点点头:“好吧,要是你不舒服,可以让我爹给你看看,我爹本领可大了!” ……你爹本事确实大,让他看看八成他会死得更快谢谢。 前方迷雾渐重,初时不觉,后来一股股清幽淡雅的气味萦绕鼻尖,觉察时已身处雾气之中。 身后阿峦和安如风的声音没了!安柏烛猛的回头,一人一鼠消失不见。 陆清晏沉声道:“花妖来了。” 安柏烛目视前方,敛眉,心下担忧:“师兄和阿峦……” “花妖小把戏,等会处理完这些杂碎,他们自然会出现。” 陆清晏眯起眼眸看着前方妖雾里款款走来的妖娆女子。 确实美丽,肤白胜雪,媚眼如丝,紫纱披身,玲珑曲线若隐若现,红唇一笑能把男人的魂魄勾走。 连安柏烛看了都恍惚几秒,不知道陆清晏能不能把持得住…… 此时她脑子里想的竟是,花妖施法本该是只对着陆清晏的,只是她与他离得太近,不小心一起来了罢了。 花妖翩然来到陆清晏身前,眼神拉丝,声音婉转:“这么晚了公子为何一人在此?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妨与奴家说说。” 安柏烛:喂,她不是人吗,无视她无视得这么彻底吗? 那双纤纤玉指缓缓攀上陆清晏的胸膛,一路往上,香气呵在他耳侧,娇笑两声,娇嗔道:“公子怎么不说话?” 安柏烛:!!!!!她还没死!!!她开始怀疑让陆清晏一起来是个错误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她开口直球道:“我和哥哥迷失在林里,今夜是出不去了,不知这位姐姐家里是否方便让我们兄妹借宿一夜?冒昧前来,着实不该,借宿的盘缠不会少姐姐的。” 陆清晏抓住她即将碰上自己脸颊的手,对她微笑道:“打扰姑娘了。” 他原本生得就精致好看,是女孩子喜欢的那一挂,俊俏邪肆。如今展颜一笑,亮如星辰的眼眸里脉脉温情蔓开,迷得花妖心颤。 其实陆清晏纯纯假笑一下,有句话叫做帅哥看棵草都自带三份深情…… 花妖轻瞥她一眼,仿佛这会才发现她的存在。安柏烛从这一眼里读到了“不足为惧”、“无足挂齿”、“就当在帅哥面前刷好感”等等之类的话。 她忍。 花妖柔声对陆清晏道:“怎么会打扰,奴家家中虽然姐妹居多,但客房还是有几间的,二位随我来吧。”继而款步在前面带路。 安柏烛悄悄抬头瞪他一眼。 陆清晏:“?” 洞口里,粉纱帘子随风轻荡,里头宽敞整洁,地毯柔软舒适,还散着一股花香,闻得人心痒痒的。 手持蒲扇的女子们见到陆清晏纷纷用扇子捂住下半张脸,娇笑成一团,你看我我看你然后对他投去羞怯爱慕的眼神,恨不得眼睛长他身上。 带他们进来的花妖先给安柏烛和陆清晏倒了盏花茶,嫣然一笑:“两位客人喝茶。” 陆清晏拿起茶盏闻了闻,道:“姑娘手不仅生得好看,竟还如此之巧,泡得一手好茶。” 花妖以袖掩口,娇羞之态毕显:“尝了方知合不合胃口呢,公子实在过奖。” 安柏烛在一旁当空气,面无表情,夸,继续夸! 陆清晏却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屋里的女子,似是随口一问,恰到好处的笑容挂在脸上:“姑娘的姊妹,都在府上了吗?” 被他眼眸掠过的女子脸上顿生飞霞。 花妖道:“府里有人来,奴家姐妹都是懂礼的姑娘,自然齐聚在此迎接客人。不知公子为何问这个?” “没什么,想跟姑娘们玩点好玩的罢了。”他笑得意味深长,言语轻浮,话尾稍稍扬起,怎么看都不正经,碍于那张脸的原因,竟也显出十足的雅痞之态。 女子们蠢蠢欲动,非常自然把他这话想歪了。 陆清晏与安柏烛对视一眼,猛的站起,花戎剑与花芜剑双双出鞘,剑气横扫,利刃穿皮肉而过,女子们惊惶的惨叫声连绵起伏。 但她们也不是吃素的,特别为首的花妖反应奇快躲过了飞来的利剑,怨毒道:“竟是修真界的人!姐妹们,上!” 她们涂满猩红丹蔻的指甲无限延长,颇有黑山老妖的气派,指甲尖隐隐闪着紫色液体,滴答下来,地面滋啦一声。 花妖剧毒竟藏在指甲上! 一名花妖怒喝而起,妖爪就要挠上安柏烛的脸。 等等,为什么先攻击她啊喂!吐槽归吐槽,花戎剑毫不含糊飞来一剑刺穿她的脑壳。 区区小妖确实威力不够,有毒也没用,剩下的没过两招就都成了陆清晏的剑下亡魂,半点没近到他们的身。 陆清晏慢条斯理收回剑,拍拍手:“搞定。” 他看向安柏烛,笑意盎然,黑眸晶亮亮的,类似于“我做得好吧快表扬我”的神情。 但安柏烛没这么认为。 放电么?这人对谁都如此?想起他与花妖有说有笑应对自如的样子,登时怒从心起,安柏烛冷脸乜他一眼,脚步生风,只身走出屋子。 陆清晏云里雾里,不明所以跟了出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墨眉打结,急道:“怎么生气了?” 花妖雅致甚好,院子装饰得十分漂亮,秋千、花瓣池、樱花树一个不少,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两侧开满鲜花。 而他们就站在树下,一个冷着脸,一个神情不解。 见她不说话,也不转过来,陆清晏试探道:“是生我的气么?” 安柏烛挣开他的手,别扭道:“我没有……” “呃….” 他却突然闷哼一声,似是痛苦又好像在忍耐什么,安柏烛转身,陆清晏右手捂住脑袋,身形不稳,一手撑在树上。 而眼角眉尾到耳根,都迅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红,安柏烛扶住他,刚刚的愠色一扫而光,“你怎么了?!” “我好像,中了……”一时想不出那个词,他一口气喘成几口气,仿佛说几个字就已经尤为艰难。 安柏烛心里咯噔一下,“那杯茶?!” 陆清晏确实没喝,当她记得,他当时轻轻闻了闻,安柏烛犹如晴天霹雳,闻一下都不行?花妖的媚散如此厉害? 魅散,一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如同民间的春药,那一丢丢的粉末等于下猛量的春药,安柏烛想起花妖的记载里提到过这个,只是没想到会下在那盏茶里啊,她以为都是在那种时候花妖才拿出来助兴的…… 魅散效用来势汹汹,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激得他一股无名火自小腹窜起。 安柏烛正悔恨不够细心,忽而一阵天旋地转,陆清晏握着她的皓腕往下一压,呼吸又急又乱,瞳孔时而聚焦时而涣散,身上温度烫得吓人,薄唇艳得滴血,眼角那一颗泪痣仿佛也被染红,既妖且欲。 双手被举过头顶禁锢住,力度之大无法挣脱,安柏烛觉得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方寸大乱,心跳不止:“你放开…你先冷静下!” 身下那个人儿极不听话,扭来扭去,陆清晏只觉全身火烧般难受,偏她被他压着还乱动刺激他身上的每个细胞,所到之处,犹如蚂蚁爬过,又痒又躁。 安柏烛:“你静一静,静一静!别冲动!” 好吵!他只想让那喋喋不休的地方闭嘴,于是一俯身,堵住那柔软的唇瓣。 顿时噤声,安柏烛瞪大双眼望着天上的皎月,大脑空白。 陆清晏像是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又细又密啄完她的唇又一路来到颈窝吮吸舔舐,温热的鼻息喷薄在她脖颈间。 大掌附上她的身躯的时候,安柏烛轻颤一下,却缓缓闭上了眼。 分不清到底是谁神智不清,她觉得自己晕乎乎的心跳得没有章法比陆清晏好不到哪去。 两人的墨发在纠缠中散落,垂下的发丝也难舍难分。 樱花随风摇落,两个交叠的身影吻作一团,缱绻缠绵。 喜欢他… 确实喜欢他。 她没有一刻这么坦然这么直白的直面心中所想。 唇齿间陆清晏轻轻呢喃:“姐姐…” “姐姐为何不来找我…” “阿晏等你好久…” 无助至极,相思至极,极其卑微恳切的语气,但是这话,怎会是对她说的呢? 一盆冷水扣下来,安柏烛从头凉到脚底,倏然睁开眼,一掌将他拍下花瓣池。 陆清晏在水里扑腾两下,直直沉了下去。 安柏烛知道他没事,冷静一下非常需要,她白着脸,运气调整身上的气息。 心里苦笑,竟被当作他人的替身,如此荒诞的事情竟会发生在她身上,原来都是一腔情愿么? 待身体彻底平静下来,她站起重新束上青丝,却没见陆清晏的身影,还没从池里出来?! 大事不妙,是她高估了陆清晏还是怎的,她往池边走去,萝藤飞下水面,找到那沉甸甸的身体后一卷一捞,昏迷中的陆清晏出了水面。 但是,只是,这是陆清晏?! 安柏烛匪夷所思不可置信看着地上躺得平整的孩童,若不是五官如此相像,她就要以为有孩子在这溺水了。 她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缓和有规律,想必魅散的药效已经散了,稍稍放下心来。 对于眼前这副小了一圈的身体和稚气的脸庞,安柏烛陷入沉思一会,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和狼狈,她施法一缕白雾进入他的额头里。 陆清晏悠悠转醒,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安柏烛欲言又止的表情,方才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掠过,心中一动,脱口而出:“方才…” 他捂住自己的喉咙,震惊二字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表情,看看手看看自己,一溜烟站起:“老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身上还滴滴嗒嗒坠着水珠,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愕然,配合他说的话,就像是个炸毛的小孩。 安柏烛扶额道:“我也不知为何如此。” 不到三十秒,陆清晏先是用内力烘干自己,沉静下来,冷声道:“大抵灵力受损所致。” “何时受损的?”晚上刚见时还好好的啊…… “上次挡了水千颜一掌还未完全恢复,魔界单炎继那边总是有所动作,没得休息,方才又…”他戛然而止。 第三十二章:男主缩水惹 又中了花妖魅散,还在冷水里泡了半个时辰,身体沉受不住,自动开启保护机制,缩小躯体加快恢复速度。 安柏烛在心里接了下去,一时有些忐忑心虚尴尬,又有无可言说的愧疚。也不知刚刚的事情,他记得多少。 陆清晏记得七七八八,只是自己讲的那几句话倒是忘光了,只当作自己耍流氓被安柏烛推下花瓣池中,他心下懊恼不已,竟成了轻薄人的好色之徒,若说刚刚七分是因为魅散,那剩下的三分,就是情不自禁…… 偏偏他现在成了这副模样,更是尴尬羞恼,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安柏烛作何感想。 于是一甩手,走在前头,腰背板得笔直,硬邦邦道:“先找阿峦和蠢…你师兄他们。” 两人心情同样复杂,双双把这事压在心底,不提。 那边安如风抱着阿峦在林子里急得团团转,天知道明明人就在前面转眼间就能丢了的?! 阿峦道:“哥哥,我爹爹和娘亲会不会被妖怪抓走了啊?” “以你爹的实力不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才奇怪,难不成他们真中了妖术一时半会出不来?安如风其实猜测过是陆清晏把安柏烛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走了,但又把这个想法从脑海中移除,阿峦对他一口一个爹爹的,亲近之意不必多说,再怎么样也不会狠心到把灵宠丢他这里不管不顾自己潇洒去的,再者,他觉得陆清晏也不是如此不靠谱之人,花妖还没找着呢。 “哥哥,我闻到爹爹娘亲的味道了!”阿峦嗅嗅嗅,跳到他手臂上,爪子指着前方,欢快道。 “真的吗!”安如风顺着阿峦指的方向飞快奔去。 “师兄,阿峦,我们来了!”桥的那头安柏烛朝他们招手,迫不及待会面。 三人一鼠又聚在一块。 “这孩子是???”安如风惊疑不定打量着缩小版陆清晏,孩子最多七岁,看着非常熟悉! 这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目光让陆清晏脸寒如冰,眼里杀气弥漫,阴测测道:“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 阿峦跳到陆清晏肩上,道:“爹爹,你怎么变小啦?”它依靠气味识人,不可能出错。 “陆,陆清晏?!”安如风目瞪口呆。 必不可免想到樱花树下的事,安柏烛干巴巴道:“除花妖过程出了点意外,这样能维持灵力运转。” “这么说来花妖是解决了?”安如风心道那他这趟来好像啥用没有,带着一只灵鼠瞎跑……丢人! “嗯,与你们走丢也是因为被花妖引导至洞府那边。” 见到安柏烛安然无伤的样子,安如风知晓此事圆满完成了,但只是,苦了这位了,他忍不住多瞟了几眼仅及腰高的陆清晏。 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如果是成年版陆清晏这样,光是站在那威慑力就很足,但现在,小小的身子雪白的脸蛋,似乎脸颊还带点稚气的肉肉,怎么看都是小孩故作高冷老成。 怎么办,还怪可爱的! 正想着,又不自觉盯着他瞧了。 陆清晏抬手轻飘飘朝他身后甩了记魔击,树木应声而倒,他收回魔光萦绕的手掌,莞尔道:“无论如何,杀你还是没问题的。” 安如风冷汗刷刷,再可爱还是恶魔灵魂,赶紧跳到安柏烛身边,拉着她离远点,这下目不斜视,不看就不看。 陆清晏乜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左手一甩,什么都没有,讶然闪过眉梢眼角。 他微微拧眉,再试图施法,依然不行。阿峦趴在他肩头问号写满脸,“爹爹,你手怎么啦?” 安柏烛在他炸毛前握住了他的手腕,猜道:“是不是漩涡洞使不出来了?” “……”被看出来了!陆清晏不免恼羞:“不过暂时罢了。” 但安柏烛没放开他的手,他亦维持这个姿势,右手掐了个诀,花芜剑欢快飞来。 “……” 陆清晏眼角一跳一跳的,安柏烛和安如风诡异的静默了,这么迷你的剑,还是一出场就霸气侧漏的花芜吗!为什么连剑都缩水了啊! 阿峦眨眨眼。 御这么小的剑回去怎么都感觉不安全,安柏烛打破宁静,对他道:“我送你和阿峦回去。” 安如风:“不行!”这声太大,后知后觉,不敢看陆清晏,他把安柏烛拉到一旁,恨铁不成钢:“你这是往狼窝跑啊!他的地方哪个是人性化的,傀儡阁、地鬼界、魔界,师妹怎么遇上他就如此天真智商缺半!” 阿峦不满的嘟嘴:“哥哥你怎么好像对我爹爹有意见似的?爹爹和娘亲本来就是在一起的啊。” 见鬼的在一起! 安如风告诉自己童言无忌,硬着头皮承受背后凉飕飕的陆清晏的目光,阿峦都听见了他怎么可能没听见? 安柏烛摇摇头,坚定的道:“我不会有事的师兄,你就跟爷爷说我在外面有点事处理完就回来,拜托帮我兜着。” 花戎剑飞来,她抱起备受打击的陆清晏踏上剑身,回眸对气得跳脚的安如风道:“师兄不要担心,千万不要追来!” 她原本就轻功极好,御剑多几次也就顺了,上次那种半空掉下来的情况没有再发生。安如风大为抓狂,追屁追,压根追不上! 话毕已飞至与云层齐高,安柏烛问他:“是要回傀儡阁还是地鬼界,你带路。” 阿峦欢欢喜喜,毛绒绒的尾巴摇得很快乐:“芜湖!好高!” 幼版陆清晏声音闷闷的:“地鬼界,东南方向五百米落地。” 微一低头就能看到那颗黑色小脑袋,无端让人起怜爱心思,似乎和成人版陆清晏是不大一样的,她左手控制方向和速度,右手腾出来摸摸他的脑袋:“乖啦,你不要不开心,总会长大的。” 陆清晏嘴一抽:“……”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 夜深人静,安柏烛稳稳落地,花戎剑自动收鞘。 人迹罕至的坟山,墓地遍布…… 安柏烛无法理解:“正常通往地鬼界的入口是在这?地鬼王大人的品味真是…” 陆清晏言简意赅:“他死后就埋这。“ “……” 阿峦不懂:“肖叔叔明明活蹦乱跳!” 一道黄符出现在陆清晏手里,上面纹路奇特,游走诡谲,他持符往下一拍,地面金光起伏,两人一鼠传送到地鬼界里。 “回来啦,一家三口玩什么去了…”肖衍转出房间,眼角沁出泪,一副倦容。 “叔叔!”阿峦蹦过去。 安柏烛无论何时见他他都是清闲至极、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由好奇,鬼王都这么闲的吗? 她微一行礼:“地鬼王大人好。” “唉?安姑娘怎么来…”他蓦地移到陆清晏面前,食指微颤,煞有介事道:“这是…安姑娘你和少主大人的儿子?!” 阿峦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红霞蔓上脸颊,安柏烛:“不是!” 陆清晏无动于衷,抬脚,果断一踩。 肖衍“嗷!”一下痛呼出声,硬是咬牙不让脸孔过于扭曲,忍得唇角痉挛:“你也太狠了吧!开个玩笑至于吗。” 他脚背肯定肿了! 陆清晏慢条斯理道:“嘴贱就该料到有此下场。” 缓过这口气,肖衍道:“所以是怎么回事?”问完他稍一摆手:“罢了我累了不想听,找我疗伤是吧?” “不错。” “我就差脸上写着大冤种三个字了。”肖衍怨念。 陆清晏和阿峦成功送达,安柏烛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告辞了,师兄他们还等着我。” 阿峦:“娘亲这么快要走啦?!!” 陆清晏薄唇微张,定定望向她。 肖衍心福神至,眼神在他们之间打了个转,拉住安柏烛,严肃道:“不可。” 安柏烛:“?” 他先让侍女将阿峦带下去睡觉。 然后把她带到角落,面色凝重扼腕道:“少主大人自从迎了水千颜那一招后元神尚未恢复,又常常控制不好魔气出现走火入魔现象,如今伤上加伤…情况不太乐观,他又向来爱逞强,安姑娘你能不能,留下来照顾他几日?” 他声情并茂几欲落下泪来:“魔界那边的规矩就是谁强认谁做主,你看看少主如今的模样,简直弱小可欺的孩童!那边总归不能露面了,北方事务被搁置,久了总是会露馅的。” 他长叹一声:“他的处境,很是危险。” “爱逞强”、“控制不好魔气”、“弱小可欺”、“孩童”种种废物标签全打他身上,陆清晏眉毛抽啊抽,强忍着冲上去打他一顿的冲动,因为肖衍正暗地里朝他频频使眼色。 他知道什么意思。 安柏烛被他说得心中摇摆,原来陆清晏现在如此艰难了吗……她下意识朝他看去。 陆清晏立刻压抑的咳嗽两声,苍白的脸上涌上一层病态的红晕,手扶在椅子上,一副虚弱之态。 肖衍对他投去赞扬的目光:演技不错! 安柏烛若有所觉,回头看肖衍,后者立马表情一收,还在叹气。 他最初的受伤,大抵也因她所致,与他误打误撞相识数日,虽未挑明心中意,但安柏烛想他也是对她有几分情意的,不然怎会三番两次救她呢?可是在那种时候他嘴里喊的居然不是她的名字。 醒来也不提及此事,陆清晏对她到底是什么态度?安柏烛敛了敛眼眸,将思绪收好,对肖衍道:“好吧,不过至多三日。” 无论如何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吧…… 第三十三章:纱瀚国准备中…… “好好好,安姑娘今晚先在此歇息,明日再说。”肖衍立刻换上笑呵呵的表情,叫来脸上两坨腮红的侍女来带安柏烛入住客房。 侍女笑嘻嘻:“姑娘,请。” 安柏烛道:“有劳。” 待她们走后,肖衍笑容秒收:“你是不是做了些什么惹安姑娘不快?” 陆清晏:“……你这也看得出来?” “呵,我是谁,生前就见过世间百态体会过世态炎凉,小姑娘的落寞神情还是察觉得到的。” 折扇不知何时来到手里,刚扇(zhuangbi)没一会,他又合上,眯眼凑到陆清晏面前:“少主,你这表情也很微妙啊…” 陆清晏面无表情推开他,道:“你确定是,落寞?” “无比确定,你肯定让她伤心了。” 肖衍这么说,陆清晏不由回想了下晚上的经过,似乎在除完花妖后安柏烛就对他一反常态,冷脸急着要走。难不成是…吃醋了? 因他与花妖举止交谈间亲密了些?虽然以他的角度看来是为达目的逢场作戏罢了。 自从虚幻万花镜里出来后,他几乎肯定安柏烛是对他有些在意的,只是后面事情太多来不及细想,见一两次面匆忙又分开,可又为何在那时毫不犹豫将他推入池子里? 想到这他也有些拿不准了。忽而一道模糊的身影闪过脑海,因太快摸不着看不清,连他自己都捕捉不到。 见他时而展颜时而拧眉,孩童的脸上出现这种纠结深思的神态。 真的是…… 好好笑啊!! 好想捏一下那白嫩嫩的的小脸蛋! 肖衍忍住不笑不手欠怕被打,一方面觉得也难为陆清晏了,老树开花,实属不易。 于是宽慰他:“姑娘心思是难猜了些的,少主你这三天要好好努力,让安姑娘重新拾起对你的信心,女孩子最喜欢可爱的小孩了,这可是你来之不易的黄金时间啊。” 越看越可爱,悄咪咪的爪子抬起就要戳上陆清晏的脸颊。 “你干什么。”陆清晏冷不丁道。 肖衍悻悻然收回爪子,摸摸鼻子,差点手指就不在了。 他道:“先给你运功调息吧。” 次日早晨,安柏烛才知肖衍诺大的衍圣宫里,是从来不做饭的,偶尔性质一来才会做点什么尝尝,厨房里空空如也,于是她交代纸片人侍女出门买点菜肉蛋米,陆清晏现在变小了,咳,还是得吃点东西补补营养的。 侍女办事效率高,很快都买齐了,并且很贴心的问她要帮什么忙。 安柏烛看着面前几张一毛一样的脸,些许汗颜,无论何时看都觉得很出戏啊!特别现在齐刷刷凑在一起的样子跟分身似的,眼花缭乱。 她想了想,对其中一个侍女道:“勺儿,你帮忙把菜洗好。” 被唤勺儿的侍女微微欠身:“是,姑娘,不过奴家叫枫儿。”然后麻利的洗菜去了。 安柏烛:“…不好意思。” 她又对一个侍女道:“叶儿你把碗筷用水冲一下。” 侍女道:“好的姑娘,但是奴婢叫勺儿。” “……” 感情她认了一个晚上的人全是她自己胡乱配对的?! 其他的侍女被她喊退下了,多来几个她真晕了。 清炒鸡蛋,蒜蓉小菜,肉末白粥都准备完毕。 侍女们刚想端下去,余光瞥见案台上角落的山楂。 安柏烛随口问她们:“地鬼王大人爱吃山楂?” 勺儿脆声道:“不是我们鬼王大人爱吃,是陆大人爱吃糖葫芦。” 勺儿和枫儿对视一眼,枫儿笑道:“上次陆大人心血来潮摘了好些山楂过来,扬言要做糖葫芦,糖浆还没起来呢,厨房倒是先炸了。” 勺儿咯咯笑,半点不心疼厨房,活像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鬼王大人气得半天话说不出来,质问陆大人为什么不回自己的地儿做这黑乎乎的东西。” 她道:“姑娘你猜陆大人说什么嘛?” 安柏烛:“说啥啦?” 勺儿尽量把嘴角放平,达到一个看似冷酷的效果,压低声线:“废话,在我那试验岂不是炸了老子的地盘。” 噗……确实是陆清晏会说出来的话。 两个小侍女又笑作一团,安柏烛忍俊不禁,想到了别的,对她们道:“你们先把菜端出去,我等会就来。” “好嘞姑娘。” 安柏烛在柜子中翻出了糖,稍微检查了下山楂情况,颗颗饱满完整,若不是地界冷,山楂大概早坏了吧,她想。得早点做了才行。 衍圣宫大殿和肖衍的私人房间离得极远,若非处理鬼界事务肖衍更乐意待在里面喝喝茶画画纸人,不然就是出去人界溜达。 而撩开帘子出来,房间外就是招待好友的居舍,躺椅、白石桌椅、淡竹、箜篌等摆放整齐有序,清雅脱俗。 见陆清晏坐在长椅上运功调息,桌上的粥菜没动。 安柏烛端着盘糖葫芦出来。 “怎么不吃?” 陆清晏缓缓睁开双眼,她把糖葫芦推到他面前。 “我做的,你尝尝。”安柏撑着脑袋笑笑。 他扫了眼桌子,微感意外,心潮起伏,“这些都是你做的?” 他以为是侍女准备的,没什么动筷子的欲望。可若是安柏烛做的,那就大为不同了。 “对啊。”安柏烛见屋子里肖衍不在:“地鬼王大人和阿峦呢?” 肖衍十分贴心的给他们留出空间和时间,不当电灯泡并且抱上阿峦提前出门了。 “不用管他们。”陆清晏拿起一根糖葫芦,缓缓道:“你怎么突然做个。” “厨房有山楂,顺势一起弄了些。” 陆清晏咽了一颗下去,眉梢放软:“好吃。” 两人一同吃了早膳,糖葫芦就当饭后甜点。氛围轻松惬意。 安柏烛放下碗,陆清晏已经快把一串糖葫芦吃完了,晶亮亮的糖块不经意间粘在唇角,他咀嚼的动作一顿,抬眸就见安柏烛近乎“慈爱”的盯着他看,眉眼弯弯,实在诡异。 他眉一抽:“你看什么。” 安柏烛抽了张地鬼界独有的帕子轻轻擦拭过他的嘴角,柔声道:“就是看看你。”看你可爱。 如果放在以往,这个动作和这句话称得上亲密暧昧,可现在,怎么有种被当儿子悉心照顾的感觉?! 陆清晏开始怀疑肖衍出的都是馊主意了,他抓住她的手腕,试图挽回形象,淡声道:“不许用这种表情看我。” 安柏烛眨眨眼,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倒是手很自觉rua了一下他的脑袋:“乖,别无理取闹。” “……”谁无理取闹?! 空中爆破声响,安柏烛心中一凛,道:“是云颠派的信号弹,有紧急事务唤我回去。” 陆清晏眉毛一拧:“永庆城的事情不才刚解决吗?” 不错,永庆城派发解药之后,已经在慢慢生机勃勃起来。 安柏烛失笑:“这两者又不冲突。” 他心中不舍得她又不好直接说出来,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小声道:“你答应留三天的……” 雪白的小脸加上这副别扭的神情,着实是不捏一把对不起自己,安柏烛再次伸出魔爪掐掐他的脸蛋:“也得分情况而来,地鬼王大人在这,他会照顾好你的。” 陆清晏:“我又不是小孩要他照顾什么照顾?” 他两条小短腿跃下椅子,大男子主义一摆手一锤定音:“我跟你一起回去,有什么我也能帮忙,比起你那些师兄靠谱多了。” 高冷的小脸上满是肃然之色,怎么看都……十分好笑! 安柏烛:“不行,你现在养好身体要紧,昨天地鬼王大人跟我说了…总之你不宜乱跑,而且,”她头痛道:“我怎么跟爷爷他们交代你的身份呐?” 陆清晏默了会,变幻出一个金色面具。对她道:“我现在灵力运转自如,精神甚好。戴上这个他们肯定认不出来。” 想了想,一咬牙:“你就说我是你半路捡的孩子,被你带到云颠派暂居,我可以敛魔气和灵息。反正执行任务肯定不在那里,到时我跟你一起走,不会暴露的。” 他眨巴眨巴水汪汪的眼眸:“可以吗?” 面上可怜兮兮心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想肖衍出的也许不是馊主意了,小号嚯得出脸皮卖萌,大号的他…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安柏烛:“……”好软好糯,她好像被说服了。 她手一捞,把陆清晏抱在怀里,犹豫道:“魔界那边…” 突然被抱起来的陆清晏难以描述此刻的心情,不过能离安柏烛这么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于是主动环住她的脖子,牵起一缕她的发丝玩,随意道:“单炎继一时半会掀不起大风浪,北方自有人管着,放心。” “那行吧。” 安柏烛烧了符,与他一同出了地鬼界。 … …… 此时安柏烛正牵着陆清晏偷摸从小门进来,刚想把陆清晏塞进房间藏好再说,安如风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师妹!你快过来!” 安柏烛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去,徒劳把陆清晏往身后藏了藏,差点忘了安如风见过陆清晏小号版了!不,是已经忘了! 她紧张兮兮,干笑两声:“师兄为何如此之急喊我回来?” “你身后那是谁?”安如风狐疑的往她身后看去。 陆清晏见是他,毫无威胁性,随即把面具摘下来:“是我。” “陆…??!!”他差点又要飙高音,及时刹车把另外两个字咽进喉咙里,憋了句:“为何?” 陆清晏懒得废话:“究竟发生何事?” 安柏烛干脆将两人一块推房间里,关门细谈。 安如风额角狂跳:“解释一下?!” 安柏烛轻咳一声:“简单来说就是陆清晏有心帮忙,跟来看看。” “他帮什么…”就要发作,想起正主就坐在旁边,生生忍了,尽量和颜悦色对陆清晏道:“云颠派弟子众多,人才济济,阁主身体尚未恢复,此事就不劳烦您了,上次花妖一事我替大家谢…” 陆清晏打断:“花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而且我不是为了大家。”他似笑非笑:“人才济济?到融合期的都没几个,夸大其词了吧。” 安柏烛:…… 面子挂不住,安如风怒了:“那又如何?反正我们的事用不着你管,不需要你在这评头论足。” 陆清晏面无表情:“又不是我先提起的,你这般激动做甚?我又不要你们那酬金。” “这跟银两没关系!” “没关系你会出任务?” “你…” 安柏烛:“停!” 陆清晏一张嘴能气死人,安如风灌了口凉水,依然没好脸色。 第三十四章:棺材国奇妙之旅(1) 安柏烛警告似的瞪了陆清晏一眼,意思让他闭嘴,对安如风道:“师兄不如先说事情吧?” 安如风看看她再看看气定神闲的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最终妥协,将事情娓娓道来。 西域里有个小国,原名纱瀚国,原本国民生活喜乐安康,最近却发生一件大事,夜里总有人看到一排抬棺者在路上走着,月色朦胧,判断不出男女。 恐怖的是,夜里他们抬了多少口棺材,第二天国家就会失踪多少人。 于是现在纱瀚国也叫棺材国。 失踪人数绝对精准,毕竟纱瀚国国民本就不多,少了谁很快可以查出来。国王纱曼羌千里迢迢飞鸽传信,拜托他们要将所谓的抬棺者抓到,字里行间透露着忧心忡忡。 鸽子昼夜不停,信两天后才到。 陆清晏微微蹙眉,纱瀚国?似乎曾经听过。 “师尊昨夜也闭关了,大师兄二师兄还未出关,信自然先到我手里咯,只是路途遥远,多有不便,就先问问师妹你的意见。” 他眯了眯眼,比了下手指,一手捂胸口作痛心状:“国王出了这个数字,要是拒绝的话,师兄夜不能寐。” 安柏烛:“多少?” “黄金千两!” 陆清晏评价:“阔绰。” 安如风继续道:“武旋门小师弟武承钰知道吧,上次与我们一同抓复制鬼那个,这次也一样想跟来,并且承诺会贡献世间难得的闪现符和暴灵弹,出任务必备良品!最重要的是,” 他凑到安柏烛耳边小声说:“他不分酬金。” 安柏烛:“……” 见他越说越兴奋,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出发,哪还有拒绝的余地? 她道:“师兄想我一同去?” 安如风无奈道:“是呐,咱的人师妹你又不是不知道,个个专心修炼不爱钱财,可是生活处处都要钱啊,要是有了黄金千两,三年云颠派吃穿用度都不愁了。” “我喊不动他们,所以师妹,”他双手交叠握拳撑在下颌上,眼睛亮闪闪:“一起走吧!黄金在等我们。” 陆清晏淡声道:“我也去。” 地点都说了,安如风心道你老人家想去哪还拦得住啊。 安柏烛也道:“多个人多份保障。” 安如风气呼呼剜她一眼,一天天胳膊肘往外拐! … …… 翌日一早,三人出发。 身着红衣背着包袱的武承钰已经在与安如风约定好的地点等待。 见到他们来时,武承钰特别热情挥手:“如风师兄,柏烛师姐,这里!” “诶?这位小朋友是?”他不由奇怪道:“怎么感觉有点像…” 陆清晏直接无视他。 武承钰上次也见过陆清晏,安柏烛直觉他变孩童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只道:“陆清晏的弟弟,原因先不解释,此次他也为纱瀚国而来。” 武承钰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毫无心理障碍接受了这个说法,还主动掏出飞行符递给板着小脸的陆清晏,贴心道:“弟弟,这个你待会用得着,你先拿好。” 安如风不忍直视:“……” 安柏烛心中微动,武承钰态度温和,竟半点也不将陆清晏当仇人么? 她想起收复制鬼时他也不像白鹤派言词激动,只是躲在她身后眨巴眼睛对陆清晏目不转睛,有的不过好奇罢了。 她在路上时还在想,他虽不像会将仇恨转到孩子身上的人,但至少保持距离,热心更不可能。 陆清晏打了个响指,灵光萦绕的花芜剑在他面前停住,他飞身上去,对安柏烛伸出手:“上来。” 安柏烛微诧,花芜剑恢复了? 被无视的武承钰也不生气,震惊的对安如风道:“他都有佩剑了?!” 安如风本想说些什么,只见他望着天上顷刻间已不见身影的陆清晏和安柏烛感慨摇头,喃喃道:“不愧是陆清晏的弟弟。” 自家师兄被陆清晏的傀儡拦腰折断的情景他都历历在目,真不知这小子是缺根茎还是缺心眼,安如风叹气,唤出佩剑,跟了上去。 “师兄等我呀!”飞行符一变,他腾云驾雾。 安柏烛稀里糊涂站在他身后,不放心问道:“花芜没问题了?” “嗯。” 于天上的视角往下看,一望无垠的沙漠中缓缓出现了建筑物,隐约可见蚂蚁大小的人在走动。 四人落地,此刻狂风不止,黄沙迷人眼,偏日头极晒,吹过来的热浪一波又一波,沙土地热气升腾,仿佛能灼伤脚底。 几人皆满头大汗,一路飞来甚耗灵力和体力。 武承钰只觉胸闷干渴,解下悬在腰间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 安柏烛抬手擦擦汗,“前方就是纱瀚国了吧。” 陆清晏递给她一个水壶,道:“进去瞧了便知。” 刚往前一步,便觉脚下不对劲,有异动——— 风沙肆虐起来,除陆清晏外安如风等人纷纷用手臂挡住眼睛,黑发衣摆乱舞,武承钰不得不牵住安如风才不至于东倒西歪。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风混着沙往嘴里飞,又凉喉咙又难受,武承钰被呛了一下,闭嘴不说话了。 地里窜出两道黄色浊沙,立于半空,哑声质问:“来者何人?!” 它们明明没有五官,也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 陆清晏不动声色,站得分毫不歪斜,道:“前辈可是沙魔?” “什么魔!我们是沙神!” 分明是天上的堕魔物,也许以前是神,如今也被贬成魔了吧。 安如风手一扬,为三人设了护盾。 陆清晏不纠结这个,朗声道:“我等为纱瀚国棺材一事前来,还请前辈绕道。” 两道浊沙似乎面对面无声交流一会,须臾,其中一个大怒:“什么棺材!老夫听都没听过,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现在都给我滚,别逼我们动手!” 这就毫无道理了,陆清晏好不容易耐心一次,这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冷笑一声:“在沙漠里称王称霸久了,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 “哟嚯,你这无知小儿什么态度!”沙魔蓄力中。 安柏烛自觉朝拉着另外两人往后退一退,预备观战。 武承钰见形势不对,似乎下一秒就要打起来,弱弱道:“不用上去帮忙吗。” 安如风犹豫:“我想…” 立马武承钰就知道这句话有多多余了。 陆清晏一掌抬起灵力与魔气滚滚翻涌风驰电掣间已将那两道放狠话的沙魔打散,漫天黄沙落下,他再一扬,带起的飓风似乎将它们扇好远,那吼叫由近及远。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们会后悔的———” 武承钰:“卧槽?!这就完了?” 安如风也震惊了,这哪有一点灵力受损的样子?小的都这么猛,大的那个还得了,他知道陆清晏厉害,可没想到这么屌。 他不由看向自己的手,心里不平,什么时候他也能一掌就将人掀飞啊! 两人风中凌乱,唯有安柏烛淡定咳了一声:“走吧走吧,国王在等我们。” 城门敞开,街上人来人往,除了服饰与体型与他们不同外明面倒也看不出其他。 纱瀚人个个身壮如牛,高大威猛,不分男女,大概生活于这戈壁荒漠之中,身体弱的早被环境淘汰了。 而且时不时狂风大作,屋顶房梁不稳,隔三差五瓦片乱飞,更需要身强力壮的男人加以修缮。 安如风自言自语:“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不知道形容的是不是这种。” 武承钰腰杆笔直,个子在同龄人里也算高,在这走着却有种自己是小矮人的错觉,他不禁揽了揽身旁的陆清晏,“弟弟,过来点,不要被撞到了。” 陆清晏抽了抽嘴角,冷脸转出他的臂弯,走至安柏烛旁边。 安柏烛揉揉鼻子,忍住不笑。 武承钰伤心:“就这么嫌弃我嘛。”武旋门里数他年纪最小,他很想有个小师弟或者小师妹的。 金碧辉煌的宫殿前,身材魁梧银衣盔甲的将士正在站岗,见到他们喜形于色,似是盼了许久,大步流星迎了上来,长枪扔给一旁的小士兵,抱拳铿锵道:“几位想必就是云颠派的修士吧。” 其实只有安如风和安柏烛是。 安如风也回以抱拳:“正是我们,一路过来不禁心生感慨,贵国之民真是各个看着都是栋梁之才啊。” “哪里哪里。”他稍一侧身,手往里请:“各位请跟末将来吧,我们国王等候良久。” 安柏烛偷偷对他道:“师兄前脚可不是这么说的。” “客套一下还是要的,嘘。” 四人步入殿堂,大殿极为亮堂宽敞,不知何处镶嵌的宝石正闪闪发光,一条红毯由外延伸至国王宝座之前,头戴宝冠的国王就坐在位置上,急急站起,眼中闪着希冀光芒:“仙士们请坐,请坐。” 好奢侈!安如风内心:不愧是出得起黄金千两的国家! 他面不改色,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高人微笑。 四人落座后,国王悠悠长叹一声,开始讲起了这几日的经过。 “到今日为止,失踪人数已达到十人,寡人每晚派了许多士兵蹲守,不是抬棺者没有出现就是屡屡跟丢,听回来的士兵们禀报,一到某个地点妖雾袭来,抬棺者就奇迹般消失了。” “不仅如此,就在前天,派出的士兵两名没回来,都在夜里失踪,恐怕如今也是凶多吉少,寡人不敢再贸然行事了。” 陆清晏道:“哪个地点?失踪者身上有什么特点么?” 国王微愣,想不到是他先开口。这孩童顶多六七岁,周身却散发着沉稳气息,一双黑眸沉静如水,他都险些被他的目光震慑住,想必将来定大有出息,云颠派果然人才辈出。 他缓缓摇头:“地点不固定。” “至于特点,失踪的都是本国的好男儿,身逾六尺,雄壮威武。” 陆清晏听到这脑海闪过一些片段,画面不清,那些陈年旧语却仿若回荡在耳旁,诡异的、兴奋的、瘆人的: “纱瀚国的人最好吃了——” “特别是男人,大腿肉这块,肌肉发达———” “儿子你要不要尝尝,嘿嘿嘿———” 他忍了忍,才将那股极为不适的作呕之感压下。 第三十五章:棺材国奇妙之旅(2) 安如风心道连国王都形容是“威武雄壮”了,放眼望去,于他而言符合这个条件的满大街都是,可见失踪者都是比一般国民更加变态的高大威猛…… 问了些基础问题,四人退下,仆从带着他们往偏殿客房中走。 安柏烛在大殿上就留意到陆清晏脸色不太好,虽然敛得极深,但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却迟迟无法散去。 她边走边担忧道:“你怎么了?身体不适?” 陆清晏摇头不语。 … …… “乖儿子,你说为父都活了三百逾年了,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呢?” 男人有时抬头望天,一派感伤模样,而十岁的陆清晏就站在一旁,呆呆的不言不语,鲜血淌了半边身子,有些还凝固在皮肤上。 他似乎习惯陆清晏的沉默寡言了,偶尔也会觉得无趣,两指轻抬,一名惨叫的衣裳破烂的男子瞬间移了过来,而那两指,正卡在他的喉咙上。 陆清晏一如既往听到轻微的喉管破裂声,惨叫止。 男人指尖稍稍用力,那男子的眼球便突出眼眶掉落下来,手指已经陷入颈侧的皮肤,鲜血喷溅,有的溅在旁边正看得津津有味的精怪脸上,精怪桀桀笑,伸出舌头舔掉血。 男人惊慌的“啊”了一声,“儿子,儿子快去拿个什么装的东西,这么好的血可不能浪费!”他拍着桌面:“快啊!!快去啊———” 他就着急忙慌的找能装的东西去了。 血放完了,紧闭双眼的男子脸白如纸,男人就开始撕他的大腿,一边神经质的嘿嘿笑: “纱瀚人最好吃了,特别是男人,大腿这块,肌肉发达,肉质紧实。” “可好吃了可好吃了。”满嘴鲜血,咀嚼的黏腻声充斥整间屋子,血腥味弥漫。 男人抬起头,两眼肆血的兴奋:“儿子你要不要尝尝。” 犀言!!!! 陆清晏惊醒,痛苦的捂住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犀言食人肉,原本这一段记忆已经被他刻意忘去,如今重踏旧地却尽数想了起来。 好不恶心,好不可怕,好…恨他。 他死一千遍、一万遍都不够!!! 陆清晏浑身被汗浸透,抖得厉害,恨意来得也厉害,他像溺水者般呼吸困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许久,他慢慢睁开眼,盯着烛火出神,枯坐了一夜。 由于地点不确定,几人商讨后决定在纱瀚国最大最高的观望台上蹲守,视野广,看得清晰。 夜晚风大,沙子刮在手和脸上隐隐刺痛,然而两个时辰过去,依然没看到所谓的抬棺者。 安如风望眼欲穿。 武承钰已经无聊到揪墙沿钻出的杂草玩了,“会不会今天他们不来啊?” 安柏烛扒拉着石墙,“再等等看。” “来了。”陆清晏抱臂望着某处,淡声道:“一共八人,两人为一组,棺材有四副。” 三人顿时精神齐刷刷往他的目光看去。 果真一排黑色身影走在路上,步调一致,训练有素,就是个子很小,绝不是纱瀚人。为首的也不执灯,在乌漆嘛黑的夜里几乎看不真切。 陆清晏道:“追。” 话毕便纵身一跃,速度如鬼魅。 三人跟上,轻声慢步落地,悄悄跟在抬棺者后头,想看看他们把棺材扛去哪。 安柏烛觉得奇怪,方圆千里不再有其他国家,这些人从何而来,又住在何处? 抬棺者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泠月高悬,安柏烛只能看见他们身穿斗篷,而帽檐遮过眼睛,只露出青白的下半张脸。 武承钰忍不住悄声说话:“他们这样子,看得见路吗?” 是真的细弱蚊蝇,亏得其余三人五感极好。 抬棺者这时脚步一顿,大抵是为首的停了一下,整个队伍也缓了一秒,继而恍若无事继续前行。 仿佛听得见武承钰讲的话。 这样的距离也能听到,安如风等人心照不宣,抬棺者绝不是普通人。 似乎因此惊扰了他们,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纱曼羌国王所说的妖雾袭来,是真的突然涌至,霎时间灼雾滚滚。 陆清晏眉目一凛,飞身过去,仍是迟了一步,抬棺者原地消失不见。 武承钰又气又愧疚:“都怨我,偏偏这时讲话。” 安如风头疼:“如此一来他们明晚会不会不来了?” 陆清晏瞥他一眼:“士兵跟丢必定也是被发现了,抬棺者不也毫无忌惮照来不误?” “明日继续,若依然不行直接抓来一个严刑拷打不就得了。”他往反方向走,无所谓道:“现在回去休息。” 安柏烛苦瓜脸,走在他身边:“可依照平时,明天一定会有四人失踪。” 陆清晏薄唇动了动,半晌道:“不一定立刻死。” 如果真像他猜的那样,先关个一两天养肥再宰,也是常有的事。 武承钰溜到安柏烛身边,悄咪咪问她:“他叫什么名字啊?相貌讲话神态真的跟陆清晏好像!小小年纪就这么滴水不漏了,陆清晏居然还会培养小孩这项高难度的事情。” 安柏烛不由匪夷所思看他,后者眨着单纯无辜的眼眸。 “等会跟你说。” 回到宫殿,她的屋子里。 她想问他很久了,直言:“你…半点不恨陆清晏?” 武承钰:“我为何要恨他?” “之前恶鬼傀儡一事,旋武门弟子也即是你的师兄被杀害三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啊。”武承钰给两人斟了两盏茶,正色道:“当日之事虽我不在场,但也从同门师兄们那知晓得七七八八,就是,傀儡在陆清晏指挥下将他们拦腰撕开,可若是陆清晏有心杀他们,当日在场的余下的武旋门的人也不会活着回去。” “后面不也真相大白了,陆清晏为了采集治焕石罢了,他们非得跟着喊打喊杀,酿成这样的后果,当真是无脑所祸。” 安柏烛:“……” 她第一次从无数谩骂声中听到这一种说法,不知该说点什么,是该说他过于客观还是过于冷血? 武承钰嘴一咧,苦笑一声:“师姐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是觉得我没良心是吗?” 他话锋一转:“师姐知道我为何总是很有空出来跟着你们出任务吗?” 确实是个问题,安柏烛之前只当他很闲爱凑热闹没长大罢了。 如今看来不尽然这样,她顺着问:“为何?” “其实是我不愿意呆在那太久,师父固然待我不错,师兄们却并不是这样。”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阴沉:“旋武门弟子都是想拜入五派之一门下的人,只是天赋极差生来不属于修真界,便退而求其次加入武旋门,专研法器,这样也算是半圆了自己的梦吧,我也是这般想的。” “可有些人却渐渐改变了原来的想法,他们觉得命运不公,为什么只有自己天资不够只能呆在武旋门,人也变得越来越偏激,对外界无法发泄,就只好对同门师弟下手了,用的还是本门研制的法器。” 他摇了摇头,缓缓伸出右手,将袖子撸起,一条蜿蜒而上至肩膀的丑陋疤痕显露出来,在雪白的皮肤上尤为扎眼。 安柏烛张了张嘴,又震惊又心疼,艰涩道:“你…” “我年纪最小,没有背景,但师父却疼我,这便引起了他人的不满,本就性格扭曲了,这下名正言顺借着心火朝我而来,这疤就是当日被傀儡所杀的我的好师兄们弄的。” “在外人面前,他们是浑身正气的好儿郎,关起自家大门,内里是什么样的,就不得而知了。” 安柏烛静了会,见他口气平淡,神情轻松,蹙眉不解道:“为何不告知武掌门?” 他却道:“师父日理万机,忙得很,一查知晓都是他信赖的徒弟,心里一定受不住,我实在不愿再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你忍着,只会让他们愈来愈过分。” “最恶心的那三个已经被陆清晏解决了,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 他笑了笑:“其余的,我躲着便是,武旋门那么大,总有他们找不到的地儿。” 安柏烛却不赞同:“你真的甘愿白白受委屈?” “疤的仇人已死,我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武旋门里也有待我很好的人,这事,就让它随风淡去吧。” “今日我所言,还望师姐为我保密。” 他站起,朝安柏烛一笑:“其实我倒不认为陆清晏就是一无是处之人了,至少他干脆果断,光明磊落,敢做敢当,不似有些人衣冠禽兽,表里不一。” “哦,是了,师姐你与他,似乎相识是吧?” 他只是顺势随口一问,安柏烛却心中一顿,模糊的“嗯”了声。天知道他从哪知道她和陆清晏认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流言吗! 以前还很有底气反驳回去的,现在…她耳根子悄悄红了,颇为难以启齿,多少有些不清不楚吧。 武承钰没留意到她细微的变化,却隐晦道:“师姐莫要受他人之语影响,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坚持下去。” 安柏烛怔了怔:“瞧你平日嘻嘻哈哈的,想不到心里埋了这么多事,想得还挺清楚。” “这就叫…”他两手一摊,样子依然可可爱爱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吧。” 第二晚。 观望台上,四人依然在迎风吃沙。 “这次我绝对不说话了,保佑他们快来!”武承钰搓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衣角被人牵了牵,安柏烛转过头去,不知何时陆清晏手里多了顶斗笠,他不够高,便抬高手臂递到她面前:“夜里风沙大,好生戴着。” 安柏烛欣然接过,抿唇微笑道:“谢谢。” 安如风在他们背后暗戳戳看着,虽然陆清晏此刻表情淡淡,但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心怀鬼胎… “来了。” 随着陆清晏声音响起。 四人又像昨日那样飞身前去。 今晚五棺十人,依旧是黑衣斗篷,没个清晰面容。 他们脚步极轻跟在后头,在拐弯处时,那阵妖雾隐隐又要凭空而起,苗头一出现陆清晏手臂一抬,往他们方向飞出一条电芒。 电芒眼看就要近其身,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抬棺者眨眼间似乎又往前了一段距离,仍是不急不速往前走着。 第三十六章:棺材国奇妙之旅(3) 陆清晏显然也有些意外,顷刻间妖雾弥漫,三人不得已闪身过去,抬棺者消失无影。 障眼法么?他想。 安如风气得跺脚,转眸一看,唯有安柏烛在身旁,惊道:“武承钰呢?!” 安柏烛这会才发觉武承钰不见了,“刚还在旁边呢,好像,雾气一起,人就不见了!” 安如风抓狂:“肯定也被装进棺材了,我的妈我到哪再找个武承钰还给武旋门…” 陆清晏往前方望去,沉吟片刻:“急什么,都到这了棺材肯定装满了人,哪还容得下他。” “走。”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大佬发话了,安柏烛和安如风赶紧跟上。 途经一处乱葬岗时,陆清晏骤然停下。 “找那小子。” 安如风:“在这?!为什么?” “那小子揣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一般人奈何不了他,换我的话随处扔了便是,乱葬岗就是最佳位置,醒了吓他个魂飞魄散,顺带警告我们,这样我们也就再也不敢来了。” 安柏烛:“为何…偏偏抓了他?” “数他最菜,最好下手。” “……” 死尸遍地,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气味,安柏烛抵着鼻子,眼睛一刻不停。 “在这!”安如风声音传来。 在一堆尸首中,武承钰闭目靠在另一具尸体身上,脸贴尸体胸膛,一只右腿搁在人家大腿上, 可见扔他的人极不走心。 安柏烛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施法将他唤醒。 武承钰眉眼微动,朦胧间只见两张无限放大的欣喜的脸庞在眼前。 什么鬼? 他下意识推了他们一把,撑着地想坐起,却摸到了一片又硬又冷的东西,还扣到了一块布料,转眸看去,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 肤色白如纸,脸颊凹陷,嘴唇又干又裂,一张脸似乎只剩一张皮覆盖,犹如僵尸。 “啊!!!”一个鲤鱼打挺,武承钰连滚带爬起来,“鬼啊啊啊啊啊!!” 安柏烛按住他:“师弟冷静些!” “叫什么?”陆清晏挡在他前面,不耐道:“半点胆识没有,还跟着出来做甚?回去玩废铁算了。” 额,法器被他说成废铁…… 武承钰定了定心神,一看大家都在,又环顾了下这横尸遍野的乱葬岗,表情依然讷讷的:“我怎么在这?” 安如风:“我们一转身,你就不见了,在这途中师弟你有什么印象没?” 武承钰茫然摇头:“只记得那雾气又来了,然后就眼前一黑。” “你在想什么?” 陆清晏好看的眉毛微微拧起,眼眸黑漆漆的,似是蒙上了一层冷然,状似思索,又像在出神。 听到安柏烛的话,他眸光闪动了一下,“想起些陈年旧事罢了。” “这里离山林近,说不定抬棺者就是往山林方向走的。”他道:“上去看看。” “不是,大半夜的扛那么多人上山上干嘛呀?”安如风觉得奇怪。 不错,山林。 在这荒凉的沙漠之地,却仍有一处绿洲穿插其中,极为惹眼,因此纱瀚人水源问题不大,至少喝的足够了。 问完他就闭嘴了,之前尚未细想,如今定睛一看,这山林也忒绿了,靠的是什么灌养的? 为何独它这般鹤立鸡群?确实有些诡异,除非…是有灵力之人采用了特殊手段维持的。 陆清晏吐出一个字:“吃。” 安柏烛眉心一跳:“啊?” “但凡树林,都是墨吟的地方,你忘了第一次见他时,他在干嘛了?”陆清晏淡淡道。 满嘴血腥,拿着羊腿咀嚼眼冒精光的墨吟犹在眼前,安柏烛甩甩脑袋,简直想把这一幕甩出脑壳。 安如风难以接受,“这墨吟,还吃人肉?” 武承钰惊奇道:“你们说的是林中鬼王吗?” 安柏烛:“正是。” “吃人肉有什么新奇的,犀言不就是,恶心得要命。” 他负手而行,两步后回头一看,见三人望着他露出又惊又恐又不敢相信的表情,不由道:“还愣着干嘛?等林鬼把人啃得渣都不剩吗?” 空气里带着凉凉的土腥味,植被还算茂密,他们在林间穿梭着,安如风剑出了鞘,时不时连拨带砍将杂草除掉为四人开道。 林子不大,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下,一口棕黑色棺材边角乍现。 安如风脚步快了几分,棺椁全貌尽收眼底,除此之外,其他的棺材都横七竖八躺在附近,他凝神听了下附近没有危险,才动手想把其中一口掀开——— 陆清晏低声道:“别开。” 他走来,“里头没人。” 武承钰小小声:“那人哪儿去啦?” “老子真是醉了,什么身上有光环护体,让你抬个棺你倒是想飞天当神仙是吧?!” 怒焰滔天的声音响起,三人架着反应较迟钝的武承钰躲到一旁,只留一双眼睛出来。 墨吟一巴掌扇他脑袋上,“你倒是把他带来啊,在这说得这么玄乎有屁用!” 四人仔细一瞧,被打的那人,不对,那鬼正是抬棺者之一,此刻斗篷宽大的帽子已被摘下,落于肩膀上。 小鬼捂着脑袋低声下气,“不是属下不带,是着实带不动啊,到了半路那人身上突然发出金光,会灼烧手掌…属下怕,怕有修士发现咱们的所为了!” 他说得不错,所谓的金光便是武旋门法器之一,御鬼环,武承钰此次出门刚好带了,小小的一个戴在手指上,就像是装饰作用的指环,并不显眼。 作用便是阻挡鬼的靠近,为主人罩上一层金光护盾,普通小鬼触碰会灼伤鬼气,但若是碰上肖衍墨吟水千颜这种鬼王,便没法奈何了。 墨吟扇完鬼痛快了,这下才敛眉想了想,仍是不以为意,大手一挥,道:“就算狗屁修仙的来了,那又如何?不也照样破不了老子的障眼法么?行了行了,把人带上来,老子填饱肚子再说。” 抬棺者只好去给那捆在树上已经惊醒的其中一名纱瀚人松绑了。 那纱瀚男子一醒来就见脸色发青眼神发直正幽幽朝自己而来的抬棺者,当即吓得大叫。 “天天鬼哭狼嚎的,打晕打晕!!”墨吟发话了。 抬棺者毫不犹豫一掌将他劈晕,拖到墨吟面前,再恭敬的退下。 墨吟开始抽他腰带,嘴里嘀嘀咕咕的:“被我林中鬼王吃了还是你的荣幸呢,等我补充完营养,灵力大增,到时水千颜都斗不过老子…” 这一如既往的把牛皮吹上天,安柏烛还没无语一会,安如风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上去,在墨吟即将啃上那纱瀚男子胳膊时,一掌朝他嘴巴打了记暴击。 墨吟虽然措不及防,但好歹也是位鬼王,实力还是有的,那一击被他尽数闪过,掌风堪堪擦过脸颊,身子往后仰时墨吟下意识眯起眼,只觉这灵力醇厚,来者汹汹。 纱瀚男子脱离墨吟之手倒在地上,安如风目的达成,看看地上的人再看看自己的手掌,这般毫无心理准备贸然出来,这下有点尴尬了。 墨吟瞪圆了眼,怒喝道:“你是云颠派那小子?!”当初他通风报信给云颠派,暴露陆清晏所在地点时,来的人就有安如风。 “没错,就…就是我,墨吟你好大的胆子好重的口味,竟敢做这种违背天理的事情!” 他挺挺胸脯,昂着脖子,不让自己露怯,心里却在想:师妹和陆清晏怎么还不出来!种蘑菇吗! “好笑,老子想做什么还容不到你这毛头小子来管!原来他们所说的修真界之人是你啊。” 他眼冒精光,黏腻腻的眼神在安如风身上游走了一圈,舔了舔唇瓣:“他们比起普通人是好吃些,但怎么比得上修仙的呢,瞧瞧,这匀称的身材,修长的双腿,内里定是瘦而不柴,口感极好…” 安如风被他毫不掩饰的目光恶寒到了,又反胃又觉惊悚,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咬牙切齿道:“恐怕今天不能如你愿了!” “哟,嘴巴还挺硬,看老子不给你点教训看..” “看什么?” 陆清晏从树后出来,脸上已经戴上黄金面具,只留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眸出来,紧跟着的还有安柏烛和武承钰。 “林鬼王本事没有,胡说八道的功夫倒是一流。”他口气嘲讽,百无聊赖捻着垂落在肩头的一缕墨发。 “哪来没断奶的小屁孩?” 墨吟拧眉上下扫了他几眼,没看出特别之处,便哈哈大笑目光落到安柏烛身上:“小姑娘,带着儿子出来遛弯嘛?让我猜猜,是不是陆清晏那厮的种?” 他笑得贱兮兮的,目的就是为了恶心他们一把。 安柏烛:“???” 武承钰:“…….” 安如风:“!!!休要胡言!” “呵,等会你就知道老子是你爹了。” 陆清晏阴脸微一扯嘴角,他抬手掐了个剑诀,花芜“嗖”的飞来,魔气赤芒萦绕的剑在空中一分为百,排列整齐蓄势待发。 墨吟惊愕,“你,你是魔族人?!” 陆清晏道:“今日就将你这废物戳成窟窿。” 他两指并拢,往他方向一指,漫天剑气挥舞成风,空气被刺得稀碎,墨吟在一片剑雨中东挡西躲,鬼气与魔气撕扯,累得墨吟喘不上气,边闪边骂道: “你有病吧!!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一魔族人竟跟修真界的同流合污,魔界那边不得清理门户啊?!” “同流合污??不会用词别乱用!” 安如风愈看他愈觉得面目可憎,扬手便往那剑阵里施加灵力,压得那墨吟嗷嗷直叫:“不行了不行了!我认输还不成吗!!收回去啊我操!” 安柏烛和武承钰在一旁观战,漫天飞舞的灵力鬼气魔息翻涌,招式绚烂,剑气无眼,安柏烛拉着他躲在树旁,眼睛一眨不眨欣赏这壮观景象。 武承钰悄悄问她:“师姐,你以前出任务是不是也这样啥事不干被带飞的?” 第三十七章:换个地方继续探险 “……”安柏烛瞪他:“乱说!这不是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吗!我现在加入结果也差不了多少!” 好吧,近来任务中确实自己没帮多少忙……心虚啊心虚。 没过几秒,墨吟已无力抵挡,陆清晏五指收紧,说到做到,除了被墨吟毁掉的剑气,剩下的七十七把剑刹那间密密麻麻扎进他身体里,将他钉在后面的岩石上。 喉咙一阵猩甜,一口老血呕出,本已走至他面前的陆清晏嫌弃的往后退了退。 墨吟两眼半瞌着,头颅也无力垂下,一副快要气绝的模样,那张漂亮张狂的脸仿佛也黯然失色了。 安如风见状嘴巴张了张,最终把那点不忍心咽回肚子里,竖起眉头厉声道:“纱瀚国人失踪一事都是你干的?” 原本看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墨吟忽而睁大眼睛哈哈哈哈大笑,牙齿染血下巴淌血,整个人犹如地狱的恶鬼。 “就是老子干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现在来了有什么用呢,除了树上那几个其他的都被老子吃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哈哈哈哈———” 这副癫狂状着实骇到了安柏烛和武承钰,安如风也被他突然的“回光返照”吓了一大跳,一时话都堵在喉咙里。 “闭嘴!”陆清晏喝道,这一声里,包含着厌恶和暴怒,毫不犹豫将那剑再深入他身体几分。 墨吟就笑不出来了,脸抽搐几下,猛的又一口血吐出。 他似乎极会忍疼,嘶嘶倒抽气还哑声不屑轻哼道:“臭小鬼,你确实有几分能耐,老子是打不过你,但自古人魔不合,联手一事更未曾听闻,你闲事未免管太多了吧,就不怕魔界两大魔神宰了你么?” 对此陆清晏只回了一句话:“打你不为别的,看你不爽罢了。” 墨吟呸了一口血沫:“你这小孩怎么比我还不讲理!” 就在他们还在你一句我一句时,安柏烛感到一丝不对劲,好像腿有点软,她和武承钰对视一眼,后者表情困惑,似乎也感觉到了。 不对!安柏烛惊道:“地..地要塌了———” 脚下的土地像被按下开关,四人一鬼陷了下去,武承钰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接着,他们摔了个晕头转向,浑身剧痛,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最苦的莫过于墨吟,身上那七十七把剑还未拔出,这一下背部着地,腹背都受了伤,又喷了一口血,连连咳嗽起来,好不凄惨。 明明疼得要死,他却还有功夫庆幸,还好不是面朝下,不然得彻底被扎穿了不可。 这一下虽重,但于陆清晏而言不足为谈,他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安柏烛有没有受伤,冰蓝火焰已托在掌心。 “陆清晏/安柏烛你没事吧?”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转头时对方恰好也转过来,在幽幽的蓝光中四目相对,神色皆由担忧转为怔忡,安柏烛脸上沾了土,发丝微乱,此刻一手正巧抓住了他的衣袖。 安如风听见他们的声音,只当他们没事,便急急要去看武承钰摔得怎么样了,这里半点光不漏,也不知何处,他在又凉又潮湿的地面上摸索着,一边着急喊:“师弟你在哪…” 环境极暗,但安柏烛还是感到眼前掠过一道影子, “啊———” 惨叫声在四周回荡,打破宁静,伴随着这叫声的还有果决的拔剑的声音,兹拉一声,鲜血喷溅在石壁细微的响动,在夜里显得尤为恐怖。 陆清晏一凛,眉眼凌厉往叫声方向照去。 墨吟蜷缩成一团,意识已是混沌一片,身子无法控制打着颤,而他的左手,握着的正是那原本插在身体的几十把剑,只是握不住那么多,余下的哗啦啦倒在身侧,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血流成河,那被鲜血浸染的衣裳里面,想必血肉模糊。 “……”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陆清晏此刻也有些无言以对,竟真有人,不,有鬼对自己狠成这样?忍痛能力可以跟他媲美了。 武承钰有各类法器护体,只晕了一会就满血复活了,摆手跟安如风说没事,余光看到陆清晏托着蓝光,便都跟了过去。 武承钰蓦地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干巴巴道:“这…救吗?” 安如风一时拿不定主意,将眼神求助般的落到安柏烛身上,照说吃人肉这项罪名,在修真界中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何况他墨吟吃了不只一个人,更是罪大恶极,死十次都不够。 可到真实场景他们终究心软,安柏烛皱着脸又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揉揉额角,道:“这鬼死不了的,林鬼出了名的耐打耐捅,除非刺他个稀烂或者毁其尸首,否则过一两天又活蹦乱跳了。” 后者大家知道,要成鬼王的条件之一便是要将尸体保存完整,尸毁鬼散,所以鬼王们的尸首一般只放在自己一人知道的地方,秘密保存。 安如风松了口气。 陆清晏斜他一眼,怪道:“照例你们修真界不是要处死他吗?早死晚死都是死,不该此刻就把他就地正法么?” 武承钰冒出来:“那把他戳个稀烂的方法也太残忍了,本来他就万箭穿心了…” “……”陆清晏无语半晌:“那就等他醒来继续吃人肉啖人血。” 说完拂袖将冰蓝火焰托大了些,弹了一团到安柏烛面前,对他们道:“走吧,看看这里是哪,找路出去。” “那不管林鬼王啦?”武承钰道。 “你爱管就自个拖着他走,等他醒来一口把你脖子咬断。”陆清晏凉飕飕道,故意说得轻声慢语,增加恐怖氛围。 果然武承钰一激灵赶紧跟了上去。 “等会。”安如风对武承钰道:“师弟此次有无带乾坤带袋?” 乾坤袋,放多少东西外表都是一个扁扁的四四方方的麻布袋,看着穷酸得很,却是世间少有的宝物。 “额…有是有。”他歪头看了眼墨吟:“师兄可是要用乾坤袋把墨吟装里头去?” “正是。” “可是我里面装了很多东西…算了算了,我背着就好。”他把乾坤袋从胸口里掏出来。 然后拉开绳子往下倒倒倒——— 一堆武旋门的法器落下,丁零当啷一阵响,看着地上堆砌的毫无美感犹如破铜烂铁的法器,四人垂眸陷入了沉默。 “其实,”安如风语塞了一会,摆手道:“不用拿出来,把墨吟和法器装一起就行了。” “林鬼王醒来会不会生气?” 陆清晏插话,冷然道:“你还管他生不生气?难道不和这堆废铁一起,单独被放在乾坤袋他就乐意了?所以到底装不装的?快点行么。” ……也是。 于是四人一人一条胳膊或腿把墨吟丢进了乾坤袋里。 武承钰和安如风跟在后面,武承钰搓搓胳膊,愈发觉得这鬼地方阴森,朝前面的陆清晏喊道:“弟弟,能不能给我们也来个火团呐。” 既能照明又能御寒。 那声“弟弟”让陆清晏脸黑了一瞬,“没了,还有,不许喊我弟弟。”最后两个字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有,我有,差点忘了。”安如风打了个响指,玄元真火立于掌上,明焰闪动。 事实证明团队中只要有一个最靠谱的人,成员就会不知不觉全然依赖于他,脑子也只带了一半,安如风反省,连自己的法器都能忘!该打! 他分出一团到武承钰面前,武承钰高高兴兴伸出爪子烤火了。 蓝焰与金焰一起,以四人为中心四周一片明亮。 安柏烛摸摸石壁,壁垒坚实极厚,但还算光滑,像是被人特意打磨过的。 她就走在陆清晏身边,蓝色火团尽忠职守一直在离她两寸的地方飘飘然,这道虽蜿蜒又极深,没有尽头似的,但好在没有岔路。 正想着,五条岔道乍然出现。 四人顿下脚步,安柏烛内心:玩我吧,怕什么来什么! 又到了选路时刻,上次还是在半臂谷内。安柏烛屏息倾听了一会,五条道都有微弱气流,辨不出哪里不同。 安如风皱起眉头,武承钰看向陆清晏,眼神询问意见。 陆清晏沉吟半晌,火光下的雪白小脸露出些许不解的神情,眼眸深如潭水,抬手一指,道:“这两条道空气最为稀薄,这三条有顶风从上至下灌入,只是距离过于遥远,而且,” 他蹙眉道:“似乎还夹杂着几丝起伏紊乱的气流,没有人气亦没有鬼气,不知为何如此。” “会不会是林间小动物误入,其实是它们的呼吸声?”安柏烛道。 “也没有生物的气息。”陆清晏补充。 几人踌躇不定,最后安如风大手一挥,径直朝三条的其中一条走去,“反正前路都未知,随便选一条走着先得了。” 安柏烛犹豫了下,陆清晏道:“不妨一试。” 安柏烛往头顶望去,那团蓝焰也飘至她头上,距离头顶还有两米之遥的石壁依然密不透风,似乎是置身于被打通四方的地洞里,不难看出已经荒废许久。 越往里走越阴冷,还有一丝丝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 呼吸声?! 陆清晏猛的停下,低声道:“别往前走。” 伴随着呼吸声的而来的,是晃晃悠悠毫无秩序的脚步声,渐渐的,在火光的映衬下,一个细长的阴影率先在地上出现。 再一看,竟是一具具接踵而来的无头尸,那枯瘦的手指犹如加长版的鸡爪,指甲尖长,两手抬至与肩齐,若再跳一跳,简直是无头版僵尸了。 武承钰吓得脸都白了,腿一软差点给跪。 陆清晏脸色一变:“把火焰灭了!” 他手一拂,与安如风一起将火焰熄掉,四周又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安如风将手放在剑柄上,屏息敛声用灵力探查缓缓朝他们走来的无头尸。 第三十八章:墨吟:大家好我又来当显眼包了 没了明亮的光,它们似乎一时摸不着头脑,在原地伫立了一会,竟把手伸到石壁上摸索,指甲挠墙的刮擦声在静谧的夜里响起,既刺耳又惊悚。 前方有无头尸挡着,右边又有不依不饶的搜寻,四人紧贴在角落挤成一张薄饼,武承钰抖成筛子,安如风无声捂住他的嘴巴,防止他叫出声。 好在无头尸摸了一会,没有发现不对劲又晃晃悠悠朝道里面走了。 “几丝起伏紊乱的气流”得到了解释,正是从无头尸们身上发出来的,可奇怪的是,连头都没有,是从哪里呼吸的?而且,为何这些无头尸没有任何鬼气? 安柏烛松了口气,武承钰软软的瘫坐在地上。 “那些是什么东西?”安柏烛问:“既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难得一见。” 安如风道:“没准鬼气被什么东西掩盖住了?” “不。”陆清晏否定:“不是鬼,大概是死物幻化的,能化到如此逼真的境界,制造者功力不凡。” 安柏烛想起了一个人:“会是纸片人吗?”肖衍万炎宫的侍女,便是纸片人幻化的。 “化灵术的最高等级能将万物化为心中所想,不一定是纸片,一棵草、一块石子都行,死物变活物,肉眼可见的生机勃勃,若不看活息,就发觉不了不同。” 安如风点点头:“长见识了,那说不定地道的主人若有所觉有人闯入了,所以派点东西来验明是不是真的。” 陆清晏“啧”了一声:“莫名其妙掉到这里,说是特意而为之也不为过。” 分析了一下,他道:“亮光会吸引无头尸,火焰万不可再点燃。” 武承钰已经扶着墙慢慢站起,脸依然是白的:“可什么都看不清,感觉更危险啊,万一有人丢了都不知道。” “有人”指的是他自己……他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了根蜡,很有自知自明。 安柏烛想了下:“这地道并排走只容得下两人,不如一人接一个,搭着前面的人的肩膀,过五秒按顺序咳一声,也就确保人不会丢了。” 安如风道:“可以。” 武承钰:“好!!” 于是陆清晏自然排头,当起领头羊,他五感最好,即使黑暗一片,也依然能用灵力探索前方是否有障碍物。 过了会,虽然他自己觉得很…蠢,但这个主意是安柏烛提的,他当然表示支持,于是照她说的“咳”了一声。 接二连三都有咳嗽声,确定人数依然为四。 前有安柏烛后有安如风,排于第三的武承钰安全感满满,当安柏烛“咳”完之后,他正要出声,后面的安如风却抢先一步“咳”了。 他下意识是安如风“咳”前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现在补上也可以,声还未出,丝丝冷汗先冒了出来。 安如风真的会…如此粗心吗? 这个想法刚出来,前面两人又“咳”了,紧接着“安如风”也“咳”了,就好像半点没发现他没出声一样。 这完全不对!!!!! 武承钰内心咆哮,冷汗浸透衣裳,可脚步依然僵硬的往前走着,一时难以抉择是要撒腿就跑还是要假装不知跟着走。 他有点想哭。 搭在他肩上的手也变得存在感鲜明,他的大脑无法自控的描摹它的形状,细细长长的…瘦如枯槁的,他眼珠子转到肩膀上一瞧,眼睛适应了黑夜,也能看见点影子来,那分明是…… 他“哇”的一下叫出来,不知哪来的勇气胡乱挥臂撒腿开跑,至于往里跑还是往外跑,他都忘了。 他看到的,分明是无头尸的鬼爪啊啊啊啊啊啊!!!!!! 队伍里剩三人,他们很快就发现武承钰不见了。 陆清晏抱臂,没好气道:“下次这么菜的别带来了,一眼就被盯上,还得花功夫找,着实麻烦。” 安如风感到事情的严重性,头痛道:“竟然能神不知鬼不的把人带走,若没有咳嗽声,我都不知何时搭的是师妹的肩。” “来者不善,为何要这样做?”安柏烛担忧,问陆清晏:“有没有办法探查到师弟的气息?” “没有。”陆清晏沉吟道:“他的气息散得太快,无法追踪,这里处处充斥着诡异,要当心。” 正当苦恼时,一丝绿光亮起,来者正是墨吟,他一手托着墨绿的火焰,一边看着他们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指着他们怒道:“果然是你们!竟然把老子装进袋子里,还试图把我扔这儿自生自灭是吧?!好狠毒的心!!” 那张漂亮阴柔的脸也抵不住绿光的袭击,特别是他过于激动托着火的手左右乱动,更显得这张发绿的脸狰狞可怕,比厉鬼还像厉鬼。 陆清晏挑挑眉:“看见没?这就能跑能跳了,还是扎少了。” 安柏烛:“……” 安如风急道:“你怎么出来的?武承钰呢!” “嚯?那小子,把老子摔出来留下一堆红蜘蛛让老子对付,人就溜没影了,被我逮到定要把他当作下酒菜!!” “……” 三人脑补了一下,武承钰突然失踪想必内心极慌,不小心惹来了什么“红蜘蛛”,正想从乾坤袋里拿点什么法器对付先,一不小心,就掏了个墨吟出来。 四周漆黑,墨吟下意识托出绿焰,这人聒噪死,一见是武承钰就开始骂,配合这张发绿扭曲脸,武承钰一吓又慌不择路跑掉了…… 这接连不断的惊吓,也不知武承钰扛不扛得住。 墨吟见他们不说话,神情难辨,再次怒了:“喂!当老子不存在吗!这到底哪啊卧槽,老子要出…” 他突然一顿,惊疑道:“那是什么?!” 陆清晏瞳孔一缩,往身后看去,无头尸又来了! 他叱道:“把火熄了!” 墨吟反而把火燃得更大,讥讽道:“就这你还怕?让老子给你们涨涨见识!” 说罢不管不顾越过三人,两指为刃,黑夜中的绿芒狂舞斩得无头尸四肢分离,一地狼藉。 他拍拍手,弹了团绿光照明,颇自豪仰着脸道:“看到没,完事。” 安柏烛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 安如风气极:“你可真会坏事!” 陆清晏面无表情:“不如你低头看看?” “能有啥!”墨吟略略垂眸扫了一眼。 碎块无头尸以身体为中心,四肢迅速重装组合,左右擦咔一下,又直直朝他们走去。 墨吟拧眉,“我就不信邪了!”几团火焰甩出,无头尸不仅分毫无伤而且还生气了,脚步迅疾,朝墨吟包抄而去,不仅如此,这巨大的响动还吸引了更多的无头尸,大小不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压根不知是何处,前路未知,小心翼翼了这么久这下全被墨吟搅和了。 安如风无法,刚托起玄元真火。 陆清晏就道:“无头尸又来了,不管他了,打不完的,跑!” 墨吟边对付不断涌前的无头尸边大喊:“卧槽你们真的没良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云颠派屁的救死扶伤等老子出去一定揭发你们真面目!!!” 无头尸那边有墨吟挡着,一时半会跟不来,陆清晏往前方放了几团蓝焰明路防止撞墙,往反方向还没跑没多久,一阵鬼哭狼嚎响起——— “救命啊!!!!!!!” 安柏烛:“师弟?!” 武承钰吓破胆一路狂叫看到安柏烛等人顿时感动飙泪:“师姐师姐,救我!!” 他身后狂追不舍的,正是墨吟所说的“红蜘蛛”,个个巨大及小腿高,身上厚壳坚硬无比,十六条腿移动飞快,目测不少于五十只。 安柏烛和安如风惊呆一瞬,火光萝藤双双而出,又鞭又烧的,红蜘蛛嘤咛一声,似是极痛,可身上的硬甲也不是摆设,竟在地上滚了两圈,火便灭了!如此不过拖延了会时间,根本杀不死。 陆清晏额角狂跳不止,花芜剑穿梭而过,剑气先是震开一大片红蜘蛛,他食指为笔,在空中画印,冒着紫光魔气的莲花结印罩向四人。 红蜘蛛顺着这层罩慢慢爬上来,由于蓝团火焰还在,很快,他们眼前充斥着密密麻麻的移动的蜘蛛腿,随机恶心死一名密集恐惧症。 武承钰一口气还未松下,又见此景,一口气喘了半口,差点噎到窒息。 他磕磕巴巴道:“这…这怎么办啊!!” 陆清晏脸黑得不能再黑,怒瞪他:“这还得问你引来了些什么玩意!” “我,我..”触极陆清晏眸中窜动的火光,他立马把辩解的话咽下,有苦说不出啊!他也惨哇! 安柏烛秀眉打结,细细打量片刻:“这是…魔族之物?” 那周身萦绕的浓郁魔气不会出错。 陆清晏沉着脸:“遇到难敌了。” 连他都说难敌,安如风内心直打鼓。 前有无头尸后有红蜘蛛,是真正意义上的腹背受敌。 这时陆清晏突然眼前恍惚一下,脚下打拐,身形轻晃,安柏烛一惊忙扶住他胳膊:“怎么了?” 他食指微曲抵住额头,紧抿的唇颜色极淡,轻吐出一句话:“没事,结印撑不了多久,现在唯有杀出一条路。” 他看向安如风和安柏烛:“等会我撤开结印,花芜会为你们开道,你们有招出招,别被绊住,往道口跑。” 安柏烛:“那你呢?!” 武承钰指着结印:“那,那里裂了!” 无数红蜘蛛的腿不断向结印敲敲打打,一条裂缝悄然出现,正蜿蜒而不断扩散着…… 陆清晏不得不甩开她的手,道:“我自有办法!” 结印一被撤走,花芜剑“刷”的飞来,灵力魔息交织的剑气势汹汹,安如风和安柏烛被这翻滚的力量压得胸腔沉闷。 顾不得太多,在花芜再次把红蜘蛛掀翻时,二人架着武承钰破釜沉舟般闯了出去,一路将又想冲过来的红蜘蛛皆用灵力暴击甩开。 第三十九章:成人版男主上线 大约还有三米时,安柏烛萝藤甩出道口,三人被它带了出去,有惊无险。 风平浪静后,武承钰缓了过来,忧虑蔓上眉梢:“弟弟…他,怎么办?” 确实是他引来的红蜘蛛,在他眼里陆清晏再厉害不过是个孩子罢了,怎么可以让孩子留下来独当一面呢,这下愧疚担心交织在心头,又恨自己不中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安如风立了团玄元真火在半空,焰光微动。 安柏烛默了会,垂眸道:“我去找他。” 安如风想也不想挡在她前面:“你现在找他有什么用,那些个蜘蛛打都打不死,也不知道有没有毒,被它们挠一下说不定就呜呼哀哉了!” 安柏烛抬起头,眼里隐隐泪光眨动:“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留在那,他现在灵力还没有完全恢复,此刻肯定凶多吉少,一路过来他帮了多少忙,师兄你怎么能忘!” 安如风抿唇看了她半晌,点点头,沉声道:“我没忘,你说得对,我跟你一起去。” 武承钰一腔热血被点燃:“乾坤袋东西太多,在里面总拿错法器,我挑一两样跟你们…” “等你挑完破铜烂铁蛛红蔓都死光了,轮得到你?” 傲慢邪肆的男声响起,黑暗中,道口里缓缓走来一人。 眉目如画,气质傲然,一身黑衣劲装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当然是我们的成年版男主大大! 武承钰膛目结舌:“陆陆陆陆陆陆陆陆陆..?!” 安如风拍他脑门,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聪明的亚子!心里却道万幸,如今他已不知不觉改变了陆清晏在他心中的形象,得知他没事,竟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滚呐!什么诡异兮兮的用词!安如风赶紧把这四字甩出脑海。 武承钰噤声,仍然用那种十分之错愕的表情看着他,最后道:“你弟…” 陆清晏一摆手:“闭嘴。” 安柏烛怔了怔,焰光下的眼眸含着明明灭灭的星点,手比大脑更快一步做出举动,她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轻声道:“没事就好,你灵力恢复了?” 陆清晏显然也没想到她会抱自己,眼里闪过一丝懵然,小姑娘身上香香软软,以他的视角只能看见她乌黑柔顺的青丝。 他垂下眼眸,眉梢眼角溢着温柔,放软了声音:“嗯,现在运转顺畅,蛛红蔓也解决了。”手却不知如何放,最后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而这一幕在安如风眼里只有两个字:炸裂!无比炸裂!!! 他们俩还在啊喂,麻烦照顾一下旁人感受好吗! 他脑袋里放爆竹一样炸得他头疼,这含情脉脉相亲相爱情意相投的样子是闹哪样?他几番想阻止一下都觉得会破坏这养眼和谐的画面… 养眼?!和谐?! 他呸呸呸!!! 那边还在抱,这边就见武承钰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最后转头一脸严肃问安如风:“安师姐和他在一起啦?他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他弟还在里面啊,谈恋爱也得挑时候吧!” 安如风:“……” 两人听到他的话,如梦初醒双双松开手,安柏烛后知后觉脸颊发烫,陆清晏五指握拳抵在唇边清咳了一下。 随后一举眉,抱臂避重就轻道:“从来只有我,没有什么弟弟,懂了没?” “啊?” “啊什么啊,蠢得要死,尽会拖后腿,害得老子差点就…”他及时止住,觉得这话有损他的英明神武的形象。 不错,在战蛛红蔓时他心里也没底,孩童形态的他功力只剩六成,他当时只想确保安柏烛平安,至于安如风和武承钰,站在安柏烛的立场上他也要保全,他不想她伤心。 花芜剑那一下的爆发力又花了他不少灵力,在那种情况下六成的功力又剩四成,能不能全身而退全看老天意思了。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千钧一发之际那股熟悉的灵力充沛的感觉居然回来了。 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他突然恍惚一下是灵力恢复前夕的特有征兆罢了,至于蛛红蔓,在他灵力十成的时候,对付它们易如反掌,三两下花芜就将它们削了个稀巴烂。 漫天蛛红蔓碎渣落下时,他才收了剑,慢悠悠踏着乱七八糟的地面走了出去。 不得不说,灵力恢复的感觉就是好,主要是大号上线了,作为幼童的那股憋屈感,顿时烟消云散,爽得很。 武承钰这人接受能力一向都强,脑回路也不一般,想通后当即一鞠躬,认认真真道歉:“对不起,连累大家了,往后我会勤加练习,一定做出更厉害的法器。” 安柏烛扶起他的肩,末了指了指陆清晏:“我们没怪过你,他只是说话难听,你不要放在心上。” 陆清晏:“?” 安如风注意到重点:“蛛红蔓是红蜘蛛的名字吗?” “不错。” 陆清晏正色起来:“未曾接触过,所以一开始遇见我没想起来,魔界典籍记载过,蛛红蔓,魔族罕见魔物,吐出的丝坚硬无比,削铁如泥。” “你们也见识过了,它身上的厚甲普通法器根本拿它没办法。这种魔物一般生活在阴冷潮湿的地洞里,性情桀骜,极难驯服为己所用。” 他眯眼,饶有深意道:“最重要的是它们不轻易攻击人类,刚刚那种情况,恐怕是有人指使为之。” “谁这么歹毒啊!”武承钰愤愤道:“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来这我还不乐意呢!” “跟你玩躲猫猫游戏。”陆清晏乜他一眼。 而后随意指了条岔道:“既然刚刚那条不行那就换另外一条道。”他“呵”了一声:“魔族的么,老子就不信他一直不露面。”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次选的是“空气较为稀薄”的两条道之一,陆清晏略略施法将蓝焰调小了些,依旧将他它在半空。 “对了,你们见到林中鬼王了吗,我拿法器的时候,不小心放了他出来。”武承钰小声道。 安如风这才想起他来,咳了一声:“见是见到了,暂时也抓不回去了,不知这会脱离困境没。” 由于空气稀薄,每深入一寸便觉呼吸多一分艰难,武承钰早有准备,掏出氧气机开始释放氧气。 顿时胸闷的感觉就没了。 安柏烛讶然:“你们还有这种法器?” 武承钰嘿嘿一笑:“曾经做任务时我们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还是师父他老人家亲自做的。” 本想用灵力续费空气的陆清晏点点头:“唯有这个还不错。” 几人穿过曲折的地道,前方豁然出现金灿灿的烛光,照得地面一片暖融融的。 本以为行至豁然开朗之际,结果迎接他们的,是间四四方方的器材室,而那烛光,正是来源于在墙壁四角搁放的烛台上的正燃烧的火焰。 而那贴着墙根的石桌之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兵器,一眼望去,剑、刀,飞镖、鞭子、长矛…应有尽有。地上还有几个上锁的大箱子,上头落满灰尘。 陆清晏打量一番:“看着倒是平平无奇。” 要说其中有些蹊跷的,就数地面的“喜怒哀惧”的人脸了,这些石头雕刻的人脸,每两步就有一个,栩栩如生,表情所传达的情绪只有四种。 安如风也注意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安柏烛:“是要踩着人脸过还是不睬?” 陆清晏沉吟片刻,蹲下身子,伸手按了按其中一个“笑脸”,桌上的长矛无风自动,竟朝他们飞来! 安如风眼疾手快,五指握住,咔擦折成两半,困惑道:“笑脸代表长矛?可有什么用?这些兵器看着就是民间普通物什,于我们而言两下就毁得彻底,这粗糙的暗器,受众不是我们吧。” 武承钰头脑简单:“那现在把它们全部掰烂不就好了?” 陆清晏翻了个白眼:“那就困在这永远别出去。” 他站起身来,道:“既然这里布局如此,就得按它的玩法来,半点差错不能。你们注意到没?长矛原本可以直线也就是最短距离飞来,可它偏偏打了个弯。” 安柏烛思索了一下:“向左偏了一下,再飞来,是么?” 陆清晏:“一横。” 安如风摸摸下巴:“莫不是什么暗示?” 安柏烛细细端详了会脚下的人脸,“似乎,不看其他的怒哀惧,单是这个笑脸连起来的话…” 她和陆清晏对视上,异口同声:“是个囍字。” 武承钰眨眨眼,一脸懵逼看着不计其数的人脸,眼神发直:“我咋看不出来?” 陆清晏:“因为你蠢。” 安柏烛道:“所以是根据囍字的笔画,依次按下人脸?” 陆清晏:“不错。” 安如风一拍手:“师妹越来越冰雪聪明了,既然如此,我先来踩一脚。” 他小心的越过“怒哀惧”,左脚踩在空白的地板上,右脚轻碰了下“笑脸”。 刀刃飞来,陆清晏接住,道:“是一竖。”用短刀代表,确实是较短的“竖”,与“囍”的一竖正好对上。 于是底气更足了,接下来安如风和安柏烛负责踩“笑脸”,陆清晏将飞来的兵器收好防止误伤。 第四十章:魔主苍绝 在最后“口”字下面最后一横完成后,其中一个大箱子的锁自然脱落,咿呀一声打开了。 陆清晏走过去伸手一捞,原来是把钥匙。 安如风吐槽:“这么大个箱子就放把钥匙?” 武承钰凑过来:“可是这里根本没有插孔呀。” 安柏烛道:“箱子有四个,是否代表钥匙有四把?” 陆清晏道:“方才我瞧过了,怒哀惧这三个字也是看得出来的,必须走完全部流程才行。” 他抬头,眯眼望了望那高挂的烛台,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定睛一瞧,明灿的火光后,有一个神似狮子头的金色铜器,恰好四角的烛抬处都有。 陆清晏简单道:“狮子的眼睛,插孔所在。” 武承钰蹦啊蹦,恨不得跳上去看个清楚,他怎么就没怎么好的视力呢? 安如风心里给陆清晏竖了个大拇指,神采飞扬道:“那开始吧。” “哈哈!让我抓到了吧你们这些个杀千刀…陆清晏?!!” 墨吟扶着门沿,嘴角淤血左眼眶肿胀,脸上几条伤痕正冒着血珠。那一身体面的墨衣此刻也是破破烂烂,发髻歪了一边,几缕发丝垂于肩头,整个人凌乱不堪,脸色又惨白宛如厉鬼,配上他此刻震怒惊讶交加的表情,一眼看去便觉精神不大正常的样子…… 虽然他平时不是在大怒的路上就是在狂喜的边缘狂奔,安柏烛很想友情提醒他一下,总是情绪大波动对身体真的很不好,咳。 墨吟在无头尸手下死里逃生,受伤在所难免,衣裳脸颊都被它们那长如黑山老妖的爪子抓个遍,苦不堪言,同时火气甚大。 他当然无视自己过于冲动,心里歪曲事实将这一切归于他们身上,若不是他们被无头尸盯上,又溜之大吉,自己岂会搞成这样?! 一肚子火憋了一路,刚巧又走了这条道,闻声而来,在他们的交谈中听到了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没成想竟是陆清晏。他也不管陆清晏为何在此了,反正都是他的敌人!勃然大怒指着他们:“还想离开?嚯!老子不允许,全都给我死在这!” 武承钰溜到安如风身后,就怕墨吟第一个把他抓去鞭尸…… 陆清晏觉得好玩,微一歪头:“这都能逃出来,着实令人佩服,不过这次…”他微微一笑,逐一摁过指关节:“把你斩成肉泥,看看还能不能口出狂言。” 武承钰呆住了,这将是一场极其血腥的单方面殴打啊!! 墨吟却冷静下来,指腹抹去唇角的血,如蛇蝎的目光盯着他们,这般狠毒的模样,反而让他有种偏执病娇的美。 他冷笑道:“尽管来,在这么逼仄又处处是机关的地方,我看是这洞先塌还是老子先死。” 陆清晏脸色微微一变,他确实还做不到将墨吟一掌击垮的地步,若真认真打起来,至少过两招先。 墨吟摇头晃脑,好不欠打:“这里机关多吧,若我不小心踩中了哪里,可就更不好说啰。”说罢身体力行,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就要踏进人脸区域。 安柏烛喝道:“若是你乱来,大家都出不去!” 墨吟慢悠悠收回命运之jio,莞尔一笑:“那就把你们刚刚的钥匙交给我保管,剩下三把,你们慢慢来。” 果然谈话被他听去不少! 武承钰和安如风神情中的惊惧与焦灼渐浓,唯恐他乱踩又不想把钥匙交出去。 陆清晏眼中迸射出杀人的寒芒,恨不得将这贱人千刀万剐。 墨吟无所谓他的视线,禅了禅身上还算完整的一块布料:“给你们十秒钟考虑。”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给他。” 陆清晏黑着脸,从牙缝了挤出了俩字。 安柏烛抿抿唇,看看陆清晏又看看一脸小人得志的墨吟,极不情愿走去递出了钥匙。 即将在墨吟要接住时——— 陆清晏身形一闪,安柏烛只觉眼前黑影晃过,他已来到墨吟面前,一掌高高扬起,竟聚了十成灵力暴击,就要往墨吟天灵盖招呼去! 却不想墨吟的得意嘴脸瞬息转变,显然有备而来,抓过安柏烛挡在身前,陆清晏瞳孔骤缩生生将那岌岌可危的一掌移了一寸,炸向石壁。 武承钰呆傻了。 安如风瘫倒在地,吓没了。 这一切发生太快,短短不过三秒,安柏烛那一瞬间双眼紧闭,再睁眼时,只听耳旁轰隆一声,飞溅的碎石簌簌落下,正巧落于人面之上! 人面们仿佛被激活,笑脸的嘻嘻笑,哀脸的哇哇哭,惧脸的怒脸的狂叫嗥鸣,四种声音混杂,震耳欲聋。 地面顿时地震般震颤,四人一鬼东倒西歪,陆清晏忙环过安柏烛搂在怀里,为她撑起天然屏障。 地面呈四十五度倾斜,人爬都爬不起来,武承钰掏了半天的法器终于掏了出来。 看清是飞行符后,安如风抓狂道:“这玩意搁现在有毛用啊!!” “师兄别急,我再掏一下!” 墨吟稳不住身子,便怒骂陆清晏:“你他妈的现在装个屁的情深啊!让给个钥匙屁事这么多!” 陆清晏一手撑墙一手紧紧抱着安柏烛,胸膛起伏:“凭什么给你,到时看你翘着下巴把我们耍得团团转吗!老子死都不干!” 即使站不稳,墨吟依旧坚强,指着他持续输出:“妈的老子早想弄死你了!你个死恋尸癖神经病!每次见你准没好事!” 安柏烛艰难的探出个头:“别吵啦!!———” 陆清晏:“你当老子想见你?!老子巴不得捅你个稀巴烂!万箭穿心的滋味如何?!” 墨吟脸都绿了,咬牙切齿道:“原来你就是那小破孩!!!!!” 就在他们隔着一米距离“老子”来“老子”去的,身后暗门猝然卷上去,几人齐齐滚了下去。 淹没了墨吟叽里呱啦的咒骂声。 说是“滚”,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滚”,陆清晏和安柏烛抱成一团在长长的斜坡上滚落。眼看就要安柏烛垫背了,陆清晏徒然一翻,在落地时变成他在身下,若说半臂谷一次成了她的人肉垫子是意外,现下便是心甘情愿。 属墨吟最倒霉,最后一下后脑勺砸地,禁不住“嗷”了一声,还在碎碎念:“今天真是老子的血光之灾日,陆清晏你果然是巨无霸瘟神…” 斜坡下,呈现的依旧是如正方体似的宫室,宫室前、左、右各有岔道,由于环境太黑,高墙之上悬挂的类似动物头颅的模型嘴里不断喷着火焰,到这里之后,反而空气充足起来,没有氧气机也不觉胸闷气短。 只是周围温度高了两个度… 安如风揉着胳膊起来,武承钰还在眼冒精星,眼前出现好多好多的光圈。 安柏烛一慌,忙从他身上爬起,扶着他的肩膀起来:“你有没有受伤?” 刚想说没事的陆清晏话到嘴边溜了个弯,恰到好处的微微皱起剑眉,虚弱道:“好像有点头晕。” 墨吟毫不留情揭穿他,呸呸呸道:“你晕个屁你,小姑娘别信他卖惨!!” 陆清晏瞬间黑脸,刚想让这聒噪鬼作死鬼吃点暴击彻底闭嘴,车轱辘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推着类似轮椅的老人不急不速从拐角处出现。 面容苍老,额间流纹遍布延伸至眼角,正张脸犹如揉皱的抹布,目如鹰隼,眼里是意味不明的打量,偏他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这种笑容非但没让他慈祥半分,在火光闪烁下,还显出几分毛骨悚然来,看了只觉不寒而栗。 陆清晏黑眸深处显出几抹探究的意味,还有一种隐隐不妙的预感以及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种感觉令他很不舒服,虽然很不想承认,那是发自内心的条件反射的厌恶与…恐惧。 出现了这么个怪人,不知是善是恶,安如风依然礼数周到的朝他行了一礼,不确定道:“前辈如何称呼?又何故出现在此?” 陆清晏在凝视他,他也玩味的看着陆清晏,安如风一开口,他便把目光转移到他身上,状似思考的歪头想了一会,他才打趣似的道:“本座的属下喜欢喊本座魔主大人,无关人士喊我苍绝大人,不过这些都是好几百年以前的事了,这里是本座的地方,本座当然在这了。” “…………….” 一片鸦雀无声。 墨吟冷眼相看,觉得他是傻逼。 安如风嘴角微抽,不知如何回应。 传说魔族中无法无天暴虐成性的苍绝一脉和无觞一脉早已陨落,坏事做尽的后果就是遭天谴之余还被凡间修士联合一起镇压在罪魔山下永世不得重现。 最大的boss苍绝魔主与无觞魔主一同被埋藏,手下管辖的小魔小怪成不了大事,没过几年,死的死叛变的叛变,也渐渐悄无声息了。 而唯有不爱杀戮的蝶灵一脉存留了下来,魔主正是楼弦月,前面已经说过,这位魔主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得很,连后面崛起单炎继和万桑都未曾见过他的真容。 所以,就面前这个怪异的老头说自己是苍绝本人,谁信?!痴心妄想吧?! 苍绝见他们默然不语,分明是当他说胡话的样子,不由摇摇头,感伤道:“如今天下大变,本座又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们不信,倒也正常。” “不如我们换个话题,聊聊别的。”他眯眼一笑:“杀了本座这么多蛛红蔓和无头鬼,说说看,你们怎么赔偿?” 墨吟炸了,指着他大骂:“妈的这些死东西都是你放的?你个老东西老不死挨千刀的,害得老子多惨知道吗!!!” 第四十一章:回忆 他指着自己的脸和墨衣:“这些,还有这些,都是你养的好东西弄的,还赔偿你,笑话!你赔老子精神损失费和身体健康费差不多!!” “哦?”对于墨吟的破口大骂多加指责他不怒反笑,只是笑不达眼底:“这位可是林中鬼王?” “没错,正是老子!”墨吟正了正破烂的衣领,乜他一眼:“知道还不给老子跪下?” “呵呵。” 他仿佛听到了及其好笑的话,两指轻抬,一道凌厉非常的红光划破空气,风驰电掣间击中墨吟,墨吟直直撞向身后的岩壁,又狠狠砸向地面,双膝先跪地,而后头一栽,无声无息了。 以他为中心一淌鲜血迅速蔓延染红了地面。 武承钰目瞪口呆。 老人桀桀桀笑了起来,低哑的怪笑在宫室回荡,很有拍鬼片的氛围。 安柏烛心想,民间画本中描写反派桀桀桀的笑声今日终于有幸听到,诚不欺她,确实寒毛直竖了…… 待笑够了,他道:“这样的跪姿林鬼王可还满意?本座觉得甚是不错。” 而墨吟,早就晕死过去了,他不过在自言自语。 他轻叹一声,又兀自说了起来:“你们这些修真界的,何必如此多事,不过抓几个普通人尝尝罢了,又何必赶尽杀绝?本座在这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又找到个喜好相同的,还未与他交个朋友呢,你们倒先急着毁掉他了。” 他目光落到墨吟身上,此时竟带了几分慈爱,那微微痛惜的表情仿佛刚刚伤墨吟之人不是他。 “可惜…”他眼中的痛惜扭曲成一片憎恶之色,狠狠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这混账东西竟敢跟本座这么说话!真是岂有此理!若不是本座放他到这来,他现在早亡了!” 这个意思不就是让他们掉进来的,正是眼前喜怒无常的老人?! 而且目的只是为了救墨吟?这奇葩的救法也真是醉了,直接摔进来墨吟当时好像只剩半条命了吧?还有,什么叫爱好相同…他也,吃那什么肉…?!!! 当然这些他们都没有宣之于口,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林中鬼王不省鬼事的,恐怕实力还在陆清晏之上,现在他们的处境,着实惹他不起! 眸中仿若结了层寒冰,一直注视他的陆清晏此刻薄唇微张:“只是为了救墨吟?那你为何不直接现身把他带走。” 他将轮椅推近了两寸,震怒的表情又变得和蔼可亲起来,简直把“喜怒无常”贯彻到底。 “本座知道不仅修真界的来了,还有…半人半魔之人也来了,本座好久之前有幸见过,如今实在想知道,这人,与当初那孩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陆清晏脑中崩着的一根弦,“啪”地断掉了。 他脸阴得不能再阴,却不再说话。 昔日可怕的画面又涌入脑海: “乖儿子,纱瀚人可香了,特别是大腿肉这块———” “可香了可香了……” “儿子你要不要尝尝———” “血不能浪费!这么好喝的东西啊!拿个装的来啊!!你快去啊!!” …. 一句一句泯灭人性的话吵得他头疼欲裂,耳膜嗡嗡作响,他又想起来了,就在他说“喜好相同”时,他又想起了一部分被他刻意遗忘的阴影。 犀言是个变态,他带陆清晏到傀儡阁不久后,让他一同与他出行去抓捕“猎物”。 飞行了许久,虽然是犀言御剑的,年仅十岁的陆清晏依然精疲力尽,两条腿踩在薄薄的剑身之上,对于没乘过剑的人,十分煎熬和没安全感。 落地时,他瘦弱的双腿已在打颤,犀言揪住他的后领走两步推搡一下,嫌他走得太慢。 黄沙吹得脸刺痛,那些细小颗粒有些还钻进了眼里,陆清晏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犹如行尸走肉。 犀言显得很兴奋,一路都在嘿嘿傻笑,两眼放光直直盯着路上行走的身材高大威猛的纱瀚人。 嘴里还念念有词:“儿子儿子,我们走运了…这些看着可比那些乡野莽夫口感好多了。” 脖子和左边脸绕了好几层纱布的陆清晏慢吞吞的抬头用右眼看了他一眼,又毫无生气的垂下了脑袋。 他不知道犀言用了什么法子抓到纱瀚人的,大概很简单吧,毕竟凡人脆弱不堪。 他蹲在角落中,看着被捆在树上的纱瀚人嘴里塞着布,呜呜徒劳挣扎着,目光空洞。 他竭力令自己不见不听,但那些可怕的话还是钻进了耳里,犀言道:“苍绝大人,您都已经在罪魔山中出来了,为何还要低调如斯?” 另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是年过七十的花甲老人,似乎身体不好,接连咳嗽好几声,才缓缓叹息道:“再过些年罢,如今本座实在是有心无力,不如休养生息,还能尝点佳肴,交点朋友,也是人生之喜事。” “那我先提前祝贺苍绝大人日后再在魔界称主,卷土重来之时,可千万别忘了小弟我啊。” 那声音呵呵一笑:“一定,一定,本座答应你。只是现下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不如饱食一顿再谈?” 于是犀言朝死士招招手,死士颔首,那纱瀚人立刻被扔在他们面前。 他面露惊恐,朝他们又拜又求饶,说什么要多少银两都可以,他家多少岁的老母和女儿还要养。 陆清晏对于他说了什么,记不大清了。犀言可不听他废话,只听那道还未完的惨叫声截然而止。 陆清晏到底没忍住,哆哆嗦嗦瞥了他们一眼,这一眼终身难忘。 犀言一手卡着他的下颚,强迫他张开嘴巴,他手一伸、一拉,那舌头就被连根拽出。纱瀚人再也喊不出来了,倒在地上不知死了没了。 陆清晏捂住嘴巴,心脏剧烈跳动。 犀言将舌头吧唧吧唧吃下,开始掰扯他的四肢,夜色朦胧中,他先恭敬的将一条大腿放在苍绝面前:“苍绝大人,您先请。” 陆清晏余光看到的,是两人埋头一同低头捣鼓着什么,碎肉飞溅,茹毛饮血,血流成河…… 而剩下的被捆住的纱瀚人,有的吓晕了,有的呜呜流泪眼里满是绝望与恐慌。 陆清晏闭上眼睛两手堵住耳朵,那些啃食的黏腻的魔音和不成音调的哭喊声却一直一直在耳畔徘徊,成了往后十年里梦魇的主要内容。 由于剩下太多,犀言和苍绝一番叙旧之后,苍绝先行离开。犀言将剩下的纱瀚人都分了,再装进袋子里,再御剑带着陆清晏离开。 那些肉块常温放不了几天,犀言便让年幼的陆清晏去一年四季无一例外都在结冰的寒天河里凿冰,并且要求回来时冰块完好不化。 他分明有众多死士可以使唤,他却偏偏要陆清晏去。 犀言拍拍他小小的肩膀,俯下身来,阴森森的笑笑:“儿子啊,你如今也不小了,这项重任就交代给你了,可别让为父失望啊…” 放到现代来说,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虐童狂魔。 彼时的陆清晏还不会御剑,可轻功极有天赋,他跟着犀言三个月以来,学得最好的,便是轻功。 夏季高温,陆清晏将铲好的冰块来回跑了好几趟,几乎用命在拼时间,过程坎坷是必然的,好在顺利完成了任务。 犀言冻好这些肉后,亲切的称它们为“冰丝肉”,入口冰冰凉凉,肉质又鲜嫩紧实,于他而言是夏季最佳良品。 他还要求在吃“冰丝肉”的时候,陆清晏必须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吃,满足他变态的癖好,逼迫陆清晏变得跟他一样,可惜陆清晏每次观看完血腥场面后,背着他吐了个昏天黑地。 往后的日子里,犀言当然也持续性的吃,陆清晏渐渐的,也麻木不堪了,后面没有一次的视觉冲击力比第一次残杀纱瀚人的还大。 那是颠覆他幼年时的三观最严重的开头。 记忆被唤回,陆清晏极力遏制自己不安躁动的情绪,稳住面部表情,勉强从这些事情抽离出来,以旁观者姿态抽丝剥茧,冷眼分析。 难怪沙魔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想来它们大抵早被苍绝收服了,可不愿他人入险境,一番好意提醒,却被他误会。 他不知道犀言和苍绝如何认识的,也许纱瀚国那次的事件是苍绝告知犀言的,他的地宫就在纱瀚林间地底下,只是不便露面,又或者懒得出现,便通知犀言前来抓捕纱瀚人后一起享用。 山林后来固然是墨吟的地盘,但几百年来维持绿洲样貌的人,想必是苍绝本人,这位重新现世的大boss在这安巢暂住。 傻子如墨吟,竟没怀疑方圆千里的沙漠忽而出现绿洲有什么问题,满眼只有吃,他的脑子也只够想着制造点恐怖气氛,让人不敢查下去罢了。 见他不语,苍绝又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安柏烛下意识挡在陆清晏面前,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她心里毛毛的,陆清晏是半人半魔体质?究竟是这怪老头认错人了还是真见过陆清晏,总觉不是好事。 陆清晏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将她一拉藏身后,眸如深潭,半点不惧,问道:“所以,这里是万魔窟?” 万魔窟?? 安如风惊疑失色,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转。 万魔窟苍绝一脉与无觞一脉曾经的住所,二位经常联手四处搞破坏,臭味相投,干脆合并地宫,生活在一块。之后不断开疆拓土,搅得鬼界人界一塌糊涂,生灵涂炭,誓要称王称霸。 陆清晏相信他是苍绝本人?!他们真见过?! 安如风风中凌乱,只想扛着武承钰和安柏烛跑起来,躲得远远的,而现实是,只能在这静静旁观,祈祷最好把他们无关人士无视谢谢…… “啊,正是本座的万魔窟,只可惜如今死气沉沉,半点没有当初的繁荣热闹了。” 他离陆清晏不到三尺,苍绝意味深长的笑笑:“你果然是犀言那干儿子,时光不留情啊,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只可惜犀言老弟,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你却完好无损站在这里,看样子,修为已远远超过他了,不知犀言老弟黄泉之下,会不会感到欣慰?” 他先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又说“黄泉之下”,分明知道犀言不是如传言般失踪而是确切已故了的,为何前言不搭后语? 安柏烛拧着眉,旁人不知,可她从肖衍口中了解过的,犀言待陆清晏差到极点,若不是他足够坚韧,换做他人怕是早疯了。 第四十二章:再见啰魔主大人 这人到底在阴阳怪气啥?安柏烛气极,却只能隐忍不发。 须臾,陆清晏微微一笑:“承蒙魔主大人关心,晚辈不才,修为低下,就不劳您挂心了。既然与您打过招呼了,墨吟也在这里,就让他留这儿陪您吧,我们就不叨扰了,请问怎么出去?” 苍绝又桀桀桀笑起来,仿佛听到极其好笑的话,笑完止不住咳嗽起来,肩膀小幅度抖动。 陆清晏面无表情,拉着安柏烛不着痕迹往后退了退。 苍绝缓了过来,幽幽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本座这儿闲逛的是吗?哪有这种道理。” 武承钰内心都想咆哮了,不是你让我们掉下来的吗?!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说这种话!!!歪曲事实啊歪曲事实! “无头鬼也就算了,不过精灵草化的,但是本座的蛛红蔓,着实凄惨,本座当然要为它们讨回公道。” ……哪里惨?你敢说死蜘蛛不是被你暗中操作攻击他们的?!安如风也想咆哮了,欺人太甚! 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在危险的气息中他不得不看向陆清晏,后者神情莫测,依旧面瘫高冷脸。 武承钰已经提前害怕了,死死抓住安如风的手臂,小声对他说:“他真是苍绝吗?这样的话我带的法器没有一件对他有用的,咋办!” 安如风把他塞身后:“嘘,别说话!” “魔主大人真是一如既往不讲道理。”陆清晏莞尔:“就凭你现在坐轮椅上半死不残的样子,能耐我何?死老头?蹬鼻子上脸是吧?” 苍绝:“……” 武承钰和安如风:“…………..”凉、了。 安柏烛一吓,刚想钻出来,又被他摁了回去,她手心冒汗,在他背后疯狂画圈圈提醒,这么说话会被直接打死啊啊啊啊!!!! 饶是苍绝喜怒无常,是个表面笑呵呵内心杀无赦的人物,现在也崩不住了,他阴着一张老脸,如树皮的褶子微抽,目光阴鸷,丹田发声,气韵绵长说了句:“那你试试。” 振聋发聩的四字在四周来回震荡。 他突然暴喝一声,额间流纹顿时延伸至全脸,丑陋扭曲的罪印发散着黑气,四面八方墙壁的暗格“刷”的拉上去。 乌鸦似的黑鸟朝他们扑面而来,黑鸟被苍绝灌满魔气,瞳孔厉红,攻势凶猛,翅膀扇动的风力强劲,灵力弱一些的修士被这风一刮,怕是站都站不稳。 武承钰虽没灵力,护身符还是有的,一时半会当个两三分钟也不成问题。 陆清晏认出来了,此种黑鸟名叫“血乌羽”,同为魔族之物,是魔界高层领导人豢养的魔宠,技能以身上的羽毛为主,若是被它们沾到了一点,身上那一块皮肤就会瞬间溃烂,痛苦不堪。 它们以吃腐肉为生,若是有新鲜血液,它们更乐意品尝。 安如风狂丢玄元真火,恨不得立刻长出四条手应付,室内温度又高,他飙着汗,内心第n词咆哮,妈的烧都烧不完,灵力枯竭了也烧不完好吗!这鸟批发的吗多成这样! 陆清晏执剑挡了几下,一边腾出手来朝安如风他们甩了个莲花结印。 双萝藤飞出,鞭死了好几个血乌羽,斩得正酣,一道灵力忽而将她升至半空,安柏烛回眸看去,陆清晏冷静自若,手一放,将她一块置于结印里边。 武承钰不合时宜几乎感动落泪:“他对咱真好!” 陆清晏一手控制花芜,一手作了个掐诀,灵力萦绕指间,仿佛有吸力般,血乌羽气势弱了一半,惨叫哀鸣被迫往花芜剑上靠,两股魔气绞缠厮杀,迸射出势不可挡的威力。 苍绝眼中划过一丝意外:“你是楼弦月的人?” 陆清晏并不急着将血乌羽都杀了,反而将它们吸附在剑身之上,花芜瞬间黑压压一片,他凭空挥去,尽数将魔息滚滚的血羽乌化成一道攻击归还,等于把苍绝的招反弹回去。 苍绝头一偏,惋惜道:“差了点。” 花芜剑锋寒芒泠泠,通体雪白。陆清晏收回剑,微笑道:“你再看看。” 那成团的血羽乌炸向了壁垒,如黑色烟花般倏地爆开,正巧砸中石壁间隐藏的凹槽里。 四方八面坚韧无比的白色丝线一缕一缕伸出直向苍绝而去,在他身上绕白色圈圈。 苍绝:“……” 安如风诧道:“这些是啥?” 陆清晏整整袖子,见苍绝被白丝里三圈外三圈包裹得只剩头部,露出愕然又郁愤的神情,心情大好。 “被自己的机关暗算的感觉如何?” 关于万魔窟的构造,在苍绝与无觞下线之后,有考察精神的凡修前来探索过,随后记载到了册子里,不知怎的又流落于民间。 后来被魔界买下版权,他也是偶然在幽冥殿藏书阁翻阅得知万魔窟的密室里暗器众多,大多藏于壁垒中,其中以苍绝亲自种植的白魔丝大为出名。 白魔丝,魔界对于闯入者的惩罚,丝线细如发丝,斧头剑刃砍不断,又柔韧非常,先是完全将触及的活物全部捆住,再慢慢往里勒,直到丝线完全陷入骨肉之中,伤及内腑,血尽而亡。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五天,说是凌迟也不为过。 只可惜书中只记载了万魔窟的一部分,至于白魔丝的确切位置,也没有详写。 只笼统说了:“地宫一切机关的开启,都需以制造之人的魔气激活。” 所以陆清晏才以乌血羽为载体,利用苍绝本人的魔气激活壁垒之中的开关。 恰好正是白魔丝。 苍绝仇人太多,每日擅闯万魔窟的修士或其他魔族只增不减,个个想置他于死地,所以当初设此白魔丝时,他根据的是以修为高低自动调整白魔丝强度,越挣扎越动用灵力只会死得更快。 他可没有设定攻击对象是人或是魔,只要被判定为入侵者,一律同等对待。 只是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坑了自己…… 苍绝缓缓狞笑道:“你对万魔窟倒是了解,但你也知这是本座亲自设下的,又怎会轻易困住本座呢?” 陆清晏面色不改:“一时半会足够了。” 他忽而左手一伸,五指展开,魔气翻涌成一道烈焰火藤,他微微垂眸,火光将他精致的轮廓一半隐没在阴影里,安柏烛只能见他形状好看的薄唇慢慢勾起,那火藤直直穿入苍绝小腹,鲜血狂涌。 太狠了!观战的三人齐齐在心里惊呼。 鲜血自他嘴角溢出,苍绝却不知痛似的眉头未皱一下,生生忍住狂喷血的欲望,阴戾道:“你想杀本座?” “魔主大人自愈能力强得很。这等强度您哪死得了,借点血罢了。”陆清晏将火藤抽出,鞭向一侧壁垒。 烈焰红色光芒迅速席卷成燎原,红光沿着壁上暗纹流转蔓延,越扩越大,直至到天花板,只听“嘭”的一声,又是一阵碎裂崩坏的声音,沙粒滚落,大块岩石混着泥沙砸下,地宫的一角似有坍塌之势…… 苍绝嘴角狠狠抽搐两下,奈何此刻动也动不了。 陆清晏将莲花结印撤了,几人噌的一下到他身边,安柏烛抬头一看,天花板被炸开一个大洞,层层叠叠的岩壁极深,深夜里,明月皎皎,柔和的光晕透进来洒下小片光辉。 但是,只是,这也忒暴力了些…… 陆清晏头也不回朝苍绝摆摆手,“望魔主大人身体早日康复。”而后对安柏烛浅浅一笑,环住她的腰一跃而上。 安如风忙不迭拖着武承钰也跟了上去。 再急冲冲返回心惊胆跳越过苍绝把墨吟塞进乾坤袋里。 又回到了山林里,那几个被捆住的纱瀚人已不见了踪影,绳子切口整齐,松落在地。 陆清晏挑眉道:“跑得还挺快,那正好不用带他们了。” 陆清晏召出花芜,与安柏烛同乘一剑御剑而行。 安柏烛牵着他的衣摆,夜晚风大,她眯了眯眼,抬眸只能见他飞扬的墨发与似要和夜色相融的黑衣。 安柏烛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问他,比如你为什么和苍绝见过呢? 为何以苍绝之血震开壁垒不会连着地宫天崩地裂?苍绝曾经是否对你做过什么?苍绝和犀言是朋友? 苍绝又要出来颠覆魔界了么?你这样得罪他,万一他第一个找你报复怎么办… 可最后,她只拉了拉他的衣角,踮起脚尖把脸凑到近他肩膀,轻声问:“你这几天,很不开心?” 陆清晏没想到她这么问,略感意外。本来只是因为担心她又不想见不到她才跟着来的。 不成想在纱瀚国竟忆起了昔日不可磨灭难以言说的阴影,又灵力损失成了几日孩童,模糊的铜镜一瞥,竟心惊的恍惚与过去的他重叠。 实在是…难以启齿,他痛恨以前没用的自己,又自嘲明明过了百年之久,想起那些依然不受控制的恐惧、发抖。 一来二去,疲惫不堪,他以为自己掩藏得极好,至少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抿了抿淡色的唇,还是被她看出了端倪? 他当然不会将这些事告知于她,眼珠一转,挑了个打趣的反问,语尾飘飘道:“你很关心我?” “……”安柏烛以为他半天不开口,是在酝酿情绪,结果给她来了这么一句? 她脸皮薄,被噎了一会说不出话来,却慢慢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个老父亲:“你不想说也行,但我希望你往后能开心,人总要往前看。” 陆清晏脚尖一点,于空中自如的换了个位置,站于她身后,俯身侧目凝视着她,狭长漂亮的眸子里盈盈映着九天上清白的月亮:“你若能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会永远开心了。” 他嗓音本就极好听,低沉干净。如今低缓柔情又裹挟一分蛊惑人心的笑意说了这么一句,似乎有一根羽毛,轻轻挠过她的心房,撩得她血气上涌。 硬是理智的将那个“好”字咽回腹中,她稳住声音,板着小脸轻轻瞪了他一眼,磕磕巴巴道:“正经点。” “咳咳咳!!”一听就是刻意为之,陆清晏飞行速度比他快许多,狂追才跟上,一来就见这副好不亲密的姿势。 安如风咳得肺疼,虽然陆清晏救了他们,但也不代表能能能能离他们的小师妹这么近啊!男女有别啊亲!有什么话不能站着好好说吗! 被打断的陆清晏很不爽,直起身子毒舌道:“得了肺痨就好生窝着等死,别在这传染我们。” 同一剑身之上的武承钰:“噗……” 第四十三章:魔主:诸君待本座来莎掉你们 安如风气呼呼拍他后脑勺:“笑什么笑你!” 见陆清晏又规矩的站好了,他才开口正色问道:“为何刚刚最后一击万魔窟不塌?” 这恰好也是安柏枝想问的。 要是这么简单往壁垒打一掌就能出去,他早就这么干了,万魔窟四通八达,牵一发而动百,以刚刚那种强度,万魔窟只损坏了一角,实在不可思议。 那么只能说明,苍绝的血,很不一般。 陆清晏目不斜视,给出了解释:“魔界中魔的等级越高,魔血的力量越强大,用处也越广,不仅破坏力巨大修复力也强,完全看魔血主的意愿。” “苍绝当然不愿让万魔窟坍塌,可我方才是执藤的,他只能暗中操纵血来跟我抵抗,只是魔力大不如从前,无法全部阻挡,只能保住大体了。” 以上第二部分,他猜得正好,有惊无险。 安如风若有所思点点头,又忧心问:“苍绝如今是什么意思?又要出来为祸人间么?” 陆清晏脸色沉了沉:“大抵未来一场恶战不会少。” 晚风呼啸而过,他微垂眼睫,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安柏烛说:“我会保护好你的。” … ……. 待他们回到纱瀚国宫殿时,天空微亮,正好翻腾起鱼肚白。 在大门口踱来踱去的,又是当时迎接他们的那名将士。 落地后,银铠战衣的将士神色激动,几欲喜极而泣,就要朝他们单膝跪下。 安如风一惊,手一伸,一股罡风吹向他的膝盖,将他扶起。 将士定了定,朝他们行了一礼:“仙士果然术法了得,昨夜遇难的人回来了,都跟我们说了,国王一夜未睡,就等着仙士们呢。” 安如风心道原来如此,微微颔首:“我们这就前去。”四人又到了大殿上。 王座之上的纱蔓羌脸色微微憔悴,眉宇间却难掩激动之色,“快快,仙士们请坐。” 他手一招,袅袅娜娜的侍女们手端佳肴款款而来,将各色美味放下之后,又低着头恭敬离去。 纱蔓羌解释了一番,原来是昨夜幸免于难的纱瀚人目睹了全程,以他们的视角看待就是忽然出现的仙士们将食人者万箭穿心,即使墨吟当时好像还哼哼叫唤着什么,但以那种程度,过一会必死无疑。 不过奇怪的是,那几位仙士和食人者忽而不见了。 他们费劲气力摩擦身后的树皮挣脱绳子,跑向家中将这事绘声绘色说了开来。 安柏烛心道夜里太黑,不怪他们没看见其实他们是掉地底下了…… 安如风微一叹息:“只是前些天的纱瀚百姓,未能及时救回,如今都…” 纱蔓羌连连摇头,哀色蔓上眼底,动容道:“寡人定会安顿好他们的家人,仙士们能将食人者一事解决,我们纱瀚人民已是万分感谢。” 他起身,深深给安如风他们鞠了一躬。 见状除陆清晏之外三人都站了起来,“不可!” 陆清晏对这废话来废话去的没什么兴趣,撑着半边脑袋双眸微瞌,盯着一桌食物发呆,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一碗汤圆上。 纱蔓羌“诶?”了一声,他先前将重心都放在了食人者事上,竟没发现多了个陌生的英俊少年。 他微抬宽袖,微诧的发现这少年竟有几分熟悉之感:“这位是?” 陆清晏可没功夫听他讲话,正舀着汤圆慢条斯理吃着,无声在心中夸奖,嗯,味道不错。 安柏枝暗暗戳了戳他的腰侧,朝纱蔓羌干笑道:“这位是来协助我们抓凶手的,昨夜一事还多亏了他。” 她想了想:“与我们同来的小师弟方才已先回去禀告掌门了。”小师弟指的是小号陆清晏。 陆清晏停下勺子,这才意识到正在说他,面无表情朝国王敷衍点点头。 纱蔓羌又连连“感谢”了好几下。 感谢得陆清晏暗悄悄翻了个白眼,大爷似的手一摆:“免礼免礼。” 安柏枝又戳了他一下。 沉甸甸的两大箱东西被抬上来,奴仆们手一掀,那金灿灿亮闪闪的黄金激得安如风两眼写满“银子”两字,差点跳起来欢呼万岁。 纱蔓羌捋了捋雪白的胡子,十分愉悦道:“本来还担心仙士们不告而别,不肯收下黄金,寡人正忧心呢。不过现在正正好,仙士们千万别做托辞,快快收了寡人的一点心意。” 安如风仿佛掉进了钱海里,心道我托辞个屁啊,我今天就是奔着黄金来的啊!! 可面上却微微蹙起了眉头,似有犹豫纠结之色:“这…” 纱蔓羌大手一挥:“定要收下,寡人一诺千金。” 好好好好好!!!!安如风内心撒花花。 安柏烛抱拳道:“多谢国王。” 两大箱黄金都先收进了乾坤袋中,安如风甩着绳子好不快活。 出了纱瀚国后,漫天风沙里,陆清晏化出斗笠为安柏枝戴上,眼前白纱飞扬,陆清晏近在咫尺,眉眼淡淡,轻声道:“魔界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我要回去了。” 安柏烛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苍绝一事我会回去告诉爷爷,他若找你,你得躲好,万不可逞强。” 陆清晏失笑:“一时半会他还出不来。”他抿抿唇,露出个有点期许又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你就没有其他…想跟我说的?” “……”安柏烛倏地心跳得有点快,喉咙发干,眼神飘忽“嗯”了半天,最后视线又定在他了脸上,竟偏离重点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有点可爱… 于是嘴巴比脑子快,弯了弯眼眸:“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就是变孩童那几天,白白糯糯小小只,抱起来刚刚好。” “……” 安如风朝她招手道:“师妹,我们要走啦!有什么话下次再说。” “来啦。” 安柏烛毫无所知对僵成一尊雕塑内心无法接受的陆清晏道:“那我回去啦,总之万事小心,我…” 她往前一步,低声飞快说了句什么,而后御剑离开了。 “我会再来找你的。” 总算有了句爱听的,石化的陆清晏又春暖花开了起来,立刻想通小时候“可爱”又不代表现在。他轻轻摩挲了下手腕,仿若她的余温尚存。 … …… 肖衍急得团团转,反复去了幽冥殿和傀儡阁不见人,追踪术又无法探查太远的方位。只能在衍圣宫干等。 漩涡洞出现,陆清晏悠然走了出来。 肖衍一见他顿时火冒三丈:“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魔界要出大事了啊。” 陆清晏往凳子上一坐,给自己倒了茶,道:“火气这么大做甚,什么大事?” “南北中间地段无故出了许多变异魔,人面兽身,亦或兽身人面,似是无觞一脉的残留物,罪魔山隐隐黑雾弥漫,怕是镇不住当年的魔物了!” 肖衍踱到他面前:“这些还是你的下属叫花什么的告诉我的,她跟我说找不到你人,没办法唯有先转告我,起初我还不信,前天亲自去考察了一番,她说的句句属实!” “花响容。”陆清晏喝完半盏茶,沉吟道:“无觞一脉?不该是苍绝一脉么?” 肖衍一僵:“什么意思?为何提到苍绝?” “见到他本人了。”陆清晏放下茶盏。 “何时…?” “昨日。” 肖衍跳起来:“他从罪魔山出来了?!你没惹他吧?苍绝出了名的暴怒无常,你有没有受伤?” “惹了,略使小技,震碎了万魔窟一角,捅穿了他一下,我没受伤。”陆清晏淡淡道。 “……” 什么叫做捅穿了他一下?!穿了?! 肖衍微笑狰狞道:“据我所知苍绝愈合能力极快,捅一下死不掉的吧,你这般给自己拉仇恨是嫌仇人还不够多吗,居然还进了万魔窟!” “事出有因,不得已为之罢了。” 陆清晏看他一眼,皱眉道:“你能别呱呱叫么,耳朵疼。苍绝从罪魔山出来至少也百来年之久了,魔气大损,双腿残疾,要想再重现世间翻云覆雨,恐怕没那么快。” “你怎知他出来多久了?” “儿时见过他。” 陆清晏声音无喜无怒:“他和犀言认识,这事我也是刚想起来不久。” “……”肖衍顿了顿,对于陆清晏“小时候”的事情,他从来不问,深知是个敏感话题。 陆清晏没注意他微妙的表情变化,继续分析了下去:“苍绝与无觞曾经狼狈为奸,如今苍绝摆脱了束缚无觞要重现也不奇怪,都是指日可待的事罢了。变异魔么,南北地带恰好是罪魔山的位置所在,大概受了无觞魔气的影响,小精小魔不必赶尽杀绝,正好留给单炎继焦头烂额,我们坐观就成。那家伙…” 陆清晏似是想起了什么,冷笑一声,将前因后果算了个大概:“我就说他怎么急着对人界下手,原是早感应到罪魔山要出状况了。” “说要与我联手打下人界却不告知我实情,不就是等着无觞再现搅翻魔界么,到时人界攻下了,我一个信息滞塞的,何时被无觞弄死都不知道,他正好独享人界地盘了。” 他慢悠悠作了评价:“青天白日梦。” 第四十四章:勇闯万炎宫 肖衍狠狠咒骂了两下:“用心果真歹毒!迟早灭了他!不过少主,” 他忧心道:“无觞若要重现,定要与苍绝联手的了,要真有人魔大战这一天,除非楼弦月在,不然就是联合修真界那边的,也打不过他们。” 他叹气,掐了掐眉心:“只是楼弦月魔主就快成传说人物了,找不找得到他,他能不能来,都是个不确定数。” 陆清晏启唇:“还有一人。” “谁?” “水千颜。” 安如风把黄金收纳进云颠派金库中,此前他十分大方给出十根让武承钰收着,结果武承钰死都不要,说自己一路上没帮什么忙反而连累他们怎么好意思收而且他不缺财。 安柏烛连连表明不是连累,主打一个“没有、不是、你想多了”,但武承钰最后还是没有收下。 看来此次出行对小师弟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打击,安如风负手走出金库,宽心的想小小的打击一下才会有进步,少年人,多历练。 但仔细一想这一路上的事,好像他也没帮什么忙…… 算了算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管他呢。 奔波了数日,本想回去睡个懒觉,一名弟子便慌慌张张迎了上来,险些撞了上去。 安如风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如此惊慌做甚?” 小弟子略行了一礼,磕磕巴巴指着大厅方向:“丹音派掌门人失踪三天了,怀疑是魔族所为,丹音女弟子这几日总是前来找师兄,事情紧急,弟子得知师兄回来了一时着急才失了礼数,望师兄…” “好好好好,我知道了,没怪你,你先去忙吧。”安如风健步下了石阶,火急火燎往大厅里去。 丹音弟子听闻云颠派三师兄回来了,个个翘首以盼着,互相握手打气道:“掌门有希望了!” 安如风赶到,便见七个身形纤细的女子齐刷刷望向他,眼里迸射出希望之光。 安如风呆了呆。 为首的朝他一抱拳,脆声道:“师兄好。” “唉,师妹们好,来这儿坐着说,怎么回事?”他走至客桌前,比了个“请”的姿势。 半炷香后,桌上清茶人人未喝,早凉透了。 事情是这样的,丹音派掌门丹凤心系永庆城百姓,虽然药已尽数让百姓喝下,作为一个负责任心怀天下的好掌门,她仍想亲自前去看看,可不料这一去,就不复返了。 丹音女弟子泫然欲泣:“永庆城疫疾本就魔族策划的,不是他们干的还会有谁?衔月派和白鹤派都在跟案子,至今还未归,我们等了好多日,终于盼了三师兄您回来,近来对贵派多有叨扰,请体谅我们救人心切…” 安如风道:“不叨扰不叨扰,各派本就要互帮互助的,师妹莫要心急,待我跟他们商议一下,下午给你们回复。” 丹音女弟子们欣喜道:“谢过三师兄了!” 送别她们后,安如风又直奔安柏烛那里。 刚沐浴完打算就寝的安柏烛眼睛刚闭上,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拉开门,安柏烛阴郁着脸:“师兄何事?” “大事。” 安柏烛只好先让他进来。 “又有黄金千两的任务了?”安柏烛只穿了件单薄素净的里衣,发丝垂至腰侧,倦怠的打了个哈欠。 安如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安柏烛淡淡蹙眉:“单炎继还不死心,永庆城没得手,竟把治愈系掌门抓走,其心当真险恶。” 安如风叹气:“丹师尊失踪,丹音派上下乱成一团,他要想再对百姓做些什么,解药就难研制了。” 他眼带希冀的试探着问她:“师妹,既然你也认为是单炎继所为,不如你就稍微拜托一下陆…” “不行。”安柏烛知道他想说陆清晏,拒绝道:“魔界此刻定是不大安宁,他又与单炎继不对付,昨儿才刚一别,实在不能再麻烦他了。” 安如风一噎,心想也是,而且总拉着傀儡阁阁主兼魔界魔神做任务,算什么事啊! 他苦恼的想,距离大师兄二师兄出关还有几天,这时间真是掐得死死的啊。 安柏枝沉吟半晌,道:“若要前去万炎宫,隐身符非常有必要。” 她看向安如风:“这样吧,师兄你先去找武承钰买几张隐身符和穿墙符,晚上我们再出发。” 安如风道:“就我们俩?” 安柏烛眨巴眨巴眼睛:“总要学会成长,不能总靠别人了。”再说了,不行就用隐身符跑呗… 见她如此爽快,安如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往武旋门飞去了。 安柏烛大门一关,倦意又袭来,她摇摇头,重新回到床上,贯彻睡完再谈原则。 月黑风高,云颠派山门前,安柏烛收拾一番后与安如风会面,便见武承钰兴奋的朝她招手。 ……嗯? 安柏烛微讶:“师弟怎么也来了?” 安如风耸耸肩,一手搭在武承钰肩膀上:“咱师弟过于积极,拦也拦不住。” 武承钰道:“师姐你们放心吧,这次我从师父那要来了更厉害的法器!”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两样法器,郑重其事介绍道:“这个,萤蝶塔!萤蝶们只要闻一下被标记的人的气味,追踪千里都没问题,这样人就不会丢失啦。” 他再摊开手掌,两个做工精致的银色指环展现在三人面前:“聚灵指环,可以让穿戴者每过半小时发动灵力攻击时,威力放大两倍!” “不过通常情况下打斗不会持续半小时以上之久,所以,咳,最好用在关键一击!” 他将指环交给安柏烛和安如风,刚好一人一个:“我没有灵力用不着,这个特地为你们准备的。” “听着倒是挺靠谱。”安如风点点头,眼神询问安柏烛的意见。 安柏烛也点点头,道:“那这个,”她莞尔,抬起右手,指环戴在她食指上:“事后再还你。” “哦,对了。”安柏烛翻开背在肩上的包裹,“魔族人长相奇特,我们需要稍作修整。” 她拿出魔族人均一件的麻布衣,几把颜料刷以及仿灵兽角模型,神秘一笑,隐隐不怀好意道:“师兄先来。” “你可别整我啊。” 安如风配合的凑了过去。魔族样貌据书中所载确实与常人不大相同,他也见识过了,苍绝那一头恶心的黑纹…… 在脑袋中间安上一只灵兽角,大功告成。安柏烛端详了会,满意的点点头。 武承钰看着他,陷入了沉思。 安如风睁开眼:“好了?” 安柏烛:“当然,这样看着跟魔族没什么区别了!” 安如风没意见了,乖乖套上麻布衣,等他们“梳妆”完毕。 搞定后,三只小魔出发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在安柏烛的指导下,他们合力迅速劈开人魔结界,闪了进去。 三人大摇大摆走在魔界大街上,武承钰好奇极了,时不时四处张望,心道原来魔界和人界一样,都要开店铺卖吃穿用品。 头长俩包的买菜阿姨手挽手聊天,商量今天吃“爆炒羊肉”、还是“生腌猪蹄”,三颗眼睛的小摊老板热情招揽顾客品尝本店新推出的小吃。 热热闹闹的,一切除去长相之外,都算正常。 记忆中的万炎宫没变,他们躲在草丛中,又整齐的冒出头来。 安如风嘴里叼着一根草,眯眼道:“奢侈,实在奢侈!跟纱瀚国的宫殿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单炎继挺会过日子啊。” 安柏烛颔首道:“听闻单炎继可是魔界贵族,自然是不缺银子的。” 她掏出隐身符,看向他们:“准备好了吗?” 两人严肃点头。 安如风吐掉嘴里的草,三张符咒化去,三人溜进万炎宫。 单炎继本人没见着,他们也没绕进大殿里作死,这里走廊密室奇多,暗门无数,每扇门口都有面无表情的魔使守着。 他们绕来走去,武承钰眼花缭乱,只觉这些长廊都长一个样,偏万炎宫整体又走单调沉暗的风格,那吝啬的烛火每三米才见一盏,他实在认不得哪是哪了,干脆放弃思考无脑跟着安柏烛和安如风。 安如风尝试了用灵力勘测这些密室或暗门内是否有人,但结果都是一片死寂。 渐渐的,他有些抓狂,又苦于不能开口,只能在心里吐槽:单炎继没事搞这么多块地干嘛啊,放金子吗! 一张隐身符的维持时长只有半个时辰多一点,安柏烛不得不镇定下来思考片刻。 一丝灵光乍现,她拍拍安如风,以指代笔在他掌心划拉了几个字。 “找地牢。” 他们用眼神交流片刻,最终决定往黑漆漆的通道走去。 不枉他们走了那么多没用的路,到尽头时,果真见两名狱卒站于铁门两侧。 安如风再次用灵力查看了一番,眉毛一扬,对他们招招手。 穿墙符也派上用场了,轻松穿过铁门,来到的,可谓魔界炼狱。 以缚手脚的镣铐铁环锁链个个粗大无比,看着便有千斤重。 悬挂于铁架上的皮鞭刀刃铁器沾着凝固或正鲜红的血。 地上血迹斑驳,点点喷溅之远,可见行刑之时有多么残酷。 烧得正旺的炭火滋滋冒着烟,武承钰本就悬着一颗心,目光恰好移到装炭火的铁盆旁边,便见一人靠在墙上,半瞌着眸,被烧得满是黑洞的裤脚内,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颜色,显然是被炭火烫的。 他一惊,险些叫了出来,好在及时咬住了舌头,这下痛得他龇牙咧嘴,生理泪水都挤出来了。 空气中弥漫浓重的血腥味,安柏烛细细观察过每间牢里的囚犯,越看越心惊,开始担忧丹凤的处境。 关在这的罪魔们两眼无神,印堂发黑,皆是一副等死的无所谓之相。 大多伤痕累累,蹲在角落半死不活。不然就在嘿嘿傻笑,神志不清。 第四十五章:三扇门:傻子才会开我们 是犯了何种罪才落得如此下场? 她无暇再想,焦灼的发现巡了一圈仍是没有丹师尊的身影。 被关在更机密的地方?还是…被杀了? 安如风对她摇头,眼神坚定,意思是:丹师尊不会这么轻易没了的。 他摸索着牢中石墙,轻轻敲敲打打,仔细聆听,又到别处的地砖上用灵力勘测是否设有障眼法。 安柏烛心福神至,也许这地牢内有别的机关也说不定,于是过去与他一同查看。 手上忙活不停,倒是没注意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圆溜溜的东西,眼前瓷砖砌成的高墙,“咔”一声开了条缝。 微微光亮透进来。 这动静不可谓小,光是墙突然动了这事就很诡异。 三人定住,眼观鼻鼻观心,牢里的人却只是稍稍眼珠子移了半寸过来,然后继续木讷坐着,有的甚至看都不屑看一眼,全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们松了口气,也是,将死之人没多少好奇心了,再者,有人闯入万炎宫说不定他们还高兴呢,毕竟单炎继是共同的敌人啊。 安如风推开门,三人进去后,暗门自动合上。 到了这,确定无人看守,安如风松了口气,托出玄元真火:“可憋死我了。” 待看清身处环境,武承钰不禁道:“这辈子定是和地下密道结下不解之缘了。” 层层台阶只往下延伸,三人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得尤为清晰。 待到平地时,武承钰打了个冷颤,阴嗖嗖的穿堂风不断吹来,由于潮湿,墙上覆盖了些许毛茸茸的青苔,不知何处水珠落下,在坑坑洼洼的地面聚起了一小淌水。 安如风嫌弃道:“这好歹是单炎继他自己的地盘,怎么也不派人来打扫一下,忒不注意卫生。” 安柏烛摸了摸潮乎乎的青苔,指甲在上面刮了刮,竟摸到了些许铁锈和一道缝隙。 她道:“师兄,借团火来。” 安如风依言弹了团火焰给她。 这一照才发现,眼前正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只是青苔与污垢太满,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武承钰和安如风凑近瞧了瞧。 武承钰对着铁门摸来摸去,奇怪道:“怎么没有门把手?” 插孔倒是有,但这门平得像堵墙,没有丝毫凸起的地方。 安柏烛抬手敲了敲,建议道:“用一张穿墙符?” 武承钰:“还剩三张。” 那岂不是一人一张就没了,安如风犹豫片刻:“要不看看有没有其他进去的方法?穿墙符留着用在必要时刻吧。” 在一番搜寻之下,他们发现原来门不止一扇,除了最早发现的铁门,左边以及右边还有一扇木门和石门。 除此之外,就只剩一眼望不到头黑漆漆瘆人的地道可走了。 安柏烛双膝双手着地,火团跟着她照向地面。 大抵湿润又有泥土的环境容易滋生小动物,特别是虫子,不一会儿,她细腻的皮肤上就多了好几颗蚊虫叮咬的包,红点在白皙的手背上犹为明显。 在泥泞的角落里,她眼睛一亮,摸到了类似钥匙形状的东西。 “找到了!” 正弯腰摸索的武承钰和安如风“嗖”地回过头来。 安柏烛摊开沾了些许泥土的手,一大串铁锈斑斑的钥匙扣在一根小小的麻绳上。 武承钰拍拍身上的泥点子,低头数了数,一言难尽道:“这…少说也有五十串,要一个一个试吗?” 安如风道:“不然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们选定中间那扇铁门,连连试了好几把,有的一看型号就不对,况且都生了锈,也许插得进去的也拧不动了。 一把.. 两把…. 三把….. 数不清第几把…. 武承钰边试边崩溃道:“南方魔神有病吧,吃饱闲得慌吗,搞这么多钥匙他自己分得清吗!” 就在他吐槽不断时,门终于不负众望的“滋啦”一声开了。 成功了! 三人惊喜不已,拉开门就往里冲。 顿时刺骨的寒风吹得他们瑟缩成一团。 安柏烛惊呆了:“这是…” 漫天雪飞扬,白茫茫一片,远处雪山一山比一山高,冷风吹得他们身上的麻布衣翻飞作响,那肆意的飞雪恰似此刻沧桑的心情。 安如风眉一抽:“这是通北极来了??” 武承钰不断搓胳膊,没一会,他的眉毛睫毛就结了一层霜,抖着唇道:“丹掌门,有可能关这来吗?” 安柏烛扶额:“回去重选扇门吧。” 决定打道回府,安柏烛拍掉门上的积雪,刚想把钥匙插进去,身后就传来武承钰的惨叫。 安柏烛顿住,回头便是一鞭震开不速之客。 就在她摆弄钥匙之时,周围突然奔现一群浑身是白毛的生物。 安如风托着玄元真火,把武承钰互在身后,惊道:“雪怪?!” 它们两脚站立,脸孔似猿猴,毛发旺盛,四肢粗壮,嘴里流着哈喇子,暴躁吼叫,单看外表,就像体型较大的白毛猩猩。 安柏烛那一鞭令它们警惕了些,微微退开围成一个圈,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看,似乎预备瞅准空挡就要冲过来。 见他们迟迟没有动作,武承钰急道:“为何不动手哇!” 安如风低声道:“他们不过生活于此的普通生物,是我们误入他们的领地,想法子支开便是,不可误伤!” “可是它们不离开啊!” 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雪怪爪子刨地,冷冰冰的眸子一眨不眨直直瞧着武承钰,喉咙丝丝低吼着,武承钰头皮发麻,这怪东西不会听懂他的话了吧?! 他想也不想掏出伴月锤,不过想着手里有武器比较有安全感罢了。 那雪怪一看,哟嚯还挑衅它们?!当即粗壮的后腿借力一跃,伴随一声愤怒的野兽怒嚎,直朝武承钰扑来。 明明还处于互相观察阶段呢!怎么就突然过来了?!你不讲道德!!! 安柏烛心里无数个感叹号飘过,萝藤一鞭子扇去,恰好打在正跃于半空的雪怪的脸颊,将它鞭落在地,雪怪嘤咛一声,缩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半边脸。 有了开头就得恶化下去,余下的雪怪先是一惊,白色的眉毛高高扬起,又恶狠狠的压低下来,吼叫声高低起伏,齐心协力包抄而上。 安如风心里叫苦不迭,他掐了剑诀唤来飞霜,剑花挽了好几个,却只防守不进攻,固执的不愿伤其性命。 武承钰挥舞着伴月锤,虽毫无章法但胜在法器够强,一挥吓倒一大片。 安柏烛不想多做纠缠,干脆爆开灵力,萝藤一鞭一个扇飞老远,恰到好处让它们吃点苦头不敢再来,全都挂雪山处一脸懵逼了。 安如风收了剑,武承钰坐在雪地里气喘吁吁,经过方才一场打斗,他倒是不觉得冷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偏离了原来门的位置,安柏烛茫然看了看,不妙道:“刚刚,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安如风:“……” 他在白得辨不清东南西北的冰天雪地里,感到一丝头痛。 武承钰一跃而起,帅气的把墨发甩后头,掏出萤蝶塔,哈哈道:“没想到吧,刚刚我已经在那里放过萤蝶了,现在跟着它走就好啦。” 他微微打开塔盖,一只闪着萤火的蝶扑闪着翅膀飞出,很自觉的在前面带路。 安柏烛喜道:“在那种情况下师弟还考虑到这个,实在难得。” 心想原来萤蝶还可以记得死物的气味,她还以为只能用于追踪人的方位。 在萤蝶带领下,他们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迫不及待开门进去了。 武承钰抖抖身上的雪,打了个喷嚏,恨恨道:“祝南方魔神早日被雪怪拍死,哼,搞这么个鬼地方。” 安柏烛忍笑不发,心说你都气成这样了,还尊称他为“南方魔神”,单炎继名字烫嘴嘛。 回到了这里,那么面临的又是选择哪一扇门的问题,他们看了看黑乎乎的地道,默契的回头选了另一扇门,这次选的是木门。 幸运的是,随意挑选的一把钥匙,一转进去竟一下开了。 安如风屏息敛声,特意往里头瞄了眼,确定不是奇奇怪怪的地方后才示意他们过来。 门又自动关上了,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安如风打了两团玄元真火在前头。 武承钰无语道:“又是地洞?不是地道就是地洞的,挖这么多地下通道有啥用?什么都不放。” 安柏烛一边观察周围一边笑笑道:“总比在雪地里好吧。” 不似门前到处湿哒哒又阴冷的地道,这里干燥得很,火团所照之处,地面泥墙裂痕无数,干得像老人家胶原蛋白流失的脸。 并且愈往里走愈发觉得热,安柏烛额头渗出了薄薄的汗,起初她以为是空间小,火团又离他们近,热一些也不奇怪,直到脚底灼烧的热意传来,她才发觉并非如此。 安如风轻抚了墙面,干巴巴的泥土在他指尖碾成了粉末,他脱口而出道:“这该不会捅了火龙的窝了吧。” 武承钰口干舌燥,不断用手给自己扇风,无意瞥见墙角处凸起的一块圆圆的东西,“咦”了一声,脚贱过去踢了踢,边道:“这是什么?” 一碰就出了事,脚下干硬的泥地分割成一块正方形,头顶自动开了大洞,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升了上去,将他们送至另一个地方。 发生得太突然,武承钰一下站不稳左脚拌右脚摔在地上,顿时火烧屁股般弹起:“卧槽烫死了!” 火星子乱飘,猩红的岩浆就在身侧两边翻滚着,他们脚下的岸,也像烧红的铁块般隐隐透着通红的光。 眺目望去,时不时喷发一下的火山就像性情不定暴躁的凶兽,朝他们张牙舞爪着。 武承钰顾不得屁股开花,已经惊呆了,是谁说雪地是鬼地方的?!是谁! 第四十六章:捅了火龙窝 安柏烛黑线:“不会真被你说中,捅了火龙的窝吧。” 说时迟那时快,乌鸦嘴一个比一个灵,两只庞然大物自岩浆中腾跃而起。 那溅起的滚烫岩浆几欲沾身,只差分毫人就得化为灰烬。安柏烛和安如风架起武承钰刹那飞至高空,正巧与火龙大眼瞪小眼。 安如风嘴角抽搐,大为后悔:“以后只准说好话!倒霉事一字不要提!” 安柏烛深有感触狂点头。 火龙通体红光,身上覆盖着炽热的火焰鳞片,翅膀更是遮天蔽日,它眨眨炯炯有神的铜铃眼,似乎并不打算攻击他们的样子。 武承钰在空中蹬了蹬腿,怕得牙齿打颤,仍不想成为拖后腿那个,道:“我带了飞行符和护身符,可以保护好自己的!” 这两个他用得最多,手指一探,袖中两张符自动发挥作用,他放开他们的手,飞到安柏烛身旁。 也不知他这举动哪里惹恼火龙了,本以为火龙这种活了上千年的灵兽会通人性一些。 安如风正试图和它沟通沟通,没想到它突然一声嘶吼,龙鸣响彻大地,若不是安柏烛及时唤来花戎剑挡了一下,恐怕就被带着灼意的风往后滚几圈了。 安如风懵了一瞬,在这空档火龙张口开启经典攻击,嘴巴一张一合间源源不断的火团袭来,并且分配合理,三人均被火团照顾到,可惜他们都不是冰灵系的,只得执剑狂挡,武承钰则是用伴月锤挡,他有护身符罩着,挡不到的也被防护层化解了。 安如风应接不暇,内心暴跳如雷,它为老不尊啊啊啊啊啊啊!!!! 再这样下去,花戎总有挡不住的时候,烈焰冲天间,指环被火光反射了一下,安柏烛突然自信了,大喊一声:“师兄,指环呐!” 安如风心道怎么把它给忘了! 当即与安柏枝一同抬起右手,汇集灵力往手指上聚拢,聚灵指环仿佛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炫目白光乍然出现,连同火团一起反弹到火龙身上,火龙哀鸣一声,逃得飞快,隐没进岩浆之中。 三人缓缓落地,两番打斗,灵力耗去不少,皆是满头大汗疲惫不已大喘粗气,火龙虽走,但热意不减,衣裳早已湿透,估计挤一挤还能拧出水来。 安柏枝上气不接下气道:“原来位置在哪,还找得到吗?” 安如风摇头:“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托上去了。” 他不含感情的看了眼武承钰,凉嗖嗖道:“是不是你那会碰了什么开关?” 武承钰下意识要辩解:“啊?没..” 不对,好像确实是他!苍天!谁来剁了他的jio!! 他一脸严肃生硬的转移了话题:“我们快点找找回去的地方吧!丹掌门可还等着我们救。” 他们热得口干舌燥,那飘忽的火星子时不时落于身上,安柏枝和安如风只能用灵力隔开,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安柏枝满脑子都是“油尽灯枯”这四字,再这样找不到回去的地方,她灵力就要枯竭了! “承钰,穿墙符给我一下。”她道。 武承钰递了过去:“师姐找到了?” 安如风抹了把汗,武承钰有防护罩没关系,可安柏烛眼看着已经撑到了极点,嘴唇惨白,汗流不止,原本化的“魔族妆”此刻也融化了,黏黏糊糊团在脸上,好不狼狈。 小师妹哪有受过这种苦? 他心疼的用袖子给她擦了擦汗,一时有些后悔让她来了,用所剩不多的灵力为她降温,心有灵犀道:“师妹可是要用符感应位置?” 穿墙符,不仅只能穿墙,只要接触的平面厚度不超三尺,皆可穿过去。 安柏枝点点头,穿墙符作为灵器之一,遇水火不化,她持着符一步步往前走,实际上武承钰也不知这法子能不能行,他从未这么试过,但现在确实没有其他办法了。 忽然,符在掌心颤了颤,灵光闪烁,安柏烛顿下脚步,安如风立即蹲下查看,安柏烛递给他穿墙符,果不其然,一接触发烫的地面,穿墙符便微微陷了进去,灵光更甚了。 大喜过望,甭管对面是什么鬼地方,总没有比热到融化的火山地带可怕了吧?他们毫不犹豫穿了进去。 黑暗中,安如风定了定心神,托出玄元真火。 有了上次的教训,三人速度缓慢,就怕碰着不该碰的东西,武承钰踮起脚尖,大气不敢出,生怕一出声又惹来什么雪怪火龙之类的可怕生物。 边走边心下感慨,原来地道,如此美好,至少凉快啊!他刚刚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熟了。 就在他们全身心在戒备状态肌肉紧绷之时,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咳嗽声传来。 武承钰一颗心刹那蹦到嗓子眼,反应过来道:“是人?” “去看看。”安如风加快了步伐。 犹如关押巨兽的牢笼中,丹凤坐在冷硬的板凳上,背靠墙,听到动静,原本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 安柏烛又喜又气,喜是因为终于找到丹凤了,气是因为单炎继,居然将她弄成这样! 短短几日,丹凤瘦得脸颊凹陷,原本一头乌发此刻也又脏又乱,额头、眼角和嘴角皆有凝固的血迹,她不禁想,若是丹音弟子看到了,得多难过啊。 丹凤原以为是审她的人又来了,没成想原来是他们来了,一双凌厉的凤眼微微一愣,她嘴巴微动,“柏烛…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丹凤为人深明大义,心系百姓,怀揣一颗仁爱之心,又对各派弟子不错,大家都很尊重爱戴她,这么好的人,现在却被折磨得如此狼狈。 安如风双目泛红,五指握拳:“他们居然这般对丹师尊!” 武承钰朝她行了一礼,他极少见过丹凤,庄重道:“弟子武旋门武承钰,见过丹掌门。”少年声音铿锵有力:“我们这就救您出来!” 铁笼的结界自内而外,外人打开容易里面的人难以出来,大抵单炎继过于自信,认为除他之外没人能到这来吧。 笼子被破开,丹凤已从板凳上站起,微微俯身:“多谢各位搭救。” 她脚步浮虚,不过强撑精神,安如风主动蹲下身子,“丹师尊身体尚还虚弱,此地危险,让弟子先背您出去吧。”丹凤犹豫片刻,轻轻把手搭了上去,道:“有劳。” 安柏枝本想问她单炎继最近有没有更大的阴谋,但丹凤太累,半瞌着眼,在安如风肩上昏昏沉沉,几乎睡过去了,她便聚精会神在前面探路。 一路走来,竟又绕到了原点,不是救丹凤的地方,而是,一开始的三扇门的位置! 安如风嘴角狠狠抽搐两下,两眼发黑,体会到吐血的感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武承钰忙扶住他。 没错,他们正从那条“黑漆漆的看起来非常瘆人”的唯一一条除门之外的地道里出来了!所以,为什么当初不选这条地道,非要作死开什么门!好蠢! 武承钰痛心道:“白遭罪了!” 时间紧急,槽点太多无从吐起,他们只想马上离开这鬼地方,蹬蹬蹬飞快上了台阶。 武承钰大方掏出隐身符,几人出了门和地牢,眼看胜利在前方! 前半段坎坷艰难,后面却是出奇的顺利,一路狂奔出万炎宫,触即热烈阳光时,一种热泪盈眶的欣慰升腾而起,原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他们在里面呆了整整一晚上了! 隐身符效果还未消失,把激动的呐喊咽回肚子里,三人瞄了瞄守门魔使,溜得飞快。 到了茂密的丛林中,他们才现了身。 这里离人魔结界极近,正是人迹罕至之地,耳旁小溪汩汩流淌,安如风将丹凤小心放下来,二人施法护住她的心脉。 此时稍稍放松下来,安如风爱干净,强忍了一晚上黏腻之感已是不易,此刻也到了差不多发作边缘了。 他走去小溪旁刚想洗个脸,一看水面中的倒影,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啊!!!!!!” 安柏枝和武承钰以为他遇危险了,刚想过去便见他杀气重重跑了过来。 “安!柏!烛!” 他咬牙切齿,几乎把眼睛瞪穿,一手指着自己的脸,崩溃道:“你给我画的什么鬼啊!” 比鬼还像鬼,这哪里是魔!安柏烛给他全脸涂了黑得发亮的颜料,这没所谓,但是东一块西一块红红绿绿蓝蓝的色块堆在两颊旁真的好不难看。 在火焰山时他又被烤得滋滋冒油,那些色块融化杂糅在一起,整张脸就像打翻的调色盘,嘴唇更是一言难尽,上唇瓣为黑下唇瓣为紫,中毒的嘴都没他可怕! 最重要的是,那滑稽的灵兽角立在脑袋正上方,这让他整个人看着又丑又蠢又另类。 “我可没见有魔人长这样的!你趁机报复我!”他看看武承钰再看看安柏烛,愈发崩溃,他们看着可比他正常多了! 武承钰悄悄往后挪了挪,退出他的怒气范围,师兄发火,后果很严重滴! 安柏烛搔搔后脑勺,略略心虚,第一次画的是安如风的脸,确实经验不足,下手重了些,但是街上的小魔们不也没觉得他长得奇怪嘛,不然早过来围观了,所以,这在魔族,是十分正常滴长相! 她刚想开口解释一番,便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 “娘亲,娘亲就在那里,爹爹你快点呀。” 阿峦跳下来,推着陆清晏的黑靴,急得不行。 安如风一见来人,火气瞬间被转移了。 他刚处理完南北中间地段变异魔的事情,阿峦便缠着他要他陪它玩,肖衍也指责他这个爹当得不称职,陆清晏表示不屑一顾,这爹爱谁当谁当,嘴巴硬到不行。 但还是带了阿峦在魔界逛了一圈,他懒懒散散,敷衍至极,银子倒是不少,顺便买了些灵宠喜欢的东西。 第四十七章:“卖你这,好不好?” 可到附近时,阿峦偏说“娘亲在这里,它闻到娘亲的味道了”,陆清晏起初不信,以为它只是不想回去,是为多闲逛一会的借口。 阿峦不依不饶,信誓旦旦,他隐隐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又不是那么确定了,想着来看看也无妨。 于是他看到,糊一脸不知何物,泥巴不似泥巴胭脂又更不是的总之从头到脚看起来非常脏乱的三个人睁着六双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头上的“魔角”奇丑且蠢无比。 陆清晏脸一抽:“……” 这什么玩意?!变异魔跑这来了? 阿峦蹦蹦跳跳跑到安柏烛身边,跳上她的肩,两爪子轻轻摸摸她的脸:“娘亲,你干什么啦!!怎么变成这样了?” 灵兽不认外表,只认气味,所以即使安柏烛此刻变成男的,阿峦也只是会关心好奇的问问,过后依然欢欢快快喊娘亲。 安柏烛把视线从脸色在五颜六色间来回跳换的陆清晏的脸上挪开,内心万马奔腾,面上却镇定的摸摸它的头,温柔笑笑:“……阿峦怎么来啦?” “想娘亲了…”阿峦趴在她肩上嘟囔。 “………” 听到安柏烛的声音,陆清晏刹那表情异彩纷呈。 他走过来,却是敛了惊愕,只是眉头皱得厉害,眸光沉顿,眼底波澜起伏。 轻捻起一缕她脏污的发丝:“这是..怎么回事?你来魔界历劫了?” “我…”他伸手探她颈脉,那温热的触感让她一僵。 “怎么灵力流失得这么厉害?”他稍稍扬了音调,尾音轻颤,墨眉皱得更深了。 他直接无视那两只同样乱七八糟的和一位靠在树边昏睡过去的人儿,想探探她身上是否有伤却慌神的不知如何查看,只能指尖拨了拨她的额发。 “伤哪没有?怎么来魔界也不跟我说啊,阿峦你赶紧下来!别踩疼你娘亲!” 安如风插嘴道:“那个…我们..” 他一开口,陆清晏就知道他是谁了。当即震怒,转眸时已换了一副神情,眉眼狠戾厉声问道:“你带她来这做什么!魔界危险不知道吗,她若有半点差池我绝不饶你!” 武承钰被他吓得一动不动,一句话不敢说。 阿峦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弱弱道:“爹爹…” 安如风也急了,实际他也心疼愧疚不已,道:“事情复杂,一两句说不清。现在我们要回云颠派了,你倒是放师妹回去治疗啊!” 安柏烛连连在两人之间摆手,对陆清晏道:“与师兄无关,我我我我只是看着情况比较糟糕!沐浴一下就好了,灵力嘛,过些天就好了,方才用多了些罢了我还没那么脆弱…” “你手怎么了?”他突然盯着她的手。 不给她缩回去的机会,陆清晏握住她的手腕,袖子往上一掀,定睛一瞧,原来她的左手不知不觉中已经肿成了大馒头,还是红肿肿的带血丝的大馒头。 陆清晏脸都白了,被她的馒头手吓白的。 安柏烛呆了一瞬,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不过就是找钥匙的时候被蚁虫叮咬了下罢了,起初麻麻痒痒,痛感并不强烈,现在不碰它也没感觉。 安如风也看到了,哑了半晌:“师妹你何时..何时弄到的?” 他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刮子,后悔不已,本该仔细护着她,现在却只能在这问两句徒劳的话!不对,从一开始就不该带着她来冒险! 她看两人的表情一个赛一个心疼,一个比一个难过,场面就要控制不住了! 立刻张口解释道:“这就是普通小虫子叮的包,不成大碍的,看着吓人而已,不要这个表情好吗..”搞得跟她手断了一样… “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陆清晏把唇抿成一条线,语气沉重,脸色很不好。 “真没事啦,我回去会处理。” 安如风却抬起头,以前最看不惯他们呆一块的他此刻眉眼肃然,却放软了声音: “师妹你跟他去吧,到时再让他送你回来,丹音派现在乱糟糟估计也无心炼复灵丹,你回去也得修养好多天,倒不如让他助你,恢复还能快些。” 他自己灵力消磨得只剩四成,别说为她运功了,自身都难保。 安柏烛看着他,默默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告别后,武承钰和安如风带着丹凤过了人魔结界。 幽冥殿内。 陆清晏唤人打来温热的水,亲自将毛巾浸湿拧干,刚要触及她的脸,安柏烛一把抢过毛巾:“我自己可以哈哈。” 粗鲁的把脸擦了几下,又把脸埋盆里用清水搓干净。 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又展现在眼前,下巴正挂着水珠,就像可爱的水蜜桃。 陆清晏把僵着的手放下,他望着近在咫尺单纯无暇的脸和澄澈的水眸,终是垂了睫。 他将她的左手搁置在海青石桌的软垫上,先是探了脉搏,再细细检查片刻后紧蹙的眉头松了松,开始为她清洗、上药。 他不说话,是在不高兴么?她几乎有些忐忑不安的想。 陆清晏上药极认真,以她的角度能看到他纤长的鸦睫时不时扇动一下,那颗泪痣凝在眼角,为这张原本就精致的脸增添一分撩人。 可他总爱板着脸,瞪起人来更是凶,偶尔放软了眼梢,却总给她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 鬼使神差的,她伸出了右手,想碰一碰那颗妖冶的泪痣,陆清晏刚给她包扎完,抬眸一瞬间一只温软的小手便覆了上来,位置不太对,恰好碰到了他的脸颊。 望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一吓,又想缩回来,陆清晏却捉住她的手腕,轻巧的扣了下来,无喜无怒道:“做什么?” 他虽表情淡淡,她却觉得压迫感十足,也许是心虚作祟,总不能说自己望着美色失了神吧… 她抿唇含蓄莞尔一笑,干脆隔空指了指他的眼角:“你这里,有颗痣。” “痣?” “嗯,泪痣。” “是么?” “……” 她就不知道回什么了,其实她不太敢与他对视太久,总是羞怯又不安的,放在腿上的手指悄悄扣了扣身上脏兮兮的麻布衣。 她心里活动颇多,三秒间无数想法掠过脑海。不料他抓过她的手放眉棱处,距离眼角偏上了些。 他睁着眼,情绪仍是淡淡,黑眸却十分专注凝视着她,她在这双眸里竟又看到了“深情款款”,有时她也混乱辨不出,这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你摸给我看看。” 她便顺着他的眉梢眼眶来到眼角位置,掌心掠过他的长睫,轻轻在那颗泪痣上点了点。 “这里。” 她主动收回手,指尖差点滑过他的鼻梁,甚至有些不舍,一颗心跳得飞快,竭力掩饰极不平静的心情不让他看出。 他又不说话,目光随着她指尖的落下转了一圈又回到她的脸上,她也不甘示弱看回去,望着望着,竟升起一丝莫名的委屈上来。 许久,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丹凤被单炎继抓了,你们是来救她的,是吧。” 安柏烛意外道:“你怎知?” 他虽刚刚满眼都是她无暇顾其他,可那么点地,总会看到倚靠在树上的人,只一眼他便认出来是丹音派掌门丹凤,在回来的路上便将来龙去脉想了清楚,一股郁结之气顿时萦绕心头。 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仍是干干净净夹带几分怯生生的,又毫不犹豫夺了毛巾,半点亲近不带,那股郁结之气又转变成无力与气恼,在胸口处堵得慌,他向来直言,如今却不知如何开口。 什么泪痣,他听都没听过,也没有兴趣,不过借口想让她碰碰自己罢了。 ……若是安柏烛知道他的真实想法肯定泪撒大地当场向上苍喊冤了,天知道她只是不好意思害羞羞而已! 陆清晏眉毛拧成一处,终是生气了:“你为何不与我说?你若跟我说了,我立刻过去让他放人!” “你何必冒这么大的险,跟着两个废物来?”他满眼心疼,眼尾泛红:“单炎继宫里机关重重,那变态就乐于通地道,通哪去,会遇到什么,无法预测,若没人带着,你得吃多少苦头!” 安柏烛静静望着他,道:“若他不放人呢?” “老子灭了他。” “南方魔神,哪那么容易被杀。” 陆清晏道:“再不行,为何不告知我一同去?难道在你心里,从未信任于我?你上次还说,会来找我……”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淡,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风一吹,仿佛就散了。 这才是他最意难平最耿耿于怀的,她宁愿和两废物一起也不要他,不是不信任又是什么。 “不!” 安柏烛大惊,想不到他是这般想的,当即坚定摇头,眸光泠泠,咬着唇瓣道:“我不想你再和单炎继正面交恶了,也不愿你因为我们的事奔波劳碌。” “丹音派原本便与你无关,我不想你仅仅只是看在我的份上就陪我去冒险,你也有不少事务在身,苍绝一事尚未解决,魔界定然不会清闲,我又怎能让你两边都跑呢?” “……” 陆清晏怔了怔,那股在胸腔积压的烦闷尽数散去,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这些事,怎比得上你重要?” “……”她有些呆住了,直愣愣望着他。 “下次不许再这样,诸如闯魔界这么危险的事,一定要提前告知我。” 见她没什么反应,以为她不以为意,便压低眉毛,加重了语气:“知道吗?” 安柏烛机械的点点头。 “傻傻的,哪天被卖了都不知。”陆清晏修长的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眼里带了点无奈的笑。 “卖到你这。” “嗯?” “我说,卖你这,好不好?”她歪头眨眨眼,浅浅笑了笑,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他眼里的笑意慢慢就没有了,垂眼凑近她,眼眸沉沉,薄唇微张,哑声道:“当然再好不过。” 第四十八章:花池囧事 气氛卒然旖旎了起来,他的俊脸近在眼前,安柏烛也是一时嘴巴快,如今收回也是不能了,暗自羞恼说的什么昏话。 她绷直了身子,五指握拳撑在两侧不可遏制的微微颤抖,陆清晏的神色说不清道不明,似有波涛在眼里攒动,两张唇瓣离得极近,只要其中一人微一偏头,便能触实对方的温热柔软…… 一道敲门声响起——— “大人,仙绽池已备好了。”是花响容无波无澜的声音。 热度徒然降下来,唯剩清明后的尴尬。 安柏烛一下站起,手无足措磕巴问他:“是,是给我准备的吗?” 陆清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为何非得这会来?! 他收了收情绪,道:“嗯,她带你去沐浴,待会我再来为你运功。” “好。” 安柏烛逃之夭夭,同手同脚快步走了。 出了门,她淡定了许多,忍不住回头一望,瞧着刚刚所处的“幽冥幻阁”,不得不说魔界建筑就是与人界的不同,人界的房子大多方正,没有多少奇形怪状的,而魔界却喜爱以巨大的魔兽模型作为房子表面。 远处望去,便可知魔兽的“眼睛”、“嘴巴”、“四肢”四通八达,为殿堂楼阁,错落有致。 台阶层层弯曲而下,绕得仿佛盘曲的妖蛇。 若说万炎宫整体走单调阴森风,幽冥殿走的便是低调奢华风,共同点便是乐于建在半空中。 如这间幻阁,便是高耸直通云霄,阁角用妖纹虎兽雕刻,由上好红檀木制成的雕栏围于四周,她们走的这条直通幻阁的藤廊更是用宝石为照明灯悬挂两侧。 她心中一动,偏头问花响容:“幽冥幻阁可是陆..魔神大人的寝殿。” 花响容愣了下,似乎她问了一个非常白痴的问题,只道:“是。” 绽仙池雾气弥漫,与傀儡阁的温泉之地有些相象,亦是仙气飘飘,仙花草木盛开,看着便是灵力充沛且放松的好地方。 花响容将事先准备好的衣物挂在及人高的银铃树上,对安柏烛道:“夫人,这些都是在人界挑选的衣物,属下择了五十件来,其余的都在大人的寝宫里,您看看中意哪件。” 那几十条罗裙看得她眼花,银铃树几乎招不住重量,树枝可怜巴巴的佝偻着。 安柏烛一听那两字就汗颜,扶额道:“有劳你们了,只是,我不是夫人..叫我安姑娘就行。” 花响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微微凝出了一丝不解:“为何?” “……”她道:“我没有和你们大人..” “吵架了?” “啊???” 也许是察觉问得过于直接,花响容顿了顿,微垂眼睑,一本正经恭敬道: “魔族沐浴从不用热水,大人特意命属下将仙绽池升温,此前亲自设了维持温度的结界。大人还在人间收购了五家成衣铺,为的就是方便夫人挑选。” 她眨了眨眼,诚挚道:“大人对夫人用心至极,人界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迟疑片刻,她一脸平静:“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夫人莫一时气昏了头。” “……………” 安柏烛为她前面说的心中泛起涟漪,而最后一句,立刻让她嘴角一抽,知晓与她说不通,举手投降:“我知道了,我先沐浴,有劳姑娘了。” 她微一作揖:“那属下先行退下,有事唤我,夫人。” 她将打结的长发解下,褪去衣裳,坐在没过腰侧的温热的池里,便觉全身筋骨都松了下来,她先用木槿花香的皂角将身体和乌发搓洗干净,便背靠在石壁,稍稍闭目小憩,又必不可免的,想起了花响容的话。 若他真的…对她上心,是因为她是安柏枝还是因为,她长得像某个故人? 她不敢细想,如果真是阴差阳错当了他人的替身,那可真是可悲可笑至极……但触及那张脸,她又将此事抛之脑后,执迷不悟,宁愿全然不知情。 十几年来真心实意喜欢的第一个人,她视他为天边皎皎明月。 烟云弥漫,雾气氤氲,她昏昏沉沉的想着,近日白天黑夜颠倒,作息不规律,事情接踵而至,身体早已超出负荷了,此刻迷迷糊糊,头正好靠在岩壁的凸起处。 一不小心,竟呼吸平缓睡了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此时陆清晏正在大殿批阅书章,最后一页看完,他蹙起眉,唤来花响容。 “她还没洗完?” 花响容想了下,确实时间有点久了,安柏枝却还没动静,她躬身犹豫道:“夫人,没唤属下,属下不好上前打扰,要不大人您亲自去看看..” 陆清晏莫名心中一跳,把笔一搁健步前往仙绽池。 “大人好。” “大人———” 陆清晏统统无视路过的魔使打的招呼,脚步生风。 “好..” 魔使默默把最后一个字补充了下去,虽然陆清晏早已远去。他摸摸后脑勺,对身边一同当差的小伙伴啧啧感慨道:“大人这是赶着去见夫人么?爱情真是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啊,咱大人何时急过啦?” 他先是在纱帘前站定,丹田发音,确保安柏烛能听见,问了句:“可清洗完毕了?” 毫无回应,唯有温泉的丝丝雾气飘散开来。 他顿时一颗心无限下坠,一把掀开帘子满眼惊惶心急火燎的寻找安柏烛的身影。 山石环绕,草木茂盛,他越过挂满衣物的银铃树,在不断升腾的雾气中看到被水汽蒸得泛粉的纤薄肩膀,而她闭目歪着头,显然是无意识的模样。 陆清晏吓坏了,当即跃入温泉中游至她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轻轻拍打,连声叫唤:“柏烛…柏烛、烛儿!能听见我说话吗!” 温热的大掌覆盖住她的脸颊,倒不痛,睡梦中的她只觉被打扰了,眉心微蹙悠悠转醒,入目便是一张睫毛挂着水珠的俊逸容颜。 见她醒来,陆清晏忧转喜,刚要开口,两条如嫩藕般的雪白玉臂倏然从水里抬起,水花落下,点点在池面漾开,纤纤玉指下一刻贴在他两颊。 陆清晏一时愣住了。 她眼神不尚清明,似乎隔着层薄雾,嗫嚅道:“又梦见了,这次还是热乎的,好真实。” “……” 她捏了捏这张昼思夜想的脸,意外手感很好,见他黑眸蓦地睁大,歪头怪道:“怎么什么表情都这么好看?” “…………” 陆清晏启唇,“你…” 这声音清晰低沉,不似梦中忽远忽近的朦胧不真切感。耳旁原本视作催眠曲的温泉流水声在这一刻变得噪杂起来。 安柏枝猛的放开手,血气上涌,白皙的脸红了个透,她低头一看,这才完整想起她在洗澡啊还没穿衣服啊! 温泉漫过她的胸口,重点部位一点没露出来,陆清晏先前让人在池里放了些安神舒缓的草药,池水呈现的是浑浊的奶白色,即使刻意低头看,也看不到什么。但她此刻慌乱极了,双手护在胸前低低“啊”了一声。 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又似身体无恙,陆清晏也混乱了,黑眸里尽显无措,刚又说了个“我..”,便觉一阵风拂过,迎面结实挨了一巴掌。 “……” 水花四溅,左颊火辣辣的疼,有水滑进他唇缝中,长这么大第一次被扇巴掌,他竟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安柏烛胸口起伏,沾了水的发丝些许凌乱,长长的蜿蜒至锁骨,脸上的红霞褪去了些,此刻泛着些粉,眼尾也红,盈亮的双眸惊慌的望着他,一副羞愤欲哭的样子。 “流氓”二字徘徊于唇齿间,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他把头偏了回来,顺手抹了把脸,便见她此番模样,薄唇动了动,那点刚窜起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道,嗓音泛着些哑,长睫湿润,晶亮的眸子乌沉沉的:“我唤你,你没应,还以为你出了事。” 没等她说话,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出了水面,随意指了下银铃树,不冷不热道:“衣服在这了,出来再说吧。” 而后迈着长腿往外面走去,他分明可以用内力烤干自己,此刻却湿乎乎的浑身滴着水,高大的背影看着些许狼狈落魄。 安柏烛呆愣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慢慢的,双手捂住半是因尴尬害羞半是因惭愧后悔而红得欲滴血的脸。 陆清晏出来时,这才记起将自己烘干,他唤来一个女魔使,低头交代了些什么。 安柏烛穿戴完毕,于仙绽池门口等候的女魔使领着她来到一处偏殿。 她些许忐忑的推开门,便见陆清晏坐在玉竹塌上,阳光自窗牖的镂花倾洒进来,他就在一片暖光下手执着卷,如冠玉的侧脸完美无瑕。 她心里咯噔一下,踟蹰片刻才转身将门轻轻合上。 此时他的声音传来,不急不速:“大殿离这儿太远,我想着待会你要休息,便少些腿脚时间来回折腾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刻意强调什么,放缓了语速:“所以选了这间偏殿,为你运完功我自会离开,你大可放心安睡。” “……” 安柏烛听着他的话,只觉羞愧难当,那拢在袖中的两手食指偷偷绕圈圈,一时血气又有些翻腾上来,耳朵尖发烫。 陆清晏见她垂着眸,眉头紧蹙,以为她仍是介意刚刚的事,不愿再看他,再与他说话,他喉咙攒动,刚定下的心此刻又不安起来,想着有必要仔细解释一遍。 第四十九章:陆清晏:我好老,我配不上她 她却走至他面前,抬起发烫的小脸,两手搅在一起,认认真真望着他,说了句:“对不起。” 她结结巴巴讲了起来:“我、我太困了,不小心在池子里睡…睡着了,教你担心,你分明是好意,我却不分青红皂白极其无理的…” 掴了你一巴掌。 她说不下去,难以启齿,两手抬起捂住双眼,仿佛看不见眼前之人就不会如此难堪了,用微微跑调的软糯鼻音崩溃道:“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我错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词语匮乏,只用最简单最纯粹的语言认错,表达自己的后悔。 陆清晏先是微怔,接着,一汪柔情的春水便在眼里漫了开来,低声道:“是我不好,考虑不周,早该想到你累极,应派些人在周围守着你的。” 她心中一动,眸光隐隐闪烁,一腔伴随着甜蜜的痛楚却在心口淌了开来……. 这般温情脉脉的模样,是对着她?还是透过她看着别的什么人? “好了,不说这个了,坐这来。” 陆清晏没觉察她的异样,身子往后挪了挪,在玉塌上盘腿而坐,玉塌宽敞,容纳两个人不成问题。 安柏烛将心事敛了,依言过去坐好,道:“多谢。” 继而闭上眼。 充沛而柔和的灵力灌进她的身体里,她调整灵息,进入状态,胸腔一片暖意融融。 两个时辰过去,陆清晏这才缓缓放下掌,面前的人儿却没什么反应,他伸手触了一下她的肩:“觉得如…” “何”字尚未道出,安柏烛便身子一歪,竟要向地面倒去,他及时扶住她的肩,两只宽大的手掌覆在她两侧,将她往自己怀里靠。 怀里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闭上了双眼,眉目舒展,长睫洒下小片阴影,淡粉的唇瓣轻抿着,已然是睡熟了的模样。 她显得很娇小,窝在他胸口处小小一团。其实本来就娇小,站在他面前时总要仰着脑袋,圆溜溜的葡萄眼很是清澈纯挚。 他就那么一眨不眨魔怔了般凝着她出神,思绪飘到第一次见面与她时,那时她多大来着。 十四?十五? 如今,也不过十七八吧…… 他抬起手,似是想抚一下那白皙安宁的小脸,指尖却移了半寸,替她解开束发的丝带。 三千青丝倾泻而下,他抱起她走至床榻轻放下,又将丝绸被衾展开一丝不苟的盖在她身上,末了掖了掖被角,从头到尾动作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稀世珍宝。 做完这些本该可以离开了,他却有些不舍犹豫起来,想了想,他在床边席地而坐。 一手托腮望着她的睡容,又继续刚刚在想的事情,他在嘴里咀嚼着“十七八岁”,目光灼灼,慢慢生出一丝不确定的动摇,眸里竟洇着一丝伤感,她花样年华,而他却…… 他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虽说看着俨然不超二十,但毕竟真实岁数大了她好些好些。 她会介意这个吗?如若不是修为有所成,早早达到了容貌永恒的境界,他如今,怕是一个白发苍苍的暮年老人了。 不对,是大概早已驾鹤西去了……. 好、老,老得不能再老。 这个从未思考过的认知让他的心凉了半截。 他突然不可遏制的嫉妒起她身边的人来,她的同门本就男子居多,又与她年岁相当,自然每天有聊不尽的话题,就比如那个安… 他想了好一会,才记得那人叫安如风,他自是觉得那人蠢钝如猪,傻里傻气。 但若抛开主观看法,以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的眼光看待,说不定会觉得他鲜活朝气,灿烂阳光,又极好说话。 那么她会…吗?他们一同生活,朝夕相对,若是各自暗自生了情愫——— 那也不奇怪吧。 他呼吸一滞,忽而色变,一股升腾而起的酸醋怒火来得如此之快,令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云颠派把安如风拖出来暴打一顿。 此刻在云颠派秀昀洞中运功疗伤险些遭了无妄之灾的安如风突然打了个喷嚏,当即睁眼抓狂,妈的偏这会打,他又要重新运气了!!烦死人啦! 那早已萌生爱意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嫩蕊初现,极为娇美,却也极其脆弱。 一如他现在的神经,他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望着心悦之人的睡容,满眼纠结,胡思乱想。 时而怒焰滔天、时而痛苦、时而迷茫、时而柔肠百转……. 最终,他轻叹了口气,掩去所思所想,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轻手轻脚离去了。 要是安柏烛知道他在她睡着时多出了这么多离谱荒谬的想法,定要抓着他去铜镜前瞧瞧,大声嚷嚷嗷嗷道:“你老个屁啊啊啊啊啊!!你让别人来说说有谁比得上这张风华绝代男女通杀帅炸天的脸!!” “还有,我跟师兄们有的只是同门情谊!这万万不可以胡乱揣测的!!” … …… 肖衍刚打点完怡红楼的事务,买了些烤鸡烧酒准备回来地鬼界与阿峦一起吃。 当他美滋滋的跨入衍圣宫时,眼眸弯成一条缝儿的枫儿便急急迎了上来,两条细柳眉打架,行了一礼后道:“大人,陆大人等您很久了,似乎喝醉了……” 肖衍一诧,道了声:“知道了。” 漩涡洞直达的地方便是衍圣宫的茶舍里,肖衍赶到时,只见一身修匀金纹黑衣的陆清晏一手抱着酒壶,一手微弯挂在青木椅上,两条长腿随意搁在地上,两颊微红,果真一副醉态。 肖衍暗道不好,陆清晏在他这从来不会坐在地板上,现在一反往常,必出大事。他上前作势要将他扶起再说,陆清晏却“唰”的回过头来,止住他的动作。 眸光流转,看着还算清明,此刻盯着肖衍的眼神冷冰冰的,眼底深如潭水。 肖衍见他大不对劲,又不愿起来,便索性要直问:“是不是……” “你。” 几乎同时开口,肖衍凝眉道:“你说。” “你认为,”他又顿住了。 肖衍见他神色似纠结,纠结中又带一丝悲拗,悲拗中又带痛楚,不由心惊肉跳,难道… 苍绝和无觞已经打上来了?! 他这里怎么一点没收到消息?! 如是猜着,他仍没有抢了话,静静等他说下去,肖衍想,他就这么个兄弟,大不了豁出一切帮他,就像当初所说的,让他带着一群小魔来他地鬼界住,避避风头。 他在肖衍沉顿庄重的目光中,接了下去,一字一句:“我,生得如何?” “……………” 天空一群乌鸦飞过。 “…….啥?”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天塌下来,我替你挡着”的大义神情此刻裂在脸上,十分滑稽。 但陆清晏可没心情笑,他几乎有些不耐烦了,又急急问了句同样的话:“究竟如何?” 面上在片刻的异彩纷呈后,肖衍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松口气之余又觉十分无语。 见他不似开玩笑,便实话实说了:“少主生得自是剑眉星目风流倜傥。” 他想了想,真诚的觉得这些普通词都配不上他,于是道:“是世上极少有的俊美长相。” 陆清晏怔忡不语,眼尾尚染着些薄红,怎么看都与平时大相径庭,仿佛备受打击的样子。 肖衍微一叹气,与他一同席地而坐。 “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又毫无兆头的问:“我老吗?” “………….” 肖衍眼角狂抽,仍是耐着性子答了,不过极其严谨的用了问句:“你说的,是年龄还是外表?” 等了一会,没听陆清晏说话,他便自顾说了下去:“若说年岁,与常人自是不能相比,可于我们而言,最不缺的便是岁月,凡人会老,我们不会。” 他顿了顿,仍是无法理解:“何况少主瞧着最多二十,问这问题没必要吧。” 生前没有喜欢之人死后亦没有的肖衍当然不会理解堕入爱河时的人的想法有多千奇百怪,心思有多敏感。 须臾,陆清晏才含混的“嗯”了声,肖衍以为他想通,结果陆清晏含着酒香的唇中轻轻吐露出一句话:“也是,你比我还老,五百多岁了都…” “……………..” 肖衍死后才不在乎自己多少岁,如今突然被提起,还强调“五百多”,一瞬间觉得自己确实很老了,活得太久了,是个满脸皱纹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牙齿掉光的老头儿。 登时脸色一绿,他气结的往旁边看去,刚要说点什么回回去。 陆清晏却已抱着酒壶,背靠青木椅,抿着淡玉薄唇睡去了。 肖衍揉揉太阳穴,心道他大度,就不与醉鬼计较了。又平静的看了他半晌,无端想到: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就这个相貌,居然还担心自己好不好看,老不老的……他摇摇头,哑然失笑。 现在对于醉鬼陆清晏,肖衍面临两个选择: 一、派人将他扛到客房 二、放任不管,在地上睡觉 客房有是有,只是常年关着,没有住人。他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 他两手架着陆清晏胳肢窝,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到太师椅上,把他怀里的酒壶抽走搁在桌子,而后拿起烧酒烤鸡找阿峦玩去了。 待陆清晏再次醒来时,已是两个时辰后,太师椅上铺了软垫,按理说睡在上头是不会硌得慌的,但肖衍极其随便。 于是他的脑袋正好垂在冷硬的扶手上,又由于身量高,两腿被迫只能一条曲者一条落于地面。 因此意识回笼时好不难受,那僵硬的脖子移一寸便痛苦不堪,大腿又酸又麻,他皱着眉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茶舍里到了一定时辰自动亮起的云毓灯。 怎么是在这? 微觉刺目,他缓缓坐起身来,头还在隐隐作痛,记忆走马灯般在脑海播放,好像是他喝了些酒,复又来了衍圣宫,是干嘛来着? 是要问肖衍什么来着?….. 应当很重要的,至少那会的自己特别执着想要个答案。 正想着,肖衍已吃饱喝足踏进了茶舍,两颊染了些红晕。 “醒了?” 陆清晏微微眯眼,云毓灯照着他冷肃的脸庞,他高冷莫测的盯着他看:“我来这后,问你什么了?” 第五十章:感情升温biubiubiu 居然忘了?肖衍慢慢打了个哈欠,道:“少主大人忧心自己的容貌,觉得自己又老又丑。” “又老又丑”是他从醉酒的陆清晏口中总结而来的。 “….嗯??” 陆清晏先是一愣,后毫无悬念怒了,剑眉倒竖:“你说谁又老又丑?死地鬼,一把年纪好意思拐着弯骂老子。” 被说了两次年纪大的地鬼王大人也怒了,带着那点酒意醺然的倦懒也一扫而光,“明明就是你莫名其妙跑我这来问我自己生得如何,老不老的,言语之间没半点自信,不是觉得自己又老又丑又是什么?” 他颇为忿然的道:“我还开导你了呢,少主倒好,醉了说我比你老,醒了说我年纪大!” 这老来老去的,绕得陆清晏有点晕,当即想一翻白眼一了百了道:“你本就老,又没讲错”,话到嘴边倏然想起——— 安柏烛还在幽冥殿! 他猛地站起,甩出漩涡洞,就要旋身进去,肖衍抓住他胳膊,觉得他简直莫名到了极点,“又怎么突然见了鬼似的要走?” “烛…”他原本想说“烛儿”,莫名的羞赧又临头改了话:“她在魔界。” 话毕便不管肖衍兀自去了。 肖衍愣了愣,若有所思摸摸下巴。 原来是安姑娘来了啊,怪不得少主奇奇怪怪,恋爱中的人总是不讲理的,他一拂袖,心道也是,铁树好不容易开花,没经验没安全感一些,也正常,慢慢摸索吧,前路漫漫。 他欣慰的笑笑,终于有人可以把这表面冷酷、内心缺爱的家伙给收了。 此刻不过卯时,夏日的天空已悄然亮起,温柔的淡蓝色覆盖大地。 幽冥殿的偏殿建得也高,早晨的风吹来不骄不躁的,带着些凉意,陆清晏就在满目的柔蓝光辉里站着,正抬着手,犹豫要不要敲一敲门。 若她没醒,岂不是扰了人家的清梦? 若她醒了,该让她出来吃早膳了…… 见屋内毫无动静,片刻后,他垂了手,心道还在睡吧,那晚些再喊她便是。 转身将走,门内传来安柏烛的声音,带着些初晨的哑,懒懒的,软软的: “是陆清晏吗?” 他顿住,又折了回来:“嗯。” 房门被打开,安柏烛已着好了衣,仍是昨日那条淡青色的罗裙,只是青丝还未挽起,如月光的长发垂至腰间。 他便想起了昨儿解她发带的时候,必不可免的碰到了她的发丝,那滑腻如丝绸的触感仿佛还萦绕在指尖,手感、很不错。 他偏头清咳了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出脑海,起了话头,“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安柏烛微垂眼帘,侧身道:“进来再说。” 她倒了清茶,一杯推至他面前,青白釉色的茶盏里氤氲着热气,袅袅白烟升腾,熏着他轮廓分明的脸。 “昨日睡得早,自然就醒了,见桌上有茶包,便冲了些,提提神。” 安柏烛望了他片刻,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以及这身与昨日无相差的打扮,不禁问道:“你整宿没睡?” “……” 想起来实在丢脸,自己居然会在胡思乱想后跑去买醉,还稀里糊涂到了衍圣宫说了些不过脑的话。 他虽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但想来肖衍也不会骗他,再者,在那之前他确实悲怆的发觉自己年长了她太多。 于是噎了一会,眼神落到别处,含混道:“没睡太久罢了…” 安柏烛狐疑的眯起了眼,他们离得近,其实刚刚开门她就闻到了陆清晏身上若有似无淡淡的酒香,他又眼神飘忽说没睡太久,那大半夜的,跑哪儿去喝酒了?又在哪儿睡了? 可疑!实在可疑! 她想问你是不是去人界了?是不是去怡红楼了?是不是找花娘喝酒了!! 但这些冒着酸气的直白的话她当然问不出,于是装模作样拾起茶盏吹了吹,微掀眼皮,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你昨天心情不好?” “嗯??”他心里咯噔,确实算不上好,但她怎么知道的,不会是看出来什么了吧…虽是这么想的,但他还是镇定道:“为何这么问?” “你身上,有酒味。”她煞有介事道:“我爷爷,不高兴时就会喝点酒,说是这样好入睡。” 他下意识低头捏起胸前衣襟嗅了嗅,果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心下松了口气,没看出来别的就好。 便无比自然把肖衍拿出来挡一下,道:“偶尔性质一来,找肖衍喝点罢了,那家伙日日睡得晚。” 原来如此,他身上除了酒味确实也没有姑娘的脂粉香气,安柏烛不疑有他,那股醋劲儿没了又高兴起来,浅浅莞尔:“不过不要喝太晚了,对身体不好的。” “嗯,我知道。”他盯着眼前人儿的笑颜,不由目光又温柔了几分,眼底淌着细碎流萤,竟发现她还有两个小梨涡,梨涡浅笑,煞是好看。 “对了,魔界近日可有出状况?”她收了笑,忽而问道。 他怔了下,没想到她问这个,想了想心道让她知道了也无妨,“南北中间地带出了些变异魔。” 他言简意赅,神色淡然:“怀疑是无觞即将现世的影响。” “……无觞?”她骇然至极,一个苍绝尚未解决,另一位闻风丧胆的魔主也要来了? “嗯,我说过了,未来一场恶战无可避免,怕是要早做准备了。” 她心脏狂跳不止,却见他仍是平静的见惯大世面模样,便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苍绝的事我们还没透露出去,算算时间,爷爷今日要出关了,到时加之无觞一事一并与他说,再让他做定夺。” 她极其认真的看着他,目光诚挚:“你别怕,不会让你单枪匹马去应付的。” …..他哪里怕了? 陆清晏哑然笑笑,有些无奈宠溺的笑。 安柏烛见状瞪圆了眼,不解其意,有点委屈:“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没有没有。”他摇摇头,眸里含了两点星辰,眉眼弯弯,羽睫如扇:“我这是…感激的笑。” “骗人,拙劣的谎言,哪有人感激的时候笑的…”她缠上了,不满嘀咕道。 见她气鼓鼓的,如花瓣的嘴唇微微撅起,长发披散,显得脸更小了,他眨眨眼,觉得她生气的时候像只小仓鼠般可爱,心里某处地方又不可思议的变得柔软。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便不假思索的这么做了,不忘调侃道:“感激涕零是吧,我懂,要不哭一个表诚心?” 她僵了僵,耳朵尖又开始发红发烫,别扭的侧开他的手,直起背脊,用湿润润的大眼睛没什么气势的瞪了他一眼:“那你倒是哭啊。” “一时又哭不出来了,你说怎么办?” “无赖,不跟你说话了。” 见她貌似真生气了,两手交叠称在桌上,撇开了脑袋,气呼呼的样子虽然很可爱,但陆清晏见好就收,太过了可就不好了。 他道:“别啊,我开玩笑的。” 他揉揉鼻子,眼含笑意,声音带了点哄骗和讨好的意味:“我不说了,你看看我,理我一下。” 她到底没忍住又悄悄回了头看他一眼,只一眼,心尖便直打颤。 怎么有人…..可以笑得这么好看? 不应当说只是好看,是那眼睛里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在里面,那专注的、漆黑的黑瞳里,只倒映出来一个她,偏他还笑意盎然的,星子便在他眼底彻底散了开来,细碎的流淌。 心脏砰砰砰跳得她受不了,她几乎慌乱的站起,碰倒了茶盏也不管,夺门而出。 他再这么撩人,她可就真的顶不住了!! “诶?去哪啊!” 撩死人的陆清晏一无所知,以为她真气到不行,也慌忙的跟着出去了。 糊里糊涂的,又跟陆清晏同桌吃早膳,她脑袋还有点晕,就怕眼底那层镇定绷不住了,看向他的眼里只怕是三分羞涩三分潋滟春水。 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她抬起头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碗里的汤圆顿时不香甜了,陆清晏放下勺子,活了这么久没挽留过什么人,他有些急了,但并不多过分表现出来,“就不留下多玩一会?” …说完自己都想扶额,幽冥殿里,哪有什么可玩的?无脑之言。 果然就见安柏烛疑惑的问:“玩什么?”末了摇摇头,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还能这么贪玩。” “再不回去,师兄该担心了。” 提到“师兄”,陆清晏一下不乐意了,醋意浓浓,不悦的蹙起眉,道:“安如风?”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在我这,安全得很,何况不是他主动让你来的吗?” “可爷爷今天要出关了呀。”她顿了顿,“爷爷出关,我要是不在,这得多不孝。” “……” 他就无话可说了。 见他不明所以望着自己,眼眸沉沉,眉头微蹙,她竟从他眼里隐约看到“不舍”二字。 被这想法吓到,她嘴巴微张,上下嘴皮子一碰,竭力不让自己走调,露出个不大好意思的微笑:“实在不能待太久啦,你能送我到结界吗?从这儿出去,我还…不大识路。” ……暂时没想到用什么借口跟着去云颠派的陆清晏只能答应了。 … …… 刚从灵秀洞出来就听墨吟逃之夭夭的安如风两眼一黑,他怒气冲冲道:“怎么看守的?!” 从纱瀚国回来后,墨吟就被关在摩罗塔,这种有身份的犯罪者一般单独关押,单独看守,摩罗塔里三层外三层以本门独有的金文咒界封印起来,常人进不去,里头人出不来。 可看守的弟子却道夜里不知为何和兄弟二人皆昏睡过去,醒来时墨吟已然不见了,而金文咒界,也被毁得七七八八。 第五十一章:墨吟:莫挨老子! 看守弟子单膝下跪,朗声道:“弟子看管不周,请师兄惩罚!” “罚什么罚?”冷静下来的安如风叹了口气,摆摆手,“起来起来,你先下去吧。” 是何人能轻而易举不动声色毁了结界?安如风脸色沉了沉,是云颠派混进来了什么人还是本就潜藏着哪个奸细? 忽而一声清脆的“师兄!”将他唤回了神。 便见一身淡青色罗裙的安柏烛笑容灿烂朝他挥挥手,迎了上来。 “师兄好些没?” 墨吟一事先抛之脑后,他瞧她精神焕发的样子一颗心终于放下,欣喜道:“师妹回来啦!” 他笑着说:“好多了,灵力恢复了六成,师妹呢?” 她转了转眼珠子,比了个数字,“九成!” 安如风怔了一瞬,忍不住在心里给陆清晏竖了个大拇指,大佬就是靠谱啊! 安柏烛搔搔后脑勺,微微一笑:“还得感谢陆清晏。” 安如风赞成:“对对,这确实多亏了他,回头要好好感谢人家。” 她眨眨眼,心道安如风应该对陆清晏有所改观了吧,听到他夸陆清晏,不知怎的,心里就是很高兴。 她抿了抿唇,欢喜不显于面,问道:“师兄站在这干嘛?” 闻言安如风脸垮下来,一手撑着脑袋,头疼道:“刚有师弟来禀告,墨吟半夜逃走了,不知何人所助。” 安柏烛愣了一瞬,“有人破得了金文咒界?”那可是爷爷亲自炼制的啊。 “如此才大事不妙。” 见安如风忧心忡忡的模样,安柏烛宽慰他:“别担心,近来事情繁琐复杂,冷静处理便是,待爷爷出关,一并告知他。” 她叹气,缓缓道:“魔界又出岔子了。” 云颠派掌门人安伽臣出关,各派皆前来祝贺。 大小贺礼源源不断,安如风在大堂门口迎接客人,时不时和他派弟子寒暄几句。 而安柏烛礼物收到手软,强撑着笑脸站在他身后一同迎宾,心里苦哈哈,手都要断掉了… 在络绎不绝的人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一件贺礼递到安柏烛手上堆得如小山般高的礼物顶端。 她略略艰难的偏过头,刚又想模式化一笑说声谢谢。 视线越过贺礼落于那人身上,笑容便半僵在脸,但还是及时道了声:“谢谢。” 来者一身红白相间,面容清隽俊逸,此人正是白钰轩。 许久不见他,上次见面还是在永庆城,貌似当时还闹了几句不愉快。 安如风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好久不见,钰轩师兄,上次一别,甚是挂念,里头已经开始上菜了,快些落座吧。” 白钰轩淡淡颔首,微微俯身道:“多谢,只是师尊身体抱恙,不能亲自前来,十分遗憾,礼数不周,请见谅。” 末了,仍是客客气气道:“恭喜安师尊出关。” 安如风则道:“这有什么的,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白师尊快快好起来便是。” “我代师尊多谢你吉言。”说完,再次朝两人矜持的颔首,便十分高冷的进去了。 “上次一别,甚是挂念。”安柏烛重复他的话,面无表情的撇撇嘴:“师兄真会睁眼说瞎话。” 安如风立马换了副嘴脸,凶巴巴瞪了她一眼:“这是必要的客套懂不懂!说几遍啦!” 白凛没来,风荆渊和丹凤倒是都来了,大的小的齐聚一堂,重点人物终于露脸,安伽臣踏着红鸾金毯气场全开的走来。 满座弟子齐刷刷站起来,整齐有序的抱拳行礼:“恭喜安师尊出关!” 安柏烛望着他,险些激动的喊:“爷爷!” 闭关数月,安伽臣显得精神更好了,双目炯炯,容光焕发。 他站于高台之上,面向众人,宽袖一拂,声音雄浑:“多谢各位今日能前来,不必拘谨,天色已晚,用膳吧。” 安柏烛下午吃了些点心,现在倒也没有很饿。 她看风荆渊和丹凤与安伽臣你一句我一句的寒暄来寒暄去的商业互吹,觉得有些无聊,便随意夹了块炸豆腐准备吃。 豆腐刚放于唇边,余光恰好瞥到一张脸。 她就直愣愣的不动了,直到豆腐“咚”的一下落到碗中,她才回过神来。 噢。 是白钰轩。 白钰轩吃相斯文,嘴巴开合幅度都不大,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与他人边吃边聊天不时哈哈大笑不同,他只垂着眼睫默默吃着。 大概帅哥都有相似之处吧,这个角度望去,竟有三分陆清晏的影子,轮廓分明,下颌线凌厉,鼻梁高挺,垂眸时同样狭长的眼尾…… 坐在安柏烛身旁的安如风察觉到她一动不动,丢魂了般,怪道:“你在看…”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话音戛然而止。 “白钰轩怎么长得有点像陆..” 他又闭了嘴,有点像陆清晏又咋滴?身边这只还在看,他皱着眉用手肘戳戳她,安柏烛回头看他一眼,“干啥?” 他刚伸出手指指向白钰轩再义正严辞跟她说些什么。 不料那头的白钰轩若有所觉,竟直直向他们这边望来。 安如风当然也看到了,手指“咻”一下收得飞快,一时心虚慌乱欲盖弥彰拿起了酒盏,仰头喝下。 “…咳咳咳!!” 白钰轩老远就见安如风被呛得脸通红,薄唇动了动,神情微妙,没有多想的继续吃起了饭菜。 安柏烛见状忙给他递了杯清水,“师兄想与我说些什么?不用着急啊。” 他吨吨吨喝下,平缓了一会,只觉又尴尬又气,见安柏烛一脸无辜就更气了,俊眉冷竖,凑近她露出黑山老妖的表情。 “虽说陆清晏助你复了灵力,但你不许想着他!”他压低了声音,强调道:“更不可以喜欢他!” “为什…”她下意识就要反驳,回味过来耳朵发烫,横着脖子,并不承认:“我、我没有想他!” “还不承认,你都看着白钰轩出神了!” “诶?”安柏烛像是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惊奇道:“你也觉得他们侧脸有几分相似?” “………这是重点吗!别转移话题!”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他们俩离得极近,头靠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正正好被白钰轩看了去。 他离得远,并不能看到安如风铁青的脸。 于是开始了与实际差到没边的脑补。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 他虽不是八卦嘴碎之人,但此前还认为安柏烛多少与陆清晏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禁摇摇头自我反省,果真在事情还没确凿之前,不能妄下定论。 … …… 饭吃了,酒喝了,送别完客人后,安柏烛和安如风没忘了正事,请安伽臣到竹林一趟。 三人坐在竹林的凉亭内。 “如此着急,所谓何事?” 安伽臣刚喝了几盏酒,面颊微红,但一双眼睛仍然十分清明。 两人相视一眼,就将近日发生的苍绝重现、丹凤被抓、墨吟逃跑和变异魔一事桩桩件件禀告了。 安伽臣听完一件事,脸色便沉一分,直到安柏烛讲完,他都沉吟不语。 安如风倒是先头皮炸了,一双桃花眼瞪得滚圆:“什么?无,无觞也要出现了?!” 安伽臣极具威严睨他一眼,安如风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爷爷,依你看,要如何是好?是否要提前做准备呢?”安柏烛蹙眉道。 良久,安伽臣沉声道:“墨吟一事虽蹊跷,但绝不是我们的人所为,此事先放放。” “当年与无觞苍绝一战我也有参与,若不是在那之前无觞已走火入魔,苍绝受了天劫,二人大势已去,又岂会如此迅速战败被压在罪魔山下。” 他闭了闭目,叹息一声:“当年确实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为才得以险胜。不过,就无觞那走火入魔已变得人面兽身的模样,即使过了几百年,怕也是难以再恢复到功力十成状态。” 他顿了顿:“毕竟,罪魔山可是会压制魔力的啊。” 安如风听到这,不解问道:“那苍绝,为何这么轻易出来了呢?看他那样子,应该出来有一段时间了。” 安伽臣眯了眯如鹰隼的眼睛:“除非二人商讨好,无觞尽己所能将功力尽数给了苍绝,助他逃离罪魔山,他再沉寂数年重新修炼,二人到时里应外合,消息互通。” 他看向两人:“照此看来他们再想翻天覆地恐怕没那么容易,且当年的修真界与今日的修真界不可同日而语,你们不必惊慌,也先不要声张,待我跟三派掌门商讨后,再作打算。” 墨吟昏睡半天,头疼欲裂,在意识回笼之时,入眼便是一张笑意盈盈,眉目间邪气横生的大脸。 墨吟一吓,垂死病中惊坐般弹跳起来双手一推,顺便赏了记暴击过去,林中鬼王一拂袖子,指着陌生男子怒喝道:“你他妈是什么鬼?!” 单炎继眨了一下眼,那记暴击就被他的身体尽数吸收了,他饶有兴味盯着眼前的人儿。 都说林中鬼王行事乖张,脾气暴躁,但却生了张如花似玉的脸,皮肤细致更胜女儿家,如今一瞧,果真诚不欺他。单炎继颇有些遗憾,禁不住想,这要是真是个女子,那就好了…… 墨吟惊疑不定的打量他,却见这个长得像个斯文败类的男人眼神毛茸茸的在他身上一寸一寸丈量了一遍,末了,眼中还带几分惋惜的摇摇头。 墨吟被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种眼神、这种遥远的记忆中熟悉的恶心感… “你他妈再看一眼试试?!” 单炎继收起了肆无忌惮的目光,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林中鬼王墨吟大人,久仰大名。” 墨吟顿了一秒,冷冷的问:“你是…” “单炎继。” 沉默几许,墨吟不动声色环顾了下四周,刚刚被这家伙气到,连身处的环境在哪都忘了看。 阴森森的色调,闪瞎狗眼的灵石,魔兽烛灯,以及单炎继身后高坐之上的魔神椅…… “我可记得我在云颠派摩罗塔里,那么,你救了我?”言语之间无半分感激,墨吟面色阴晴不定,戒备满满。 美人就是美人,不管生气的样子还是冷漠的样子都别有一番韵味,这想法要是被墨吟知道定要抡起袖子砸死他。 第五十二章:师兄们最帅啦 单炎继笑得愈发亲切了:“举手之劳罢了,鬼王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谁他妈放在心上?说得好像感激你一样,墨吟嘴角一扯。 只听他又道:“鬼王大人伤势愈合之快,令本神刮目相看…” “你他妈能不能别讲废话?说重点!救我意欲何为?” 单炎继笑容僵了一秒,眼看墨吟白眼就要翻上天,居然不恼,仍笑着道:“鬼王大人直爽之人,那本神也就直说了,你身上的伤,怎会带有至尊之魔的魔气?本神很好奇,鬼王大人有何奇遇…” “你是南方魔神?” 墨吟冷不丁一问,眉眼蒙了层阴霾。 ……就是说单炎继的大名都不能让他马上想到“南方魔神”,单炎继略感没面,眉一挑:“正是在下。” “妈、的!!” 墨吟一点就炸,指着他怒道:“你跟陆清晏一伙的?!” “不不不…”见美人横眉冷对,一双美目喷火不休,他赶紧道:“虽然我们同为魔神,但从来都不对付。” 他眯了眯眼:“本神恨不得,他死。” “难道鬼王大人也一样憎恶他?” 提到陆清晏墨吟就来气,一听他们不合便滔滔不绝骂道:“陆清晏那恋尸癖狗玩意不知吃错什么药竟帮着修真界害老子,把老子万箭穿心!又间接害我被个死老头…” 他突然不说了,像想起了什么,眸光闪动。 “死老头?”单炎继面色一凛。 “那老头…” 墨吟揉揉额角,不提的话他差点忘了,“不知什么来头,还自称苍绝,起初觉得无稽之谈,可居然被他一下击…” 单炎继抓住他的手腕,目光深沉,里头火花迸射:“他长什么样?你在哪遇见的他?” 墨吟挣脱开,瞪他一眼:“别他妈动手动脚。” 想了想还是道:“他头上很多黑色暗纹,坐在轮椅上,大概腿脚不便。当时不知怎么的,脚下一空就摔进地底下了,老子也不知是什么地方。” “在那可有发生什么?” “妈的。” 又被唤起了不好的回忆,墨吟气道:“一堆无头尸,红蜘蛛追着老子跑,极为难缠,然后就遇到怪老头了。” “那里你可还记得在哪?带我去。” 墨吟看他连“本神”的自称都忘了,一张脸阴沉得吓人,怪道:“你还真信他是苍绝?苍绝不是关在罪魔山好几百年了吗?” 单炎继忽而展颜一笑:“兹事体大,鬼王大人带本神去一趟,就知道了。” 身为有纯正血统的魔神,当初一早单炎继便感受到了罪魔山的动静,到底是苍绝还是无觞,他还不确定,反正无论哪位重现都绝不会有好事发生,他先想到的就是保住自己的地位。 既然魔界这边迟早要翻天,那他不如先去人界占一席之地,之后再作打算,可一人之力终究不够,他便想拉拢陆清晏一起,到时再将他一脚踹开。 可陆清晏拽得一批鸟都不鸟他,还正大光明阻止永庆城疬疾一事,气得他肝疼。 令他没想到的是,罪魔山竟会如此之快出现异动,无觞魔相便是半人半兽形态的恶心玩意,这些变异魔怎么看都有他的影子,所以,即将重现的是无觞? 他几乎肯定了,但墨吟却说“苍绝”,这让他错愕震惊了一瞬。 罪魔山的动静之大,陆清晏不蠢,不可能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因此他这条路是完全走不通了。 他之所以救墨吟来,就是发现了他身上的残留的至尊魔气,因此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无觞这种贪得无厌的,怎会放过人界? 而若能顺着墨吟这条线找到无觞顺势倒戈,攀上这座大山,从此才有高枕无忧的可能。 现在看来,管他苍绝还是无觞,还是一同来,对他来说都没差,结果都是一样的。 … …… 转眼间一周又过去,这一天,安如风显得尤为高兴。 安柏烛看不下去,边啃桃子边道:“我说师兄,你这嘴角都快咧耳根子去了,收敛收敛行不,至于吗?” 闻言安如风压了压唇角,两指曲起敲她前额,不悦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大师兄二师兄今日便要出关了,我高兴高兴还不行吗?” 她躲了一下,没躲过,这敲头动作简直要成他的习惯了! 安柏烛怒视他,而后轻“哼”了一声,用“看穿一切”的眼神道:“什么大师兄,你只高兴二师兄出关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偏心鬼。” “什么!我哪有,我何时偏心过了?” 不料安柏烛伸出手指一件件掰数:“师兄九岁时,摘了五个桃子来,只把最甜最大的给二师兄;” “师兄十二岁时,爷爷带我和你和大师兄二师兄下山买厚袄,师兄看上了一件白色毛边、浅水蓝色的斗篷,二话不说就用攒了好些年的零花钱买了送给二师兄,我和大师兄一点没份;” “师兄十五岁时,大师兄二师兄同时犯了错被派去藏书阁打扫,你当天就念叨藏书阁这么大怎么打扫得完,晚上便忍不住偷偷溜过去帮忙,不过只帮了二师兄的忙,大师兄那边可没有你的身影;” “师兄十六…” “停停停!!!” 安如风都听傻了,眼角眉角一块抽,指着她不可置信道:“你你你你,居然在心里偷摸记了这么多事,忒小心眼!还有,藏书阁那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 “害,我知道得可多了。” 她摆摆手,将最后一块桃子吃下,嘴巴塞得鼓鼓的,一副“我习惯了”的欠揍样:“反正师兄只爱二师兄,大家有目共睹的啦,也没啥。” “爱什么爱,没大没小!” 因她说的是事实,安如风无法反驳唯有拿出师兄架子,拍桌而起道:“再瞎说八道判你个不尊重师兄罪!!” 安柏烛才不怕他,拍拍手下了椅子往外走去,边掐着嗓子甜腻腻的喊:“爱情呀~使得三师兄笑颜常开,却又容易羞怯呀~” “安!柏!烛!你给我过来!!” 果真安蓝雁出关后,安如风就极少在她面前晃悠了,只要安蓝雁的身影出现,身边就总会跟着个安如风。 一日她路过桃花廊亭,便见他们二人在树下把酒言欢,片片花瓣翩然飘落,阳光斑驳细碎,少年灼灼年华,笑容灿烂如朝霞,一切都温柔得刚刚好,如同一副岑丽的画卷。 安柏烛摸摸下巴,心道糟糕,越看越般配了,自己这偶然间造就而成的歪曲思想,怕是改不了了。 想着想着,她突然眼前起了虚影,眼前的二人换成她和陆清晏,陆清晏就那么温柔似水的望着她,仿佛天地间唯剩他们二人,他会轻轻拂去沾于她发丝上的调皮花瓣,放在掌心吹去,而那如同蝶翼的眼睫就那么落在她的眼中,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甩甩脑袋,却依然有片刻的怔忡。 是有些,想他了。 短暂的平静日子被打破,山下村民报案,家中丈夫外出未归,发现时已在偏僻的山路上丢了性命,心脏被挖。五日内,已发生了四起。 尸体被安灼元等人带回,安如风一见这死状不禁眉头一皱:“挖心?男人?这不就是花妖的做派吗?花妖又出现了?” 安灼元却摇摇头道:“带这尸体来之前我已细细查过,他心口残留的灵息,是魔气。” 安柏烛眼睛一亮:“花魔!” 安蓝雁沉吟片刻:“花魔也算是上古妖魔了,能力不低,已然好久未曾出现,如今却非但重现于世还轻易越过了人魔结界恣意妄为,会不会,也与苍绝无觞二人有关?” “也许罪魔山异动影响人魔结界?”安柏烛转了圈眼珠子,思忖道。 “有这可能。”安灼元目光沉静:“不过现下最重要的是抓捕花魔,以死处之,不留后患。” 安如风越过尸体,没干活先心累了,倒了盏茶喝下,头大道:“花魔可不是那么好抓的,那双眼睛自带毒啊,要是被她们看上一眼,皮肤就会变薄撕裂痛得满地打滚然后死翘翘。” “师兄别担心啊,花魔只有遇到危险时双眼才会释放毒气,只要我们出其不意,定抓她个措手不及。” 她也过去给自己倒了盏茶,倒是镇定极了,目光扫过三位师兄,笑眯眯的意味深长道:“寻常男子花妖可不屑要,就爱美男呢,我这有一计,师兄们听不听?” 三人便乖乖把脑袋凑过去了。 不得不说花妖和花魔共同之处还挺多,不仅爱那啥后挖心,还喜欢夜晚出没,美貌程度也可媲美,唯一差别最大的,便是等级实力了。 晚风冽冽,四人走在山路上,安柏烛百无聊赖的想着。 身后的安如风仍是不大放心,道:“这法子能行吗?让我们集体给…花妖当相亲对象,花妖真会被骗过去嘛?” 听安如风开口,她回了头。 此时元雁风三人已依安柏烛要求换上了寻常人家的布衣,只是气质超群,模样一个比一个好,粗糙的布衣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帅气。 其余两人望着她,目光中也隐隐有些不确定的担忧。 四人假装兄妹上山砍柴摘野菜,为了伪装得像些,安柏烛原本安排让安如风背些柴火,但这家伙嫌重就把这活推给安蓝雁了,背野菜的任务安灼元主动揽下。 安柏烛慢慢倒退踱步到安如风身边,双手交叠放脑后:“师兄们莫要担心啦,花魔好色,一见美男啥都忘了,你们要对自己的样貌有信心,其余的,我来跟花魔沟通就好了,师兄们只需保持自我魅力。” 她胳膊肘怼了怼安如风,眼含笑意对他道:“特别是三师兄,简直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保管花魔见了走不开,师兄应当感激上天赐了张这么完美的脸呀。” 第五十三章:美男计 安如风不吃她这套,两指抬起就是敲她脑袋:“师兄当然以这张帅脸为豪,但不想因这张脸命丧黄泉。” “嘘,你们看,那是不是有个人?”安灼元眯眼一看。 他们就不说话了,互视一眼,屏息敛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慢慢走上前去。 果真地上坐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一身素白,与一头既黑且顺的乌发形成巨大的反差,她微微蹙着眉,揉着肿起的脚踝。 见有来人,她惊讶的抬起头,一双江南杏花眸此刻含着泪,欲坠不坠。额前发丝两三缕散落下来,恰到好处的凌乱令她有种无助柔弱的美感。 安柏烛呆了一秒,“绝色佳人”、“貌比貂蝉”、“娇如出水芙蓉”等词在脑海刷屏,此等倾城之姿竟有幸让她见着,就是连花妖都比不上她啊!! 若不是她身上的魔气,她都要被骗过去了! 相较于她被美色蒙眼的呆愣,其余三人倒是靠谱许多,元雁二人肩上背了东西,不便蹲下,安如风反应快速弯腰欲要搀扶她,一秒入戏,满眼疼惜:“这么晚了为何姑娘一人在此?可是受伤了?” 花魔一只胳膊被安如风搀着,但她显然还起不来,那泛红的眼眶看了就让人心疼,片刻,她微微垂了眸子,粉唇微启:“小女子…” 这安如风就看不明白了,要说不说的啥意思?该不会是看出来… 他略略不安,将眼神投向安柏烛。 安柏烛蹲下,拍拍他抓在花魔手上的胳膊,安如风后知后觉将爪子收了回去。 “姑娘莫怕,这三位都是我兄长,傍晚我们上这山来砍些柴火顺便挖点野菜蘑菇,不想一时误了时辰,到现在才下山。” 她温和的笑笑,将关切的眼神落在她握着的脚踝上,“姑娘崴脚了?打不打紧?家可住在这边?夜里山匪野兽频频出没,姑娘孤身一人实在不安全,需不需要我们送你回去?” 花魔定定望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人,许久,才终于放下戒心似的,柔声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小女子今日运气不好,不过想在山上采些野花做花环卖罢了,不想才上了半山腰,就被石子绊倒,脚也崴了,实在是…疼痛难忍,站不起来。” 说着,忍不住轻轻抽泣两声,美人我见堪怜。 安蓝雁颠了颠背后的柴火,微微弯腰,朝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清润:“姑娘莫要哭泣,就依我家小妹所言,我们送你回去吧。” 见花魔朝他看去,安蓝雁温柔一笑,清容俊颜,目若朗星。 饶是花魔阅男无数,此刻也不禁微怔住了。 安灼元再接再厉,以生平最温和的嗓子道:“再者地上凉,久了要得伤寒的,姑娘莫要犹豫了。” 花魔一双眼眸在三人身上不停打转,越看越觉得此番赚大了,她面生红霞,微微欠身:“小女子在此多谢各位了。” 她伸出柔荑就要搭上安蓝雁温热的大掌,安如风冒了出来,挥开安蓝雁的手,道:“我来我来,二师…二哥他背着柴不方便,我来背姑娘就好。” 然后主动背朝她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安柏烛见状挑挑眉,忍住欲扬的唇角。 花魔没意见,娇娇柔柔道了声:“有劳了。” 花魔指路,五人朝着山下走去。 到了后安柏烛微诧,原来花魔是独居的啊,不像花妖好几个姊姊妹妹住在一起,娇笑声不绝于耳,这里清净安宁。 倒真的像平凡人家的屋舍,朴素简陋,大抵花魔是姑娘家,房子虽小,但一切收拾得干净整洁。 安如风将花魔放下,活动了下筋骨。 花魔欲要倒水给他们,安柏烛道:“我来就行,姑娘坐着就好。” 安蓝雁将柴火放门口,过来后悄声问安如风:“累吗?” 安如风愣了一秒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摆手道:“不累不累,她可轻了,估计比你背的柴火还轻。” “咳咳!” 安柏烛递水给他们,眼神示意:“在这讲什么悄悄话,还不快主动干活博好感。” 二人默契把水喝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一个比一个嘴甜,一个比一个殷勤: “姑娘我帮你拖拖地,打扫打扫屋子吧!” “姑娘我去给你点个暖香,夜里凉,小心受冻!” 然后各自找工具麻溜干活去了。 安灼元有点懵,一向无波无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所措,心道什么都被他们揽了去那他要去干嘛?安柏烛给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外努了努。 接收到信息的安灼元没有一丝犹豫:“好的,我去帮姑娘拔田里的杂草。” 噗…… 安柏烛差点破功,她的意思是让他擦擦外面的窗户而已啊,怎么就去拔草了?一想到吹笛舞剑如谪仙的大师兄抡着袖子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的在地里拔草,她就想捶地狂笑! 忍得下半张脸嘴角痉挛,安柏烛调整表情转眸对花魔道:“姑娘,我来帮你上药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后处理就好,怎好劳烦你。”花魔连连摆手:“你们能送我回家,又主动干这些琐事,小女子已是感激不尽。” 安柏烛心道这可不行,我还得借此进入主题呢。 嘴上却关关切切的道:“这伤可不能拖,久了怕是留下病根,我有处理扭伤的经验,我帮姑娘就好。” 说罢眼神落到柜台上的医药箱,主动过去取了过来,花魔见她如此热心,也就不再拒绝了,犹豫的把那只崴伤的玉足搭在椅子上。 美人果然哪哪都美,脚都又白又嫩,没有一丝粗糙硬茧,只是现在脚背肿了,红红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疼。 安柏烛一边感叹这脚生得真好一边心道这伤还挺真。 她先在手心上了跌打油,搓热了手掌,往那红肿的地方捂了捂,继而用不轻不重刚刚好的力道揉了起来。 花魔显然也是演技派,时不时秀眉轻蹙一下,咬着唇瓣一副隐忍疼痛的神色。 安柏烛跟她东拉西扯些有的没有,竭力让她全然放松警惕,突然话锋一转,她抬起头朝她纯挚一笑:“姑娘你瞧我这几位兄长,如何?” 花魔似是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愣了下柔声道:“自是都极好的。” “实话跟姑娘说吧,我这几位兄长都还未婚娶,也没有心上人,我看他们今晚对姑娘如此热心想必都是对姑娘暗生了好感,我瞧姑娘有眼缘,也想…” 她露出了个腼腆的笑容,梨涡浅浅,很是可爱:“也想让姑娘当我嫂嫂,不知姑娘可有相中我哪位兄长?” 不好意思啦师兄们!把你们说得好像货架上任挑任选似的商品似的,咳。 花魔内心嘴角翘上天,心道果真都喜欢她是吧,老娘就是有魅力! 虽然她今晚无论如何都要支开安柏烛和这三个英俊男人共赴云雨的,管他们愿不愿意,魅术一施,谁都得乖乖上床来。 但听安柏烛这么一说,她还是非常高兴的,毕竟同时被三个美男喜欢,谁不心花怒放? 她眸光闪烁,显得有些慌乱,面颊生红,端的是女儿家羞怯姿态:“这…” 见她眼睛已经飘到屋内安蓝雁安如风身上,安柏烛笑着干脆为她介绍,她指向安蓝雁:“这是我二哥哥,为人谦逊有礼温润如玉。” 花魔羞涩的点点头,这评价她认同。 她又指向窗外的安灼元,“那是我大哥哥,为人成熟稳重不矜不伐。” 花魔看看安灼元弯腰拔草的身影,娇笑连连,心思百转,这手臂线条,啧啧,床第之上的情趣定然不会少。 安柏烛继续指向正在拿着布擦边边角角的安如风,“这是我三哥哥,为人…” 她突然卡壳了,还没想出美好的形容词。 安如风注意到她们在看他,于是侧目冲她们一笑,拿着抹布擦得更卖力了,却没注意刚拖了的地板还未干,他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咚”的一声脑袋磕到面前的墙上。 “………………” 安柏烛眼角一抽,险些将“憨傻”二字脱口而出。 她清清喉咙,假装无事发生说了下去:“为人率真可爱善良正直。” 花魔笑得花枝乱颤:“嗯,是挺可爱的。” 正在她边笑边琢磨待会要怎么跟他们“玩”时,安蓝雁已悄无声息来到她身后,眼中寒光熠熠,一改温和面容,左掌聚起灵力轰向她的背! 安柏烛顷刻收了笑容闭目闪身而过,风驰电掣间安灼元已从窗台一跃而进,“风声笛,召来!” 他以笛为刃,凭空斩了两下,那两段削铁如泥的风便往花魔眼睛割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屋舍内来回震荡,花魔双目流血不止,血迹顺着面颊滴在素白的衣裳上,在痛不欲生捂眼呜咽中,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中计了。 血混着泪自指缝间流淌,她却突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起来,犹如一个疯子。 四人站在她面前,安如风被她的笑声悚然到,不禁一叱:“你笑什么!” 安蓝雁缓缓道:“好好的魔界你不呆,非得到人界为非作歹,如今的下场你早该料到。” 花魔指尖颤抖着从眼睛上放下来,她已失明也受了重伤,恨意如同滚滚波涛在胸腔震荡,却也是什么都不怕了。 她笑够了,咬着银牙“哼”了一声:“原来是修真界的人呀,奴家不过小小花魔罢了,竟有幸让各位仙士配合演这么一出戏只为杀我。” 她阴阳怪气的,声音也比之前尖锐刺耳了许多:“料到什么呀,有你们陪奴家下地狱奴家可满足了,一点不痛苦。” 安灼元眉心轧了一痕:“什么意思?” 第五十四章:来变异魔窟耍耍 花魔掐破指尖,浓郁的魔气自她手指迅速席卷翻涌升腾至全身,那猩红的浊雾朦朦胧胧,几欲看不清她的身影。 “自然是,请各位仙士到奴家那坐坐呀。” 浊雾越来越大,花魔疯狂的笑意渐渐隐匿其中消失不见,四人眼前一黑,有片刻是身处于完全看不清的世界里。 而待浊物缓缓散去时,四人震愣一瞬。 安如风哆嗦着嘴唇:“这,这,什么玩意?!” 安柏枝遍体生寒,那日陆清晏的话此刻仿佛回荡在耳畔。 “南北中间地带出了些变异魔,怀疑是无觞即将现世的影响。”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喃喃道:“变异魔…” 闻言安如风一骇:“这些是….我们在魔界?!” “不要声张。”安灼元拉着他们往树丛后躲着,静观其变。 人面蛇身的玩意在地上缓缓爬动;盘桓在树上的巨蚕不断蠕动着身躯,而它的十六条腿节竟长得像人类婴儿白胖的腿;说不出名的不明生物浑身长毛,唯独一张脸生得像人。 总之地上爬的跳的,天空飞的生物,皆是半人半兽形态的魔物,教人不好恶心。 安蓝雁和安灼元出关后也知晓了变异魔这事,四人一时静默,果真耳朵听的和亲眼看到的,感觉大不相同。 安灼元拨了拨面前的杂草,声音听不出喜怒:“花魔居然还有这最后一招,凭空传送法。” 安蓝雁叹了口气:“是有些大意了,花魔是上古之魔,原本就料到与无觞苍绝二人有关,竟还是落到了这。” “看着都很不好惹啊,不知这些怪物有没有点人性…”安如风这话刚说完,突然“嗷!”了一声。 安柏烛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顿时也想跳起来。 风声笛和雷雨剑救场迅速,剑气与笛音横扫间震得那地面悄悄朝他们爬来的人面蛇身的玩意不得不顿住。 不止一条,树上的、丛中的、还有地上的统统直起了上半身,竖瞳微缩,如毒针的寒眸盯着他们。 这么立着已是有两个人般高大,它们围在一起将阳光尽数挡去,周围顿时一片窒息的阴影。相较于抖如筛糠的安如风和脑子一片空白的安柏烛,安蓝雁和安灼元显得镇定许多。 变异蛇魔倒是先开口了,一张正常的人脸却吐着蛇信子,说话的语气很有魔族人特有的阴测测气质:“原来是人界的小可爱啊,来我们这,有何贵干呢?” 是有不打起来的余地嘛? 安如风心想。 雷雨剑还立在半空,安蓝雁不提花魔之事,客客气气道:“误闯贵地,实在抱歉,我们现在就离开,前辈可否让个道?” “噢?难不成阁下认为,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安柏烛黑线,这熟悉的台词,感情魔族都如此不讲道理? 安灼元垂在身侧握笛的手紧了紧,口气冷然:“我们与前辈素不相识,前辈何必刁难我们。” “不打不相识嘛,打了不就认识了。”变异蛇魔幽幽道。 卧槽!好一个不打不相识! 安如风还没吐槽完毕,就见几道身影旋风般升至半空,剑气笛音所到之处瞬间草木尽折,风至树倒。蛇魔们眼放绿芒,招式又狠又快,不时嘶嘶吐着蛇信子顺便喷溅毒液。 他和安柏烛对视一眼,随即萝藤现,真火出,飞身而上。打斗引来不少其他的变异魔,起初还在外围嗑瓜子喊加油,眼看蛇魔就要撑不住了。 半鼠魔君呸了一嘴瓜子壳,怒道:“妈的,蛇君我来助你!让这些人类小儿如此嚣张!” “大伙看见没,人都欺负到头上了,还上赶着看热闹吗!还不快上?” 独角异魔喊完拍拍手,如道闪电般冲进战斗中。 安如风真火丢不停,累得一批,骂道:“你们不讲武德!四对七,不公平!!” “哈哈哈哈,那小子说什么胡话?战场上还讲什么武德呀,成王败寇,谁先死谁就输!让我等也来会会人界瓜娃子们!” 吃瓜群众一拥而上,手中瓜子竟秒变暗器“咻咻咻”朝他们铺天盖地而来,威力可比灌了魔气的飞镖。 安如风内心吐血,这群不要脸的鬼东西!玄元真火极耗灵力,眼看火团越来越小,唯有换法器了,他一咬牙,“飞霜,召来!” 打得地动山摇,热火朝天,全凭意志力硬撑,四人手酸眼酸口还渴,内心崩溃想骂娘。变异魔们却越来越兴奋,眼里淬满嗜血的光,招招致命,简直把争强好斗这四字克脸上了。 打得手心滋滋冒烟,眼看就要主角祭天反派升天,突然,转机出现了! 安如风目瞪口呆,天助他们也!神仙来了!! 只见一身黑衣窄袖,宽肩窄腰、身姿修长的陆清晏从天而降,乘风而来。 一头高高束起的墨发在风中狂舞,下摆冽冽作响,他绷着下颌线,俊美的容颜渗着丝丝杀气,眼神却略显急切,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身后还跟着一群玄盔银甲的魔兵,其中就有身着黑衣斗篷的花响容。 他一出手,几个蛇魔顿时被震飞。 花芜穿梭而来,首先把与安柏烛缠斗的半鼠魔君扎出几个血窟窿,魔君倒地身体抽搐,死不瞑目。 陆清晏到她身边时眼中隐隐多了几条红血丝,抓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可有受伤?” “陆清晏..”萝藤自动缩回袖中,她呆滞了半晌,讷讷喊他名字。 剩下的那些小魔小怪忙着与他的魔兵打架去了。 哦,是陆清晏,看清后安如风不免失望,安蓝雁把神情丧丧的他拉到一边,见他脸色不好,当即握住他的手腕探灵脉,急急道:“伤哪了如风?怎么脸色这么差,可有哪里疼?” “没有没有,我没事。”安如风抽回手心虚尬笑,总不能说因为他以为是神仙降临结果不是他大失所望吧!!好中二! 花响容一手执剑架在最后一只变异魔脖子上,面无表情问陆清晏:“大人,是否留活口。” “别杀我啊别杀我,我无辜———” “不留。” 变异魔血洒当场,身子一斜,无声无息了。 安灼元淡漠无波的眼眸微微下垂,视线不偏不倚来到陆清晏握着安柏烛的手上,安柏烛心里咯噔一下,忙要抽开,陆清晏却加重了力道,再朝安灼元眯了眯眼,杀气毕显。 嗅到空气中硝烟味道的安如风挡到安灼元,隔绝了他的视线,清咳一声道:“多谢阁主相助,不知阁主为何在此?” 安柏烛也转眸问他:“对呀,你也在附近吗?” “安插的眼线告知我有外人闯入。”陆清晏挥出漩涡洞,踢开脚下变异魔的尸体,拉着安柏烛往里走,微侧过脸,对他们道:“进来再说。” 见安灼元沉着脸安蓝雁些许犹豫之色,安如风边推着他们进,边道:“没事的啦,他没阴谋。” 幽冥殿内。 大殿上,安如风盯着闪闪发光的魔神椅两眼发直,这得值多少银两? 陆清晏没坐在魔神椅上,而是拉着安柏烛与他一起在底下的客卿桌坐着,他给安柏烛倒了盏花茶,剑眉上了架子,成一个“川”字,“南北地带的变异魔跑人界去了?” “对,花魔。”安柏烛微讶,他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她道:“花魔接连犯案,本已经要成功杀了她,没成想她留了一口气凭空传送我们到那。” 陆清晏抿了抿唇,乌沉沉的眸里透着几分担忧,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仍是放软了声音:“我不是说了,若是出什么危险任务要叫我吗?” 安柏烛悄悄红了耳尖,眼睛落到他的衣襟上,指尖捻了捻衣摆,轻声反驳道:“你说的,是诸如闯魔界的事,这次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 “若是通知未及时,你就…”陆清晏压了压眉毛,终是叹了口气:“好我改口,以后出什么任务都要告知我一声,我不想你再受伤。” 他眼里的情深意重那么真切,安柏烛心里的那只小鹿又要撞出胸腔,她忽而觉得喉咙有点干,又被勾了魂般定定与他相视,大殿里燃的山花香不知怎的似乎起了升温作用,气氛渐渐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咳咳咳!!” 被晾在一旁风干许久的三人终于看不下去,安灼元咳得惊天动地,脸色难看到难以形容。 安蓝雁张了张嘴,眉头紧蹙,却没有开口。 安柏烛心里一跳,忙不迭站起来,低着头不敢说话,两手食指疯狂绕圈圈,整张脸熟到冒烟,天呐!她怎么把师兄们忘了!! 这就好比你和隔壁家不爱读书不受人待见的臭小子偷摸在一起了,却被家里的哥哥们发现一样尴尬!而且这其中还有最为严厉的大哥哥!! 内心逐渐强大见惯大世面的安如风干笑两声,心里叫苦不迭,师妹你怎么也不看看时候,大师兄他在啊他在啊完犊子了!!刚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见安灼元眉眼凌厉的瞪了他一眼。 他瞬间一个字也不敢说。 那一眼包含的意义他可全get到了: 什么“在我闭关的时候你怎么照看师妹的?”、“陆清晏这种人能来往吗?”、“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师妹误入歧途?”、“回去非得扒你一层皮不可!”等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死定了…. 看出情况不对的安蓝雁将一脸灰败的安如风拉到身后,继而朝陆清晏微微一笑,说了个无关紧要的,“可否向阁主大人讨两杯水?” 第五十五章:墨吟偷鸡 被打断的陆清晏没什么表情,气压略低的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这人叫什么来着? 噢,蠢货二号。 “嗯。” 安蓝雁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安如风。 安如风不明所以:“啊?”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你嘴巴干裂了。” “噢…”他就喝下了。 一杯递给安灼元,再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低声道:“其他的回去再说。” “阁主让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他温温润润的声音很悦耳,听着便是脾气极好之人,最不容易让人生气。 少年十六岁变声完,十四岁的安如风便日日睡前缠着他要他讲除魔卫道的故事给他听。 其实讲什么无所谓,不过借口罢了,他就想听着那如清泉流淌过山涧的干净温柔嗓音入睡。 “人魔一战一事我已预估好时间,约莫四个月左右,大抵还得请一人帮忙,这人我请不动,你们得出面一趟。” 陆清晏淡声道,慢慢喝了口茶,他全然不是打着商量来着,言语之中透露着股理所应当的霸道。 安柏烛凝眉看向他。 顾不得他目中无人的样子,安灼元问道:“何人?” “水千颜。” “……” 见他们神情难以言喻,安如风更是一脸“那我们就请得动了?!”的雷劈表情。 陆清晏放下茶盏,再次掀起眼皮,“啧”了一声,反手扣了扣桌面,提醒道:“你们不是认识仙言么?修真界主打的重情重义上下一心这会该派上用场了,到时去了水鬼界找仙言,让他拜托一下水千颜帮忙。” 安灼元沉声道:“你以为水千颜会让我们见仙师尊么?何况仙师尊如今的处境..他愿不愿意请水千颜同不同意,都是大问题。” 陆清晏心里给他定了名称。 蠢货一号。 他抱臂略一挑眉:“谁让你正大光明去找水千颜?偷偷去不会?那日与水千颜一战你没见到?” “水千颜对仙言可是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不惜灭了仙梦派满门也要带他走,仙言在他心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慢慢道:“他要是提出来了,水千颜不会不答应,况且仙梦派小弟子不是还在修真界么,他唯一保下的孩子啊…又怎么忍心让他死在人魔一战里。” 安柏烛蹙眉道:“从未去过水鬼界,怕是前路坎坷。” 陆清晏站起,漂亮的眸子漾着令人安心的流光华彩,对她道:“我会跟你们一起去,别怕。” “这…”安蓝雁显然没料到他这么说。 安灼元紧抿着唇瓣,眉头到现在就没松过,眼中明显流露出排斥的意味,不同意的话还未道出,安如风又挡在他面前。 这位勇士硬着头皮迎接大师兄杀人的目光,哈哈一笑随即严肃道:“阻止无觞苍绝现世人人有责!多个人多份力量提高成功率嘛,你们说是不是?” 安蓝雁望了他半晌,轻轻启唇:“我同意。” 既然二师兄开口了,安柏烛边看安灼元脸色边叛逆的弱弱道:“我也同意。” 于是孤立无援的安灼元狠狠甩了下袖子,看都不想看他们,一张脸臭气熏天。 … …… “陆清晏在中间地带大开杀戒?”万炎宫内,单炎继挥手让情报人员下去,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有意思,竟还是为了救人,什么人能让他相救呢?” 墨吟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不经意的问:“其中是不是有个女的?” “三男一女。”单炎继一顿:“墨大人知道是谁?” “男的不知道,估计又是修真界那些王八羔子。” 墨吟冷哼一声,边嗑瓜子边翻白眼,瓜子壳掉了一地,“女的定是那个谁,老子叫不出名儿,也是修真界的,现在的世道真是乱套了,魔神都能和修仙的混一块了。” 单炎继心里隐约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眯了眯眼,笑得几分兴味:“依墨大人所见,他们会是什么关系呢?” 墨吟持续性翻白眼:“废话,那腻腻歪歪的样子能是什么关系?见不得人的关系咯。” “这样啊…那本神到时候定要给陆大人一个惊喜。” 墨吟皱了皱眉,他最烦的就是这种阴阳怪气的嘴脸和语气,当即抓了把瓜子壳扔他俊脸上,半点没意识到这是人家的地盘,发作道: “你他妈能不能正常点讲话,听得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陆大人?是狗玩意陆清晏!” “好好好,狗玩意陆清晏。”单炎继无奈的笑笑,禅去落在衣襟上的瓜子壳,朗声道:“来人。” 魔使进来了,躬身行礼,“大人。” 单炎继下巴微抬,“把地上的瓜子壳扫扫。” “……” 回去后,跟安伽臣说明了情况,安伽臣次日一早便秘密与三派掌门商讨了此事,最终默认同意陆清晏一同前去,白凛更是派了白钰轩前去协助。 只是在要出发之前,流钿村突然来报案。 村民不懂得飞鸽传信,竟直直跑来了云颠派,草鞋磨破两双,一进大门恰好遇到安如风,当即跪下泪眼婆娑的哭诉近日来发生的事。 原来是流钿村近一周来总有牲畜不明死亡。 村内家中清贫人家就靠那几头牛几只鸡鸭过日子,但如今孩子病了都没有鸡蛋补身子,给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牲畜死状可怕,有的尸体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只留一淌血渍,起初人们是觉得村外的野犬或者大型动物夜里闯入将这些牲畜吃掉的。 可就在昨晚,竟有人晚上起夜时在树影下看到一个啃食牲畜的人影,夜色朦胧,那人啃食动作如此急切,吓得只是想起床小解的村民飞窜回家。 好在他忍住尖叫的本能,不然此刻也许命丧黄泉了。 安柏烛沉吟半晌后道:“反正渡沅江河和流钿村相距不远,不如解决完这事再出发?” 师兄三人组外加白钰轩没意见。 不料陆清晏已经在前来的路上了,碰面时身边跟了一只肖衍。 “地鬼王大人?”安柏烛惊讶。 陆清晏面无表情,“他非得跟来。” 肖衍把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笑吟吟的跟大家打招呼:“安姑娘好,各位仙士们好,鄙人肖衍,希望旅途上可以和大家好好相处,请多多关照。” “……” …….说得好像来旅游的一样。 来都来了,反正是赶不走的,安灼元略略点头,没什么表情。 安蓝雁朝他友好笑笑。 简单解释过后,这一支组合奇葩的队伍出发流钿村了。 白钰轩对陆清晏很是反感,连带着看肖衍都讨厌了几分,所以非常自觉的远离了他们俩,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 可肖衍那时不时回头看他的视线实在太过明显,他想假意不知都不行,一张俊脸黑了又黑,正在他忍无可忍爆发之际——— 肖衍说话了。 他展扇摇啊摇,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在夜里熠熠生辉,笑意盈盈的道:“初见白小公子时只觉公子生得俊俏,再见时竟发觉有几分我们少主的风采,只是岁月不饶人,少主看着与白小公子一般年纪,实际上倒是差多了。” 全场肃静。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陆清晏老了。 ……大哥你到底是帮谁的?安柏烛捂脸。 安蓝雁和安灼元强忍着转头看看陆清晏和白钰轩的冲动,抓心挠肝的回忆,他们长得像? 白玉轩听到前面的脸已经彻底黑了,听到后面的硬是从大不悦中体会到了一丝微妙的无语。 陆清晏太阳穴突突跳,凉丝丝道:“死地鬼,你当初是嘴太贱被人打死的吧。” 肖衍摆摆手,依然笑容满面,“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一看就是帅死的。” “……” 安如风脚下一拐,心道原来地鬼王如此之欠。 有了这么个小插曲,小队气氛倒是没那么冷凝了。 众人抬头一看,流钿村就在眼前,白天特意嘱咐了前来云颠派的村民,不用来迎接他们,免得打草惊蛇,也交代了无论半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保证人身安全。 几人挑了处牛棚蹲点,牛棚前恰好有鸡圈,啥事不知的小鸡们正在呼呼大睡,估计是为了加强防御,鸡圈的护栏用了铁丝加固。 安如风来时特意揪了一捆稻草,派发给大家遮头顶上,以防被发现。陆清晏嘴一抽,嫌弃得不行,但见安柏烛乖乖照做了,就把那点不满咽回了肚子里。 清夜漫长,风吹叶落,蝉鸣低吟,守株待兔。 许久,鬼鬼祟祟的人影果真出现了! 众人蓦地睁大了眼睛,放缓了呼吸,昏昏欲睡的安如风也来了精神。 地上的影子从头到脚慢慢全部显露出来,伴随枝叶轻响,树影斑驳下,那人小心极了,脚步轻轻,正在往一个方向走去。 四周显出一种极尽静谧的诡异。影子将他的身量与手指拉老长,电闪雷鸣间魔爪就要伸向小鸡仔! “住手!” 这齐齐的喝叱声吓了墨吟一大跳,闻声望去,便见几个头顶一团稻草的怪人“嗖”的窜出牛棚,炫目光影乍现,竟是飞霜剑与霄肃剑。 墨吟旋身躲过。 “墨吟?!” 安如风愣住,稻草簌簌从头顶落下。 安柏烛道:“上次侥幸让你逃脱,你竟还敢犯案!” 白钰轩第一次见到墨吟,听他们一说不由凝眉多瞅了他几眼。 肖衍展扇掩面,心道这墨吟真是毁了鬼王的名声。 安灼元冷声质问:“所以,这些天里牲畜的死亡,都是你干的?” 墨吟一看他们就气不打一出来,特别看到其中气定神闲的陆清晏就更气了,指着他们勃然大怒道:“妈的是老子又如何?人不让吃就算了吃点鸡鸭鹅你们也要管?是不是活得太闲了?!一天天就盯着老子看!有病吧?!” “你若是正常去饭馆吃饭,谁又管你?”安蓝雁淡淡道:“非要来村里偷,吃得一地血,你又知多少村民因你恐惧不安因你穷上加穷?” “草!老子就喜欢吃生的,怎么样!你家住太平洋管这么宽?” “……” 第五十六章:答对有奖,“她恋慕谁?” 与他一向沟通不了,那就只好兵刃相见了。 单是陆清晏一人他就毫无还手之力,何况他们现在人多力量大,墨吟三两下就被制服了。 陆清晏召出缚灵绳捆着他,绳子一端牵在手心,即使如此,墨吟仍然不服,龇牙咧嘴的骂: “陆清晏你他妈个恋尸癖狗玩意,不去抱着傀儡睡觉不回魔界当狗神,闲得发慌就知道跟着修真界的满地跑,你脑子怎么长的?你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浪费空气的玩意?!” “……”众人脸颊微抽,无言以对,他是怎么做到这么能骂的? 肖衍的笑也收起来了,扇子抵在唇边目光森冷。白钰轩更是大跌眼镜,这个林中鬼王刷新了他的三观。 陆清晏一下把他踹倒在地,狠狠踩了两脚又揪起他的领子往他脸上揍了几拳,阴鸷的笑笑:“会说话就多说点,让老子听听你这张狗嘴还能吐出什么来。” “咳咳咳…” 咳得满嘴是血,墨吟气弱游丝月光下脸色白如纸,他睫毛颤动,眼瞳半转。 明明虚弱到不行,仍是提着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他妈还喜欢被人骂,真是神经病转世…” 话毕就被陆清晏一掌拍向胸口,晕死过去。 安如风怕他被陆清晏打没了,这是重犯呢得带回云颠派让安伽臣处置的,于是掏出乾坤袋拉着安柏烛上前一步降低他的怒气值。 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打开袋子:“真该死真该死啊这林鬼,胡作非为胡言乱语,非得带回去好好严惩不可!” 安柏烛把面色沉寒的陆清晏拉到一旁,柔声安慰他,像哄小宝宝:“不气啦不气啦,不跟林鬼一般见识,他才是有病那个,你最好啦。” 他垂眸,目光落到她握着自己胳膊的手上,无比自然牵过来,勾了勾她的尾指,眼中寒冰尽碎,乖乖顺顺低低“嗯”了声。 这边偷摸谈恋爱的小动作不断,肖衍很自觉走到他们身前挡了众人的视线。 面对安灼元等人也是提醒后面俩人微笑道:“好了,林鬼也收了,现在正式出发吧。” 渡沅江的水域还未见着,却见一道黑影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肖衍摇着扇子摇出了几分杀气,但笑不语,这趟路程阻碍有点多。 黑影落地现身,一身玄衣华服,墨发以镂空雕花银冠半束的英俊邪肆男子立在他们面前。 披风下摆与肩头的几缕发丝在夜里飞舞,他一手搭在腰间配剑,戴着黑指套的两指轻点了两下剑柄,轻轻勾起唇角,莞尔道:“这么晚了,各位要去哪呀?” 他说的是“各位”,一双淬着寒芒的眼眸却盯着陆清晏,那目光阴冷肆意,好似蠢蠢欲动的毒蛇,下一刻就要咬上他的脖颈。 “单炎继,你有病?”陆清晏对他不屑一顾,迎着他的目光冷然道:“不想死就滚远点。” 在场除了肖衍和安柏烛无比骇然,安如风扒拉着安蓝雁的肩膀手心汗湿,眼珠子滴溜溜转。 南方魔神来寻陆清晏的仇了?!那么他们无关人士可以退场吗!或者他们对上哪个赢啊!! 两大魔神似有剑拔弩张之势,白钰轩心道果然一山不容二虎。 就在他们眼神极限拉丝火花四射时,单炎继突然笑了一下,“陆大人何必总是动怒呢?本神不过是来问问,各位在附近有没有碰见一人。” 安蓝雁道:“敢问是何人?” “林中鬼王,墨吟。” “……” 安如风突然觉得怀里的乾坤袋千斤重,压得他胸口疼。 “抱歉,不曾遇到。”安蓝雁淡淡道。 “噢?是吗?” 他微一侧目,笑意浅浅,声音却阴森森的寒意入骨:“那么那位小兄弟躲什么呢?” 安如风一激灵,差点撒腿就跑,吓鼠他了吓鼠他了!!他什么都没听见哪位小兄弟谁呀?! 安蓝雁把他挡了个严实。 陆清晏皮笑肉不笑,“想不到你还与林鬼交好,也是,同为恶臭之人走到一块也是必然的。” “陆清晏,你以为自己能高洁到哪去?”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冷笑一声,“本神对你已是客气至极,若再出言不逊本神定让你死得分外难看。” 他眼神阴毒的扫过众人:“赶紧把墨吟交出来!” 花芜乘风而来,剑气划破长空,他腾空而起,一手执剑喝道:“一口一句本神的听得老子恶心,闭上你的狗嘴!” 单炎继五指微曲,毫不含糊扬手还招,两股魔息缠绕相抵,一时间谁也不能更进一步。 眼前这张面目可憎的脸让单炎继危险的眯了眯眼,陆清晏左瞳渐渐赤红,森然道:“你他妈看什么看?” 他加了灵力往下压,单炎继后退一步侧脸避过,一手召来苍穹剑,刹那间罡风四起,魔气弥漫,似要把这世间照得猩红一片。 刀光血影剑气纵横间,竟无一人能上得前去帮忙,沙石四起,尘土飞扬,狂风乱舞中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正打得难舍难分,单炎继眼中倏地掠过一抹寒光,一掌缚术结印抵住陆清晏的攻击顺带困住他,闪身直往安如风的方向去! 饶是安柏烛等人的速度再快,也拦不住一方魔神的强行抢人,魔气震得他们耳朵嗡嗡作响,压得口舌发苦。 安灼元削铁如泥的笛刃顷刻间被单炎继捏得粉碎,安蓝雁咬牙道:“如风!” 安如风被揪着领子飞至空中,一见那张财狼虎豹脸和一对幽冷蛇蝎眸差点吓昏过去。 手比脑子快,掏出乾坤袋往下猛倒,十分没节操惨叫道:“林鬼在这了啊啊啊啊啊!!放我下去!” 高空坠落的墨吟还未醒来,单炎继如他所愿一手把他甩开,飞身往下捞墨吟去了。 安蓝雁上前一跃接他下来,安如风脚步虚软。 肖衍看准时机眯眸掣扇飞去,正巧打在单炎继手上,他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手一抖墨吟又掉了下来。 安柏烛和安灼元伺机而上,萝藤刚卷上墨吟的衣摆,一只大掌却仍是更快一步揽过毫无意识的墨吟。 左右抢之,墨吟的衣服倒是先受不了了,滋啦一声裂开,胸膛大剌剌敞开,露出里面光洁苍白的皮肤,安柏烛心一跳,放了手,终是被单炎继抢去。 他吸纳掉安灼元释放的灵力,眼看陆清晏便要破开结印,他不能恋战,最后一眼将安柏烛的脸牢记于心,桀然笑道:“小姑娘别总是打打杀杀噢。” 而后聚起魔气震开他们,带着墨吟旋身离开。 安蓝雁这边忙着关心安如风魂还在不在,白钰轩见他两眼无光,焦灼提议道:“要不打两个耳光试试?” 安如风回过神,猛的跳开,“打什么打!趁机报复啊你!” “……” 红光尽褪,大地渐归于宁静,又陷入属于夜晚的漆黑。 唯独那声阴寒狠戾的声音回荡在树林里——— “你们都给本神等着,特别是你,陆清晏。” 陆清晏立在半空,树影将他的神色一半隐没在阴影里,月光下的那张脸明暗不定,他低低从唇缝间溢出一个极为不屑的“呵”字。 肖衍无所谓笑笑,“插曲就此止住,走吧走吧。” 渡沅江边。 浪花拍打着礁石,白沫滚滚。 他们站在岸边,化了水符。 成群结队的鱼在眼前游过,双腿触及地面,与在陆上的感觉无异。 肖衍带路,水鬼界结界很快找到。 金光泠泠,结界覆盖面极广,一眼望不到头,上面印着许多小苍兰图案,若隐若现。 陆清晏看了看,对肖衍道:“怎么进去?” 肖衍眨巴眨巴眼,两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水鬼界没有你的眼线?” 肖衍失笑,“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少主,水鬼界近几百年来连条蚯蚓都进不去,我能查到位置,已是不易。” 陆清晏静默,眼神鄙夷,就差把“那你来了有屁用”这几个字刻脸上了。 安灼元道:“古籍有记载,只要回答守护结界的神龙一个问题,方能进去。” 四周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唯有海底生物在爬行。 安蓝雁头疼道:“怕是记载有误,若有灵兽,大概早已现身了。” 水界结界比魔界结界档次高出三倍不止,不能轻易用灵力强行劈开,极易遭受金罩的反噬。 白钰轩试探性的伸出手,在离结界半寸时止住,那金光忽而炫目起来,刺得众人眯起了眼眸。 哈欠声响起,像是稚童被吵醒的嘟囔。 结界凝出了一只浑身金色的小胖龙,尾巴短短身体圆圆,正睡眼朦胧的用小短手揉眼睛。 这是…守护结界的神龙???怎么这么小一只? 肖衍眉梢微扬,恭敬的行了一礼,“阁下可是神龙大人?” 小胖龙肉肉手放了下来,用没什么生气的绿眼睛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幽怨,颇有些起床气, :“那是我父皇啦。” 陆清晏不咸不淡开口:“可否劳驾喊下他?” 小神龙摆摆手,侧过脸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我父皇他很忙的,没空见闲杂人等。” “我在也是一样的,想进结界是吧?”他双手交叉叠在胸口,傲娇的努了努嘴,“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可以。” “……” 陆清晏皱了皱眉,觉得这小屁孩并不靠谱。 见他们分明是不信他的样子,小胖龙生气了,捏着拳头气呼呼道:“什么眼神啊你们!反正父皇今天是不会来了,你们不信我的话就算了,我才懒得理你们呢!” 说罢就要转身。 安柏烛及时道:“别!我们信你!” 小胖龙面无表情。 “只需要回答一个是吧?” 它高冷的颔首,“还要答对。” “错了会怎样吗?” 它挠挠头,眼神飘到别处,“应该…不会吧?”然后坚定的点点头,似乎是确定了,“不会有事!” 现在只能信它了。 安柏烛道:“你问吧。” 小胖龙:“刚刚谁叫我出来的?” 他们不约而同看向白钰轩。 …….噢,是因为他差点碰上结界,小胖龙才窜出来的。 他道:“是我。” 小胖龙爪子往地上刨刨刨,刨出了一个飘着幽紫烟雾的玉石,莹润剔透,龙纹清晰,质地光滑。 它颠了颠玉石,“它会检测你们答得对不对。” “好了,请听题。” 白钰轩敛眉,神情严肃。 一时气氛有些紧张。 小胖龙一脸庄重的开口了,它抬手一指,“她恋慕谁?” “……” 被指着的安柏烛:“???” 第五十七章:石府之怨 安灼元眉梢一抽,“问题是你随便想的?” 小胖龙面无表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屁的深思熟虑。 肖衍收了折扇,看向陆清晏。 捕捉到他的小动作,小胖龙立刻竖起眉,严厉道:“不许提醒他!必须让他一个人独立回答!否则此题作废,你们也不用再来了!” 安柏烛扣着手心,努力克制窘迫感,谁也不敢看,心里叫苦,这小屁孩果然不靠谱。 偏偏有一道若有似无灼热的视线停留在她脖颈处,令她的窘迫感持续攀升,如果没记错的话,陆清晏就站在目光的来源处吧?! 安如风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但是他不能说! 一向温润如玉笑意浅浅的安蓝雁脸色有些古怪。 其实在场的各位心知肚明…. 除了,白钰轩。 那日晚宴上安柏烛与安如风窃窃私语亲密无间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有八分把握,此刻的犹豫不过是因为怕他们俩人此事未对外公开,他一个外人说出来,总是不大合适的。 但是….没办法。 于是我们可靠的白钰轩大师兄镇定加笃定的说出了答案,“安如风。” “…………………” 安柏烛石化。 陆清晏凉凉的看向他,心里已经将白钰轩和安如风杀了上千遍。 安如风的表情犹如白日见鬼。 安蓝雁瞪大了双眸。 安灼元眉梢抽得更厉害了。 肖衍折扇掉了。 在一片死寂中,小胖龙“哈!”了一声,娇傲抚掌道:“错了!我就知道我出的是难题!” 玉石在它掌心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直到脱离了它的手还在转。 霎时间风浪四起,江水奔腾。 小胖龙慢慢不得意了,慌张的一手抱头一手指着白钰轩:“完了完了完了!!!水界不稳了!!!都怪你这个蠢蛋答错题!” 以玉石为中心周围聚起无数的水柱,如漩涡般向里内旋,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安如风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答错了也没关系的吗?!” 小胖龙窜来窜去,小短腿努力避开水柱。 “我我我我一时忘了呀!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你们的同伴太蠢了!” “太蠢”的白钰轩憋屈到肝疼,他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啊!而且谁天天去猜测一个小姑娘喜欢谁! 漩涡水柱不由分说朝他们靠近,风卷残云之势席卷一切。小胖龙吓坏了,放弃他们屁滚尿流躲进结界内。 “你们看着办吧吉人自有天相!诸君再也不见!” 他们被卷进水柱内,漩涡不断往里搅,由于速度太快,眼前皆白茫茫一片。陆清晏看不到安柏烛的身影,心急如焚,灵力却提不上来,一波又一波的水涌得他头晕欲呕。 安柏烛提着一口气终于甩出了萝藤,萝藤勇往直前冲出水柱,自认为抓了个靠谱的东西,却是一把卷了进来——— 出乎意料的事情出现了,那几股漩涡似乎有自己的意识般,各自的身子往不同方向一弯,如弹簧般蓄力一吐,将他们向四面八方弹了出去。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安柏烛险些以为自己盲了,她伸手在周围摸索着。 “陆清晏!”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钰轩师兄!” “地鬼王大人你们在吗!” 有微弱的光透进来,她往光源处跑去,却一不小心被石子拌倒,黑暗中一双温热的手将她扶起。 借着那点可怜的光,安柏烛看到了他的脸部轮廓。 蓦地欣喜道: “陆清晏!陆清晏是你吗?” 她有些激动,伸手朝他的面颊一顿乱摸,虽然看不清,但这高挺的鼻梁狭长的眼眸一定不会有错…… 她的手来到柔软的唇瓣,然后那唇瓣微微动了。 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我是,白钰轩。” 安柏烛呆了一秒,接着如碰到烫手山芋般收回爪子,双手合十鞠躬对着黑暗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钰轩师兄这里太黑了我看不清楚认错人了!!” 她想起来了!当时萝藤一卷,好像抓了个人过来……回去得好好整顿整顿这蠢兮兮的法器,一天天就知道坑她。 “没关系。”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白钰轩一双眼睛透着清亮的光,他道:“出去再说。” “…好。” 二人朝光源走去。 安柏烛看了看身后的山洞,原来被刮里面去了,怪不得这么黑。 身上一暖,却见白钰轩用灵力正在烘干她身上的水分。 “多谢师兄。” 白钰轩收回手,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到远处,道:“其他人估计被卷到别的地方去了,先想想回去的办法吧。” 此处是偏僻的山林,又正值黄昏,往林子深处走怕是不安全,他们略略在外围走了一圈,最终在江水边停下。 安柏烛运了运灵力,懊恼道:“师兄灵力剩了几层?” 白钰轩颇有些难以启齿:“三层。” “我剩一层。” “……” 也许是因为问题答错了,那些水柱竟施了压制灵力的惩戒。 思及此,白钰轩面露几分尬色,安柏烛当然也想到了这里,不过避免尴尬她选择不再提,但是,只是,他为什么会觉得她喜欢安如风啊?! 三师兄明明是二师兄的…… 也不知道二师兄会怎么想,唉。 思绪跑了边,被一声“师妹!”唤回了神。 安柏烛回头,喜色蔓上眉梢,朝他招手,“师兄!” 安如风如一阵风般跑来,拍拍胸脯,大有劫后余生遇到熟人的庆幸感,“钰轩师兄也在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呢,吓死了。” 白钰轩还没说话,就见安如风脸色一变,怒道:“钰轩师兄怎么乱说呢!我和师妹清清白白的!”他向来有话直说,想的也没安柏烛多,“就算不知道师妹喜欢谁,也不能如此随意提我的名啊!” 他可没忘记陆清晏那想刀了他的可怖眼神… “我!!……”白钰轩百口莫辩,淡定的面容差点维持不住,“我那会见你们言谈亲密..便以为…没成想..” 安如风声音顿时拔高几个度,“何时言谈亲密过了?!” “好了好了!”安柏烛制止,她可不想在这讨论自己的花边新闻! 她揉揉眉心,叹气,“误会说清了就好,还是想想怎么回去吧,御剑是不能了,要想过了这江,得有船只才行。” 她看向安如风:“师兄灵力剩多少。” 安如风一下蔫掉了。 “三层。” 安柏烛道:“够了。” 她往山林走去,“砍树造船。” 一棵树木应声而倒,三人抡起袖子正在加油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佩剑有朝一日被用来锯木头… 灵力所剩不多,不能多灌注于剑身,因此速度略慢,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安如风抬手擦擦汗,“云颠派的课程就没有造船的,也不知道到时会不会进水…” 安柏烛立刻道:“师兄可别乌鸦嘴,你忘了上次万炎宫的教训了?” 闻言安如风赶紧呸呸呸。 “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白钰轩突然道,站起来往山上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 他们凝神一听,果真有模模糊糊的哀鸿声此起彼伏,痛苦的、怨恨的、凄凉的低咽虽飘渺不定,却真真切切传过来了,还是朝他们而来的。 白钰轩轻声道:“好多怨灵。” 怨灵,即是死去不愿投胎的魂魄。他们因死的时候过于痛苦,大多又有冤情在身,死后魂魄不得安宁内心不甘唯有夜夜守在去世前的地点附近徘徊。 对此安如风之前吐槽过这不是自虐行为吗? 但怨灵的意识混沌,其他感情渐渐会被抹杀掉,唯独痛苦不断放大夜以继日撕扯灵魂,长久下去非常危险,若不及时处理,极有可能成为大凶。 略一思忖,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安柏烛道:“去看看?” 他们往山林走去,那些哀鸿声越来越近,怨气怒意嘶哑的惨叫听得安柏烛一颗心颤了颤,魔音绕梁不绝于耳。 忽然,那些声音都没有了,安静的山林里静得只有风声。 “师…” 她一回头,“兄”字尚还停在唇齿间,安如风和白钰轩却都不见了! 她抿了抿唇,眼中的波澜化为平静,大脑迅速运转思考现在的状况。 师兄他们绝不会突然离开,所以,是中了障眼法? 谁施的? 怨灵。 是因为闯入了它们的地盘么? 她边走边想,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她又回到了原点。安柏烛干脆不走了,反正暂时也出不去。 她试着运起仅剩的一层灵力探查周围的环境。 大腿却突然被抱住了。 她一低头,是一个眼睛圆溜溜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眨着单纯的双眸看她。 幽幽水蓝光在指尖徘徊,灵力未收,她没有掉以轻心。 安柏烛不动声色,蹲下身子,微微一笑道:“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小孩不会敛鬼气,那死气沉沉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开来,若鬼气能看见,怕是他现在早被黑雾熏得看不见脸了。 安柏烛不怕这个小怨灵,此刻却蹙着眉。 这孩子,眉眼怎么有几分…… 他看了会安柏烛,叹息一声,嗓音稚嫩,“家里人都在吵,我只好一个人跑这儿来清净清净了。” 吵?安柏烛问:“因何事而吵?” 他桀然一笑,卸下单纯无害的面具,苍白的面容浮现一丝狰狞的笑意,阴森道:“因为死得冤枉啊……” 安柏烛身子一僵。 小孩瞬息不见,她再一抬头,石府的匾额高悬于头顶。 “我死得好惨啊……” “为什么要杀我…” “你明明知道是谁,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你明明知道是谁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狂风暴雨骤然而下,惊雷闪电照亮了她的脸一瞬。 安柏烛眼里的惊恐、不安、纠结、决然是那么的清晰可见,雨水顺着脸颊蜿蜒至下颌,长睫被打湿,她步步往后退,只想逃离。 谁能想到石府所在的小镇离林子如此之近?!竟在障眼法的迷局里走到了这。 石府,石府…… 被灭满门的石府,尸骨不翼而飞的石府,黑掌印的石府!!!! 她为什么在那时看到了墨吟的胸口那么慌张?不是因为见到男子身体的羞赧,而是他胸口处赫然的黑掌印! 第五十八章:水中之吻 她记忆力好,一瞬间就想到了当初石府老爷的死状,他胸口的黑掌印与墨吟身上的,分明是同出一人之手。 她当时立刻放了手是下意识不想让安灼元看到。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几十条人命…外加掘坟爆棺抓捕村民炼制傀儡,陆清晏他,要赎几世的罪才能将罪孽彻底抹去? 而且…….小怨灵分明长得几分像小时候的陆清晏!若她没见过幼年版陆清晏怕是没想到这一点。 她悚然知道了一个秘密,陆清晏,和石府,有血缘关系! 他亲手灭了与他有血缘关系的石府,甚至连人家祖坟也不放过……这里面,到底有怎样的纠葛?又隔着什么血海深仇? 为什么天要她知道这件事?她又能,如何做呢……揭发陆清晏?她完全做不到! 她在雨幕里踉踉跄跄往回跑着,暴雨滂沱,电闪雷鸣。 陆清晏,石府,傀儡阁,犀言…….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鬼哭狼嚎的黑影窜出石府,在后面追赶着她。 “别走啊你什么时候将真相道出?” “你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安柏烛顿住,转身甩了一道萝藤过去,她唇色苍白,双目通红,眼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痛苦与决绝。 喝道:“闭嘴!!” 萝藤是法器,璀璨的光芒会腐蚀鬼气,那些黑影怨灵作鸟兽散。 “姐姐。” 淡如死水的声音。 她低头,便见在山林里遇到的小怨灵揪着她的衣摆。 他仰起脑袋,雨水滑入他的眼眶,他睁着空芒的、黑黝黝的双眼,嘴唇翕张,“你看我,长得像谁啊?” 萝藤的光芒仍在,她却挥不动它了,她的指尖颤抖着,指关节泛白,目光再也不敢落在他身上。 却听一声“师妹!” 那些清晰的踩着雨水而来的脚步声,在她耳边炸开一个又一个的火花,煎熬她的神经。 天上的雨仿佛石府冤魂的泪。 从此再大的雨也洗不尽她内心的脏污。 不能……让安如风看到他的脸,不能让他将陆清晏和石府挂钩,她会守护好这个秘密。 安柏烛抬手,聚起灵力暴击毫不犹豫朝怨灵打去。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她再一扬手,在石府外围封了一层结界。 长睫帘子掩去她眼中的悲怆,她忽而觉得自己是个冷心冷血的魔鬼。 安如风和白钰轩赶到时,便见安柏烛一人站在石府门口,垂着首,僵直得仿佛一尊佛龛。 “师妹…发生什么了?”安如风以手为伞,挡向她的头顶,见她脸色不好,小声问道:“你怎么啦?” 白钰轩道:“怎么会突然到了石府这里?结界是师妹设的么?” 安柏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平静的撒谎,“石府怨灵化成了大凶,难以控制,恐出来害人性命,先封着吧,之后打散还是超度,再做打算。” “唉….好好好,先躲躲雨,别感冒了。”安如风边带着她边无意叨叨:“石府的事搁置了这么久确实该翻出来好好查查了,这些个怨灵还会设障眼法实属出乎意料了差点就….诶师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安柏烛摇摇头,心下一片凄惶,嘴上却道:“往后还有好些东西要处理,还是快些准备人魔大战一事吧。” “也是。” 返回到了林中的山洞,安柏烛打了个喷嚏。 安如风转眸,便见她神情恹恹的,脸色白中泛青,仿佛已经疲惫至极耗尽力气。 他眼中的忧心就要溢出眼眶,聚了团玄元真火到她身边,又欲用灵力烘干她。 安柏烛摆手道:“别!我们还得留点灵力回去呢,可别浪费在我身上了。” 刚刚打散怨灵又设了结界,她的灵力已然全部耗光,所以安如风和白钰轩的,更要好好留着。 安如风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又握起她的手腕探了一下,瞬间眉皱得更深了,“你现在灵力一层不剩,身上湿呼呼的很容易生病发烧,听话。” 白钰轩默不作声看在了眼里,心道安如风这咋咋呼呼的性子此刻竟也有了几分兄长的模样。 是的,兄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动作虽亲密,却无半点狎昵色彩,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也是真真切切的坦然。 确实是他误会了。 他开口道:“我来吧,我的灵力又恢复了一层,烤干衣服没问题的。” 安如风欢喜道:“那也行,有劳啦。” 安柏烛不再推迟,淡淡点头,“多谢师兄。” 他们决定夜晚赶工,白天出发。 安如风和白钰轩负责劈木条,安柏烛负责搭建。小木船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大致有了形状。 白钰轩略一施法,在船底加固了一层保护罩,防止水流涌进。 木船出了海,白钰轩和安如风坐在两侧,安柏烛在中间,船身还算稳当。 安如风边划船边幽幽叹了口气,“不知二师兄他们被刮到哪里去了。” 安柏烛抱着双膝,“二师兄大师兄陆清晏肖衍他们在一块,怎么着情况都比我们好些。” 白钰轩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闪电又起,霹雳在天边炸开,淅淅沥沥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的晴空又被乌云所替代。 安如风黑线,“这边的天怎么这么阴晴不定的。” 眼看雨越下越大,他们的处境略显不妙,小船的方向已然控制不好,船身进了水,隐隐往下沉了些。 白钰轩扬手设了结界阻挡雨水,沉声道:“现在回去也不能了,抓紧时间划快些。” 船桨做了三支,三人卯足了力气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往西南方向划着。 雨丝打在结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突然,船身一个晃荡,安如风手里的桨更是脱手直接飞了。 安柏烛没他们高,船桨越过她头顶朝白钰轩而去,好在白钰轩偏了一下头,否则现在天灵盖就开花了。 见状安如风大惊失色合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钰轩师…”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水浪所淹没,三人好不懵逼的升腾至了半空,结界也毁了,顿时三人都成了落汤鸡。 他们在对视中都从对方眼里读到浓浓的震惊,再十分默契的往下面瞧去。 安如风“啊啊啊啊啊啊”叫了起来,浑身炸毛,险些掉下船。 一条巨龙自水中升腾而起,头部正好顶在了船底上,而它的身子目测长达十几米,此时在水里立着上半身。 它眨眨铜铃般的大眼,左右望之,似乎因为听到了声音却不见人影而感到迷茫。 …….在它头顶之上的三人在它时不时的转首中颠来倒去,一会砸到人一会砸到船沿,砸得眼冒金星,偏偏还不能出声再惊扰它。 当安如风再次撞上白钰轩时已经口吐白沫翻起了死鱼眼,谁能知道……白钰轩身体这么硬!! 巨龙终于发现头顶有点沉,它稍稍抬起了龙首,船便从他头顶落下,三人中如下饺子般落到水里,水花四溅。 巨龙看到他们显得很兴奋,一声长啸后露出森森獠牙,龙涎子滴滴答答坠着。 几乎瞬间作出了判断谁最好吃,脑袋一伸就往安柏烛而去! 安柏烛呛了几口水,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平衡不往下沉,就见周围突然阴影密布。 她再一抬头,那有三尺长的大嘴竟要叼了她去,当即吓得“花戎、萝藤”哇哇召唤,可没了便如同凡人一般,哪还召得出法器? 耳边是安如风变了调子的呼唤,她能听到真火呼啸和霄肃剑铿铿锵锵打在巨龙身上的声音。 这些攻击却只够让它停顿了一秒,安柏烛把心一狠一头往水底下栽去。 巨龙一口咬了个寂寞,到了嘴边香喷喷的肉逃了,登时大怒,却不放弃,也往水里追寻而去。 安柏烛苦不堪言,沉得越久闭气的时间就越长,她只有两条腿和两条手,游的速度怎比巨龙这种海底大型灵兽? 缺氧的脑子变得很晕乎,甚至连巨龙的身影都模糊不清,江水已经不知喝了第几口了。 她微张唇瓣,无意喃喃: “陆清晏…” 在我死之前,还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一只有力的大手环住了她的腰,让她不再往下沉,另一只手却不由分说捏住了她的下颚。 她纵使五感迟钝,头脑昏沉,也感受到了唇上贴上来的柔软。 比周围的水更冷,却又比岩浆更炽热的唇瓣紧紧贴着她,一丝丝一缕缕的灵气不断渡过来。 窒息感逐渐消退,羞恼之意却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她几乎在睁眼时开始了挣扎,手脚并用,想脱离那人与她严丝合缝的身子。 却在一瞬间看清了眼前的人。 陆清晏。 陆清晏扣着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黑眸幽邃,与她相视,她却不再动弹了。 此刻脑中想的竟是,陆清晏的睫毛好长,在咫尺的距离中她能看到那羽睫上沾了些许晶莹的水珠,随着他眼眸的轻颤一颗一颗往上飘动。 待温暖的灵力输送够了,陆清晏正要离开她的唇瓣,安柏烛却抬手抚上他的脸。 然后她就听见他用克制的沉着的声音说:“这一巴掌留到岸上再打,现下出去要紧。” “……” 她没这个意思好吗!! 第五十九章:小气男人爱吃醋 陆清晏带着她御剑,一手放在她的腰侧为她烘干衣服。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得有些快,刚要开口,陆清晏就抢先一步道:“现在也不能打,御剑危险。” “……”那点朦胧的心思瞬间就没了。 一口气提到胸口,她道:“我没要打你。” “你们被刮到哪里去了?大家还平安吗?巨龙怎么不见了?” “被掀到西南方向的一座孤岛上了。” 陆清晏“啧”了一声,常见的不耐神色,“昨夜蠢货一二号灵力尽失,肖衍与我一直在寻找你们的踪迹,直到刚刚察觉到水龙的动静,才闻声而来。” “水龙我来不及收拾,便下水寻你去了,肖衍在,对付水龙绰绰有余,现在应当打完在等我们了。” “噢,那个姓白的还受了点伤,不知道现在醒了没。”他说这话时好似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钰轩师兄受伤了?!” 愧疚一下揪紧了她的心,若不是她成了水龙的攻击对象,白钰轩也不用赶着来救她。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陆清晏墨眉拧起,眼中的不悦尽显,别扭道:“你都没有这么关心过我。” 一个安如风还不够现在还来个白钰轩,他的情敌不带这么多的,都怨那该死的水柱,偏偏将他们分开,还留着两个拖油瓶碍手碍脚。 他赶到时正好看到白钰轩拼命的样子,他过后虽在心里暗讽真是不自量力,可是为什么他为了救安柏烛可以奋不顾身? 他们很熟吗? 还是共处了一整晚…擦出了什么火花? 某小气男人内心戏丰富至极,偏面上还要保持高冷,实际上妒忌早成了一把火正在他胸腔烧得旺盛。 是的,妒忌,他禁不住想,昨夜将白钰轩换成他还差不多! 安柏烛没看到他的内心戏,却想到陆清晏对白钰轩的印象不怎么好,于是小声道:“钰轩师兄怎么说都是为了救我,我问候一下,情理之内吧…” 还有,什么蠢货一二号,她心里在扶额,不知大师兄二师兄听到作何感想。 陆清晏蛮不讲理,一张嘴便是怨气冲天,“……你都没有问候过我!” “…….” 你这都没受伤啊她问候个啥?! 陆清晏抿着唇,脸色很不好,安柏烛这个视角只能看到他绷得死紧的下颚线,也不知哪惹他不开心了,男人心,海底针。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叹息道:“总是生气会长皱纹的。” 诶?手感不错,软乎! 她收回爪子,在心里偷笑。 陆清晏微微垂眸,便见她像偷腥的猫似的捂着嘴,双眸亮晶晶的含着狡黠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 不知她在笑什么,陆清晏也戳她脸颊,冷哼一声,“没良心。”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握住她的手腕,一探瞬间心惊,“你灵力…都没了?!” 安柏烛“啊”了一声,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这个情况大概和师兄他们一样,暂时被压制了,过些时候应该就好了,不用担心。” 唉,她也成了蠢货一员了。 他却不由分说一掌贴于她背后为她输送灵力,安柏烛不想劳烦他,便稍稍往前站了些想离开他的手,“不麻烦你啦,老是浪费你的…” 见她拒绝身后那人直接贴了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源源不断的柔和的灵息不断涌入体内。 陆清晏微低身子将头靠在她耳侧,声音低哑:“你我之间,还讲究浪不浪费麻不麻烦的?收起你的客气。” “……” 她就说不出话了,整个人又成了煮熟的虾子,耳朵与腰侧,更是滚烫。 落了地时果真见肖衍他们在,安如风喜色蔓上眉梢,拉着她的手就差转圈圈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师妹没事就好!!” 安柏烛心中一暖,却没看到安灼元和白钰轩的身影。 “大师兄和钰轩师兄呢?” 安蓝雁道:“钰轩师兄被水龙所伤,伤势…较重,大师兄先带他回去了。” 他说“较重”那就该是很严重了,不过怕安柏烛心里有负担说得隐晦些。 她的脸一下就白了,愧疚得不知如何是好。 陆清晏留意到她的脸色,把她拉到身旁,顺便瞪了安如风一眼,警告他不要拉拉扯扯。 “他上赶着去送死谁又拦得住?方才我看过了,他心脉未损,蠢货…安灼元送他回去顶多半天,死不了。” ……那声蠢货他们听得真真切切,安蓝雁眉毛一抽。 肖衍云淡风轻笑笑,岔开这个话题,“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再次出发吧,那边他们自会处理好。” 再次来到水鬼界,过了半日之久安柏烛灵力此刻恢复到了五层,安如风和安蓝雁也恢复到了八层。 安如风担忧道:“这次又答错题怎么办?” 陆清晏冷笑道:“若是真的神龙来了,自有应对方法,若还是那小屁孩,它不开结界也得开。” 安如风表示被他可怕的笑容吓到,赶紧溜到安蓝雁身边。 结界处风平浪静,肖衍一抬手,金光灿灿,抱怨的声音传来。 “一天天的,水鬼界是有宝藏吗这么多人来…..唉我的妈呀!” 陆清晏揪住他的后颈,往后一提,把刚出来就想溜回去的小胖龙抓个正着。 小胖龙在半空扑腾,“昨天的事情不能怨我啊啊啊啊!!撒手,你快撒手!” 陆清晏将它转了个面,提到眼前,阴测测笑着说:“乱出问题,害得老子在孤岛飘了一晚上,你觉得不是你的错?” 还让他凭白出现一个情敌! 他本就肤色极白,又因为一晚上没休息,眼下淡青色痕迹未消。 黑的眸,青白的脸和嘴唇,搭配唇角凉丝丝的笑,怎么看都十足的瘆人,小孩看了都得哭爹喊娘。 果真小胖龙“哇”的惨叫出声,扑腾得更厉害了,“我、我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别打我!!我放你们进去总行了吧?!” 安柏烛眨眨眼,忍俊不禁,原来吓唬吓唬就能就能进去了,昨天就该吓吓他。 唉,不对,她怎么越来越坏了? 肖衍把小胖龙从陆清晏手里解救下来,忍着笑,唱起了白脸,“别凶着人家,孩子还小呢,还有改正的余地。” 小胖龙抱紧肖衍大腿,忙不迭点头,一双惊惶的绿圆眼睛睁得大大的。 “对,我还小,还能改正错误,昨天的问题确实是我乱出的,我错了,作为补偿现在就放你们进去。” 说罢主动默念口诀,金光护罩破开一个隐形门,它又站到肖衍旁边,道:“可以进去啦,诸君一路小心。” 肖衍摸摸它的小脑袋,“多谢。” 五人踏入隐形门后,结界自动补好空缺。 水鬼界到处都有重兵看守,武官们更是日夜交替巡逻,肖衍凭借鬼王经验带着他们往偏僻的小路走。 乱走乱窜了一通,安如风道:“水鬼王不会把仙师尊关到牢里去了吧?要不找找水牢的位置?” “不可能。” 陆清晏走在前面用灵力探查有无人在附近,“就凭老水鬼那对仙言执着的死样,现在肯定好吃好喝供着,没了人身自由罢了。” 安蓝雁不确定道:“那,是该找偏殿?” 陆清晏脸上毫无波澜,“说不定就和老水鬼一个寝宫。” “……” 安柏烛摸摸鼻子,总觉得嗅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偏殿和寝宫没看到,却转到了一间墓室来。 水界墓室?这倒是新鲜。 本该看一眼就算了,现在也不是好奇的时候,安蓝雁却走不动了,他凝眸瞧着里头,道:“你们看那些牌子,写的是什么?” 以红绳穿线而过的木牌子被拴在一盏灯之下,而灯悬挂在天花板上,墓室里一口棺椁都没有,灯和牌子倒是挂了满屋。 安柏烛看了一会,惊道:“怎么都是..仙梦派弟子的名字?” 个中名字对应的人物有安柏烛识得的见过的,也有不认识的,但都以仙为姓,是仙梦派的无疑。 肖衍挑挑眉:“进去看看?” 安如风犹豫道:“但这结界…” 却见陆清晏抬手一劈,简单粗暴将结界劈开一个口子,握起安柏烛的手腕淡定的往里面去了。 ….卧槽?!随意破坏人家的设施,不好吧?! 顾不得礼仪规矩,他连忙跟上大部队。 那些灯盏悬在半空,个高的不得不微弯背脊免得被木牌子打到脸,安如风一转头,便见安蓝雁避着牌走位小心。 他眼睛再往上看瞧,顿时不满了,“你比我..高半个头?!” “嗯?”安蓝雁见他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眨眼道:“不是向来如此吗?” 听到谈话的肖衍绕过密密麻麻的红绳,拍拍他的肩,笑眯眯的火上浇油:“在场除了安姑娘数你最矮了,别伤心,少年加油窜个噢。” 安柏烛指尖抚过牌子上的字。 心里默数牌子的数量,正好有一百二十二个。 仙梦派弟子一共一百二十三名,意思就是除了活下来的仙毓,当日所亡之人的名字都在这里了。 陆清晏站直被明晃晃的灯闪得眼睛疼,弯着脖子又酸,仍是保持艰难的姿势站着,眯起眼睛打量这些玩意。 这些灯的光干净柔和,不点自燃,永不熄灭,灯罩四角微翘,以古木打造而成,凑近些还能闻到若有似无的天然草木香。 他道:“续魂灯。” 肖衍也看出来了,显然他与陆清晏有同样的烦恼,正小心翼翼拨开红绳半睁眼眸朝他们走来。 “是续魂灯不错,而且命定往生者投的都是好胎,不是大富大贵之命就是达官贵人的命,要续这些灯,灵力耗费不会少。” 安蓝雁道:“水鬼王既灭了仙梦派,又为何要做这些?” 他可不认为水千颜是因为愧疚,毕竟当日大战水千颜一事他可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用淡漠无波的声音对仙言说:“他们活不活,决定权在你了。” 安如风赞成点头,一夜之间灭了仙梦派,手段残忍令人发指,说他现在想起来愧疚,谁信? 第六十章:主角团进攻水鬼界 安柏烛却摇摇头,静静的道:“水鬼王……他不懂人情世故罢了。” 他视仙言为唯一,多年心心念念挂心于他,被背叛心中无法忍受,他的想法那么简单纯粹,仙言离开他们就会无牵无挂,就能牢牢在他身边。 采取的方式是快刀斩乱麻,背负一百多条人命。 却仍不能说他彻骨的冷心冷血,这间房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清晏不以为意,“就算他这么做,依然避免不了遭天谴,所以,” 他凉凉道:“要赶在他遭天谴前早点将人魔大战解决完,否则老水鬼提前下线这战就不好打了。” “……” 这理所应当的要将人榨干到一滴价值不剩的语气啊,他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的? 肖衍早已习惯,淡然对众人道:看都看过了,总归不是坏事,继续走吧。” 出了墓室,几人依然往小道走,与陆地不同的是,这里墙角生长的都是石花菜水草类的海洋植物,随着水波往上柔软的摇曳身躯,水下的世界呈淡淡的蓝色。 安柏烛下意识看向陆清晏,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样貌,轮廓线条已十分清晰,鼻梁弧度柔和,眉眼凌厉,眼瞳漆黑如墨,天生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淡漠与疏离。 而在淡蓝的柔光里,这张脸更显得冰雕玉琢,只可远观。 视线下移,来到颜色浅淡的薄唇上,她又无可抑制的想,看着这么冷冰冰的唇瓣,吻起来竟是柔软又滚烫的…… 愣神之际,陆清晏忽而微微侧首垂眸,对她笑了笑,温情缱绻自他眼里漾开,从此冰雪消融。 一股无名电流自背脊窜起,激得她浑身一麻,安柏烛回过头,小脸绷着,显得很严肃,耳根子却红通通的。 嗯? 他眨眨眼,不明所以,却瞧着她白嫩的侧脸可爱极了,不住伸出修长的食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于是安柏烛的耳朵更红了…… 眉来眼去外加小动作被安如风看了个正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瞎。 转出层层叠叠的小路,却闯入了密林,在一片绿意盎然中五人顿住了脚步。 树叶簌簌而动,无风起落叶,随即一只小猴头部朝下倒挂在树梢,两眼眨巴着看他们。 有了一只就有两只,两只就有三只….直到无数只小猴齐刷刷冒出盯着他们一动不动。 “…….” 安如风后撤一步,小声而不确定道:“这是…灵兽?水猴?” 安蓝雁道:“不管是什么,莫要惊扰了它们,小心绕过便是。” 可惜事与愿违,为首的猴子一下窜到他们身边,轻巧的绕了个圈。 末了还跳到安如风扒拉他的头发嗅嗅嗅。 安如风:“…….”淡定淡定! 陆清晏冷眼打量它,大有“你要是敢蹦老子头上我就弄死你”之意。 小猴接触到他的目光不仅不怕反而朝他呲牙示威,一双眼瞳变得赤红,倏地扑向他! 陆清晏侧身一掐,两指正好卡在它后颈,小猴扑腾扑腾竟张嘴喷了一记爆灵。 所谓爆灵,即是品阶较高的灵兽独有技能,那一下的攻击力已能让普通修士感到吃力。 可惜它对上的是陆清晏,陆清晏冷漠脸,轻而易举化去它的攻击,正要把这猖狂的死猴子就地正法便听安柏烛道: “别!不可伤害灵兽!” 他刹那收了灵力随手一扬将它抛到远处的树上。 不想猴群突然嗷嗷暴躁狂叫,瞳孔厉红怒气来得莫名,一涌而上一蹦三尺远,他们瞬间被猴子包围,一记又一记的爆灵如子弹般射出。 其中最惨莫过于安如风,不知他是有倒霉体质还是咋,猴子偏对他最上心,小的咬他裤腿,大只的扒他衣服扯他肩膀。 安如风气得想死,腿一蹬手一甩又有新的猴子来缠他,“别薅我头发!!诶诶诶我的衣服啊啊啊啊烂掉了!!” 偏偏还是收着力打,不忍伤灵兽又怕动静太大惹来守卫。 安蓝雁既要防着雨点般的爆灵又要去捉安如风脑袋上的猴子,两条手轮不过来,忙得不可开交。 陆清晏厌烦至极却仍是将安柏烛的话牢牢记住,只防不攻,一时间束手束脚,憋屈非常。 肖衍一扇掣去不偏不倚打在不断涌上前的猴子身上,猴群一下散开,旋出一条路后扇子又原路返回到他的手上。 他道:“跑!跑出林子它们就不会跟来!” 于是五人撒开脚丫子开始狂奔,安如风三下五除二揪下不依不饶的臭猴子丢后头,脚底生风跑得飞快,仿佛后面跟着的是洪水猛兽。 出了林子的一霎那仿佛重获新生,还未感受空气的美好,便听一声怒喝: “尔等何人?竟敢闯我水鬼界!” 肖衍下意识展扇挡脸,他此次前来的原因除了一贯爱凑热闹的性子作祟和有心帮点小忙,除此之外还有对水鬼界的好奇。 但…三方鬼界的划线鲜明,你不惹我我不冒犯你,最好互不过问,各自安生。 堂堂地鬼王竟偷偷溜了进来,成何体统?偏偏遇到的还是武官,扇子后的他闭了闭眼,“啧”了一声,心道这下玩大了。 来者正是水界武官,银盔战甲,身后跟着一小队步兵,他一手握在腰间配剑,披风威风凛凛,双目迸射出警惕的火光。 却在看清他们的面容后,不由呆了呆,在水鬼界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相貌如此出众的人,还不止一个,模样都是出挑的好。 但主角团的光环只迷惑了他一秒,他猛地抽出佩剑,“速速招来!否则杀无赦!” 安如风把心一横,作揖后道:“我们…此次前来是为了不久之后将爆发的人魔大战,特意来请求水鬼王大人帮忙,兹事体大,刻不容缓,可否劳烦大人通报一声?” 武官无动于衷,“人魔之事与鬼界何关?” 说完却眉间一凛,寒澄澄的剑对准了他们,“你们是修真界的人?!” 见他如临大煞的模样,安如风想到了那一次与水千颜的大战,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我们不是来寻架的,是真心来求助的,有话好说,别生气!” “少废话!修仙的来了先捆再说!” 水千颜交代过了,若有修士前来一律关地牢等他亲自发落,水界人人心知肚明水千颜对仙言视若珍宝,就怕修真界的来抢人。 如今一来便是五个,且看着个个功力不俗,要是仙言真一个不留心被带走了,水界不得翻天?他们也别想待了。 大战一触即发,武官一吹口哨又闪现过来四五个同僚,电光火石间长剑已离他们分毫之遥。 他们不得不召出法器迎战,武官力大无比,动作快如闪电,法器对峙间火光四射,萝藤卷上剑刃令武官一时不能动弹。 肖衍敛去鬼气豁出老脸游刃有余的见招拆招。 安柏烛握着萝藤一端道:“大人,其实我们与仙师尊也是旧识!您就算不能通报鬼王大人那能否告知一声仙师尊?!实在是迫不得…” 武官一听这不就等于招认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即一扬手,长剑斩断萝藤,被灌满灵力的寒剑爆发力极强,震得水纹层层荡开,也将她震出三尺外。 陆清晏几乎瞬间回了头,脸色刷的煞白,旋身前往环住她的腰稳稳落地。 抬眼间凛冽的寒眸杀气升腾,魔气与煞气并重丝丝缕缕溢出体外。 也不知他是如何过去的,眨眼间就见他掐着武官的脖子提到半空,猩红的魔气在他指尖盘旋,武官瞪着一双眼又惊愕又心惊,脸涨成猪肝色,徒劳挣扎。 便听这俊美无铸的男子开口了,几尽咬牙切齿偏又慢条斯理的声音,“给你几分薄面你不要,竟还敢伤她,做鬼太舒适了是吧…” 肖衍揉揉手腕,漫不经心看着,少主发火,后果很严重。 周围的步兵和其他武官一时被骇住了,怔愣在原地。 安蓝雁一吓,扬声道:“阁主手下留情,别忘了我们来的目的!万不可伤人啊!” 安柏烛倏地飞身过去掰扯他的胳膊,急道:“我没事我没事!你先放手,事情不能闹大!” 陆清晏抿了抿唇,最终松开了手。 武官倒在地上猛烈咳嗽起来。 “别打了!大家冷静些!”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安如风和安蓝雁对视一眼,都皱起眉,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来者却让他们呆滞一瞬,只见一个人体骨架急急忙忙迎了上来,身上穿着黑色斗篷。 骨头架子朝武官们跪下,“大人,他们都是属下生前的同门,亦与仙大人认识,属下敢发誓他们绝无带走仙大人之意,如果大人实在不放心就请通报一声鬼王大人与仙大人,属下先带他们到偏殿一坐,其余的事,待鬼王大人他们来了再说!” 他值班刚回来,便听到安如风他们的声音,最近魔界确实出了一些不安宁的传闻,如此将事情猜得七七八八。 地上那名武官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好,可一想到这骨头架子与仙言最为交好,他的话倒也有些许分量,其他武官面面相觑,似在考虑。 “十二师弟!” 安蓝雁和安如风愕然,单膝跪下伸手想扶起他,目光触及那薄薄的骨头胳膊,又止住了动作,揪心得鼻子一酸。 安柏烛蹲下身子,眼泪落了下来,啜泣喃喃道:“十二师兄…” 此人正是当初对付人面鱼时不幸丢了性命的云颠派弟子,当初捞起来只剩一副骸骨,想不到竟化了鬼。 安仲夏看着他们反而笑了,嘴角咧出一个弧度,声音却也是哽咽的,只是那空荡荡的眼眶早已失去流泪的功能。 他伸出冷冰冰的骨架手摸了摸安柏烛的头,反倒宽慰她,“师妹不哭啦,师兄在这好着呢。” 他再看着两位师兄道:“大概是在水里去世的,死后就来水鬼界当差了,这里待遇挺好的,仙师尊也在,还能聊聊从前的事。所以你们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啦,代我跟师尊问候一声,跟他道我一切安好。” 武官们商讨完毕,其中一名睨着眼对安仲夏道:“就依你所言,若是他们逃了定要唯你是问。” 眼看地上那骨头架子又要摆正身子正儿八经跪一次再说些烦人的恭敬话,陆清晏眉眼冷淡手一抄就将他带了起来。 在他开口之前对武官们道:“问什么问?废话多如牛毛,还不快滚去通报?” “……” 武官指着他气极,“你——!!” 陆清晏微掀眼皮,扬手就朝他身后甩了记暴击,狠厉的掌风擦着他的面颊而过,惊得他头皮一麻,震塌了一小块水宫。 他闲闲道:“快去举报老子。” “……” 武官们对他又惧又恨又惊,特别是被他掐过脖子的那个,当即一甩袖子马不停蹄找水千颜打小报告去了。 待武官们走后,安仲夏看向陆清晏,“你是…” “陆清晏。” “!” 安如风道:“边走边说吧。” 安柏烛走到他身边,会心一笑,“多谢你为十二师兄说话。” 陆清晏冷哼,“看那群老东西不顺眼罢了。” 第六十一章:他的温柔 安蓝雁面露忧色,“只是水宫塌了一角,水鬼王…秋后算账怎么办?” 陆清晏并未放在心上,“赔些银两修缮便是,只要钱财到位,老水鬼才不在乎这些。” 肖衍笑着说:“回头我便去取银子来。” ……有钱就是了不起,啧。安如风腹诽。 偏殿内。 安仲夏手中令牌动了动,是有同僚在喊他的意思。 安柏烛道:“师兄是有事务在身吗?” 安仲夏犹豫了一下,把她拉到角落,小声问她:“你们如今,和傀儡阁阁主关系很好?” “嗯….”安柏烛摸摸后脑勺,如果仅于她而言,陆清晏与她关系是不错,但如果是安蓝雁他们,那也,还好吧? 于是她清咳一声,官方道:“因为共同的目标暂时走在一块,之前一同出过几次任务,他还帮了不少忙,不是坏人,师兄放心。” 听罢安仲夏幽幽叹了口气,明明一个骨头架子却能看到眉宇间充斥的担忧,“即便如此,他也是背负罪名在身的,该有的惩罚之后一样不会落下,此次他一同前来是请示过师尊的吧?” 安柏烛低下头,“是。” “师尊我了解。” 他上下两排牙齿一碰,咔滋一声,小声道:“说难听点就是陆清晏实力在身,前来水鬼界能帮不少忙,师尊才暂且不计较他前面做过的事,待人魔大战一事过后,师尊不会姑息他,即使暂时奈何不了,他在修真界也不会受欢迎。” “所以,你们与他交好,日后怕是要伤心了。” 安柏烛遍体生寒,安仲夏想到的她岂会想不到,石府一事又如狂风暴雨般挤入脑海,她抿了抿唇,竭力遏制声音的颤抖,只能抬起盈盈眼眸说:“再说吧。” 再说吧……她偶尔侥幸的想,陆清晏现在多做些好事,是不是就能在潜移默化中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至于石府,他不提她也不再提,谁能知晓? 可又想,石府的亡魂和村民的性命,便不值钱了吗? 她终究不安。 安仲夏最后拍拍她的肩,尽量轻松的说:“别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日子还长呢,往后出现什么变数也不知,说不定他最后就判轻了呢?” 他看了看晃动得厉害的令牌,正色道:“那边有事找我,师兄要先离开了。” 她点点头,“好,师兄保重。” 安仲夏冲她笑笑,跟师兄二人组打完招呼便先离开了。 再次回到桌边时陆清晏见她神情恍惚,眉宇间印染着淡淡的悒郁,双眸也失了色彩。他皱了皱眉,左手抬起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一下脸色变差了?” 她郁郁的摇头,看向他的眼里多了一分哀楚。 其实她很想问他,为什么灭了石府?为什么要做这种不计后果万劫不复的事? 陆清晏却想错了,左手悄然来到她的鬓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掖好一缕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安慰的语气略显僵硬。 “你那个师兄,说了在这挺好的,你就不必操心他了,如果不放心,就让他到肖衍那当差吧,你也能时时见着他。跟老水鬼要个人,花些银两的小事,我还是办得到的。” 安柏烛看着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真周到呀,不过不用了。” 心里却又酸又涩,像是小时候辩不清熟果还是生果,一口咬下去很不幸的吃到了生果,酸得她眉头小脸一块皱,冲得她口舌发苦,眼眶发热。 她在笑,眼圈却是红的,陆清晏一下慌了:“我说办得到就是办得到,你还不信我吗?”他抿着唇,目光认真,清亮的眼里只映着她的脸,“不要哭,我..” 我心疼。 安柏烛没来由低低说了一句,“你不要有事。” “嗯?我能有什么事?” 陆清晏不解,但她关怀备至的语气让他很开心,于是揉揉她的后脑勺,笑着道:“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永远陪…站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 他本来想说,我永远陪着你,话到嘴边又觉过于亲密改了口,一把年纪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腼腆羞赧。 她的心悸动着,暂时冲淡了那些不安,冲他眉眼弯弯,“嗯。” 她道:“刚刚有点心情不好罢了,跟十二师兄的事无关。” “咳咳!!” 陆清晏和安柏烛同时偏头。 便见安蓝雁五指握拳抵着唇像得了肺痨一样咳得脸红脖子粗,目光却落在别处。 安如风十分麻木,一脸“我习惯了你们继续吧”的表情。 肖衍则是以手支颐饶有兴趣的盯着他们看,诡异兮兮的姨母笑。 “……”安柏烛面红耳赤拉开了一点两人的距离。 陆清晏也冲肖衍笑,“再看眼睛挖了。” “仙师尊!” 安蓝雁一下站起。 此时朝他们走来的正是仙言,多日未见,仙言没什么变化,只是清癯消瘦了一些,整个人显得更加清冷孤高,依旧是一身白衣,眉眼倨傲,从容淡定的模样。 “仙师尊。” 安柏烛和安如风行礼道。 肖衍支着下巴,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心道这真是个谪仙人物。 仙言目光扫过陆清晏和肖衍,他没见过他们,却也没想过问,只当是云颠派派来协助的。 “不必客气,坐着说,你们来找我,所谓何事?”白袍一掀,他从容就坐,没有太多的寒暄,不冷不热的语气,直奔主题。 其实安蓝雁等人见过仙言的次数寥寥无几,从前只觉这位仙梦派的仙师尊冷心冷面,从未见他展颜笑过,如今近瞧了……也是如此。 安柏烛瞧着他却想到了在水千颜记忆识海中的那名小少年,天真无邪,笑容灿烂。明明两人面容如此相似,有些东西,却是永远回不去了。 安如风将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一咬牙委婉的请求他跟水千颜商讨一下。 在场除了陆清晏和肖衍都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仙言的回答。 那盏搁在他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仙言掩在宽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他向来情绪敛得深,除了与水千颜一战那次气得狠了,其余时刻都是一派冷淡寡漠的作风,此刻却微微蹙眉,半垂着眼睫,似在纠结考虑。 让性子冷傲的仙言去请求软禁他之人,他们稍稍代入一下都觉得难如登天,同时十分对不住仙言,因此安蓝雁想,他要是拒绝了,也是情理之内的事。 偏殿的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凝,陆清晏抱臂倚在窗台边,目光落到远处开得正芬芳的栀子花上,他不急,他有九成把握仙言会答应。 良久,仙言抬起薄薄的眼皮,目光平静对他们道,“魔界两大魔神有无倒戈他们的可能性?若是加了那两位,怕是雪上加霜。” 安柏烛下意识瞄了陆清晏一眼,后者没打算开口,跟没听见似的。 她想了想,觉得没关系,于是道:“北方魔神…就是他。” 她指了指陆清晏,“他是我们这边的,至于南方魔神,不清楚。” 陆清晏回过头,目光恰好与仙言对上,后者微不可闻皱了一下眉,仙言心想,这是陆清晏? 傀儡阁阁主的名声可不怎么好,不过见安柏烛他们都是全然信任的模样,也就没细问了。 陆清晏却是想到了,当初永庆城一事让他下意识觉得单炎继这种人只会想独霸一方,倒戈他人伏低做小这种事他不可能会干。 但细细想来,单炎继最近似乎都没怎么对人界动过手,是不大对劲,但若是投靠了苍绝他们,这事就说得过去了。 过了这么久他的想法有所改变也正常,只是,他是如何找到苍绝的? 噢,他瞬间就记起来了,墨吟,原来这俩是那时候混上的,现在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他扯扯嘴角,道:“单炎继最大的本事就是放狠话了,不足为惧。” 仙言淡淡看了他一眼,又问安柏烛他们:“非他不可?他加入了这场战便一定赢?” “他”指的自然是水千颜。 陆清晏点头,“没他也可以,只是打到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了。” 仙言抿了抿薄润的唇,清冷的眸子显出死一般的静寂。 沉默片刻,他轻声道:“好。” “我也会去。” 安如风忍住高呼“万岁!”的冲动,三人眼神噌亮噌亮的齐齐朝仙言鞠躬,“那就多谢仙师尊了!” 这时陆清晏突然不咸不淡的道:“当日在渡沅江时,你身上为何有魔气?谁给你的?” …….他的语气外加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审犯人似的,安柏烛胳膊肘暗悄悄撞了他一下,不过确实提醒了她这件事,不由面带疑惑的看向仙言。 安蓝雁和安如风也有同样的疑问。 肖衍也不玩扇子了,八卦之魂燃起,竖起耳朵听。 仙言不在乎他大不敬的态度,只是闭了闭目,微微叹了口气,再睁眼时眸中有悲拗懊悔的光在闪动,明明二十几的面容,灵魂却透着花甲老者的沧桑。 “当时我一心想着报仇,又苦于没有足够的能力,稀里糊涂的跑去了魔界,又遇到了单炎继,我被仇恨冲昏了头,竟求他借我魔力,他答应了。” “如今想起来,天下又有多少人能赢过他的,有魔力相助又如何?依旧毫无胜算。” 单炎继为什么大大方方给了魔力? 陆清晏面无表情的想,这单狗的狗爪子竟还想伸到水鬼界搅和搅和,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闹得越大他越开心,心理变态一样。 仙言被冲昏头他可没有,当然知道仙言必败无疑。 “居然是单炎继。”安蓝雁喃喃自语。 肖衍折扇一展扇啊扇,显然跟陆清晏想一块去了,鄙夷道:“南方魔神真没品。” 复又笑了,“不像我们北方魔神,长得又好心肠又热又会说话,魔界几百年来才出了这么一个,实属难得啊。” “………” 仙言眼角微抽,告诉自己淡定姿态不能崩。 陆清晏脸一黑,“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已经脑补好等会揍他的场面了。 事已说完,仙言起身便要走。 安柏烛倏地忆起来了什么,喊道:“仙师尊!” 仙言回过头,眼里有疑惑。 安如风窜了出来朝他摆摆手:“师妹跟仙师尊告别呢,仙师尊再见哈!” “….嗯,再见。” 仙言再次离去。 安柏烛鼓了鼓嘴巴,怨愤道:“为何不让我说?” “说啥说?” 安如风睇她一眼,叽里呱啦,“续魂灯那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你怎么确定仙师尊就毫不知情了?如果他不知情就表示水千颜不愿意讲,人水鬼王不愿讲的事你反而讲了,合适吗?” “而且你讲了不就代表我们不仅乱闯别人的水宫还私自进了人家的密室,多不好。” 大道理砸得安柏烛一愣一愣的,最后无精打采垂了首,小声道:“我只是不想他们..总是恨着。” 陆清晏抿了抿唇,竟破天荒的觉得安如风所言不错,他道:“挽回不了的,隔阂已深。” “别难过。”他眸光深深,沉炽而庄重,“这种遗憾不会落在你身上。” 第六十二章:论表白前的心理活动 武官在去水虹殿时有过顾虑,水千颜可是一字一句吩咐过了修真界的来了第一时间要禀告他,可没说仙言也要知晓。 但这事安仲夏也知道了,若是往后他再在仙言跟前提一嘴,指不定仙言就火了,仙言若要罚他,就凭水千颜那一颗偏到太平洋的心定然不会阻止。 左右想之,人已经快到了水虹殿。 “阿言棋艺精湛,我输得心服口服。” “呵,你但凡动动脑子,也不至于次次输我,真当我傻子看不出来你根本没用心?” “……我没有。” “你日日拉着我下棋,又不认真对弈,总瞧着我看做甚?” “…….” 仙言深吸一口气,“有意思吗?”他尾音发颤,轻声道:“我们这样有意思么?” 武官内心长吁短叹,水鬼王大人天天如此,总想些笨办法哄仙言开心,但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声通报后,武官进了水虹殿。 仙言淡淡撇了他一眼,脸上仍带着些未散去的愠怒,整了整衣襟,坐得板正。 唉….. 这位仙大人真不好伺候,鬼王大人上辈子是欠了他多少银两?武官腹诽完毕,恭敬行礼后,干脆当着仙言的面将事情如实禀告了。 仙言紧蹙眉头,很难得的将眼神施舍给了水千颜。 水千颜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却在仙言转头看他时眼睫颤了颤,端着茶盏的手顿住,继而很平静的问他,“阿言希望我去?” 仙言不愿与他对视,又转开了头,轻扯嘴角,“我让你去,你就去了?” “只要是阿言所提,我都答应。” “这是你说的。” 他拂袖站起来,对武官道:“我要去见他们一面,带路。” 武官抱拳的手心顿时有些汗湿,犹豫的看向水千颜。 仙言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冷冷对他道:“放心,我跑不了。” 水千颜蓝眸微动,如同粼粼湖面的清澈瞳仁里印着那人冷情的脸,微启唇,“好。” 他点头,“我等阿言一同用晚膳。” 仙言看着他,莫名从他眼里读出不死不休的执拗和失魂落魄的可怜,眸光黯淡,再不复当初的纯粹澄亮,仿佛也已疲惫至极,遍体苦寒。 他的心底徒然升腾起一丝扭曲的报复的快感,看吧,我不好过你也不好过。 我们就这么掰扯着,这么耗磨着,把这份恨刻入骨髓,刺进心脏,血液流淌的都是对方令人作呕的味道,看谁满身是血笑着赢到最后。 当初……. 可是当初……… 当初是什么样的?他已经不想去记得了。 血丝渐渐布满眼底,仙言收回幽冷的目光,拢在宽袖里的五指收紧,指甲恶狠狠的刺入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身后水千颜的声音传来: “我等你一同用晚膳。” 仙言心里道:疯子。 … …….. 陆清晏在傀儡阁把东西砍了个稀烂,花芜剑受到主人的影响此刻狂躁不安,剑身泠泠忽现的红光在夜里残喘颤动。 陆清晏握着剑跌倒在地,猛地又吐了一口血,平日里高束的墨发此刻松松垮垮垂落下来,几缕落到眼前,半虚掩住了赤红的左瞳。 忽而腹部又一阵搅痛,五脏六腑跟着被蹂躏成团,浑身血肉仿佛被撕扯戳刺捣烂成千万肉渣碎末,喉间涌上一阵阵腥甜,竟比当初拖着流血的脖子发高烧练鬼术还痛苦上一万倍。 随着赤瞳扩散而开的,是眼周不断出现的蝴蝶暗纹,腥红光明明灭灭。 陆清晏越是痛,红色越深越艳,就像体内按捺不住即将喷涌的鲜血,他躬起身子蜷缩成一团,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扒着地,直到指腹血肉模糊。 喉间不断溢出低咽,像是隐忍的哭泣,像是困兽的哀鸣。 太疼了……. 太疼了………… 疼痛是如此可怕,每分每秒都像在烈火上煎熬,让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死。 一波一波的痛在他身体里来回凌迟着,陆清晏眼神开始涣散,嘴角鲜血不断溢出,他能感受到那魔血在他体内上蹿下跳,在摧折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麻木的痛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瞌上了眸,得到喘息。 惨白的月光洒在一屋狼藉上,同时照亮了他的脸,湿润的鸦睫,白到透明的皮肤,尚未褪去的蝴蝶印记,如泣如诉的泪痣。那是脆弱的、苍白的、妖异的容颜。 他还控制不好魔血,陆清晏醒来时首先想到的便是这个,他脸色无不阴沉,摊开手掌,指腹的血迹已经干涸,斑斑驳驳。 … ………. 露月三日,修真大会举行。 修真大会,也就是每年各派招收弟子的时间,不看身份地位身高长相,天赋不错肯吃苦合眼缘的就会被选中。 原本依着不久后的人魔大战此会最好推迟,但由于这事还未对外公布怕引起恐慌,又寻不到适合的理由,只能照常举行。 毕竟往年都是风雨无阻开展的,美曰其名在恶劣天气更能锻炼意志力。 今年作为代表之一的安柏烛坐在高台之上,板着小脸,神情严肃,坐得笔直。 实则以这个姿势坐了半个时辰已经腰酸背痛,早起又让她困得想翻白眼,偏还得端起威严架子。 我代表的是云颠派….. 我代表的是云颠派….. 我代表的是云颠派….. 如是洗脑默念,眼皮依然沉重不已。 只好找些别的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便见三尺之遥的安如风支着下巴脑袋摇摇晃晃,已经在梦周公的路上了。 安柏烛眯了眯眼,想看看他有没有流口水,好事后取笑他。那头的安如风还在晃,忽而手一滑眼看着下巴就要“咚”的掉到桌上,疼死半天。 安蓝雁及时走来两指抵住他的下颌,安如风猛地惊醒,抬头看着他两眼发愣,好半晌才道:“我睡着了?” 安蓝雁有些无奈的笑,“待会就要开始了,打起精神来,下午想睡多久随你。” 他若有所觉,转身望去,便见安柏烛顶着黑眼圈盯着他们瞧,见他看过来,安柏烛朝他笑了笑,苦哈哈的那种。 ……..这一个两个的唉。 安蓝雁对她作口型:“等结束再睡。” 安柏烛边打哈欠边点头。 爆竹放完,下面前来报道的少年少女们都已规矩站好,各个脸上洋溢着憧憬,激动言于表。 修真大会第一轮:测灵脉。 测灵脉这事轮不到自己,摆设人安柏烛继续望人群发大呆,来者大多年纪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模样稚嫩,穿着简洁大方,浅色系的衣裳衬得人朝气蓬勃。 嗯? 嗯?! 安柏烛一激灵,险些站起,困意全无。 人群里一身白衣的是谁? 陆清晏身姿硕长,在一群少男少女里尤为突出,加之生得精致俊俏,更是打眼,白衣翩翩,气质出尘。 阳光落在他眼底,被染成琥珀色的眼眸含着温柔的缱绻笑意,穿过人海直落在她身上,见她愣住,还挑了挑眉梢,嘴角微翘。 安柏烛喊了其他人顶替自己的位置,表示有事要离开一会,那弟子没意见。 安柏烛溜下座位,先是十分克制的走着,后来放飞自我跑着去寻陆清晏的身影。 千万只蝴蝶即将飞出胸腔,莫名的激动使她心脏咚咚咚跳得毫无章法,振聋发聩,似要跃出嗓子眼。 到了下面反而不好找了,她被人群淹没,目光急切搜索着,一双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富有磁性的、含着笑的声音响起: “这么着急做什么?” 安柏烛立刻转过身,陆清晏垂下眼睫,与她相视,她转得太快,他的手擦过她的发丝还未完全放下,恰好落在她的腰间,成了虚虚圈搂着她的姿势。 安柏烛口舌发干,抓着他往人群外走,“出来说。” 密林里,确定四周没人后安柏烛松开他的手,松了口气。 “做贼心虚的样子。”陆清晏评价道。 “什么什么,要是被我师尊认出来你,你小命还要不要啦。”安柏烛嘟了嘟嘴,眼睛却亮晶晶的,“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你。”他跃到一块及人高的岩石上坐下,对她伸出手,“上来。” 安柏烛抿了抿唇,搭手一跃与他并排坐。 秋风和煦轻柔,黄澄澄的树叶悄然落下,铺成望不到尽头的金色地毯,暖光印染着陆清晏的白衣与脸庞,羽睫也踱了层金光,似欲要展翅高飞的蝴蝶。 烨然若神明。 她又蓦地红了脸,目光移到飘落的树叶上,嘀咕着:“我有什么可看的。” “噢?你不想我吗,小孩?”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她! 安柏烛恼羞成怒锤了他一记,“不许胡说!”耳根子却红透了。 “好好好。”他举手投降,低声道:“其实是我想你了。” “又戏弄我是吧?” “没有没有,烛儿这么聪明,怎么会被我戏弄呢。” “……” 被那声“烛儿”唤得半天回不过神来,脸还是烧的,却勇敢的迎上了他含着几分戏谑却专注的目光。 “你今天,是有什么话要对我吗?” 他低低“啊”了一声,抿着唇笑,“烛儿好聪明。” 掌心已濡湿,明明紧张到不行仍要装作一派淡定冷静的模样,喉间发干,嘴唇轻颤。 他从来是直言直语之人,可现下要说的话,却在他唇此间徘徊了一次又一次,琢磨了一遍又一遍,几次鼓起的勇气又在一瞬间消退,脸也因羞赧紧张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头一次发现,要将那几个字道出于他而言竟如此艰难。 第六十三章:“你喜欢我吗?” 他面色有异,眼眸却亮得吓人,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安柏烛不由也紧张了起来。 他要说什么? 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此刻又撒欢似的跳得飞快,且比上次更猛更烈,震得她喉咙耳膜嗡嗡作响,手指悄然揪住衣裳下摆,微微发抖。 良久,他缓了一口又一口的气,才豁出去般轻轻启唇,可毫无表白经验的他临时又瑟缩了,百转千回的思绪绕得他头脑不甚清明。 “你喜欢我吗?” “……” 说完陆清晏脑子有一秒的放空,血液在沸腾,想抽自己一巴掌,不是,不对,他想说的不是这个,怎么还先反问起人家来了?! 安柏烛僵住,她蓦地瞪大了眼睛,继而整张脸都烧熟了,跃下岩石,忙不迭就要落荒而逃,嘴里还在念叨:“我要回去了,等会他们找不到我…我要睡觉,我好困…先走了先走了….” 陆清晏哪能就让她这么走了?旋身一闪,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心悦你。” 有了刚才的铺垫,这次说得倒是飞快,只是心跳得不再属于自己。 她几乎茫然的眨了下眼睛,他说什么? 心悦谁? 他心悦谁? 心悦是什么意思…… 安柏烛智商掉到负值,不断思索着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懂了呢? 她不答,粉嫩的唇瓣微张,两眼瞪得滚圆,似是灵魂出窍又像是吓傻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不愿放过她,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嗳,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 他分外煎熬不安,却又如此期许,一秒也等不下去了,竟是急切又恳求的语气,“你说说话,嗯?” 耳边炸开的烟花一朵又一朵,那些埋藏心底的心事与他此刻的表白缠绵在一起,梦里那张心心念念的脸与眼前风华绝代的人重叠。 千万只蝴蝶终于从胸腔飞出,天地间似乎变得白茫茫一片,只余他们二人与满目纷飞斑斓绚美的蝶。 她的眼眶被攀升的体温熏得极热,几乎磕磕绊绊的道:“我、我喜欢的,喜欢你。”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在你目光未落到我身上时,好早好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那奔涌的血液骤然平息,心里某处跟着变得又湿又软,他湿润的眼眸再也不必掩饰那汹涌的、多到溢出的爱意,陆清晏张开双臂将她圈在怀里。 “烛儿,好烛儿…”他轻轻呢喃着,温柔得不可思议。 原来他没猜错,她也是喜欢自己的。 “唔,陆清晏。”她也回抱他,闭上了眼,从未如此沉迷一个人的怀抱,那雄浑炽热的男性气息萦绕着她,带着陆清晏身上独有的清冽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对了,送你一个东西。” 陆清晏恋恋不舍的松开她,手指伸进衣襟里贴近心口的位置,再次展开手掌时,上面多了个驱寒锁。 驱寒锁精致小巧,上头悬了根绳子,漂亮的符文镌刻在四周,中间有一朵香雪兰,白玉质地,握在掌心是温热的。 陆清晏拆开结绳,主动为她挂在脖颈处。 安柏烛摸摸驱寒锁,讷讷道:“会不会太贵重了呀?为什么是热乎的?” “之前就想送你了,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呢。” 他的手来到她柔软白皙的耳垂,不轻不重捏了捏,“自己做的,算不上贵重,往后夜里会越来越凉,你戴着驱寒锁睡觉,比盖多少被褥都管用。” “你自己做的?” “嗯。” “谢谢你呀。”安柏烛指尖摸索着驱寒锁上的纹路,幸福感与满足感满载心口,比得到了任何宝贝都心动。 “可是…我没有准备什么可以送你的。” 她突然嘟囔了一句,随后一拍额头,眼里迸射出信心满满的光,“一个月内!我也要送你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 “我可不是为了从你这要点什么回来啊。”陆清晏笑了笑,揉揉她的脑袋,“我都不缺,不用特意准备。” “那怎么行呢…” “烛儿。”他神情突然肃然起来,眸光沉沉,打断了她,“我…” “怎么了?” “我要闭关三个月。” “啊?!”她一下接受不了了,三个月,三个月见不到他,她不得…相思到死… “最近练功出了点岔子,人魔大战在即,不得不做准备。”他低声道:“等我,好不好?” “什么岔子?严不严重?我当然等你啊。”她的心一下揪起来,“走、走火入魔了吗?” 他怔了怔,确实是走火入魔,还是很严重的走火入魔,不过不能坦言告诉她。 陆清晏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满不在意道:“怎么可能,小岔子罢了,调息两天就好,三个月的闭关主要是为再提升一下修为,别担心。” “那好吧。”她瘪了瘪嘴,已经开始舍不得了,急急的又问了一句无厘头的话,“你闭关后,还会记得我吗?” “……瞎想什么呢。” 他失笑,又挑挑眉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我要担心才是,这么久见不到面,就怕我的烛儿被哪只蠢货拐跑了。” 原本想着人魔大战之后再跟她表明心意,可中间横插魔血一事让他不得不闭关,见不到面的日子里总是惶然不安的。 昨日他思索良久,她的同门那么多男子,就他知道的就有好几个,与她关系都不错,那些蠢货虽然没有他半点英俊聪明(……)但还是…要以防万一,他的烛儿这么可爱,可不能落到哪个心机男人那里! 所以趁着修真大会,鼓足勇气就赶来了。 “说什么呢!”安柏烛知道“蠢货”指的是她的师兄们…虽然并不认同那个标签,还是解释道:“我跟师兄们只有同门情谊,别的都没有。还有,你不要老是蠢货蠢货的喊。” 陆清晏听到前半句是高兴的,后半句就不乐意了,幽怨在眼里徘徊,“你还帮他们说话。” “……”她无语半晌,却见他眼眸湿漉漉的像受伤的小狗,又觉好笑,忍不住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一本正经道:“你想啊,我已经..跟你在一起啦,往后按辈分你也要喊他们一声师兄的!早早改口的好。” 陆清晏却忽而促狭一笑,细细回味了一番她的话。 “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啊。” 他俯下身子,凑近她,嗓音莫名带了些哑,“既然要早早改口,那你应该叫我什么呢?” “……” 她的脸又红了,突突突突往后退了几步,郝然的瞪了他一眼,“不许调..戏弄我!” “好。”他点头,“不调戏我的烛儿了。” “……!!” “….离这么远做甚?烛儿,过来。” “你想干嘛?”她面带警惕。 “再抱抱你。”陆清晏抿唇一笑,“我快要回去了。” 她的小脸又垮了下来,乖乖走过去环住他劲瘦的腰,声音闷闷的,“我等你出关。” “好,你乖乖的。” 安柏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垂了眼睫,突然委屈巴巴的控诉,“你说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必要再见面。” “嗯??”陆清晏愣了愣,“我说过这种话?” 他在记忆里艰难的搜刮着,极力捕捉如今听来如此荒唐的只言片语。 似乎..还真有,半臂谷那次,他当时有些不悦,一时上头,口不择言,倒不是真心的。若安柏烛没有提起,他早就忘了。 可惜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 “咳….是我言错,我道歉。” 她在她怀里转了个头,又将另一边脸颊贴在他胸膛上,继续心碎的控诉道:“你还说我是小草包,又蠢又不值钱。” “……这是我说的?” 她提醒,“三年前,在温泉之地。” “…….” 好像,确实也有,当时不过当她傻乎乎的小孩儿,便口无遮栏一时兴起多说了些,说者无意听者心碎啊,真想穿回去掐死自己! 他的烛儿这么可爱,哪傻了? 陆清晏悔得肠子青,果然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报应这不就来了,便只能拥紧怀里的人儿,一遍一遍的道歉,低低呢喃,“我错了我错了我错啦….好烛儿原谅我,是我胡言了,该打。” “原谅你了,但是,有一件事,必须再提一遍。”她从他怀里出来,站直了身子,直视他。 “何事?我都听你的。” “半臂谷那会我说过了,你不高兴。” 他目光复杂的端详了她半晌,才启唇道:“是傀儡阁?” 她微微颔首。 “好。”半臂谷的言语之失得赶紧挽回,这点与曾经追求的权势相挂钩的(biantai)爱好跟他的烛儿比起来,不值一提。 陆清晏痛快答应,“都听烛儿的,不炼傀儡了,就保留后院的奇花异草,也保证无毒,对人体有益的才留下。” “真的?”她又扑到他怀里,仰起头,眼睛亮闪闪,“你答应我了,一定要做到。” “何时骗你。”陆清晏捏了捏她的脸颊,眼珠子转了一圈,抿唇笑得意味深长:“看啊,我都这么乖了,可有奖励?” “啊??可是我什么都没带,下次好不好?” “哪需要带,烛儿就是最好的礼物不是?” “……” 反应过来她又想逃了,爪子刚一放开他的腰就被禁锢住了,牢牢锁在他怀里,陆清晏挑起唇角,“怎么又想跑,还没奖励呢。” “那..那你想要..” “就亲一下,好不好?” “……” 她不说话了,第n次变成煮熟的虾子。 其实也还好啦,没有特别特别羞涩和不能接受,上次他们在水里不就四舍五入等于亲过了么?虽然那会不带情欲色彩只是渡气罢了。 只是,但是,为什么这种事还要问她啊?直接亲下来不就好了吗?! 难道还要她点头说好才正式开始吗,怎么这个发展跟话本的写得不一样? 也许她娇嗔羞恼的表情过于明显,陆清晏又端详了片刻,确定她没有不愿意后低头覆了上去。 额头蓦地有些凉,又有些热,陆清晏在吻她的额头,虔诚的、庄重的、克制的。 安柏烛盯着他滚动的喉结一时失了神,惊涛骇浪在她脑海翻腾起。 “烛儿…” 他的唇瓣离开了,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眸子黑亮幽深,与她相视,安柏烛呼吸有些不稳,睫毛簌簌发抖:“嗯?” 他不再说话,低头再次覆了上去。 这次的是,唇。 浅浅在表面蹭了蹭,四唇想贴,呼吸纠缠,可这般浅尝辄止怎能满足? 陆清晏扣着她的后脑勺又加深了这个吻,细细密密的吮吸轻咬,粗粝的舌头探出舔舐她的唇瓣,仍是觉得不够,不够。 第六十四章:我们来日方长 她若是睁眼,便会看到他眼中火烧一般的欲望,炙热得吓人,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终是感官占据上风,理智兵败如山。他分开她的唇攻城夺掠,唇舌相碰的感觉让两人都微微颤栗,黏腻的口水声听得她耳尖越发滚烫,陆清晏稍稍退了开来,又狂风骤雨般再次吻了上去。 到最后陆清晏不得不放开她时,她的头脑还是晕乎的,安柏烛伸手抵住他的衣襟。 眼眸仍带情欲与潮意,粉嫩的嘴唇也被吻得微微肿胀。 “喂…” 陆清晏抚上她的脸,湿润的眼神,殷红的唇瓣,宛如妖孽的容颜。仍觉意犹未尽,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怎么了?” “我…”她犹豫着,想说的,想知道的,太多太多,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我信你真的爱我,也信你会改过自新,所以,往后我们并肩作战,无论怎样的苦难、痛楚、不可言说的苦衷,我与你一起承担面对。 …. ……… 待安柏烛回去后,修真大会已经快结束了,零零散散垂头丧气的少年们正往山下而去。 安柏烛轻手轻脚,尽量往人少的地方靠,迎面便走来一个人。 好死不死还是安如风。 她下意识就转过身,拔腿就要跑,肩膀被抓住了! “鬼鬼祟祟的,跑哪去了你,整场见不到人。” 安柏烛调整好表情,转过身去,假笑道:“太无聊了,又很困,出去转了转罢了,不想误了时辰,该打该打。” 安如风环臂,打量了她一遍,“那你刚刚见到我跑什么跑?” “怕师兄责罚啊!” 安如风无语道:“你看我什么时候罚过你?…不是,你什么时候怕我罚你了?我说的话你从来左耳进右耳出。” 他摸摸下巴,“嘶”了一声,眯眼狐疑道:“不对,很不对,眼神飘忽,头冒虚汗,一派惴惴不安的心虚之态,说,刚刚干嘛去了?” “……”有这么明显吗?! 安柏烛一拍额头,突然“哎呀”道:“我,我想起来了!我还得去白鹤派一趟,上次过后还没去看望钰轩师兄呢!先走了先走了哈!师兄再见!” 边说边脚底抹油,跑得飞快,就怕他追来。 “这么急做啥?!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一句话的人功夫,人早没影了,安如风气得跺脚,真是越大越管不住了。 其实她确实想的是修真大会结束后去看看白钰轩,他在水龙那受的伤到现在还没痊愈,虽说云颠派已经派人去看望过,但她心里还是愧疚,亲自前去,总是诚心些。 出了云颠派先去丹音派买了些灵药,又路过丹音派鲜果批发店买了些水果,这才正式去白鹤派。 守山门的弟子领着她去白钰轩的屋阁。 “谁?” “师兄好,是我。” 一进门,便见白钰轩穿着素白的单衣坐在床榻上,背倚着床头,眉头紧蹙,脸色苍白,是以大病未愈的颓美模样,倒衬得一双眼睛愈发黑亮了。 而他的左手刚刚抬起,见有来人,又放了下去。 “师妹?”他没想到是她,愣了下,正欲起身待客。 安柏烛连连摆手:“不不不,师兄伤还没好,千万别起来!我过去就好。” 白钰轩缓缓道:“礼数不周,见谅。” 她把药和水果放下,他坐着她站着,要人家师兄仰头看着她总归不大礼貌,她便随意寻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腰杆笔直,端端正正,很规矩。 她抿了抿唇,道:“抱歉师兄,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用在病榻上缠绵半月,是我不好。” 白钰轩摇了摇头,“那是我作为师兄的责任,不足为提,只是…”他自嘲一笑:“半点忙没帮上不说还搭上半条命,着实是高估了自己。” “不是不是。” 安柏烛怕他否认自己,“若不是水柱压了灵力,以师兄的实力,怎会输呢。” 白钰轩无声望了她半晌,温和的笑了笑。 “我从丹音派那儿带了些药过来,都是对外伤特别有用的灵丹妙药,应该派得上用场,什么药主要用于什么我都问过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师兄可以用着看看。” “噢。”她话锋一转,眼睛倏亮,“我给师兄削个苹果吃吧?丹音派的果子可新鲜了,都是今天刚摘的!” 白钰轩薄唇动了动,“…不用。” “应该的应该的,师兄别客气!”她从椅子上站起,麻溜的去洗苹果了。 白钰轩抿唇,无声的叹了口气,便看着她忙活。 不一会儿,一盘精致漂亮的水果切盘就端来了。 白钰轩诧异道:“不是只说是苹果吗?” 安柏烛挠挠头,“我买了好几样,就多切了点,看着也有食欲些。” 他垂了卷草般的长睫,默不作声看了看,五颜六色的水果切盘确实诱人,果肉也晶莹饱满。 他没动手,她就这么端着,白钰轩肩膀的伤还未好,抬手便是皮肉撕扯的痛,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他不好拂了她的意,但总不能让她喂他吧?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自己先皱了眉,竟强忍着痛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那一下痛得他冷汗直流,鲜甜可口的果子也没品尝出味道。 悄悄缓了口气,他轻声道:“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 安柏烛将果盘放在一旁,突然想起来她刚进门时见他似乎要拿什么东西,于是问道:“师兄刚刚可要拿些什么?” “….噢也没什么,就是胳膊时不时疼一下,想拿些止痛药罢了。” “在哪?我帮你拿。” 他没再推迟,只道:“左边第二个柜子上面。” 安柏烛去拿药才发现,这是敷的止痛药不是吃的,她再次走到白钰轩面前时,犹豫道:“不如我帮师兄上药?” 此时正是白鹤派的午练时间,弟子们都去大堂集合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除了刚刚守山门的弟子,可总不能又跑出去一趟特意让他们来帮白钰轩上药吧,来回也忒久,人家也有事要干。 她想了想,反正是胳膊罢了,无伤大雅。 白钰轩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要拒绝:“不用,我自己可..” “师兄是两边都疼吧,水龙伤的是后背,会牵连到手臂的,所以两只手都不方便,怕是无法均匀涂抹。“安柏烛拍拍胸脯:“就让我来吧,保准药到病除!” 白钰轩哑然失笑,人家大大方方的倒显得他扭捏了,于是微一点头,“有劳师妹。” 她小心翼翼的将白钰轩的袖子卷上去,丝绸质感的布料冰冰滑滑,如此也不容易蹭到伤口。 白钰轩身材练得不错,手臂线条自然也不错,可上面覆盖的伤狰狞可怖,硬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美感。 青紫交错,淤伤还未褪去,且不难看出是被水龙尖利的爪子抓过,大小不一的伤口呈撕裂状,绽开坏死的肉已被整齐切除,露出里面尚未长好的带着些粉的新皮肉。 见她看着自己的胳膊发愣,脸上血色也褪去了几分,白钰轩怕她内疚,便云淡风轻道:“只是皮外伤而已,看着严重,不日便会好起来,师妹无需担心。” 安柏烛没说话,敛了思绪,只是眉头越蹙越深,愈发觉得愧疚不安,更觉说什么都是徒劳,唯有上药时仔细再仔细些。 上药前她取了些从丹音派那买的银丝丹颜粉与止痛药膏一同放于掌心混合均匀,再一点一点用棉花抹到白钰轩的伤口处。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到手上却带来一阵灼烧感,火辣辣的疼,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好像把胳膊放在火上烤一样。 白钰轩忍着痛,嘴唇抿得苍白,愣是一言不发,不愿露出一丝痛苦。手却悄悄握成了拳,轻轻打着颤。 “很疼?”安柏烛抬起头,不由愣了,拿着棉花的手顿住。 白钰轩此刻的汗已从额角淌到下颌,汇到下巴又正好滴落到胸前衣襟处,平日里习惯全部盘起的发髻由于生病也只是半挽着,松松的用一根发簪固定。 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浸湿,由于苦忍,连眼眸都是湿润的。 ……瞧着竟有几分脆弱,最重要的是,他侧着脸,垂着睫,那狭长的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弧度柔和高挺的鼻梁,怎么瞧,都有几分像她心尖上那人的影子。 只是白钰轩的下颌骨更为宽些,搭配剑眉,眼神沉静,正面看着有种浑然天成的凛然正气。 而陆清晏的下颌骨更为精致,刀削斧凿般的好骨相好皮囊加上雪白无暇的皮肤,成就了一张惊心动魄的俊美容颜,这种俊美本因过于精致反而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气息,俗话说就是,娘。 但陆清晏不会,眉眼凌厉疏离冷峻,宽肩窄腰身姿硕长挺拔,这些充满男性特征的表现冲淡了这份阴柔美,使之达到一个令人惊叹的平衡。 即使二人之间侧脸有相似之处,气质倒是南辕北辙,陆清晏跟凛然正气半点不沾边…… 见她突然停下来直愣愣盯着自己瞧,白钰轩略有几分不自在,低声道:“还好,请…师妹快些。” “….好。”嗯,这声音一出来便将她唤回了神。 安柏烛抿唇笑笑,十分真诚道:“师兄的侧脸真好看。” “……” 白钰轩面上淡定,心神俱震,这师妹好直白,怎么有种被调戏的错觉?! 安柏烛垂了睫,往涂了药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口气,动作越发小心,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娘亲!娘亲!阿峦来寻…这狗男人谁?!” 身后的地板直接被破开一个洞,模样八九岁的男童脸上的欣喜迅速转化为错愕、愤怒。 他嗖的跳起来,闪到二人之间拉开安柏烛的手,稚嫩的脸上满是怒气,冲白钰轩吼道:“你谁啊你不穿衣服,忒不害臊!娘亲是爹爹的你你可不要对娘亲有所企图!” “????” 他只是将袖子抡上去而已,哪里来的不穿衣服! 白钰轩的表情精彩非常,摸不着头脑又十分之错愕不解,无缘无故被只突然冒出来的灵兽劈头盖脸一顿骂当即也怒了,剑眉拧起,奈何胳膊不便动弹。 只能喝道:“哪个山林来的小灵兽,闯我屋阁还这般无礼!什么娘亲爹爹的?你认错人了,这里根本没有其他灵兽!” 第六十五章:人魔大战提前 “阿..阿峦?”安柏烛傻眼了,“你化形了?” 面前的小孩叉着腰翘着嘴对着白钰轩满是敌意,陌生又熟悉,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类孩童,褐发棕眸,连细密的羽睫都是褐色的,五官深邃漂亮,倒符合灵兽化人的长相。 不过他们可不是根据长相辨认的,刚化形的灵兽不懂敛息,那冲天的妖气往外散发着,生怕别人不知他不是普通人似的。 修真界对灵兽很宽容,各派结界无一是针对它们的,甚至是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爱心的修士们会喂些仙果给它们吃,有些来得勤了,人与兽之间产生感情,灵兽也就成了灵宠。 不过只有中高级以及高级的灵兽才有化形的可能,阿峦这只小灵鼠,天赋光环便是牢牢套在身上的。 阿峦转过琥珀色的眼睛,怒焰倒是消了,嘟着嘴扑到她怀里,“娘亲…爹爹闭关了。” 她知道。 安柏烛摸摸他的脑袋,“你先到那坐着,娘亲忙完就来。” 阿峦抬起脑袋,娘亲发话了,乖巧的孩子只能点头,而后瞪了白钰轩一眼,略带不愿的挪到了一旁。 白钰轩皱着眉看她,眼神在询问。 药已经上完了,安柏烛小心的帮他把袖子放下,呵呵赔笑汗颜道:“师兄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养的小灵宠不会说话,脑子比较直,我替他向你道歉。” 白钰轩的眉拧得更深了,“你…把灵宠当儿子养?” 阿峦又冒出来,不满的挥舞着小手,“我本来就是爹爹娘亲生…唔!” 安柏烛捂住他的嘴一把把他塞到身后。 白钰轩:“……..爹爹?” “孩子爱胡言乱语呵呵呵呵,既然药上好啦那我先不打扰师兄休息了,祝师兄早日康复下次再见再见!我们先走啦!” 安柏烛维持笑脸抓起阿峦一步步退到门口,微一鞠躬后果断把门关上。 白钰轩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安柏烛带着他飞到不远处的密林里,落地时换了一张凶巴巴的脸,“你怎么跑这来了?肖叔叔知道吗?以后不许胡说八道!” 阿峦蔫了,伤心道:“我没有胡说呀,我本来就是爹爹娘亲的儿子,娘亲你是不是把爹爹忘记了?” 他耷拉着脑袋,还是解释,“肖叔叔同意我来的,还说娘亲一定想我了。” “…….” 安柏烛一下就愧疚了,那点焰火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孩子确实一直认为他是陆清晏和她生的…掰不回来。 她蹲下身子,两手握着阿峦的胳膊,柔声道:“我当然没忘记你爹爹,也没忘了阿峦,娘亲刚刚气的是你对哥哥没有礼貌,还把他的地板弄坏了。” 阿峦琥珀色的眼眸湿润润的,张开双臂抱住了她,“我错啦,我只是看到娘亲与他甚是亲密,心里不大高兴,至于地板…是我着急了。” 安柏烛回抱他,哭笑不得,“我跟那位哥哥只是朋友,上次他因我而受伤,娘亲心里过意不去,这才去看望他罢了。” 她压低声音,又是那么认真的道:“娘亲心里只有你爹爹。” 阿峦松开抱着她的手,笑眼弯弯,“娘亲最好了!如此阿峦就放心了!” 安柏烛弹他额头,“这还轮不到你操心,等你爹爹闭关后,我们再一起带你出去玩,到时阿峦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娘亲都满足你。” “好呀好呀!!我还没跟爹爹娘亲一起逛过街呢!”阿峦恨不得原地蹦三下。 母子俩又一起说了许多话,最后安柏烛带他回了地鬼界,阿峦依依不舍跟她告别。 “娘亲答应阿峦的可要记得呐。” 安柏烛摸摸他的脑袋,再次允诺,“娘亲说到做到。” …. ……… 距离人魔大战还有一个半月,五派上下都在如火如佘的做准备,某天安柏烛晨练回来,便见安如风坐在树下剥橘子吃。 白皙修长的手指撕开橘子皮,下一秒却将皮放进嘴里,果肉扔在一旁…..安如风两眼无神,浑然不觉嚼了起来。 “师兄!” 安如风咀嚼的动作一顿,看着跑过来的安柏烛怪道:“喊这么大声做甚?” “…..你要不先看看你在吃什么。” “橘子啊…” 他低头一瞧,只见果肉全被他撇到一边,嘴里发甘发苦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赶紧呸呸呸道:“我怎么吃成橘子皮了!” 安柏烛坐到他身边,胳膊支在膝盖上看了他半晌,“师兄有什么心事么?” 安如风抹了把嘴,幽幽叹了口气,“也不是,就是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人会发生点什么…” “….有人?谁?” 安如风偏过头,忧虑使这双桃花眼都黯淡了,他轻声道:“二师兄。” “….为什么?” “就是就是,总觉这个人魔大战不会那么简单。” 安柏烛翻了个白眼,“你就是太关心太在意二师兄了,才会想些这些有的没有。” 她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二师兄不会有事,他会永远跟你在一起的,别想了,别到还没开战先把自己忧愁死了。” 安如风点点头,像只乖顺的汪汪。 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言难尽道:“什么永远跟我在一起?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 安柏烛无辜道:“你不想跟二师兄永远在一起吗?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你说的喜欢和我的喜欢根本不是一回事!” “害,别嘴硬了,我都懂的。” “……” 距离人魔大战还有一个月。 安伽臣紧急唤来安柏烛等人。 云颠派俯瞰台上,安伽臣负手而立,面色凝重。 “师尊!” “爷爷!” 安伽臣抬手一指,“你们看。” 几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远处的天边聚起了大片的乌云,黑沉沉的天空却不似下雨的前兆,过了几秒,竟又被红光吞噬,整片天仿佛被血洗了一般。 如此黑色与腥红色来回交替,仿佛压抑的暴躁的凶兽正虎视眈眈着大地,这般诡异的景象百年来未曾出现过。 安蓝雁道:“这….好像是魔界的方向。” 安伽臣沉着脸,“罪魔山不稳了,无觞要提前出来了。” 安柏烛心一紧,“整整提前一个月啊。” 当初陆清晏判断是四个月后,也就是现在的下个月,修真界也在南北地段布置了眼线,得出的结果与陆清晏的相同,判断标准是罪魔山的状态。 可现在的情况,是众人始料未及的。 下一秒,更可怕的事情出现了,远处忽而凝聚起团团黑雾于半空中乱窜着,黑雾中又有两点若影若现的红光,红点下方又慢慢出现了一个“碗”状的东西,就好像是…眼睛和嘴巴,还在咧着嘴笑! 安如风表示被吓到,一下跳到安蓝雁身后,“这是什么魔啊!” “不好了,今日怕是不太平了,阿雁,如风,烛儿,你们快去通知各派前往人魔结界,灼元你跟我去渡沅江一趟。” “是!师尊!” 安伽臣吩咐完,几人分头行动。 警铃响起,安如风在瞭望台上用了千里传音符,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说话。 “请大家前往人魔结界迎战,务必带上法器,无觞提前现世———” 正在修炼的、吃饭的、扫地的、聊天的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曾经懒散爱闹的少年少女们在这几个月里成熟了许多,时刻预备着进入打斗状态,听到通知并不显多惊讶,各派修士整齐有序的御剑飞往人魔结界。 偌大的结界处于一个极不稳定的状态,大大小小的口子不断在裂开,那些黑雾正从裂口处飘出来,眨着腥红的双目凝视着众人,竟是半点不惧。 有人讷讷的发问:“这些东西,怎么都没身体?” 就在他说完,身边的同伴蓦地惊叫一声,只见其中一团黑雾冲他而去,那碗状的嘴巴竟要朝他胳膊咬去,虽是没有身体,但它一咧嘴,露出的分明是白森森的尖牙。 那弟子挥舞着剑砍去,接触到它时黑雾却消散了,又于空中凝聚起来,发出桀桀的怪笑,好似在戏耍他。 安如风看在眼里,道:“怕就怕在它们不是没有实体,而是故意幻化成这种形态,它们可以攻击到我们,我们却不能。” 耳旁爆开一阵巨响,兽鸣直冲云天,结界瞬时炸开千千万万透明的晶片,伴随着漫天飞舞的碎片和滚滚尘土而伸出来的,竟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 它眨着令人望之生畏的双目,额间魔印正闪着诡谲的光,而后缓缓的踏了出来,露出全貌。 乍看头似龙,两只丑陋麟角竖在头顶,身体却似蟒蛇,而这布满紫黑色鳞片的蛇身上却长了俩翅膀,后肢支撑起庞大的身躯,不急不速站了起来,翅膀微张,天空霎时晦暗。 众弟子傻眼之余不忘跑到自家师尊身边,年纪较小的脸都白了。 有人小声道:“怪物…这是什么怪物。” 风荆渊执剑的手已是濡湿一片,仰头不卑不亢问道:“阁下可是无觞?” 怪物前爪放在下巴摸了摸,饶有兴趣道:“人类还是这么有意思,对于仇人都得寒暄两句。” 它歪了歪头,笑得十分滲人,“正是本座,你是哪位?” 安柏烛内心只打鼓,只盼风荆渊多与他说几句,好拖到安伽臣和安灼元请来水千颜… 只是陆清晏还在闭关,不知能不能及时收到通知,贸然出关也不知对身体有没有影响,她抿了抿唇,这些魔人,真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实际上风荆渊也是这么想的,看着气定神闲实则慌得一批,早知道就不逞威风站得这么前了! 他道:“在下衔月派掌门风荆渊,敢问这是魔主大人的本相么?” 无觞哈哈一笑:“正是正是,唯有如此,本座才能提前出来与各位小朋友见面,本座可想念修真界的孩儿们了。” “……” 眼看风荆渊无言以对,无觞笑着说完没有起话头,脸色徒转阴翳,大有风雨欲来山满楼之势,白凛一见情况不对,赶忙迎了上去,假笑道:“魔主大人好,不知另外一位苍绝魔主在哪呢?缘何没有出现?” 无觞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又和颜悦色道:“苍兄就要来了,大家不要着急,一会就能和各位见面。” …..屁的着急屁的见面,我们巴不得他不要来,最好被创死在路上!众人腹诽。 第六十六章:水鬼王身陨 安如风心道这无觞脑子倒是直愣愣的,甚至还愿意和他们东拉西扯两句,谈的也全不在重点之上,与那阴森兮兮一言不合就开打的苍绝很不一样,说不定再忽悠忽悠这战还能不打了… 实际上他想多了,因为苍绝正推着轮椅从破败不堪的结界口出来,这位暴虐成性的魔主冷声道:“同他们废话什么?还不快打?等着他们来搬救兵吗?” 无觞瞬息之间换了一张豺狼虎豹脸,微一颔首,磨牙道:“就听苍兄的。” 卧槽你这么没主见的?! 完了啊啊啊啊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安如风表示呕血,现在打个屁打,水千颜陆清晏安伽臣都没就位,牛逼哄哄的人一个没到,光就三个掌门和一众小弟迎战,其中丹凤还不是战斗系的,简直是条条大路通死路!阎王都得拍桌狂笑,又有一群冤种来报道了! 说打就打,人魔大战一触即发。 无风自动的草丛里、乱石堆砌的缝隙中以及躲在结界处等待施令的魔族人一跃而上。 半空中飘来飞去的黑雾幻化成魔体,张牙舞爪的迫不及待展开攻击。 众人不得不召出法器迎战,魔族擅长的技能自带作弊属性,属于娘胎自带那一挂,天生毒体的冰灵体的火灵体的总之都他妈是天生的,对他们真真是不公。 当然耍棍耍锤耍剑这些还是要后天学。 无觞座下弟子毒棍长老舞棍舞得虎虎生风,他身材魁梧,五米长的粗棍握在他手里显得却精小无比,速度一点不比挽剑的白钰轩慢。 白凛风荆渊丹凤忙着对付两大魔主无暇顾及到这边,白钰轩渐渐力不从心,他伤刚好,功力只恢复到七成,对战一个手法狠辣魔力不俗的长老着实不容易。 毒棍长老边挥舞着棍子边嘲弄道:“人界小儿,快快放弃吧,你打不过老夫,别说老夫欺负了你。” 白钰轩不答,专心迎战。 又一毒棍袭来,他的剑还未挡到,却是萝藤飞来一瞬打退棍棒。 “钰轩师兄,我来助你!” 白钰轩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有了安柏烛的加入,毒棍长老不敢松懈,秒变认真脸,加紧了攻势。 安蓝雁和安如风则是对付妄夭魔君,妄夭一锤没打中,愣是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他不慌不忙的拔出来扛在肩头叉腰大笑道:“修真小儿们躲得倒是挺快,不过可不是每一次都这么走运的哟。” “哟你个头哟,有本事再来啊!”安如风托着玄元真火,朝他勾勾手指,挑衅道。 妄夭脸一阴,再次提锤而上,刀光剑影间火花飞溅,法器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无觞苍绝玩够了,眯眼运气,那豁然多了三倍不止的魔气震得白凛等人剑刃动弹不得。 苍绝纵使腿脚不方便,整体却丝毫不受影响,他微一抬手,额间罪纹蔓延至双颊,可怖非常,与飞身而来的风荆渊就要击上一掌。 实际上风荆渊心里没底,不过咬牙硬上,已经做好被击飞的准备,下一刻果真被击飞,预想的疼痛却没传来,因为被击飞的是… 苍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惊呆道:“我我我这么厉害了?” “当然不是你。” 风荆渊转过头,“啊”的一声跳开,受惊值不少于刚见到苍绝无觞时。 水千颜眨了眨蓝眸,眼神淡漠无波,收回贴在他背后的手掌,而他身后,正是一袭白衣翩跹的仙言。 刚刚那句话,也是他说的。 “许久不见,风掌门修为当真是无一丝长进。” “……”风荆渊嘴一抽,朝他抱了抱拳,“仙掌门嘴巴还是如此毒辣。” 他再朝水千颜恭敬道:“多谢鬼王大人出手搭救。” “噢,不谢,本座也是因阿言所托,你要谢就谢他吧,本来也没想救你的。” “………..……” 闭嘴好吗!他就不该说话,这俩人…不对,这俩鬼真真是世间极品! 苍绝将轮椅转了个弯,一抹血丝滲出嘴角,他半点不慌,反而呵呵笑道:“水鬼王啊,你们竟还能邀请到他,实在令本座惊喜。” 水千颜无视他的话,转眸问仙言,“是要打他吗?打死为止?” 仙言:“嗯。” 一道白旋风骤然闪过去,水千颜抡起拳头面无表情开打,大有招招下死手之意,那生风裹挟灵力的拳头招呼得苍绝应接不暇,左避右闪,还得调转轮椅使之不被击打到腿。 这位魔主腾不出手搞其他,其余人十分有默契去群殴无觞。 酣战中,结界口又旋出二人。 黑衣披风的单炎继在前,玄衣宽袖的墨吟在后。 入眼便是尘埃共碎石乱飞,树木倒塌地面坍塌,天上地上灵力与魔力厮杀缠斗,打得那叫一个精彩,炫目十光迸射着火花,谁也不示弱,谁也没有停,招式华丽至极。 不过其中最吸睛的,还数眉眼染白霜的轮椅之上狼狈非常的苍绝,水千颜聚起层层用之不尽的冰锥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殴,以优雅不失美丽的姿态打得苍绝差点崩不住脸,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墨吟一拍大腿哈哈哈哈狂笑不止,眼角两泡泪花都笑出来了,他没见过水千颜,也不知道那是他,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看到苍绝被打,他乐得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死糟老头子遇到对手了吧,让他那么嚣张,这就是他当初打老子的报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单炎继无奈道:“…阿吟收敛些。” 墨吟笑够了,环臂哼唧道:“在这看会戏呗,死老头打又打不死,等会再帮也来得及,先让他吃点苦头。” 苍绝虽老,但还没老眼昏花,老远就见到他们俩了,忍住两腿一蹬放弃挣扎的欲望,他咬牙喝道:“单炎继!你们还不过来帮忙吗?!” 继影剑已经出鞘,雪白的剑身澄亮,他道:“阿吟,走吧。” 墨吟撇撇嘴,不情不愿磨磨叽叽跟了上去,心里却在盼望水千颜出手再狠点,最好把苍绝手也打断他们再上。 战了接近半个时辰,毒棍长老已是气喘吁吁,棍也不似一开始那样挥舞得又疾又猛,白钰轩和安柏烛一直保存体力只守不攻,为的就是耗光他的体力和魔力,二人瞅准一个空隙,运起灵力暴击打向他的天灵盖! 半魔半兽的嘶鸣顿时划破天际。 安柏烛白钰轩vs毒棍长老,前者胜。 还未松一口气,天边骤然闪电交加,惊雷滚滚,竟把压顶的魔气扫荡了一半,可黑云却只凝在了一处。 大家不约而同停止了打斗,有一瞬间怔愣。 他们当然不是愚蠢兮兮觉得要下雨,这分明是…. 天劫啊!! 谁的天劫这会来啊!也太不是时候了,且来势还不小! 仙言落到地面,第一时间看向水千颜。 因为那黑云的聚集处,正处于水千颜的头顶上。 天劫才不管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一道炫目至极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水千颜的半边脸,他抬起头,不慌不忙先震开单炎继和墨吟,左手一翻抵住苍绝的攻势,右手以凝到最大的灵力迎上了天劫。 而他的脸,却是正对着仙言,遥遥与他相望,蓝眸尽处只有平静,仿佛早料到有这一天。 仙言有点懵,直到天劫劈中水千颜的身体,白芒刺得在场的眼睛巨痛,他还是懵然。 显然….水千颜没挡住。 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 苍绝染着冰霜的双眉抽动,嘴角挂起一抹残忍兴奋的笑意,五指一展直向水千颜的胸口砰砰击了几掌,以震碎五脏六腑的十成功力将他掀飞。 仙言耳膜嗡嗡作响,他仿佛能听到水千颜筋脉根骨寸断的声音。 身体快于大脑,他飞身去接他落下的身体。 天劫散去,天边又被滚滚魔息覆上。 人在怀里,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仙言看了看那边又重新开战的众人,垂眸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血色涌上仙言的脸颊,他抑制着没来由的愤怒与绝望到难以呼吸的兴奋。 明明日日夜夜巴不得这人消失去死,梦里梦到的都是他的尸身毁坏,不然就是他执剑砍得他稀巴烂,好让他不再出现在自己眼前,好让他为仙梦派弟子陪葬。 可真的他快消失了,他却笑不出来了,仙言声音打颤,双目通红,神色倒是比一脸惨白的水千颜激动多了,“为什么有天劫?” 源源不断的鲜血溢出唇角,水千颜半瞌着眸,明明痛到不行,仍撑着最后一口气答道:“我…我残杀仙梦派弟子,天要罚我..” 仙言猜得到这个,提及此又恨不得他现在就去死,偏还要忍着恨问到底,“以你的实力,一道天劫有什么的?怎么就不行了?” 水千颜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吐字艰难,“不止…一道,这是第三…道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回忆,“第一道…因为…杀了放火屠…湾秧村的山贼…” 仙言一下抱紧了怀里的人,满眼不可置信,湾秧村,正是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啊! “第二道…是我太生气..太痛苦…了,因为当年..你回来了..又跑了,我一生气,一花一树与百姓…跟着遭殃…天要..罚我..” “我…以为…我能撑….到人魔之…战之后….再迎天劫,想不到…它们竟在同一….天到来,我帮…不到你了,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料到你这么..恨我,我以为假以时日…你还是…愿意与我一起的,只要…没有旁人的…影响,可你那么…恨,那么…恨我,是我剥夺了…你的…欢喜,是我害死…了你。” 仙言目眦尽裂,牙齿发颤,此刻的痛苦不比他少,咬牙切齿低吼道:“你撒谎!化活鬼的前提便是极恨或极不甘!我就是前者,你明明是料到屠尽仙梦派我会含恨化鬼!” “不…不是,我给你下了…聚魂散…恨与不恨..皆会化鬼…” 有什么哽在喉咙里,仙言面目狰狞扭曲,死死盯着他,怀里的人那么苍白,那么冰冷,那么可恨…那么可怜,又那么…傻。 第六十七章:走火入魔,六亲不认 他凭什么觉得,他不会恨? 他凭什么认为,他在他心里比整个仙梦派还重要?! 他凭什么想,假以时日他会原谅他?! 可笑至极!!! 水千颜缓了一口气,内腑尽损的感觉太不好受了,他指尖动了动,想碰一碰他的脸,却抬不起手。 往后有些话,就不能告诉他了,水千颜再次开口。 “我做了..续魂灯…可以让仙…梦派..的弟子..们来世…投个…好胎,确保…衣食…无忧,我一直续着….呢。” 每说一个字,内脏便抽搐的疼,他仍坚持说完:“你别担心…我消失..后…咳咳..这些灯…不会..受…咳咳…影响,所以…阿言…别恨了,让自己…好过些,我不…愿看…你…这样,我还你..自由,你走…吧..” 一颗泪自他眼角落下,水千颜合上了双眼,呼吸渐弱,直至完全停止。 “水千颜….” “水千颜!!!!” 他大力晃着怀里一动不动的人,心潮剧烈起伏,“你给我起来!!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你凭什么让我不恨!!你以为做了这些,我就会原谅你了?!我恨死..恨死你了!….我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水千颜已经如他所愿不再有温度,他再恶毒的诅咒在死人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拥紧了怀里的人,低低呜咽,哭声嘶哑伤怨,泪沾湿了水千颜的衣襟,与他胸膛还在流淌的温热的晕开的大片血迹混在一起。 他那刻骨铭心咬牙切齿的恨随着水千颜的逝去成了一个笑话,若没有恨,他如今还剩什么?那原本混着绝望的兴奋也在此刻只余漫天无边无际的绝望。 没了水千颜的加入,天平缓缓倾倒,纵有安伽臣打头,也挡不住活了千余年之久的两大魔主。 无觞前爪一刨,后尾一甩,又是大片的修士倒下。 “哭什么?” “你再哭下去仙毓和整个修真界都保不住。” 仙言豁然抬头,清俊的脸上犹挂着泪痕,一道黑影自眼前掠过,由于太快,并没有看清容貌,声音却有几分熟稔。 而慢于那道黑影紧跟其后的眉眼弯弯的蓝衣青年是他在水鬼界见过的。 此人正是肖衍。 肖衍朝他展扇一笑,有如春日降临,“水鬼王其实还没死透呢,我们不如先解决那俩玩意再来看你怀里这只好吗?” 而后头也不回的往前飞去。 “爹爹!肖叔叔!你们等等我呀!”阿峦嗷嗷在后面追他们。 兽鸣撕破空气,一个通体晶黑的庞然大物突然横隔在苍绝无觞面前,卷起滚滚沙尘,阻挡了他们下一秒的攻击。 陆清晏一脚踏在巨兽的脑袋之上,黑衣与墨发于风中狂舞,花芜悬于腰间,周身魔气萦绕,一双杀气升腾的眼睛正俯视着下方。 肖衍笑意款款执扇轻摇在左,花响容面无表情执剑在右。阿峦躲在肖衍身后,冒出个脑袋。 修士们收了剑,喘气退到一旁稍作休息,因为陆清晏所带的魔使代替了他们的位置,正与对方魔族厮杀。 萝藤通体绿色莹芒,一端被安柏烛紧握着,因打斗而散落的额发飘扬,她眸光闪动,定定望着他,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欣喜、激动。 “是陆清晏!陆清晏来帮咱了!” 人群中有人爆出惊呼。 巨兽是陆清晏来时顺便抓来的,正是无觞一脉之物,此刻正不甘的呜呜低哮。 单炎继踹开一名修士,似笑非笑道:“陆大人终于来了啊。” 陆清晏狠狠踩了两下不安分的巨兽,也朝他微微一笑,“这就来取你狗命。” 苍绝无不阴沉道:“犀言老弟的儿子真是让本座大开眼界,当初怎么就没把你掐死呢?” 花芜凛然出鞘,陆清晏道:“想见犀言老子成全你。” 话毕四道旋风已升至半空,几团烈烈翻滚的魔气对上,霎时天地间闷轰一声,大有天崩地裂之势。无觞显得很兴奋,两眼放着好战的光,他已经好久没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了。 仙言安置好水千颜,倏然飞身过来加入他们,两眼死死盯着苍绝,灵力暴击招招向他袭去,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各派掌门再次提剑而上,完美配合。 墨吟站在底下眯起眼睛观局势,正在考虑上不上的问题,这些人都不是好惹的,就怕单炎继夹在里头一不小心被打死了。 “上吧上吧,麻烦死了,啧。”佩剑刚出鞘,就被飞来的一扇子打得收了回去。 墨吟转过头,只见肖衍站在他身后,展扇笑眯眯的看着他。 “墨吟大人精力旺盛,不如跟我过过招吧。” 墨吟挑眉,“行啊,老子还没跟你切磋过。” 小妖小魔数量极多,打也打不完,魔力高强的妄夭还在继续,花响容闪到安如风和安蓝雁身前,“你们去帮安姑娘,这里交给我。” 看着瘦弱的妹子打起架来毫不含糊,两掌对上时分毫没落下风,安如风放下心,心道陆清晏的人就是牛逼,两人乖乖去找安柏烛耍了。 陆清晏左手挡住苍绝右手再次将不死不休的单炎继击退,身形却突然晃了一下,耳边刀剑相击的声音变得飘渺,忽远忽近。 糟了。 又要….走火入魔了! 他被肖衍从浮峪洞里唤出来,心急火燎的匆忙的出了关,内息尚未调稳,又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出来,危险系数直线飙升。 握着花芜的手徒然收紧,他只能尽力稳住心神摒弃杂念专心迎战。 小魔们杀得差不多了,安柏烛等人又加入了陆清晏这边,若他们能保持现下的实力,无觞他们不一定撑得住。 可始料不及的事情出现了,眼看陆清晏致命一击就要送给单炎继,人群里的丹凤忽然两手一转,竟把安柏烛推到单炎继身前! 陆清晏一慌神,掌风歪了一寸劈向后面的山谷,山谷轰隆巨响,瞬间炸开。 眼前恍恍惚惚起了虚影,陆清晏咬着牙,左眼赤瞳渐显,执剑的手隐隐发抖,刚刚那一下着实吓得他心尖发颤,本就有走火入魔之势,如此定不下心更难操控暴走的灵脉,那滴魔血,又在他体内跳起了疯癫舞。 安柏烛惊魂未定,失声道:“你不是丹师尊!” 丹凤与单炎继并肩而站,缓缓笑道:“真正的丹凤早在永庆城的时候死了,你们当初救的,是个假丹凤,也就是,我。” 单炎眼神嘲弄,“真当本神不知你们那日闯入万炎宫吗?本座就是等着你们来救丹凤,特意把她放在了个显眼的位置,你们却蠢得要死,通道不走偏要开那三扇门,白吃苦头。” 安如风瞳孔地震,气到炸肺,“单炎继!!!你真是卑鄙至极!!” 难怪! 难怪无觞他们今天就杀上来了,原来是假丹凤一直在修真界当魔族情报员,大战比预估的时间提前一个月,甚至无觞魔相都未幻化好就急着从罪魔山出来了,为的就是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小朋友,兵不厌诈,这道理你该懂了。” 无觞阴寒的笑笑,翻涌的浓郁的魔气昭显着这战还未完。 身边陆清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安柏烛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忙握住他的手,低声问:“你怎么了?!” 陆清晏豁然抬头,瞳孔骤缩,而赤红的左瞳魔气邪转,竟好像不认识她似的大力甩开。 倏然身如闪电般飞驰而去,五指一抬竟掐住了苍绝的脖子! 黑色束发丝带不知何时掉落,散落的墨发飞扬,而他厉红的瞳仁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杀伐的阴寒嗜血之光,五指不断在收拢,苍绝竟毫无还手之力!被卡着脖颈如提小鸡一样提到半空。 无觞怒吼一声,一爪还未近他身,陆清晏头也没回右手一甩,一刹释放的魔气直接将他击飞。 无觞笨重庞大的身躯于空中呈一道抛物线最后砸在地面,愣是砸出巨型大坑,狂吐血。 在场的所有人惊呆了,一时鸦雀无声。 肖衍与墨吟也停了下来,墨吟望向神志不清的陆清晏,冷声道:“这他妈是疯掉了?实力还能大增那种?” 单炎继和假丹凤滞住了脚步,谁也没上去帮忙,当然…上去也是送人头。 只听“咔擦”一声,苍绝头一歪,睁着一双红血丝遍布的老眼彻底没了声息,血顺着嘴角流到陆清晏掐着他脖子的手上。 死,死了?!!这就死了?! 众人心神俱震,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安柏烛一颗心高高悬起,喉咙干疼,颤声道:“阿晏…” 陆清晏缓缓转过邪气流转的眼珠,又跃至无觞身边,花芜穿梭而来,接下来的二十秒里。 众人见证了什么叫做惨绝人寰残暴至极的单方面虐杀…….. 花芜剑淌着血,点点滴落到地面,陆清晏转过身,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扫过他们。 阿峦想冒出来,“爹爹!爹爹!” 肖衍捂住他的嘴塞到身后,眉毛拧成结,心下后悔不已,少主这是走火入魔了啊!都怨他太冲动,没考虑周全便着急忙慌的把他从浮峪洞拉出来了! 有人惊惶道:“他…他是怎么了?” “陆清晏疯了?他要来杀我们了?” “他他他他走过来了啊啊啊啊啊!!!唔————” 陆清晏闪至他面前,一掌轻拍那弟子倒地身亡。 安柏烛头皮发麻,不管不顾跃身而去,握住他的胳膊,“阿晏!冷静些!” 花芜徒然一转,寒芒闪过她的眼,剑便抵在了她脆弱的脖颈处。 陆清晏思维很混乱,瞳孔一会涣散一会聚焦,呼吸在发抖,暴躁不安的情绪令他想彻底毁掉这里的一切。 肖衍急了,“少主!你看清楚,那是安姑娘啊!” 阿峦大叫,“爹爹,不要杀娘亲!” 云颠派一干人全炸了,特别安如风心脏狂跳就要冲上去,被安蓝雁牢牢按住。 安柏烛苍白着脸,“你忘了…我了?” 陆清晏动了动薄唇,一时又头疼欲裂,蝴蝶印记自眼角蔓延全部显现,鲜红的印记几乎像在无声的泣血。 他撑着额角痛苦的低吼了一声,收回剑一把推开安柏烛,如鬼魅般朝众人闪去。 第六十八章:石府怨魂哀诉 安伽臣道:“陆清晏不受控制了!大家小心!” 惨叫声霎时间又起,花芜穿梭人群一秒死伤几十人。 无觞苍绝刚死,又来一个更加难对付的陆清晏,白凛安伽臣打头阵,仙言风荆渊紧跟其后,四人对战一人,依然毫无胜算。 对付魔族人之灵力已经耗费了大半,不少修士都受了伤,还未近得了陆清晏的身,便被魔气震退。 安灼元和白钰轩不得不加入帮忙。 安蓝雁刚要上,安如风就揪住了他的衣摆,他神色凝重,嘴唇皲裂,艰难道:“别…” 安蓝雁心急如焚,“如风你放开,陆清晏现在疯了、我知道你之前与他有些交情,可如今不是讲情义的时候…” “他是师妹最喜欢的人啊!” “…….” “他要是死了,师妹怎么办啊!” 安蓝雁掰开他的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再这样下去,谁死还不一定。” 安如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帮着打陆清晏了。 余下的弟子们蜂拥而上,墨吟单炎继假丹凤在一旁乐于吃瓜,无觞苍绝死了,现在他们的打斗跟魔界没有半毛钱关系,墨吟老神在在点评道:“精彩精彩,疯了的陆清晏更有看头。” 眼见陆清晏一掌又掀飞数人,墨吟抚掌道:“厉害厉害,再多来几下,老子爱看。” 安柏烛内心十分煎熬,目光追随着那人的身影,既担心安伽臣他们受伤又担心陆清晏受伤,却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了。 魔血虽给予他毁灭性的魔力,对身体的负担却是极重的,陆清晏猛的吐出一口血,眼神涣散瞳孔厉红,手下却毫不留情,招招以取人性命之势。 就像在以命相搏,不计后果。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肖衍无法,随手掐了诀捆住阿峦的手脚,对他道:“阿峦在这里等着,叔叔去帮你爹爹。” 阿峦急得嗷嗷大叫,就要哭了,“我也要帮爹爹!!叔叔放开我!娘亲,娘亲你别站着呀!爹爹吐血了!” 肖衍掣扇飞去,鬼气共蓝光以一挡十,一边保护陆清晏不受伤害一边又要防止神志混乱的陆清晏打他,魔气灵力两方都得压制,苦不堪言。 妈的妈的陆清晏的魔族下属呢?!肖衍分出一只眼睛搜寻救兵,噢!带来的全战亡了! 那个花什么的呢!!! 怎么也不见了?!她不是还挺能打的吗!!!别告诉他她也死掉了!! 山林深处传来一阵阵哀鸣,簌簌而动的草丛里飘出无数人影。 安柏烛闻声望去,本就血色尽褪的脸这下惨白如纸。 来的不是人,而是含恨而终的怨死鬼! 并且她认得其中一两个…正是当日石府的怨死鬼啊! “拿命来!!拿命来!!” “还我姓命,还我孩儿性命!!” “陆清晏!!!” 安柏烛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魔怔般不断摇头,不可能不可能…她明明封了结界,这些亡魂怎么还能出来呢?! 安如风老远就看到她仿佛备受打击丢了魂似的模样,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飞身而来接住她往后退的身体,“师妹你怎么了,振作些啊!” 安柏烛一下攥紧了他的胳膊,牙齿打颤,“我明明!封了结界的!!” “什么结界??” 打斗的人群显然也注意到了怨死鬼正不断朝他们而来,只是陆清晏不停,他们也停不下来。 肖衍一心三用,内心困惑,这些鬼,为何喊的是陆清晏的名字,它们是陆清晏弄死的? 怨死鬼们睁着白森森的眼珠,鲜血淋漓的身体残破不堪,显然是保持了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嘶吼着陆清晏的名字目标明确只向他一人而去。 肖衍表示:完! 这些怨死鬼不归哪一鬼界管,是无名户,他可号召不动它们,而且其中还有几个已经成了大凶! 按照往日对付它们自然绰绰有余,可依他现在腹背受敌的情况只能说是雪上加霜!他孤军奋战好不凄惨呐!! 正在无声嚎叫,却见一萝藤飞来震开怨死鬼,肖衍累得不停,喘着粗气怔然道:“安姑娘?” 怨死鬼们勃然大怒,其中一名指着她,“就是她!!!当日将我们困在石府不得重见天日,就是她!!隐瞒不报!!” 有鬼嚎啕哭诉道:“是她把我儿子打散了!!!是她….如此狠心!” “我要报仇,报仇!陆清晏灭我石府满门!我要为我石府上下几十人报仇!” “她和陆清晏都该死!!” 安柏烛神色平静,死灰般的淡然,单薄的身子仿佛经不起任何风霜,她却那么自然的站着,稳稳的站着,接受四面八方的控诉与唾骂。 有修士愕然道:“石府?当初被灭满门查案却无疾而终的石府?” “安柏烛…跟石府有什么关系啊!” “安柏烛她知道什么?她隐瞒不报什么?!她打散了谁?!” 有人直接下了定论,“好狠一女的…” 肖衍神色复杂,隐隐不安,这些谈话,他能猜出一二,却不能猜到陆清晏要灭所谓的石府满门的原因。 陆清晏神识不稳,魔力不减,重要的掌门人们忙着对付他,虽说收听了全部心里自有掂量,但还是造就成了这幅诡异的景象。 一干怨死鬼泪水涟涟控诉安柏烛和陆清晏,肖衍挡在安柏烛身前怕它们伤到她,还时不时腾出手来往安伽臣那边扔暴击。 能力不够参与进打斗闲得发慌的修士甲乙丙丁当场满怀恶意的揣测真相,而另外一边像完全看不见似的沉浸式打得热火朝天。 底下还有三个吃瓜的两魔一鬼以及一个一脸懵逼又如遭雷劈的安如风。 如遭雷劈的安如风想起来当日安柏烛确实在石府外面设了结界,当时她的解释是:“石府怨魂化成了大凶,难以控制,封着后续再谈。” 可如今一瞧,大凶是有,可不过寥寥几个,那么师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撒谎?真的像它们所说的,她为了帮陆清晏..隐瞒杀人的真相?! 难怪她当时的脸色那么不好…难怪她满眼哀伤悲痛… 安如风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发虚,不得不以剑撑地,内心沉痛不已,每吸一口气心都要凉一寸。 她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心打散无辜的亡魂!她怎么可以…为了一个陆清晏,葬送自己的前程! 他看着长大的小师妹啊…他一心护着的小师妹啊!她怎么…那么傻! 单炎继眯了眯眼,饶有兴趣道:“还能搞这一出,陆清晏这不得身败名裂。” 当然,他指的是在人界,在魔界,管他杀了多少人呢,反而是杀得越多越光荣。 墨吟翻白眼,“杀就杀了呗,说不定是石府的人该死,这些臭鱼烂虾就知一味附和满口喷粪,当年真相如何谁又能知道?妄下定论真恶心至极!修真界这些臭毛病就他妈是改不了!” 单炎继愣了愣,温和一笑,“阿吟所说也有道理。” 陆清晏忽而停了下来,安伽臣等人灵力几乎耗尽巴不得歇缓片刻,大家都没有再动手,只是几十双眼睛都在盯着他。 “你们不该死么?” 阴冷森寒的声音,仿佛自地狱而来。 墨发狂舞,面无表情,红色涟漪在他眼中时而扩散时而骤缩,明明神识一片混沌,双眸却有那么清晰可见的恨意。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他们听。 “石谦那样的狗,他的后代能有什么好人?不如早早死了算了,留着也是浪费空气。” 他一字一句:“你们都不配为人,如今更不配有来生!” 他单手一扬,五指一掐,狂风卷着细尘,扫荡般的魔力竟是无人能挡,怨死鬼们的一声哀嚎还未结束,身影一恍魂魄尽碎,灰飞烟灭! 安柏烛呼吸不能自己,干哑的喉咙发不出声。 不…不能这样的….怎能…一错再错?…. “啊?!都没了!” “陆清晏…真、真的是罪孽深重!!” “魂飞魄散魂飞魄散啊!好生狠毒!” 无可遏制的头痛、漫出胸腔的恨意、嗡鸣不止的耳畔、儿时谩骂不休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堵得他肺都爆了。 陆清晏眼眶通红,痛苦的嘶吼着,如一头无法宣泄悲愤的困兽,猝然升至半空,两指一翻,剑气与暴击毫无目的狂轰滥炸。 却是白凛快先一步跃至他身后,电光火石间长剑就要戳穿他的后脑勺! 萝藤杀气重重劈开空气径直挡了长剑,安柏烛闪身而来一手护着狂躁不安的陆清晏,沉声道:“他灵识混沌,无法辨认虚实,还请白师尊手下留情。” 肖衍赶来,与安柏烛一起将陆清晏挡在身后,仍是不敢靠他太近,陆清晏似乎置身自己的世界之中,背对他们打着自以为的敌人,其实掌风挟击的只是无辜的山石草木。 白凛压根不听她的,“柏烛你快让开!趁他现在没有胡乱攻击人,赶紧杀了他!” 安柏烛脸白一瞬,“怎么能….” 肖衍寒气森森道:“修真界就是如此草菅人命的?” 第六十九章:“烛儿….我疼….” 安灼元等人赶来,为首的安伽臣厉声道:“烛儿快过来!此事你不要管!” 白钰轩压着眉,眸中情绪翻涌,“安师妹…” 安柏烛却摇了摇头,平静而果决道:“不,爷爷,我过不去了,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修士甲冒出来,嚷嚷道:“安柏烛!你如今与魔界和地鬼界私交甚密呐,关系还好过我们!你与那陆清晏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竟护着这杀人魔头!” 脾气好的肖衍此刻也暴走了,一扇子掣去那人立刻狂呕血,他皮笑肉不笑道:“谨言慎行,我还在这。” 那弟子正好是衔月派的,风荆渊坐不住了,就要拔剑相向,“地鬼王!我们向来少有交集,你非要掺和人魔之战现在又无故伤我弟子,何意?!” “孩子口无遮拦,我替你教训一下不是?” 陆清晏攻击完幻象中景,竟又持剑朝正吵架的他们而去,若说对怨死鬼时尚有一分意识,现在便是完全失去理智,真真切切一副失心疯的模样,笑容扭曲疯癫,周身腥红魔光闪闪烁烁十分不稳。 肖衍表示想死,他快没灵力帮陆清晏挡了。 不过怪就怪在他似乎对肖衍和安柏烛二人没有兴趣,越过二人就要去砍安伽臣他们。 稀里糊涂的又打了起来,陆清晏却无刚刚全盛时的无敌状态,面对众人的攻击他有时竟是全凭身体硬挡,魔气运转时灵时不灵,可他浑然不知痛,使不出灵力魔气便要单手抓剑刃,安柏烛不得不加入打斗替他鞭开刀剑。 安伽臣震怒:“烛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要毁了自己,气死爷爷!” 肖衍默不作声,站在安伽臣的角度想,确实是要气死的节奏。 安柏烛眼闪泪花,咬牙道:“爷爷,对不住!” 仍与肖衍一起护着陆清晏。 安如风不知何时来了,飞霜与萝藤缠上,他的痛心不比安伽臣少,眼眶都是红的,“师妹!莫要一错再错了!你这般护着他,他可不认你!” 安柏烛抽开萝藤,泪还是淌了下来,“师兄不要管我,我不想伤你!” 仙言皱了皱眉。 见她不知悔改,白凛等人狠下心肠攻势加猛,几次剑锋擦过她的肩,不知是不是错觉,混战中若没有陆清晏及时拨开她,她早该中剑了。 愧疚焦躁心痛不安等乱七八糟的感觉挤在心头,她几乎边打边央求,哽咽道:“陆清晏!快收手!求你醒醒!你忘了跟我说过什么了吗!你忘了来此处的目的了吗!” 你说不会忘了我,你说你也是为打退无觞苍绝他们而来…….我们要一起努力的啊… 掌门的能力不容小觑,何况是几位掌门,再一次长剑即将划过她身体时,有人挡在了她身前。 陆清晏双手抓着她的胳膊,闷哼一声,涣散的瞳孔有一瞬的清明,喃喃道:“没忘…” 安柏烛眼泪溃堤,手一伸要去摸他的后背,“你傻啊你挡什…” “少主!” 肖衍惊惶的破音。 风荆渊被他踹老远。 安柏烛缓缓低头,只见一柄长剑自他胸膛穿过,鲜血沿着澄亮的凸出来的一截剑锋蜿蜒流下,滴答而落。 白凛抽开利剑,神色凛然沉冷。 陆清晏握着她手臂的手骤然收紧,赤红的左瞳几欲落下血泪,他哑声的,微不可闻道:“烛儿…” 我好…好疼….. “呀!!!!—————” “爷爷不要!!!!!!!” 安伽臣运了十层灵力,直往他背上拍去,陆清晏还未反应过来,已是鲜血狂喷,筋脉尽断,剧烈的疼痛像烟花般炸开。 他的身子往后倾倒坠落,手臂却微微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抓住,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断层。 “陆清晏!!!!” “少主!!!” 安柏烛直往下飞去,耳边似有爆竹炸得她头脑混乱又清晰,呼啸的风吹乱了她的发,她的双眸睁得那样大,沉甸甸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追逐着那抹无限下坠的黑色身影。 她还是接住他了,在落地的最后一秒。肖衍慢了她一步,却不忍心再往前走,脚步沉重。 安柏烛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失声哽咽,满脸泪痕,柔嫩白皙的手颤颤巍巍抚上陆清晏毫无生气的脸庞,呼吸都在发着抖, “我、我们…说好的,我等你出关….我们会…在一起,我想好了的…以后有什么我…陪着你..一起…面对,你醒一醒、醒一醒…好不好?” 她擦着他淌满下巴的鲜血,越擦却越脏,越擦却越多,他的嘴角还在不断溢着血,怎么擦都是不干净的。 安柏烛没有一刻如此清醒的痛苦过,她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石府的事暴露,陆清晏数罪并罚,但没关系,她陪着他一起受罚,陪着他倾听他的往事,只要他愿意说,愿意面对。可是….. 他那么凉,他的呼吸都在消逝,他不动了啊….. 他不动了……她要怎么办? 为什么结局一定是死呢?为什么他偏偏就在此时…走火入魔了呢?….为什么没等到她听到他的苦衷,为什么还没等到大家的原谅….就要落个万人唾骂的下场死去了呢….. 她终于放声大哭,周遭的一花一树早已被这场人魔大战毁坏得彻底,她在一片废墟中将那世人口中的魔头紧紧抱在怀里,四周好静,唯余她撕心裂肺的哭嚎一声高过一声,悲戚哀凉又不甘。 “烛儿,过来。” 是安伽臣的声音,冰冷的、沉着的。 她在泪眼朦胧中缓缓抬起头,竟觉这些面容模糊的围着的人都长了张豺狼虎豹脸。 不知肖衍何时走近,肖衍俯下身子,眼里是压抑的哀痛与焦灼神色,在她耳边道: “安姑娘随我回地鬼界,这里别再待了,他们不会放过你,我会想办法先护住少主心脉。” 她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淡淡道:“地鬼王大人先带阿晏回去,我要回云颠派。” 肖衍一下急了,“安姑娘还想留在这里?” “等我处理完事情,我会去找你。”她的泪又落了下来,将陆清晏转他怀里,果决道:“你快带他走!” 肖衍无法,最后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挥出漩涡洞带着陆清晏消失了。 她刚撑起麻木的膝盖朝安伽臣走去,不远处便传来安如风惊慌的哭声。 “二师兄,二师兄,你别吓我啊!” “二师兄你理理我!!!” 她顿了一秒,心又蓦地揪起,安蓝雁受伤了?! 她推开层层叠叠的人,安伽臣也循声大步走去。 只见安如风一边给地上昏迷不醒的安蓝雁输着所剩不多的灵力一边恐惧的哭喊着:“二师兄!你撑住,我这就救你!这就救你…” 白钰轩站在一旁低低咳嗽,面露痛苦之色,安灼元眼中血丝纵横,他拦不住安如风这种拼了命却没有丝毫作用的输送灵力方式,见安伽臣赶来,立即走上前来。 焦急之下,竟忘了行礼,“师尊!刚刚在天上时阿雁不幸被陆清晏打落,可情况太混乱了,竟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师尊,你快拦着如风,他、他这样受不住的!” 安柏烛踉跄了一下,眼前甚至出现了光与影交错沉浮,窒息的绝望。 有人磨着牙,愤愤道:“陆清晏真是罪该万死!这种人到底能是什么人生出来的啊!当初就该死在娘胎里头好吗!留到现在害死这么多人!” “早他妈就该一把火烧了傀儡阁!” “可惜了啧啧,安蓝雁这小子这么好…” “不是陆清晏的错。” 那人目光瞬间狠戾万倍,甚至比谈论陆清晏时还激动,几乎想指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骂了。 “事到如今安柏烛你竟还护着他!你知道地上躺着这人是谁吗!是你师兄!是你二师兄!” 她明明快撑不住了,安蓝雁双眼紧闭的模样刺痛了她的眼,眼眶发酸,但她还是深吸了口气,为陆清晏辩解: “陆清晏走火入魔,神智不清,他连自己干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本也为人魔大战而来,你们怎能说他罪该万死。” 怎能咒他….死在娘胎….. “他陆清晏邪功练太多遭反噬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他若是正儿八经修正道又怎会走火入魔!就算走火入魔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大开杀戒,你一句神智不清就可以将他今日罪孽全部洗清吗!死去的人何辜?!我师兄弟们何辜啊!!” “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罪状早够他死几百回了,能让他苟活到现在才亡,已是苍天对他最大的仁慈!” “你们…..” “够了!” 白凛冷声道:“在这说再多也没用,苍绝无觞已死,大家可以回去了。” 安伽臣目光掠过众人,却唯独没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他缓缓的,一字一句,无比痛心的道:“春秋,沐瑾,押,本派弟子安柏烛回云颠派大殿审问。” 他走到疯了一般的安如风身边,一把将他提起来,简单粗暴制止了他的灵力灌送。 第七十章:逐出师门 安如风挣扎着,“师尊!师尊你放开我…二师兄他没心跳了啊!!他没心跳了!” 安伽臣却抬手掴了他一巴掌。 瞬间噤声。 “哭哭嚷嚷!像什么样子,这么大个人了遇到事情还是这般不冷静!” 他施法将一缕淡蓝色的灵力输到安蓝雁心口处,安蓝雁竟缓缓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吸,胸膛有所起伏,尽管很小。 安如风呆呆的,雪白的脸颊赫然一个巴掌印,嘴角红肿,血丝滲出。 安伽臣一点没收着力打,这一巴掌想必是极疼的,但他毫无知觉似的,视线一刻不离安蓝雁,见他保住了心脉,抿了抿干裂的唇,焦虑的神色有了几分安定。 大殿上。 身后是乌泱泱的修士,一个挨一个站着,拥挤湍急,两侧是云颠派高层弟子,台上是三派之首,安伽臣坐于中心位置。 如今丹凤已死,假丹凤回魔界,化鬼的仙言提前告别众人,五位掌门仅剩三位,回望曾经,只觉物是人非,满目苍凉。 安柏烛跪得笔直,蓝白色的娇小背影萧瑟寥落。 安伽臣发问了,冷冰冰的,公正而无情,“云颠派第四十二女弟子安柏烛,请如实回答以下问题,若有隐瞒或虚言,严惩不贷。” 她启唇:“是。” “灭石府者,是否是陆清晏?” “是。” “你怎知?” 她哭过的嗓子还未恢复,喉咙尚有些疼,原本清甜的少女音此刻沙哑难听,仍不疾不徐垂着睫道: “那日与大家前去渡沅江时,中途遇到墨吟,在与单炎继打斗时无意看到墨吟胸膛的黑手印,是与石府老爷的同出一人手。” 安伽臣面上淡淡,手指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微微蜷起,他又问:“你当初发现了,是否选择了隐瞒不报?” “是。” 安灼元面色铁青难看,说不清是懊悔还是恨铁不成钢,为何他当初,没有多留意些? 身后修士一片哗然。 “天呐,这么大桩惨案她居然真的为了陆清晏闭口不提?她还配是云颠派的人么?” 有修士嘲讽道:“啧…死再多人也不过是陌生人罢了,哪有自己的情郎重要?” 安如风捏着自己的指关节,只望自己再冷静些,不然他真的忍不住要去给这些碎嘴的人一人一个大耳刮子。 “你是否知道石府与陆清晏的关系?为何陆清晏要痛下杀手?” “弟子….不知他们的关系,亦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其实她也不能完全笃定,当初林里的孩童与陆清晏有血缘关系,说不定他们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已呢? 如果她武断的认为他们有血缘关系,并且讲出来,陆清晏更会被扣上“连亲人都杀,当真是冷心冷血的怪物”标签,所以,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她不能说出这个猜测。 而且世人,向来只盼着他人惨,他人受难,然后自己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肆意议论、唾骂,维护自以为是的正义,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随意说两句骂两句,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有什么呢? “石府冤魂道你将她儿子打散了,此事是否属实?” “属实。” 安伽臣手心滲出了汗,倒吸了口冷气,其实他希望她不说实话。 台下的那张小脸淡如死水,双眼显出死一般的沉寂,分明是不管不顾自暴自弃的模样,这让他心里发慌,他养着看着长大的烛儿,何以至此…. 却仍不能当着几百双眼睛包庇为之,他顺着话肃然起问:“为何?” “……” 她咬着苍白的唇瓣,几乎瞬间想出了答案,“孩童吵闹,嚷着让我为他讨回公道,我不想,也不想被三师兄和钰轩师兄听到这话,便只能将他打散。” 其实那孩童很乖,不过是牵牵她的衣角稚声问她:“姐姐,你看我长得像谁呀?” 泪又忍不住在眼眶徘徊,就因为不想被安如风看到他的模样,不想让他起疑心,竟心狠到把他魂飞魄散,再也没有来世,一个孩子,本就是无辜受牵连者,她还…. 她不能再想下去,良心所受的谴责如此不好受,仿佛是利刃刀刀割在身上,凌迟般的痛楚,令她不能痛快死去。 安如风死死盯着她,悲怆的目光似要在她身上烧出一个洞。 有人“嘶”了一声,“果然跟魔头待多了人也会变得歹毒,这单纯的小绵羊外表之下竟藏了颗狠毒至极的心。”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简直魔女….” “闭嘴!再乱嚼舌根瞎说八道统统都给我滚出去!” 安如风拍案而起,指着他们怒目而视,瞳仁里火花迸射,亮得吓人。 他衣裳落着打斗时沾到的灰,发髻仍有些乱,脸上的巴掌印未褪去,此刻因怒气而染红了双眼,与往日清爽阳光的少年郎大相径庭,接二连三的事情砸得他躁愤非常。 安柏烛如死灰的心隐隐复燃了一瞬,无声朝他看过去。 师兄…… 她在心里无不哀痛道:“对不起。” “如风,坐下。”安伽臣面色沉冷,抓着古木扶手的五指却用力到泛白,微微发抖。 他最后问:“你为何,要替他隐瞒?” 安如风的心高高悬起,他几乎央求的看着安柏烛,目光湿润,企盼她不要说,不要再说了…. 她却突然朝安伽臣磕头,以头触地,声声清晰字字戳心,“弟子早与陆清晏互生情愫,暗地已确定对方心意,弟子知晓他曾犯许多错误,但弟子认为没有天生的恶。” “弟子曾了解过他的曾经,是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所以,若没有他人的步步相逼弟子认为他不该会犯下这些错,但数罪已定局,弟子有心包庇为实,因私心打散冤魂亦为实,所以,” 她字字咬碎,“恳请师尊将弟子逐出师门!弟子愿永生不再回云颠派!弟子不孝,师尊就当….没有我这个弟子过。” 安伽臣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听到的是:爷爷就当,没有我这个孙女过。 安如风坐不住了,心急如焚,冲她喊道:“师妹你在说什么啊?!你快点再说一遍别的…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走呢!” 白钰轩站在外围,目光直落到她身上,神色复杂,眸光深沉,含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前来观望的大多都是低阶弟子,因为人魔大战时他们只能处理其中最弱的小魔,战后也不会受伤,因此才有这闲情来看戏。 而白钰轩是与安伽臣等人一同对战陆清晏的,后面还受了内伤,加上本就伤势刚好体质较为从前虚弱,他双腿却不听使唤也跑了过来,全然不顾还疼着的左肋骨。 手臂隐隐在发烫,那日安柏烛为他上药时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似乎还残留着,他下意识皱了眉,拍了拍胳膊,心头有些说不清的烦闷难受。 安柏烛没有抬起头,依旧保持以头磕地的姿势,她的指尖碾着地板,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她克制的咬着唇瓣,不让自己泄出一丝声音,既是维护最后那么一点可怜的尊严也是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冷心冷血。 她不能连累云颠派,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让云颠派从此受人诟病,她是云颠派的污点,她自己会抹除。 她再直起身子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淡漠而坚定,心却如刀割,“请求师尊逐弟子出师门!” 安灼元也坐不住了,猛的站起来,低喝道:“师妹!别说话了!” 安伽臣只觉骨缝都透着寒气,周围锁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各异,除了本派弟子大多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他在这些目光的围剿下投了降。 他是一派之主更是四派之首,他一拂衣袖,瞧上去公正而冷血,面无表情的宣布: “云颠派女弟子安柏烛犯了本派第七条罪、第五十三条罪与第六十四条罪,即包庇罪人、恶意打散冤魂和与外人一同攻击修真界修士,其中更有掌门者。” “念其曾多次降妖除魔灭邪祟,故不废其灵力,即刻赶下山门,此生不得重踏云颠派半步———” 安柏枝再一磕头,竭力道:“弟子领罪。” “不行!我不同意!” 安如风从位置上站起,急急道:“师尊!师妹尚还年幼啊,许多是非她一时不能分清也是情有可原,您不能..” 却是有人进来报,“师尊!二师兄情况恶化了!丹音派的药不管用啊,您快去看看!” “什么?!” 安如风顿时大为慌张,急急忙忙从位置离开就要跑去安蓝雁那里,路过安柏烛时顺势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提起,“师妹一块去…” 却是拉不动她,安如风转过头,便见她沉静着一双眼,“师兄你去吧,我要走了。” 安如风红了眼圈,哀戚道:“你是不是就急着去见陆清晏?那二师兄呢,我们的二师兄呢?!师妹啊,我们一同长大,这将近二十年的情谊,是不是就抵不过一个陆清晏?” 她听着他的话,浑身骨肉仿佛都被搅打在一起,痛得她呼吸不畅,喉咙涩疼。 第七十一章:以唇渡药 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果断将手抽离,目光淡淡落到了别处,不忍再看他眼中的伤痛,一秒都会让她筑起的高墙骤然崩塌。 “师兄莫要再说这些了,二师兄他还等着你。” 他的血液在凝固,她的冷漠让他心惊又失望透顶,安如风扯了扯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祝师妹早日得偿所愿。”而后甩袖离去。 那些人议论纷纷: “你们看看她那绝情样子,安如风真惨,我知道他的,从小他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小师妹了,师妹师妹的喊到现在,谁成想呢,养大的白菜被猪拱啰。” “害,哪里还是白菜啊,早成了黑心的莲花了好不啦。” 安灼元也随着安如风去了,走前欲言又止的看了她半晌,终是不再阻拦。 安柏烛不管那些闲言碎语,三两下轻功出了云颠派,她在林里穿梭着,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道歉,特别是对安如风和安伽臣,她今日一走,已经做好往后不再相见的准备,可她不得不这么做。 陆清晏生死未卜,他还在等着她。 安如风问她将近二十年的情谊是不是抵不过一个陆清晏,其实不是的,她哭得无声而汹涌。 安蓝雁有安如风对他掏心掏肺,有关心他的大师兄,也会有重视他的好师尊亲自为他疗伤,还有云颠派上上下下几百号弟子敬爱他心系他。 而陆清晏,他只有肖衍一个朋友,他没有再亲近的人了… 她怎能…像别人那样抛弃他呢? 衍圣宫内。 陆清晏躺于床榻之上,一波一波的灵流源源不断输送于他体内,淡蓝流萤萦绕着他的身体,肖衍指尖微微发抖,薄汗滲出额头。 可榻上之人,丝毫没有转醒的现象,脸上的蝴蝶印记亦没有褪去,渐渐转变为死气沉沉的黑色。 “陆清晏!” 安柏烛赶来,便见陆清晏依旧是双眼紧闭的模样,甚至下巴的血还没有擦去,凝固的红色泛着黑。 她的泪瞬间淌了下来,却是紧抿着唇不发出任何哽咽,怕打断肖衍的施法。 这般输送灵流最多撑一个时辰,肖衍不得不停下了手,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踉跄跄,脚底发虚,安柏烛及时扶住了他。 “无碍。” 肖衍撑着桌角,偏头摆了摆手,却顿住了,只见安柏烛双眼红肿,青丝散乱,脸色青白,眉宇间是凝滞住的疲惫与痛苦焦灼,此刻眼角仍噙着泪,一副快气绝的强撑之状。 甚至比他刚离开时见的她更憔悴。 他的唇动了动,不忍道:“安姑娘…” 安柏烛打断他,红着眼圈哑声问:“是不是…没有用?” 他没答,神色悲戚。 安柏烛走到床边,运起灵力不死心的为他疗伤,可大战接近两个时辰,她还能剩多少法力?肖衍即刻阻断了她的施法。 “少主伤得太重,多少灵流都于事无补,我已经尽力保住了少主的心脉,又唤了勺儿煮安魂汤,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不能醒来,安姑娘冷静些,先…坐会。” 他没问她是如何出得了云颠派,是以怎样的方式离开,但见她孤身一人一身狼狈的出现,一切便尽在不言中,他不免心中触动,钦佩她的坚韧与勇气,心疼她的孤注一掷。 肖衍递给她一杯水,让她润润喉咙,安柏烛忽而攥住他的手,瞳孔急缩:“阿峦呢?!” “他没事,当时四周灵力波动太大,他晕过去了。” 肖衍执着茶盏的手没动,道:“少主下属花响容对战毒棍长老时不幸被击中,亦晕了过去,不久之前刚醒,我心乱如麻,让她带阿峦先去魔界,我随后再去接他。” 安柏烛问:“花姐姐…有没有受伤?” “无大碍,只是脸色不太好。”肖衍轻叹了口气,“大概是愧疚,魔族最讲究忠心耿耿。” “人没事就好。”安柏烛稳了心神,若他们也有性命之忧,她当真要绝望而死。 勺儿端着安魂汤来了,静静看了一眼他们与榻上的陆清晏,平时弯着的自带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没有任何喜悦色彩,细细的柳眉皱成了八字,放了汤又默默退了下去。 “这是安魂汤?” “对。” “作用是什么?” 肖衍端起汤,轻声道:“延长寿命,五日期限…延到七日。” 安柏烛捏紧了裙摆,竭力不让自己走调,“若七日后找不到其他办法,他是不是就…”她蓦地哽住,硬把眼泪憋了回去,“就永远的离开了。” 他眼中闪着哀拗的光,却坚定道:“我们要相信少主,他那么顽强不屈的一个人,不会就这么走了的,我们还有时间,不能放弃。” 安柏烛点点头,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目光落到陆清晏血色全无的脸上,“我从未想过放弃他。” 安柏烛执着勺,肖衍将陆清晏扶起靠在他的肩上,勺置于唇边,汤药却无论如何咽不下去,堪堪堵在口中,徘徊了一圈又从嘴角流下来。 肖衍眉头打结,急得要死,“少主你听话啊…你这让我们怎么办。” 安柏烛抬起手,指腹抹去他嘴角的药汁,对肖衍道:“先把他放下来,我喂他。” “也是,躺着汤水比较好滑进喉咙。”肖衍依言放他躺下。 安柏烛喝了一口汤药。 肖衍诧异:“安姑娘?” 然后安柏烛在他惊诧的目光下俯下身子,双唇相贴,以嘴渡药,陆清晏喉咙滚动了一下,看样子是喝下去了。 “…….” 肖衍抿了抿唇,眸光微动,无言站起,想着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便兀自先离开了偏殿,走前轻轻关上了门,不打扰她与陆清晏的独处时光。 一碗药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安柏烛放下碗,又打来一盆水,将他下巴上沾的血一点一点全部擦干净,清水变血水,她又出去将这污水倒了。 忙完这些,她折返回屋子,这才由衷的感到一丝死寂的疲倦,心底那缕缕升腾而起的寒意令她浑身逐渐变得冰凉,眼眶却还是湿热的。 她坐于床头望着他的面容失神,那漆黑的羽睫又细又密,这双眼睛若是含着笑意眨一眨,漆黑的羽睫便会化成扇动蝶翼的蝴蝶,温柔而缱绻。 她的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的眼,多少次想摸摸这双明若星辰的眸,如今轻而易举做到了,蝴蝶却不再动了。 黑的睫,白的脸,毫无温度的身体,她再次俯身,这次是紧紧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胸膛上,清泪划过鼻梁滴落在他衣襟上。 他依旧冷冰冰的,连呼吸都那么微弱。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眼泪模糊了周遭之景,一切的一切都化成了大大小小的白色光点,显得那样不真实。 她明明记得这个人的怀抱是炙热的,他的唇是温热的,他的目光也是热烈的。 他明明该迎着阳光灿烂朝气的活着,就像当初于烈阳之下挥着灵鼠的手朝她告别的少年一样,唇角微翘,张扬而明朗,纯粹而真实,连光都是偏爱他的。 而不该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卧于病榻之上,随时会消失一般。 她那么喜欢他,世间独一份的喜欢,人们却要举起屠刀杀死她唯一的爱人,肆意诅咒着他、唾骂着他,巴不得他立刻死去。 安柏烛把脸埋进他的胸膛,五指攥着他染血的衣襟,痛不欲生的嚎啕大哭, 没人愿意去看看少年曾经是如何踏在刀刃上鲜血淋漓的行走,没人了解去看看石府背后牵扯的真相。 没人愿意去感谢他即使神智不清却仍记得要杀了为祸苍生的无觞苍绝。 她断断续续的痛哭,脑海闪过细细碎碎的片段,她禁不住想,如果他没有替她挡了白凛的那一剑,是不是就不会在那停下的片刻被安伽臣击中? 可世间哪来的如果…. 她哭得愈发难以自抑,悲痛几乎要淹没了她,他当时说的是,没忘啊….. 他在极端的走火入魔时仍竭力控制自己的心智,甚至下意识不愿伤她不想她受伤,却还是做出了违背本心无法挽回的事情,他当时,是不是也痛苦万分? 走火入魔…走火入魔,好端端的怎会走火入魔? 她撑着床沿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中清晰的唯有那人苍白俊美的脸庞,有什么电光火石间进入她的脑海。 那日修真大会他来寻她时,真真切切说了是因为要准备人魔大战而闭的关。 可仔细想想,陆清晏当时的脸色已经不是那么好了,她却因太喜悦而没有留意到,而且闭关长达三个月,直到预估的大战之日才出关,他明明之前那般冷静的轻描淡写,又怎么突然要筹备这么久? 会不会…不是因为人魔大战? 他的身体出了状况! 修魔道本就容易走火入魔,魔界之人的地位等级越高,走火入魔的频率就越高,她知道陆清晏是半人半魔体质,却从未问过他是否为人类与魔族所生。 半人半魔的体质修魔道…是否比寻常魔族更易走火入魔? 第七十二章:穿越到他的童年 她伸手轻抚过他脸上的蝴蝶印记,这是他从未在众人面前展现过的,她只曾经在幻境中见过幼年的他因这胎记被当作怪物虐打,她以为…这个印记已经被他用灵力去除了,原来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包括他的红瞳,也只在情绪不稳时显现。 安柏烛一下握住他的手,肩膀发抖,直直看向他,失声道:“是…是因为…我?” 她被假丹凤推出去的时候陆清晏方寸大乱,分了心神,让本就提前出关还未调息好的身体受到刺激,这才彻底失了心智,走火入魔?! 想通的安柏烛一下蜷起了身体,痛苦的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嚎,愧疚、心痛与怨恨几乎要了她的命。 几乎不是人类能发出的悲哑低咽,她放任自己再哭一会,就再一会,而后她就会去搜寻一切能救他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都要拼尽全力。 陆清晏被安置在了幽冥殿,周围以结界守护之,魔神印竟是除了陆清晏谁也不认,安柏烛有了一丝欣慰,这就说明魔神印亦认为陆清晏还未身亡,它还在等他的主人醒来。 魔界北方事务暂由花响容代理,众魔无异议。 阿峦醒来后一反常态乖得很,不吵不闹,肖衍担心他受到的打击太大,刚开始还不敢告诉他陆清晏昏迷不醒的事情,插科打诨只道陆清晏暂时很忙不能来看他。 阿峦却看到连续十二个时辰不断翻阅魔界古籍疯魔般的安柏烛猜了大概。 他轻声问肖衍,“叔叔,是不是,爹爹出很大的事了?” 肖衍一下说不出话来,阿峦牵了牵他的衣摆,竟是不容置喙的语气,“带我去见爹爹吧,我受得住。” 肖衍摸摸他的脑袋,最终尊重他的意思带他去了。 阿峦看着那张熟悉亲切却苍白如斯的脸,即使料到是这种结果,心还是不可抑制痛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将泪意眨去,陆清晏不喜欢软弱无用只会哭泣之人,他知道的。 阿峦双膝微曲跪了下去,俯身磕头,“阿峦会护好娘亲,阿峦等爹爹醒来。” 夜已深。 幽冥殿藏书阁书案边掌着一盏小灯,安柏烛一页一页的翻阅,从始至终眉头未曾松过。 随着又一本毫无有用信息的书的撇弃,她的眉蹙得更深了,血丝纵横的眼睛时而染上焦躁时而又十分克制的化为平静,大大小小的古籍在她身后堆砌如小山般高。 阿峦进来过几次,每次满眼心疼欲言又止些什么,都被她统统无视,她分不出神。阿峦第四次只默不作声端了碗汤进来,离开时脚步很轻,而后便不再来了。 肖衍在外面打听消息,一天没见到人。 汤已经凉了,她一口未动。 她的肩膀又颤抖起来,遍体寒凉,没有…都没有!! 她一把扫落案上的书籍,伏案痛哭,手指插入发丝,指关节苍白,已经第二天了,拖不得了,再找不到聚集魂魄的办法,陆清晏就彻底没救了。 她猛的抬起头,又是一脸平静,她不能放弃,她不能没撑到最后一天先垮了,她还远远不到辟谷境界,两天以来几乎粒米未进,僵硬的眼珠子转到了那碗搁置了一天的莲藕汤上,果断端起一饮而尽。 她需要休息…对,她只有保持精力才能继续专注查阅古籍。 她撑起麻木的隐隐有些抽筋的膝盖,一步一步朝幽冥幻阁走去,期间不小心摔了一跤。 幻阁内没有点灯,结界在夜里散发着点点金色光萤,她踏过了结界,又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撑着床沿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上一瞬不瞬的看着陆清晏。 太久没活动过的双腿走起来是麻的,酸胀的,再一坐下膝盖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可在藏书阁时紧锁的眉头在此刻却化了开来。 她神色淡淡,嘴角噙笑,哀伤却要溢出眼眶,轻声道:“阿晏,我又来看你啦。” 一片死寂。 月光自窗棂倾洒进来,照亮了她憔悴惨白的脸,暖不透一身凄寒。 床榻上的人那样安静,就像是睡着了,只是更加清癯苍白了些,好像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笑意盈盈的望着她,拉过她的手温柔道:“烛儿来啦。” 可是没有。 她还是掉了眼泪,又慌忙擦去,她不能再哭了,她要是哭瞎了,还怎么看到古籍上的字呢? 她拉过他冰凉的手,一手与他相扣,一手当枕,倦意很快让她沉重的眼皮合上了。 日头极晒,安柏烛站在台阶上被刺目的阳光激得眯起了眼,一时不知所云,云里雾里,这是哪里?她不是在幽冥幻阁吗? 向下极目望去,她正站于高处。 几百石阶,层层叠叠,延绵而上,衣着淳朴抑或华丽的百姓一个接一个,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有不断擦汗的老太太嘴里念叨:“只要我诚心诚意,菩萨一定会听到我的祈祷的…” 安柏烛再一抬首,红底金字的“灵华寺”匾额赫然在头顶上。 灵华寺? 她略有耳闻,就是民间一个较为出名的祈福寺罢了,只是早在几十年前就拆修成唱戏用的台子,怎的此时还在? 她困惑不已,刚想寻一人问问,面前便走来一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人竟能直直穿过她的身体!仿佛她没有实体一般。 安柏烛惊愕住了,伸出的手还停留在空气中,有一瞬认为自己身体过于脆弱竟活脱脱在睡梦中死去,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了,她被吸进某人的识海中了,就像之前进入水千颜曾经的记忆。 陆清晏给出过解释:“灵识不稳,扰乱时空。” 她是在陆清晏身边睡着的。 所以,她现在是,在陆清晏的记忆里?! 她几乎要狂喜起来,血液沸腾,恨不得现在就拔腿找他去,她会在这里见到会说话、会笑会怒,最重要是鲜活的陆清晏啊! 却见石阶之下走上来两个人,一大一小,若不是她视力极好,恐怕还得等到他们上到山腰才看得清。 她不由一愣,这是…小时候的陆清晏? 左脸缠着长而厚的纱布,眼睛也被遮去一只,粗糙打满补丁的布衣包裹着瘦小孱弱的身体,由于布衣并不合身,分明大了许多,风一吹,衣摆鼓动乱飞,更显里头空荡荡的没有二两肉。 她几乎匆匆忙忙迫不及待的下了阶梯走到他身边,这才不得不注意到他身边的妇女。 皮肤白皙细致,面容清秀姣好,无论是骨相还是皮相都是精致完美的,那漂亮的狭长的凤眼自带三分温情,盈盈眼眸盛着坚毅与希冀的光,即使粗衣麻布,脸上带着营养不良的青白,也遮盖不住她的美,反而让她有种娇弱的美感。 她再次呆了呆,这是陆清晏的母亲? 陆清晏遗传了母亲一双漂亮的凤眼、雪白的皮肤和鬼斧神工的面部轮廓,只是他为男子,比起女子精巧秀气的脸庞他则是多了几分凌厉的线条感。 陆蔓笙心疼的擦去小清晏额头上的汗,温声道:“晏儿累不累,娘背你上去。” 小清晏低了睫,摇了摇头,声音稚嫩,“娘说了要诚心才能感动菩萨,晏儿自己走。” 安柏烛头脑有点乱,她想,她是来到了陆清晏那段不为人知的童年时光里了,彼时的他,甚至还没去傀儡阁,脸上的胎记也只能用纱布包着不被人看见。 她拢在袖中的手一下握紧了,偏头又去看小小的他,这时候,应该与在永庆城幻境中看到的场景的时间相差无几。 这时的陆清晏,瘦小可怜、总是遭人谩骂殴打、吃不饱、穿不暖,与母亲相依为命。 为什么陆清晏会被掳去傀儡阁?他的母亲知道吗?或是…他被带去傀儡阁时她还在不在… 陆清晏从未提过他的娘亲,她只在当初的幻境中听过他撕心裂肺的喊过一座石像观音为娘。安柏烛不忍再想下去,不忍想这名楚楚动人的女子不日后便会香消玉殒。 其实小清晏心里清楚,上山求座冷冰冰雕塑怎会有用?不过是人们的心里慰籍罢了,若真有病应当去医馆才是,若是无法整治的大病,便只能窝着等死,天意如此。 他不由抚了抚脸上的纱布,面无表情的迈着石阶,他的胎记和红瞳,与那些无药可治的病大抵差不了多少,一样不会好。 只是他不忍拒绝母亲的一番好意,不愿打碎她眼中的希冀,这才跟着来了,刚刚那句话也不过是不想瘦小的母亲背他的托辞的罢了。 安柏烛捕捉到他的动作,心下了然,陆蔓笙这是带陆清晏来祈求菩萨恢复他与常人无异的面容。 他皮肤白,属于太阳晒不黑那种,安柏烛见他红彤彤的右脸心疼得要命,大热天的,左脸缠着的纱布亦被汗水打湿,看着便是闷到窒息。 她忽而想起了,她碰不到人,但好像其他实物还是碰得到的?!上次她还在水千颜记忆里揪杂草玩呢!那是不是也许她的灵力也可以用? 她稍一运气,果真是灵力运转自如的感觉,便略略施了冰灵术为他们周围降温。 陆清晏疑惑的望了望天,眉头皱起,“娘,你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冷了?” 陆蔓笙也不解道:“是一下子凉快了许多,可万里无云…” 她倏地眼睛一亮,“一定是菩萨不忍见我们受苦,特意施了法术,晏儿,菩萨看到我们了!” “这样吗?”陆清晏难得露出个笑脸,点点头,“菩萨真好。” 被当作菩萨的安柏烛缄默无言,瞧着他却叹了口气,他分明是不信的样子,却仍乖乖的无条件支持他的娘亲。 终于到了大堂内,二人比起汗流浃背的他人显得清爽很多,陆蔓笙拉着陆清晏在金黄色的圆垫上跪下。 小小的陆清晏跪得笔直,神情冷肃,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巨大的菩萨像,模样倒是认真。 安柏烛虚虚摸了摸他的脑袋。 陆蔓笙虔诚的双手合掌不时磕头嘴巴一张一合默念着什么,这里讲究心诚则灵,是不需要念出来的,在心里说也是一样。 第七十三章:红瞳与蝴蝶妖纹 安柏烛看着她的口型,大约看出了一些。 类似于“求您让我儿早日恢复健康”、“请菩萨发发慈悲”、“保佑我的孩子长命百岁,一世无忧”等等,句句不离陆清晏,一句未提自己。 二人一同再磕了几个响头,陆蔓笙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心头大事,牵着小清晏往大堂外走去,安柏烛跟着他们。 灵华寺装修得干净宽敞亮堂,也许是要营造一种宁静致远岁月安稳的氛围,寺庙外的景色也是十分漂亮,夏日的小路两边鲜花盛开,野草茂盛,阳光透过枝桠泄漏下来,给溪流铺上一层跃动的星子。 陆蔓笙弯腰采摘了几朵安柏烛叫不出名的花儿,娇嫩嫩的鲜花上沾着几颗晶莹露珠,清雅淡色系的搭配煞是好看,像她这个人,娴静淡雅,清水芙蓉,却有让人挪不开眼的惊艳。 小清晏主动接过她手里的花,未遮住的右眼弯起,睫如蝴蝶的羽翼,“今天的花很好看。” 陆蔓笙牵着他慢慢走着,抬头望着艳阳天,轻轻道:“日子虽是艰难,但也要有色彩不是?总会熬过去的。” 她低头朝小清晏笑,捏了捏他的脸颊,“要保持乐观哟。” 小清晏紧了紧牵着她的手,“晏儿会的。” 安柏烛想起傀儡阁温泉之地后院的花团锦簇,陆清晏单膝跪地其中认真栽培的背影,目光不禁柔和下来,原来是他的母亲爱花啊…. 她偏头看了看他,心道这时候的陆清晏真是懂事可爱又温柔,不像长大后微微一笑就能随机吓坏一名孩童的他,咳。 小时候的陆清晏话不多,大多时间陆蔓笙说什么他就应什么,虽是乖巧安静,但也缺乏了些孩子的朝气,安柏烛看在眼里,心里很不好受。 到了陆清晏家中,她不由呆住了。 原本陆蔓笙带着他往偏僻的林里走她心里就略感疑惑,难不成还能住在林子里头? 直到这间破落的小屋子,安柏烛抿了抿唇,一闪而过的猜测竟是真的。 小屋简陋,只有一张木桌两张椅子,角落放着一张木板床,没有垫任何东西,看着便是硬邦邦的很不好睡,薄薄的打着补丁的被子十分老旧,两个枕席也是用几本书充当。 桌上摆放的瓷碗里放着一个白馒头,小清晏踩着椅子小心的把花插进小瓶里。 陆蔓笙洗了手,这才为他拆开脸上的纱布,小清晏仰头任她弄着,层层叠叠的纱布摘下,他的脸才完整展现出来。 营养不良让他的脸看起来愈发的小,唯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又清又亮,小小年纪鼻梁已是秀挺,原本挺好看的一张小脸却让红瞳和蝴蝶胎记增添了几分妖异。 其实看顺眼了也没什么,安柏烛倒是觉得挺有个人特色的,她又愤怒了,就因为这点不同就要被世人恶意的喊怪物了? 陆蔓笙拿来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又把馒头推到他面前,“累坏了吧,先吃点东西。” 小清晏却摇了摇头,推了回去,“晏儿不饿,娘亲吃。” 走了半天,怎会不饿? 陆蔓笙知道他心意,于是把馒头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无奈道:“这样总行了吧?” 小清晏才接了过来,二人配着清水将冷硬的馒头吃下了。 陆蔓笙又将屋子打扫了一遍,期间小清晏抢着要帮忙,她一反慈母温颜,板着脸道:“昨日的功课你还未过关,晚上我回来,定要再考考你,现在去把书看了。” 娘亲严肃起来还是很有威严的,小清晏只能悻悻然放下扫把,忙不迭去拿书了。 原来就是充当枕席的那几本书。 陆蔓笙出了门,小清晏在木椅上坐得笔直,拿着书一丝不苟的阅读,不时在草纸上写着生僻字,嘴巴嘀嘀咕咕,不时念着加深记忆。 安柏烛捂嘴偷笑,认真学习的陆清晏她还是第一次见,其实他很聪明,一目十行,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能把一篇《逍遥游》流畅的背下来。 安柏烛凑过去看了看他写的字,也是端端正正十分漂亮的,不由感概要是小清晏有夫子教,水平肯定能更高些。 她微微出神,身子不小心碰到了木质桌,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心里“咯噔”一下,怕吓到他,大白天闹鬼呢这不是。 小清晏却立刻跳下椅子,冷眉倒竖,警惕道:“谁?!” 安柏烛:“……” 这副神情倒是有几分长大后的陆清晏的影子。 她道:“我说了你也听不见啊。” 小清晏眼神不善,目光却直直的穿过她落到她身后,见屋子里确实除了他没有旁人,他才慢慢放下心来,合上书本,他拿起纱布又围上了自己的左脸,走前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屋子,关好门后才往外走。 马上傍晚了,他要去哪? 安柏烛赶紧跟上。 从林子走到小镇,是有一段距离的,小清晏几乎跑着过去,大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安柏烛担心小小的他被撞到,提心吊胆的跟在他身后一寸不到的距离,游魂一般穿过一个又一个的人。 小清晏在小巷子口停下,扒拉着墙砖只露出一个头,目光紧紧锁定在对面的搬运工身上。 安柏烛不知他在看什么,干脆蹲下来跟他一起。 接下来的一幕,她的双眼蓦地放大,只见人高马大皮肤黝黑的木材搬运工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娇小的女子。 她肩上背着叠得高高的木头,正佝偻着身子咬着牙根走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剑之上,十分艰难,即使草鞋磨损严重,脚底如火燎般的疼,脚踝打着颤,她还是没有慢于他人,一口气撑到底。 安柏烛吃惊的看着陆曼笙,她以为再艰难也就是去外面的大户人家里当下人,刷碗洗衣之类的活,怎的是要和男人一般在烈日下干如此粗中的活?! 小清晏的扒在墙上的指尖用力到发白,他就这么一瞬不瞬看在眼里,却忍住了即将涌出的泪水。 安柏烛知他不好受,她看着也难受,忽而心生一计,她伸出手,露出一截皓腕,两指一抬,一道他人看不见的白藤卷住了陆蔓笙身后的木头,再往上一带,她立刻直起了身子。 陆蔓笙颠了颠背着的木头,往后一瞧,却是一根不落,她迷茫的喃喃自语,“怎么突然轻了这么多…” 小清晏也发现了不对劲,只见娘亲忽而背不躬了,步伐也轻快了许多,仿佛背上背的是一团棉花,毫无重量。 他皱起眉,豁然转身望去,仍是一个人都没有。 ……实则安柏烛就与他面对面,她眨眨眼,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心道孩子观察力不错啊,不过无所谓了,他始终看不见她。 小清晏捏着的拳头慢慢松开,又往西头那边跑去。 他跑安柏烛也跟着跑。 他在路上拾掇了十几个别人丢弃在一旁不要的木板或是棍子,这些就像是从某样器具中拆卸下来的零件。 他抱着这堆东西在街角站定,左右飞快看了看,那眼神,就像是观察四周有无洪水猛兽。 没有见到危险人物,他放下木板棍子,有模有样的抱拳稚声朗朗道:“各位父老乡亲!这里有门独家绝活,还请各位一观!有钱的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安柏烛一诧,这是要卖艺? 路过的众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停下脚步,有大爷哈哈大笑,“你这小孩,能有什么独家绝活?” 陆清晏捡起一块木板,“各位眼睛不要眨!”只听他呼喝一声,两手握着木板用力一掰,木板应声而裂。 “哟!不错不错,你这小孩还是个练家子啊!” 又有人过来围观,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他在这个年纪时,还未学过任何本领,体内更无一丝灵力,却胜在天赋高,资质好,更有尘封的魔血助之,即使时常挨饿受冻也鲜少生病,力气也比其他孩子大些。 他确实是修炼的好苗子,安柏烛退到一旁,沉默的想,他若是这时上山参加修真大会,修真界定会收下他,是不是,他的人生轨迹就会有所改变? 不用小小年纪辛苦卖艺,不用受他人欺凌,不用受犀言虐待,真正长成风光霁月凛然正气的好儿郎,而不是人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 再次恨极这世上,没有如果。 在她想这些时,陆清晏已经接连折断十几个木板,地上成了两半的残板越堆越厚,有人拍着掌,看得起劲,便甩了几个铜板过去,陆续的,也有人掏了一枚或俩枚铜板往地上扔,丁零当啷的声音成了他最大的动力。 木板折完了,他没有犹豫的拿起一根棍子,又要像折木板那样掰断它。 可棍子比木板厚实多了,他若要折断,定要费劲许多,小清晏额间的汗不断流着,脸颊因用力而涨得通红,纱布又被汗浸湿。 其实他快掰不动了。 手心发麻,指尖很痛,可一看到这些人兴致勃勃的眼神,为了讨到更多的铜板不让母亲那么辛苦,他还是一咬牙,掩在袖下瘦小的手臂青筋凸起,正要用蛮力掰折,棍子却在他用力的一瞬间自己断了。 “好好好!!!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他在此起彼伏的掌声中懵然看着手中成两半的棍子,他还没开始折啊…怎么回事? “发什么愣呢,还想不想要银子啦?” 有人在催。 他来不及再思考,又捡起一根棍子,这次还是跟上次一样,他只要做出“折”的假动作,木棍自己便裂了。 安柏烛动着手指,配合他的表演。 待夕阳余晖洒下,人们赶着回家做饭吃饭,又作鸟兽般散去,小清晏把那些铜板都捡起来,抿着干裂的嘴唇小心仔细的塞进腰间布袋。 安柏烛瞧着他瘦小的如猫儿般的背影,不住鼻子酸涩,即使知道他听不见,她还是忍不住道:“好啦,快去买点东西吃吧,该回家了。” 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却是转身看去,沉静的眼眸里盛着看不透的微光。 嘴唇刚动了动,耳旁便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女声: “哎哟哟,这不是那小怪物嘛,怎么跑这来了?” 第七十四章:石府后续 安柏烛皱起眉,她光看着陆清晏,竟没留意到有人在他们面前停下。 身着一袭紫色轻衫,满头珠钗宝石的女人以帕掩面,见他没反应,又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仅生得丑陋还是个呆子,真真是报应不爽啊,叫那贱人妄图攀高枝,老天都看不下去让她生个怪———” “不许骂我娘!” 这声音铿锵有劲,饱含怒气,小清晏两眼透着杀气与恨意,拳头握得紧紧的,就像是被惹怒的朝人亮出刚长好爪牙的小兽。 嘲讽他是怪物他能忍,他不愿在外面惹是生非,这些富人他得罪不起,但不能忍受任何一人说他娘亲的坏话。 女人一怵,反应过来竟是被一个孩童唬住了,不由恼羞成怒,她那细弯的眉毛拧成蜈蚣,殷红的嘴唇吐出的字分外刺耳。 “你这小怪物知道什么?!你娘爬上我家相公床的时候你是没看见!” !!! 安柏烛又惊又怒,气得发抖,恨不得上去抽她两个大嘴巴,这恶毒女人瞎说什么! 小清晏脸颊狠狠抽搐两下,路人听到这边的动静好奇的侧目而视。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却没有刚刚怒气冲冲的样子,阴森冷寒的目光盯着她,就像吐着蛇信子的毒蛇正考虑从哪开始将毒牙刺进她的血肉。 小时候的陆清晏还会隐忍,长大后的陆清晏直接动手,管你什么魑魅魍魉妖魔鬼怪,胆敢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下场只有死。 女人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叉腰淬道:“你看什么看你!” 安柏烛心道不好,要是陆清晏真气得捡起棍子砸她,不管砸没砸中女人受没受伤势必会惹上事,于是两指抬起,略略施法,在她眼前立了一个仅她可见的吊死鬼惨状假象。 舌头外翻,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眼珠突出…. 女人登时吓得“啊”的惨叫,脸上血色全无,撒腿就往反方向跑,这一声又吸引了不少百姓,都不明所以看向突然发疯的她。 安柏烛又是施法,透明的白藤击中她的膝弯,女人双腿一痛,直直跪了下去,又是嚎啕惨叫。 许多人对此指指点点,有人觉得有趣,还笑出了声,却都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安柏烛仍觉这点惩罚不够,白藤轻扯她的发髻,珠钗金簪落了满地,女人的头发散落下来,这下吓得她不顾膝弯的疼踉踉跄跄站起跑一步跌一下大叫着奔腾。 披头散发,疯疯癫癫,这副丑态足以让她半个月不敢出府了。 小清晏巍然不动,脸上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诧异,静默得像尊雕塑,只全程看完了这出戏,而后淡定的去买了几个肉包子,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娘亲还没回来。 小清晏一边拆纱布一边掏出一个肉包子,配着水三下五除二啃完,安柏烛心疼道:“怎么也不买杯菽浆或者买碗粥啊,尽喝水怎么饱呢!” 或者多吃一个包啊!留两个给娘亲,刚刚好! 他望着窗外,天边那点残阳也即将落下,很快就会被黑夜所替代,乌黑的瞳仁浸染了落日的暖光,浅浅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我知道你在这。” 安柏烛一呆,手忙脚乱起来,她刚刚抓狂跺脚无奈他不多吃点的样子被看到了?! “我看不见你,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是,” 他顿了顿,平静而诚恳,“谢谢。” 安柏烛止住动作,轻叹一声,也跟他一同望夕阳,“你我之间,不必讲这些。” 刺眼的白茫乍现,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周围的一切连同陆清晏一起支离破碎,她下意识往前伸出手,场景却已转换。 她消失不见。 小清晏若有所觉,跳下椅子,低声喊道:“你还在吗?” 一切物什照旧,桌上的花儿还是鲜艳的,有什么在悄悄改变,残阳最后一抹红消逝,他站在原地,黑夜终是笼罩下来了。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积水已深。 石府的匾额高悬于头顶,安柏烛对石府有阴影,竟是下意识想逃。 府内传来剑刃划破颈脉的声音,很小,甚至没有惨叫声,若不是因为她是修仙之人这点响动不可能听见。 她还在陆清晏的识海中! 一想起这个,她毫无犹豫的穿墙而进。 大厅里,陆清晏执着花芜,晶莹澄亮的剑在黑夜里发着泠泠寒芒,因染上了鲜红的血而显得可怖非常,剑光闪过他的眼,陆清晏一双黑眸含着的尽是森森笑意。 有人“啊啊啊”的大叫抱头鼠窜,不时撞一下头或是被绊一下脚,最后穿着单薄里衣跌跌撞撞缩进墙角。 “别杀我别杀我!!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竟是死去的石府老爷!安柏烛惊愕住。 陆清晏玩完猫捉老鼠的游戏,在他面前站定,优美修长的手指拿着白帕擦拭着剑身上的血,好整以暇的勾唇问:“前些日子强抢越安街老张家的女儿,开不开心?” 石府老爷有点懵,没反应过来,磕巴道:“老…老张?” 陆清晏俯下身子,森然提醒道:“买猪肉的老张啊。” 他一呆,不聪明的大脑塞满的只有那些情爱之事,以为喜欢张玉儿的男人来找他算账了,可…可是…. 他吓得朝陆清晏又跪又拜,“玉儿…玉儿她两天前不见了啊!!她逃出去了,不关我的事啊!大侠…大侠你要是喜欢漂亮姑娘..我明天就!就给你寻来二十…啊———!!” 陆清晏一剑刺进他左腹,没有穿到底,又猛的拔出,石府老爷捂着腹部尖嚎打滚,鲜血自他指缝间蜿蜒流下。 陆清晏一脚踩在他身上不让他动弹,没听到他的惨叫似的,又悠悠道来:“她不是逃出去了,她是死了啊,你的好夫人趁你不在把她卖去青楼,当天晚上,她就被嫖客玩死了。”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低下身子,猛的掐住他的下颚,轻声慢语又咬牙切齿的道:“你们这些石府的人,怎么都这么该死啊?石谦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他音量忽而拔高,窗外闪电劈过,他因怒气而扭曲的面孔那么狰狞,那双眼睛更是淬满恨毒了的杀意,石府老爷被他吼得耳膜嗡鸣不止,又见这张修罗脸当即要吓晕过去。 陆清晏不给他这个机会,又往他身上拍了一掌,石府老爷立刻吐血不休。 “你们真是让我一顿好找啊,原是搬到这儿来了,只可惜岁月早就熬死了石谦,令我不能亲自手刃为快。” 他像是扔垃圾一样把他甩在地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他,安柏烛心一跳,联想到石府老爷的死状,陆清晏现在这是要把他虐杀啊! 她抬手施展灵力正欲要阻止,在陆清晏即将落剑时——— 如野兽般的嗥叫还是响彻大厅,她的灵力,没用! 安柏烛这才想明白,过去无法改变,小事上天姑且纵容你而改变大局的做法它不应允。 杀猪般的声音实在刺耳,视觉冲击也大,安柏烛闭上了眼,不愿再看。 杀红眼的陆清晏最后一下拍向他的胸膛,石府老爷彻底没了声息。 安柏烛不用看也知道,他胸口处定然有个黑掌印,这是鬼道术的秘法之一,陆清晏不怕被人查出来,他狂得狠,若有人问起他这件事,他定像当初承认活抓村民之事那样毫不犹豫点头,只是那时没查到他身上,此事才不了了之。 花芜染上的血太多,滴滴答答顺着剑锋往下坠,陆清晏“啧”了一声。 前一刻的杀气重重被嫌弃的神情所替代,他将剑伸出窗外,一手支着下巴甚至有些懒洋洋的看着充沛的雨水冲刷血迹。 细密的睫毛帘子垂下,好似哪家俊俏少年郎望着雨天出神,论谁都不会想到这是个刚杀完几十人的凶徒。 安柏烛心想,三年前的陆清晏,貌似比三年后的陆清晏更加乖戾阴晴不定些…. 他收回剑,仔细检查了一遍剑身是否干净,这才将它入了鞘。 而后一脚抬起踏在窗台之上,纵身一跃出了石府。 雨还在下,他却没有设结界隔开雨水,鬼魅般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若是三年前的安柏烛定是赶不上他速度的。 他在一座巍峨高门前停下,两名守陵者还未反应过来,花芜剑光一闪,双双皆倒地,陆清晏转了下剑柄,花芜又牢牢悬于腰间。 他大摇大摆的进去,黑衣墨发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太湖明珠陵墓。 安柏烛抿了抿唇,素白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石府之墓,她早便猜到了他来此处的目的。 石府有钱有势,陵墓装修也是极为豪华的,他浑身湿透,不疾不徐穿过每扇石门,眼珠一一扫过墓碑上的字,最终在“石谦之墓”前顿住。 两指往上一挑,墓碑后面金丝檀木的棺椁盖猛被掀开,厚重的棺盖砸落,发出沉闷一声响,在静谧的墓室里尤显突兀。 幽幽烛火亮着,他的侧脸一边隐没在阴影里,只瞧得见另一边在可怕的抽搐着。 安柏烛忍不住心惊,定睛一瞧,原来他只是面无表情睨着那棺椁里躺着的尸骸,抽搐只是烛光摇曳明灭之下的假象罢了。 他以剑戳了戳那副整齐的尸骨,噗嗤一声笑出来,脸上的表情却是愈发的阴冷。 他收回花芜,就这么在棺沿上坐下,偏头瞧他,“为什么我会是你这种人生的?” 安柏烛有如五雷轰顶,石谦是陆清晏父亲?! 石府确实与他有血缘关系! “我他妈无时不刻想杀了你,我娘原本清清白白,你这个畜生竟然…” 他说不下去,紧握的拳头在发抖。 第七十五章:前尘往事 “你让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活在痛苦之中,若不是因为你强迫我娘,我也不会出生,她也不会积劳成疾而亡,我恨自己,为何生就这副容貌,教世人当我妖孽怪物,累及娘亲被你们赶出府邸,遭他人耻笑唾弃。” “你们颠倒是非要说我娘引诱你妄图一朝变凤凰,老天看不下去才让她生个怪物。” 他的脸色到这已是十足的阴郁,“大家都不要她,每家每户都骂她不要脸,丫鬟妄想当主子,她没有收入,又想养活我,就只能像个男人一样每天去搬沉重的木材赚几个零星铜板。” 安柏烛一字不落的听着,愤怒在她的心头燃起了熊熊烈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她是陆清晏,她的做法大抵也会跟他一样。 “后来我想通了,我不该怪自己,我本就没做错什么,最该死的人,是你啊。” 他磨着后槽牙,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因仇恨而生的红血丝在他眼里遍布,有水顺着额发流到根根分明的黑睫上,又划入眼眶。 “可惜在你活着的时候我寻不到你,竟让你舒舒服服活到七十高龄自然老去,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恨不得掐活你再一寸一寸将你抽筋剥皮凌迟致死!” 他长舒一口气,忽而弯起唇角,恶狠狠的面容又转了一副良善乖巧模样,“刚刚把你乖孙捅得乱七八糟,你在阴曹地府看不到他了哟。”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抚了抚他的头盖骨,亲昵的动作犹如对待家人,“他灰飞烟灭没有来生了呢,马上你也会跟他一样。” 石谦的头骨一瞬碎成齑粉,他直起身子,掌风轻轻一带,骸骨化为灰烬。 挫骨扬灰,永无来生。 他越到石谦身旁的一副棺椁,指尖摩挲过刻在墓碑上的字。 爱妻张氏之墓。 他冷着脸,毫不留情的重复与刚才无二致的行动,揭开棺盖,再一扬手,尸骨尽毁。 “这便当还你昔日辱骂之言。” 这话让安柏烛想起来一个人,小清晏卖艺时遇到的那名粗鲁无理的妇人称石谦为相公,所以这个张氏,也就是当日的女人? 她思绪几转,石谦的儿子是陆清晏,石谦的孙子是现在的石府老爷… 所以,陆清晏是石府老爷的,伯伯或者叔叔?! ……这关系有够混乱的,她一时想跑了边,略略掐指一算,又想起白发苍苍的石府老爷,陆清晏这时,至少百来岁了吧,她看着眼前俊美无铸颜如冠玉的男子,陷入了可疑的沉默,确实很难将这副容貌和他的年龄所对应。 所以当日与陆清晏面容有几分相似的小怨灵,是他的….算了,不想了。 陆清晏背对着她,垂睫凝视着张氏空荡荡的棺木,安柏烛绕到他前面,想看看他在看些什么。 他神情淡淡,眼中却夹杂三分复杂与一分茫然之色,自言自语道:“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漠然神色,不愿在这里多呆,临走前又顺手将石谦棺椁附近的棺木一一毁掉,长腿一迈,旋身出了太湖明珠陵墓。 安柏烛想,他随手捏爆的棺木里,就有石府老爷的父亲和他的妾室们…这便与与当日所查的名单对应上了。 安柏烛以为他要回傀儡阁,结果他没有,他又到了西边临栖镇上的一座观音庙里。 这一夜的雨格外大也格外漫长,庙里的观音像雕刻得栩栩如生,眉眼含着淡淡的笑,怎么看,都是温和而娴静的。 这就是当日永庆城幻境中的观音像,那时情况紧急,她没有留意太多,而现在当初陆清晏那声撕心裂肺的“娘!”却久久回荡在耳旁,安柏烛细细瞧之,已是十分确定,观音像面容是按照陆清晏母亲的模样雕刻的。 生前不受人尊敬,受尽世间白眼与无妄苦楚,蝼蚁般的生命说逝便逝,无人在意无人知晓,他却要在他有能力时让世人都来这观音庙前敬拜鞠躬,这是世人欠她的,这是他弥补陆蔓笙的唯一方式。 他跌坐在观音像旁边,一手搭膝一手撑在冰冷的地上,病态苍白的脸上沾着雨水,羽睫低垂,明明刚了结了心头大事,他却没有半点高兴或轻松神情。 他不说话,安柏烛便挨着他一起坐下,沉默的看他。 “娘。”他薄唇动了动,闷闷的嗓音,“你曾说海清河晏,岁岁平安,是希望世间太平,没有杀戮没有困苦,我也平安的意思,如今我杀了好多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怪我么?” 海清河晏,岁岁平安,陆清晏。 安柏烛想,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他眯了眯眼,往日自然卷起的浓密黑睫这会被打湿,承受不住重量斜着耷下来,视线虚虚压着一层乌黑,一如他现在阴翳的心情。 陆清晏扯扯唇角,于是有了幻境里的那一幕。 “你总不愿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呢?是不想我认他还是不希望我报仇?可我气不过,我把他尸骨拖出来挫骨扬灰了,心里好不痛快,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们把我当怪物,恨他们不把我当人,他们都该死。真好,都死了,死绝了……” 自是无人回他,陆清晏忽而放柔了语气,“不说这个啦,娘又要说什么只要我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要记挂,可是怎么可能呢。” “我多想娘亲再陪陪我…” 他两臂交叠搭在一只曲起的膝盖上,头则是侧着枕于手,轻轻呢喃着,就像是平日对外不得不露出锋利爪牙,偶尔独处才会露出脆弱模样的无家可归的弃犬。 孤寂寥落的背影刺痛她的心,安柏烛靠近他,虚虚拢住了他的身体,下巴在他背上轻蹭着,“我会永远陪你,别难过。” 她微微抬起头,余光无意瞥过观音像,却见它好像目光柔和的朝她笑了笑…… 双眼倏然睁开。 四周一片静谧,窗外高悬的月亮无声诉说着现在仍是深夜。 无论卷入他人灵识有多久,现实世界都不会受影响,现在不过过了一个时辰。 安柏烛看向床上安静的仍无苏醒现象的人儿,脑海骤然闪过三个字。 观音庙! 她站起来,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而郑重道:“我去见你娘亲,她有话对我讲。” 她把他的手仔细放进被褥里,又替他掖好被角,晶亮的眸子在夜里熠熠生辉:“我一定能救你。”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她御剑接近半个时辰才到了临栖镇的观音庙。 竹立香散发着清幽的香气,自从观音庙建成后,陆清晏便雇人定期来此打扫以及上香上贡品。 安柏烛抬首,观音像立在石台之上,笑意浅浅,温和慈爱,与陆清晏灵识中无二致的面容令她有片刻的时空混乱感。 “我看见您笑了,您有话对我说吗?” 她抿了抿唇,眸光微动,“陆清晏的时日不多了,您能告诉我,如何救他吗?” 观音依旧保持淡淡的笑容,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之前她看到的那抹微笑,是个幻觉。 那点好不容易升腾起的希望在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点被碾磨成灰烬,庙里,一人一像两两相望,时间分秒的流逝令她格外煎熬,希望成了无望,她仍是不死心的问了一遍。 “不能吗?” 竹立香还在燃,幽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那些袅袅升起的烟雾氤氲着,到了半空又散开,观音的脸在白烟后面朦朦胧胧,不甚真切。 似有若无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她还未来得及看清,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令她停止了思考。 安柏烛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四周静悄,虽也是深夜,但已经不在观音庙。 她站在见过数次的石府门口,怔了半晌,毅然决然跨入门槛。 这是在陆清晏母亲的灵识中?她稳下心神,摇头否认,是她魂魄被带到了过去,观音像倾听了陆清晏在无数黑夜里自言自语的伤痛,真的,有了人的灵性。 安柏烛刚走到院子里,身侧便直直跑出来一人。 她似乎在啜泣,脚步不稳,着急忙慌的没看清路“砰”的一下跌倒,安柏烛下意识扶她,手刚伸出去,便是虚虚穿进了她身体,现在的她仍没有实体,旁人是看不到也触不到她的。 她不得懊恼的收回手,却在看清她面容时呆住了。 衣衫褴褛、发髻凌乱的姑娘急急站起来,清泪仍挂在两颊,漂亮的凤眼满是惊恐与绝望,双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朝另一边跑去,娇小的身体逐渐隐没在夜色里。 竟是陆清晏的母亲!不过比上次见到的,更为稚嫩些罢了。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又联想到陆清晏字字嚼碎的话“若不是你强迫她..”她几乎瞬间抬腿往陆蔓笙出现的方向大步走去。 流水潺潺,假石堆砌,层叠的树木之后,翠绿草皮上赫然坐着一名青年,他脸上染着薄红,是以一副熏醉之态,蓝灰外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玉石束带也被他随意抛落在地。 这青年长相不俗,眉目清俊,白皙如玉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可他两手抵在腰间,竟是在磨磨蹭蹭穿着裤子! 若不是他的衣衫长至膝盖以下,什么都没看不清,安柏烛定是要转过身去的。 她眼中寒冰渐凝,拢在袖中的拳头在收紧,她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青年这副模样,是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怒不可遏的,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又无比心疼陆清晏,为什么他的父亲…竟是这种人! 石谦是这一地带出名的风流纨绔,他生得好看,光是走在大街装模作样的执扇轻摇,便能惹得路边姑娘脸红心跳,心猿意马。 他的好看,其中最大功劳当属于高挺的鼻梁与形状优美的嘴唇,这些让这张脸又上了一个档次。 父亲与母亲脸上最为出众的地方,陆清晏都遗传到了。 她看见那人微勾唇角,这个动作也跟陆清晏有七分相似,石谦轻哼一声,似是好笑又似不悦,嗓音染着微醉的慵懒,“怎么跑了啊…至少帮本少爷把衣服穿好啊。” 过去无法改变….过去无法改变…她在心里默念,平息无可遏制的怒意,她一个魂穿者,是绝对改变不了结局的。 天光大亮,白天又代替了黑夜,眼前之景在扭曲变形,石谦的身影慢慢消失不见。 “相公最近总是看着那小狐媚子出神,我这心里头,不踏实。” 石府厅堂里,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坐在紫檀木椅上蹙着眉,慢慢啜了口茶。 此人正是那日阴阳怪气嘲讽陆清晏的女人,张氏,张芝贤。 身边的小丫鬟低下身子,眼中闪烁的满是不怀好意的光。 她看陆蔓笙不顺眼许久,大家出身卑微,都是下人,凭什么就她生得花容月貌,连她爱慕的东街卖丝绸的小伙计都喜欢她,偏她还一副高高在上谁也看不上的清高样!真教人恶心! 丫鬟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既然她碍了您的眼,您为何不及时除了她以绝后患呢?就怕少爷日后被她迷得失了心智啊。” 张芝贤喝茶的手一顿,“你的意思是,杀?” “不不不,这可太便宜她了。”丫鬟阴冷一笑,“她不是生就一副勾人样貌么?把她卖去青楼,这算是不负她这张脸。” 第七十六章:神秘男子 安柏烛惊掉眼珠,青楼?!这是人干的事?! 张芝贤放下茶盏,犹豫道:“夫君若是知道了…” “一个下人而已,您就说她冒犯了您,已经被您赶出府邸不就好了?如此一来,少爷就算一时生气,也不能挑你的错,日子久了,少爷不就忘了她了嘛,难道还大费周章寻她回来吗?” “好,就这么办,你这个小脑袋,鬼点子倒是多。”张芝贤抚了抚头上流苏,痛快应下。主仆二人相视阴毒一笑。 场景又变,热闹非凡的大街上,叫喊声与脚步声不停,一声比一声高。 这次她反应极快,目光搜寻着声音来源处。 蓬头垢面衣衫凌乱的少女如风一般跑来,她边跑边时不时往后看去,脏兮兮的脸上唯有一双凤眼是清亮的,只是此时盛满的全是恐惧,眼泪大颗滚滚而落。 好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紧追其后,执棍怒骂着: “别让她跑!!臭婆娘,没个安分时候!” “花妈又要扣工钱了,千万不能让她跑!” 安柏烛紧跟着陆蔓笙,无比惶恐的想如果她被抓住,将会是什么下场。 陆蔓笙害怕至极,脑子却依然在疯狂转动。 她知道自己的体力肯定不如那几个男人,便仗着身体娇小,硬生生刹住了车再往小巷里一拐,躲进破烂的竹编箩筐中,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被打得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捂住嘴巴。 安柏烛挡在她身前,心惊肉跳的看着那几个男人步步逼近。 “草!!臭婆娘跑哪去了?!” “都打好几天了还一点不老实,陈员外今晚可是钦点了她啊,她不在,受苦的是咱!” “别抱怨了,分头找吧,赶紧赶紧的!!” 待他们离开,安柏烛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蹲下身子,想看看陆蔓笙怎么样了。 与在陆清晏识海时不同的是,她在这儿不仅触不到人亦也触不到物什,箩筐挡在面前,她费劲的去看后面的少女,而陆蔓笙,因疲惫与惊吓过度,已经晕了过去。 安柏烛一吓,正要施法将她唤醒,灵力却也失效了。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无力感令她十分不好受,她只能陪在她身边,无比担忧着那几个男人会再次赶来。 不知过了多久,从容不迫的脚步声传来,她虽施展不出灵力,但听力没有受影响,依旧十足的灵敏。 她瞪着眼,警惕的看着朝陆蔓笙走来的男子,却有片刻的晃眼。 这是一张女子看了都要嫉妒的雌雄莫辨的美貌脸孔,肤白胜雪,唇瓣殷红,妖孽气息甚足,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里盛着春水,无论看谁,都是一副深情至极的模样。 若不是他身形高大又肩宽平胸,安柏烛真要怀疑一下他的性别。 男人走来小心翼翼拿开箩筐,他着一袭明黄色宽袖长袍,更衬得一双手白皙干净如玉。 他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掰过陆蔓笙的脸,安柏烛瞬间警铃大作! 却听他感叹一声,“好好的漂亮姑娘,怎么搞成这副模样呢?” “再这样下去,你活不成啦。” 这嗓音富有磁性,轻缓不失温柔,确实是男子的声音。 下一秒,男人在安柏烛并不理解的怪异眼神中将手指放入唇间,皓齿上下一碰,血便染上了唇瓣。 他眉头未皱一下,面无无异的把咬破的指尖挤了挤,再放入陆蔓笙的唇齿,蹭了蹭,确保他的血能进她的嘴里。 ???? 安柏烛紧紧盯着他这诡异操作,他的血,能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男人撤去手指,陆蔓笙身上露出的伤痕肉眼可见的愈合,覆在脏乱衣裳之下的肌肤也恢复了一片光滑细腻。 安柏烛无不震惊。 男人拨了拨她凌乱的额发,拿出方巾为她擦拭脸颊,一张红润有光泽的小脸就这么展现出来了,安柏烛再次震惊,他的血不仅能治愈伤口,还能帮人恢复气血? 简直神医了! 男人点点头欣赏了一番,道:“果真漂亮极了,这才对嘛。” 他打了个响指,“姑娘该醒啦。” 也不知他的响指有什么魔力,陆蔓笙竟真的睫毛颤了颤,悠悠醒来。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害怕使她又缩成一团。 “你…你是?!” “莫怕莫怕,本座…呃..我路过,见姑娘一人晕倒在此,于心不忍,略施小法帮帮姑娘而已。” 陆蔓笙瑟瑟发抖的身子渐渐不抖了,不得不说男人的样貌真的极具欺骗性,任何人看了都只会心生好感,他眨眨眼,又朝她微微一笑。 “我…我的伤都好了?” 发现浑身不痛了,陆蔓笙无不惊讶,不断检查自己的胳膊腿,反复确定是不是真的,最后一抬头,问道:“你是修士?” 不,就算是安伽臣的血,也没有这种奇效…安柏烛探究的看着他,搜刮脑海中只听过没见过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却仍是对不上号,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男人失笑摆手,“不是不是,姑娘别管我是谁了,快些回家去吧,你怀了身孕,又动了胎气,得静养才是。” “身孕?!” 陆蔓笙和安柏烛齐齐惊呼,安柏烛脑子转过弯,陆..陆清晏是这时怀上的?陆清晏现在在她的肚子里! “是啊,有一个多月啦。” 陆蔓笙两眼失神,久久不语,她当然信他,他既能让自己的伤一瞬愈合,这点脉象,大概也不会看错。 “姑娘?” “我知道了。”陆蔓笙站起来,男人也直起了身子。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小女子无以为报…”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男人看了看天,“啊”了一声,唇边染上几许清浅笑意,“又至黄昏,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了,姑娘。” 男人来去如风,轻飘飘的不带走一片云彩,背影透着轻快。陆蔓笙情不自禁摸了摸小腹,痛苦的闭上了眼。 “孩子,我这半生已是不幸。” “所以,我不能让你也这样,娘要给你一个家。” 她喃喃:“我…我认了。” 安柏烛听在耳里,不是滋味。 她从医馆出来,手里多了张单子,那是大夫开的单,是她有孕的证据。 她回了石府,第一个找的便是石谦,前几天突然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变卖到青楼,她当然知道是张芝贤有意而为。 可现在,她不得不这么做,在外面她毫无生存余地,青楼那边的人还在追她,她不想死,她更不想腹中孩儿死。 她跪在石谦面前,张芝贤正好不在他身边。 石谦一见是她,倏地眼前一亮,双手将她扶起,“笙儿这几日在哪呀,让本少爷找得好辛苦…都是张芝贤不好!” 她垂了眼睫,努力克制发抖的身体与不住的排斥感,只把单子拿出来,交到他手中。 “奴婢怀孕了。” “嗯??” 他接过单子,上下扫了两眼,又惊喜的看着她,竟是高兴得眉飞色舞,“我、我的?!”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笙儿!本少爷最爱你你了,这就娶你回家!!我看那妒妇还有什么理由不让本少爷纳妾!”他抱住陆蔓笙,啵啵在她脸上亲了几口,抱着她转圈圈。 却没看到陆蔓笙忍辱负重的表情。 嫁给一个酗酒强迫过自己的男人,得是下定了多少决心?安柏烛想想便是心颤,她多想把那双抱着陆蔓笙的狗爪打断! 张芝贤听到这事,差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丫鬟掐着她的人中,“夫人振作些呀!!” 张芝贤拨开她的手,一双眼几乎瞪穿,“这些没用的东西竟然看不住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她在房间里来回打转,急得要哭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相公更是疼爱她了,我可怎么办呀!” “夫人别着急,奴婢这还有一计….” 她们说了什么安柏烛并不能听清,只能为陆蔓笙捏了把汗,心道她为陆清晏,确实付出了太多。 下午石谦回到府中,张芝贤便急急迎了上来,“相公,相公,奴家有家要同你讲呐!” 她是张府送来与石府交好的产物,他的婚姻是牺牲品,石谦不喜欢她,却只能以礼相待,因此她赶陆蔓笙出去那次他明明气得要死却只能干忍着,背地里偷偷寻她的消息。 ……看到这张脸就烦得不行,石谦急着去见陆蔓笙,此刻又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假笑道:“夫人何事?” 张芝贤拉着他进屋子,故作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妹妹她离府的几日里,有人言在醉仙楼附近见过她…相公你看,这前脚刚有人见过她,后脚她就怀了孕,你说,这会不会是…” “放肆!” 张芝贤吓得跪倒在地,“相公!” 安柏烛以为他会因此番话而起疑心,二话不说便要去寻陆蔓笙问个清楚,没成想他竟是勃然大怒,指着她道: “医单上写了笙儿早在一个月前有了身孕,她被你赶走不过几天,前后日子半点对不上,你当本少爷傻子?” “也!也有可能医单是错的…” “呵。”石谦踱到她面前,他真被气得不轻,这下竟不管多年来维持的夫妻表面平和。 “你的意思是笙儿将医单造假骗本少爷啰?你还要欺负她到几时!笙儿是个好姑娘,她绝不会骗本少爷,倒是你,满口胡言乱语张口便是污蔑她的话!” 他俯下身子,两指拢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抬起拉近,冷冷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因为我喜欢笙儿你心里不舒服,这才寻个理由将她赶走的,本少爷对你的忍耐很有限度,你最好安分做人。” 张芝贤如坠冰窖,脸色惨白,吓得不清,哆嗦着,“相公..” “别喊我。” 石谦直起身子,整了整衣襟,一扫往日冷淡而客气的做派,竟是嘲弄的扯扯唇角。 “你该明白我们之间没有爱,原本也不该成亲,你是我表面的妻,我敬你、对你好,你要什么金珠银钗我没满足过你?所以,别再得寸进尺了,本少爷不允许你说笙儿坏话。” 第七十七章:“我从未喜欢过你。” 话毕,扬长而去。 张芝贤伏地痛哭,“我不要那些,我要你爱我啊….” 在陆蔓笙怀孕的日子里,石谦关怀备至,又是捏肩又是喂汤的,就怕她哪儿不舒服哪儿不够营养。 “不喝了..”陆蔓笙坐在床头,肚子已然隆起,鼓鼓圆圆的很是明显。 “我饱了。”她皱了皱眉,将又要送进她嘴里的炖品抬手推拒。 “好好好,不喝啦。”石谦放下碗,便是揪着她白嫩的手指玩,抬头又冲她笑得甜蜜,端的是公子温柔款款,那爱意就要漫出眉梢眼角。 ….这副神情,令站在一旁透明的电灯泡安柏烛有一瞬的怔然,不得不说,陆清晏跟他爹,某些时候还是很像的。 比如,看着喜欢的人时,一双眼眸便是盛着无数缱绻温情,仿佛天地间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事物都不能入了他的眼。 她不得不想,石谦,大概,是很喜欢陆蔓笙的吧。 这里的日子如书翻页般,说过就过,安柏烛紧张得不行,站在床边看陆蔓笙满头大汗痛苦的哀吟着,生产使这位初为母亲的年轻女子受尽了苦楚。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去,石谦惊惶的声音传来:“保大的!保大的!!千万保大的!要是笙儿有个三长两短,本少爷唯你们是问!” 陆蔓笙咬着下唇,一颗泪划落眼角,最后拼尽半条命,一声惨叫之下,婴儿响亮的啼哭在屋内响起。 产婆抱着婴儿,看清孩子面容时“啊”的叫了出来,安柏烛原本看着刚出生的陆清晏有一分囧然,她这一大叫把她吓得一激灵,伸手就要去接,还好这人没一个不小心把陆清晏摔下来! “怎么了?!” 石谦和其母亲冲进来,石谦更是紧张得汗涔涔的,第一时间便是惶急的跑到陆蔓笙床前,见她奄奄一息的模样登时又急又怒,攥过产婆的手,吼道:“我说了保大的!!!!” “二夫人没事啊…少爷,冷静!” “谦儿!” 母亲面色凝重,指着产婆的手里的孩子,“你看看,她这是生了什么个什么妖孽?” 石谦这才看了眼孩子。 赫然的蝴蝶妖纹与赤红左眼。 婴儿哇哇大哭,屋子一片死寂。 石谦嗫嚅着,表情凝滞,最后竟呵呵干笑了几声,“这孩子还挺特别的…” “你还有心思笑!”母亲大怒。 安柏烛很想把陆清晏抢过来,她不愿看到别人嫌弃他,一点点都不可以!却在石谦的态度中诧异的发现,他好像,也没有很介意陆清晏的胎记与红瞳,与预想的不一样。 “孩子生了,怎的也不抱出来看看。” 这时石府老爷也走了进来,石谦竟是挡在了他面前,额头嗖嗖飙冷汗,堆笑道:“爹怎么来啦,笙儿要休息…” “我知道,我就来看看孩子。” 石府老爷拨开他,径直走向孩子,只一眼,便跟其余二人一同沉默了。 须臾。 “这女人和孩子不能留。”斩钉截铁、不留情分的语气。 “不行!” 石谦急了,踱到他身边,“我觉得没什么啊,这胎记说不定长大后就淡了…” “那这妖异红瞳呢?!也能淡去吗!你看寻常人家的女子怎会生出这种怪物?!”石府老爷震怒,吼得石谦气焰蔫了一半。 你才是怪物!安柏烛气极,亲爷爷都这么说,当真让人心寒,小清晏的哭声就没停过,她多想接过来抱抱。 “那、那笙儿也定是不想这样的,爹,我求求你,你不要赶笙儿和孩子走…” “瞧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被个女人迷得团团转,孩子罢了,往后你还会有更多。” “怎么了…” “笙儿!” 陆蔓笙被争吵声吵醒,她尚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嗓子嘶哑,“让我,看看孩子..” 产婆在犹豫,母亲面色难看父亲脸色铁青,石谦知道陆蔓笙最心系孩子,若此时不给她看怕她是要不顾身体硬要爬起来看,他一咬牙,抱过孩子到她眼前,轻声道:“笙儿,我们的孩子..” 待看清之后,陆蔓笙怔怔的淌下了泪,“怎么、怎么会….” “以为你能为我们谦儿开枝散叶,你看看你,生了个什么玩意?” “你当真不是妖孽转世?” 母亲刺耳的两句话让她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 “娘!您不能这么说笙儿!孩子也流着我的血啊…” “住口!” 石府老爷脸色阴沉,“之前我便听过了,这丫鬟生性浪荡,曾在醉仙楼那地方流连过,起初觉得谣言不可信,你又如此喜欢她,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陆蔓笙一颗心在下坠,她那么疼,却还要被泼脏水,“不..我没有..” “这事我知道!根本就是那妒妇造的谣…” “别说了!” “来人!”他唤来奴仆,“将这俩人扔去填井,对外就称妖孽转世害人。” “爹!!!”石谦推开就要来夺孩子的奴仆,一改往日吊儿郎当又懦弱无能的模样,紧紧抱着孩子在他面前跪下,红着眼眶道:“这孩子就是我和笙儿生的!您若说她是妖孽,那我也是!您要把她去填井,那也把我抓去!” “你!!!!!” “爹,您从前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让我娶哪家小姐我就娶哪家小姐,我从不忤逆您,外人说我毫无主见一辈子靠爹娘我认!我也确实是!我就是这副德行,扶不上墙的烂泥,但这次..这次….我想有担当一回…”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朝他磕响头,一字一句:“孩儿恳求父亲,别伤笙儿和孩子!她们无辜!” “你….”石府老爷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石府夫人泣不成声,喊着“我孩儿怎么就是个痴情种啊!” “来人,上家法。” ! 这场闹剧到这还没结束,安柏烛眼睁睁看着陆清晏被抱到一边,棍棒毫不客气朝石谦招呼去。 他从小没吃过苦,皮肉细嫩,磕一下碰一下都得皱眉半天,这下吃了几棍子,早已痛得哇哇大叫。 石府夫人哭着求情,“老爷,快让他们住手啊!谦儿会受不住的!” 石府老爷绷着脸,沉声问他:“可知错?” “孩儿知….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没错!笙儿和孩子也没错!啊———疼!!” 又是几棍子落下,石谦的大叫已经变成惨叫。 “错了没?” “没错!我死都….没错!我要笙儿活着!!!” 他咬着牙,背部甚至渗出了血,五指抠着地,昔日尊贵的公子哥红着眼眶毫无尊严趴在地上,仍是死死不松口,“我…我…没…错,我..是个..男人,是…个..父…亲…” 安柏烛嘴唇动了动,有一瞬的动容,若是那个世界的陆清晏看到了,还会将他挫骨扬灰么? 直到陆蔓笙“咚”一下掉在地上,石府老爷才喊了声“停。” “别打了…”她已经喊了好多声,可惜都淹没其中。 “笙儿!你怎么样…” 明明痛得不行,他还是爬起来作势要扶她,嘶嘶抽着冷气。 石府老爷冷眼看着,最终道:“行,你是个男人,是个父亲,我也是个父亲,我不伤他们,尽最大的仁慈让你最后高兴几天。”他一拂袖子,“半个月后,他们一定不能出现在府上。” 换言之,这半个月,他们还能住着。 屋里只剩三人,石谦费劲气力将她重新抱到床上,又把孩子放在她肘弯,不管怎样,孩子吃饱要紧,陆蔓笙喂完奶,孩子也不哭了,石谦将他抱到床的里侧,小心盖好被子。 他又一瘸一拐去倒了杯水,扶起她慢慢喝下。 “笙儿…是我对不住你…” 他抱着怀里虚弱的人儿,指尖颤抖。 “少爷能这么护着我,也是我没想到的。”陆蔓笙半瞌着眸,静静道。 “你是不是,恨我?” “….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恨。”刚刚再疼,他也是只是眼圈通红,现在却落下了泪。 “张芝贤明里暗里不让我纳妾,我没办法,不能名正言顺要了你,是我喝醉了,是我混蛋借着醉酒对你做了那种事…你是不愿怀我的孩子的吧,我却暗自窃喜生米煮成熟饭谁也不能再阻我娶你,其实若不是因为怀孕,你到现在还躲着我吧…可我真的喜欢你啊笙儿,你总不愿意看看我…” 他搂紧陆蔓笙,下巴搁在她头顶,滚烫的眼泪簌簌而落,砸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护不住你…若能重来一次,我定不会如此荒唐…” “少爷。” “笙儿…你说。” 陆蔓笙垂在他身侧的指尖动了动,淡淡道:“我从未喜欢过你。” 她感受着那人瞬间冰凉的身体,继续慢慢的、不含感情的道:“半个月后,我会带着孩子离开,永远不再踏入石府,少爷不必寻我,我不想见你,孩子….我就当孩子从未有过父亲,我亦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你。“ “我离府那几日,不是被大夫人赶出府邸,而是被她变卖去醉仙楼,我抵死不从险些丧命,后来幸得贵人相救,但我怕醉仙楼的人还在寻我,若少爷觉得愧对笙儿,笙儿便请求少爷一件事,让他们别再找笙儿麻烦。” 她的指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几乎要抠烂衣裳,颤动的眼睫抖落一滴泪,“往后,我们再无瓜葛。” 第七十八章:碰得到她? 白芒又现,刺目的光模糊了他们的脸,石谦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慢慢松落,他终是没有看到她那滴伤心欲绝的泪。 安柏烛站于低矮破旧的屋子门口,上个画面还停留在她脑海,她抿了抿唇,前尘往事,随风淡去。 理智告诉她石谦确实该死,错误酿成便是酿成了,即使弥补,即使他真的喜欢陆蔓笙,也不能消除他的罪过。她一个魂穿者,不多评价,只是心疼陆清晏。 既然又转换了场景,那就证明这儿有关陆蔓笙或者陆清晏的过去。 她回过神来之时,屋内正好传来打斗声,准确来说,是单方面殴打的声音。 伴随着惨叫声而起的,是一个正在冷笑的男声: “赌博么?赌得家里一无所有,下午连你孩子都押上了,若不是庄主不收,你还真狠得下心啊。” 陆清晏! 她跨过低矮的门槛快速进去。 成年版陆清晏一脚踏在木椅上,依旧是熟悉的黑衣劲装,蟒纹玉带束于腰间,黑靴悬着泠泠银链,他微微俯下身子居高临下睨着地上鼻青脸肿抖如筛糠的老大爷。 那老大爷又怕又疼,却也是真的气不过,“是又怎样?那是我孩子关你屁事啊,你这强闯民宅的贼人管得未免也太宽了吧!信不信我我我报官…啊!!别打了别打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陆清晏又狠狠踹了他两脚,且专往他脸上踩,老大爷当即鼻血直流连连直喊不敢了。 他“啧”了一声,收回靴子往地上蹭了蹭,仿佛嫌弃靴底沾到他脸上的血迹,“老子这几天不过在附近多待了几天罢了,却日日听到赌场的嚎叫,吵得老子耳朵疼。” 他慢悠悠掀起眼皮,“你那快被你逼疯的老婆无时不刻来劝你,你倒是半句没听,今日还要将孩子作赌注,你怎么是个人啊你。” 老大爷这下知道保命要紧了,不管不顾就要来抱他的腿,鼻涕眼泪一块流。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赌的,我往后都不赌了..” 陆清晏挪开步子,嫌弃道:“别他妈靠太近。” 他蹲下身子,却是打量了他一会,老大爷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本就颤抖的身体这下抖得更厉害了,哭也不敢哭。 在一阵静默无语的端详之后,他忽而和颜一笑,当然这笑在老大爷眼里是无比吓人的。 “跟我回去吧,刚好缺人。” “什…什么?” 陆清晏手一抬直接将他劈晕,右手挥出漩涡洞,直起身子毫不犹豫把他踹了进去。 漩涡洞慢慢消失,他自己却是往门口走去,临走前又顿住了脚步,修长的两指随意往腰间一掏,几块银锭便被他搁在了桌子上。 “老头子我替你们解决了。”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自言自语:“母女俩好好过哈。” 缺人! 安柏烛跟着他出去,瞬间醍醐灌顶,这里是原田镇!村民无故消失墓地莫名被掘的小镇,陆清晏亲口承认是他干的的一桩案子。 方才的老大爷,是被他带入傀儡阁作为活人恶鬼傀儡修炼了。 也许是觉得走路太慢,陆清晏没走两步又开始了飞檐走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来到了后山上。 大白天里荒无人烟的坟地。 他就在一个个简陋的石碑前负手慢腾腾的打量而过。 偶尔评价两句。 类似于“你命格有变啊,下辈子定是不会像这辈子一样穷困潦倒了。” 或是“你惨了,下辈子竟是个乞丐,到死也不能吃顿饱饭。” “噢,你会生个懂事聪明的好儿子,提前恭喜了,算是弥补这一世无儿无女的遗憾吧。” …. 他显得几分兴致勃勃,面带浅浅笑意,说到不好命格的时候会皱一下眉,而后事不关己的继续说下一个,就像是个不靠谱的算命先生,别的半吊子算命的还会给人把把脉看看相,他却是看着人家的石碑算来世。 怎么看都不靠谱。 但安柏烛知道他所言一定是事实,鬼道术秘法之一,依据死相判定来生。他没有看到死相,仅凭石碑便能得出结果,已是修炼到了鬼道术的最高境界。 但对于生者,他是不能看出来的。 “你这不行了,你都没有来生。” 他在乱石堆砌草木杂乱的一处石碑前停下,摸了摸下巴,兀自点点头。 “生前杀戮太多,死后下了无间地狱,魂魄早被磨烂了,留着这副骸骨也是无用。” 他微一抬手,做了个“掐”的动作,结实的坟土堆炸开,露出里面的棺椁,他勾勾手指,棺材又被掀开,陆清晏往里施法,一缕透明白雾进入他的心口,显现出来的竟是一团浓重的黑烟。 他道:“果真如此,那就随我回去。” 漩涡洞再现,他拎起这副散乱的骨架子扔了进去。拍拍手后又继续欣赏下一个石碑。 安柏烛注视着他轻快的步伐,五指捏紧了又松,松了又捏紧。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当初失踪的村民确实被他带入了傀儡阁,这些人虽罪不致死但也远不算好人;被掘棺材里的尸骨,早已没了来生,那些副空壳子不过摆设罢了,这才被他拿去炼制死的恶鬼傀儡,而有来世的棺椁中人他一个没碰。 她从前的“以为”被颠覆,以为他是随便挑无辜的百姓下手,以为他是见到顺眼的尸骨随意挑走,以为他只凭心情办事偏要倒行逆施。 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的,陆清晏啊陆清晏…手心发麻,口舌泛苦,她的心密密麻麻的胀痛着,为什么,你就不多解释两句呢? 熟悉的白茫又现,扩散至看不清他的背影,她几乎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 场景再转,凝成了无人小巷。 安柏烛往巷口走去,几个孩童你追我赶的身影迎着她的面而来,她下意识侧开了身子。 却见为首的竟是脸圈着层层纱布的幼年陆清晏! 这可不是在玩什么游戏,小小的陆清晏简直是在用命逃跑,身后的叫骂声不断: “抓住那小怪物!天天来搞些有的没的卖艺骗钱!这可是老子的地盘!轮得到他赚钱?!” “把他银子全抢过来!!!” “这次一定得打死他,让他那便宜娘哭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小流氓们手持棍棒,阵仗看着便是让人腿软发颤,一路跑来也甚耗体力,可他眼神却是半点不见慌乱,漆黑的眸子争分夺秒左右观察啊,火速思考如何脱身。 即使镇定,仍有不能完全避免的事情,下一秒里路边那小小的石子成了阻止他飞奔的脚步,小清晏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虽是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却是给了后面的财狼虎豹一个不可或失的机会,他们在这一刻简直是要他的命。 拳头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他即使体质过硬,修仙的天赋极高,也顶不住他们用尽气力的殴打。 安柏烛要疯,她又忘了自己是个魂穿者,虚虚的双手穿过他们的身体,一个也拦不住。 “别打了!不许再打了!!”她目眦尽裂,眼里染上泪意,恨不得将这些小流氓活活掐死一了百了! 他跑不掉,唯有蜷缩自己抵御伤害,那些辱骂声与癫狂的笑声不绝于耳,他能清晰感受到背上的每一处都在痛苦的承受着暴力殴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落到我们手里了吧!” “该死的怪物!呸!这怪物的娘是个臭妖精,还是个狐狸精转世!当初缠上石府少爷就想着攀高枝呢,报应来得比谁都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收了这怪物!” 这些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难听,下手一个比一个重,围成一圈成了密不透风的墙。 她看不到陆清晏也碰不到这些人,安柏烛越来越慌,他会死的! 那股堵在胸腔的怒火几乎吞没了她,烧红了她的眼,即使知道没有用,她还是穿过小流氓们护在了小清晏的身上。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密集的殴打竟落在了她身上! 她过于惊讶,竟然没发现身下的陆清晏瞪大了眼睛。 混混少年们疑惑的停下了手。 “怎么…怎么有阻碍?这小子身上好像有东西!不然怎么突然打的是实体空气?” 他们一下散开,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陆清晏。 安柏烛明白了。虽然没明白为什么她突然有了实体,现在的情况是,他们看不到她,但却能触碰到她。 报仇的心来得如此之快,她一跃而起,萝藤飞出打得他们哇哇乱叫。 而此刻若有外人在,定会见几个小少年不知何故大叫连连,有的双膝跪地,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跑到一半又跌倒,叫得更惨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抽打他们。 安柏烛一点没收了力气,虽是没有动用灵力,但也足够让他们叫苦不迭的了。 怪物么? 她发了狠,两鞭子过去一一抽过他们的脸颊,刹那鲜血喷涌,惨叫四起,声音会引来其他人,她又施了禁音术,于是他们再疼,也只能呜呜哀哭。 萝藤收回,她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威风猖狂不再的小流氓,血糊了他们一脸,看着好不可怖。 就算日后这些鞭伤好了,也会在他们脸上留下丑陋的疤痕。 怪物,她恨恨的想着,看看到底谁是怪物! “你…” 变了调的沙哑童稚嗓音。 她回过头,眼中的怒意被担忧心疼代替。 小清晏早已扶墙站起,唇角溢血额头红肿,衣衫破烂脏乱,脸和纱布也沾了不少灰尘,此刻瞪着右眼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仿佛比见到鬼还令人震惊。 他的左脚脚踝被棍棒敲重,突兀的肿起好大一块。 安柏烛也发现了,便是急急走上前去。 小清晏往后踉跄了一步,依旧用瞪得老大的黑眸牢牢锁住她。 她愣住了,“你看得见我?” 他几乎要拔腿就跑,刚刚她煞气十足的模样绝对能吓倒一个九岁孩童,他还能镇定的一声不吭已是不易。 奈何左腿太疼使不上力,他没忍住“嗷”一下险些摔倒。 第七十九章:“对不起,我来晚了。” 安柏烛扶住他瘦小的胳膊,“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看了看后面还在呜呜暗着嚎啕的混混们,两三个已经疼得在地上蠕动簌簌发颤,眼泪混着血蹭得满地都是,场面好不血腥…. 怪不得小清晏会被吓到。 她回过头,就见他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虽然依旧没有说话,眼神倒比刚刚冷静了些。 不管他怕不怕了,安柏烛二话不说抱起他,一跃而起踏上与树齐高的石壁,“走远些再同你讲。” 小清晏死死扒着她的衣服,闭上了眼不敢往下看。 她飞的方向是往他家方向去的,转念一想陆蔓笙若是此时在家她又不好解释太多,于是到达附近时落了地。 小清晏瞬间脱离她的怀抱,这次硬忍着痛站得笔直。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边?你是何人?为何能突然出现?” 安柏烛眨眨眼,被他用如此警惕的眼神看着还是第一次。 他九岁了,个子却不符合他的年龄,瞧着是瘦小了些,她叹气一声,摸摸他的脑袋,“先把伤处理一下。” 暖融融的灵力灌进他身体里,身上的伤在慢慢愈合,脚踝的肿包竟也奇迹般在消失。 盈盈绿光在她指尖流转,这些如萤火的星点欢快的往他身上盘旋,煞是好看,是他从未见过从未接触过的神奇事物。 “这…这是什么?” “治疗术。” 她收回手,他身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你是,仙士?”小清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她,右眼倏地明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对比成年版陆清晏第一次遇见她那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态度可爱太多,若是那个世界的他遇到修士,八成只会翻个白眼道:“又来一个人傻话多的修真界废物。” 所以,她现在觉得现在的小清晏好可爱啊,果然年纪小好说话,她止不住弯了眼眸,“嗯。” “所以,那日。”他突然握住她的手,亮晶晶的星子在他眼中打转,“周围温度忽然下降、娘亲背上的木材变轻、木棍自动断裂、恶毒女人发疯,都是你做的,是吗?” “……是。” 他还记得啊,安柏烛回想起那天的事,后知后觉这些事过于诡异,也不知会不会吓到他,现在看来,呃,应该没有。 其实于她而言不过发生在昨日,可在这个世界里,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很舒服,他慢慢松开她的手,很郑重的道了句,“谢谢。” “唔….不客气啦。”安柏烛揉揉他的脑袋,刚想问他饿不饿,小清晏脸上包裹的纱布却不小心被她揉开,有松落的迹象。 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就要暴露,他倏地慌乱,低下头死死捂着纱布,指尖发颤的重新胡乱缠绕。 如若安柏烛是旁人,他也许还不甚在意,那些人都认为他是不详之物,他不妨真切的让他们近距离观赏一下他的胎记和红瞳,再恶作剧的阴森一笑,保不准能吓一吓他们。 可对于安柏烛,人生中除了娘亲第一个对他施以援手的人,他不想被她看到,不想看到她害怕或是厌恶的神情,他会难过。 一只纤手覆在他的双手之上,他僵住了。 头顶是她温柔的嗓音,很轻,像是安抚他。 “这里没有别人,拆了吧,围着纱布总是不舒服的。” 他抬头,“你…” “我知道的啦,那不是缺陷,那是个人特点,是他们不懂得欣赏,你没有错。” 他迟疑着,又震惊着,“你知道我的?….” 她清咳一声,灵华寺那次她尚解释为一时的善举,可若说她跟了他们一路直到家中,还看着他们一起吃馒头,未免忒奇怪了些。 还没想如何回答,他却已平静下来,默默拆着纱布,“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卖艺完回家,你真的在我旁边。” “你是除了我娘亲,第二个不嫌弃我之人。” “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仙士当时要跟着我呢?” 他活得太不容易了,这世上几乎每个人都对他怀揣恶意,使他不得不以最消极的心态去揣测身边的每一个人,先前的感激被狐疑所碾磨,他看着她,心里竟是害怕的,怕她跟别人一样,最终目的只是为了羞辱他戏耍他。 即使她看起来….是那么好。 干净的脸庞,柔和的眉眼,温浅的笑颜,不只是外表长相与帮助过他的原因,他就是觉得,她很好,好到他想用漫长的余生去对她好,让她一世喜乐。 很奇怪,明明才第一次见面,他怎么就有这些乱七八糟没来由的想法? 只见她又笑了,“你信这世上的缘分吗?” “缘分?” “缘分到时,你我就相识啦,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她俯下身捏了捏他的脸,无端起了逗弄的心思,“别喊我仙士了,叫我姐姐吧。” 他蓦地红了脸,九年来第一次知道害羞为何物,耳尖脸颊都是烫的。 却不大明白她所说的,“什、什么意思?” 她与他有缘?她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不受人待见的穷苦孩童有缘? 很难解释,干脆胡说,她笑着答:“意思是你很好看,往后会更好看,未来我对你一见倾心,再不能忘。” 其实,也是实话。 “什么?!” 白芒的光点不合时宜的出现了,小清晏的脸满是惊愕,骨碌碌的瞪得滚圆的双眼显得很滑稽,她却没时间笑了,最后的几秒里,她只能叮嘱他, “我要走了,你要好好长大,不要自我厌弃,不要管他人的眼光,无论如何都要撑下去,你真的特别特别好!等我,我们会再见面的!” 你真的特别特别好…… 她的身子在变透明,她的话振聋发聩,大颗的眼泪落下,小清晏的手不住往前伸去,想抓住这世间为数不多的照于他身上的微光,最终仍是没有抓住,就像那日他问完那句“你还在吗?”,便只余下满室昏暗的寂寥了。 阴气森森的楼阁里,壁上四角幽蓝的烛火只有让她看清四周的环境,只一眼,她就确定了这里是, 傀儡阁。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并不好闻,叫人形容不出的奇怪味道,唯一能确定的便是其中包含一种生物的腐烂气味。 她去过的傀儡阁,不是这样的,至少没有如此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门咿呀一声响了,她面色一凛,却是镇定的立在原地,在这里谁也见不到她,除了陆清晏。 穿着与傀儡阁色调相近的中年男人进了屋,简单来说就是穿得一身黑。他关上门后,安柏烛才看清了他的脸。 黝黑的皮肤,脸上是如树皮的褶子,邋遢的胡子打着卷挂在下巴,眼皮肿胀耷拉,他微微抬起眼,鼻翼翕张,下垂的眼皮显得人很没精神,眼下的乌青就快要掉到下巴上,明明肤色很黑,却仍能从中瞧出他的苍白病态。 犀、言。 那个她只在安伽臣与长辈们口中听说过的人物。 她一点不意外,无论是长相还是什么,犀言在她想象里确实是这副变态兮兮不大正常的模样。 犀言走到一排长柜前弯下腰从里面抽出一个红木盒子,眼神痴恋的摸了摸上面盖子,然后一把打开。 “可惜了可惜了,放了几天,肉都有些不新鲜了。” 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两指挑起其中一块血淋淋的肉就往嘴里送,吧唧吧唧吞下后,竟是席地而坐仿佛抱着世间美味吃了起来。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屋子里散开,安柏烛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他在吃什么,陆清晏说过的,犀言是食人肉啖人血的变态。 他吃完最后一块,意犹未尽的啜啜手指,打着卷的黑胡子沾着血沫,又突然咬着牙根自言自语恨恨起来,“可惜那小子不懂得人间美味,死都不肯吃一口,蠢如猪狗!” 她眉心一跳,陆清晏!陆清晏在哪?! 她不再管犀言,穿墙而出。 又是透着绝望的漆黑的夜晚,惨淡的月光洒落大地,她忽而觉得这里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压抑的透不出一丝色彩,风吹在身上,刺骨冰冷。 她跑完了第一层与第二层的阁楼,都没有看到陆清晏的身影,最后在第三层角落的房间前停下。 坚定地穿墙而进。 小小的身影蜷缩在简陋的床上,这里的设施及其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防风设施做得也不好,寒风不断从窗外吹进来,呼啸的声音像是小兽的哀鸣。 甚至不如林间的小屋子,那儿虽然也是简陋但胜在温馨干净,这里没有象征希望的娇嫩鲜花,没有母亲的陪伴,连椅子都只有一把。 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孩童。 她鼻子酸涩,眼泪险些掉下来,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略略犹豫之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上个世界中,她只有碰到陆清晏才能被他看见。 她的动作极轻,说是羽毛落到身上的触感差不多,小清晏却仿佛受到了极大惊吓一骨碌爬起,脚未着袜的在床前站得笔直。 安柏烛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住了。 以前只围在脸上的纱布范围扩大到了脖子,脖颈连着耳侧的纱布渗着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他的模样仍能看出长大了一点,却是更瘦了,连狭长的凤眼都显得大。 “脖子怎么了?”安柏烛心蓦地痛了一下,手指就要触上他的脖颈。 小清晏却是条件反射躲开了。 他怔怔的望着她,“是、是你….”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喉咙干哑。 他呼吸急促,再也说不出话,大颗的泪滚落下来,小清晏哽咽不成声,安柏烛将他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酸涩的眼眶通红,却只能无力的讲:“不哭了、不哭了….” “姐姐,我娘亲,她、她死了….” “我好疼….好疼….身上好痛….好冷….我很怕…” 第八十章:“未来会有你吗?” “马上就不疼了,不冷了,不哭不哭。” 她将他搂得更紧,心都要碎掉了,又想起肖衍说过他第一次见陆清晏,他才十岁左右,那么也就是说,距离上一个世界才过去了一两年,陆清晏在这短短时间里经历了母亲的死亡,被犀言抓来傀儡阁,开始了夜以继日的身体与心灵的折磨。 灵力从指尖绽现,默默愈合着他身上的伤,温暖的灵流来到他脖子时,陆清晏却从她怀里出来。 “不行!” 安柏烛不得已收了灵力,“为何?这伤已见了骨,你得多痛!” 小清晏摇摇头,方才激动的情绪被他尽数敛去,他稳了稳声音,平静的道:“犀言会发现的,他说过要我亲自将它治好,可以我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行,他若是发现有人助我,”他垂了眸,“只会更…不悦。” 她也听肖衍说过类似的,当时只觉气血翻涌一股脑的想把犀言千刀万剐!怎会有人这么对待不过十岁的孩童! 现在十岁的陆清晏就在眼前,她却只能干看着什么也不能做,犀言她杀不掉,陆清晏她帮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痛楚如同万蚁噬心,密密麻麻的疼与恨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都是发颤的。 也许是她哀楚的表情过于明显,他忽而眼睫一弯,故作轻松的安慰她,“我没事的,我死不掉,怎么折腾都死不掉,姐姐不用担心…” 她打断他,“不要这么说,疼了,就说出来。” 安柏烛低咽着,冰凉的手指抚了抚他的脸,“是我不好,不能带你出去,阿晏,对不起。” 就像对另一个世界昏迷不醒的你,我也一样没有能力去救。 “你很好,你是除我娘亲之外,第一个在乎我的人。” 与成年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不同,小清晏的手指是细瘦的、粗糙的,这只被迫修炼鬼道术的小手覆上她的纤纤玉指,他的眼睛望着她时那么专注,此刻又透着几许苍凉的希冀,“姐姐,不是这个世界的,是吧?” 她微诧,“….你怎么知道?” “姐姐的衣服,和上次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头发,“连挽的发髻用的发带都是一样的,我猜,姐姐刚从上次的世界里出来吧?” “…..过了这么久,你还能清楚记得我穿的衣服和挽的发?” “我一直记着呢。” 他轻声道:“姐姐一直在我的心里,阿晏不会忘,你说过等你,我便一直等着。” 他又红了眼眶,十岁的身体里已经承担了太多,他已经学会了在绝望中期待,在绝望中存活,竟是笑着说,“姐姐让我撑着活下去,娘亲也让我活下去,我都记得。” 只是,艰苦了些罢了。 她忍住汹涌的泪意,握起他冰冷的小手细细搓热,抬起含泪的眼眸也向他牵起唇角。 “你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其他人,我知道现在很难,但你要相信你自己可以。未来的你耀眼夺目,肆意潇洒,有着令人叹服的本领,你也会有很好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他却问:“未来会有你吗?” “我一直在你身边。” 白芒昭显着告别。 她郑重的吻了吻他的额头,月光不再惨白,照在她眼里是那么温柔美好,“等我,我们在那个世界相见。” 安柏烛扬手,最后为他设了一道温暖的结界。 她的脸又在变透明,她的笑容凄然又清浅,似是要在最后一刻也要给他留下一个充满希望的印象,一滴晶莹泪滑落在她的眼角,他接不住,她最终也消失了。 小小的陆清晏蹲了下来,用力的抱住自己。 他其实没有那么坚强,他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离别,两次了、已经两次了…… 母亲也是这样,这般温柔的望着他离去,永远不再醒来。 他的笑都是强撑的,他知道过不久她又会消失,一年的光景只换了片刻的相见,怎么够? 被小流氓追着打,被按在地上被石头划破耳侧时痛得浑身发抖他没哭,现在汹涌的泪水却不断夺眶而出,很快在地上积起一小摊水渍。 安柏烛为他治愈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为他设了暖和的结界,即使耳侧还未好,他该是比之前好受些的,可是没有,他更痛了,那些麻木的尘封的痛因有他人的在意而变得鲜明起来,骨骼的缝隙也透着丝丝寒冷。 他在低低压抑的哀哭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要足够坚强、要努力修炼,不被击垮不被人看不起,誓要长成她说的那般潇洒落拓、恣意飞扬的少年。 后来的后来,时光荏苒,岁月流逝,在惨绝人寰的精神与身体双重打压的日子里他终是忘了她的音容笑貌,忘了这一段记忆。 但在熬不下去的时候他会提醒自己,有人,有一个人告诉过他要活下去,为自己而活,堂堂正正的活,他会赢、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份执着几乎刻入了骨髓,成就了他坚毅顽强的心志。 百年的时光改变了他太多,当初心地柔软的小孩终究成长为内心强大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的陆清晏。 因此再见面时,他没有认出面前胆怯善良的小姑娘是他年少时的心中曙光。 再次醒来,入目的便是观音庙的天花板。 四周寂静无声,她撑着地站起来,眼角仍有残余泪痕,安柏烛看向观音石像,对着它深深鞠了一躬。 御剑于空中冷风吹拂着脸庞时,她才有时间细细思考观音带她去过去那些场景的意义。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浮现脑海,当日喂陆蔓笙指尖血的神秘男子是谁? 容貌昳丽,法力高强,她在脑海里搜刮了一圈,把修真界的人与民间修士都排除尽,那么其他的,也就只能往魔界与鬼界想了。 翻来倒去来回就那么几个人,而唯一名声远扬却没有露过面的,也就只有…. 楼弦月! 她的心跳倏地剧烈跳动,脚下差点打滑。 她想起来了,那日在万魔窟时苍绝问过陆清晏一句话:“你是楼弦月的人?” 为什么他突然这么问?答案只能是他从陆清晏身上的魔气看出了什么! 那时的他们都忽略了这句话,忙于战斗的陆清晏估计也没听清,如今想起,真真是再合理不过了。 蝶灵一脉的魔主楼弦月,与大多魔族不同的一个鲜明特点便是不爱杀戮,只爱养花弄草,性情温雅,生来实力却远在于神之上,贵族中的贵族,魔主中的战斗机。 ……即便如此,他却不靠谱极了,甚至在人魔大战时他也未曾露过面,似乎,大家也从未把希望寄托在这位神秘的魔主身上。 陆清晏的魔血,他体内的魔血….. 落地时她便想通了,当年楼弦月的那滴指尖虽能救人,却不能完全被人接纳,副作用便显现在了脸上,独一无二的红瞳与蝴蝶胎记。陆蔓笙怀着陆清晏,胎中孩儿把这血全吸收了,母体倒没受影响。 成年后的陆清晏有能力将红瞳与胎记隐藏,但在走火入魔或是激烈战斗时仍会显现。 自从他当了魔神,时常一同调动魔力与灵力并用,魔血在他经脉运行流转,却仍不能很好的融入他的骨血,因此不是因为半人半魔体质的原因,而是因为他还无法完全控制魔血,那日才会走火入魔。 天边翻起鱼肚白,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清风徐徐,恰到好处的微凉。 她却心跳如鼓,满身是汗,冲进幽冥幻阁就要去拿通往地鬼界的符咒。 她知道怎么救陆清晏了!找楼弦月! 衍圣宫里的肖衍刚从内室出来,脚步匆忙,把突然出现的安柏烛撞倒了。 “安姑娘!”他将她扶起,面露歉意,“我没看清,抱歉。” 安柏烛摆手喘息道:“我知道怎么救阿晏了!” 肖衍眼绽光芒,拉着她坐下细细听她道来。 “楼弦月?”肖衍咀嚼着这三个字,淡淡蹙起眉。 他为鬼,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眼睛充血面色憔悴,是与她一样几日没休息的状态,两人为陆清晏的事心力交瘁。 “我虽未曾见过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他的消息,这位魔主…貌似喜爱流连烟花之地。” 他揉揉眉心,“据说是哪里的青楼姑娘漂亮他就去哪处,消息灵通得不得了,是个十足风流的魔。” 安柏烛听后沉默了一会,他掰着陆蔓笙下巴颇有些遗憾惋惜评价道是个漂亮姑娘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想,若不是发现她腹中有胎儿,说不定要三言两语拐了人家…. 她抬起头,“查,无论如何都要查到他的行程,现在就调动所有人彻查民间青楼。” 肖衍站起来,触及她坚定的目光苍白的小脸,不由一顿,苦笑一声:“少主若能知道你为他做这么多,定要感动到哭了。” 现任魔神陷入生死困境,魔神印执着于陆清晏,幽冥殿上下只以魔神印认主,花响容不过暂管北方事务,他们心中的魔神大人还是陆清晏,因此花响容的命令一声下去,大家都埋头忙活起来。 大到民间繁华地段的热门青楼,小到偏僻小镇的窑子,甚至连象姑馆都不放过,各大青楼的底细人流量进出的每个面孔都被细细记录。 什么人都有,唯独缺了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她亲力亲为,哪里有推新的花魁去哪里,几乎一整天都花在飞行的路上,到了什么楼什么院便径直走进中央最拥挤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花魁问有没有一个极其漂亮的男子点过她的名?花魁被她魔怔了般的神情吓到连连摇头。 她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老鸨若是有这么一个人的到来,请她一定要通知她,她用灵力凝了一朵专门为传音用的喇叭花递给老鸨。 有的老鸨起初只想赶她走或是起了歹心见她孤身一人衣着简单便要诱哄她留下做花娘,安柏烛直接一掌拍断了桌子表明态度,惊得满室客人逃得一干二净。 老鸨一改态度点头如捣蒜马不停蹄接过喇叭花表示她知道怎么做了。 当她精疲力尽回到幽冥幻阁时,肖衍便急急迎了上来。 “安姑娘,有消息了!” 她一下又有了精神,“在哪?!” 第八十一章:蝶灵一脉魔主楼弦月 “你下午去的桑柳院。”肖衍带着她迫不及待前往,言简意赅道:“她在喇叭花里说了,来的那名男子与你的描述一样,亦是惊为天人的长相。” 她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桑柳院就是被她一怒之下拍断了桌子的那家。 肖衍拿出提前准备的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交到她手里,老鸨受宠若惊,其实她愿意通知安柏烛是怕如若她没有如实相报她会发现并且来个回头杀把她灭了。 毕竟她下午面无表情牛逼哄哄的举动着实把她吓到了,此等人物可不是普通官兵奈何得了的。 倒是完全没考虑过报酬问题,老鸨瞬间眉开眼笑,心道这事原来挺美,她帕子一挥,春风满面指了指楼上,完全不管会打扰到正在翻云覆雨的两人。 “第二层第四间,门口有个小伙守着的那间就是了。” 老鸨交代完便心安理得的将银子兜进腰间,抚了抚发髻的大牡丹扭着腰肢去别处招待客人了。 两人道谢后往楼上走去,果真见一身玄衣眉目周正的少年抱剑在二层廊道转悠。 肖衍走上前去,截了他的路,微笑着打招呼,“你好,请问是否是见云公子?” 见云一愣,迟疑的打量了他片刻,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个圈,这人怎会认识自己? 肖衍敛了鬼气,气息与凡人无异,他不敢确定他是什么人,人界与魔界向来对立,他不想招惹是非。 于是警惕的绷着下颌线,淡漠道:“我不是,先生认错人了。” 肖衍笑意盈盈的,却是目光如炬盯着他看,见云被他看得不自在,剑眉拧起正要出声呵斥,安柏烛却一闪身来到他的身后顷刻间探向他的左手腕! 见云倏地闪身避开,却已是被探个正着,不由怒道:“你们到底什么人啊!”他当然知道安柏烛是探他的灵脉,魔息可以敛,脉象敛不成! 安柏烛朝他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淡声道:“我们为救一人前来,北方魔神年少曾与楼弦月魔主有过不一般的缘分,如今人魔大战后他危在旦夕,兴许只有魔主大人能挽救他了,公子可否通报一声魔主大人?事情紧急,迫不得已,劳烦您了。” 她不怕他们不知道人魔大战,此事虽未波及百姓但已人尽皆知,发生时不知道发生后还能收不到消息么? 修真界与民间的报纸漫天飞,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无觞苍绝彻底陨落,以及….人界傀儡阁阁主兼魔界北方魔神身殒,一天之际死了三个魔头,哪能不放鞭炮庆祝一下? 那几天里民间烟花爆竹四起,修真界开宴庆祝,人群的日夜欢呼在她听来是最残忍的声音,几乎成了割破耳膜的利刃,她闭门阻隔魔音守着床上安静的人儿,泪也跟着安静的淌。 见云又懵了一瞬,刹那劈天盖地的心虚砸得他脚底发软,人魔大战进行时楼弦月正在花天酒地醉得不省人事啊! 而可怜的他只能兢兢业业陪着这位过度放纵的魔主大人忙前忙后,一会顺背一会在他吐得昏天暗地时为他递毛巾递热水….忙活了一整晚! 魔界楼弦月那边的人联系不到他们,又不能贸然行动,没有指令实在不知帮哪一派的人,只好弃权不参与此事。 事后楼弦月看着报纸懊恼不已,发誓往后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 ……..忏悔是真的,但是狎妓,楼弦月表示这辈子也改不了! 见云则是两眼一黑,气他也是气自己,最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独自溜去别的地方自闭了,实在不想看到楼弦月那张过分迷人却又面目可憎的脸。 内心泣血只道当初真是屎糊了眼竟眼巴巴凑上去死都要当他的下属,结果这么多年来正事一件没办青楼倒是走了不少! 见云同志暗地里气红眼摔烂过无数杯子泄愤,他的热血他的抱负他的宏图伟业啊啊啊啊啊啊!!!!! 思绪渐回,见云把头撇到一边,实在没脸见他们,闭了闭眼道:“知道了,不过现下大人他不方便…二位明日再来吧。” 就楼弦月那精力旺盛的种马,不到第二天根本停不下来! 明日?多一日陆清晏就多一份危险,时间半点不留情。 肖衍敛了笑走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他,“楼弦月可是在你身后的房间?” 每到一间房前他都问同样的话,肖衍步步逼近见云不断摇头步步后退,他的耐心就要告罄磨着牙在他退到最后一间房时眼中已有森然寒芒轻闪。 “那么就只能是这间了。” 见云额前沁出汗堵在门前还未开口,里头便传来一声娇吟。 肖衍:“……” 安柏烛:“………..” 见云:…….我他妈想死。 屋内一声性感的闷哼过后,那人才悠悠的慵懒道:“见云,有谁来了吗?” 与那个世界中如出一辙的声音!安柏烛朝肖衍肯定的点头。 见云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真他妈太丢脸了!但还是恪尽职守的立在原地,脸孔都要扭曲了,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当日参与人魔大战的人来了,北方魔神有性命之忧,大人可有空见他们?”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在穿衣裳,不一会儿,漂亮的花魁衣着妖娆的打开门,瞪了他们一眼不悦的走了。 也是,正舒爽着突然被打断谁乐意?这想法刚一冒出来安柏烛自己先抽了额角,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想这个! “进来吧。” 一身华服的男子坐于桌前,也不知他是什么速度竟然三秒内便泡好了一壶茶,此刻端着茶盏朝他们微微一笑,普通的红木椅被他坐出王座的气息。 若不是他眼角泛着情事余韵的微红,领口脖颈处更是有被吮吸过的红印,他们真要相信这位形貌昳丽的魔主是个端庄而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了。 见云眼角狂抽朝他使眼色,主仆二人分外默契,楼弦月十分淡定的拢了拢领口,朝他们道:“坐吧。” …….二人的视线从那暧昧的红痕转到他脸上。 行过礼后,安柏烛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言简意赅讲了一遍。 屋里沉默了一阵。 楼弦月垂了眼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上的花纹,缓缓叹了口气,“是本座不好,当时顾虑不周,没成想害了那孩子。” 安柏烛摇头道:“若非魔主大人出手相救,阿晏他也许就活不成了。” 他掀起鸦羽睫子,柔和的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末了,淡淡一笑,“你们一个凡修一个鬼王,与魔界魔神的关系却很好,难得一见。” 见云一诧,鬼王?他不由惊奇的多看了肖衍几眼,鬼王有三位,这个是哪位? 肖衍恭敬道:“逃不过魔主大人的眼,在下正是地鬼王肖衍,我与北方魔神相识多年,实在不想他就此离去,还请魔主大人,与我们回去一趟。” “走吧。” 楼弦月正了正衣襟站起来,“本座也想看看当初眉目如画的女子,她的孩子如今长成何种模样了。” “多谢魔主大人!” 幽冥幻阁里,楼弦月自如穿过肖衍设的结界,修白如玉的手指挑开珠帘,不疾不徐踱到陆清晏床前。 打量了片刻床上的人儿,楼弦月欣慰道:“不愧是佳人之子。” 他挪揄似的看了安柏烛一眼,“小姑娘眼光不错。” “…….” 安柏烛低低咳了一声,“魔主大人把脉吧。” 楼弦月撩开衣摆坐于床前,指尖凝了一缕金光探到陆清晏的额前,两指搭在他的腕上以灵流注入他的体内,探测了一番。 他不说话,表情也淡,安柏烛没忍住问了句:“如何?” “三魂七魄丢了二魂六魄,散得厉害。” 他站起微不可闻蹙了蹙眉,“二魂六魄都被困在阴冥界,灵识不全,浑浑噩噩又极为脆弱,若再不能回归本体,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阴冥界?”肖衍无不惊诧。 阴冥界与鬼界不同,活鬼与活人的区别就在于字面上的“活、死”二字,活鬼照样能像生前那样活蹦乱跳的生活,并且有意识有想法,阴冥界却都是残缺的魂魄暂居处,若不得里面的上级青睐加以保全,这些魂魄最多不过半个月便会消散。 不仅如此,由于一人的魂魄虽是分散了但本质上还是这个人,所以在阴冥界里时常会见到一样长相的“人”,这些“人”都是从三魂七魄里散落的魂或魄。 安柏烛深吸一口气,她也知道阴冥界,只问道:“有什么办法让他的魂魄回归吗?” “有是有。”他伸出手,一盏蓝灯乍现。 幽幽的蓝光颤悠悠的亮着,楼弦月握着灯柄,“此乃回魂灯,本座可以送一人去阴冥界,但能不能将他的二魂六魄寻回,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柔和的光笼罩着他昳丽的脸庞,他看着他们,“若不能在灯熄灭前回来,执灯者只能被困于那,渐渐失去灵识,魂魄分散,结局和其他残魂一样。” “最重要的是灯只有一盏,只能孤身一人前往,你们可考虑好了,要冒险救他?” 安柏烛立刻道:“我去。” “此去凶险,还是我去。”肖衍恳切道:“万一安姑娘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少主怎么办?” “他若死了,我也不会活着。” 肖衍一时说不出话。 第八十二章:男主大大被掳去成亲惹 楼弦月看了他们一会,轻叹道:“三魂七魄聚齐了也只能是保住他的心脉,他的灵脉游走过于混乱经脉也断得七七八八,若想他醒来,还需要两样世间难求的东西。” “何物?”安柏烛心一冷。 “方晴草与忘尘丹,方晴草修复受损的五脏六腑,且只有魔界才有。” 他颇为懊恼道:“可惜本座养的方晴草早就用完了,现在再种也来不及了,这种草的生长与施种者息息相关,主人死方晴死,万魔窟养的估摸着早因苍绝无觞之死枯萎了,若要再找寻,得需花一些功夫。” “忘尘丹则是修复混乱的灵识,助人恢复元神以及使经脉气血运行通畅,但在哪里可以寻到,本座也不知。” “这些事后再说,总有解决途径,如今保住心脉要紧。” 安柏烛主动接过回魂灯,坚定的光在她眼中跃动,对肖衍道:“我一定可以把阿晏带回来,相信我。” 肖衍抿了抿唇,不再阻拦,“一路小心,我们等着你们。” 楼弦月扬手甩了一道金光灿灿的门出来,仍是对她叮嘱道:“至多两个时辰,若实在不行,姑娘莫要执着,保全自己要紧。” 安柏烛淡淡颔首,而后抬腿跨入门内。 金门自动消失。 阴冥界没有白天,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被笼罩在黑夜之中,此时月亮正升腾至夜空中央,被弥漫的雾气熏得轮廓模糊。 她的灵力自动被削弱了三成,稍一运转,庆幸没有滞塞感。 这儿路不好辨认,天空飘散着小雨,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巷子小路颇多,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她只好用一层灵罩隔开雨水,仔细护着怀里的回魂灯。 她寻了个方向走,只盼着能找个人问下记语阁位于何处,所谓记语阁,是每个新到来的残魂都需登记名字的场所,这些残魂意识不全,有些甚至不会说话,但阁中语官自有特殊方法知晓他们的姓名,来自何处。 显然她想得太简单,这些路边残魂如同幽魂似的在她身边飘飘然而过,不是两眼发直就是一脸呆滞,有的身影已经半透明,若隐若现的随时会消失一般。 行至半路,雨又下大了些,冷风卷着寒意冰凉刺骨,一缕残魄经过她时竟被这风一刮顿时灰飞烟灭,她的心蓦地一沉,又剧烈跳动起来,她多怕陆清晏也跟他们一样。 脚步不自觉快起来,她穿梭在大街小巷里见到无数残魂,却无一是那张她熟悉的精致耀眼容颜。 她捏紧了灯柄只能让自己冷静再冷静些,如果她心神大乱更是救不回陆清晏。 陆清晏….陆清晏….阿晏…. 朦胧的烟雨似乎凝聚起了一道人影,身姿挺拔,芝兰玉树,墨发高束随风轻扬,嘴角挂着抹淡漠疏离又几分漫不经心的微笑,那人时而玩味的对她说: “又小又轻,跟个小玩具似的。” 时而冷漠疏狂的讲:“大道理我不听,我只管自己过得舒坦,想抓我,有能耐再说。往后别再有交集,就此别过。” 时而温情缱绻的望着她:“烛儿过来,让我再抱抱你….” 时而变成小时候的模样,强撑笑容道:“我一直记着姐姐,你说过等你,我一直等着呢。” 时而发丝散乱、眼尾泛红,眼带欲念覆在她身上,红得滴血的薄唇轻蹭着她的唇瓣,却是用哀楚的口吻道:“姐姐,阿晏等你好久…为何不来找我…” 她一下顿住了,脑海似有什么被接续起来,凝聚的幻影又在她眨眼间消逝,心中的欢喜与痛楚倏然蔓延开来,似要填满整个胸腔。 昔日肖衍滔滔不绝的话语挤入脑海,“少主他少不沾花惹草,如今在民间开了怡红楼也只是为了碎银几两,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定然还是清白之身….” 那点存放心底的不确定与不安宁彻底烟消云散,她一直害怕陆清晏可能是把她当作旁的什么人才会口口声声说喜欢她,即使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 那日他的那声“姐姐”把她推入了万丈深渊,好些天的心情都在谷底徘徊,直到刚刚之前,她心里都有一丝拿捏不定。 可是…原来….她就是他口中的姐姐啊….. 她咬住了嘴唇,此刻想见他的心如此强烈,于她而言与小清晏分别不过几日,而于他而言却已过了百年之久,百年光景耗磨了他的记忆,却在某个瞬间唤醒了尘封的往事,怕是那时魅散过后清醒过来的陆清晏,也忘了自己说过的那句“姐姐”吧….. 安柏烛的心又抽疼起来,陆清晏他当初….是不是揣着一丝薄弱的希望等了她无数个日夜?只因她说过一声“等我”….. 希望到无望,到忘却,他有多难过? 五指扎进了掌心,酸热的眼眶盛不住沉重的泪水,她在面无表情的残魂之间无声的落泪,步履沉重又疾速。 倏地,前面一队穿得喜气洋洋的队伍吹着唢呐自五米开外走来。 欢快的唢呐声在如此阴森安静的地方显得十分诡异,她侧身垂首,不动声色的看着地面一双双路过的红靴。 簇拥的小队中抬着一座花轿,队尾两人为一组扛着无数类似嫁妆的物什,她一眼就看出这花轿上覆盖圈绕的丝绸花朵价值不菲,这些人不似残魂那样身影朦胧飘渺,反倒清晰极了,就如同活人那般,在淡色的残魂群体中十分突兀。 这些人是谁?花轿里的人又是谁? 她疑惑着,太阳穴莫名突突直跳,脚步不听使唤跟了上去。 却见花轿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开半截,似是犹豫了半晌又放了下去,她一直在小队外亦步亦趋紧跟着,目光触及那骨节分明的手以及帘内那人精致好看的下巴和淡玉薄唇,倏地如遭雷击,竟一股脑想冲上去劫人下轿。 她心乱如麻,怎的陆清晏被抓去成亲了?! 也怎的未见他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分秒后她又想通了,陆清晏此时魂魄不全,兴许他自己都搞不清状况。哪还有反抗的余地? 至于里头的是几魂几魄,她还看不大清,按捺住劫人的心,她只能步步紧跟,回魂灯在这些残魂眼里是见不到的,她握着这盏灯的作用不仅是能带陆清晏回去,还能令她在这个世界里看起来与他人无异。 这里是阴冥界,若是贸然出手,恐会引起混乱,再看这副奢华阵仗,背后操纵人她也许惹不起。 阴冥界寥寥可数的达官权贵,不就只有公主、武官与记语阁的语官了吗? ! 公主! 公主是统管阴冥界的最高主权者,如同人界龙椅之上的皇帝,她这些年里跟随安灼元他们除过不少精怪,也略有耳闻阴冥界的传闻。 不是什么好的传闻,而且是不入流的花边新闻。传言阴冥界的公主们生前确实是皇室公主,却因犯下大大小小的罪不得已被杀,皇帝是个女儿控,念及父女之情特令阴修作法为她们死后谋个休闲官职,依旧荣华富贵,不愁吃穿,那阴修也十分靠谱,浮尘甩得有模有样,一下就让这些公主们入了阴冥界当最高长官。 这些公主们若是安分做鬼还好,可惜一个个都生性暴躁且好色至极,阴冥界的人唯她们是从,若公主看上哪缕模样俊美的残魂他们都会为她抓来,公主被阴修赋予阴灵力,她们施法能让残魂永久生存。 残魂意识混沌,不懂得拒绝,只能任公主们摆布,关起门来这样那样…… 于是又有说书的讲公主们就是因为生前不知收敛,被文武百官诟病或是掳错了哪家权贵公子得罪背后大人物才会被杀。 灵识不全又极为俊美的陆清晏若是落到哪位公主手里….怕是被啃得渣都不剩…. 花轿在一处豪华宫殿前停下。 小队其中一人朝身后两人招手吩咐道:“赶紧扶着驸马爷下来!动作小心些!” 两人点头弯腰一左一右拨开红帘,伸出手去扶花轿里的人,慢慢的,一身喜服的陆清晏搭着阴差的手下了轿。 安柏烛不敢跟太近,几米之遥望着那人硕长火红的背影,忍不住鼻子酸涩,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会走会动的陆清晏了。 他似乎极为乖巧,顺从的跟着阴差们进入宫殿之内,夜色隐没了一袭红衣。 安柏烛大脑飞速运转,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 她瞧着偌大的宫殿门口来回巡逻的阴兵,焦灼不已。余光忽而瞥到一人,她忙闪到一边,假装是呆滞的残魂,目光却顺着那人的身影一寸一寸挪了过去,她走的方向,分明是公主府! 再看她一身素净罗裙,头上梳着两个花苞头,面容稚嫩,左臂弯挂着一个篮子,腰间令牌在月光下时不时泛着滢白光泽。 丫鬟?宫女? 她灵机一动,管她是哪种身份,反正能进宫的就是了,瞬间闪身到她身边抬手一劈,小姑娘身子软了下去,她迫不及待的把她拖到巷子中。 一边扒拉人家衣裳与令牌一边在心里道歉,再给她捆了个仔细末了施加禁音术,这才放下心来扬长而去。 守卫很好糊弄,毕竟阴冥界常年都是平安状态,一来这里外人十分不好进入; 二来除了公主府比较富裕之外其余地方都很荒芜破落,对于恋财劫财的不会选这儿; 三来散魂一般都是罪大恶极死前受到巨创的,这种人不会有亲近朋友,更不会有人为了他们来涉险。 她进到宫殿里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尽量往偏僻的道路走,避开巡来走去的阴差,轻功点地跃过层层阶梯,迅速查看二层的所有隔间。 二层没有便往三层走,三层没有就往四层跑……她渐渐有些紧张,额汗也簌簌而落,回魂灯的蓝光弱了一些,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争分夺秒继续寻找陆清晏。 到了第五层,满目的红令她确定陆清晏就在这些隔间之中。不禁懊恼怎的自己如此蠢笨不会飞到高空看下哪里有张灯结彩,非要一层一层找。 红灯笼挂满长廊,脚下的地板被铺了一张长而宽的红毯,漂亮的绣球花与阴冥界独有的冶姝芳开在红毯两侧,冶姝芳的最大的神奇之处便是栽种之后能漫天飞舞鲜红的花瓣,煞是漂亮意境甚好。 她撤去挡雨的护罩,左顾右盼,确定这一层无人看守后才大着胆子往每间屋阁望去。 在第六间的窗棂见到被五花大绑坐在床榻的某人,她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塌上那人似乎被这动静吓到,眼睫颤了颤,几乎先是排斥的身子往后挪了挪,仿佛来的是极为可怕之人。 “阿晏!”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大,安柏烛忙收了声又转身“啪嗒”关上门。 第八十三章:姐姐,我要奖励亲亲…. 见到是她,陆清晏紧蹙的眉头霎时松开,有些浑噩的意识瞬间清明,凤眸瞪得老大,定定望着她不断靠近的纤细身影,直到安柏烛在他面前停下,他还是丢了魂般的神情。 颜如冠玉、目若朗星、俊美如神衹的少年就在眼前。 这是她准备爱一生的人。 安柏烛眼一热,泪又落了下来。 “阿晏….”她的指尖轻颤着抚上他的脸,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了呢喃的二字,相思至极、酸楚至极。 他不答,仍是怔怔的望着她,黑眸里的震惊还未消去,未得见其他情绪。 “他们…他们怎能捆你。”她这才想起来要给他松绑,手忙脚乱的聚了灵力解了他的束缚。 却听一声。 “姐、姐姐?” 她正要将绳索甩到一旁,闻言错愕的抬眼,绳索也掉落在床。 这声音很小很轻,含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极易破碎的希望,他眼中的震惊消去了,取而代之的不可置信、激动与喜悦盈满双眸,薄唇轻轻颤动,那么一瞬不瞬专注的凝着她,仿佛她是水月镜花,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他的眼一眨,她就随风消散了。 “阿晏?” 绳索松了,安柏烛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抱得那样紧,几欲把她勒进骨肉。 “是真的是真的,姐姐来找我了….” 安柏烛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安抚地顺顺他的背,他的不对劲太明显了,即使是想起她是记忆中的那人,也断不会姐姐长姐姐短的,喊她“烛儿”才是。 她柔声道:“姐姐来了,阿晏如今几岁啦?” “十四。” “……” 果真如此,回魂灯在靠近他时金字乍现,赫然是“二魂”,二魂的陆清晏不仅是灵识不全,记忆还缺失了。 他恋恋不舍的松开她,温柔的替她拭去脸上泪痕,轻声道:“四年了,我等姐姐四年了,我有好好听姐姐的话,为自己活着。” 这时的陆清晏还未成为那个目中无人、傲视天下、性情乖戾的傀儡阁阁主,骨子里的诚挚温良甚为浓厚且易显露,由于只余二魂,他显得有些懵懂,性子尚带有几分年少的天真,只懂得浅浅望着她笑,仿佛看到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了。 这张好看得人神共愤的脸靠得太近,柔情盛满双眼,她有一瞬的晕眩,忙稳住心神偏头咳了一声,正色道: “阿晏做得很好,只是,为何你不逃?他们送你上花轿,绑你,你不该没有还手之力才是。” 依他对答如流也没有丧失太多意识的样子,至少不该如此顺从啊,且二魂的身体,还是残有灵力的。 陆清晏羞愧的低下了头,“我也不知为何,那会神智尚不清明,好似在做梦,不会思考,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他又抬起头,案台的烛光摇曳着,浸入他的眼底,那双清亮的凤眸热切的望着她,“直到看见姐姐,才全部想了起来。” ……其实没有全部想起来啦,你只想起十四岁之前的事…… 竟是她唤醒了他的意识与部分记忆,安柏烛忍不住揉揉他的脑袋,他的模样实在可爱乖巧,若说一百余岁的人陆清晏面对她时是收了利爪的凶兽,那么这只十四岁的陆清晏便是还未长大的幼兽,爪子都是软乎乎的。 “原来是这样。”她望向窗外,换了副肃然神色,“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出去,还要寻你的另外六魄…” 脑袋却被掰了回来,直直撞入一双炙热深邃的黑眸,他道:“姐姐刚刚夸我做得很好。” “啊??是…怎么了?” “那,”他把下巴一努,“我要奖励。” “……” 安柏烛哭笑不得,这话跟长大后说的真是一模一样,那时秋意浓浓,金黄色的叶子徐徐而落,陆清晏笑得危险而迷人,也是同她讲:“看啊,我都这么乖了,可有奖励?” 奖励是什么来着?噢,一记长长长长的吻,地老天荒似的吻…….. 绯红蔓上双颊,烫得厉害,她移开了视线,“这有什么要奖励….” “姐姐喜欢我。”他突然道。 “…….” 这尾巴要翘到天上、骄傲到不行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明明当初表白的是你啊喂,别搞错了!!!!!还有,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在这谈情说爱!! 她莫名羞赧愠怒,正要瞪他,嘴巴却结结实实的被亲了一口。 “…………” 就见这臭不要怕脸的心智只有十四的少年笑得甜甜蜜蜜,眉眼弯弯,鸦睫卷翘,还凑得极近端详她的表情,确认她没有任何排斥厌恶的反应后主动拉起她的手往屋外走,心满意足道:“走吧走吧,还得找六魄呢。” 其实他并不知晓自己是两缕残魂,亦不明白为何要找所谓自己的六魄,他懵懵懂懂,意识未完全清明,只本能记得自己想记的事,若此刻问他犀言傀儡阁之事,他必定迟疑不能全部答上。 但见安柏烛为了他的事亲力亲为,劳碌奔波,还被他半是试探的无声承认喜欢他,满心只余下满足欢喜,因此安柏烛说什么,他都答应。 小时候的莫名依恋与执着,在小小少年心里埋藏下不知名为何物的种子,岁月的日夜浇灌之下种子破土而出,幼苗娇嫩,茁壮成长,他终于明白那种子名为:喜欢。 安柏烛看着那人拉着他的欢快背影,略微无奈头痛,只觉再快乐些他的脑袋就要开出朵花来了。 ………完全不像要去办正事的样子。 推开门便是满廊纷飞的花瓣,安柏烛不由侧目望了望他,一身火红绸裳的少年紧紧牵着她的手,肤色极白,眉目如画,几片花瓣不经意地落于他的墨发与红裳之间,又因他的走动懒洋洋的飘至红毯。 他似要融入这景象之中,与之成为绮丽的画卷。 “姐姐看什么?”她直勾勾的眼神过于明显,陆清晏偏头对她眨眨眼。 “….没什么。”安柏烛回过神,忽而问他:“你的灵力还有剩么?” “唔….”他尝试运转了一下,“五层。” 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来者起码五十余人,她拉着陆清晏闪到一旁,凝神一听,似还有兵器点过地面的脆响! 不好!那个被她扒了衣裳的小丫鬟被发现了! “快!飞出栏杆外!五层灵力够了!” 二人一并跃出,还未被夜色掩盖的身影被追赶而至的阴差看了个正着。 为首银衣盔甲的阴差大喊:“追啊!准驸马跟人跑了!!!” 他们又是一阵飞檐走壁,呼啸的风贴面而过,跑到脚底生烟双腿出了重影,仍是不能彻底甩开阴差们,安柏烛一颗心咚咚咚狂跳,正想着要不要召出法器殊死一搏,他们穷追不舍的拖时间回魂灯可等不起! 却听身边人大喝一声,气势磅礴:“花芜,召来!” 安柏烛微微一怔,便见周身萦绕滢紫灵流的花芜剑穿梭过阴差,陆清晏旋身一握,一手执剑一手牵着她挡在她身前,俊美的脸庞满是肃杀,毫不犹豫于空中画了道星形结印再以剑劈过去。 这一下安柏烛就傻眼了,怎么这结印看着…与他之前的差那么多?!五角边缘模糊,灵气淡且薄,就像是刚入门的初学者不熟练画的结印。 就算是只剩五层灵力,也不该弱成这样吧?! 事实证明她没眼花,阴官们只用银盾挡了一下,星形结印顷刻间便碎成了渣渣,与他刚刚牛逼哄哄的气势形成鲜明对比。 陆清晏眼皮一跳,此刻想的竟是:完了在姐姐面前丢脸了! 阴官哈哈大笑:“这小子不过虚张声势,大家快上!定要活捉!” 陆清晏一手调转剑身一手环住安柏烛的腰一跃而上,花芜一气呵成“腾”的升至半空,开始了大逃亡。 身后的阴狂追不舍,安柏烛召出萝藤脚尖轻点身姿轻盈的花芜上变换位置,时不时往后鞭打两下,只盼将他们甩开。 寒风凛冽,情势紧急,她还是忍不住在空隙间问:“为什么你灵力弱了这么多?”除花妖时他受了伤,灵力掉了几层,甚至变为孩童模样,可吊打精魔鬼怪依旧游刃有余。 陆清晏掐着诀御剑,听到她的话羞愧又委屈道:“我满十岁时开始修炼鬼道术,如今十二道秘法练成九道,可现在灵力被削去一半,九道密法的威力都降低了,结印也不能完全凝炼。” 他强调道:“要是平时的我,肯定没问题!” 她听后第一个想到的却是那个世界的陆清晏定是十二道密法都修炼完毕了,并且运用得游刃有余,她再一想,方才他施法时唯见灵流不见魔气,所以,现在她身边的这只陆清晏,不仅心智记忆只有十四岁,且灵力也停留在了十四岁时?? ……好吧,十四岁的陆清晏被削去五成灵力,确实威力该是大打折扣的。 阴官人数太多,接二连三的攻击渐渐让她有些吃不消,陆清晏御剑腾不开手,急得面色通红,萝藤左挡右攻,却仍有鬼气钻空分毫就要近他们身,安柏烛防不胜防,竟是下意识挡在陆清晏面前。 “啊!!!” 阴官们忽而惨叫一声,浓郁的魔息裹挟充沛的灵力自他们四周散开,震得阴官们硬生生往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他们为鬼身体本就轻盈。这下子早跌落地缝里去了。 第八十四章:人格分裂,吃自己的醋 安柏烛往头顶看去,皎皎明月之下忽见一把通体雪白澄亮的剑从天而降,剑身腥红魔息与灵流翻涌不休,气场全开,好不威风。 而这剑,分明也是花芜! 剑身之上随之而出现的,一双凤眸微眯,正泛着森冷寒意的英俊男子,正是陆清晏。 玄衣收腰劲装,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陆清晏拢尽了月光,愈发显得那张脸冷若冰霜,俊美无暇。 他虽是震开了阴官,确是不大在意他们,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仰头看他一脸呆愕的安柏烛,以及那只与她紧紧握着的手。 顿时气得眼眶发红,牙根紧咬,暴戾的眼神恨不得将那碍眼的爪子撕碎,那样子,就像被抢去心爱物什的凶兽。 “不好了!怎么大公主府的那个也跑来了?!” “大公主府的人真他娘的不靠谱!!!” …….说得你们就很靠谱似的。 见他面容稍比身边这只淡了些,安柏烛惊愣半晌后想起来了,这大概是另一个几魄的陆清晏,实力却是比红衣的陆清晏强劲了十倍,想必已是成了魔神之后的他,所以,实力这方面没有削弱,那么缺失的那一部分,是啥?? “都活捉!活捉!回去之后还能讨赏赐!” 阴官们又要一拥而上,面目狰狞手持重器,银盔在月光下泛着寒芒,令人望之生畏。 却见玄衣陆清晏又一扬手,甚至头也未回,阴官们这下是彻底坠落高空飞也飞不起来了…..鬼哭狼嚎的声音渐渐远去。 左手腕被人紧了紧,安柏烛下意识往身边看去,红衣陆清晏唇色抿得很紧,神色显得很不安,就怕她被人抢走似的。 右手腕也被攥住了,凶神恶煞的玄衣陆清晏瞪着红衣陆清晏:“你是谁?!快给老子滚开!” 安柏烛:“…….” 怎的连自己都认不得了?! 这只暴躁且武力值爆表的陆清晏灵识却弱到没边??? 她还未开口,红衣陆清晏也不甘示弱,不愿放手,挺挺胸脯回道:“姐姐是我的!” “你———”玄衣陆清晏气得不清,忽而看向她,眼圈发红,伤心控诉道:“烛儿你怎能任他如此亲密的喊你呢!” ………… 安柏烛嘴一抽,这是认不得自己却认得她的意思? “因为姐姐喜欢我!” “你闭嘴!!!” “停停停,别吵了!先下去行吗?”安柏烛头疼,在天上吵来吵去的像什么样子?她得冷静的好好捋一捋现在的状况。 好在不管是乖巧的陆清晏还是暴戾的陆清晏都很听她话,闻言都住了口,一人一条胳膊握着她稳稳当当落了地。 阴官们早已不见踪影,估计是回去搬救兵了,她捂了捂怀里的回魂灯,正想跟他们好好说说,却听身边的红衣陆清晏吸了口冷气。 安柏烛抬头一看,黑色收腰武服,眉目似墨染的绝色男子在他们面前停下,他气息不稳的喘着气,额头渗着薄汗,是以一副跑了很久的状态,见到他们,一双湿润的黑眸先是十分冷静的扫过玄衣陆清晏与红衣陆清晏,最后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身上,眼里翻起滔天巨浪,微微眯眼。 这名俊美至极的男子开口了,嗓音很冷:“烛儿,过来。” 正是第三个陆清晏。 玄衣陆清晏差点气笑了,“你他妈又是哪来的蠢货?” 安柏烛这次淡定多了,她举起回魂灯往黑衣陆清晏身上照了照,金字浮现,是“三魄”二字。 她眨眨眼,那么眼前这只看似冷静其实气得要命的陆清晏也是三魄了。 二魂六魄聚齐,可以回去了! 但显然事情没这么简单,黑衣陆清晏见她没有过来的意思,竟是闪身过去左右一劈,将握着她的两只都打掉,再闪回他原来站的地方,嘴唇微翘,大掌牢牢握着她,趾高气昂的样子就像得到了什么战利品。 红衣陆清晏急得跳起来,却自知打不过他,只能指着他骂道:“你卑鄙!还我姐姐!” 玄衣陆清晏防不胜防,剑眉怒竖,竟是一句话不讲以快得看不清身影的速度近了他身,一掌高高扬起,掌风分外凌厉端的是打情敌的气势,黑衣陆清晏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侧身凌空一跃躲了过去,单手与他打了起来,竟也是拥有魔力的。 至于为什么单手,因为他另一只手还执着的牵着安柏烛。 眼前两道黑影变换无穷,招式层出不叠,红光共紫气炸得四周十分混乱,她的脑门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视觉冲击无比巨大,怎么还打起自己来了?! 红衣陆清晏几次悄悄摸摸想过来,可惜靠近不了她半分,站在外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 “陆清晏!陆清晏!喂!” “再打下去阴官又要来了!” 没有一个听她的,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打得很欢,安柏烛忍不可忍,策出萝藤往两人中间一抽,突兀的荧亮绿芒煞是晃眼,二人下意识停下扭头看她。 下一刻玄衣暴躁陆清晏推了黑衣陆清晏一把,指着他鼻子吼:“烛儿叫你停他妈的装听不见是吧?!” 安柏烛收藤黑着脸,威严十足道:“不要说话了!都给我站好!不然我哪一个都不理!” 黑衣陆清晏脸色也不好,听到她的话只掸了掸衣襟,还算听话的站到一旁。 玄衣陆清晏眼神依旧写着想杀人,干脆眼不见为净把头甩到另一边,却见红衣陆清晏已经悄摸摸来到安柏烛身边,正试图勾住她的尾指,登时大怒,大步流星来到他面前,阴测测磨牙道:“你给老子滚远点。” 安柏烛看看身边这只弱小可怜的又看看眼前那只如同煞神的,深吸一口气,挡在红衣的面前,问凶巴巴的陆清晏道:“你还记得多少?” 费劲半柱香后,安柏烛总结了目前的状况,红衣陆清晏只记得十四岁之前的事,实力最弱,性格以温顺为主; 玄衣陆清晏谁也不认得,只认得她和自己,灵识最混乱,实力最强,并且体内狂躁因子最甚,一言不合就要打人; 最后来的黑衣陆清晏刚从三公主府逃出来,性格主打高冷莫测外加傲娇,并且认得另外两个自己和她,实力稍差玄衣陆清晏。 安柏烛眼角一抽,无法理解看着黑衣陆清晏,又指了指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咬人的玄衣陆清晏,“你既然认得他就是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打起来?” 他淡淡瞥了另一个自己一眼,仍是十分不屑的眼神,“那又怎样?谁都不能将你抢走,我自己也是!” “……….” 玄衣凤目圆睁,心碎对安柏烛道:“这废物哪里是我了?!烛儿你怎能将我认错!” ……与他无法沟通,安柏烛无语的将他拨到一边,问揪着她衣摆的红衣陆清晏道:“你可知道他们二人是你?” 红衣的乖乖点头,他虽对未来的自己尚不了解也记不起来许多事,但知晓自己是二缕残魂,这里亦不是平常之地,也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于是只用一双湿润润的黑眸望着她,“姐姐想如何做?” 安柏烛摸摸他的脑袋,还是乖巧的最讨人喜欢。 她转而对另外六魄晃了晃手里的回魂灯,灯的颜色已黯淡了五分,昭示着她的时间了,她言简意赅正色道: “这里是阴冥界,你们皆为残魄,无论你们认不认可对方,都须得承认你们本为一体,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将你们带回,另一个世界的陆清晏没剩多少时间了,所以,” 她举起回魂灯,并且指向红衣陆清晏,“融进他身体里,我才能将你们带回。” 黑衣陆清晏露出个不悦的表情,挑眉道:“噢?为什么要我融进他身体里,他们融我就不行了?” 换言之就是他要主导思想大权。 安柏烛面无表情,“他是二魂,是主体,只能你们融入他。” 她轻叹一声,疲惫的闭了眼闭眼,“于我而言你们都是陆清晏,是我心爱之人,再说多几句连我都要一同被困在这了,真的要在这里掰扯这么多吗?我真的不想,救不回你….” 她再睁眼,眼睫已湿润,这几日她几乎未曾进食,休息也极少,睁眼闭眼都是他苍白而毫无生气的脸,每每看到,心又要不可遏制揪成一团抽痛一番,她几乎哭干了泪。 红衣陆清晏牵牵她的衣角,“姐姐…别因为我难过。” 倒是玄衣陆清晏不吵闹了,点头道:“我听烛儿的。” 明明他灵识最不清明,亦不明白“他”一个好端端的独立个体,为何要融入别人?为何要她救? 安柏烛说的他都听不懂,唯独听懂“陆清晏是我心爱之人”,如此,也就无憾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玄衣陆清晏身影渐渐透明,朝她抿唇笑得温柔,化成一缕烟雾飘进红衣陆清晏的心口处。 黑衣陆清晏往前一步抱住了她,低低耳语:“我….永远都站在你身边,无论生死。” 二魂六魄聚齐,红衣的陆清晏缓缓睁开眼,身后刮来的夜风将他长长的发尾往前撩,宽大的袖摆鼓动着,镀了金边的蝴蝶在其上翩跹。 额前几缕碎发飘扬,却遮不住那双温润清亮的双眸,他眼里既有玄衣陆清晏对她毫不掩饰的爱意,也有黑衣陆清晏对她极其专注的慑人光芒,更有红衣小清晏的似水温柔,这些都是属于陆清晏对安柏烛独一无二的爱。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的对望,他轻声道:“烛儿。” 又轻轻弯起羽睫,“姐姐。” 即使现在仍缺了一魂一魄,他却想起来了,想起来他走火入魔,高空坠落,想起她毅然挡在自己面前,执鞭与修真界对立,想起她清泪两行,伤心欲绝,斥责他为何替她挡剑。 想起来她就是记忆中那个,看不清面容、听不清声音,却每每在脑海中浮现都能让他心跳停顿一瞬的人。 安柏烛情不自禁踮起脚尖抚了抚他的眉眼,“嗯,回来吧。” “你受苦了。”他覆上她的手,胸腔在震动,目光溢出了几分哀涩,他如何不知道即使三魂六魄归位他仍不能醒来? 可她看起来太喜欢他了,黑白分明的杏眸里盛着的都是他,此刻泪光隐隐闪烁其中,唇角噙着柔软安宁的笑。 第八十五章:“烛儿,等我。” 她那么娇小,看起来弱柳扶风,看他都要仰着头,却为他与修真界决裂,为他东奔西跑,不惜冒着性命之危来阴冥界寻他。 他的烛儿….那么好…..那么傻。 他忽而就后悔了,是不是当初…不该招惹她的?至少不该,与她表明心意。 她这样柔软心善漂亮的小姑娘,或许假以时日,还能遇到另一个真正适合她的人,相依偎着快快乐乐过完一生,又或许修为大有所成,飞升成仙。是不该掺和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 “若我,”事到如今,覆水难收。 他不忍心打碎她眼里的光,艰涩而含蓄的道:“最后还是不能醒来,你别…” 薄唇被柔嫩的小手拢住了,“我一定会找到亡尘丹和方晴草救你。” 她坚定而执着,眸子格外亮,也知晓他的顾虑与未道出的千言万语,庄重道:“安柏烛这辈子只爱陆清晏一人,再不会喜欢别人,所以,请你相信我,也请你别放弃自己。” 他再说不出话来。 回魂灯在闪烁了,最后明明灭灭的蓝光在催促他们。 他的目光宁静而祥和,缓缓笑了,万千璀璨星辰在他眸里化开,散发着与她同样坚定的光芒。 薄唇微张,他轻声道:“等我。” 二魂六魄进了回魂灯,那扇金门又出现了。 她执灯而进。 楼弦月在桌前慢慢喝茶,肖衍维持先前的姿势几乎没变。 “安姑娘!”见她平安归来,肖衍大喜过望。 “我成功了。”安柏烛朝他弯了弯眼睛。 回魂灯里的二魂六魄有感应,迫不及待的回到床榻上自己的身体里去了。 陆清晏脸色刹那好了一些,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惨白,形状优美的薄唇恢复了红润,在烛光下显出温蜜的光泽。 肖衍看着不由欣慰一笑。 楼弦月喝下最后一盏茶,勾了勾唇,“小姑娘好本事,心脉已保,接下来的事,就要看二位的了。” 安柏烛将回魂灯交还,“多谢魔主大人相助。” 楼弦月保持淡淡的笑意正想说点什么,见云突然出现,顿时六双眼睛都下意识看他。 见云微囧,继而往他们身后看去,“北方魔神好了?” “心脉保住了。”安柏烛道。 “提前恭喜北方魔神。”寒暄完两句,他面色古怪的凑近楼弦月低低耳语了什么。 二人自觉往后退了退,有意屏蔽不该听到的东西,只是他们耳力甚好,不经意间几个词还是钻入了耳朵。 比如“天色已晚”、“醉春楼”、“香儿姑娘”、“花魁”…….. 安柏烛嘴一抽,肖衍面色不改,执扇轻摇。 楼弦月那双美目噔的亮了,这种眼神安柏烛看过,当时他告别陆蔓笙时也是这般神情,原来是迫不及待找姑娘去了,那会是黄昏这会是深夜,可当真,精力好啊…… 先前还保留的仙人莫测气息此刻骤然消散,他起身,正了正华服,眉飞色舞春风满面的朝二人作揖道:“本座有事先离去,二位有缘再见。” 而后也不管他们道没道别,转身朝门外走去,那脚步,有多快有多快。 见云朝他们抱了抱拳,一脸正气的跟上自家主子。 肖衍不由觉得好笑,谁能猜到大名鼎鼎的楼弦月魔主竟是如此爱喝花酒爱逛青楼的风流人物? 虽是先前听说过,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那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阿峦知道陆清晏暂无生命危险了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容,他帮不上别的,便在此期间学了几样关于补汤的菜式,做完给安柏烛和肖衍端去。 然后径直前往幽冥幻阁陪在昏睡的陆清晏床边,絮絮叨叨的说些家常话,累了就靠膝而睡,话尾总会补充一句:“阿峦等爹爹醒来。” 衍圣宫里。 “方晴草,魔界高阶者才有能力养活。”肖衍合上从幽冥殿藏书阁里找来的书,对安柏烛道:“楼弦月说过主人死方晴死,既然万魔窟的没有了,少主他又不种植此类植物。” 他轻叹一声,颇为头疼,“荒境种不出花草,魔君那儿也不会有。” 驱寒锁被她摘下来握在掌心轻轻摩挲,安柏烛抬起眼,与他想到了一块,“万炎宫,单炎继的秘境之地。” “他可不是能商量的主。” 她又将驱寒锁系上脖子,神色平静,“迫在眉睫,唯有智取了,小心些便是。” 所谓智取,便是偷偷摸摸混入万炎宫里(tou)摘了……. 第三次进万炎宫,安柏烛唯有叹气,只希望没有第四次了。前两次都有从武承钰那儿要来的隐身符,思及此,不知那冒冒失失心却很大的小少年现在怎么样了…… 由于是秘密行动,只有她和肖衍前来,二人躲于灌木丛后面,肖衍合扇施法,淡淡的蓝光却有巨大的威力,他蹲下来,扇子轻指地面,一个足以容纳两个人的地洞顿时出现,安柏烛心想,这是…..地鬼王的遁地术? 肖衍以扇轻抵唇角,掩饰几分泄出的窘迫感,“安姑娘,走吧。” 她用灵力点了小火团,这是安如风后来闲暇时教给她的小法术。 “我先前还以为,地鬼王大人也只用漩涡洞作为传送门的。”走新鲜刚凿的地洞她还是第一次经历。 肖衍失笑,解释道:“漩涡洞是我和少主之前研制的,通往的地方统共也就傀儡阁、衍圣宫和幽冥殿,是他当初嫌太麻烦每次都得用符咒。” 原来如此,她点点头,“那么地鬼王大人,大多时候都用土遁术?” “……用得也不多,御剑也成。” “为何?”她奇怪看了他一眼,“御剑更耗灵力吧?” 他仿佛难以启齿,含混道:“唔….总是不大好看。” …..安柏烛懂了,土遁术确实不符合他的气质,特别是肖衍这种特别注意形象的精致美男子,不仅心里那道坎过不起,且还会破坏公共设施,她不再多问。 二人从地洞出来,通往的目的地只是万炎宫的其中一角,安柏烛看了看周围,大抵是偏殿之类的地方,屋子不算宽敞,瞧着常年不住人,桌子都落了灰,一张云木单人床就在她旁边。 所以,这儿的地面被凿出个洞。大概也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吧? 肖衍肯定了自己的运气不错,正要出去探探路,安柏烛止住了他走在前头,“我带路就行,这里我熟。” 万炎共大是大,好在四通八达,总有没有魔使巡逻的偏僻路径,二人猫着身子分别贴左右墙而行,皆是十分谨慎之状。 肖衍个高,弯着腰没几分钟便觉上半身酸麻不已,只好说点什么话转移一下注意力。 “安姑娘此前来过万炎宫吗?” “之前来过两次,都是迫不得已。”她抿了抿唇,思绪飘到那次她与安如风他们三人辛苦一日,竟是救了个假丹凤出来,这可恨的假丹凤,还是陆清晏走火入魔的罪魁祸首…… 肖衍正又想顺着说点别的,偏头见她脸色有些差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也就缄默不语了。 顺着记忆的路线,她排出之前去过的大殿、地牢与复杂地道,又绕过一眼就看出是客房偏殿的位置,与肖衍一同来到无人看守的沼泽地。 ….至于为什么无人看守,答案很明显,因为此处大抵无人能通行。 安柏烛拾起一枚小石子扔过去,便见这沼泽地升起浓浓诡异黑烟,涟漪自浑浊的泥水面漾开,石子被吞食殆尽,那来的快去得也快的黑烟发出沉闷的一声“呃”。 就像是被唤醒了沉睡的灵魂,在抱怨石子太小不够吃。 “不是普通的沼泽,这里头被扔了无数怨灵,人类的有,魔族的也有。”肖衍敛眉道:怕是早成了精。” 安柏烛沉吟片刻,“不沾到就没事,还是能试一试的。” 她先是掣出萝藤飞入前方黑暗中,另一端确认牢牢扒在结实的物什后这才严谨道:“沼泽地长约二十余尺,不算太远。” 即便如此,沼泽的魔气还是必不可免会灼伤法器,她先收回了萝藤,而后对肖衍伸出手,干净的杏眸不含杂质,此时眉眼满是肃然,“你抓着我,我带你过去。” 肖衍不由怔然一瞬,当年强装镇定被陆清晏三言两语就能吓晕过去的小姑娘,终是长大了。 他依言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顺带为二人设了一道防护结界。 萝藤再次飞出,这次是绕在了对面更为牢固的树干上,看着顺利的事情总是有那么些许意外发生。 沼泽地两侧是湿润的泥面,杂乱不堪的藤蔓交错纵横其中,他们头顶上方不断往下坠着肮脏的水珠,滴滴答答的落到沼泽地里,外面看来,此处就像是个圆拱的桥底下。 视物不明清,又怕点起火团会引来奇怪的生物,如此反而给了泥面里破墙而出的食人花一个可趁之机。 二人还未意识到危机爆发,只听轰隆一响,庞然大型绿紫色怪物长着大嘴就要朝他们而来,尖锐细密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不只一个,咔咔四起的咬合声可怖非常。 电光火石间肖衍掣扇飞去,不偏不倚打在食人花张开的血盆大口里,食人花嘤咛一声,吐出扇子,片刻缩回了脑袋。 安柏烛一手握着萝藤一手被肖衍抓着,只好用意念挥出火团,霎时四周一片明亮,长着大嘴的食人花们亦清晰可见,它们摇曳着身体流着哈喇子,肥厚如章鱼的嘴唇森然大咧,仿佛在笑着迎接食物。 好不恶心! 第八十六章:万炎宫你好,万炎宫再见 肖衍将扇子别在腰间,跃至萝藤之上毫不客气都给它们吃了几记暴击,打得食人花嘤嘤哀哭,竟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有惊无险出了沼泽地,肖衍心疼的摸着自己的宝贝玉骨扇,咬牙切齿碎碎念: “该死真是该死!单炎继养什么不好非得养食人花!险些打坏我的扇子…”心理作用在作祟,玉骨扇进过食人花的嘴,他仿佛能闻到令人作呕的口臭。 安柏烛对他的怨念恍若无闻,两眼放光盯着万炎宫里唯一算得上装饰风雅的藤门,上面古木牌匾赫然雕刻四个大字:秘境之地。 肖衍抱怨完,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闭嘴,心下与她一般雀跃,真真是苦尽甘来!费一把扇子算什么! 肖衍就要往前迈,安柏烛拉住他,有几分犹豫:“若是单炎继在里面….” “不必害怕,秘境的奇花异草除非必要时刻都是交由下属打理的,且这个时间点亦不适合浇花除草。” 他说得笃定,安柏烛放心不少,于是两人也不偷偷摸摸了,腰杆笔直光明正大的走进里面。 接下来肖衍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宇宙级无敌打脸。 花团锦簇,蝴蝶飞舞,香风阵阵,甚有以灵力灌养的鲜花在夜里闪烁着萤亮的光泽星点,景色宜人,美得不可思议。 煞风景的二位就在其中,单炎继微微俯身手持样式复杂的喷壶正在一丝不苟的浇水;墨吟蹲在地上一手托腮一手无聊的揪着杂草玩。 !!!!安柏烛瞪大了眼睛。 惯常如沐春风的笑容面具裂开一瞬,肖衍带着她就要夺门而出。 继影剑横劈空气至头顶飞来,速度快如闪电,钉在他们面前的去路中央,走无可走。 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愈来愈近:“倒是贵客来了,不知二位擅闯本神地盘所谓何事呢?” 肖衍扇子摇得风声水起,心里直喊妈卖批,转过身假笑道: “上次人魔一事没有跟墨吟大人切磋够,一时兴起,想与他再战三百回合,想着他与魔神大人十分熟稔,也许是在大人的万炎宫,这就不打招呼不请自来了,多有冒昧,见谅。” 闻言墨吟噗嗤一笑,抠抠耳朵道:“你骗三岁小孩呢?老子现在也不想和你切磋。” 单炎继耐人寻味的眼神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在安柏烛脸上停顿了两秒,又看向肖衍,“鬼界与魔界本就是各过各的,鬼王大人越界了啊。” 他勾起唇角,“不过没关系,本神给鬼王大人一分薄面,你可以遁地走,本神也拦不住,不过,这小姑娘可就不能了。” “不行!” “我不走。”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肖衍蹙眉看向她,目光急切。 安柏烛寡着一张小脸,问道:“这儿的花草卖不卖?” 墨吟挑眉,“你要什么花草?” 安柏烛道:“方晴草。” 方晴草的作用是修复受损的五脏六腑,他知道。墨吟好笑的问,“你想让陆清晏起死回生?” “方晴草本神这里是有,不过是无价的,不卖。” 单炎继环着臂,修长的两指轻点手肘,他身量很高,此时睨着她的眼神恶意满满,唇角始终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是么?”她沉默片刻,仍是不死心的问:“可否用别的东西来换?” “不如玩个游戏吧,只要姑娘赢了,本神免费赠予你。” “什么游戏?” 肖衍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这会皮笑肉不笑已有黑脸趋势,“魔神大人何必戏耍一个姑娘家。” “怎的地鬼王大人如此护着她呢。” 单炎继“啊”了一声,故作讶然,“陆大人这才没走多久,你便要迫不及待挖自家兄弟墙角了?他要是泉下有知,怕不是要死不瞑目了…” “你!!———” “我与地鬼王大人清清白白,魔神大人不要信口雌黄,不如说说什么游戏吧。”安柏烛半点没被激怒,只说正事。 “行。” 单炎继打了个响指,侧过身子,只见他身后乍现一条铺满石子的无尽血莲幽道,肉眼可见每一颗石子都是滚烫的,正散发着丝丝灼热气息,常人上去走两步脚底就得穿洞。 幽道两侧开满妖冶的血莲,猩红光遍布,火点子飘飘洋洋,看起来就像无间地狱。 “走三步磕一个头,直到走完为止。”单炎继轻声慢语道:“小姑娘生得漂亮,本神就大发慈悲不用你磕响头,血肉模糊的脸可不好看。” 墨吟听了他的话不着痕迹蹙了蹙眉,眼神一片漠然。 红莲幽道的火光映在她眼底,安柏烛问:“魔神大人所言可真?” “本神自然一言九鼎。” 肖衍这下真急了,“安姑娘!别去,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地狱通道是走不完的,你若有什么差池少主怎么办!” 安柏烛回过头,平静的朝他弯了弯眼睫,“方晴草只此一株了,我说过,若不能救他,我也不会独活。” “安姑娘!” 单炎继拦在他面前,笑道:“鬼王大人省些气力吧,成全这对苦命鸳鸯也是美事一桩。” 肖衍瞪着他,一双俊目就要喷火,终是沉痛的闭了闭眼,袖下收拢的五指轻颤。 她凝了一层寒冰结界拢在身上,不疾不徐的往前走,漫天飞舞的火点子落到结界消失不见,她磕了第一个头。 起初还好,她只觉周围温度高了些罢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脚底的灼热愈来愈明显,而这条路似乎真的走不尽,她望着前方不断出现的血莲,恍惚觉得这道真真是不走心,每朵血莲都长一样,都似复制粘贴生长,景也一样,无趣极了。 她无法预估走了多久,磕了多少头,直到额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她以为是汗,下意识抬手一蹭,这才发现原是磕头时额头被灼伤了,掌心淌着的都是血。 她没什么表情,眼里甚至未起一丝波澜,继续三步一叩首,她走得四平八稳,背影看着单薄又倔强,长长的墨发垂在肩后,火光将她笼罩着,一袭白衣仿佛被血浸染。 她的脚下拖出了一条又长又深的延绵不断的血痕,她的鞋子早被烧烂,脚底触及的是火热的石子路,被火燎得血肉模糊。 灵力层早已支撑不住有断裂之势,寒冰结界明明灭灭,大抵有和没有都差不多了,汗珠混着血液淌落下来,她看不清路了,视线一片模糊的猩红,她痛得麻木,眼眶很热,脸上湿湿黏黏的,不知是被熏出的眼泪还是疼出的泪水。 身后似有肖衍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却好像隔着汪洋大海才传到她耳里,听不真切。 方晴草….. 方晴草…… …….不能…..放弃…… 那些辨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轻晃着,朦朦胧胧,她眼前出现了重影,有什么却在慢慢凝聚,红衣似火、风华绝代的俊美男子专注的看着她,发丝轻扬,唇角噙着淡淡的笑,眉眼极尽温柔。 “等我。” 她一下收紧了掌心,坚定的迈开步伐,下跪,磕头。 肖衍看在眼里,眼眶渐红,目眦尽裂,几次想冲进里面都被单炎继拦住。 他偏过头冲他吼道:“一个时辰了她还停留在原地,这根本就是走不出去的循环路,你这是要她死!要她死!快收手啊!!单炎继!!!” 墨吟脸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影,眼中盛满浓厚的情绪,化不开的阴霾。 单炎继好整以暇道:自是有办法走出去的,她没本事罢了,怨不得本神,鬼王大人急什么呢,她都没有往回走的意思。” “给她。” “什么?”单炎继以为自己听错了,转眸看向一旁的墨吟,“阿吟说什么?” “把这血莲幽道撤了!让她滚出来!” “……..” 肖衍愕然的看着他,默不作声抿了抿苍白的嘴唇。 单炎继无不诧异,墨吟样子不似开玩笑,滔天怒焰在他美目熊熊燃起,恨不得变成一把实体的火将这幽道烧成灰烬。 ……….顺带连他也烧了。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一挥,红莲幽道顿时消失,唯剩灵力透支跌落在地的安柏烛。 “安姑娘!” 肖衍健步过去扶起她,四周忽而陷入夜色柔和的黑,她喘着气,长而密的眼睫颤颤悠悠,眼皮却是支撑不住半瞌着。 意识模糊又清晰,清晰的只有方晴草三个字。 她颤着唇,眼瞳半转,望向肖衍的眼神是涣散的,兴许他是声音的来源处,她才摸索着他的手用力握住,“我….我出来了吗?方晴草…” “嗯,你出来了。”他呼吸不畅,扶着她的肩的手掌慢慢收紧,目光所及都是她染血的脸、膝盖与脚底不断渗出的血迹,膝头处隐约可见被灼破的布料里伤得可见骨。 他不忍再看,只是将她靠在自己怀里,一颗心像被烈火炮制过那般不好受,他是活鬼,心脏是死的,可此刻却那么清晰的感受到了酸涩的疼。 一双锦靴在他面前停下,他抬起眼,便见墨吟蹲下身子,面无表情看着他怀里的安柏烛。 “你想做什么?” 他抑制着呼吸的颤抖,悲愤交加,指缝尚染着安柏烛的血,他对上这两人,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墨吟还好,单炎继他是无论如何都是打不过的。 墨吟刚扬起手,又蓦地放下,肖衍一颗心高高悬起,几乎瞬间将手放在腰间折扇上。 单炎继走到墨吟旁边,被他一通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却不见不悦神色,只是眉头紧蹙。 墨吟站起来,指着安柏烛对他道:“疗伤,给方晴草,送客。” 单炎继:“????” 肖衍无比震撼,心道这墨吟估计是吃错药了。 单炎继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墨吟拧起眉,漂亮的眉眼染着怒气,掷地有声,“我和肖衍都是鬼,不能给她疗伤,只有你能,所以你来。” 见单炎继只是继续用那种深邃的目光盯着他,不为所动。 墨吟脸色更不好了,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跟南方魔神发火,“方晴草事后再种就是!且你又死不了,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也不需要,留着只会碍我的眼!你到底给不给?” 他突然沉静下来,阴沉得可怕,“你到底疗不疗伤?” 第八十七章:“你比那些小姑娘好看多了。” 肖衍被这奇葩的两人搞得只想逃,正偷摸想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遁地跑,甭管他什么颜面不颜面了。 却听头顶一声:“好。” 他顿住了思考,只见单炎继一掀一袍单膝跪下,一手撑在弯起的膝盖上,一手凝了魔气覆在她淌血的额头上,安柏烛意识不明,浑身时冷时热,又时不时泛着钻心的痛,那些话音落到她耳里就像是呓语,听不清。 肖衍没有阻止,因为他看出来这确实是魔界的治疗术。 单炎继不愧是魔神,效率杠杠的,不一会儿,安柏烛那些可怖的烧伤都消失不见,肌肤恢复了光滑白嫩,兴许是不疼了,她紧蹙的眉头才松开,窝在肖衍怀里不知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肖衍不着痕迹捂了捂她裸露出来的一截雪白小腿,她的衣袖衣摆被火燎到了一点,特别是膝盖往下的地方,那儿的布料早化成灰了。 单炎继摊开掌心,远处护栏里栽种的方晴草便被拔起落到他掌中,是一株泛着紫色幽光的妖异魔草,其上暗纹流动,灵力充沛,空气中有股淡雅的香。 他像扔垃圾一样将方晴草撇他怀里,而后站起身,眉眼蒙着阴霾,竟是连阴阳怪气的调调都没了,声音很是平静,“快滚。” 肖衍扯了扯唇角,“多谢魔神大人了。” 他将方晴草纳入怀里,抱起安柏烛,用了土遁术,瞬息转移。 单炎继转过身,正要听墨吟一句解释,后者却是拽得很,竟是一甩衣袖一走了之,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单炎继脸色寒得不能再寒,疾步跟上他。 虽说平日里总是挂着阴阳懒散的笑,实则他脾气差得很,若是惹恼了他下场怎一个死字了得。 唯独面对墨吟像是换了个人,他在他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南方魔神,而是知心朋友,或许还要再亲近些。 他平心而论,他待墨吟是真的好,任他吃穿、住用、随时随地发脾气,他没有一次生过他的气,耐心好到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他怎能在外人面前落他面子?对他下命令?还是帮着敌对之人! 单炎继一口银牙就要咬碎,当初不过见他生得比女儿家还精致几分,五官全长在他审美点上,看一眼都觉神清气爽,那便要容他如此了?! 他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他怎么敢的啊?! 单炎继推门而进,一张俊脸黑成锅底,瞪着那坐在狐毛暖垫上身着天青色锦衣的男子步步逼近。 墨吟撑着额角,凤眼微阖,半挽起的长发垂在胸前肩后,冷白的侧脸被桌前烛光拢上一层暖色,细密的长睫垂下,墨染的眉眼精致如画,瞧着便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就像雪夜里的盛放的玫瑰。 …….一见这张脸他的气又泄了一半,单炎继暗骂自己不争气。 墨吟将脑袋从手上移开,只稍稍掀起眼睫看了他一眼,仍是不大客气的语气,“气得想赶老子走了?” 单炎继没说话,立在他面前像尊雕塑,浓厚的雾霭在他眸里压着,在刚刚他就想到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墨吟被他一瞬不瞬的眼神盯得不爽,一下发作,抬手就要扇过去,“别盯着…” 却被捉住了。 “你喜欢那女的?” “什么?” 单炎继脸颊微抽,“你惦记上陆清晏的女人了?” “草!单炎继你想象力什么时候这么丰富了?!” 单炎继又看了他半晌,见他样子不似作伪,墨吟不是扭捏之人,他直来直去我行我素惯了,若是喜欢,大抵是会将人抢过来再说。 事实上,单炎继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姑娘,他觉得墨吟谁也不喜欢,也不需要喜欢她们。 他这样在自己面前吵吵嚷嚷的,就挺好了。 单炎继面色稍霁,过去坐在他旁边,墨吟气得不清觉得他有病,翻着白眼不愿理他。 晚来风凉,大门又敞着,墨吟这只鬼向来体寒畏冷,被直面刮来的冷风冻得不由一瑟缩,单炎继叹了口气,解下披风为他披上,墨吟扬起雪白的脖颈方便他系带子,大爷似的睨着他。 “你突然这样,能不让我多想吗?”他稍一扬手,身后的门自动关上,呼啸的冷风骤停。 “那都是陆清晏的人,我与他向来不合,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是方晴草真能救活他,遭殃的可就是我了。” “是我们。” 墨吟突然补充一句,单炎继心中一悸,偏头瞧他,墨吟又把脸撇到一边,咕哝了两句什么,突然叹了口气,眉眼染上几分悒郁。 “只是,想起了些成年往事罢了。” 单炎继顿了顿,“你若不想讲,就不讲了。” 他曲起手指揉了揉额角,陷入了回忆,淡淡道:“也没什么,小时候被卖去青楼,我宁死不从,险些被打死,青楼里的姐姐待我极好,把我当弟弟对待,为我求情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最后被拖出去关禁闭几天,高烧不退死了。” 纵使安柏烛不是为他三步一叩首,可她们同为女子,总有相似之处,他看着当时只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恨从每个毛孔里散开,几乎将他带回了地狱般的过去。 “对不住。”他的声音很低,头一次如此诚恳,“是我失去理智,是不该将方晴草给他们的。” “阿吟。” “嗯?” 左手被他轻轻捉住了,单炎继展开五指与他的相贴,他的手指很长,比墨吟的还长一点,指腹有些练剑留下的薄茧,贴着有点痒,墨吟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我知晓你心中难过,只盼那位姐姐已经投胎到了一处好人家,不愁吃穿,伤痛不复再有。” 烛光勾勒着他英俊的眉眼,这双黑眸里有温润的笑意,但更多的是潜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情绪浓烈着、翻卷着,似要将他吸入那黑色的漩涡之中,炽热得几乎要灼伤墨吟。 “我也希望你能忘了过去,不再因它时常哀痛怨恨,愁肠百转,受尽折磨,你要永永远远这么张扬鲜活的活着,与我一同看万里山河,锦绣繁华。” “当然,如果你有什么心事,我愿与你分担。” 墨吟再次挪开目光,同时将手撤回,不大自在的撇撇嘴道:“什么活着,早死透了好吗….” “活鬼亦是活的。”单炎继笑着说。 他说不清什么感觉,顺着心意悄悄把目光挪回了一点,便见他目光灼灼盯着他看。 又不乐意了。 “我说单炎继。” 墨吟无法理解,反手扣了扣桌面,“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看,我又不是小姑娘有什么可看的?”他抓了抓头发,眉头蹙起,“你老这样,我心里毛毛的。” “阿吟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 他站起,唇角微勾,坏心眼的把最后一句忽视掉,“你比那些小姑娘好看多了。” “喂!别以为这样就是在夸我,我是个男人!你拿小姑娘跟我比算什么?!” 单炎继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面露倦色,“阿吟是男人,本神当然再清楚不过了,天色不早,早些休息吧。” 他转身走去。 “你什么意思到底是….喂喂喂单炎继你往哪走啊那是老子的床!今晚别再想抢我地儿睡了!一连几天挤得老子差点缩成虾米!!!” …. ……… 安柏烛没有昏睡太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猛的惊醒,被褥从身上滑落,她愣了愣,一时回忆排山倒海般袭来,她下意识就要下床。 “方晴草已经给少主服下了,安姑娘再休息会吧。” 肖衍拨开珠帘,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 “…..单炎继如此轻易给了?” “还得感谢墨吟。” 他示意安柏烛不用起来,走到桌前倒了盏茶递给她,而后环臂靠在床柱上道:“那人不知抽什么疯,当场与单炎继唱反调,要求他撤走红莲幽道并给予方晴草。” 他挑了挑眉稍,神情微妙,“单炎继还真照做了,纵使脸上写满不情愿。” “哦,是了,墨吟还让他为你疗伤,他也同意了。” 安柏烛这才记起自己被灼伤了,掀开被褥一看却无任何伤痕,“林中鬼王一向不按常理出牌,无论出自什么原因,下次若是见到是要道一声谢。” 忘尘丹不好找寻,世间少有,安柏烛与肖衍二人日夜探查忘尘丹的踪迹,这一找,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她将傀儡阁的傀儡化去控制咒与恶念,即使他们已无轮回路她还是将它们下了葬入土为安,其中令她比较意外的便是犀言这只被炼化的恶鬼傀儡。 她瞧着面前站得笔直僵硬毫无意识翻着白眼仁的犀言,心头涌起千思万绪,最终,她叹了口气,抬手化去恶鬼咒。 犀言闭眼倒地,脸上的诡异纵横暗纹褪去。 “你待他不好,教他本领也不过是利用他,他将你化作恶鬼,这是你的报应。” 她微微垂下眼眸目光落到那具尸体上,“你恶事做尽,不知悔改,但如今也死好些年了,前尘往事终将淡去,你是他心魔的来源之一,他若醒来见着你怕又要想起往日之事,我便自作主张将你葬去。” 后院的奇花异草经她一番打理愈发生机勃勃起来,空气弥漫的都是淡淡花香,引得蝴蝶翩跹流连,含毒的花草被她尽数除去,只留下治愈系的良药,就像那日陆清晏与她说的那般。 三年后的她又长开了一些,面容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更加清瘦,脸只有巴掌大小,一袭素淡的白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浓墨的眉眼沉静无澜,由于时常情绪内敛,表情也淡,远远瞧着便似画中仙、云上月。 二十岁的这一年,她也达到了金丹期,容貌永驻不会老去,再也不是陆清晏当年口中的“小草包”了。 这几年里每日十二个时辰被她掰成二十四时辰来用,不是在闭关就是在寻找忘尘丹的路上,其中的辛酸艰苦自是无法用言语轻描淡写而过的。 “今早去了花冥山,还是一如既往一无所获。”她细细擦拭着陆清晏的手指,又拿棉花沾水湿润了一遍他的唇。 第八十八章:怨魂山 “我金丹期啦,不过还是打不过你,去年我时常会想,若我一年比一年老了,你却容颜不改,年轻依旧,届时会不会嫌我不好看了。” 她撇了撇嘴,似是不满道:“我发现我们还未说过心里话,那些突然冒出的想法没有一样是得到验证的,你倒好,一个人舒舒服服无忧无虑的睡了三年。” ….. “其实我知道你的啦,只是希望你能跟我说说话罢了。” ….. “你最好了,对不对?” …… 满屋寂静,窗外有风拂过,花瓣飘进窗台,午后阳光洒进来,暖意融融,为榻上那人苍白的脸色添了一分生气。 那漆黑的羽睫拢了层金色,蝴蝶仿若又要扑闪翅膀,好似他下一秒就会醒来弯着眼睛拉过她的手道:“我醒啦,烛儿可有什么奖励?” 她心念微动,俯身吻了吻他的唇。 蝴蝶还是没有动。 肖衍这天一早便来寻她,此时不过卯时。 安柏烛这几年睡眠浅,且半夜时不时会惊醒,肖衍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她从睡梦中唤醒了。 她披衣而起,打开门时肖衍正好抬起手,他眼里是无法抑制的狂喜,见到她愣了一瞬后迫不及待道:“有忘尘丹消息了!” “真的?!”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侧身让他进来说。 肖衍这三年在三界打转奔波,不放过一丝风吹草动,没有一刻灰心过,可惜得到的情报都没有实质性的帮助。 直到今天远方好友寒山鬼王得知他的广泛搜寻,这才捎来信件告知他忘尘丹他见过,当年在怨魂山收服怨魂时无意惹怒了地魔龙,地魔龙胸前挂着一颗发光坠子,他吓得不清,拔腿就跑,地魔龙还未追赶过来,便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白胡子老头一招制服,倒地不起,老头拽走龙的坠子,并得意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忘尘丹,老夫的了!” 那老头戴着斗笠,身材矮小,他惊魂未定,连他的容貌都未看清,老头来去如风一瞬溜得没影。 “怨魂山?” 安柏烛蹙眉深思,这事听着玄乎且有几分不靠谱,譬如白胡子老头是谁? 他说地魔龙的坠子是忘尘丹那就是忘尘丹了?能一招制服地魔龙者世间寥寥无几,何人强悍如此又低调如斯?真有这号人物吗? 寒山鬼王说的若是真的,那么这名白胡子老头如今还在怨魂山吗? 这些都是未知数。 肖衍知晓她的顾虑,“我那友人与我相识多年,绝不会信口胡诌,只是不能确定那白胡子老头所言是否为实。” 他缓缓叹了口气,“怨魂山的鬼不仅是大凶这么简单,那都是进化到一定境界的恶煞,若是被它们发现有外人闯入,怕是不好对付,连我都只有四成把握能…” “去。”安柏烛抬起眸,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要尝试,鬼王大人呢?” 那点犹豫被她坚定的神情化作风散去,肖衍展颜一笑,“自是同行。” 听闻此事后,花响容面无表情表示她也去,阿峦乖顺的呆在地鬼界说等他们回来。 怨魂山位置并不难寻找,一人一鬼一魔翻过两座大山一座山谷,又跨过一条赫赫有名的温感河,便来到了目的地。 温感河,过河前与过河后的温度相差甚大,原本炎热的夏天到了河对面便成了寒冷的冬季,反之也是一样的,主打一个惊喜温度差。 冰天冻地,大雪纷飞,皑皑白雪覆盖大地,三人穿得单薄,皆以灵力御寒。 只是奇怪的是,这里不仅荒无人烟连所谓的怨魂都不见一只,起初安柏烛只想到她为人,怨魂不是一般的鬼,若不想他人看到自己自有办法隐匿,她见不到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见肖衍也流露出了几分茫然神色,她的猜测被打破,肖衍作为鬼王,若他看不到怨魂那么只能说明怨魂确实不在这儿,应当说,至少不在他们周围。 “确实奇了怪了,怨魂山怎么着都不该是这副景象。”肖衍望着纷纷扬扬的雪,眯了眯眼,“就算是冬天,这儿也不至于冷到下雪,百年难得一见。” 花响容和安柏烛都清楚,怨魂山有一处滚烫的岩浆地,岩浆的热度在地底下酝酿翻滚,牵连整座怨魂山都如火炉一般,当然这指的是夏季,如果是冬天的话岩浆地会暂时消停几月,温度也会下降一些,就像是暴躁的人也有沉静下来的时候,但至于下雪,那是万万不会的。 这也是怨魂山常年不见活人的原因之一,过温感河要遭一次罪,到了怨魂山又要遭一次罪,忽冷忽热忽不冷不热,实在难熬,饶是爱探险的人都不乐意来这儿。 风雪迷人眼,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白色,衣袖鼓动着猎猎作响,三人之中最为路痴的安柏烛左右望之,但见远处有个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岩洞,洞口挺大,方圆百里只有这一点其他颜色,十分突兀,便抬手一指,提议道:“要不去那儿看看?” 二人无异议。 岩洞隔绝了漫天飞雪,却也颇为安静,不仅安静,还分外漆黑,肖衍打了两个响指,幽幽蓝焰飘到三人前方,很自觉当起了探路的。 蓝光幽幽笼罩着四周,安柏烛垂了垂眼睫,掩去几分落寞,三年前她与陆清晏几人在万魔窟时他亦是点了蓝焰照明,还特意弹了一团跟在她头顶,如今抬眼一看,没有陆清晏,没有安如风,亦没有武承钰…… 那些被她刻意埋藏心底的回忆又在她片刻失神时一股脑冒了出来。 亲人朋友爱人,她失去了好多,无论何时想起,都是伤心的。 “那是何物?” 花响容走到一副白骨前蹲下,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困惑,“怎么是人类的骸骨?” 肖衍看了半晌,缓缓道:“…..啃食殆尽,野兽所为?” 他那探究的眼神猛地变了,厉声道:“快跑!这里的怨魂进化成吃人的妖物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岩洞里传来一声及其可怖的吼叫,几乎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嘶鸣,呕哑难听,不知是痛苦还是愤怒,隔着弯弯绕绕的岩道传到他们的耳里,十分瘆人。 二人反应极快,肖衍一声落下她们不带犹豫的往洞口跑去,意想不到的是那怨死鬼速度竟比他们还快,白雪的光亮就在三尺之外,一只力大无比的手掰着花响容的肩往后拖。 安柏烛回头一鞭掣去,怨死鬼被抽个正着,哀叫一声仍以花眼的速度撤回洞里。 那黑森森的无尽岩洞潜藏着无数不知名的危机,方才借着外面的光她一瞬便看清了怨死鬼的面容。 双颊溃烂,隐有蛀虫蠕动其中,披头散发,眼瞳只余白色,且左眼在上右眼在下,外翻的舌头奇长无比,那只来抓花响容的妖爪跟尸体一样白,上面布满紫黑色的筋络。 肖衍见过无数的鬼怪,可刚刚怨死鬼的模样还是令他愕然一瞬,二人对视一眼,又折回洞中。 现在说一些自责的话安柏烛深知无用,她抿了抿唇,握着萝藤的手愈发的紧,肩膀被人安抚似的拍了拍,肖衍偏头看了她一眼,又凝精聚神的望向前方,低声道: “既是进化成了妖物,想必这温暖的岩洞里不止一只,如何分食还是个问题,她暂时不会有危险。” 安柏烛点点头,紧蹙的眉头松了几分,她太害怕失去了。 蓝色火焰被肖衍撤去,四周落入一片黑,二人屏息敛声,凝了灵力加强感官敏感度。 越往里走越窄,原本并排容得下三人宽的岩洞现在只能走一人,安柏烛跟在肖衍身后,他们没有说话,交错的哒哒脚步声不断响起,一时间岩洞只余下这种声音。 衣角被人揪住了,两人的脚步声还在,肖衍没放在心上,继续探路,他以为是安柏烛为保安全起见才这么做的。 又过了一会,胳膊突然被摸了摸,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轻轻柔柔,他蓦地皱了眉。 紧接着,腰又被不清不重摸了一把,肖衍豁然转身,蓝焰现,腰间折扇不知何时转到他手上,又猛地飞出打到它天灵盖上! 怨死鬼惊叫一声,仓惶就要跑,蓝光映着她丑陋的脸,肖衍忍着反胃手腕一翻将她吸了过来,他拽着它的脏发,瞪着眼道:“她们在哪!” 怨死鬼被他拽歪了脖子,呲牙咧嘴的也不知听没听懂,奈何头皮实在太痛只好往前指了一个方向。 肖衍甩手将它扔在地上,脚底一碾磨,怨死鬼的头颅被踩碎,不再动弹。 他加快了速度往前健步而去,空气中弥漫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重,脚下再也不是干爽的土地,反倒湿黏脏污,走一步鞋底发出“啵”的一声,有时还会踩到一些不明物体,肖衍无暇去管着些,窄道又变宽敞,隐约有光洒亮前方的路,同时打斗声传来。 他闪身过了一个拐角,便见无数疯疯癫癫一口利齿的怨死鬼嚎叫着、嘶吼着攻击安柏烛与花响容二人,花响容左肩的衣料被抓烂,露出里面正在淌血的伤口,她脸色更白了。 “地鬼王大人!这里!” 安柏烛又鞭开一个怨死鬼,朝他喊道。 肖衍倏然旋身加入,他不再花里胡哨拿个扇子为了好看而挥来转去,他不用剑,白皙优美的指尖翻转狠厉,招招果断取以怨死鬼命门心口等位置,大半怨死鬼都散于他手。 打着打着似乎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颗金色的小脑袋如游鱼般靠近了他们,炫目白光乍现,招式漂亮干净已初见所成。 “阿峦?!” 安柏烛与肖衍齐齐出声,最后一个怨死鬼是被阿峦所杀的,他显得很高兴,就想蹦起来高呼一声“我好厉害!”,触及二人不悦的目光顿时缩了缩脖子。 花响容捂着左肩皱眉,血自指尖蜿蜒流下,看向他的眼里亦充满了不赞同。 安柏烛问:“你怎么回事?” 她压着眉,神情严厉,阿峦怂了怂,又鼓起勇气挺了挺胸脯,脆声道:“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要帮忙,我也要救爹爹,娘亲叔叔你们不能总让我乖乖坐着什么都不干呀!” 他瘪了瘪嘴,眉眼耷拉下来,“我看着难受,我也想做点什么….可你们总不带上我。” 安柏烛怔了怔。 第八十九章:缠斗怨死鬼 肖衍走到他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峦是长大了,但还没有到独当一面的时候,叔叔和你娘亲太忙,没有正式带你去历练,又怎能让你一下子跟着我们来如此凶险的地方呢?” 阿峦模样已有人类小孩的十岁,一身白蓝相间的锦衣,着一双镶金线的云纹白靴,褐发棕瞳,金色的头发打着卷落到下颌处,小时候的婴儿肥褪去了些,如今看着也是名漂亮的小少年了,看得出肖衍在吃穿上从不亏待他。 她忙着陆清晏的事,对阿峦关注度自然也少了,应当说她脑子里塞满的只有“陆清晏如何才能醒来”,对于其他事她一概不闻不问,阿峦当然不是突然长大的,她却在这一刻才发现,啊,都这么高了。 心又酸酸涩涩的,明明不想再失去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了,竟还是做错了事,忽略了他许久。 “阿峦,过来。”她开口,同时张开了双臂。 阿峦乖乖埋进她怀里,乖巧的垂着金睫,倒是先道了歉,嗓音闷闷的,“娘亲,我不该刚刚对你大声说话的,对不起。” 愧疚揪紧了她的心,她揉了揉阿峦的金发,“是娘亲不好,我不该责备你,来都来了,跟紧我们就是。” “嗯!” “呃….” 安柏烛脸色一变,扶住一旁踉跄的花响容,她额头冒着虚汗,嘴唇抿得苍白,手心一片冰凉,已是撑到极点的状态。 “怨死鬼指甲有毒,必须快些清出毒素才行。”肖衍看着她泛黑的左肩蹙起眉,一边与安柏烛一起将她靠在岩壁上。 肖衍是鬼,鬼的治疗术不能用在活物身上,因此他只能和阿峦一起站在一旁,安柏烛撕了她左肩的衣裳,约莫开到臂弯处,肖衍转开了脸,顺带把阿峦的眼捂住了。 五条爪痕赫然冒着黑气,在白皙的肌肤上尤为扎目,花响容喘息紊乱,睫毛颤动,看着十分痛苦。 安柏烛聚了灵力往她肩头按了按,一缕幽亮的绿芒环绕着她的伤口,渐渐进入皮肤里面。 她施了一会,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越蹙越深,为何她的灵力进到她的身体里不起作用?而且灵流进去探到的不是筋脉而是触不到实的无底洞? “花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唔…..”她含糊不清的嗫嚅了几个字。 安柏烛没听清,正想把头靠过去一点,倏地色变,收了灵力就要往她脑袋上打上一掌! “快远离她!” 花响容面目豹变,无瑕嫩滑的肌肤迅速干瘪溃烂,脸颊凹陷白眼仁骤翻,一条长而恶心的舌头甩在下巴上,口齿不清的嘿嘿沙哑尖笑:“感觉很好啊!!!吃了你们更好啊嘿嘿嘿呵嘿嘿!!!” 阿峦惊得说不出话,双眸瞪得滚圆,肖衍反应迅速抱起他“唰”的飞起,怨死鬼四肢并用在地上如同蜘蛛般诡异扭曲的爬动,五爪挠出刺耳的嘎吱声,它移速飞快,桀桀怪笑道:“跑不掉的跑不掉的!!!!你们都得留下!!!” 萝藤紧跟其上一分为五,掌心内旋腾空一翻将它化作天罗地网朝怨死鬼铺天盖地而去,肖衍脚尖点着墙往上蹬,一手抱着阿峦一手飞出折扇打着弯出招,手腕几乎要旋出重影,这只怨死鬼内力深厚且速度惊人,二人合力一时竟占不到便宜。 分支的萝藤一刻不松懈,终于看准一个时机鞭中她的后背,肖衍毫不含糊抬脚踹上她的脸,直把它踹进安柏烛的藤网里。 萝藤织成的藤网刀刃斩不断,斧头砍不烂,泠泠绿滢时不时掉落几片晶莹剔透的叶子,覆盖着藤网,那怨死鬼疯狂撕扯着,甚至想上嘴咬,可惜被法器的灵光灼伤了几回,屡屡碰壁后“嗷呜”一声放弃了,缩起膝盖神情恹恹一脸自闭。 “花姐姐呢?!” 安柏烛往后退了好几步,越发的心慌,一颗心不断往下坠,不管不顾就要往回走去找她。 肖衍抬手挡住她的路,眼中闪烁着不忍的光,“我…我方才想错了,花响容她现在估计是凶多吉少。” “不会的!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她一定还活着!” 安柏烛推开他,肖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压低了眉,“都这么久了人早就被吃干抹尽渣都不剩了!极有可能就是这只鬼杀的!这些个怨死鬼百年才遇一活人,又岂会放过?这里不能久留,别忘了我们来此处的目的,她不能白白牺牲!” “不…不行,花姐姐不能死!!”她甩不开肖衍的禁锢,双眼通红怒视他,声音打颤,“你放开!!我受不了有人再离开了!” “安姑娘!” “娘亲….”阿峦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眸子里隐有点点泪光,他一路偷偷跟着,半路却跟丢了一段时间,直到打斗声响起才将他吸引过来。 虽不知道花响容何时失踪的,但听肖衍的话,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安柏烛还未开口,岩洞远处便又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嘶吼,那声音起初听得出与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渐渐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越来越近,伴随着参差不齐的脚步声直让人毛骨悚然。 “不能再等了!他们很快就会追来!” 肖衍抱起阿峦,神色愈发急切,“快走啊安姑娘!阿峦还在这!” 她的目光落在阿峦因害怕而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贝齿陷入柔软的唇瓣,终是白袍一拂,狠下心往岩洞外而去,“走!” 前面没有阻碍,按理说不久之后便会回到雪地,可不知为何,不仅一丝亮光都未见着,四周的温度,也渐渐高了起来。 他们顿住了脚步,即使身穿轻薄的衣裳,此刻也能被那源源不断升腾的诡异热度逼出一层汗。 安柏烛低头看了眼脚尖,脸色变了变,“这岩道,是往地底下打通的。” 阿峦跳下肖衍的怀抱,不断用手扇风,不解的望着她。 “是那岩浆。”肖衍即刻就想到了,一拍额头,“方才太急没发现,这下子,应当是跑到那雪山覆盖之下的岩浆地了。” 他左右望之,懊恼道:“如今返回去也是不能了。” “无妨,去看看,兴许有出口。” 阿峦点点头,道:“我可以自己走。” 行至末路,果真见一道小口透着火红的光,幽幽的照亮了两侧岩洞。 三人除阿峦皆弯着腰进入,安柏烛抬手为阿峦设了一道护罩。 一瞬间热浪还是扑面而来,有冲天之势的赤红火光盈满天地,而这血红炼狱中央,百丈之下,正横隔着一条长长的岩浆地,四周没有防护措施,好在他们有灵力护体,不然光是站在附近人就得被烤熟。 阿峦悄悄伸长脖子往下瞧了瞧,刹那脸白得彻底,腿软得一塌糊涂,手往后摸索着要去抓肖衍的手。 那滚烫的岩浆翻滚不息,那一眼他瞧见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却是一双森森白骨的爪子攀出岩浆面,顺带着窟窿头一并冒出,朝他歪头呲牙咧嘴的笑,下一秒又被翻腾的岩浆冲倒。 肖衍也看到了岩浆地的异状,轻拍他脑袋,斥道:“害怕就别乱看。” “你们瞧,那里是不是有个人!”安柏烛一直眯眼望着前方,忽而眼前一亮,朝对面一指。 在堆得奇高红光暗纹隐隐流动于表面的无数岩石上面赫然露出了一个头,显然是一个老头模样,斗笠遮着眼睛,下半张脸的两撇雪白小胡子一抖一抖的,时不时砸砸嘴,貌似睡得正香。 即使身体被乱糟糟的碎石块遮挡住,他们也能想象到他双手交叠胸前好不轻松惬意的模样。 “白胡子老头!”肖衍低低惊呼一声,能在这鬼地方睡觉的,一定不是一般人,他心里又多了几分确定。 安柏烛浑身血液直往天灵盖冲,她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往前一步抱拳道:“前辈您好,冒昧打扰,十分抱歉,可事出有因,您能不能回答我们一个问题,前些年是不是您击杀过一条地龙?” 她丹田发音,气韵绵长,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哪怕是睡梦中的人。 可那人,除了因呼吸而微动的小胡子,其他照常,仿若没听见,睡得很安详。 二人见状又接二连三喊了好几声,皆不能让他有一丝反应。 安柏烛有些急了,恨不得飞身过去摇醒他,可放眼望去,灼烫的岩浆地却让她望而止步。 过是过不去了,在岩浆上方呆多一秒护罩都得被灼烧殆尽,撑不到她到对面之时。 “这可怎么办?” 肖衍抿了抿唇,作出判断,“他是不想理会我们。” 阿峦站到一旁,眼眸微垂打量着岩浆地,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他们还没想出法子,那熟悉的吓人的哀吼声又传来,两人神色一变,对视一眼,迅速带起阿峦远离岩洞口。 “怨死鬼追来了?他们不怕岩浆?”安柏烛掣出萝藤,问他。 “怨死鬼已是半鬼半妖的状态,实力远在大凶鬼之上,又在这岩洞生活了许久,怕热的早被淘汰干净了。”肖衍答道。 嘶鸣声戛然而止,他们没说话,便只余下滚烫的岩浆时不时翻卷的轻微响动,好似那怨死鬼突然集体消失般。 灵力已凝聚于指尖,肖衍神色凝重,三人皆是大气不敢喘,阿峦抠着安柏烛的衣角,死死盯着岩洞口。 “砰!” 窄小的岩洞口遭受重大撞击,一声巨大的声响过后,弯弯曲曲的裂痕自岩口周围蔓延到一定位置倏然爆开,碎沙石簌簌而落,灰尘满天飞。 几十只模样丑陋的怨死鬼撕扯着嗓子,僵硬的脑袋转了个圈,几乎瞬间锁定了目标,嘴里含糊不清的重复着“吃吃吃….”就要朝他们冲过去。 虽是个个骨瘦如柴,却也身轻如燕,且半点不惧这里是岩浆地,手脚并用飞檐走壁如同怪物般爬动,眼看就要接近他们。 干枯的妖爪没有得逞,安柏烛一鞭过去这条胳膊直接断了。 第九十章:一命换一桥,阿峦下线 它却浑然不觉痛,左手没了用右手,森森妖爪上更是聚了团团黑气,配合鬼吼鬼叫不断击打他们,更是招招阴毒坏心眼的往脑门、眼睛、心脏这些重点位置上招呼。 阿峦不想成为累赘,又无法挡住攻势,便转出了二人的保护圈轻巧的在它们身边转来绕去耗磨它们的力气。 怨死鬼数量多且不知疲倦,明明身子被捅得破烂仍威力不减,安柏烛召来花戎剑,双法器与她并肩作战,却仍不能让他们即刻倒地不起。 肖衍眉心洇染上了焦灼,这里的环境对他们极是不利,前是怨死鬼后是无情的岩浆,他稍微旋个身都得时时关注后方。 岩洞口因怨死鬼的暴力闯入现已崩塌,乱石堆砌着,那儿已是被死死堵住。 退也不能进也不能,它们又如此不死不休,他甩开了面前这只,爬到他身后的那只又攀上了他的肩,两腿夹住他的腰,脖子一扬,哈喇子狂流,尖利的牙齿就要刺入他的颈侧。 肖衍防不胜防,又恶心得够呛,情急之下再也无法淡定,连连往它脑袋上拍了几掌,骂道:“靠!老子也是鬼一点都不好吃你有没有点眼见力?!” 也不知那鬼是不是听懂了,竟真的懵懵懂懂跳了下去,又手舞足蹈的朝被好几只鬼纠缠的阿峦和安柏烛去了。 肖衍气得不清,“回来!!” 他们在一片炙热的灼浪里打得热火朝天,绚烂的灵光爆发力极强,法器飞窜其间,炸得岩壁崩塌,地面尽裂。 脚下隐隐有不稳之势,安柏烛咬牙道:“别打了!地要塌!岩流涌入就不好了!” 肖衍化去攻势改攻为守,三人顿时更为束手束脚,很快被逼到离岩浆三寸之地。 许是动静太大,安柏烛身后那点可怜的地也塌了一小块,“咚”的一下直落入岩浆中,滋啦一声化为灰烬。 眼下,就真的只差一步之遥,她便也要同那块坍塌的地面般被岩浆吞噬。 “现在怎么办?” 惶急之下她问出了这么一句,手下没有一刻松懈,可余下的十只鬼却怎么也鞭不烂,生命力极强。肖衍应接不暇,既要护着阿峦又要防止被抓挠,又不能击打到他处,处境十分艰难。 过去是不能了,他们即使有灵力护体,也不能抵过滚烫的岩浆,在上方呆上三秒护罩就得被腐灼殆尽,撑不到他们到对面之时。 他们附近的一小块地骤然又倒,安柏烛忍不住喊道:“这里就要坍塌,前辈还不醒吗?!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除了因呼吸而微动的白胡子之外,那人的姿势甚至没变过,好似外界打斗的声音他一点都没听见,是割裂出来的一种诡异安宁,兀自睡得香甜。 肖衍恨恨的磨牙,做出判断,“他是不想理会我们,聋子都该听见了!” 阿峦游走在他们之中,在一个跃身时余光撇了眼岩浆地,眉心微不可闻的动了动,面容沉着极了,不知在想什么。 阴森森的黑雾再次翻卷,浓厚的妖气带着腥臭的味道,安柏烛脚尖抵着岩浆壁身体与地面平行旋了一圈躲了过去,翻飞的衣角被灼浪烧出一个洞。 阿峦脱口而出:“我可以变成一座桥搭你们过去!” 闻言安柏烛黑了脸,“变什么变,你不要命了?!” 肖衍也道:“你若是敢叔叔先打断你的腿!” 阿峦为灵兽,灵兽的内丹可以幻化为任何想要的物什,亦可以淬炼成独一无二的法器,但丹碎兽亡,阿峦若是这么做,便等于一命换一桥。 灵力在流失,他们打了许久,汗已浸透了全身,肖衍的折扇被怨死鬼撕了干净,他面色不改,拳风迅疾,威力却必不可免的大打折扣。 阿峦又急急道:“叔叔娘亲你们听我说,现在的状况我们撑不了多久的!一个人亡总好过三个人一起死,我们还要救爹爹的啊!” “阿峦别说话了!娘亲不会让你死!” 安柏烛被他坚定的语气吓到了,竟想腾出手来将他抓到身边。 他不听他们的话,蓦地跃至半空,豁然运气吐出内丹!灵兽爆丹,无人能挡,炫目耀眼的金光将天地所有的颜色覆盖,他们都停下了动作,怨死鬼们不明所以,捂着眼睛嗷嗷叫。 “不要!!!!!” 撕心裂肺的声音分不出是谁的,几欲震耳欲聋,安柏烛和肖衍迎着那金光不可置信悲痛万分的嘶喊。 “阿峦也想和你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但是,事与愿违….没关系的!阿峦会在天上看着你们,我永远在你们心里。” 一颗泪凝在他的眼角,阿峦琥珀色的眸子盈着的,却是希望的光芒,他的身子萦绕着金色光辉,宛若神明。 “爹爹要是醒来了,你们要记得告诉他呀,阿峦这些年里无时不刻在挂念他,阿峦一直想他快点醒来,我…我太想爹爹跟我说说话啦。” 安柏烛不能接受,竟是央求的语气,“你快回来啊…娘亲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缓缓笑了,眼圈泛着红,身子以极快的速度在变透明。 “娘亲,阿峦不在的日子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飘渺的话语消散在他们头顶。 与此同时,身后一座通体金光的长桥形成。 安柏烛僵硬的转过身子,尚未从此事回过神来,漆黑的眸子落不下泪,面无表情的踏上桥身。 怨死鬼们眼睛不痛了,咿咿呀呀的叫唤又要跟上来,被充满灵气的金光一灼,立马缩回冒烟的手脚不敢再动了,只得鼻子冒着粗气用凶狠的眼神射杀他们。 肖衍站在她身边,英俊的面容是如死灰般的平静,淡淡的开了口,“不能辜负阿峦的苦心,走。” “哈~” 一声哈欠响起,斗笠被重新戴在头上,白胡子老头坐起来伸了伸懒腰,指尖抹去眼角两撇泪花,一脸将醒未醒的模样,看着朝他走来满身狼狈的两人。 被打得一片糟乱的环境他一眼不瞧,不甚在意,只问他们:“二位是?” 肖衍扯了半寸嘴角,眉目压着一层阴霾,似笑非笑,“早不醒晚不醒偏这会醒了,好巧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他睨了肖衍一眼,掸了掸下摆,盘腿而坐,反唇相讥:“老夫想睡多久睡多久,你管得着?” 安柏烛寡淡着一张脸,垂眸敛去情绪,同时弯腰作揖,“前辈好,叨扰了,我们二人慕名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噢?所谓何事?” “前辈几年前是否击杀过一条地龙?” 他头也未抬,淡淡“嗯”了声。 “那么忘尘丹,是否在前辈这里?” 他不答,反而勾起唇角,抬眼问道:“你们要忘尘丹做什么?” “为救一人。”安柏烛抿了抿干裂的唇瓣,不疾不徐再次问:“前辈可有?” “有是有。”他跳下岩石,他们这才发现这老头矮得很,站着只到安柏烛的胸口,他佝偻着背,精神却显得很好,捋了捋胡子道:“老夫不管你们要救谁,这忘尘丹天下只剩这一颗,老夫定不会白给,除非….” 她又一作揖,“前辈要什么,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晚辈都给你取来。” 他哈哈一笑,“好端端的,下刀山下火海做甚?老夫要的东西很简单。” 他那双混浊的老眼打量过二人,眼中闪着诡谲的光,对安柏烛道:“姑娘借一步说话?” 肖衍皱起眉,“怎么我不能听了?”他心里有种预感,这老头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使忘忧丹在他那里,他仍十分警惕,面露不善。 安柏烛朝他摇了摇头,示意让他放心。 肖衍犹豫了下,只好环臂站远了些。 白胡子老头负手笑眯眯的道:“老夫方才算出来了,你们要救的那人不简单呐,既是人又是魔的,且不是什么善茬,不过这些老夫都不在乎,但是嘛,我要他身上的一样东西就行。” 安柏烛内心惊疑,他们素未谋面,他竟只是“看一看”,就能算出他们要救的是什么人?陆清晏身上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宝物还是身体部位?不会是胳膊腿之类的吧….. 她面上滴水不露,问道:“不知前辈要何物?” “放心放心。” 他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想法,又是一笑,“保管他还是完好无缺的,不管表面还是里面,亦不需要多值钱的身外之物。” “那到底是….” “姑娘给不给?” “……”她一时答不出来,内心天人交战,他既不肯说是什么,她怎能轻易答应? “小姑娘十分在意那半人半魔之人吧。” 他笑笑,又打了个哈欠,“忘尘丹世间难求,错过这一颗他难再有机会醒来,老夫与姑娘说了这么多,委实有些乏了,若没有交换的诚心就请回吧。”他作势要走。 “别!” 他慢悠悠的将脚收回,“姑娘想好了?” “前辈确定….不会危其性命?” “老夫要他命做什么?忘尘丹本就是救人的。老夫一生只追求稀奇玩意,从无兴趣害人性命。” 陆清晏没有忘尘丹就无再醒的可能,人不醒,说什么都是惘然,她再三思量,最终果断一点头,“好,我答应你。” “老夫还要姑娘身上的一样东西,也再次请姑娘放心,亦不是贵重之物,若是足够有心,也能重获。”他笑眯眯的加价。 她想也不想就答应,“前辈要什么,尽管拿去。” 即使是这条命,她也愿意。 “姑娘是爽快人,老夫且跟你说说这忘尘丹的用法。” 安柏烛奇怪道:“不是服下即可吗?” “非也,非也。”他连连摆手,掌心一摊,一颗色泽干净的水蓝色丹珠出现,他两指一捏,将它举到安柏烛面前。 “你看,这上面有什么?” 忘尘丹。 她忍住立刻拿走的冲动,细细观察了一番,果真有奇异之处。 这颗忘尘丹看似莹润饱满灵气十足,可定睛一看,便会发觉它上面隐有紫黑色的暗纹流动,像是潜藏着不知名的危险因素。 “…..毒纹?” 她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第九十一章:谁占谁便宜? “不错。”他将忘尘丹交到她手中,道:“此丹能救人,不过是要加以灵力喂养再以运功的方式注入到伤患体内,是姑娘要将它服下,再以灵力摧炼,并且自身要将这毒引去。” “至于要多少年,姑娘要吸取此毒多久,便要看那人的造化,老夫无法算出具体时间,他醒了,届时毒若还未入五脏六腑,姑娘便无性命之忧,否则…” 他怜悯似的看着她,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可就一命换一命啰,你既答应了我,便无反悔余地。” “我从未想反悔。” 安柏烛听罢淡淡点头,将忘尘丹收入袖中,再次鞠躬,“多谢前辈指点。” 老头扬扬雪白的眉毛,“倒是用情至深,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道:“交易的事请姑娘守口如瓶,姑娘若是说出去了,老夫保证那人无法醒来。” 她当然相信他说到做到,此人来头,不简单。 她垂眸道:“晚辈谨记。” “他与你讲了什么?” 她一走来,肖衍便敛着眉问:“他可是提了什么过分要求?” 安柏烛摇头,从怀里掏出忘尘丹,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欢喜,“拿到了。” “二位留步。” 老头走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块碎裂蛋壳。 他和颜悦色道:“老夫今儿心情好,做一回善人。” 他看似随意的挥手,那由阿峦内丹幻化的金桥竟慢慢扭曲变小,最后“砰”的一下碎裂,又化作漫天齑粉,他不让它们落入岩浆中,微一施法,齑粉聚拢,最后凝成了一颗闪闪发光的金色丹珠。 “阿峦的内丹!”安柏烛又惊又喜,肖衍一跃而起接住内丹,也喜道:“这是不是说明,阿峦有救了?” “当然有,老夫刚刚虽未看见也未听见,可稍一掐指一算,那灵鼠为了你们竟甘愿自曝内丹,老夫亦为之动容。” 他眯了眯眼,一手捋着长胡子一手将蛋壳交给肖衍,“这是那灵鼠的出生壳,你们且回去想想如何救他吧,老夫只能帮你们到这了。” 难言激动之情,肖衍小心翼翼收好蛋壳,二人皆道:“多谢前辈!” 忘尘丹之事她只跟肖衍说了用法,二人左右想之白胡子老头着实没必要编谎话骗他们,加之忘尘丹确实含有毒素,推敲之下,不无道理,可谁人服用为陆清晏运功,又是个问题。 安柏烛道:“阿晏当初是为了不伤害到我才心神大乱,导致走火入魔的,所以,理应我来。” 她显得很认真,“不仅因为他是我爱之人,那件事后,我始终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 肖衍拗不过她,缓缓叹气道:“如若出现身体不适之兆,安姑娘莫要硬扛,一定要同我讲。” 花响容身死,尸骨无存,魔神印出现变化,认定安柏烛为半个主人,另一个主人,依然是陆清晏。 阿峦的蛋壳被修复好,内置内丹,放于器皿中保养,以结界层层封印起来,晨时与晚间需带出来吸取日月光辉。 灵兽重生不易,安柏烛曾携蛋去阿峦初诞生之地,但屡屡寻找与阿峦相似的面孔无果,若它的母亲还在,再一次孵化是最直接有效的做法,可惜,阿峦的生母早不知去何方了 万幸内丹已被修复好,肖衍从别处寻来其他孵化方法,虽速度慢了些,好在成功机率还是有的。 安柏烛闲暇时便抱着一颗蛋坐在树荫下自言自语,她活得枯燥又忙碌,一天之中不是打理北方事务就是为陆清晏运功,这两样事几乎占据了她一天的全部时间,因此抽空陪阿峦这颗蛋时,她时常感到语塞,三两语后便只摸摸它安静的坐着。有时她也会多讲些,可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 阿峦三年里学了一手好菜,特别对补汤多有研究,可每次端到她那里,她都只是一饮而尽而后继续忙别的事,汤是什么味道她回想起来都没个印象,她抱着那颗温热的蛋,愈发觉得对不起阿峦,若重来一次,她想好好对他,把对他的忽视都补回来。 “阿峦,是娘亲不好。”她声音低低的,又掩面无声流泪。 服用忘尘丹的第一个月里,她身体还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连白胡子老头都忽略了一种状况。 她为陆清晏运功时,忘尘丹的的效用融入灵力之中会变得火热非常,昏睡中的陆清晏不能调息打坐,因此在那期间身子会变得滚烫非常,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烤,安柏烛怕他被烧傻,特意修炼了冰系法术。 单是用两掌,效果仍没有很好,陆清晏的体温只降下了一点,仍有烧傻的危机。 她思来想去,焦灼不已,最终想到一个法子,一咬牙将他的衣物剥落,心神却无可避免的晃了一瞬。 十四岁时她第一次见到他的上半身便红了脸,羞恼非常,现在除去羞恼她仍是脸颊滚烫。 此刻正值深夜,男子的腹肌在烛火下块块分明,每一块似乎都潜藏着无穷的力量,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暖光为其撒了一层暧昧色彩,又有一分不可言说的诱人味道。 若是穿上黑衣武服,劲瘦腰身被金纹腰带一束,又是另一番感觉了。 身姿修长,宽肩窄腰,唇角挂着散漫的笑,只觉这少年走在路上都是一道令人挪不开眼的风景线。 她定了定心神,将他扶好倚在床头,脸上的红晕尚未褪去,分外郑重的对他说:“我是为你疗伤,绝无占你便宜之意。” 说罢又想到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不禁又道:“不对,吃亏的应当是我啊!” 那人双眼紧闭,漆黑的眼睫在鼻梁上洒了一层细碎的阴影,呼吸平和,模样很是安宁。 她无声看了他一会,叹气,“谁占谁便宜又有什么所谓,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 细白的玉指轻扯胸前外衫带子,果断脱去,接下来是腰间束带,素色里衣,也一一被她褪下,屋里点了暖香,门窗紧闭,一点都不冷,可她还是下意识抱住了自己,这感觉过于怪异,她忍了忍羞耻,咂咂嘴,告诉自己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没看见…..仍是不大自在。 冰肌玉骨,肤如凝脂。 白中泛粉的身子暴露在空气中,双丘被她的凝脂白玉般的手半遮掩着,腰肢柔软纤细。 她猛的抬头,视死如归般抱了上去,肌肤相贴的感觉她形容不出来,一阵细小电流却悄悄从尾椎往上攀升,引起令人脸红心跳的酥麻感。 她摒弃杂念,闭上眼睛,运起双层灵力为他降温疗伤。 三天一次,岁月从指缝间溜走,春去秋来,日升月落。 当她再一次为陆清晏疗完伤,穿好衣裳走到幽冥幻阁的窗户前轻轻推开,已经是陆清晏昏迷的第一百年了。 漫天纷飞的大雪裹挟阵阵寒风袭卷进来,雪白的狐毛大氅里伸出一只柔软苍白的手,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到她的指尖,安柏烛静静望着窗外,散落的碎发被风吹拂着,她轻声道:“阿晏,又下雪了。” 这一百年里,人间发生了几起大事,好在都是可喜可贺的乐事,最为轰动的事件之一便与修真界有关,云颠派又有一位修士达到元婴期,并且在灵石采集大赛中单枪匹马而入,最终一人大获全胜。 此人正是安如风。 听到消息的安柏烛忍不住勾起唇角,她都能想象到安如风抱着一堆珍稀灵石仰天狂笑的滑稽模样,三师兄,发财了啊。 “大人!大人!” 门外传来惊惶的声音,魔使扑通跪下。 “两大荒境魔君打上来了!事发突然,兄弟们被打个措不及防,现在外面一团遭乱!请大人…” 房门倏然被打开,安柏烛冷声道:“走!” 风雪漫卷,冷风阵阵,透着苍白的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淡淡光辉,即便有些许日光,这里依旧是冰寒入骨。 她一赶到,便见荒境北魔君掐着一个魔使的脖子举到半空,然后狠狠的甩到一旁的石壁上。 四周惨叫声不绝于耳,幽冥殿的一物一景,早被毁坏得七七八八。 “住手!” 花戎剑光一闪,眨眼间她已执剑出现在他面前,安柏烛面容肃冷,皓腕一转,剑尖直逼他的喉咙! 荒境北魔君连连后退好几步,凌厉的剑风令他微微眯起了眼,脚下被他划出一道长而深的鸿沟,很快又被大雪填平。 这一招令他有了几分意外,他想,噢,原来这人界凡修也不是那么弱,魔神印认她,也并非全是情急之下的无脑之选。 面前的女子左手握着剑柄,身形娇小纤细,白衣胜雪,狐毛大氅上绣着几朵金色山茶花,颈间一圈毛茸茸的兜边衬得脸愈发小巧精致,一双似水杏眸透着冷静与镇定,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子清冷气息。 高大的荒境北魔君睨了她片刻,哧笑一声,再怎么看都只是一个瘦弱的人类姑娘,能成什么大器? 魔人不喜欢人界装模作样先礼后兵的客套做法,当然除了爱阴阳调调的单炎继。 “你就是幽冥殿如今的主人是吧?”他向前踱了几步,确认问道。 另一位南魔君亦飞身过来,他将染血的剑插入雪地中,一手搭在剑柄上,抖抖靴子,浓墨的眉毛扬了扬,单刀直入,“我们可没什么耐心,魔神印交出来,你这条小命我们可以放过。” 魔使与魔兵捂着伤一瘸一拐的走到她身后默默站好。 皑皑白雪上点点血迹煞是显眼,安柏烛垂眸扫了一眼,仰头哂笑道:“二位魔君不但无故闯我幽冥殿,还口出狂言,真是好不讲道理。” “幽冥殿何时成你的了?魔神印不还认那死人么?你算什么东西?”南魔君不屑道:“依本君看,魔神印压根就是坏了,它就算要认主人,也该是认我们才是!” 安柏烛被那“死人”二字刺到,面色骤冷,“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好好的荒境不待跑我这撒野!还认你们,笑话!” “和这娘们废话个啥?!抢过来不就行了?!” 第九十二章:“是师兄对不起你。” 他们这个想法早些年前便有了,但碍于魔界流传千年“魔神印认谁谁就是主人”的规矩,迟迟不敢动手,后来他们又觉得自己错了,畏手畏脚的能成什么大事?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么吗,魔界本就强者为王,只要魔神印到手,一切好说。 北魔君发话,两人身影一晃,顷刻间魔气萦绕的掌风便朝她头顶而来! 一道凌厉的光芒化去他们的攻势,安柏烛脚步未挪,面容沉静,萝藤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右手上,这些年里她修为大有长进,法器也愈发的强悍,通体碧绿的萝藤散着不可忽视的纯澈而充沛的灵力晶光。 二人心中微顿,继而升腾起不可遏制的狂喜,双眸布满被好胜的腥光,视线双双来到她的右手,心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法器萝藤,那他们可要跟它好好比划比划了! 两道黑影与一道白影于天上变幻无穷,剑气与鞭风削得草木尽折,山石轰然炸裂,法器叮铃铿锵的碰撞声不断响起,落雪被迫卷入其中,衣袖翻飞间扬起雪花无数。 直把一旁的魔使们看傻眼,不是他们不帮忙,是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身影,靠近不了半分。 打退他们安柏烛有九成把握,魔族虽出生便自带魔力,但魔界等级划分十分严格,他们生为魔君,魔君的封顶法术他们都已修炼完毕,到今天已无再提升的可能,说到底,就是被魔主与魔神压得死死的边境小王罢了,给他们多少年都掀不起风浪。 她心中冷笑,就这俩人也想夺魔神之位?当真是痴心妄想。 心脏忽而一滞,灵流于指尖消散了一部分,她眸中闪过一丝惊慌,又很快被她敛去。 不好!毒又要发作了! 忘尘丹的毒早已开始蔓延,它会从指尖、小臂一路慢慢跟随血液筋脉流进五脏六腑,如今毒悄无声息来到她的臂膀处,偶尔毒发时会牵扯到心脏,忍一忍倒也能过去,坏就坏在毒发时她的灵力运作会受影响,轻则只是部分使不出来,重则便是全然滞塞。 她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双法器的攻势徒然加紧,她想速战速决。 可毒发的感觉并不不好受,如针刺般的疼痛自她心口扩散,比哪一次都来得迅速且汹涌。 她脚步一虚,手止不住微抖,花戎剑“当”一下落地,北魔君剑柄一转,寒光熠熠的剑蓦地刺入她的左胸口! 鲜红血珠淌满了剑身,滴答染红了她身后的小片雪地。 穿心的痛与毒发的痛交杂在一起,是足以令人惨叫痛哭满地打滚的程度,她却只是抖了抖苍白的唇瓣,仍站得四平八稳,一声不吭的徒手将那没入她身体的剑猛地拔出。 鲜血狂涌。 “大人!!” 有魔使惊呼。 “别过来!” 两指左右一按封住伤口穴道。安柏烛抿紧了唇,不露一丝怯弱,却仍不可避免的,感到几分棘手焦灼。 肖衍并不时常呆在幽冥界,现在也不知在何处,人魔大战后魔兵战损严重,即使被她重整了百年,依然回不到万桑和陆清晏在位时的全盛状态,现下她孤身一人,他们若要硬闯,她怕是也拦不住。 安柏烛脸色苍白如纸,胸前鲜红愈发明显,大氅下摆被风往后吹撩着,一双白靴淹没在厚雪里,她在一片冰天雪中一时竟分不清锥心的痛与发麻的冷哪个更难受些。 北魔君哈哈大笑,“本君当以为你有多厉害呢!原来也不过如此,绣花枕头一个!” 南魔君道:“魔神之位本君要定了!”那凶悍的掌风又要劈天盖地朝她而来,她躲不过,唯有伸出一掌拼力与之迎上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白色的身影闪来,她还未看清那人是如何出手的,只听“砰”的一声,南魔君于空中成优美的抛物线再光速往下坠落,头朝下砸进厚厚的雪堆里,没了声息。 北魔君:!!!!! “师兄?!”安柏烛看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 安如风被她的血窟窿吓到,解下厚披风为她穿上,两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往怀里靠,就怕一个不留神安柏烛晕了,“谁伤的你!他还是他?!” 他指着那两个不速之客,怒火在他眼中燃烧。 北魔君慌得一批嚣张气焰全无,一声不吭抬腿就要跑,一柄长剑气势汹汹的降临挡住他的去路。 好久不见飞霜剑,安柏烛有片刻的怔忪。 “伤我师妹还想跑?!” 他人没动,意念操控剑身,飞霜锁定目标就要斩他个稀巴烂,北魔君也不是没做准备的,他知道打不过这半路杀出来的凡修,聪明的爆了灵力一瞬跑得飞快,顺带路过雪堆时将南魔君拔起夹在胳肢窝一下掠了老远,逃窜的背影潇洒利落。 “待本君休养生息后再来同你们算账!!” 安如风下意识要追,袖子被扯住了,这才想起当务之急要处理安柏烛的伤。 “不追了,师兄怎么来了?”安柏烛怔怔望着他,忍不住鼻子酸涩,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们百余年没见了。 “先不说这个了,疗伤要紧。” 魔使不会多问,只当他是来帮自家大人的,反正不是敌人,便搀着安柏烛进了屋,其余的交给安如风处理,贴心的为他们关上门。 柔和熟悉的灵流注入伤口中,云颠派高层治疗术他已掌握得炉火纯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表面的剑伤便愈合了,只是北魔君的剑带了魔气,与他的灵力相互抗衡,一时间伤并不能好全,需得再静养调息数日。 毒发的痛已经过去,屋里有些静,她的偏殿就在幽冥幻阁旁边,隔着一堵墙的距离,她并不时常呆在这里,有时甚至托着腮守在陆清晏床前与他说着得不到回应的话,累了就趴在床沿睡着了。 因此这儿显得单调清冷,暖香亦没有点,冬天很是冰凉。 “你过得不好?怎的他们如此对你,你不是半个半个北方魔神吗?” 安如风为她疗完伤,这才由衷的感到冷,再一看屋子的设施,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她摇了摇头,“我平时不常呆在这里,没必要多添物什,魔使们都挺好的,易于管教,且都听我的命令,从不忤逆。” “那师妹平时都在哪?总不能一直在外头吧?半夜不得被冻醒。” 她垂了眸,“在隔壁。” “隔壁?” “幽冥幻阁。” 安如风没说话,谁人不知幽冥幻阁住的是陆清晏? 沉默半晌,他叹了口气,“师妹你这辈子,真要耗在他身上了吗?” “不是耗,我甘之如饴,永不后悔。” 她等到现在,陆清晏几乎成了她心头的执念、牵绊,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她已经习惯了为他疗伤,望着他发呆,趴在床头同他讲话,起初还会伤心落泪,现在已能全然平静,只要他还有呼吸,他就没有离她而去,她的人生早已与他捆绑在一起了。 她以为安如风会再劝她,他却只是敛睫摩挲着茶盏久久不语,他的面容与之前无太多变化,现在也只是二十五、六的模样,当年遇事喊二师兄的少年长大了,眉宇间多了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气息。 安柏烛看不清的神色,偏头去看他的脸,“师兄?” 他抬起头,竟是隐忍至极的神情,眼眶通红,仿佛备受煎熬许久,薄唇轻颤,喉结滚动,轻声道: “是师兄对不起你,若我当初随你下山,你也不必….一个人孤零零过了这么久,你一次都不来寻我们,是不是,恨我们?恨我,恨师尊….” 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喉咙像被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梗得她说不出话。 …..他怎会认为她恨他们?她怎么会恨他们呢? 她是怕他们对她失望透顶,心灰意冷,不想再见到她。 她的梦里都是他们冷冰冰的脸庞,指责她为了一个外人抛弃整个云颠派,白眼狼,没心肝。 她到现在都刻骨铭心的记得安如风当初伤心失望又夹杂一丝冷漠的眼神,与那句“祝师妹早日得偿所愿”。 她以为….她最好的三师兄已经不要她了。 “师兄,我….” 她好久没哭过了,现在只说了三个字,却是哽咽得说不出话,嘴角不受控的往下撇,泪水很快盈满眼眶,她撑着额角,肩膀颤抖得厉害,眼泪如断线的珠子啪嗒落下,昔日断肠之痛又袭卷全身,她甚至想不明白自己要说什么。 是要与他说,我从未恨你们,更不曾恨你,是我对不起大家;亦或是,我一届罪人,没脸见任何人,是我宁愿当个缩头乌龟,在壳子里做胆小鬼,不想任何往事。 “不哭不哭,不哭了哈,我不说了。”安如风没料到她会这样,顿时又慌又心疼,愈发觉得对不起她,他像小时候一样将她往怀里带,一下一下顺她的背。 她蓦地停止了哭,痛苦的“呃….”了一声,揪紧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师妹?!” 不友好的毒发征兆又来,最近愈发的频繁,十指指尖开始发麻,抽痛,一直到双肩,她眼角沁着残余泪痕,僵直的倒在他怀里,这一次,竟是痛到动弹不得。 安如风吓得不清,魂差点飞了,迅速抱起她一脚踹开门,御剑飞往云颠派。 守山门弟子停下扫把,正要恭恭敬敬喊一声“三师兄好!” 却见一向和煦爱笑的安如风面色凝重,脚步惶急,直接略过他往里面走去,怀里还抱着一名昏厥的陌生女子。 八卦之魂燃起,他眼珠子转啊转,最后连地也不扫了,窜上台阶就要去四周围好好宣扬宣扬,做做花边文章。 安柏烛曾经的房间落了锁,他只好将她带到自己屋里,心急火燎的开始为她疗伤,他并不知晓安柏烛为何突然如此,以为她曾受了其他什么伤又复发了。 这一探才知她是中了毒,他无法确认是什么毒,只心惊的发现这毒在她体内留存多年,一直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侵蚀她的身体,好在还未伤及命门,他解不了毒,只能施法暂时将它遏制。 他做完这些,安柏烛还未醒来,安如风满脑子只有她何时中的毒以及如何解,俯身为她盖好被褥便想着去找安蓝雁他们求助,才刚往前踏出一步,手就被轻轻握住了,他又转了身。 她睡得并不安稳,一直眉头紧蹙,眼睫颤动,似乎在睡梦中也没有得到片刻的放松。 “做噩梦了?” 他想了想,大师兄二师兄出门办事,现在也许还没回来,师尊又去镇上采购了,黄昏前也不在,便留了下来守在她身边。 他把手轻轻抽去,抚了抚她的眉心,声音轻柔,“师兄在这,烛儿不怕。” 第九十三章:他们口中的女魔头 他只长了安柏烛两岁,小时候刚来云颠派时安柏烛只有五岁,是个扎俩小啾啾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见到他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脆声声喊了一声:“三师兄好!” 他是家中幺子,排行第五,上有两位兄长两位姐姐,都长他不少,俗话说三岁一代沟五岁一代坑,他与他们着实没什么好聊的,因此心里头一直想有个弟弟或妹妹。 见到安柏烛的第一眼,他心道这不就有了吗?他发誓要像个哥哥一样对她好,他也确实做到了,虽然也带着她做过不少“坏事”,例如抓蚯蚓、捕青蛙、掏鸟蛋、偷摘隔壁白鹤派种的桃子….. 那时总觉“师妹”二字生疏,他便“烛儿烛儿”的叫唤,被第一个发现的安蓝雁敲了脑袋,十岁的安蓝雁板着小脸,很严肃的对他说:“小师妹是掌门的亲孙女,身份与我们还是有差别的,你别喊得如此亲密。” 他当时觉得委屈极了,也觉得安蓝雁想多了,但迫于淫威只好乖乖点头,师妹就师妹,反正安柏烛在他心里就是亲妹妹的存在,一个称呼而已,也不重要啦。 昔日迈着两条小短腿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孩长大了,他却没有像当初暗自承诺的那样护好她,令她被千夫所指,万人责备,独自一人走过漫长岁月,现在还中了毒。 他想得出了神,哀痛与后悔盛满眼眸。 “….师兄?” 细密的长睫动了动,她半睁开眼,唤了他一句。 “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不疼?”安如风回过神,将思绪压下,担忧的看她。 她缓缓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道:“不疼了。” “你何时中的毒?毒发时每次都很痛?” “忘尘丹的毒。”她选择说实话,平静的道:“唯有忘尘丹能让他醒来,此丹有毒性,必须让为其运功的人服下,以纯正的灵力与丹效融合一体再灌入伤者的体内。” “所以,你…” “我服下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又气,“你这是不要命了!” “师兄听我说完。” 她垂了长睫,“那日我被假丹凤拽出去挡他那一掌,他闭关尚未结束,灵识有不稳之兆,他见是我当下乱了心神,虽未伤到我他自己却陷入深渊,走火入魔。” “他也为人魔大战而来,伤害大家不是他的本意,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杀他。” 她声音打着颤,“他后来不是全然不清醒状态,是他为我挡了白师尊那一剑,他可能…是要想起来的,师尊却给了他致命一掌,我不甘心,我好疼,他怎能就这样离我而去了?” “我时常在想,若我当初再长进些,是不是不会被假丹凤随手抓来当牌子挡?”她泪眼朦胧,泪水打湿枕头,晕开小片水渍,“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竟是….这样?…. 安如风紧紧握住她的手,腮帮子发酸,哽声道:“不、不是的…师妹….是单炎继他们阴险…” 事到如今,他自己都混乱了,这到底是谁的错?也许他也有错,他不该答应丹音派的人去救丹凤,至少不该看不出那是假的丹师尊,如果假丹凤没有混入修真界,又怎会在大战时作乱? 安柏烛静静望了他一会,轻声笑了,“师兄那时,是恨我的吧,恨我不顾将近二十的情谊,不管受伤的二师兄,执意离开。” “不…我没有恨你,从来没有….”下唇里侧的肉被他咬出血,安柏烛掌心沾满他的泪,安如风摇头失声痛哭,长睫湿润,“是我当时太乱了,顾不得太多,是我对不起你,如果我多为你考虑考虑,站在你这边,也不至于让你…独自承受那么久。” “师兄,这与你无关。”她指腹温柔的抹去他眼角的泪,唇角勾起淡淡的、满足的笑,眼皮却重得厉害,“你说这些,我很高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师兄。” 她闭上了眼,停留在他脸颊的手无力垂下。 “师妹!!” 他慌张的探向她的脉搏,被他抑制住的毒竟隐隐又有游走的趋向,他干脆三两下封住她的灵脉,仔细将她的手放进被褥里,而后冲出房门。 他直往山门方向而去,下颌线绷得很紧,心想着安灼元和安蓝雁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们三师兄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不过你这么一说,可能性只有一个。” “别卖关子了,那人到底谁啊?” “我也不敢确定啊,只是猜的哈,就是那位被逐出师门的女魔头,安柏烛。” 安如风蓦地顿住脚步。 那几个闲聊的弟子离他有些距离,压根没发现他,只是他耳力极佳,听得一清二楚。 “真假的啊…..” “唉,但传言这女魔头还不是被逐出师门的,而是她叛变入魔道了,自请下山的。好像是为了魔界的谁来着,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那会我还没出生呢。” “云颠派就教了你们这些造谣的功夫是吗?!” “三…三师兄!” 几个弟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抱拳行礼,看见安如风那张凶神恶煞气得不清的脸,顿时冷汗直飙,腿都软了,天知道三师兄就在附近啊! “你们一个两个。”安如风一一指过他们,小弟子们将头低得更低了,一声不敢吭。 “她是你们的师姐,虽未曾与你们见过面,你们怎能在背后这样说她!说!女魔头这三字,是谁开始传的?” 一双多情的桃花眸里怒焰冲天,他压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没人开口,只是肩膀不约而同抖动起来,像一群受惊的鸟儿。 “不说是吧,很好。”他点头,“上刑。” 云颠派未到严重事件绝不会用刑,制定的刑罚最轻的也要挨三十大板,他们年纪都不超过十七岁,有两个尚且在筑基期,这三十板子下去,怕是没一个月下不来床。 当中有弟子就立马道:“我说!” 安如风冷冷睨向他。 那小弟子豁出去了,白净的脸因激动染了一层红,喊得很大声:“她的事谁不知道啊,山下的百姓都传遍了,云颠派女弟子与魔界魔头好上叛出师门,实在令本派蒙羞!我们不过说了几句实情,确实不该提到师兄您。” 他话锋一转,昂起头颅颇不服气道:“但是,我们可不会承认那女魔头是我们的师姐!” “….你!!” 安如风气得两眼发黑,拂袖泄愤似的在身侧炸了记暴击,那弟子顿住噤若寒蝉,一干人被爆裂声震得耳膜嗡响。 安如风脸寒如冰,怒吼响彻云霄,“不承认是吧?!不知道自己错哪儿是吧?!加大刑罚,每人教鞭六十下,即刻去宗行殿请罪!” “师兄!我错了我错了…都是他说的与我无关啊!我知道错了,您原谅我一次吧!” 小弟子们顿时哭嚎成一团,就差跪下道歉了,教鞭可是施了灵力的,六十下?命都没了! 百年前的云颠派弟子都认识安柏烛,个个眉目和善亲切的喊她一声小师妹,百年后的云颠派,弟子更迭无数,新加入的稚嫩新面孔昭显着许多事早已与当年不同了。 安如风无动于衷的站着,此时,一道悦耳干净的声音传来: “发生什么事了?” “二师兄!二师兄救命啊!” 安如风一记眼刀过去,那弟子立刻捂上嘴,求救的眼神还是落到安蓝雁身上。 “如风。”安蓝雁走近,同时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来,他平日喜欢用各种香熏染衣物,被安如风嘲了多年他跟姑娘似的香喷喷。 清隽的眉眼染上几分复杂神色,浅眸微动,他压低了声问:“师妹回来了?” 安如风脸色缓了缓,想起病塌上脸白如纸的安柏烛又蹙起眉头,“你同我来,师妹现在状态很不好,至于这几人。” 他看向他们,“出言不逊,大逆不道,六十教鞭并不过分,你方才也听见了吧,无需听他们鬼哭狼嚎。” “算了吧。” “什么?”安如风直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这般大动干戈,师尊不喜欢的,回来该责怪你了。” 他摇了摇头,面上并无太多情绪,“流言蜚语亦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认为我小题大做?”安如风听到最后气笑了,咬牙道:“所以堵不住那些腐臭的烂嘴巴你就选择沉默,避而不听不谈不做。就像你这些年对师妹的态度一样,她在你心里,早已经可有可无了吧?” “如风!”安蓝雁被他的话刺得脸一白,“我从未如此想过。” 他“呵”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没这么想,那从一开始我提议去劈开人魔结界找师妹,你为何犹豫?你除了第一次被我强行拉着一起去,往后哪一次你去过了?你甚至在那之后一段时间都不愿见我!你压根不想寻她回来!” “….我!” 喉咙干哑得厉害,他眼底沉挫的阴翳翻涌着,厚重的雾霭压得这双眼眸失去了光彩,他说不出一句话来,人人道他温文尔雅性子谦和好说话,实则那些温良的好词只是他疏离孤僻的漂亮外裳,他从来不善于表达。 人魔结界在人魔大战后毁坏惨重,单炎继自告奋勇主动揽活与闲得发慌的墨吟一起修补了结界,单炎继乐于自由潇洒的生活,并不想哪个人类杂碎混进来搞事,特意将结界加固了一层又一层。 安如风以一人之力,尝试无数次,今日才成功劈开一小道口子,钻了进去。 “我也没用。”安如风兀自说了下去,“我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但是,” 他指向瑟瑟发抖的小弟子们,直逼安蓝雁的视线,“我决不允许在云颠派内听到一丝一毫对师妹的诋毁,这里是师妹的家。”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二师兄,比我有话语权,你要护着他们,可以,但是此后若有类似的言语飘进我耳朵里,可别怪我将他们赶下山了。” 他瞧了瞧安蓝雁的身后并无安灼元的身影,虑色蔓上眉宇,此刻竟觉得安蓝雁不会管安柏烛,于是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第九十四章:挡鞭 安如风再次返回时,他的门口堵满了人。 他们都是云颠派的弟子,个个伸长脖子往里面看,见到安如风的到来,竟也没想退下,有的心虚兮兮看向别处,有的对他的眼神充满了质疑。 “你们在干什么!围在这里做甚?!” 房门已经被打开,他冲过去扯开周围的人,竟见有弟子在安柏烛塌前施起了法术,将昏睡的她升腾至半空,他一惊,闪身进去解了法术,安柏烛落到他怀里。 烈火简直要将他胸腔烧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知道这是谁吗,知道这是谁的卧房吗!如此没规矩!” 那弟子被他一吼,仅是怵了一秒,竟是质问他,“敢问师兄,这是谁?为何在您的房间?” “你师姐!”安如风怒不可遏,觉得这帮小的莫名其妙到了极点,“你脑筋哪根出问题了?!还管到我头上来?!” “不是!” 他说得比安如风还大声,一脸深恶痛绝,“这分明就是那臭名昭著的女魔头,师兄私自将她带来,妥当吗?师尊知道吗?她不能留在这!”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竟都忽略了一个重点,安柏烛,是安伽臣的亲孙女。 “再说一句话女魔头就给我滚出云颠派!!” “如风!” 安蓝雁踏入门槛,安灼元也来了。 安蓝雁一靠近,安如风立刻将肩膀扭到一边,他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安灼元扫了一眼他怀里的安柏烛,微不可闻皱了一下眉,他转身朝围着的弟子冷声道:“看够了吗?今天的功课都完成没?明日就要随堂考,还不快去修炼复习?!” 他又看了眼跟安如风呛声的弟子,“精力旺盛,那就去云颠外围跑十圈。” 那弟子张了张嘴,最后不甘不愿的领命。 大师兄发话了,看热闹的群众只能退下。 安如风急急走到他面前,央道:“师妹中毒了,大师兄你见多识广,快帮她看看!” 他还未开口,安伽臣那熟悉威严沉稳的嗓音先飘了过来。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师尊。”元雁二人行礼。 “师尊!” 安如风见到安伽臣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将安柏烛抱着往前递了递,“您快看看师妹啊,您一定解得了师妹的毒!” “是你要罚晋文等人六十教鞭?” 他的视线只停留在了安柏烛苍白的脸上一秒,瞳孔凝缩,又抬起眸淡淡问他。 安如风焦急的神色有一瞬的凝固,正色道:“是他们肆意散播谣言,说师妹的坏话,六十教鞭算少了,我们云颠派不需要这种人云亦云的废物。” “荒唐!” 安如风愣住了。 “晋文可是上次修真大会最有天赋的弟子,怎么会是废物?你动不动用刑,暴力恐吓他们,以后还怎么服众?!” 百年前的安如风实力在安灼元与安蓝雁之下,百年后的安如风脱胎换骨,已是云颠派实力最佳的弟子,安伽臣心里早作了打算,下一位继承人,最有可能的就是安如风。 安如风一听,神情难以言喻的激动起来,他仿佛不可置信又似要哭,“您知道师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您可以说我行事莽撞,可以责骂我,质疑我的做法,但您为什么不先看看师妹,她因中毒晕了好久,谁能比师妹更重要吗!” 安伽臣脸色沉了下去。 “如风!别说了!”安蓝雁上前拦他,“先把师妹放下…” “呵。”他冷笑一声,第一次看他们是如此冰冷的眼神,磨着后槽牙,字字泣血,“我就这一个妹妹,你们不要,我要,你们不救,我救!” “我们没有不要….” “把烛儿放下,如风,你来大殿一趟。”安伽臣下了命令,拂袖而去。 “你可知错?”安伽臣站于高台,问他。 大殿上,只有他们四人,安柏烛重新被安置在了床上,设了结界护好。 “弟子何错之有?”他跪在地上,嘲讽的扯了扯唇角,“弟子只是想不明白,您作为师妹的亲爷爷,这些年是如何能做到对她不闻不问的,纵然师妹当年的做法有些不妥,可你竟能真的狠心到完全不管她。”他蓦地抬起头,眼眶泛红,“我看着都替师妹寒心难过。” 他的一席话着实刺耳冒犯,安伽臣怒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下了决心永不回头,后果只能自己担着!谁能替她铺一辈子的路!” “这就是你抛弃她的理由!”他腰杆挺得笔直,“冠冕堂皇!” “…..你!!” 安伽臣指着他,一双眼睛就要瞪裂了,吼道:“上责令鞭!” “师尊,别啊!”安蓝雁跨出一步,也跪下,“如风是一时想岔了,师尊息怒!” 安伽臣压根不听他的,责令鞭已被递上,递鞭的小弟子偷偷看了眼脸色铁青的安伽臣,跪在下面的两位师兄与站在一旁脸色亦不怎么好的安灼元,心道这真是难得一见的场景。 责令鞭专门惩罚开光期以上的弟子,是高等教鞭,管你法力有多高强人有多倔,只要发了狠力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脊梁弯成虾都不足为奇。 “好啊,您打!打死我就算,反正我没有你这种冷心冷脸的师尊!” “如风!不要再说了!” 安伽臣气得胡子颤动,两三步下了台阶,怒吼震破殿梁,“现在就成全你!” 通体纯银的责令鞭高高扬起,大殿响起可怖的轻微响动,寒芒将空气划成两半,毫不留情朝他挥来,安如风下意识闭上了眼,没有避缩。 “啪!” 预想的难以忍受之痛却没有袭来,身上反而覆上了一具温热的身躯。 那人闷哼一声。 他被抱住了,安如风猛的睁开眼。 便见安蓝雁将头搁在他肩膀上,面露隐忍的痛苦神色,唇瓣苍白,额头渗着冷汗。 不用看也知道他后背鲜血淋漓,安如风顿时崩溃,眼泪决堤,哭喊道:“你帮我挡什么啊!我皮糙肉厚打两下没事…” 安伽臣深吸一口气,冷声道:“阿雁,让开!” 场面要失控,这样下去不行,安灼元旋身挡到他们面前,弯腰行礼祈求:“师尊开恩啊!如风知道错了,先把蓝雁送去疗伤吧…他受不住的!” “你们….”他欲要再怒,余光瞥到安蓝雁正在往外汩汩流血的后背,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闭了闭眼,疲惫道:“滚吧。” 说是让他们滚,他自己却是先拂袖离开,脚步惶急,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背上撕裂的痛不容忽视,安蓝雁忍了忍,抬手抚上安如风的脑袋,轻声道:“是师兄不好,没有本事。” 眼前阵阵发黑,他在安如风的肩头晕了过去。 “二师兄!二师兄!你别吓我啊!!” 安灼元道:“快把他背去疗养室!” 丹音派的人亲自前来,安蓝雁和蓝如风退到了一旁,安如风吸了吸鼻子,看着丹音弟子忙前忙后,剪开安蓝雁被血浸染的里衫,愈发的六神无主,却仍没忘了安柏烛,他抓住安灼元的手,“师…” “师尊在那。” “什么?” 安灼元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带到了室外长廊。 “师尊不是冷心冷血,他就是要考虑的东西太多,总是以大局为主。” 由于刚下山办事回来,安灼元穿的不是云颠派的正装,他着一件休闲玄色里袍,肩上系了一袭瑰红披风,暖厚的狐狸毛在脖颈处翻出,显得愈发英俊贵气。 他负手而立,视线落到纷飞的大雪上,“他心里是记挂着师妹的,现在估计在你卧房为她疗伤。你是未来云颠派掌门人,他恼你意气用事,使武力让他们闭嘴,这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心里依然该怎么想怎么想,还会对你心怀怨恨。” 他转过头,望着安如风轻轻一叹,“我作为云颠派的首席弟子,一言一行都在他人眼中,半分都不能出错,何况是私自去破坏人魔结界这等大事?若传了出去,云颠派必要被大做文章,平日里又大小事务不断,我着实是…分不出心神。” “我知道你这些年做的努力,我不能插手,但一直在背后清理你去人魔结界的痕迹。” 安如风惊愣住了,喃喃道:“我以为是因为自己够小心了。” 安灼元失笑摇头,“你就是从小缺根筋,想得太简单。” “…..是我考虑不周。” “蓝雁他———” 安灼元突然转了话题,眼中豫色闪动,欲言又止。 “嗯?” “他心里埋了太多事,总是不愿说出来,也从不想让你担心。”安灼元垂了睫,恢复了冷静模样,“他不讲,我也不会多嘴,只是见你们这些年意见多有不合,总是不愉快收场,我于心不忍,就在这为他说两句话,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原因,你得好好问他。” “二师兄怎么了?”安如风被他一席话搞得心惊胆颤,剑毛拧起,“他瞒了我什么?大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我说了,他不愿将与你听,怕你担心。” “他不说我才会更担心!” 安灼元偏头瞧了瞧里面,“听到蓝雁的声音了,他醒了,你去问他吧。”他语气夹杂着几分无奈,“回头该怪我了。” 丹音弟子已经离去,安蓝雁着一件单薄里衣靠在床头,发冠被拆下,墨发垂在胸前身后,他清逸的俊容有些苍白,双眼失神,眉宇似乎拢了层郁色,似在发呆又似在想什么东西。 褪下平日温暖和煦的笑容皮囊,那心里的寂寥清寒又张牙舞爪迫不及待爬上来,扒住他不放。 见到他的样子,不知怎的,安如风鼻子一酸。 “何时来的?”安蓝雁这才发现他,黑玛瑙似的眼瞳转了过来,又想起自己发丝散乱,不宜见人,指头摸索着床头,抓起了一根发带。 “我来。”安如风抢过发带,坐到他身边,主动挽起了他的发。 安蓝雁僵了僵身子,垂眸敛去神色,由了他去。 他似乎并不急着束发,修白的手指一下一下顺着他滑腻的发丝,像在给他脑袋按摩。 安蓝雁眯了眯眼,唤了他一声,“如风。” 一下被抱紧了,后背很热,那是安如风的体温。 安如风双手伸到他胸前环住他,脑袋抵在他肩上,几乎脸贴脸,闷闷喊了声:“哥。” 第九十五章:“哥哥最喜欢如风了。” 小时候的他开过玩笑,说安蓝雁这么好要是他亲哥就更好了,他从来按着自己心意来,那几日里哥哥长好哥哥短的,撒娇卖萌耍赖闹不休,却被安蓝雁捂住了嘴巴,又是讨厌的严肃模样,说他不能这么不懂礼数,要守规矩,要叫二师兄。 可安如风知道,他分明是喜欢他这么喊的,被教条礼数捆绑的小古板,他心里腹诽。 安蓝雁最了解他,立马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就着这个姿势,平静的问:“大师兄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说。”他抬起头,侧了侧身子,掰正他的肩,“师兄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他拒绝与他一起去人魔结界,表情寡淡;他的修为落了他一大截,仅到了金丹期就不再上升,他去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懒懒的说修炼枯燥没意思,不如做做别的事情;他去了一次人魔结界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闭门不见他。 因此他心生不满,他怪他怨他,安柏烛与他们一起长大,他怎能冷漠如斯?怎能逃避此事连他也不见,如果他也参与,他也不用一个人苦苦修炼百年才能劈开人魔结界。 他亦恨他不争气,恨他不思进取,错过最佳修炼时机,到今天也只是个金丹修士。 可现在想想,当初他闭门独独不见他真的是因为烦他躲避他不想寻找安柏烛吗?他明明….也很喜欢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妹。 他之前那么积极上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闭关静修,安伽臣也夸他天赋高又肯努力,是云颠派的榜样,所以,真的是因为那点浅薄的理由态度十八转么? 更奇怪的是,安伽臣竟是一字不提,半点没有教训敲打他的意思! 安如风恨自己现在才发现这么多讲不通的地方,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你身体出问题了是吗?”他抓着安蓝雁的肩膀,眼尾泛红,问得很轻很温柔。 安蓝雁怔了怔,竟是被他猜到了,瞒下去也没有意义,叹道:“我说。” “人魔一战那次我从空中坠落受了重伤,我骗你说完全好了,其实没有。我伤了根本,即使后面用了许多名贵药材,浅心静修,亦不能好全。那时我就明白,我的修行之路算是断了,顶多也只到金丹期。” 他艰涩的道:“我…不是不想找师妹,我怎会不担心她?那时的我内里仍十分虚弱,人魔结界会腐灼我的灵力,”他自嘲一笑,“我在那里,待都待不了太久,自保都不能,又何谈劈开结界?我不是不愿见你,那次过后,我缠绵病榻整月,不想被你看见那副模样。” “若我告诉你事实,你又心系于我,依你的性子定不甘心我从此就这样止步不前了,到时满世界的寻求恢复根基的方法,又怎么有精力去对付人魔结界?你这样努力,还得花百年,何况两边跑呢?累都累跨了。” “我又担心因为是陆清晏伤的我,到时你就算找到了师妹,师妹的性子我亦知晓,她认定了什么一辈子不会改,不管陆清晏醒没醒她都会守着他,你若因我这事反对他们在一起,久而久之彼此心里怕是要产生隔阂…别哭呀。” 安如风泪水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潺潺流下,眼里满溢着悔恨、难过、痛苦,恨不得当即将自己落入十八层地狱,他竟然误解了他那么多! “不哭啦不哭啦…”安蓝雁白皙如玉的手抬起,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不怪你误会,不用伤心,不必自责。” “我怎么能…..”他越安慰他,安如风越是泣不成声,颤栗着肩膀字字破碎,“这样…对…你…” 安蓝雁怕他与安柏烛产生隔阂,他却无形中与安蓝雁疏离了,他那么好,想得那么周到,唯独忽略他自己,他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可以一点都察觉不到他的用心?怎能生生….怨了他百年! “如风待我甚好,师兄何德何能能有你相伴身侧,世间无一人像你这般赤诚热烈的待我了。” 安如风抽噎着,不免微愣,又想到他毫不犹豫为自己挡鞭子,心里酸胀得厉害,自己在他眼中,竟是那样好的? 他哭得眼尾红唇瓣也红,羽睫湿润,一双自带深情的桃花眼蒙着层水雾,眸中水光颤动,微一眨眼,晶莹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他觉得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定是丑陋不堪言,可又无法控制情绪。 但在安蓝雁眼里却不是这么回事,他盯着他红润的唇瓣,心一动,手一伸,直把他揽进怀里,干燥的薄唇若有似无蹭过他的耳侧,他眼眸微黯,声音沉缓低柔,“别哭了,哥哥最喜欢如风了。” 他被那句“最喜欢如风了”弄得半天没回过神,直到安灼元过来跟他们说安柏烛被安伽臣转移了房间,现在已经醒了,他才回过神,忙不迭看安柏烛去了。 由于安柏烛原本的卧房常年锁起且左邻右舍住满了其他不认识她的女弟子,为避免事端,便收拾出了一间离安如风与安蓝雁相近的偏室,安全清净。 人刚到门口,安如风迫不及待喊了声:“师妹!” 安伽臣端坐在安柏烛床边,眉头紧蹙,一抹深深的担忧印在眼底,见到他们三人,只是下意识瞥了一眼,脸色依旧不好。 安如风对于自己刚刚大逆不道的人话感到那么一些些心虚与愧疚,这会见到安伽臣正想上去认个错,却见床榻上的安柏烛绯红着一张小脸,双眼紧闭,长睫颤个不停,唇缝不断溢着听不清的低语,是以十分煎熬的高烧状态。 他的心一下揪了起来,直问道:“师妹怎么发烧了?” 安蓝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蓦地心惊,那温度仿佛能灼伤他的手指,“如此….之烫。” 安伽臣依旧凝望着安柏烛的脸,末了,深深叹息一声,哀色满眼,“傻孩子,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你会想通,怎的…如此执拗。” 安灼元拢在袖里的手紧了紧,“师妹醒来后,可是说了些什么?” “喊着见陆清晏,让我原谅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一直抓着我喊对不起。”安伽臣苦笑一声,不住摇头,“我有什么好原不原谅他的。” 他原以为安柏烛心里是怨他的,怨他当初不留情的一掌,如今一看,她没有半分怨怼,唯有一腔愧疚自责。 她甚至,将陆清晏那份过错也一并揽下,卑微的、努力的祈求亲近之人的谅解,心里却无比清楚过去无法重来,只能一遍一遍道歉,对他们的,对当年无辜死在陆清晏剑下的。 这是她的心魔,是压在肩上一块无比沉重的石头,每每想起,都让她喘不过气。 他们都没说话,说不清滋味的疼在安如风胸腔里燃烧,他懂她,懂她渴望亲人接纳她心爱之人的执着。 “师妹的毒,可解么?”安如风哑着嗓,问。 “忘尘丹的毒他人无法将其排解,除非她自己愿意,否则,”那闷在胸口的气此刻无力的全泄了,“药石无医。” 他掐了掐眉心,“毒已经蔓延到了双肩,各种大小病痛接踵而至,高烧便是其中之一,我给她服了丹药,估计还得过会烧才会退。” 如今他连生气的心情都没有了,唯余满腔悲凄,她如何能用情至深到这一步? 安如风当然知道安柏烛不会就此放弃,急得团团转,脱口而出,“就没有其他办法能让陆清晏醒来的?非得是这种邪门的忘尘丹才行?” 安灼元道:“师妹在那边想必与地鬼王查阅了无数法子,若有其他途径,又怎会冒如此大的危险。” 他说得不错,安如风唇角沉得不能再沉,一切只能等安柏烛醒来再说。 太阳接近落山,白钰轩前来与安灼元商讨昨日鼠怪伤人一案,谈了将近半个时辰,白钰轩似是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柏烛师妹,回来了?” 安灼元执卷轴的的手一顿,心道是时候整顿整顿这些新来的云颠派弟子了,他面色不改。淡淡道:“嗯。” “多年不见,师妹可还安好?” 安灼元不由看了他一眼,白钰轩脸上的关切并不作假,共事多年,他亦明白他不是听信流言蜚语嘴碎八卦之人,只想着他与安柏烛之前也认识,关心一下无可厚非,但忘尘丹一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又怕他说来都来了,不如与安柏烛亲自打个招呼。 于是道:“师妹身体抱恙,还在休养。” 白钰轩就没再问下去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快,月亮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中,踏在层层积雪上能印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白钰轩委婉拒绝留下用晚膳,披着湖蓝色大裘不疾不徐往山门走。 他撑着一柄油纸伞,望着纷飞飘扬的雪心里却不似面上那般平静,那些沉寂多年的朦胧情感一点一点不懂事的渗出骨缝,他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只觉胸腔被塞了团棉花,不至于难受,但也不大舒服。 他不知不觉中慢下脚步,捏紧了伞柄,理不清的思绪像缠得乱七八糟的线,他甩了甩脑袋,一向善于抽丝剥茧事事透彻的他此刻却是不愿多想。 有门“咿呀”一声被推开。 他下意识看过去,不远处高悬的红灯笼煞是晃眼,一道单薄的身影踉跄着跨出门槛,雪白单衣,黑发如瀑。 他的心停了一秒,几乎瞬间闪了过去。 措辞还未想好,翻涌的气血烧得他脑袋有点晕,却见她脚步虚晃,神情不对,即使灯拢光晕柔和,她的脸也被映衬得暖洋洋一片,却仍能清晰的看出她唇瓣的苍白。 第九十六章:“师兄脸红什么?” 他的视线落到她纤薄的臂膀,手比脑子更快作出反应,他解下大裘裹到她身上,低低喊了声:“师妹。” 安柏烛蓦地抬起头,四目交汇,他那堵在胸腔的棉花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皆化作蒲公英飘散去,现下顷刻又被不知明的情感填满,打了死结的团线有一瞬的松动。 她不说话,脸颊呈不正常的红晕,涣散的眼眸骤然睁大,泪滚滚落下,猛的扎向他怀里。 吓得他手里的伞掉了,雪花亲密的落到他的脸上、肩上,他不觉得冷,反而似置身于火炉,耳尖都是滚烫的。 “我….就那么盼着你,那么想着你,我知道我会等到你的…” 她的泪濡湿了他的衣襟,断断续续的哭噎着,“一百年了…不止一百年了…我一刻也没有放弃过,我好难过…好痛苦…总是做噩梦..” 白钰轩愣愣的听着,僵得仿佛雕塑,一颗心却十分有力且热烈的跳动起来,昔日她带着点讨好的乖巧笑颜仿佛就在眼前,杏眸弯成月牙儿,甜甜的喊他:“钰轩师兄。” “我总是..总是梦见你在我怀里满身是血…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阿晏…我快撑不下去了…想你好疼…毒发也好疼…” 他从天堂掉下了地狱,一颗心落入了冰窖。 怀里的人儿哭得那么伤心,肝肠寸断,他缓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不忍心她再哭下去了,“不哭啦…我,” 他抬手顺着她的背,垂眸望着她扑在自己怀里的脑袋,艰涩的安慰她,扮演另一个角色,“我醒了,再也不离开了。” 果然她慢慢停止了抽噎,抬起犹带泪痕的小脸,眼睛鼻子都是红的,一双杏眸澄澈透净,盈盈望着他,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阿晏不走。” “嗯,我不走。”他浅浅的笑,缓缓挪开她的手,不动声色将她往屋子里带。 一路往床榻上引导,他语气温柔带了几分哄骗,“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好了。” 她依言乖乖躺好,强迫症似的将大裘叠好放到床边,也不知还他。 白钰轩替她掖好被角,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醒了你还在吗?”她睁着大眼睛问。 “嗯,我在。” 于是安柏烛放心了,闭上眼沉沉睡去,难得眉头舒展,呼吸匀畅。 她还在发烧,一眼就能看出来,白钰轩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未细想修真之人身子骨怎的弱到患普通伤寒,灵力一凝就要为她治疗,耳边却传来安如风的声音,那声音不算近,但也确确实实往这个方向而来。 他们会照顾好她的。 他拿上大裘匆忙披上,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果断离去。 迎面的风雪刮得脸僵冷,同时吹散了他心里的厚重雾霭,露出里头被掩埋的朦胧脆弱情感,暖阳一晒,他的心事一览无余。 他在白茫的天地间踽踽独行,倏地自嘲一笑,说他现在才明白未免也太晚了,岁月流逝,百年已过,他抬手抚上心口,喃喃自问:“白钰轩,你这些年,早干什么去了?” 半夜安如风又来了一次,安柏烛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略略抬手一探,这才放下心来,她的烧已经退下了,现在睡得香甜。 正拿着帕子轻轻擦拭她的汗珠,不想却惊醒了她。 “阿晏!”她猛的睁开眼,攥住了安如风的手,看了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里是云颠派。 她捂着脑袋,慢慢想了起来,白天见过安伽臣的记忆不甚清明,那会自己烧得糊里糊涂,只依稀记得拉着他颠三倒四说了好些话,原以为那又是梦,现在看来并不是。 “师兄带我来的?”刚醒,嗓子泛着些哑。 那声“阿晏”安如风听得真切,心里一叹,面上不显,倒了盏茶给她润喉咙,“你突然晕了,我便自作主张将你带了回来。” “你这样冒着性命救他,真的值当吗?”忍了忍,他还是没忍住问了。 “如若那天换成是我,他也会这么做。”她望着摇曳的烛火,无意识抚了抚柔软的被褥,总觉得听到陆清晏的声音了,还同她说“我不走”,唉…..是梦。 她笑了笑,唇角的弧度是苦的,“师兄不用劝我,这么多年我从未后悔过,我不会放弃他。忘尘丹的毒素蔓延缓慢,你们又帮我暂时将它遏制了,一时半会并无性命之忧,师兄不用担心我。” “怎能不担心?”安如风又急又气,触及她苍白的小脸又将音调压了下去,低低道:“我恨不得替你受了这苦。” “师兄….” “得了别喊我。”安如风无不郁结,“陆清晏何时才会醒?你总不能,半点不为自己考虑吧?” 其实他想说,过去这么久了依然没有半点动静,万一那人救不回来了呢? 安柏烛摇摇头,神色如常,“没有确切时间。” “那!毒素要真有一日蔓延到心脏,他还没醒,你当如何?” “他会醒的。” 安柏烛的心猛的刺痛一下,她怎会不知有这种可能? 她最怕的事情莫过于此了,她笑得很勉强,压抑着满腔苦涩,不愿再讲下去,换了话题,“别再说我的了,说说你和二师兄。” “我和二师兄?”他拂了下袖子,怪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那样。” 安柏烛眨眨眼,“这么多年,该修成正果了吧?” “….啥?” 她“啊”了一声,看着眼前俊俏的面容突然小脸一皱,“我还没见到二师兄,他现在瞧着岁数与你相差大不大?” “……..也就…二十六七吧,跟我差不多。”安如风越来越不懂她的脑回路,瞪着一双俊眸,“怎的关心起这个了?难不成他现在瞧着七老八十了,你就不认他啦?!” “怎么可能!我这不是怕师兄介意嘛。” 她清咳一声,煞有介事道:“你以前总夸二师兄天下第一好,性格好、模样好、天赋好。万一他老了,样貌不好了,被你嫌弃如何是好?你要是不喜欢他了,他可怎么办呀,他最喜欢你了。” “………”他太阳穴突突跳,这都什么跟什么!刚想抬手给她一记爆栗,脑海却不合时宜出现了一幅画面,那人抱着他,附在他耳侧嗓音喑哑,“哥哥最喜欢如风了。” 哥哥….最喜欢….如风了…. 他甩甩脑袋,顺带甩掉一身触电般的诡异酥麻感,剑眉怒竖,没什么威严道:“去去去去,别胡说了!别以为你生病我就不敢揍你!” “咦?”安柏烛狐疑的眯起眼,“师兄脸红什么?” “……我!没!有!” 她笑啊笑,安如风咬牙切齿的模样与以前如出一辙,三师兄还是那个三师兄,没变,很好。 “我要走了。”她突然道,面上挂着平静的浅笑。 “这么急?”他的眉皱起,“又要为他运功了?” 三日还未过,不是因为陆清晏,幽冥殿近来不太平,既然已经被两位魔君盯上,那么就说明暗处的眼睛不止这两双,她得回去好好整顿一番,让他们早日断了这念头,魔神印既然认她作半个主子,她也在幽冥殿生活多年,自然是有这个责任的。 最重要的,陆清晏还未醒,怎能让杂碎趁虚而入?她要守好他的位置。 如果她说了实话,安如风又得不放心了,估计还得跟着她一起去,修真界与魔界,明面上来往还是少些吧。 于是她道:“嗯,必须两天一次,拖不得。” 安如风点头,“好。” “那麻烦师兄跟爷爷…” “我同你去!” “啊?!” “之前是师兄没护好你,这一次,我定不会食言。”安如风豪气干云,复又敛眉道:“不过师尊肯定不会同意,所以,还是不告诉他们了,我与你偷偷去。” “这怎么行呀!”她被他吓到,“爷爷定会大发雷霆,到时派人去魔界抓你回来,大动干戈的就更不好了,何况你是三师兄,你若是突然消失了多明显。” 安柏烛拍拍他的肩,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放心吧好师兄,我真的真的不会有事的,若遇到什么困难,我偷跑回来找你就是。” “不行不行!”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还是放心不下,你又这么虚弱,毒发时怎么办?” “止疼丹被我吃完了,但地鬼王大人会制作,这次是个意外,他出门多日未归,新的丹药还未做,现在估摸着要回来了。”安柏烛拖着长调,“他会帮我的,师兄就放心吧。” “而且…若是毒素真的要蔓延到心脏了,我及时止住就是了。” 最后一句是哄他的。 安如风欲要再讲,她连忙搬出了杀手锏,“二师兄他!他见不到你定会特别特别想你!他那个人对谁都客客气气冷淡有礼唯独对师兄是不同的,你也不想他,可怜巴巴,孤零零一个人那么久,吧?” 安如风蓦地沉默了,当然不是因她说的“想不想念”的幼稚问题,而是想到安蓝雁根基损坏之事,又替他挨了安伽臣一鞭子,旧伤新伤未好,他还误会了人家百年,这会再突然离开,他得多不是人呐。 安柏烛见他面色凝重不语,以为他被她说动了,乘胜追击再次保证:“我现在真的没事了,精神好着呢,能徒手打死五只老虎!” 安如风敲她脑袋,“没事打什么老虎,闲的。” 他揉揉眉心,再次强调,“不可以再跟之前一样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了啊,要是遇到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找我。”他恶狠狠道:“我会时不时去看你,要是又瘦了你看我饶不饶你。” 安柏烛抱拳,“遵命师兄!” “就不见见师尊他们了?…” “不了。”她瘪了瘪嘴角,吐了口气,“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爷爷,等我忙完那些,一定正式跟爷爷请罪。” 第九十七章:你的男主已上线 她又一笑,“到时再见大师兄二师兄变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哪儿丑了胖了。” 安如风无奈道:“还有心情说笑,我送你去人魔结界。” “不用不用。”她蓦地挥出漩涡洞,抓上挂在床架上的外衫,“地鬼王大人教我的。” “….好吧。” 漩涡洞瞧着与当初陆清晏的无二异,他一时心情复杂,眉宇仍充斥着担忧,挥手与她告别,“师兄永远是你的后盾,不止我!还有整个云颠派。” “嗯!” 安柏烛冲他眉眼弯弯,跨进去前补充了一句,“千万跟爷爷说我是自己走的,你并不知情!” “大人!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几名魔使急急迎了上来,噗通一声跪下,斗篷大衣领子歪了一半,“魔君他们…又打上来了!!” 她头疼了一瞬,果真被她猜对了,魔君还得卷土重来,只是想不到这么快! 她一拂袖子,“别慌,走。” 南北魔君此次有备而来,带了几千个小弟来干架,她赶到现场顿时头又痛了,他们的人与她的人穿着…基本一致! 如若不看腰间令牌与披风后的“北”字,她压根分辨不出谁是她的人!当了这么久的魔神怎的忘了改改服饰问题了,她看着乌压压一片混乱的身影,风中凌乱了三秒,亦然上前挡了南魔君的攻势。 好在这这二位,她还是认得出来的。 南魔君防不胜防,踉跄一步,看清是她后猖狂一笑,“哈!你可算是来了,躲在里头生蛋呢,本君昨日是小瞧你了,想不到你还有人界帮手,不过有那凡修在也无用,本君此次带了狼牙毒锤!定要杀你们个片甲…” “你能闭嘴吗,有这说话的功夫魔神印早到手了!” 北魔君一脚踢开两个魔兵,旋身到他身边,一手叉腰睨着她道:“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别说本君欺负女人。” 安柏烛挑挑眉,好笑道:“昨儿个落荒而逃的是谁,忘了?” 北魔君恼羞道:“现在就要你命!” 萝藤掣出一寸,罡风四起,他们没有霎时换了张沉着狠戾的脸,毒锤长剑两两召来,天地间魔气与灵力交缠相抵,法器碰撞叮当声不断响起,炫目火花飞溅。 毒锤擦过她雪白的袖摆,顿时滋啦一声腐蚀了一小块布料,她面色不改,眉毛不曾动一下,脚步轻盈身形一闪又迎了上去。 南魔君招式狠辣,他移速极快,步步紧逼不得她有空隙喘息,她既得闪避着毒锤还得与北魔君的长剑缠斗,虽不至于落了下风却也渐渐觉得吃紧了些。 疏忽就在一瞬间出现,北魔君一手持毒锤一手不知何时召开佩剑,眼中闪过阴毒的光,默念剑诀,掌风一带,那寒光澄亮熠熠魔光泠泠的剑瞬间闪到她背后!就要来个一箭穿心。 “当!” “吵死了。” 懒散且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男声响起,仿佛是刚醒的状态,微微沙哑,并不难听,反而低醇磁性。 像是跨越过汪洋大海,沧桑岁月,无数个漆黑寂寥的夜晚,直直落到她耳朵里,压在心头的巨大岩石“轰隆”一声落入海面,激起千层浪花。 安柏烛瞪大了眼睛,大脑宕机,五指陷入柔软的掌心。 好久….好久了….好久没听到了,她几乎忘记他的声音,即使是在梦里,也是模糊而不真切的,却仍能在重新听到的一瞬间认出,她僵着脖子一寸一寸看了过去。 “谁啊这是?!” 花芜剑挡开北魔君的长剑,又转而去寻南魔君的狼牙毒锤,南魔君“嗷”一下跳起来,因为花芜逮到它仿佛有意识似的就是一顿狂斩,毒锤于它而言像个榴莲,尖利粗密的狼牙顷刻间被削得干干净净!变成滑稽的铁棍。 魔兵纷纷停下来,有人倒吸了口气,讷讷道:“魔神大人….” 细雪飘飞,那人身穿一袭玄色大氅悠哉悠哉不疾不徐踱步而来,他神情轻慢,唇角噙笑,双眸却极为冷淡,俊美精致的脸庞略显苍白,点点雪花落到他颈间毛绒围边,为这黑色去除了几分沉闷,是无声的点缀。 不难看出他出来得匆忙,大氅里只着了件单薄里衣,还是昨儿安柏烛为他穿上的。 高束的墨发于风中轻轻飘扬,陆清晏修长白皙的两指把玩着魔神印,并未抬头,唇边勾起微小弧度,“睡了许久,倒给了某些狗可乘之机,这就按耐不住咬上来了。” 那些低低难以置信的自语愈来愈大声,愈演愈烈,魔兵魔使们逐渐惊喜的展臂高呼起来: “魔神大人醒了!!” “魔神大人终于醒了!!!!” “我们的魔神大人回来了!!” 安柏烛怔怔的看着他,杏眸一眨不眨,耳边的欢呼在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假的。 “陆清晏?你是陆清晏?!” 南魔君瞪着一双鹰目,惊疑不定,他不曾见过陆清晏,但见他手中魔气流转的魔神印与他身上浓郁翻涌的魔息悚然确定了九分。 北魔君反应极快,架上他的胳膊轻车熟路就要十分没节操狂逃,真正的北方魔神来了!陆清晏他带着花芜来了!!他们还有个屁的胜算啊!!狼牙毒锤都秃了! “跑?” 随着一个轻飘飘的字从唇缝逸出,他已闪身来到他们面前,豁然转身双手一抬、一旋。 两条手臂齐齐飞了出去,南北魔君一人断了一条胳膊,惨叫声划破天际,痛得几欲晕厥,刺目的红洒溅雪地,化成朵朵妖冶玫瑰。 他脚步一挪,向后退了小段距离,眉头微皱检查了遍衣裳,确定没被污血溅到后又不疾不速问道:“是自己滚?还是等死?” 他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落到在场一众小魔耳朵里。 南北魔君的下属被他一顿猛如虎的操作吓得一动不敢动,听到这话猛的回过神带上自家主子马不停蹄滚了,路过他时简直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飞奔…..逃亡没这猛。 他的目光掠了一遍已经停下雀跃,一个两个用仰望的姿态看着他的魔使们,淡淡道:“打完了,该干嘛干嘛去,伤了的记得去领药。” “是!魔神大人!” 茫茫天地只余他们二人。 魔神印有感应,在他醒来的一秒便迫不及待飞到他怀里了,睁眼的一瞬间并不舒服,杂乱无章的记忆急不可耐涌入脑海,头疼欲裂。 他只缓了缓便眯眼端详起魔神印来,淡蓝色的流萤与他邪气凛然的魔息一同萦绕着魔神印。 谁?在他昏睡的日子里,与他平起平坐,竟成了魔神印认的半个主子? 魔神印蓦地离开他的手,傻里傻气升到半空晃了再晃,似是与谁告别,又乖巧的落到他手里,淡蓝色流萤褪去,取而代之皆是猩红的魔光。 陆清晏醒了,它只认他,真正的北方魔神到底只有一位。 陆清晏淡淡抬首,疏离冷然的目光直逼魔神印刚刚晃悠的方向。 从一开始安柏烛便只盯着他看,此时他看过来,恰好四目相对,两两相望。 呼啸的风声徐徐擦过她耳侧,发麻的指尖动了动,她用了好久好久,才找回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已闪至她面前,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睨着她,不动声色的打量她。 面前的女子很娇小,脸也很小,白皙的皮肤挑不出一丝瑕疵,大大的眼眸纯澈干净,漆黑的瞳仁映着自己的脸。 视线下移,来到她明显血气不足的嘴唇,不知怎的,他竟能想象到这唇瓣如若染上几分樱粉,该是多么的诱人可口…. 他在想什么?多年清心寡欲这会不分时候发起情来? 他猝然阴沉了脸,但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目光大胆无畏,平静里又掺杂了什么看不懂的情绪。 似是隔着重峦叠嶂的岁月蹉跎,又似跋涉过千山万水的安宁,那情绪仿佛能感染他,令他无端生起几分恍若隔世的心悸与….心疼? …..心疼? 他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手,隔了一寸距离掠过她盈盈的眼眸落到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五指骤然收拢。 没有用力,但最脆弱的地方落到他人手中,亦足够令人胆战心惊了。 他感受着颈脉的跳动与她的体温,他凑得极近,讶异的发现她眼里没有一丝害怕,只是下意识仰高了脖子不至于身高差问题那么难受,恰好更贴合了他主导生死的宽大手掌。 大大的杏仁眼闪过一丝错愕。 “你是谁?” 她听到他发问了,疑惑的、冷漠的,仿佛与她是陌生人。 她脑海有一根线“啪”的断掉,浑身僵硬冰冷,犹如落入冰窖。 她极慢的眨了下眼,干涩的喉咙只能挤出两个字。 “阿晏….” 他蓦地皱了眉,好似极为不适,“阿晏?” 凤眸闪了闪,卡在她脖颈的手缓缓上移,掐住了她的下颌,冷笑一声:“用这种方法跟我套近乎,你是第一个,可惜本神从不吃这一套!” 话尾高高扬起,冷漠而无情的甩开她,安柏烛没有站稳,险些摔进雪地里,由于惯性,垂在肩后的头发倏然扎过来,发尾甩过她的脸。 冷冷的,有些刺痛。 “来人!将此人带下去,押入地牢,日后待本神亲自审问。” 他掸了掸衣袍,不带感情的下了命令,抬眼无意瞥到她的脸,心却不受控的抽痛一下,她仍是用那双杏仁眸望着他,不可置信的无声望着他,里面因他而盛满的星子又因他全都破碎,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伤心悲绝,比痛哭流涕更令人心惊动容。 直到魔使一左一右上来架着她的胳膊下去,她仍未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他抿了抿薄唇,险些将“动作轻点”四字脱口而出。 “大人…我们对不住您,可是魔神大人他…”押着她来的魔使面露不忍纠结,安柏烛这些年来的辛酸努力他们看在眼里,如今他们魔神大人的所作所为…谁人看了不喊一句狼心狗肺?天地良心? 第九十八章:忘了她 可他们终究只是下属,且以魔神印认主,哪有话语权?只能憋在肚子里。 “无妨。”她勉强维持冷静,微一挥手,“与你们无关,下去吧,记得把门锁上,” 冰冷的门锁落下,她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不知所措的吸了吸鼻子。 说不委屈伤心是假的,可事情蹊跷,陆清晏似变了个人,令她不得不先抛却那些情感,从源头开始思索哪里出了错。 雪水渗入了脏污的石缝,一滴一滴往下坠,呼吸里带了湿寒发霉的气味,她向后看了看,这里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上面的一席薄毯,她没有犹豫的往那边坐了过去。 种种可能都想了遍,运功出差错、他被夺了舍、他的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他不想认她。 不。 她猛的站起,心脏剧烈跳动起来,昔日白胡子老头的话在她耳边回荡,振聋发聩。 “须得从他身上拿走一样东西。” “还得从姑娘身上取走一样。” 拿的是什么?取的又是什么?自那日后,白胡子老头从未再出现过,可他确实已经拿走了。她怔怔的往后退,直到退至墙根。 不是实物,亦不是年华、性命。 她觉得冷,浸入骨缝的冷,她环着自己,无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他拿走的….是陆清晏的善! 他取走的,是陆清晏对她的爱! “咳咳…” 喉间一阵腥甜,鲜红的血溢出唇角,她捂着心口慢慢蹲了下来,右手五指抠地,指节泛白,混着雪水的污泥蹭染指尖,痛到窒息。 难怪….难怪他看着她的眼神那么疏离冷戾,难怪他周身散发着比以往更危险的紫黑煞气,好似一颗定型炸弹,稍有不慎便会毁了周遭一切。 她眼前一黑,呼吸窒塞,痛苦的闭上双眼,不知这两样,哪一样更让她受不了。 陆清晏回了幽冥幻阁,解下玄色大氅挂到一旁,揉了揉昏胀的太阳穴,脑海陆续闪过一些片段,拼拼凑凑大概能补齐过往,只是….有些事情他却不能相通,记忆断层,譬如为何自己要去纱瀚国?抬棺者与自己何干? 墨吟吃人又碍着他什么事?只是因为他与犀言有相同爱好所以看他不爽吗? 为何他要同修真界的人去闯万魔窟?为何一心要消灭无觞苍绝魔主? 人魔大战他为何要去?为何去了不是帮魔族人反而是站与他们对面? 白胡子老头取走了他对安柏烛的爱,他的记忆简单粗暴剥除关于她的那一部分,因此好些事,都串联不起来,变得莫名其妙难以理解,他开始怀疑曾经的自己脑子是不是不大好,爱管闲事不分黑白。 走火入魔之事他亦不能完全理顺,依稀只记得自己被人偷袭打了一掌,自云端坠落,从此沉睡昏迷百年,那么,是谁将他救起?肖衍?他眯了眯眼,几乎肯定了,毕竟多年来他也就这么一个朋友。 北方魔神兀自笃定点头,凭着记忆唤出漩涡洞,直通地鬼界炎圣宫。 他还有好些事要问他。 茶室里勺儿和枫儿正在打盹,突然漩涡洞出来一人吓得一激灵,以为是地鬼王大人来了,定睛一瞧,却是陆清晏。 “陆大人?!” “陆大人!!!!!!!” 两个小丫鬟一声高过一声,努力瞪大细缝眼瞧他,再次确认这就是活生生会走会跑的陆清晏后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勺儿喜极而泣,以帕拭颊,“陆大人,你可算是醒了,我们大人一定欢喜到疯。” 陆清晏看着她们夸张的表现挑了挑眉,好歹是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那就暂且不嫌弃她们脸上百年如一日傻兮兮的坨状腮红吧。 他摆了摆手,问道:“肖衍呢?” “噢…我们大人忙于峦小公子的事呢,眼看蛋壳就要裂变了,您有所不知啊,小公子他…..”枫儿垂下了首,神情丧丧,“为了救您,他差点就牺牲了。” “峦小公子?” 墨眉拧起,陆清晏只觉这个“峦”字熟悉又陌生,可即便在心里重复无数遍,脑海搜刮关于他的一切,仍半点不能捕捉到相关回忆。 他对阿峦的态度从不在意到慢慢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此间虽面冷嘴硬并不承认内心所想,但他对阿峦的好,是流露于一言一行乃至一个眼神的,那是他骨子里温善的一面,既是剥夺了他的善,关于阿峦的记忆,便也不复存在了。 “陆大人,您怎么了?”勺儿见他眉头紧锁,关切问道。 “没什么,肖衍何时回来?”他敛了思绪。 “少主?” 勺儿枫儿见状退到一旁,不打扰他们叙旧。 肖衍风尘仆仆,一身红衣若枫,长发高束,端的是公子翩翩,亦是从漩涡洞里出来,正要掸一掸身上沾染的灰尘,抬眼瞥见是他,动作猛地停住,只下意识唤了他一声。 他甚至觉得,是自己眼花了。 陆清晏气定神闲,食指摩挲下巴眯眼打量他,“多年不见,怎的变得花枝招展了?” “少主!阿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肖衍发出欣喜若狂的笑声,过去对他左瞧瞧右瞧瞧,确认一万遍这是不是幻觉,待那只在自己身上胡乱扒拉的手正要掰上自己的下巴,陆清晏眉头抽抽,抬手一挡。 “够了啊。” “够个屁!”肖衍终于放下心,蓦地恶狠狠瞪他一眼,开始兴师问罪:“你倒好,欢欢喜喜睡了百年,余我和安姑娘焦头烂额!你知道我们这些年为你操了多少心吗!” “安姑娘?” “噢!”肖衍倏地想起安柏烛,“你醒了,她知不知道?我说你跑来我这干啥?你现在就该好好陪着安姑娘!她为了你几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昔日多爱笑的小姑娘啊为了你整天愁容满面情绪低迷,我看着都于心不忍…又看到你那状态我真的是…” “停。” 陆清晏听得头大,蹙着眉问:“安姑娘,是谁?为何我要陪她?她为了我,又做了什么?” “………….” 肖衍长着嘴,直愣愣望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好半晌,他才艰难道:“你把…安姑娘,忘了?” 陆清晏摇了摇头,目露几分茫然,“应当丢失了部分记忆。” “你丢了哪部份记忆不好偏偏忘了安姑娘?”肖衍怎能不被他气到,即使知晓他不是故意的。 “安姑娘为了你…..” 他开始长篇大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从安柏烛十四岁被他掳来地鬼界,最后到他身死安柏烛是如何对他不离不弃凡事亲力亲为且不惜被逐出师门的。 他讲了许久,中途不带歇的,话毕终于到了陆清晏的提问环节。 “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百年来幽冥殿的半个魔神?” 他拾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神情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感动或惊讶,仿佛自己并未参与其中之事,是以冷冷的旁观者之态,近乎绝情的漠然。 肖衍讲得口干舌燥,但见他的态度气得不清。 他深吸了口气,仍先答完他的疑问,“魔神印认她为半个主子,安姑娘这些年既要为你打理北方事务,又要隔三差五为你运功,忙得…” “为我?”他蓦地打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确定是为我?不是为了魔神这个位置?” 肖衍愕然,“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假意对我情意绵绵,不离不弃,实则阴谋在身,目的就是为了魔神之位,她不惜耗磨百年时光在我身边打转,做戏给你们看,不仅博得了你们的同情连有灵识的魔神印都认了她,她确实沉得住气,也做得很成功。” 他哼笑一声,表情却是十足的阴冷,懒洋洋的开口,“什么功要运百年之久呐,分明她就是拖着,拖到魔神印彻底认她做主子,表面为我掏心掏肺内心巴不得我早些死吧,只可惜她算错了最后一步,我最终还是醒了。好她个人界凡修,野心之大,本神甘拜下风。” “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是人界话本看多了吧,脑子塞的一堆乱七八糟阴谋论!安姑娘若是知道你这般想她…” “我且问你。”陆清晏面无表情,“你说她为我运功,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肖衍顿时没了声音,无法反驳。 他几次去幽冥幻阁碰见安柏烛为他疗伤,她都是将门窗关得紧紧的,并且特意嘱咐下属在此期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入内,万不可打扰,因此即使是他,也未能亲眼瞧见。 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运功要静心,安柏烛如此在意他不想出半点差错这完全能理解好吗?! 陆清晏了然,又笃定了几分,“因此我所言,绝不是所谓的阴谋论,有凭有据无需多讲。” 他站起,挥出漩涡洞,“还有事,先走一步。” “怎么就有凭有据了?!不是…少主,你实在糊涂…你回来!!!你!” 漩涡洞消失,人早没影了,肖衍气得够呛,这算什么事啊! 肖衍的长篇大论关于他与安柏烛的,他一点也没记起来,难生半分情愫动容,若真像他所说的互相爱慕许久,为何独独忘了关于她的记忆? 想来那时候的自己也不蠢,估计先前几分好感是真,但日子一长便识破她的诡计心生厌恶,没与肖衍说罢,因此重来一次他的身体产生排斥反应自动为他消除不愉快的曾经了。 凛冽的寒风吹得脸生疼,陆清晏披着大氅脸色冷峻,步步朝地牢走去。 看守地牢的魔使带他到关押安柏烛的那间,毕恭毕敬退了下去。 沉重的枷锁落地,他推门而入。 地牢昏暗,她所在的牢房唯有一支幽幽红烛立在墙沿,经他走来带过的微风颤了颤身子,烛火摇曳,照亮她的半边衣袍,缩在角落双手环膝的安柏烛蓦地抬了头。 第九十九章:“本神没说要你的命!” 陆清晏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仍是未见半分畏惧,哭过的双眼泛着红血丝,眼底死灰见到他的那一刻隐有复燃现象,干哑的喉咙似着了火,发不出声。 “他们没给你水喝?” 陆清晏好整以暇欣赏了一番她的惨样,触及她干裂的唇瓣,心情大好唤来狱卒送水。 他的语气并无关心,幸灾乐祸的意味倒是满,她听着,心脏似被铁钩一扯,痛得她又呼吸困难起来,却倔强的不愿泄露一丝一毫的难过,眸中复燃的死灰彻底黯淡,敛眸不去看他,从善如流接过水喝下。 “为何囚我?” 她能发声的第一时间就是问他这件事,即使把她忘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抓起来吧? “呵,居然还厚颜无耻质问本神,心里没数?当真以为本神什么都不知道?”他嗤笑一声,烛光映在他眼底,无一丝温度的眸子。 “我做什么了?教你这样恨我?我从未对不起你。”她咬着唇瓣,竭力问道。 “魔神的位置舒坦不?” “什么?” “你假装救我,不就为了魔神印认你当主子吗?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安柏烛脸一白,“你认为….我这些年来在你身边,都是处心积虑,居心叵测的….为了魔神位置?” “难道不是?” 她被他理直气壮的反问激得眼前一黑,喉间腥甜又涌了上来,她攥着衣摆,用力咽了回去。 眼前似笑非笑目光森冷幽邃的男子,真是当初那个,款款深情、似水温柔的少年吗? 是他说的。 烛儿,等我。 她等了,心甘情愿等了百余年,一刻未曾动摇心中所念,如今一步走错,满盘皆输,竟是可笑的一人守着回忆,还要被他如此误解,这代价,好重。指尖几欲抠烂衣裳,她闭了闭眼,忍住即将汹涌的泪水,太委屈了,他不信她,不爱她,忘了她,过往一切全被焚毁,消失殆尽。 怪谁…还是怪她,怪她没有思虑周全答应了白胡子老头,换来一个冷心冷血的陆清晏。 “是我之错。”她脱力的靠在墙边,失了光彩的大眼睛看向他,没有掉一颗泪,双颊消瘦,脸色惨白,仿佛疲惫到极点,“是我将你变成这副模样,不怪你怨我。” “我想过一万次你醒来的场景,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好似在做梦。” 她喃喃的说着,唇角竟漾开一抹满足的浅笑,安宁而温柔。 “但见你醒了,还能同我说几句话,我还是很高兴的,别的就不奢望了罢,我不求你什么,阿峦若有一日真的重生了,你要待他好。” “我….我真的…太累了….”她蓦地哽咽起来,朦胧的视线没有看见他眼中划过的一丝怔愣。 “好冷…..我可能快死了…我死了…你将我送回云颠派吧,我想他们了…我不孝…” 那些滚落的泪珠颗颗砸在他心上,砸得他茫然失措,懊悔非常,这些感觉来得猛烈而莫名,他瞪大了凤眸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点一点阖上的双眼,心脏跟着剧烈颤动起来,近乎害怕恐慌的情绪袭上心头,手比脑子更快一步作出动作,他拍着她的脸,“喂!喂!醒醒!本神没说要你的命!” 触感竟是心惊的冰凉,他一把将她抱起,怀里的人轻飘飘的瘦得可怜,抱着都嫌硌手,好似骨头上只附着了一层皮。 他咬紧了牙根,甚至来不及思索为何自己如此紧张,脚底生火冲出地牢。 屏退魔使,陆清晏一脚踹开幽冥幻阁的门,将她放到床塌之上,输了两缕灵流进入她身体,又握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细细搓热。 待见她的脸恢复了几分血色,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下来。 猛地僵住,他在做什么? 前一刻还认定她诡计多端,野心勃勃,这会看她晕了就起了恻隐之心了? 陆清晏,你也忒容易动摇了些。 他面色阴晴不定,眸光流转,最后落在她柔软安静的小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细细密密,在秀挺的鼻梁上洒下小片阴影,黛眉微蹙,淡粉的唇瓣抿得很紧,显得些许不安。 他看着,慢慢放开她的手,却被她捉住了,顺带无意识的往脸蛋蹭了蹭,头往左偏了偏,直接将宽大的手掌当枕头睡,秀气的眉毛这才松开,好似带着甜蜜的靥足,毫无防备的模样像只撒娇的雪白小猫。 陆清晏:“…….” 有什么在慢慢酝酿发酵,那些柔软的、滚烫的、欲说还休的东西在融化他坚硬如铁的心肠,令他无端生出莫名的渴望与眷恋,心智几乎要不坚定起来。 陆清晏心情复杂,狠了狠心抽开手,正要站起,门口便传来急切的声音。 “少主,少主你在吗?” 他打开门,表情淡淡,“何事?” “没见着安姑娘。”肖衍将头探进来,被他蓦地挡住。 肖衍脸色变了变,“我问魔使安姑娘哪儿去了,他们支支吾吾的不肯开口,少主,你不会对她做什么了吧?你不能这般冤枉她…” “睡着了。”陆清晏环臂懒散的斜靠在门边,凤眸微掀,“有些事尚未想通,暂时不会对她怎样。” 他说的是实话,原以为自己对她十分排斥,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了,身体的反应是最真实的,那些奇怪朦胧的情感时不时出来作祟搅乱思绪,似是隔着一层纱,看不清亦猜不透。 即便如此,他仍没有选择相信肖衍所说,他有自己的思考衡量,那些被压下去的良善被不断扩散放大的敏感多疑代替占据,他本就是谨慎冷静之人,如今更是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淡薄寡情的气息。 他不想与肖衍说太多关于安柏烛的事情,说多了他烦,也因骨子里的占有欲。 肖衍想着也不好打扰安柏烛休息,便只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方形盒子,交到陆清晏手里。 “忘尘丹含毒,安姑娘亲自服下将丹效与灵息合一为你运功,如今毒已蔓延到了左膀右臂,毒发会疼,有时痛不欲生,这是止疼丹,她醒了替我交给她。”他呼出一口浊气,“好在你醒了,她也不必再吸收忘尘丹的毒素,静息休养,假以时日,必会恢复。” 肖衍看着他,神情庄肃,拍了拍他的肩,“安姑娘这些年对你真的没话说,你刚醒不久,记忆混乱不全情有可原,还有很长时间让你慢慢想起来,你可以对天下人不好,唯独不能负她,她真的….太可怜了。” 陆清晏不动声色勾了勾薄唇,指尖转了下方盒,“知道了。” “对了,阿峦的事,我还未同你说过…”肖衍喉咙攒动,欲要言简意赅一番,便听陆清晏疑惑道:“阿峦是谁?” “……你儿子你都忘了?” “我从未婚娶,何来儿子?” 肖衍脸一黑,意识到这里说话可能会吵到安柏烛,于是拉他出来,把门关上。 “阿峦是灵鼠,当初阴差阳错之下认你和安柏烛为爹娘,后来为了救你,阿峦他…搭上了一条命,算了。”陆清晏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肖衍看了只想扇他,忍住冲动,他道:“你慢慢想,我说了你也回忆不起来,讲再多也是惘然,总而言之保养蛋壳的维温皿最近出了点问题,我得带着他出门一趟,寻觅合适的容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好好照顾安姑娘。” “知道了,你请便。”陆清晏朝他敷衍摆摆手,肖衍说的他大致明白,就是内丹蛋壳尚在,这小灵鼠还有活过来的可能性,他想不起来阿峦,所谓的蛋壳也没见过,自然生不出一丝紧张感,也毫无感动之意。 肖衍再次被他态度气到,但见他满面倦容,脸色亦不太好,又将呼之欲出的怒气咽回肚子里,心道自己真是个操碎心的老父亲,叹道:“你且好好休息,该吃吃该喝喝,和安姑娘好好过,我走了。” 陆清晏点头再点头,漫不经心露出一个笑,贯彻左耳进右耳出原则,挥手告别,转身往仙绽池方向走去。 醒了这么久,还没好好泡过澡。 他稍一施法,四周顿时仙雾缭绕,热气氤氲,他将方盒随意搁置到一旁,解了衣裳跨入池中,闭眼假寐。 湿漉漉的手抬起摸索着记忆中放皂角的位置,半天没找到,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没他准许旁人不能进来,过去这么久东西早全放坏了,他们不得不将其收拾干净。 于是微微睁眼,沉声喊道:“来人,上木槿皂角。” 很快有魔使进来,“大人。” 这声音既娇且甜,是十分绵软的女音,陆清晏抬眸看去。 那女魔使刚放下皂角,就要退下,却听一声:“过来。” 不咸不淡、不容置喙的语气,嗓音低沉磁性,意外的好听。 她一吓,低眉顺眼过去离他近了几寸,陆清晏泡在池里,并不打算起来,于是她又双膝着地,两手搁在大腿上,罗裙下摆被濡湿了一小块。 她来幽冥殿当差不过一年,一直听说前一位北方魔神昏迷不醒,也许再无苏醒的可能,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他醒了,且一出场便轻松击退两大魔君,气场骇人,实力强悍,魔神印亦完全归顺于他。她未曾目睹过他的真容,直到现在…… 她眼瞳微转,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蓦地怔愣。 池水呈现浓郁的奶白色,雾气升腾间线条流畅结实精壮的美好肉体若隐若现,令人浮想联翩。 第一百章:“别笑了,丑。” 精致俊美的脸庞挑不出一丝错,凤眸狭长羽睫湿润,墨染的眉眼与白皙如玉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反差,有种惊心动魄的好看,水珠顺着脸颊流至下颌,温蜜薄唇勾起,他眼神深沉如井,眼底化开丝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女魔使看得痴了,竟未发现他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瞧,陆清晏抬起手,猛的掐住她的下巴拉到眼前,动作粗暴并无半分怜香惜玉。 扬起的水花哗啦啦又落到池里,女魔使一个激灵,眸中聚了层水雾,颤声道:“大人….” 好可怜,陆清晏面无表情的想,若是再掉一两滴泪,必是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可是,他却生不出一丝怜惜之情,她若是真将脏兮兮的眼泪掉他手上,他会毫不犹豫将她脑袋砸出朵花来。 所以,他不是哪根筋搭错内心深处寂寞渴望女子,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与感情,只会对着那个人。 如此更不好了。 他倏地松开力道,眼底的笑意消失殆尽,整个人愈发的冷冽阴寒,得到验证后一眼再懒得看她,淡淡道:“下去吧。” 女魔使踉跄起身,慌不迭退下了。 睡了百年这会困了也不想再睡了,他重新闭上眼,理了理百年前的事情,精壮的手臂随意搁放在池沿,热气蒸腾着他的身体,汗珠混杂着水珠从锁骨蜿蜒流淌,再无声无息汇入池中。 乱七八糟的打斗场面在记忆深处不断闪现,刀光剑影间那些人的面容模糊,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所有招式都是对着他的,噢,是了,就是修真界那帮龟孙子险些送自己归西的。 他才不管当初的自己杀了多少人,于如今的他而言人命算什么?他只在乎他自己。 白鹤派,白凛,云颠派,安伽臣,他想了好久,才终于记得这俩罪魁祸首的名字,一个送他一剑一个给他一掌,很好,人魔大战么?他不介意再发动一场。 沐完浴,他穿戴整齐的出了仙绽池。 冰雪初融,一缕阳光自散开的云层倾泻而下,地面久积的厚雪化开了些,光秃秃的枝头越过一只松鼠,带着团状的积雪啪嗒一声掉落,是近来难得的好天气。 他大手一挥,默念咒诀,挥出漩涡洞,通往傀儡阁。 到了之后他傻眼了。 傀儡呢?犀言呢?!怎么都不见了?!谁在他昏睡期间把这里给搬空了!! 一把火在他胸腔烧得越发旺盛,陆清晏气得恨不得就将始作俑者千刀万剐,他前后来回走动,细瞧每一层后终于死心,真是偷了个精光,一个不给他留。 谁能进得了这里?肖衍才不会干这种无聊的事,他的脸黑得滴墨,只想到一人。 他现在都不知道安柏烛叫什么,肖衍喊她安姑娘,那就是那什么姓安的干的好事,将他半辈子的心血掏了个干净,面上却装作柔柔弱弱被他“冤枉”亦无怨无悔的样子…..去他的互相爱慕!他磨着后槽牙,无不阴沉的想着。 不知不觉踱步到院子里,这一下一口凌霄老血差点喷出,他种的….奇花异草! 若是曾经的这里,断不会香气扑鼻,蝴蝶翩跹,陆清晏崩溃的发现只要功效有那么一丁点儿含毒成分的都被除得干净,只留下那些不中用的治愈系良草!其余的,就是一眼看出不是他种的娇嫩芬芳鲜花。 带着甜香的风他闻着是臭的,五颜六色的花加之丛中纷飞的蝶看得他眼花缭乱,双目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凸起,他曲其食指揉着额角,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背过气去。 这个胆大包天不可饶恕的….女人! 他蓦地扬起手,凶狠的眸光似要将那翩翩起舞碍眼的蝶毁个干净,灵力凝聚的瞬间却改变了术法,漩涡洞出现。 他冷着脸跨进去,脑海浮现那张变得万分可恶的小脸,脑海闪过千百种凌迟方法,心道这儿日后再处理,不急。 安柏烛睡得迷迷糊糊,她的烧刚退不久又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牢,精神与身体接二连三遭受创伤,这会虚弱得很,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却听地震般“砰”的一声。 有些浑噩的意识瞬间清醒。 心脏一跳,她刚睁开眼便觉脖子一凉。 眼瞳稍转,原是一把寒澄澄的匕首,那匕首看着十分锋利,此刻抵着自己纤细的脖颈,她只要微微一动,猩红的血珠便会渗出淌落。 眼睫颤了颤,她睁着毫无生气的眸子定格在陆清晏那张明明极气却是笑着的脸,一双凤目浸染滔天怒意,与唇边弧度十分违和。 这笑奇怪扭曲,阴阳怪调。 她皱了皱眉,不明白自己又哪惹到他了,原先的愧疚、难过已被她尽数收敛,如今一瞧这笑容至觉全身心只剩不舒服。 满脑子塞满的都是“他以前不会有这种表情的”,即使是怒极反笑,那也是真实的,纯粹的,不裹挟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其中吓唬成分居多,并非因有多“恨”,而不像现在这样,眼里阴毒瘆人寒芒闪烁不休,又似在思量谋划着什么….令人不寒而栗。 “别笑了。”她一动未动,不咸不淡道:“丑。” “…….” 陆清晏脸颊狠狠抽动一下,冷笑一声,表情愈发的森寒,“你是本神见过最猖狂的贼人。” “….贼人?” “本神的傀儡阁!傀儡阁!你把本神的傀儡移哪去了?犀言老贼呢?!院子的珍稀花草你给拔了个精光是吧?!你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气得不清,肺都爆了,傀儡稍且可以说她野心勃勃移去别的地方潜心研究妄图盗取他的鬼道术法,可院子里的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些植物怎么碍她的眼了? 她想整个花园干嘛非要改造他的院子?那些都是他曾经一点一点栽种培养的啊! “我把他们下葬了。” 她无视他的怒气,“是我自作主张,可你也答应过我,不再炼制傀儡,也只留下对生物有利的治愈植物,犀言….他更不该再在你生命中留存了,那是不好的曾经,你得忘掉,重新开始生活。” “本神不记得答应过你什么!本神压根不认得你,休要编谎话!”他吼得很凶,将心里话道了出来。 “本神怎么处理傀儡是本神的事,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惺惺作态!” 那句“不认得你”着实伤人,她呆了一呆,偏过头不愿再与他多说话,闭上眼。 白胡子老头与她的交易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昔日状似警告的话言犹在耳,若是有第三个人知晓了此事,他会让陆清晏再也醒不了,即便他现在是醒了,以白胡子老头的能力,是否能让他再“长眠”一次? 她不敢赌,且即便她将原委告诉陆清晏,想必他也是不信的,没有说的必要。 “我没必要惺惺作态什么,我也不曾觊觎魔神位,亦没有撒谎骗你,信不信由你,魔神大人要没什么事就先离开吧,我困了。” 陆清晏气笑了,“这里是幽冥幻阁,你睡的是本神的床,却让本神离开?” 安柏烛躺着,而他一手按着床,一手握着匕首抵在她脖颈间,不得不俯下身子才能维持这个姿势,此刻因怒气而忽略的是,他离她越来越近,几乎贴上了她的脸,高大的身躯笼罩在她身上,姿势不知不觉暧昧起来,而他们都浑然不觉,陆清晏一双怒目紧紧锁定着她,匕首横隔在两人之间,稍有差池安柏烛便要一命呜呼。 听到这话,安柏烛豁然睁眼转首,陆清晏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她走便是。却忘了匕首还在时刻威胁她的性命,她这一个“起”的动作,倒是吓坏了陆清晏,他甚至不知自己慌什么,意识本能的将手往后一收,身子往后仰,锋利的匕刃划过掌心,鲜血直流,他微微皱眉,直起上半身后只是将它扔到一旁,有些说不出的恼怒,颇感丢脸……他究竟在干什么啊! “伤着了?!” 安柏烛大惊失色,掰着他的手凑到眼前,这些年来她护着昏睡中的陆清晏比对待什么都小心,这一下是条件反射性紧张了。 “….松开,你做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一缕淡绿色的温暖灵流正萦绕在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愈合着伤口,滴到被褥上的血迹仍旧鲜红,而他的手光滑如初,未见半点伤痕。 其实不用她这点皮外伤过不了多久也会自动愈合,不过快一点与慢一点的区别罢了。 多此一举,为的博取好感?消除他的疑心?笑话! 如是想着,嘲讽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喉咙像堵了团沉甸甸的棉花。他的手还被她握着,柔软细腻的玉指在他的掌心游来走去,有些痒,有些….说不出的心猿意马,酥酥麻麻的感觉一路从手臂蔓延到全身,其实安柏烛只是在检查有无疏漏哪里。 烛光倾染,暗香浮动,她的神情专注认真,未见半分虚假,他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那些满是恶意的对她的单方面罪行宣判在此刻隐隐有崩塌之势,筑起的高墙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你恋慕本神。” 这声音慢条斯理,听似笃定且霸道,话尾却稍稍扬起,暴露了主人心底的不确定与疑惑,其实是个疑问句。 话是他问的,不知怎的,心里却无端起了一丝紧张。 闻言安柏烛抬起头,同时确认完毕放开他的手,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不。” 他的墨眉骤然一压,大有风雨欲来的气息。 第一百零一章:本神被扒光了?! 他的墨眉骤然一压,大有风雨欲来的气息。 “我确实喜欢你。” “……..”那些没由头的不悦顿时消散了。 “你也喜欢我,当初亦是你先与我表明心意的。” “你将我忘了这件事,是因为….原因我不便说。” 她举起柔荑,抚上他的眉眼,指尖摩挲过妖冶泪痣,眸光平静,“我等了你百年,说好要爱你一辈子,我不会食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将以前的事一点一点讲与你听,我们重新开始。” “可是,如果你真的回忆不起来,真的不爱我了,如果我们真的有缘无份,没关系,反正是我欠你的,大概让你醒来的代价便是将我遗忘吧,我离开便是,再不碍你眼。” 其实她更愿意相信,如若真的有爱,即使剥离了记忆,也会在望着眼前人时有片刻的熟悉感吧。 陆清晏目光闪了闪,并不阻止她的动作,只问:“你叫什么?” “安柏烛。” 就见他微妙的眯了眯眸。 “怎么。”她失笑,“又想说不好听?” “又?“ “你第一次见我,便说我名字难听。” “如果本神真说了这种话,大抵也是胡言,说着玩儿罢了。” 难以言说的心悸在心头涌动,面上却很淡,眼睫微垂,清亮的眸子盈盈映着两滴烛光,竟显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深情温柔,“其实很好听。” “但是,”他的语气骤然变冷,扣住那只还停留在他脸颊的手腕,变脸比翻书还快,“别以为说这些本神便会完全信任于你,你仍旧有重大嫌疑。” “魔神大人想如何?” “……”还真没想好,他喉咙攒动,面前的人儿一双杏眸清澈明净,黑玛瑙似的又大又亮,迎着自己的目光不卑不亢,坦坦然然,那声魔神大人叫得随意自然,不含任何恭敬成分,仿佛他们真的认识了许多年,并不拘泥于一个称呼。 若是将“魔神大人”换成“阿晏”,想必听着也是毫无违和的….. 奇怪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喉咙涩得厉害,突然很想不管不顾的揽她入怀,只是抱一抱她,抱一抱这个,安静单薄的人儿。 他生生扼住了想法,偏过头去,高冷道:“我自有安排。” 他要起身,安柏烛道:“等等。” “怎么…” 他猛的一僵,腰被环住了,随之伴着清香的少女气息袭来,这味道他熟悉,就是幽冥殿常用的郁金香皂角,但在她身上却有种不一样的甜香,说不出是什么香,总之很好闻。 他头皮发麻,心神剧震,甚至没想明白是要推开她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抬起双臂环住她。 她像无家可归的小动物终于寻到了一处栖息之所,将头埋在他劲瘦的小腹,扬唇笑了,泪却掉了下来, “我这模样,被旁人见了怕是要被骂痴的,可我真的…十年如一日的等着你,阿晏,我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你根本不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抿了抿唇,轻轻叹息,“过去的不说也罢,好在有地鬼王大人在,如果阿峦也没了,我怕是挺不过来了。” 他正要开口,“阿峦…” “你们谈话,我听到了一点,阿峦的蛋壳与内丹已经被地鬼王大人带走了。” 他没有说自己将阿峦也忘了的事情,只是摸向袖中,拿出精致的小方盒,搁到她身旁,僵硬道:“肖衍给的止疼丹。” 安柏烛下意识起身,接过,“多谢地鬼王大人了。” 怀里顿时空荡荡的,几许落失感漫上心头,他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她中毒的事。 “走了。” 留下这句他落荒而逃,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譬如为她逼出身体毒素,又譬如答应她说的,重新开始。 听到肖衍说她是为自己才中了忘尘丹的毒,他还轻描淡写的认为觉得做戏做全套,她想的确实周到,毒素嘛,只要一天不威胁性命一天能挽回,算不得什么,这只不过是她赢得人心的其中一个手段罢了,可现在…. 可现在….他收紧了五指,眼底闪过几分茫然,如果一切真是他想岔了,那…..岂不是真的委屈了她许多年? 心脏猛的抽搐,疼痛来得如此突然且剧烈,冰雪初融的地面十分湿滑,他站不稳险险弯下腰撑住护栏,玄色大氅下摆很快被浸润,湿重的脏污。 而他无暇再管这些,体内那可怖的跨越百年的魔血又开始乱窜,疯疯癫癫,一会撞到嗓子眼一会顺着筋脉来回跑动,疼得他每块骨肉都在发颤。 俊美的面容变得惨白,他也不知自己是否发出了声,唤不唤得来人,顷刻间已经分不清天南地北,双目晕眩。 似有人在急切的喊他。 “阿晏!阿晏!你怎么了?!” 他走后没多久安柏烛便听“哐当”一声,继而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传来,低低的夹杂几分模糊低唤,她无需过多分辨,立刻反应过来陆清晏出状况了。 她冲到他身旁,将他的胳膊架起往自己肩上揽,“先…先进去再说!” 这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他眼神涣散往声源处瞧了瞧,由于疼痛他五感迟钝,却还是在靠近她时能闻到一股安心熟悉的甜香,他依赖似的将脑袋凑近了些,胡乱点了两下头。 “是不是魔血又复发了?!” 她一见他的神情一颗心颤动不休,当年他走火入魔之时…这便是前兆! 陆清晏无法答她,她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说些什么奈何头脑昏胀抽痛,浑身忽冷忽热,冷的时候像坠入霜雪天地,热的时候又似炉火烧入肺腑,无不煎熬难忍。 安柏烛抡起他的袖子探向灵脉,不受控的魔血窜到腕处有时有轻微的凸起,那些潜伏的红光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蔓延流淌,有暴动之意。 她的心好似被人打了一拳,双目泛红,恨不得将这魔血引渡到自己身上,两下点住穴道,便急急要去脱他的衣服,忘尘丹的药效还在她体内,只要跟以前一样为他运功跳息… “烛儿…” 他轻轻呢喃着,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听不清自己在讲什么,亦不明白自己为何除了痛,还能在痛楚中尝到悲苦的味道。 宽大的掌覆住了她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不可抑制的声声颤抖,眼角沁出泪痕,脆弱的嘶哑道:“我疼…” “没忘……” “烛儿….我疼….” 指尖僵住一瞬,那些翻涌的痛到窒息的回忆扑面而来,拥有血淋淋伤口的人,从来不止他一个。 最后一件里衫落下的时候,她不着寸缕的拥住同样赤着上半身的他,声音轻柔,“很快不疼了。“ 温暖柔和的灵流渗入每个毛孔,安抚每一寸狂躁不安的骨血,疼痛感在消失,他紧蹙的眉宇渐渐松解,脑子却仍不大清明。 他双眼未睁,却本能的得寸进尺的想获得更多,倏地双手一抬,将她牢牢锢在怀里,精壮的手臂与胸膛犹如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心脏狂跳,差点断了灵流。 以前的他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与温热的身体在诉说这是个活人,是个毫无意识的活人罢了,日子一久,刚开始的些许羞赧也不复存在,淡定非常,但现在…. 实在是,容不得她想多,实在是羞耻难当!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微微抬眼只能看到他滚动的性感喉结,一张脸红得滴血,只能闭上眼逼迫自己摒弃杂念。 她虽看不见陆清晏的样子,但也能猜到,他现在大抵也是不清醒,不然绝不会有这般冒昧的举动。 良久,他垂落的眼睫颤了颤,睁眼时仍有些茫然,懵然看着眼前熟悉的摆设,这里是….幽冥幻阁? 怀里柔软温热的触感实在舒适,特别是抵在他胸膛软绵绵的两个什么东西,弹弹软软,不似枕头又不似面团,是从未体验过的神奇感觉。 他双臂下意识收紧了些,不带任何狎昵,只是本着心意做,却惹来一声娇呼。 是活的! 他心一跳,吓得一激灵,拉开怀里的人——— 这下全清醒过来了! 安柏烛吃痛,但见他醒来,第一反应便是高兴,眉眼还未弯起,却见他呆若木鸡,仿佛傻掉了。 陆清晏先是瞪着俊眸确认眼前之人是她后视线不可自控的往下走,眼前却自动起了蒙雾,保护机制似的不让自己窥到一丝不该看到的东西。 再往自己身上一瞧,胸膛健硕,腹肌分明,光裸的身体无一丝遮掩,更如五雷轰顶。 他明明该万分愤怒指着她的鼻子质问她她把他怎么了!事实却是一股血气直往身下冲,快得他收都收不住,更是惊惶羞恼。 他的表情犹如白日见鬼,脸却涨红得厉害,直把安柏烛吓坏了,与他相拥良久身体已被捂热,竟忘了自己还未着衣裳,开口道:“阿晏、你———” 你听我说。 被褥划过眼前,劈头盖脸的差点往她脑袋上扔,他五指翻旋将被子紧紧裹到她身上,直把她裹成蚕蛹,末了还将被角往里面塞了塞,确保不会松落。 做完这些他飞快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往身上套,过程一眼不看她,虽是面无表情耳朵与脸颊却红得厉害,丝丝冒热气,最后披上大氅头也不回一股脑往门外冲去。 ….那样子,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第一百零二章:莫非本神是登徒子? 安柏烛眨了一眨眼,被包得只剩一颗小脑袋活动自如,他反应之大,好似被她轻薄,倒令她没来得及害羞…. 一路逃亡似的疾步到大殿,发热的头脑经冷风吹了一路,这会冷静不少。 守殿口的魔使担忧的唤了他一声,“大人…” “怎么?” 他面色已如常,不明所以看向他。 那魔使欲言又止,经过一系列反复斥责自己为什么要多嘴。最后视死如归指了指自己的胸襟。 陆清晏低头一瞧,顿时脸都黑了。 里衣反穿,外衫领口歪斜,大氅系带松松垮垮,由于走太快,估计挽发的银冠都垮下不少,这副模样,怎一个狼狈了得。 他不耐的挥手让魔使离开。 走到屏风后将衣裳重新穿一遍,墨发散下再束一次,这才衣冠楚楚走了出来。 衣裳是整齐了,心情却越来越差了,他高坐于尊贵的魔神椅,神情愈发莫测阴鸷,渐渐的,英俊的面容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他又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跑? 刚刚脑子太乱才一时没想起来发生什么,现在已经完全捋清,他的魔血不合时宜的暴动,她为他运功疗养,只是从未想过是要这般运功…即便如此,那也不至于落荒而逃吧? ….想他堂堂北方魔神居然被一个女人的身体吓跑,真的是…. 一双圆溜溜明澈的大眼睛,因热气蒸腾得粉嫩的唇瓣与脸蛋,光裸的身子无一丝瑕疵,肤若凝脂,冰肌玉骨,一切白得不可思议,胸前雪白双峰呼之欲出,就在他的目光之下… 由于当时错愕大于一切,自带模糊功能的视线本能的阻隔了那抹娇艳白嫩的颜色。 现在蠢蠢欲动的身子却想贪婪的回忆更多,半是真实半是遐想的场景不断在脑海重播,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被压下的燥热隐隐又升腾起来,被欲望撩拨的感觉不完全是难受,喉咙攒动,只觉干渴,他蓦地打住,纤长的羽睫落下,不能再想了! 接下来好几天,尊贵的北方魔神大人自闭加自觉的窝在偏殿里,托腮翘脚皱着眉头无不纠结的想自己是不是骨子里是个十分淫邪之人,才会对着一具身体想入非非良久….幽冥幻阁默认给安柏烛住。 他不见她,安柏烛去寻他也被阻隔在外,十分无奈,当初白胡子老头只跟她说了届时陆清晏醒来若毒还未入五脏六腑她便没事,却没跟她说陆清晏醒了但魔血还未完全融入骨血的情况。 因此她担忧他的魔血还会再有不稳定迹象。 陆清晏思考了好几天依然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像一团绕缠打结的线,偏偏线里头包裹攥紧不放的只有那个人的名字。 理智告诉他一个极有可能觊觎他魔神之位且已当了半个百年魔神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放过,至少关押地牢再也不见。 可思念却无孔不入,只要他稍有放松,恍惚间便能见到那张雪白明净的脸庞,时而噙着苦笑唤他“阿晏”,时而泪水涟涟道“可我真的,十年如一日的等你”。 想得最多的,还是那具紧紧抱着他的如玉般的酮体,想她百年如一日与他赤诚相见的运功调息,偏望着他的眼神依旧干净单纯。 陆清晏以手支颐,眼眸微阖,桌上放了一盘冷了的糕点,夜里寒凉,窗户关得不紧,留有一条缝隙,风呼啸着吹进来。 不知怎的,心底竟升腾起了一丝孤寂,明明孑然一身自在潇洒惯了,这种情绪来得不可捉摸,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有个声音在心底幽幽说着话,像是提醒,像是惋惜。 说他原本明明可以拥有一抹属于自己的灿烂霞光,有人会暖他一身彻骨寒凉,会与他看尽繁华世间,会依偎在他怀里,倾听曾经无数雨夜里无人知晓的凄凉沉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孤单单,手是冷的,骨血亦是僵的,望着一夜静寂茫然无措。 他蓦地起身,疾步出了偏殿,温暖的狐裘被他遗忘在了角落。 幽冥幻阁的大门被悄无声息推开,安柏烛未曾落锁,怕的就是陆清晏魔血复发突然找她。 他步步走近,半透明的素白纱幔已经落下,被燃着的烛火映得一片金色暖光,隐约能见床榻上那人恬静的轮廓。 她呼吸平缓,双眸紧阖,已是酣然入睡。 陆清晏突然后悔,早不来玩晚不来偏这会鬼鬼祟祟趁人睡着才来,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不对! 幽冥幻阁本来就是他的,整座幽冥殿亦是他的,他来自己的地盘走走,有什么问题吗? 心里建设完毕,陆清晏心安理得动作极轻的挑来纱幔,冷僵的心肠在真正见到她的那一刻不可思议的回暖,眼神逐渐柔和起来。 他就这么在床边席地而坐,支着下巴看她。 柔软的小脸,细密的睫毛乖巧垂落,在秀挺的鼻梁上洒下细碎阴影,唇瓣粉嫩,莹润泛着光泽,丝滑柔顺的长发散落在枕边、颊边。 屋里点了暖香,幽幽的沁着桂花清香,胸腔被塞得满满的,胀热的,懒洋洋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忽而就懂了那日她说的:“你还能同我说几句话,我还是很高兴的”,大抵现在的心情与那时的她一样,只要人还平安鲜活的在身旁,一切的哀伤都能抚平,一切的苦难就都值了。 他极慢的眨了下眼,苦难? 是他的苦难,还是她的苦难? 也许是他们共同的苦难,他望着床上的人儿,几乎望出了隔世之苦的酸涩来,修白的手指悄然抬起,轻抚了抚她细腻柔软的脸颊。 如何能相信,这是怀揣恶意之人?如何能忍心,将她押入地牢? 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冷硬的外壳早已融化,他不必想起过往,也不忍伤她分毫。 “….阿晏?” 小小的,沙哑的声音。 安柏烛不知何时醒了,见到是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陆清晏一吓,下意识收敛了神色要站起,却因坐太久腿麻了站起的瞬间腿一软,踉跄的往后就要倒。 安柏烛掀开被褥眼疾手快抓住他。 “没事吧?” ……..好尴尬! 薄薄的红晕覆上俊容,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好在屋里被烛光映染着朦胧暖调,并不明显。 他五指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遮掩似的语气越发冷淡随意,“看看你罢了。” “看我?”她琢磨了一下,忽而狡黠笑道:“想我了是吧。” “……你想多了。”他挑着眉,煞有介事:“本神不过是来瞧瞧你暗地里是否有搞些什么小动作。” 安柏烛倚在床头睁着明澈眼眸望了他一会,叹道:“你分明知道我没这个心思,莫要再冤枉我了。” “……”他突然怼不回去了,因她说的是事实,可她怎么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其实安柏烛不过是猜测,这下看他的神情,知道自己十足十猜对了,他即使忘了她但还是信她的,不由感到几分安慰,便跳了这个话题,想到了别处。 “为何突然自称本神了?” “…..本神是魔神,不自称本神要自称什么?” “你以前不喜欢的。” “嗯?” 他站着,她坐着,总要仰着脑袋不方便,安柏烛拍了拍床塌,对他道:“坐着说。” 陆清晏眼神落在她身侧的位置,没动。 她歪着头,打趣道:“都坦诚相见这么久了,怎的还这么害羞?” 百年后的她不仅修为长进了,脸皮也厚了不少,似与失忆前的陆清晏角色调换。 “….闭嘴,此事本神还没…” 他住了口,难道还说要找她算账不成?这种事,他再厚颜无耻也知晓总不会是她占了他便宜,况且一切都是为了他。 本就杂念颇多,被她一调侃更是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竟一时忘了她体内尚存毒素之事。 黑着脸气冲冲往她身旁一坐,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唉,还是这么大气性。 他今天穿了墨蓝色长袍,领口翻着一圈毛绒白边,臂膀袖摆处秀着精致的花腾,罕见的不是窄袖武服,是宽袖锦裳,端的是少年如玉,俊俏无双,虽是极好看的,但也略显单薄。 安柏烛瞧了瞧他,往后伸手将被褥抓起、铺开。 陆清晏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哗啦一声,细微的风扬过脖颈,厚厚的棉被披到了自己身上。 便见安柏烛也裹着被褥,脖子以下严严实实,露出个脑袋正眨巴着明眸朝他眉眼弯弯笑。 …..这样子,就像两个人在冰天冻地里躲在一张被褥里依偎着取暖。 他愣了愣,尽管心里乐意得很,嘴巴依旧强硬,冷哼道:“本神又不冷。” “是我冷,并且觉得一人盖没意思,诚邀魔神大人一同裹被子。” 她往他靠了靠,“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以前说过单炎继总是一口一个本神的,你听了恶心。” “单炎继?本神…说过这种话?” “我们一起去找水千颜的路上,你说的,这个你也忘了吗?” “不记得。” “单炎继你可知道?” “嗯,南方魔神。” 安柏烛又是一叹,“想来关于我的,你都忘了干净,旁人的倒是记得清清楚楚,造化弄人。” “……”陆清晏听在耳里不是滋味,以为她是责怪他薄情寡义。 他脑海里确实盘桓了许多往事,很多都没头没尾发生得莫名其妙,如果起因都因她而起,记忆却剥除了她的存在,那么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便有了解释,只是,为何?独独是她?她好像知道,又为什么不肯讲原因? 陆清晏轻启唇,淡淡道:“本神不记得的,你告诉本神便是。” “噢,是了。”他斜她一眼,“本神现在不觉得恶心,大概是当初看单炎继不爽,才会如此评价道。” 单炎继这个人,他在脑海搜刮了一圈只零碎在永安城疬疾、人魔大战与之交手中捕捉到些许印象,至于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反感他对人界下手,以及他与假丹凤的事,他忘得彻底利落。 第一百零三章:乖乖的,别跟本神唱反调 她笑了笑,“那要讲好多,大概可以从你将我掳去傀儡阁开始说,你那时好凶,明明是你将我震伤了,又想将我作为筹码换取无忧丹,给我疗伤却不情不愿的,黑着脸吓死人,还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时不时威胁一下我。” 控诉的话砸得陆清晏眉毛一抽,“毫无印象,只是,”他偏过头看她,同时撑了撑身上下滑的被褥,怪道:“你都说我待你极差了,为何还…”他放轻了声音,嗫嚅着,“喜欢我?” 她眨了眨眼,“我又不是那时喜欢你的,只是感觉你这人不坏罢了。” “….单对你而言,这还不坏?” “那时我们一同掉落悬崖,是我救了你,在崖洞时你放弃了无忧丹,也放过了我。若是换做大奸大恶之人必当我傻子,再抓回去一次不成问题,当然不仅如此,” 她扬唇一笑,粉嘟嘟的脸蛋很是可爱,凑近他,注视他的眼睛,说得玄乎,“这双眸子里装的是漫天星辰,熠熠光辉,不是阴险歹毒的浓稠黑暗,如此,怎会是坏人呢?” 她心思单纯明净,从前更是,这类未被污染的灵魂对他人的细微表情肢体语言等颇为敏锐,有时凭着第六感便能感知到这是一个怎样的人,至少好坏分得清楚。 因此她信他,信他眼里的光是真的,信他一定是良善的,时间与事实也终是应证了她的执着。 陆清晏眉一挑,“就当你是夸本神了。” “三年后又见到你啦,你依然不好,要抓我换治幻石,途中还遇到林鬼王…这个你可还记得?” 他迟疑片刻,“治幻石本神记得,是要净化水源的,至于林鬼,不大记得。” “那么半臂谷呢?” 他偏头打量了她一眼,眼中映染着微弱烛光,“不止半臂谷,还有鬼宅、万魔窟、永庆城疬疾、纱瀚国、水鬼界,这些本神都还记得。只是,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断断续续的总连不起来。” 他喉结攒动,“与你有关?” 她怔了怔,知道他忘记的地方,一一作答,“恶龙怪是我与你一同消灭的;鬼宅的大凶差点取我性命,是你救了我;永庆城幻境是我们一起破解的;” “纱瀚国是你主动说要参与的,大概…是怕我遇到危险;万魔窟我们遇到了苍绝,还是你助大家顺利离开;为了不让无觞苍绝魔主出来作乱,我们一起去的水鬼界找水鬼王帮忙。” 他听后良久不语,也不看她,眼底闪烁的是晦暗不明的光,最后只问了句:“为什么本神要阻止无觞苍绝现世?” 安柏烛一愣,“当然是不想人界生灵涂炭,再者魔界也会被他们占为己有。” “人界如何与本神何干?倒不如先与他们合作,假以时日再将他们除掉,人界与魔界都奉我为王,岂不更好?” 他眉眼淡漠,语气疑惑,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她,“这般浅显的道理,为何当初本神不懂,执意与之对立?” 安柏烛每听一句,心便凉一寸,她的血液在凝固,呼吸颤抖着,愕然又心惊的看向他,“你现在…是这般想的?” “百年前本神就该这么想了,可惜当初脑子不好。”他挑了挑唇角,眼里尽是森冷笑意,“人魔大战嘛,再发动一次,一定有趣极了,修真界那帮狗东西巴不得送本神下地狱,是时候让他们尝尝长眠不醒的滋味了。” “不行!” 她一下站起,牵动着两人披在身上的被褥一同滑落。 皆是一凉。 “当初费劲千辛万苦才将两大杀人不眨眼的魔主消灭,这些年来百姓和乐安康,世道安稳,又怎能无端再起风浪呢?你当初走火入魔是迫不得已,他们阻止你亦是迫不得已,如今你已醒来,这些事该翻篇…” “翻篇?如何翻篇?” 他蓦地站起,与她面对面,先前氤氲的柔情烟消云散,高大的身子十分有压迫感,眼角眉梢处处酝酿着阴郁的恨意与冰冷怨愤,凤眸微眯,冷笑道:“是谁令本神昏睡百年本神清楚得很,他们下手毫不留情凭什么要本神翻篇?” “无觞苍绝是本神除的,是本神免去天下祸乱的,他们心里可有半分感激本神?此仇不报本神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本神才不理会什么原因,况且没有人魔大战他们先前亦是对本神喊打喊杀,杀了多清净,一了百了。” “….你从前从不是这样想的!” 他作了个“打住”的动作,闲闲道:“本神以前脑子蠢,现在清醒了,死过一回的人总要有点长进不是。” 他睨着她,风清云淡的莞尔,“你这么激动,不就是因为你也曾是修真界的人嘛,肖衍同我说了,是他们当初无情的逐你出师门,那些虚情假意的东西,你犯不着眷恋什么,但不能一棒子打死一群人,这个道理本神懂。” 他慢悠悠俯下身子,修长的两指钳住她的下颌,暧昧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好整以暇道: “本神承认,本神对你是有一些特殊的感情,即使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本神选择信你,所以你乖乖的,别惹本神生气,别跟本神唱反调,本神答应你,云颠派里只取安伽臣一人性命,其他全部放过。” 她满眼不可置信,不住的摇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猛的掰开他的禁锢,忍着心痛的失望,冷声开口, “你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阻止永庆成疬疾吗?因为你母亲,她跟你说过海清河晏,岁岁平安,是希望天下太平,你亦安稳的意思,这也是你名字的由来。你一直记着,因此你不愿天下动荡,百姓活于水深火热之中,阻止人魔大战也是这个道理,如今你怎能违背你母亲,违背你自己的初心呢?” “天下太平,本神就能平安了?” 他无一丝动容,冷冷道:“天下动荡朝廷不稳之时,街上烧杀掠夺之事时有发生,借着怪物不配存活的理由将一个孩童打得遍体鳞伤,抢走他辛苦卖艺赚取的铜板。天下安稳时,本神也只能活在犀言的控制之下,每日提心吊胆忍苦忍痛,过得不如一只精怪。” “所以,唯有站在万人之人将所有人踩在脚下,本神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稳,才能一世无忧。这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她的话哽在喉咙里,怔怔的失神,是了,她只短暂的回去过他的童年,解了他寥寥可数不足为道的几次小小困境,其余的年月,他无不在遭受折磨苦难,小心翼翼在刀尖上过日子。 所以,他如何能不恨? 不…….. 以前的他断不会这样想,她猛然想起,他不仅是忘了她,他还被夺去了良善,那些曾经不管是对他的、还是他对别人的,但凡怀揣一丝善意的举动或话语,都通通在他记忆里篡改了模样,他不会理解母亲的期盼,他会忘了母亲的叮嘱。 温柔往事终将逝去,仇恨会潜滋暗长,血淋淋的千疮百孔的曾经张牙舞爪的朝他叫嚣,一遍一遍问他为何不千倍万倍讨回来? 他是变了,他会变得冷血无情,为所欲为,他眼里不再有温度,他会真正成为世人口中的魔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草率决定,是她亲手摧毁了他的善。 “是我的错,你别….”她抓住他的袖子,哀痛盈满双眸,苦苦央求他,“你别变坏,不要发动人魔大战,你会后悔的….这不是你….” “本神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说不。” 他本想将她甩开,触及她眼中盈盈泪光蓦地心刺痛一下,多余的重话说不出,他偏过头,将袖子撤走,隐匿在光影里的侧脸淡漠疏离,“少往自己身上揽事,与你无关。睡吧,别再说这些了。” “阿晏!” 他走了,没有回头。 一夜彻谈关系倒降到了冰点,他仍是不见她,安柏烛心急如焚,度日如年,就怕他谋划完毕后真攻打修真界了。 陆清晏她见不到,却等来了安如风和白钰轩。 她正在屋内忧思,地板倏然钻出来两个人,吓了她一大跳。 ……就见多日未见的安如风和百年未见的白钰轩灰头土脸的站在那,身后的地板赫然一个大洞。 安柏烛眼角不住一抽。 安如风见到她,立马露出了个欢喜的傻笑,“师妹!师兄寻你好苦哇!” 随意掸了掸身上的灰走到她面前,随口抱怨道:“幽冥幻阁守卫怎么森严了这么多,我和钰轩师兄废了好大的劲才偷摸跑进来,陆清晏疯了吧,搞得如此严肃做甚?” “师兄…” “诶诶,我还没说你。” 他跳上贵妃榻翘着脚,不满道:“为何他老人家醒了你都不跟师兄说说!虽然天下唾骂声一片…咳,可于我们而言嘛,总归不是件坏事,师妹你高兴了师兄我自然也高兴。” “我….” “魔神印这么快就易主了?忒没良心了。” 他摆正身子,剑眉倒竖,滔滔不绝,“魔界真一群养不熟的孙子,规矩也特有毛病,什么只认魔神印认的主子,魔神印再有灵气也没有人灵活吧?” “你统领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结果他们都一心向着陆清晏,当然师兄并不认为魔神的位置有多好。” “只是现在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谣言说什么你心早就变了觊觎魔神之位良久,如今分毫捞不到,落了个令人耻笑的下场,他大爷的!气得我牙痒痒….” 第一百零四章:他早就变了! …..原来人界还有人的想法跟陆清晏的一样,她内心苦笑,这叫什么?吃力不讨好么? 余光瞥见白钰轩还站在一旁,她连忙起身,“钰轩师兄怎么来了?” 那日她烧得糊涂潸然落泪揪着自己喊“阿晏”的场景蓦地在脑海重现,他压下内心苦涩,自然无比道: “上次听闻师妹回来了却未能见你一面,恰逢如风师弟也有此意,所以,结伴一起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脏得变了颜色的大氅,无奈道:“虽然过程不大顺利。” 安柏烛无不感动,眼睛弯起,“我都好,钰轩师兄别来无恙。” “好什么好。”安如风又冒出来,心疼的对她左瞧瞧又瞧瞧,“怎么脸色还是这么不好,陆清晏他对你不好吗?”他压低眉毛,小声问她,“他既醒了,你的毒有没有解?” 大概忘尘丹的事他们还未告诉白钰轩,安柏烛垂睫在他手中快速写道:“在调息,无碍。” 前几日陆清晏亲口对她讲的那些话,她还不知如何处理,眼下尚不能告诉他们,恐提前人心惶惶。忘尘丹的毒她没有运功将它逼出体外,丹效与毒素是相融的,陆清晏的魔血一日有复发的可能,她就不能轻举妄动,为了不让安如风担心,她也不能说。 “真的吗?”安如风比之前心细了很多,手一伸就要给她探灵脉,“我瞧瞧…” “瞧什么呐,还能骗师兄不成,钰轩师兄还在呢,咱俩不能孤立他讲悄悄话。” 她推了推安如风的肩膀,将他转了个身,面上挂着浅笑,其实心里慌得很,就怕陆清晏突然杀过来,现在的他可记恨修真界的人了,天知道他们来的时候是否真的没被任何巡逻魔使发现…. “好啦好啦,见也见了,二位师兄快回去吧。”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要午休,我困了。”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 安如风抬手敲她脑袋,“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急着赶我们走,心里就只惦记着陆清晏是吧,你都看了他百来年了也该腻味一会了,诶这是什么?” 他们离得近,安如风一低头便能瞧见她脖颈处戴的一个精致小锁,白玉质地,镌刻的香雪兰娇嫩欲滴,午间的光落到上面泛着晶润光泽,实在漂亮,只是安柏烛从不挂饰品。 他眼力极好,上面的字一眼便能瞥到,随口问道:“驱寒锁?这也不驱寒啊,师妹为何取这名?” 百年已过,当初覆盖在上面的温暖灵流早就消散了。 她不多解释,把驱寒锁重新塞进衣襟里,道:“你太好奇了这不好,尊重他人隐私。” “得了得了,其实这趟来是想带你回去,你之前不是说想看看大师兄二师兄有没有胖了丑了么,走嘛走嘛好师妹就冷落你的陆清晏一天…” “去哪啊,要不带上本神?” 房门蓦地被凌厉掌风挥开,重重的砸到墙面。 陆清晏突然出现,跨了进来。 安柏烛僵住,往胸襟里塞什么东西的动作被他看个正着,他懒散的莞尔,目光掠过在场的两人,嗓音冷得结霜,“二位大驾光临,也不告知本神一声?” 白钰轩淡淡蹙眉,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番,这个陆清晏,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但又说哪里不同,他又道不出。 再次见到这位大神,安如风还是本能的怂了一下,那些因安柏烛太过在意他而产生的不满统统被他抛到脑后,脚步一挪挡住后面破坏严重的地板,干笑道:“看望师妹,阁主看起来精神不错哇。” 他笑陆清晏也对他笑,只是这笑一如既往让安如风汗毛直竖,他怎么感觉…陆清晏又变可怕了?! 他负手踱步到他面前,安柏烛倏然挤进他们中间,小小声唤了句,“阿晏。” “别紧张。”这话是对她讲的,陆清晏一挥手,身后的门自动关上,隔绝了哀嗥呼啸的冷风,他抬起眸,目光落到安如风的脸上,嗓音低醇悦耳,不紧不慢道:“本神认得你,你嘛,蠢是蠢了些,好在为人不差,本神不会对你怎么样,你可以走。” 他对安如风的印象较为清晰的便是在万魔窟与人魔大战,“为人不差”指的是他没有在大战时跟其他人一样疯了似的砍他… 也算无意中共事过几次,是罕见的对他没有敌意的修士,他恩怨分明,不会胡乱杀害。 “至于这个…” 他摩挲着下巴,看着白钰轩眯起了眸,冷冽的寒芒划过眼底,“可就不能了。” 百年前被他当作情敌的家伙就在眼前,饶是他因忘了安柏烛而起的一系列遗忘连锁反应,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感觉仍是不爽,很不爽,加之在人魔大战里在脑海里闪过的脸就有他,如此怎能放过? 刚好给修真界送点见面礼,白钰轩项上人头就很不错,也让日后发动的人魔大战显得不那么唐突。 白钰轩微微蹙眉,别说陆清晏看他不爽,他看陆清晏也厌恶得很。 他连闯人家地盘该有的表面礼貌道歉都懒得说两句,只问:“何意?” “来都来了,当然是做点有趣的事。” 他的眼神在白钰轩脖颈处来回扫动,疯狂的话在唇齿间徘徊了一圈,闲闲吐露出,“若本神提着你的脑袋去白鹤派,你觉得白凛会是何种表情?” 白钰轩脸色寒了一瞬。 安如风愣住了。 “不行!” 雪白娇小的身影一闪,安柏烛挡到他面前,阻隔了陆清晏的视线,他顺理成章的垂眸看她,方才眼中若有似无的懒散笑意微微凝固。 “放他们走,今天是个例外,他们不会再来。” 她声音浸了冷意,不容置喙的语气,仰着倔强的小脸与他的目光对上。 她会对他笑、对他哭泣、也曾对他生气,情绪比他丰富多了,却不曾对他寒脸,第一次这样,还是为了旁的阿猫阿狗。 怎么他们很熟吗? 脾气顶爆且阴晴不定的北方魔神内心已经掀了桌,莫名升腾的火气在胸腔燃得旺盛,勾着唇角凉丝丝道:“让开,本神只说一遍。” 安如风急了,他怎么也没料到陆清晏对白钰轩敌意这么大啊! 又蓦地想到陆清晏与他们应当是有仇的,当初可是修真界联手将他打得七窍流血的…. 可是谁叫你老人家不受控制杀了他们那么多人!! 一两句说不清,救命要紧。他蹦到安柏烛前面,双手合十鞠躬,“有话好说别激动!我知道阁主心中意难平,可遥想当年一切不都是逼不得已的吗?我们也不想对您动手啊,真要追溯起来那只能怪无觞苍绝这两颗老鼠屎…” “错了。”他莞尔道:“本神不在乎过程,本神只在乎结果,你要不想死,就给本神麻溜滚。” 他语调听不出起伏,出手却疾如闪电,左手一抬五指为勾顷刻间抓住安如风的肩膀将他甩到一旁,顺带将安柏烛一并拎后面,浓郁的魔气滚滚袭来。 白钰轩瞳孔骤缩,后撤一步就要举掌相迎。 萝藤气势汹汹赶来劈在二人中间,抵住了凌厉的掌风。 安柏烛一手握着通体晶莹通透的萝藤一手作了个维护姿态,咬着唇瓣道:“你若执意如此,那就先杀了我。” 白钰轩下意识要推开她,“….师妹让开,别说傻话!” 陆清晏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搭在安柏住肩上的手,瞳仁半转又落回她的脸上,周身不虞的气息已是十分浓烈,眼底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挑起一边眉梢,嗓音结冰。 “你为了他,要跟本神叫板?你当真以为本神不忍杀你?” 她的心蓦地碎成一片一片,明知道他是失忆了,可听到他轻描淡写的反问她还是无法遏制的心痛。 “你放了他们。”她淡淡道:“我任凭魔神大人处置。” 安如风听得心惊,就这短短几句对话他半点没感受到陆清晏对安柏烛的在意,这高高在上的姿态满不在乎的样子跟喜欢二字毫不沾边! 百年前偶有几次还能瞥见他眼里情不自禁流露出的对安柏烛的柔情,现如今真真是….. 他攥紧了拳头,怒火中烧,自然而然当他是变了,百年的时光只换来一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他冷了脸,嘲讽似的道:“阁主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用完就扔喊打喊杀,无情得令人发指,可怜我师妹一腔深情付之东流,若没有她你现在还在病榻上昏睡不醒,你有什么立场对她说这种话?” 他召来飞霜,掷地有声,“我不会再让师妹留下!今日就跟阁主比试比试,看看谁的剑威力更胜一筹!” 灵流聚于指尖,白钰轩也冷冷道:“我也正有此意。” 陆清晏觉得好笑,锐利的凤眸闪着刺骨寒芒,“找死!” “够了!打什么打!” 安柏烛一个脑袋两个大,泠泠发光的萝藤立在三人中央大有谁先动手它先抽谁之意,她窜腾的怒气不比他们少,先是对安如风道:“我心甘情愿做这些,不求回报,师兄不必为我生气。” 她转过身,清亮的杏眸映着他的影子,“我不会让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有事,除非我死。” 她放缓了声音,“阿晏,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你完全信任于我,你心里,不该只记得仇恨的,你若能完全想起来,必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背脊,他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唯见一双凤眸宁静深邃。 她不由分说推着安如风和白钰轩去地洞,“走走走,不要再来了,我会回去的只不过不是现在,多谢二位师兄关心,跟爷爷说我一切都好。” 白钰轩欲言又止,“师妹…” “好什么啊!”安如风恨铁不成钢,攥住她的胳膊,“师妹你要认清现实他早就变了———” 第一百零五章:想让她吃醋罢了 却被她眼中摄人光芒震住,她道:“他没变,只是出了点状况,这里是魔界,要真打起来毫无胜算,师兄要信我,我自有安排,亦不会有事,若是再拖我也保不住你们。” 安如风还想说话,她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我为难。” 他深吸了口气,还是听了她的话,拉着白钰轩跳了进去。 “本神依你这回,但本神不会后悔。” 他的声音传来,每说一个字拉近一段距离,她转过身,正好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再近一寸鼻尖就会相抵,唇角挑着惑人的弧度。 不知何时他又不生气了,好似先前阴沉冷戾的那人不是他,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薄唇微动,他凉凉的道:“想不起来的事本神就让它埋进棺椁葬入土中,你也就此打住,就当百年前的陆清晏死了吧,现在在你面前这个,是重获新生的魔界北方魔神陆清晏,本神不跟你计较你擅自插手傀儡阁事务,过去种种本神都不在乎,而现在。” 他拢过她的脸颊,四目交汇,两唇相距极近,吐露的气息与她纠缠厮磨,醋意浓浓,霸道而蛮横,“你只能看着本神,这双眼睛再不许装别人。” “就当百年前的陆清晏死了吧”久久回荡在她耳旁,骨血一寸一寸冷了下去,安柏烛怔怔回不过神,她将自己关在屋内,看着一地狼藉问自己,如今怎么办? 他不愿再听她的,她怎么办? 他变得凉薄陌生,她怎么办? 他要发动人魔大战,他要成为众矢之的,她怎么办? 陆清晏改变了想法,自然不会不见她,只是每次或让人唤她或亲自见她她都是恹恹的不愿搭理他的样子。 起初还会劝他不要发动人魔大战,打消念头,颠来倒去就那三两句话,他不为所动且听得厌烦,后来她不再说这个了,连同话也不想跟他讲。 陆清晏气的,面上却冷冷的发不出怒,只能自己寻块地蹲着发闷气,他不找她,她不见他,两人一天都见不到面。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揉着时不时发疼的喉咙无不苦恼,毒素已经蔓延到了喉咙,逐渐的会影响嗓子,她发现她已不能自主将它逼出,情况在恶化,此毒特殊,旁人绝无法帮她,且魔血尚未能完全控制,她要如何是好? 放弃陆清晏,自个儿回云颠派求助爷爷他们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她再明白不过,只是做不到。 …..思来想去,也不过最终自己丢了条命罢了,算不得什么,若不是为了救陆清晏,她不得不每日挤着时间修炼提升修为,恐怕也不到了金丹期,算算日子,她活得够久了。 她眸光黯淡,奔波了百年,没一日为自己而活,她也很累了。 这边什么都不知道的陆清晏正在悠哉悠哉的吃葡萄,他遣散了其他人,偌大的幽冥大殿上唯剩他和一个正在为他切水果的女魔使。 屋里正燃着熏香,这种熏香特殊,颜色呈现淡淡的水粉色,味道也足够清幽淡雅,留香持久,袅袅清烟如梦似幻。 陆清晏惬意的眯起了眼,舒适的半躺在魔神椅上,凤眸里惯常锐利的锋芒也散去了几分。 温得正好的茶递到了面前。 “大人,喝茶。” 水果被她切好,在精致的果盘里摆放得整齐好看,煮的茶也熄了火,清香四溢,女魔使端着茶盏,微微弯腰,低眉顺眼毕恭毕敬。 他眼皮未抬,道:“喂本神。” 他明明没什么表情,看也未曾看她,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她抖了抖,乖乖递到他唇边。 他却道:“葡萄。” “……” 她又放下茶盏,纤纤玉指从果盘里拿了一颗,再次挨到他唇瓣。 陆清晏手一揽,大掌环过她纤腰,女魔使措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葡萄也掉了,滚落台阶。 “大人!” 他动用传音术,无声吩咐了殿门外的魔兵三两句话,而后懒懒的勾唇,垂眸看她,“怕什么,本神让你喂你就喂。”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近距离看陆清晏,上一次还是在仙绽池,那会因盛世美颜的暴击而有片刻丢脸的怔愣。 如今这张脸再次撞入眼里她仍有眩晕之感,极力稳了稳心神,就着这个姿势,动作轻缓的拾起香甜的果子一颗一颗放到他唇边。 他吃得漫不经心,眼神却紧紧的盯着台阶之下,食指轻点着椅沿,似在等待什么。 她在他怀里,两人挨得极近,她的头顶几乎挨到他的下巴。 ……..外人看来暧昧的姿势亲密的动作实则只有女魔使知道啥也没有,他们家魔神大人规规矩矩,手都没碰她一下,注意力也没有放在她身上,吃葡萄仅仅只是吃葡萄。 她有些无语,他刚刚自己明明吃得很开心,这会干嘛要她喂?闲得无聊? 她没有半分旖旎高攀的心思,也深知他冷心冷肺,孤寡非常,幽冥殿上下谁人不知前魔神大人对他不离不弃,守了他近百年,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将她打入地牢,现在这两人的关系也是十分微妙,谁也不搭理谁。 平日里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所以说他临时起了兴致,想调戏调戏下属…她是不信的。 至于上次仙绽池,她就权当他发疯吧,毕竟他看着也不大正常….除了一张脸赏心悦目,其余的,可怕的很! 经过几秒钟的惊吓与迷茫后,她不禁思考起来,魔神大人在等啥?又为何要摆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 很快就有了答案。 大殿门被打开,魔兵带着安柏烛前来。 圈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突然紧了紧,陆清晏将她往怀里带近了些,另一只手捏过她的下巴,挑衅似的朝下面的人儿挑了挑眉。 女魔使:!!!! 魔神大人你锢得我好疼!!!您的手是蟹钳吗!! 她十分难受,喂葡萄的动作不得不停下来,头偏了几寸,眼睛也朝下面看去。 …..就见前魔神大人白着一张脸,怔怔的望着他们。 她内心顿时一口老血吐了三尺高,女人的反应就是如此之快,原来她是被魔神大人他老人家抓来当工具人的可怜虫!怎么你们赌气还得带上她吗!她也要成为你们y的一环吗! 她很想解释,两条眉毛拧成蜈蚣,但那只爪子牢牢扣着她,迫于淫威她只能木僵着脸呆坐。 祈祷上帝安柏烛不要找她麻烦,她无辜。 “你说的要紧之事,是什么?”拢在袖内的手收紧,微微发颤,魔兵突然来报说魔神大人有要紧之事要与她商量,她以为他的魔血发作,心急火燎的赶来,却看到这一幕? 他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女魔使依偎在他怀里恰到好处的小鸟依人,竟是扎目的和谐美好。 喉咙又隐隐作痛,她强忍着泪水,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噢,也没什么,就是近来天气又凉了,西殿的炭火不足需要你再去安排购置些。”他睨着她,口气随意,随即压低了声,凑到怀里的女魔使耳边凉凉的道:“本神让你停了?继续喂。” 卧槽好可怕! 大人下命令了,她只能机械的又一次重复动作。 “魔神大人这是,”她咬着唇瓣,竭力遏制住心痛,蓦地轻笑一声,“闲得无事来消遣我了?” 女魔使手一顿,继而又喂了他一颗。 这声魔神大人讥诮讽刺意味十足,她不由看了眼安柏烛,她也真是…. 不怕死啊!!! “打点幽冥殿的人不一直是你么?怎么就消遣你了。”他指尖流连过女魔使的脸颊,轻佻的扬了扬唇。 女魔使:….让我死。 敢情这是把她当管家了?… 她甚至笑了笑,作揖道:“魔神大人另外安排人吧,如今您才是北方魔神,也该打理幽冥殿事务了,我一个外人不方便干涉这些。” 环在腰间的手骤然用力,女魔使差点窒息,却被他的表情吓到。 阴沉森寒,与方才的言笑晏晏大相径庭,着实骇人。 “你这是责备本神一点小事都要劳烦你是吧。”他拂了拂袖子,心里愈发不悦,表情冰冷,“这会记得自己是外人了?如何还在这待着?” 他像是下逐客令,话一出口自己都凝滞了,其实他只是想说,你要是不想见我,厌恶我,对我失望,不再爱现在的我,又何必与我待在一个屋檐下? 或者直接点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可是这些在他看来卑微可怜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的,只能眼带轻蔑刻薄寡情的用一种分外刺耳的方式表达出来,尽管他也不想。 安柏烛脸一白,风清云淡眨去泪意,点头道:“好啊,忙活了好些年,也该放手休息了,我这就回去,也免得魔神大人心里总是不安,怕我就觊觎着魔神位。” 回去什么回去?! 陆清晏越听脸越黑,恶狠狠嚼着葡萄,抬起凤眸看她,倏然心里一顿,她语气满不在乎,眼眶却泛着红,眼中的难过那么明显,嘴角不住往两边沉,唇瓣小幅度的轻颤。 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无所谓的姿态。 其实安柏烛掩饰得极好,常人定是判断不出她真实的所思所想,他所看到是这些细微神态的无限放大版,不知怎的,他就是看到了看清楚了此刻真实的她。 怀里的人变得烫手,变得沉重,嘴里的葡萄是苦的,那些汁液滑入他的喉咙,苦得他心尖发颤,他忽然很后悔,前所未有的后悔,竟想些拙劣的法子想让她吃醋、生气。 他猛的推开怀里的女魔使,站起来,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深邃的炙热眼眸里潜藏的,尽是翻卷不休的痴狂与晦暗情感,一步步下台阶,朝她走去。 再次措不及防且摔得屁股疼的女魔使:….我他妈就不该来这当差!!辞职!必须辞职!!!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俯视她。 女魔使快速爬起,趁机溜了。 第一百零六章:买夜宵,哄媳妇 垂眸时凤眼斜飞,说不出的风情,她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那些故作的云淡风轻骤然崩塌,她在他面前无所遁形,悲哀的发现连最后一丝可笑的尊严都挽回不了。 “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吗?” 她有些迷茫,因他的话因他的语气,什么叫听话?又为什么是裹挟乞求的叹息? 修长白皙的手指拢住她的脸颊,竟是不住的委屈,眼尾因激动而染上一层薄红,难得剖开心肠,教她看出一点孩子气的怨愤。 “明明是你,是你跟本神说那些,是你说重新开始,是你不放过我,你现在又不理我,好似我欺负你,分明是你欺负我。” “……” 竟是连“本神”的自称都忘了,她张了张嘴,心潮起伏,电光火石间明白他方才吊儿郎当的举动是为何,他在演给她看,他在赌气,他没有不在乎她。 安柏烛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脱离她的脸颊,指尖摩挲过他的掌心纹路,平静道:“这双手生得干净好看,不该染上血。” 她抬起头,杏眸清亮,“阿晏,你明白吗?” 他看不出情绪,神情里蕴含着什么,“本神…” “呃…!” 他突然身形一晃,一层薄汗渗出额头,很快聚集的汗珠滚落额角,剧烈的疼痛毫无前兆又来折磨他的神经,他闭了闭眼,被安柏烛扶住。 “魔血,是不是魔血又不受控了?!” 他只来得及点头,混沌的头脑无法保持清明,又陷入难以遏制的剧痛当中,魔血在他体内毫无章法的飞来跳去,直要把肝脏肠子撞裂了,疯得彻底。 来不及将他带回幽冥幻阁,她快速将他扶到大殿内处屏风后的软塌上,正要解他的披风。 却被他按住手,陆清晏勉强保持神志,知道她要做什么,可他们先前还在冷战,转头就这么亲密无间着实是… 说到底其实还是他心里别扭,表面狂拽高冷酷炫内心还在绞着帕子羞赧脸红,无声呐喊本神不好意思,本神还不习惯坦诚相见。 还有,那时常令他陷在梦靥里的雪白身子若是再一次展现在他面前,他怕自己身体某处不争气,要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反应…. 他无地自容,北方魔神脸面尽毁,干脆挖洞自埋算了。 他嗓音嘶哑,已是万分难受,仍稳住声线道:“本神可以调息,你在后面助我即可。” 安柏烛一呆,“好。” 一炷香的时间后,二人缓缓睁眼,陆清晏已然平静下来。 “感觉如何?” “不疼了。”他转过身,纤长的羽睫被汗打湿,浓墨的眉眼压着复杂情绪,他这才想起来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脱口而出,“你体内的毒…” “不要发动人魔大战。” 同时开口。 他一滞,冷冷道:“你除了这件事还会讲别的吗?” “你不答应,我怎么讲别的。” 她抿了抿唇,知晓无法说服他,她费了多天口舌都干了,那么只好…… 她淡着脸,豁了出去,“你若执意如此,那我便不为你运功调息,任凭你魔血发作也置之不理。” 陆清晏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更冷了,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她悄悄捏紧了拳头,面上八风不动,其实…她怎会忍心这样做,即使他真的要发动人魔大战,她也狠不下心肠冷眼看他痛苦。 “威胁本神?”他语气冷冽,冷笑道:“本神不需要你也能活得好好的,届时你若非要与本神作对,可以试试。” 他一指外面,轻吐露出两个字,“滚吧。” 他的话没有实质内容,若真的想罚她早罚了,何必在这多费口舌?他就是舍不得,其实他的意思也是要她将毒素逼出体外,她不以魔血之事相要挟,他也会让她这么做。 只是听她这么说,心有些痛罢了。 他的侧脸拢在阴影里,眉眼淡漠疏离,不愿看她,安柏烛起身,自嘲的咧了咧唇,无声离开。 他总有办法将她的心砸碎一遍又一遍,疼得麻木。 一口气在心口堵得慌,陆清晏沉着脸走到外面。 原本只是想散散心,脑子放空漫无目的走到某个地方时,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南方地界。 说起来他醒来这么久,还没来过单炎继的地盘,南方夜市比北方开得更晚,且更为热闹,吆喝的叫卖声听得他头疼,这么一吵,心中的烦闷倒是被转移不少。 一般小魔都无法见到魔神的真容,因此都不认得他。 他今日身上穿的是白狐皮毛制成的披风,领子缀着暖融融的毛边,里面是暗红色的衣袍,腰间束着玄色金丝边锦带。 陆清晏平时习惯穿黑色,又因自身强大的气场与冷峻的脸色时常吓得人腿软,下意识忽略了他俊美至极的长相。 许是因不再是沉闷的黑,他又有些许出神,眉眼的锐气削减不少,这一身倒衬得他精致的脸庞颇为贵气,乍一看好似哪家公子哥。 这般出挑的长相在人来人往中煞是显眼,小贩们热情,并不因他不食烟火的外表而区别对待。 一串鱼丸挡住他的去路,他转眸看去,脸上不知带疤还是胎记的小摊老板笑容满面,晃晃两只手的丸子炸串,“公子来个串吗?便宜好吃,保管吃了还想吃!” 他垂了睫,视线落到那还热气腾腾的炸串上,确实诱人,只是他无需进食太多,三天不吃东西都不饿,偶尔性质来了才会稍微吃点,也只是尝个味道。 脑海突然闪过那张娇俏神情却清冷的小脸,她会喜欢吃么? 这个想法一出来,他鬼使神差的掏出一个银锭,指了指他摊位上咕噜咕噜冒热气的鱼丸萝卜肉片,道:“炸的不要,煮的全都来一串。” 在幽冥殿时见她偶尔抚着喉咙咳嗽,所以上火的不要。 “好嘞好嘞!” 小贩笑得合不拢嘴,收好银锭迅速制作,均匀的涂上酱,装好后递到他手里。 他刚接过,余光便瞥见一人,脚步蓦地顿住。 他打量的视线过于明显,那人也是刚买完东西准备要走,转身的瞬间条件反射的看过去。 单炎继眉心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这煞神怎么会来?不会来找自己算陈年旧帐的吧? 不过他反应极快,一抹浅浅的笑在唇边漾开,他拂了拂袖子,不动声色看了眼他手里的食物,如沐春风道:“还没前去祝贺陆大人身体无恙了呢,陆大人倒是自己来了,我们这小小夜市竟也能让大人亲自光顾,实在是我等之幸。” 心里却道想不到你这厮居然还能醒,简直老天不开眼。 当初北方魔神苏醒一举打退两大魔君的事传遍魔界,他正和墨吟喝着酒呢,差点被呛死。 说不忌惮是假的,当初人魔大战他有份参与,之后还故意作弄安柏烛走红莲幽道,他心知肚明将人得罪透了,当天开始特意培养一批士兵,为的就是早早为陆清晏打上来那一天做准备。 可是,一连好多天他都没来,一点动静没有,久到单炎继差点将他忘了。 这冷不丁的出现在面前,他心里既戒备又疑惑,见他似乎是一人前来,只能先寒暄客气两句,那些往事你不提我也不提。 陆清晏勾了勾唇,“你们这儿比我那热闹多了,好久不见单大人,单大人这是要去哪呢?” 单炎继无不惊悚,这是陆清晏?陆清晏对他向来直呼其名,见到他更是白眼翻上天一副轻蔑不屑的欠揍样,现在居然和颜悦色喊他,单大人? 睡了百年,人也疯了? 陆清晏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他虽记得人魔大战单炎继与他交过手,但那也是因为他脑抽帮着修真界对付无觞苍绝,最后还被修真界恩将仇报致使他昏睡不醒。 肖衍当初只笼统的讲了一遍他与安柏烛的事情,侧重点她因他吸取了忘尘丹的毒,百年来是如何辛酸艰难却又不多言语,却在说方晴草时草草带过,因为安柏烛最后完好无损,记忆模糊了这一段,因此他对单炎继的印象,模模糊糊但不算坏。 即使内心无比震惊,单炎继仍是从容笑了笑,朝他扬了扬手里热乎的吃食,“买点东西,准备回去和酿好的梨花白一起吃呢,陆大人来小酌一杯吗?” 他只是随口说的客套话,不成想陆清晏一口答应,“好啊,劳烦单大人带路。” 单炎继笑容裂了一瞬:“…….” 就不该嘴贱。 幸亏墨吟还在生气没回来,今早单炎继撞见他正准备生吃不知在哪抓来的羊,那羊死得透透浑身脏兮兮还沾满血,空气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而墨吟就坐在一张矮凳上,穿着他买给他的天青色大氅,眼放精光一副馋到不行的样子嘴唇就要挨到羊腿。 他惊得大喊一声:“阿吟!”而后闪过去劈掉他手里的羊腿,无奈又生气道:“不是让你戒掉吃生肉的习惯吗,怎么又背着我偷偷摸摸这样?” 墨吟当场就炸毛了,指着他道:“老子被你管了这么多年嘴巴都淡出鸟了,偶尔就是想随心一下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你还我羊!” 单炎继三两下施法将羊化为灰烬,墨吟目瞪口呆。 当时他是这么安慰墨吟的,“好啦好啦,晚上又是夜市开放时间,到时我给你买吃的好不好?夜市的东西口味重,到时我每种都买来给阿吟挑,生吃真的对身体不好…” “老子才不要那些熟食!!!” 墨吟跳起来,怒气更甚,“老子不想再被你管着了,你离老子远一点!”说罢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跑开了。 第一百零七章:欲念来势汹汹 单炎继很是无奈,想着等他晚上回来怒气大概也消了,届时他再准备好吃的喝的好言与他说两句,这事也就翻篇了。 墨吟看似暴躁无常,不讲道理,实则就是小孩子脾气,会懂他的苦心的。 单炎继心里轻轻叹息,等送走了这尊煞神他再亲自寻墨吟回来。 他骨子里也算个雅致的人,平日里下棋养花喝茶赏雪,万炎宫宫内设计单调简单,宫外的园子却十分清雅,溪水潺潺,游鱼嬉戏,以灵力滋养的花在冬天仍开放得灿烂漂亮,他们二人坐在桃花树下,旁边是精致的小温池。 酒已倒满,陆清晏拾起酒盏并不急着喝,指尖摩挲着杯上古典花纹,启唇道:“此番前来,其实是有问题想向单大人请教。” 单炎继道:“噢?陆大人请讲。” “若我没记错的话,单大人之前宫中姬妾甚多,魔妃就有三位,大人是如何让她们乖乖听话的呢?” 单炎继喝酒的动作一顿,将酒盏搁下,心思几转,他如何也想不到陆清晏提的是这种问题,百年前的陆清晏身边朋友没几个,女人也只有那一个。 百年后性子变了?想纵情声色却不知如何管理女人? 他以前姬妾确实多,莺莺燕燕凑在一起免不了吵吵嚷嚷,三天两头就有妃子嘤嘤嘤跑来跟他告状说别的妃子坏话,他自己倒觉得没什么,就当茶余饭后的消遣了。 墨吟来了之后却嫌她们屁事多,说这些胸大无脑的女人叽叽喳喳的吵得他眼烦心烦,不愿再来他这里,他这才遣散了后宫。 一直到今天,后宫空空,陪着他的,只有一个嫌别人吵自己却聒噪死的墨吟。 “自然是,”他模样俊秀,近来气色愈发的好,唇红齿白,浅浅莞尔时就像是彬彬有礼的公子,曾一度被墨吟评价是斯文败类,人模狗样,就见这个外观极具欺骗性的人慢条斯理的开口了。 “睡她。睡她个千遍万遍,床第之上多下些功夫将人睡服,她自会明白你的好,当然也就听话了。” 明白你的好,这个“好”字相当微妙……. 陆清晏原本慵懒随意的神色一变,面色骤冷,捏着茶盏的手倏然收紧。 恰逢一声:“谁来了?” 墨吟身上依旧是早上穿的那件天青色的大氅,只是领子的皮毛有些脏了,一看就是在外面转悠了一天。 那张漂亮的脸见到陆清晏的瞬间扭曲,墨吟“唰”一下闪到他面前,确认完毕后惊道:“陆清晏??!!!你来做什么?” 单炎继忙拦住他,眼神示意他别讲话。转而对陆清晏干笑道:“陆大人别介意,他有口无心。” 陆清晏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意味不明的打了个转,最后在单炎继拉着墨吟的手上顿住,那些魔界的传言他听得不少,如今算是演到自己面前来了? 单炎继怕他语出惊人,一下把陆清晏点着了,干脆推着他先进去,表示事后再解释。 大事面前墨吟颇为乖顺,不忘嘱咐道:“你别跟他动手,你打不过他。” 单炎继:“……”措不及防扎一刀。 回来时就见陆清晏朝他笑得漫不经心,忽而道:“林中鬼王听话吗?” 单炎继坐下,又一杯酒入肚,闻言无意哼哧两声,又想到早上那事,脱口道:“让他往东他绝对往西,跟听话沾不到半点边。” “那单大人何不睡他个百八十次?”陆清晏闲闲的恶劣道:“睡服了,也就听话了。” “……” 单炎继脸色徒转阴沉,杀气渐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是突然,他明白了陆清晏的心情。 他没有变,也不想开后宫,他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刚才他言语多有轻浮不敬,像在意淫他心尖上的人,所以他生气了。 就跟他现在的心情如出一辙。 “这种登不上台面的做法就请单大人一个人慢慢实践吧。” 他站起,拂袖离去。 墨吟再次过来时见只有单炎继坐在树下,他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愣,狗玩意陆清晏走了?” 他回过神,让他坐下,“嗯,走了。” “现在可以跟我说他为什么来了吧?” “夜市里碰到他,阴差阳错下就将人带来了,反正不是来寻仇的,不说他了。” “那倒是奇了怪了,算了,他本就脑子不正常。”墨吟轻咳一声,朝他伸出手,扬扬眉,“吃的呢?” 单炎继头疼看了眼桌面凉掉的小吃,“…遇到陆清晏实属突发情况,没买全便回来了,当着他的面又不好将这些收起来,抱歉阿吟。” 他伸手将他散落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小心翼翼打着商量,“现在夜市还没关,要不你同我再去一趟?” “啧…走吧走吧,转了一天饿死了。”墨吟不耐挥挥手,站起往外走。 单炎继跟上,愈发愧疚,“怎的在路上也不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你又不让我吃生肉,老子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咳,其实我以为你会偷偷去吃。” “噢,那我下次就这么干,回老子的地盘吃个够,顺便跟你这张可憎的脸说拜拜…” “不行!”单炎继扣住他的手,危险的眯了眯眸,“你要跟我一起一辈子。” “….知道了知道了,别用这种眼神看老子,鸡皮疙瘩起一身。” 陆清晏回到幽冥殿已是子时,手里的丸子肉串一直被他用灵力维持温度。 可人刚往幽冥幻阁走,心里那一丝别扭又升腾了起来,这不就意味着他向她示好吗?前一刻她还以魔血之事要挟他。 想到这心又凉了半截,他一拂袖子,阴着脸还是去了。 就送个吃的罢了,他大度,不跟她计较太多。 说来好笑,自从他提了再次发动人魔大战后两人见面每每都是不欢而散,又曾认为她心机叵测觊觎魔神印,可北方魔神居住的幽冥幻阁他却一直没要回来,默许安柏烛住。 到了清梅园,前面就是幽冥幻阁,他又懊恼了,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人家要是睡了怎么办? 一抹单薄清瘦的身影撞入眼帘,他顿住。 那人披着白狐大氅,坐在藤蔓编织的秋千上阖着眸,不知是否已然入睡,如月光的长发倾泻而下,发尾随着秋千轻轻荡漾,一张清秀巴掌大的小脸白得透明,搭在腿上不经意露出的一截皓腕极其纤细。 风拂过,枝头梅花花瓣悄然飘落,正好柔柔的擦过她的脸颊又落到她怀里。 他皱了眉,怎么在这睡?也不怕着凉。 他走近,原本是想叫醒她,视线却不受控的下移,在那淡粉色的唇瓣停住。 喉咙攒动,他目光幽邃,俯身伸手轻轻将她一缕飘动的碎发到一旁,指尖流连过她的羽睫、脸颊、秀气的鼻梁,最后却堪堪停留在唇角。 月辉笼罩着,打在娇小人儿的脸上,将她长长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她看起来是那么柔软可欺,清醒面对他时却清冷理智,眉宇洇染着倔强。 明明说喜欢他,却不愿见他跟他唱反调,眼底的心灰意冷令他由衷的觉得烦躁气闷,她若像现在这般乖乖巧巧的,他早就… 早就什么? 他的心猛的剧烈跳动起来,伴随着蠢蠢欲动的心思,他面色依旧冷峻,但眼底却是遮掩不住的炙热,贴在她面颊的指尖变得滚烫,说不清的躁动因子在体内燃成了一把火。 “睡她,睡她个千遍万遍,把人睡服,也就听话了。” 明明当时听着那么荒唐的话此刻却在耳边频频响起,他眸光闪烁,竟有了几分拿捏不准的动摇,他听到单炎继说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恶心不悦,觉得那人满脑子污秽之事。 再者就是他不敢想,因为他觉得她一定会恨他,其实恨他也对他造不成实质伤害,他就是怕她伤心流泪,怕她眼里的光彻底破碎,那样才是真的受不了。 可是现在… 谁说单炎继讲的,没有道理呢? 他不会因她三言两语放弃发动人魔大战,亦也不想她睁眼起来就是忤逆他,这种既要也要的想法他半点不觉得自己贪得无厌。 做人嘛,就是要懂得得寸进尺厚颜无耻,否则如何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生存? 柔和的银色光辉在她鼻梁上摇曳浮动,她的脸上仿若拢了层神秘的薄雾,令他情不自禁又俯低几分,去探她薄雾后的面容。 清幽的熟悉的香气再次萦绕在鼻尖,却不能抚平他心中的躁动,反而令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想她,白天想晚上更想,想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想她娇嫩莹润的唇瓣,想她雪白的身子抱着他的体温。 想她无暇的皮肤里散发的若有似无却勾魂夺魄的香味,也想她后来对他失望疲惫的倦容与泛红的眼眶,尽管他也会受此影响心情郁郁。 无论如何都想她,而她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用通俗一点讲,他早就着了她的魔,早就非常非常喜欢她了。 喜欢到对她放下敏感多疑,毫不犹豫相信她,想要用余生好好爱她。 这种喜欢令他自己都惊讶,却又好像那么理所应当,他承认对她的喜欢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即使沉睡百年,无论是否记得她,他都爱她。 而现在,她就在眼前,只消一秒,他就能覆在那具洁白无瑕令他魂牵梦萦的圣洁身躯上,掠夺她身上每一丝清幽淡雅的香气,肆意妄为不再克制的让她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听她细细的哀喘娇吟,做尽人间风月。 “…阿晏?” 他想得火热,指腹不知不觉用力,终是弄醒了她。 第一百零八章:他的烛儿 “……” 他收回手,板着脸站直,不见一丝心虚。 只是眼里的火光尚未来得及褪去,一双黑眸在夜里尤为灼亮。 那些烫得心口疼的晦暗心思又缩回到某个角落,他道:“见你睡着,想唤你去屋里睡。” 安柏烛略显迷茫的眨了眨眼,“那你怎么在这?” “…怕你饿。”他举起手,晃了晃飘着香味的袋子,“街上看到就给你买了。” 夜里喉咙疼得厉害,她睡不着才出来散散步,没成想在秋千上睡着了,醒了于她而言是种折磨,喉咙又不分时候疼起来,且比睡着之前更疼,显然是再一次为他运动毒素又深入蔓延了几分。 她站起,忍着痛,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表情很淡,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摇摇头,“我不饿,你带回去自己吃吧,我先回去了。” 手腕被抓住,她回过头,就见他阴郁着脸,已是不悦,忍无可忍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本神是脏了你的眼么?让你一见本神就跑?” “…没有。”一开口喉咙就疼,就像被粗糙的砂纸刮擦而过。 她缓了缓,不怎么精神的看着他,“我只是累,魔神大人要是改变了主意再来找我吧。”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怒气更甚,道:“永、远、不、会。” “那我也永远不见你。”她甩了甩手,皱眉道:“松开。” 他反而攥得更紧,五指稍一用力,强行将她拽到怀里,手再一伸环过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袋子被他丢弃在一旁,意料之中听到她一声惊呼。 “你做什么,放开!” 不够他半个手掌大的拳头打在身上没什么感觉,他冷笑一声,“本神偏不如你愿。” 她在他怀里毫无反抗的余地,陆清晏抱着她疾步走回幽冥幻阁,抬靴将门踹上,直奔床榻将她扔下又欺身而上,他两手撑在她的身子两侧,身后是墙,前面是他,她被困在角落里无处躲藏。 安柏烛惊魂未定,不明白他突然抽什么疯,条件反射要将自己蜷起。 却见他双目不知何时爬上了血丝,眼尾泛红,桌上烛光摇曳,浸在他眼里竟有种泪光闪动的感觉。 “你讨厌我?” 她一愣,脱口而出,“没有。” “如果本神不改变主意,你是否就会站在修真界那一方?放弃本神,与本神作对?” “我…”她答不出来,就是因为无法选择她才痛苦不已! 他死死盯着她,又不甘心的问:“如果修真界和本神你只能选一样,你选谁?” “……”安柏烛沉默不语,看着他渐渐垂下眸,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半晌他又启唇,“本神没禁你的足,你大可以回你的云颠派,你为何不走?” 因为放心不下你,她抿着唇,轻声问:“你想我离开吗?” “不、想!”他遽然抬起头,烈焰火光在黑眸里迸射,烫得她心尖一颤,陆清晏展臂抱住她,死死禁锢着她,直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明明喜欢我,喜欢我!你就是舍不得我才不走的,却又不见我对我摆着张死人脸!你既要选择修真界何必在我这留这么长时间?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珍惜,现在你不许离开!” 近乎蛮横霸道的话,咬牙切齿的语气。 她怔怔的没动,只觉他体温好高,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衣裳灼伤她,喉间涌上一阵又一阵的痛楚,她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有泪痕闪烁。 吼完一段话,他又泄了气,像被辜负的小狗可怜巴巴蹭着她的肩颈,嘟嘟囔囔,“我只有你了…别人都对我不好,你不能也这样,你说喜欢我的,你不能反悔。” “我…没有反悔,咳..咳咳。”她稳不住声线,疼得厉害,尾音颤抖。 “你怎么了?!”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将她从怀里带起,见她面露痛苦之色,眼中闪着泪花,压抑着咳嗽,顿时心慌。 怎么看也不像普通风寒。 他手一伸就要探她的脉,被她止住。 安柏烛摇摇头,泪水淌落,哀楚的望着他,嗓音接近嘶哑,“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心悦你了,直到现在一直坚定的爱着你。”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他俊美的容颜,“后来你不动了…咳咳..在我怀里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绝望…咳..咳咳..我总是做噩梦,梦见你一次又一次坠落,我抓不住你…我救不了你…” “别说了,我在这,别哭..”他又将她揉进怀里,没来由一阵恐慌,害怕她下一秒就会离开自己。 “花姐姐死了,阿峦只剩冷冰冰的内丹…你也不醒…咳咳..我没有脸回云颠派…我好想跟你们说说话…可是..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我真的觉得要熬不下去了。” “阿晏…不是修真界或是云颠派比你重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特别的存在,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了发动了大战万一败了怎么办?…修真界又经历了百年怎会毫无长进?你若败了,你让我如何是好?…咳..咳咳..我花了好多力气才将你救你,不是让你一心只记着仇恨的..都是我不好..答应了白胡子老头…可是…我要是不答应..你又醒不来…思来想去,追根溯源,如何都是错的…我已经分不清…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对不起…你没有错,是我的错..我不,”他不知白胡子老头是谁,只是拥紧了怀里的人,试图暖她逐渐凉去的体温,眸中尽显无措,一颗心狂颤,前所未有的慌乱,“我不..我不要记得仇恨了,我只要你..只要你跟我一起…” “可能…不行了…” 他的兵荒马乱骤然停歇,一颗心无限下坠,纵然猜到原因他还是自欺欺人,“为..为什么。” “毒蔓延到喉咙啦..无人能救我,你不要自责,咳咳..是我当初没用…才会被假丹凤抓来挡….我永不后悔爱你…你要..好好活着..才不辜负我的…一番努力…” 她阖上双眸,眼泪是断线的珠子。 “别!别!醒醒!!”陆清晏大力晃着她的肩,拍她的脸颊,她毫无反应,呼吸逐渐微弱,他崩溃了,牙齿打颤,“醒醒!!醒醒!!本神不允许你睡!烛儿!!烛儿!!!” 烛儿?! 他撕心裂肺的叫喊骤停,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重播,一股脑的全部还给他,那些支离破碎的往事被修补、重塑,直到完整。 “是我,是我刚刚救了你唉!” “村民的命也是命,入土为安的死者也不愿自己的尸身任人摆布。” “你怎么总是知道很多的样子?” “你轻点,灵兽一出生会人语的不多,这是珍稀品种,而且它喊你一声爹爹,你要好好待它。” “你别怕,不会让你单枪匹马去应付的。” “你这里,有颗痣。” “我说,卖你这,好不好?” “你别难过,你不是怪物。” “我喜欢…喜欢你的…” “你还说我是小草包,又蠢又不值钱。” “我们来日方长。” “陆清晏!快收手!你忘了跟我说过什么了吗你忘了你来此处的目的了吗!” “你傻啊你挡什么啊!!” …. “缘分到时,你我就相识啦,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意思是你很好看,往后会更好看,未来我对你一见倾心,再不能忘。” “你要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了其他人,未来的你耀眼夺目,肆意潇洒,有着令人叹服的本领,你也会有很好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 “我一直在你身边。” “等我。” “安柏烛这辈子只爱陆清晏一人,再不会喜欢别人,所以请你相信我,也不要放弃你自己。” … “烛儿,烛儿…” 他魔怔般喃喃,头疼欲裂,偶尔在脑海中闪过的那抹纤细身影终于有了清晰面容,儿时突然降临帮过他的女子是穿越到过去的她,那些在耳畔的低语不是幻觉,是她曾激励他的话。 是他忘了…是他忘了…他不仅忘了悠久记忆里的她,还忘了现在的她! 烛儿…烛儿…守了他百年的烛儿! 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凝着灵力探入她的灵脉,顺着四肢百骸试图将那毒素逼出,可竟毫无作用,他连位置都无法准确探到,果真像肖衍所说的那样,必须要她自己独立调息才行,可是….怎么突然就不可以了呢?!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渐红,还未想出法子,门外便传来一声:“少主!我回来啦。” 肖衍在大殿找不到他,自觉的走到幽冥幻阁,原本是想等白天再来找他们的,可是内心太过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们阿峦不日便会重活,抱着他们也许还没睡呢的心理就来了,奇怪的是大晚上的幻阁的门却未关,他没多想,兴高采烈跨入门槛。 笑容便僵在脸上,他看到安柏烛脸色煞白的躺在床上,而陆清晏则是运着灵力一直灌入她的手腕,额头渗着汗珠,肩膀不住颤抖,对于他的话充耳不闻,好似没听见。 这情形,一看就是出了事。 “安姑娘怎么了?”他走到床前,把装器皿的包袱放到一旁,看向床上昏迷的人儿。 唇瓣干裂且微微泛紫,脸庞呈现青白色,阖目毫无意识。 中毒了!快逼近心脏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渐转为凝重,拍向陆清晏的肩膀,“别输了没用的,这样只会耗费灵力!” 可他跟疯魔了似的反而加大了灵流,双目紧紧锁在安柏烛的脸上,眼底血丝纵横恍若下一秒便会淌下血泪。 肖衍阻止他,“安姑娘身体受不住!你快收手,先听我说!” 他还是不停,肖衍不得不施法打断他,两股灵力碰撞,“砰”的一下相抵消。 第一百零九章:单炎继他弯了? 巨大的恐慌盈满胸腔,陆清晏呼吸不能自己,转眸吼他,“你做什么?!她快不行了!” “我知道!但是你这样于事无补!”肖衍双手按住他的肩,沉眉道:“你冷静些,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但是也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陆清晏望着他,胸膛起伏,嗓音接近嘶哑,“我把她忘了…直到刚刚才想起来,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探了才知毒素已经蔓延到她的喉咙,是我害了她。” 肖衍怔然,“你的魔血,还不受控制?” 陆清晏痛苦的闭了闭眼,“昨日她为我运功之后,我大概能自己把控了,不会再复发。” “真是,造化弄人。”肖衍看向床榻的人,“怨我,走得太急,原以为事事妥帖了还是发生意外。” 肖衍思来想去,不明白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他起初以为陆清晏说记不得安柏烛是因为沉睡太久记忆出了差错,可现在想想,为何陆清晏当初就记得他? 依他当初的反应,还记得他宫里的丫鬟,却独独忘了安柏烛?忘了这么重要的人? 噢不对,还有阿峦,他还把阿峦忘了!细细想来,蹊跷颇多。 陆清晏撑着额角,安柏烛昏迷的第二天,他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脸色瞧着并不比安柏烛好。 当他把之前发动人魔大战的想法跟肖衍一并说了之后,肖衍瞪大了眸,差点被茶水呛到。 陆清晏的眉毛未曾舒展过,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心中填满的唯有报仇,好似失了心智,也忘了好多事,且…都是与烛儿有关的事。”他放下手,看向肖衍,“所以我才会忘了阿峦,其实不止这样,我还忘了,我的母亲对我说过的话。” “你的母亲?”肖衍一愣,陆清晏从未提过他的父母,他知道他的童年不幸,因此也未曾过问。 “是什么话?很重要吗?” “她对我叮嘱最多的,便是要心善,要懂得爱人,希望我好好活着,不要记得父亲。” 换作平时,他定不会说这些,可现在,他不得不剖开细节与肖衍一同分析,“还有,她要我记得的,海清河晏,岁岁平安,我也忘了,以前铭记于心的,到今天之前,我都忘了。” 肖衍盯着茶盏,深思,“你所说的这些,总结起来便是忘了有关安姑娘的一切和…”他抬眸,灵光闪过脑海,“你的善。” “我的善?”陆清晏面色怪异起来,摇头道:“虽说母亲的殷切叮嘱现在我还记着,但不代表我有践行,你我相识多年,难道你认为我本是个善良的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他不等肖衍开口,又平静的道:“世间皆骂我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虽是夸大其词了些,但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少主是当局者迷。” 肖衍叹息道:“旁人看得清,你性子是傲了些狂了些,他们骂你修炼禁术培养傀儡,又谴责你到魔界当魔神,其实修炼鬼道术是犀言所逼我再清楚不过,你抓的傀儡无论活人还是死人说得难听些就是一些臭鱼烂虾,活该死不瞑目,你那是替天行道,根本没做错什么,万桑惹你在先,魔神印也认你,我换做你,这种顺利成章不费吹灰之力的位置,我也会坐,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在位以来你一件伤天害理的事都不曾做,还亲自阻止人魔大战,毅然站在正义一方,怎的就不是好人了?你不屑于辩解,他们也未必会听,说到底就是误会太深,我清楚你,安姑娘也明白你。” 陆清晏敛睫沉默片刻,再次抬头已将眼里那一抹黯淡散去,问他,“白胡子老头是谁?” 肖衍一顿,“怎的提起他?安姑娘说的?” “提了一次。”他道:“她当时说的是,不该听白胡子老头的话,你可知道为什么?” “问题就出在这了!”肖衍一下站起,“定是那糟老头与她说了些什么,我真是糊涂,当初就该多留个心眼!” 他把怨魂山的事跟陆清晏讲了一遍,顺带将阿峦牺牲一事也一并道出,不禁再次怨自己,为何当初同他解释的时候不说详细些,让陆清晏留意点也好啊,说不定能早早察觉异常。 “白胡子老头…”陆清晏锁眉,“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一算能知天下事,这世间恐怕只有一人了。” 肖衍眼睛一亮,“你知道是谁?” “创梦文君,天界堕魔仙,在天上时是掌管人界梦境的仙君,堕魔后却对卜卦心算颇有研究,喜爱收集各式各样的东西。” “堕魔?”肖衍大喜过望,“又是魔界的,这样说来应当不难找吧。” “创梦文君虽被贬到魔界,行踪却是不定,但有一个人,也许知道他在哪里。” “谁?” 陆清晏神色平静,“单炎继。” “又是他?!”措不及防又想起方晴草之事,安柏烛走红莲幽道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嘴皮子一动,正要控诉一番,又蓦地闭了嘴,现在说了只会让陆清晏心里对单炎继的厌恶又深一层,现下有事相求,不合适提起。 肖衍瘪了瘪嘴,不甘心道:“为何他会知道。” “他当初恰好被贬到的是南方地界,单炎继交友广泛,眼线众多,不可能会放过他,天界的事他知道得比我多且详细,想必有一部份就是来源于创梦文君的。” 陆清晏一拂袖站起来,果断道:“走。” 万炎宫。 魔兵一声通报,正在和单炎继下棋的墨吟先炸了。 “靠!他又来干嘛?!好好的幽冥殿不待非得来碍老子眼!”他一下站起,将白子随意扔到棋盘上,没好气道。 “别急,兴许是有什么事,先让他上来。”单炎继也略感惊讶,还是先顺他的毛。 “诶诶诶。”墨吟拉住他的袖子,皱着眉,“他不会是要来宣战的吧?” 单炎继看向魔兵,“他带了几人来。” “回魔神大人,就北方魔神他自己和地鬼王。” 单炎继拍了拍他的手,“照这状况定然不是,且依他的秉性要打早打了,何必等到现在,阿吟放心。” “得得得老子就在这坐着,我倒要看看这狗玩意又想干什么。” 经过允许,陆清晏和肖衍被魔兵指引着带到大殿。 “陆大人,地鬼王先生。”单炎继一身锦衣华服,外面是一袭玄色披风,身后的下摆很长,披散曳地。他是站着,笑容浅浅恰到好处,显然正在恭候他们。 而他身后高阶之上的魔神椅却坐着一人,一身华贵的鸦青色大氅,坐姿慵懒随意,歪着身子手肘撑在下巴上,不加遮掩的不耐眼神扫过他们,时不时翻着白眼,活脱脱把“不欢迎”三个字写在额头上。 正是墨吟。 肖衍觉得这幕着实诡异,他常去幽冥殿,因此魔界的花边新闻也在无意中听去不少,其中关于这位南方魔神的…当初听来无稽之谈,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说他为了林中鬼王遣散后宫,说他专情于墨吟一人,说他好好的直男被掰成弯男,且是弯得彻底掰不回来那种,真正的直男如肖衍,第一反应便是怎么可能?不过关系好些亲密些罢了,谣言真是荒唐。 他不由又看了看坐在魔神椅上的墨吟,眉毛不住抽抽,居然想到那一句“万千宠爱集齐一身”,单炎继就一笑面虎,性情暴戾,冷血无情,折磨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现在居然纵容墨吟到这个地步? 饶是他与陆清晏的交情,他也不能这般作为,就像皇帝的龙椅让他人摸一下都不可以。 不正常,绝对有猫腻,原来传言可信。他笑得从容淡定,心里道无论咋地都与他无关,却忍不住想,堂堂南方魔神单炎继有龙阳之好!! 而且极有可能他要为了一个男人从此断后了,手动拜拜。 “二位来本神寒舍所谓何事呢?如此突然,都要招待不周了。” “我就问你一事,创梦文君,身在何处?”陆清晏直奔主题,神情冷漠。 “创梦文君?”单炎继愣了愣,“陆大人寻他做什么?” “你只需要告诉我,别的无需问。” 单炎继转了转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笑道:“他的行踪本神如何能知,陆大人问错人了啊。” 陆清晏一看他这狐狸样就知道他在顾虑什么,创梦文君毕竟曾是天界的仙君,因而手上掌握不少天界情报,这些年游走天下收集的宝物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要是陆清晏有意拉拢他与他交好,他俩成了朋友,岂不是往后有什么好处都要分与陆清晏一些?单炎继可不允许。 陆清晏嗤笑一声,唇角弧度讽刺意味十足,“我可没兴趣拉拢谁,可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整日揣测这揣测那心肠绕得仿若深宫妇人。” 他还未说完,墨吟先听不下去了,指着他墨眉怒竖,“你他妈的狗嘴放干净些!!给你脸了是不?!” 单炎继就是考虑得多一些哪有他说的这般难听?况且对方是他那能不谨慎吗? 单炎继回头朝他压了压眉,无声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墨吟一甩袖子重新坐下,将脑袋撇到一边,呼呼喘着怒气。 陆清晏懒得理他,只当狗吠,好整以暇笑了笑,眼底却结了层寒冰,锐利的黑眸盯着他,“单炎继啊,假丹凤那事我还没跟你算呢,这笔老账你也不想拿出来翻吧,话我不想问第二遍,找不到创梦文君我先杀了你泄愤。” “……”单炎继眉心一跳,该来的还是得来,墨吟死死按捺住自己,就怕自己一个不过脑冲上去跟陆清晏拼命。 然后三秒阵亡。 没办法实力不对等,如今魔血彻底稳定下来拥有蝶灵一脉魔力的魔神自是压单炎继一头。 第一百一十章:创梦文君 没办法实力不对等,如今魔血彻底稳定下来拥有蝶灵一脉魔力的魔神自是压单炎继一头。 单炎继心道这货可真喜怒无常,上次还和颜悦色喊他“单大人”,好似过去所有既往不咎,变脸神功堪称一绝。 “陆大人就不要记得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他假笑道:“创梦文君他此刻在哪本神确实不知,不过他每天歇息时都会回他自己的创梦空间,本神有法子将你传送到那,陆大人静候即可。” 他以魔息凝出了一朵传音花,递给他,“陆大人办完事只要跟传音花喊一声,本神便传送你出来。” 肖衍环臂微微一笑,“魔神大人所言可真?” “本神从不骗人。” 陆清晏将传音花拢进袖中,问他:“可要做什么准备?” “不用,陆大人站着就行。” 再好不过。他往后退了一步,“开始吧。” 单炎继召出一盏精致的七窍玲珑塔,对着陆清晏默念法诀,塔身流淌着细碎光华,很快每一面折射出炫目光芒,似有灵识的只往他一人照去,刺目的一片白,陆清晏条件反射闭眼,再睁眼时已身处云雾缭绕的梦境里。 周遭一切仿若都是虚的,轻飘飘的云雾柔软的飘散在他身边、头顶,那些远处的物什被披上一层轻纱,朦胧的看不真切。 他往前走,一边喊着:“创梦文君!前辈!您在吗?” 他的话显得飘渺极了,似乎无论他喊得多大声都无法让人听清,因为他自己都听不大清楚。 索性不喊了,他闭上嘴,往那些模糊的物什走去,一轮淡黄色的巨大月牙措不及防撞入眼睛,他停下脚步。 月牙上躺着一人,以手为枕交叠在后脑勺,呼呼大睡,两撇雪白的小胡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陆清晏过于惊喜,忍不住喊道:“您是创梦文君吗?” 他们离得近,即使这里自带消音功能也无法阻止他的话钻进熟睡人的耳朵里。 那胡子雪白的老头鼾声停了,皱了皱眉也不知怎的竟翻了个身,月牙儿位置并不宽敞,陆清晏来不及阻止他,他这一翻直接掉到地上。 “咚”的一下伴随一声沙哑的“哎哟!”,两只枯槁的手攀着月牙床冒出个脑袋,老头骂骂咧咧,“哪个小崽子啊扰老夫清梦!” “抱歉前辈。”陆清晏上前一步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力更生站了起来。 眼皮褶子耷拉着,他一手扶着腰,小小的三角眼眯起打量陆清晏,呵呵一笑,问道:“你是来找创梦文君的吧?” 陆清晏眉头一皱,“您不是他?” “哈哈哈哈老夫可不是那老贼,老夫是….算了算了,我是谁不重要。” 他那矮小的身子意外的敏捷,手撑在月牙上轻巧的跃了过去,又一屁股坐在上面,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道:“他大概也要回来了,你且再等等吧。” 陆清晏心中狐疑,他的模样与肖衍描述的着实是像,但他这么说了他总不好揪着人家喊你就是他。 见他没有离开而是百无聊赖的陪他一起等,或许不是陪他而是他也在等创梦文君,陆清晏便安静下来靠在一旁。 果不其然,层层叠叠的云雾中真的走来一人,随着他的走近,全貌便被陆清晏尽收眼底。 头戴斗笠,胡子雪白,腰悬一壶,身材瘦小,模样丑陋…..这最后一条是躺在月牙上睡觉的老头没有的,两人虽有相同之处且都老得掉牙,但很明显,对比之下更明显,现在朝他走来的老头丑如蛤蟆。 “老贼啊你总算来了,我的烧酒带了没?” “少不了你这一口喝的。”创梦文君将酒壶解下扔他怀里,不忘骂他,“一把年纪悠着点,早晚有一天喝酒喝死你。” “嘿!我乐意!” “前辈。”陆清晏作揖。 “谁?”他方才还没注意到这里有旁人,定睛一瞧也不认得,只是模样也忒好了些。 “你找老夫?”他扬了扬眉梢。 “正是。”陆清晏直起身子,“不知前辈是否记得百年前你曾给予一个小姑娘忘尘丹,并从她那换取两样东西?” 创梦文君那张又老又丑的脸一皱,掐指一算,恍然大悟,“你是她当初要救的人?” “是我,我来此处不为别的只想问问您…” “还给老夫!” “….什么?” “装啥装?”创梦文君自知太矮气势足,一脚踏上月牙叉腰与他对视,虽然这样高度也只堪堪到陆清晏鼻尖,他怒目圆睁,小胡子一抖一抖的,“说好的交易你怎好意思将东西偷回去?” 陆清晏想了一会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对安柏烛的记忆以及,他的善。 想到就是因为这该死的老头才害得他性情大变,还因此将安柏烛关入地牢对她千般不好…他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然后丢到海里喂鱼。 他的眼神起了些微变化,冰冷的、挟带若有似无的恨意,好似吐着蛇信子的毒蛇盯着他。创梦文君无端觉得脖子凉飕飕的,竟是怵了一瞬,反应过来更气了。 “你看什…” “那是它们自己回来的。” “哈?” “前辈应当清楚,就此创梦之境世间都没几人能进来,在下也是求助南方魔神才得以到这的,又如何能神通广大到知晓您将东西放何处?” 他些不经意间露出的冷冽杀意已被他敛去,陆清晏再次作揖,沉声道:“毒素蔓延到了喉咙,她危在旦夕,还请前辈告诉我,如何才能救她,晚辈愿倾尽所有换取她的性命。” 喝酒的老头面色已然坨红,打了个酒嗝,睁着浑浊老眼呆呆看向他。 他哼笑了一声,“老夫不管,那也只能怪你内心过于执着竟能让它们自动回归身体。” 他漫不经心看了陆清晏一眼,闲闲道:“老夫可以告诉你法子,但是代价是要她忘了你,而你也忘了她,从此天涯陌路,你可愿意?” 陆清晏怔了一怔,苍白的俊容有片刻的失神,他欠了她一百年,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跟她道歉,弥补她,还没有问她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就要彼此成为陌生人了么? 相见却不识,何其残忍。 他抿了抿唇,凤眸黯淡,颓然的想,若她忘了他能开开心心了无牵挂的回云颠派,想必她也是欢喜的,只要她开开心心的,那么便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嘶哑的道:“我愿意。” “哎呀哎呀!”老头看不下去了,抱着酒壶跳下月牙床,连连甩晕乎的脑袋,尽量站得四平八稳,指着创梦文君道:“你就别再折磨人孩子了,当初被贬你还不知错呐?就是你肆意妄为不把天界放在眼里才酿了大错,如今还想重蹈覆辙吗?你只管一时开心夺了他的善,却让他内心的恶不断滋生,你还知道他是谁吗?翻手云为云覆手为雨的北方魔神!他要是因你而成了真正的魔鬼,天下能安宁吗?天下不安宁天界能放过你吗?” “亏得人孩子心智坚定才不至于酿成大错,你当补偿人家,就告诉他法子呗。” “我去,死雷君,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创梦文君惊了,怒道:“当初可是老夫贡献了忘尘丹呢,若没有老夫,这小子还在病榻上卧着!” “你当初目的就不纯,不就想看看人间的善能淬炼成什么宝物嘛,现在还间接害得一个小姑娘命快没了,忘尘丹于你而言又没有实质作用,给了就给了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不想天界再来找你麻烦,我劝你啊,还是说吧,动动嘴皮子的事儿,就当积德,我是怕你业障太多,归西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啰。” 老头翘着脚,摇头晃脑的说。 雷君?天界雷电神君?陆清晏默不作声看在眼里,心道原来创梦文君和雷电神君交好。 那句“业障”唬得创梦文君半晌说不出话,他确实做过不少坏事,虽未碰过人命但年少时为所欲为,间接酿成了许多惨事,那些萦绕在身体四周的黑气久久不散,确实罪孽深重…业障颇深。 他闭了闭眼,一咬牙,一跺脚,“行了行了!我说!”他瞪了陆清晏一眼,“算你好运,小子。” 陆清晏忙再次作揖,“洗耳恭听。” “其实很简单,如今魔血已经很好的融入你的身体了,忘尘丹当初既是为平复它,那么如今也一并溶进你的血液,你只消每天放放指尖血,放半个小碗,再与灵芝草一起煮,给她喝了完事。” 他掐指算了算,“喝个十天半个月,人也就醒了。” 雷电神君一惊,“每天都得放血啊,还放半碗,那人不得出事?” “魔界造血能力天下第一你操啥心。”创梦文君拧眉,“啧”了一声,“我说你是这小子派来的吧,这么关心他?!” 陆清晏喜道:“在下定会按照前辈说的做,多谢二位仙君倾言相助!” “老夫也不是什么仙君了,行了,快回去吧,那小姑娘还等着你。”创梦文君摆摆手。 单炎继说到做到,陆清晏只往传音花喊了声:“可以了”便被传回到万炎宫大殿。 “陆大人这是解决了?”单炎继问。 陆清晏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那就好,还希望陆大人从此放下心结,过去的事,大家都身不由己,便不要再提了,无觞苍绝已死,如今这太平盛世想必陆大人也不忍心破坏吧?”单炎继笑着道。 他这便是算将事情摆在明面上讲,陆清晏勾了勾唇,“放心,我也没想怎样,诚如单大人所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送走了他们,墨吟跳下来,怪道:“陆清晏这么好说话了?” “心中有牵挂,自是不愿忙于冰冷战争的。”他深深看了墨吟一眼,轻声道:“我也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他是师妹最喜欢的人啊 …. 他们刚回来幽冥殿,便有魔兵跌撞着来报,“魔神大人!修真界的人来了,一直在问前魔神的下落,已经快打到殿堂了!” 肖衍一愣,“来找安姑娘的?”他脑海模糊的出现几张少年气未褪的面孔,看向陆清晏。 “无妨。”陆清晏显得很淡定,一路往大殿走。 直到肖衍看到被砍得乱七八糟的殿堂以及中间站着的那两人,他才将这两张脸与记忆中的对上号。 云颠派的安蓝雁与安如风,安柏烛的二师兄和三师兄。 “你这修士怎的如此不讲道理,说了我们魔神大人还未回来,如何能随便放你进去?!”魔使捂着胸口连连咳嗽。 “我都来了这么久了师妹她不可能没听到动静,可她却迟迟没有出现,你们不肯说她在哪,凭什么怪我动手?!”安如风怒道。 “都收手。”陆清晏道。 ! “魔神大人!魔神大人您可算来了啊!您不知道这凡修有多过分…” 陆清晏一摆手,沉声打断,“下去吧。” “陆清晏!”安如风并没有将飞霜入鞘,而是握在手中一步步逼近他,压低了眉毛,眼中盛着隐忍的怒气,“你将我师妹怎么了?!为何她不出来?!” “中毒了,在幽冥幻阁昏迷着,性命垂危。”他嗓音微哑,面色平静得诡异,肖衍不由担忧道:“少主…” “中…?!昏迷?”安如风瞪大了眼,“师妹明明告诉我她已将毒素逼出,又怎么会…” 陆清晏心脏停了一秒,薄唇动了动,残忍道:“她骗你的。” 他的话音刚落,拳风便朝他脸袭来,他面色不改,硬生生挨了一拳,沉闷的“砰”了一声。 “少主!”肖衍大惊失色,要去掰着他的脸看,陆清晏被打得偏过了头,嘴角很快青紫,泛着血丝,他面无表情抬手,指腹抹去血。 “如风!” 安蓝雁拉着他,“别这样!” 安如风红了眼圈,心中怒焰滔天,若不是有安蓝雁拦着他早就上前再给他几拳了,吼道:“你是如何能做到如此冷静的!你简直是个冷血的怪物!师妹为了你倾尽所有,为了你背负百年骂名….你却这么对她!!早知如此,你不如…”他咬着牙,字字嚼碎,字字诛心,“当初就将错就错杀了她算了!!” “如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蓝雁愕然。 他一个愣神,微微放松了手,安如风便如一头冲出牢笼的困兽般扑过去,拦都拦不住,眼看陆清晏脸上又要挂彩,偏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挨打,肖衍不好对安如风动手,只能着急的挡在陆清晏身前,被那毫无章法的拳头挨了几下。 “小兄弟冷静些!已经找到救安姑娘的法子…” “你让开。”陆清晏皱了皱眉,将肖衍推开,脸上立刻又是火辣辣的疼。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衣襟被安如风揪着,任他发泄怒火,却一声不吭。 以前见到陆清晏玄元真火都能吓熄的人,现在毫无畏惧失了理智似的抓着他一拳比一拳用力。 “如风快住手!你是要打死他吗?!”安蓝雁箍着他的腰往回拖。 “我就是要打死他!打死他才好!!” “他死了,师妹怎么办?!”安蓝雁眼眶竟有点湿润,字字清晰又无比凄凉道:“他是师妹最喜欢的人啊…..” “他要是死了,师妹怎么办?” “他是师妹最喜欢的人啊!!” 这是人魔大战时,他对安蓝雁说过的话,想不到多年之后,这两句话竟反过来提醒他。 安如风身形一僵,捏紧的拳头骤然松开,颓然往后退,苦笑道:“是啊,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恶魔。” “烛儿不会有事,已经有解毒方法了。”陆清晏咽了口瘀血,嘶哑道。 他眉梢眼尾唇角皆有暴力殴打的瘀伤,在苍白的脸上尤为扎眼,高束的墨发被扯落几缕,整个人十分狼狈,而他浑然不觉,也不管他们的反应,说完便往幽冥幻阁走去。 肖衍重重叹了口气,紧跟上去,“你这又是何苦,明明可以解释。” “这是我应受的,我确实做了诸多错事。”他道:“帮我去取几株灵芝草过来。” 他没有让安如风和安蓝雁离开,是默许他们跟着。 床榻上的安柏烛十分安静,鸦睫乖巧的垂落,唇瓣呈现中毒的淡紫色,安如风见状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揪得紧紧的,安蓝雁面色凝重拍拍他的肩。 他不知道陆清晏说的法子是什么,正要转身去问他,便见他抡起袖子,手里拿着把小刀,眉头未皱一下干脆利落往小臂划了一下,血珠迅速往外渗,手臂稍稍往下一转,鲜血直直坠入桌前瓷碗里。 安如风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这是在做什么? 肖衍解释道:“这就是救安姑娘的法子。” 血很快滴满半碗,他抿着淡白的唇草草止了血掩下袖子,然后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见陆清晏一个人煎药,调火候,最后将魔血一并倒入,空气很快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灵芝草的药香。 他又嫌这样太慢,运起灵力加速汤药的沸腾时间,盛出后又给它降到适当的温度,浅尝一下,端起碗往床塌走去。 全程当他们是空气,他在床前坐下,小心扶着安柏烛起来靠在他怀里,端着汤药往她嘴里送,可是明显经验不足,安柏烛牙关紧闭,棕色的药汁自她唇角溢出,陆清晏只来得及替她抹去,眉头紧锁。 安如风见状道:“我试试。” 他坐下,修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安柏烛的下颚,她的唇瓣微张着。 “这样应该可行。” 陆清晏却垂眸看了安柏烛一会,道:“不必。” 他不由分说拿开安如风的手,仰头猛灌了一大口,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扣紧她的后脑勺将唇贴了过去,汤药一滴未洒,源源不断滑入她的喉咙。 “你…..”安如风惊呆了。 安蓝雁动了动手指,将呆若木鸡的安如风提到身边,一言不发。 肖衍扬了扬眉毛,偏过头去,心道果真是真爱,连喂药的方式都如出一辙。 他脸上带伤,神情肃穆,黯淡无波的黑眸深处有着化不去的悲痛与自责,如何都看不出一丝轻薄不轨之意,而安柏烛双眸紧阖,毫无生气,不知怎的,竟无端令人心生凄凉难过。 安如风看在眼里,心情复杂的撇过眼睛,他的模样不似作伪,那早干嘛去了? 肖衍朝他们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借一步谈话。 偏殿内。 “事情说来复杂,但绝非少主本意。”肖衍带着歉意弯了弯眼睫,“请听在下解释。” 他们说完话,陆清晏恰好走进来,不咸不淡瞥了肖衍一眼,又将视线转到他们身上,“客房我已吩咐人收拾干净,去留随你们便,烛儿醒来若是,”他顿了顿,“想同你们一起走,我不会拦着。” 安如风仍没有好脸色,但先前那股明显的敌意已经荡然无存,面无表情道:“这是你说的。” 陆清晏没再看他,转眸对肖衍道:“阿峦在哪?” “我带你去。” 他们离开后,安如风泄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垫着软垫的椅子上,无奈蹙眉道:“师妹会跟我们走才怪!她就巴不得一天天围着他转。” 安蓝雁倒是平静多了,拍拍他的脑袋,露出了点如释重负的笑,“师妹的付出没有白费,弯弯绕绕兜兜转转还是认定对方,时间就是最好的证明,以后会好起来的。你挂念师妹,多多来看她便是了。”他垂下眸看他,“我也来。” 维温皿里的灵兽蛋是棕色的,一如阿峦灵鼠形态时的毛发,也像他化做人类小孩模样的棕发褐眼。 此处山清水秀,灵气甚足,是魔界少有的人间仙境,最适合闭关。冬天的太阳落得快,耳畔的凉风伴随着林间小兽的鸣叫,橙黄的光辉落在他眼底,死气沉沉的苍凉。 他的睫毛拢了层淡淡的金色,黑眸一瞬不瞬注视着那颗悬在半空不断转动的在冰冷器皿里的蛋,阿峦清脆的笑声与天真的话语依稀回荡在耳旁,他那么喜欢去外面玩,喜欢风声鸟鸣,在夜幕降临时爬到树上看星星,是不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困在这里的。 他缓慢眨了眨眼,嗓音微哑,“爹爹来看阿峦了。” 阿峦在时,他从不自称爹爹,也无半点为人父亲的自觉,态度从来漫不经心。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最近已不再下雪,温度仍低得令人打颤,他披着大裘,立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萧瑟的背影深寂落寞。 自是无人回他,发梢拂动,他垂了眼睫,双手拢进袖中,自顾自说道:“听你肖叔叔说,你化了人形,修为也长进了不少,还煲得一手好汤,爹爹很开心,阿峦很棒。” …. “爹爹以前总是冷落你,是爹爹不好,阿峦回来好不好?爹爹改正错误。” …. “是爹爹….对不住你们。” 太阳终于落下,黑暗笼罩大地,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露出那么点可怜的形状与淡淡的光晕。 他的眉眼压了厚重的暮霭,麻木的冰冷浸透心脏,他的神色隐匿在密不透风的黑色里,忽而轻轻笑了笑,语气很温柔,“爹爹还没看过阿峦小孩模样呢,有点可惜,爹爹确实错过了好多。” 第一百一十二章:苏醒 他没有说,但不代表他没暗自规划过,明明想好等人魔大战结束后他便带安柏烛与阿峦游山玩水,走遍天下,闲时坐看云卷云舒,饮茶赏雪,偶尔酿点小酒做点小菜甜点,真正变成一家三口,残旧往事终将过去,美好幸福如期而至。 可是…. 他忘了他做的那些为世人所不能忍的事情,即便他认为那些人该死,可草菅人命总归不对,是他我行我素,不把世间规矩礼法放在眼里,时到今日他仍认为自己没错。 但若时光能重来,他依然会让石谦永无轮回,但不会灭石府满门;他不会再执着于修炼傀儡,但依然会出手救助被押上赌桌的小女孩。 降低伤害,不牵连无辜,如此也是践行了母亲的叮嘱,兑现了对母亲的承诺。 他想得微微出神,没有注意到灵兽蛋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丝丝金光飘到他身旁,逐渐凝聚成了一个浑身金色的小孩。 陆清晏一愣,这是….. 幻影的阿峦朝他笑,小小少年眉眼弯弯,说话的时候隐约可见可爱的虎牙。 “爹爹,当你能看到这段话时,可能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知道,我和娘亲叔叔他们可想可想你啦….” “爹爹昏迷的日子里娘亲总是偷偷抹眼泪,我看在眼里好心疼好心疼,但是却帮不上一点忙,但是这次我帮上忙了,我很高兴,爹爹一定会醒来,但是我等不到爹爹醒来的那一天了。” “我知道,爹爹刀子嘴豆腐心,表面满不在乎但心里还是疼阿峦的,所以请爹爹醒来的时候不要难过,我只是换了种方式陪在你们身边,我会化做天上的云,耳畔的风,路边的烂漫鲜花,阿峦永远都在。” 当初他爆了内丹之时不仅化作那道桥还留了这段幻影了却心愿,只有陆清晏的靠近才会浮现。 陆清晏怔怔听着看着,那温柔的光辉照亮了他的脸庞,他显得那么无措慌张,渐渐消散的金光成了他此刻最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伸出手,虚虚的触碰阿峦,压抑的情绪顷刻爆发,他先是磕巴小声的喊别走,然后徒劳的将那变成点点星子落下的残影收拢怀中,最终什么也抓不住。 他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哭声嘶哑悲拗,惊动了林间的鸟儿,哗啦飞散一片。 愧疚、悲伤、不舍、懊悔….. 统统像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难以呼吸,他难以自抑,他那么痛。 干涸的血迹凝在他的眼角,此刻随着他的痛哭扯动了伤口,温热的鲜血又淌下来,像是落下了血泪。 一晃过去了一周,安柏烛虽还未醒来,但唇瓣呈现的紫色已经悄然褪去,娇俏的小脸渐渐有了气色,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安如风把高兴都写在脸上,每天就去幽冥幻阁跟安柏烛说话,啰里八嗦一大堆似要把百年未能说的全都补回来,然后慈爱的摸摸她的脑袋说师兄等你醒来再摘大桃子给你吃,不会再偏心。 没事的时候就在魔界瞎溜达,有了陆清晏的下令幽冥殿上下对他都很尊敬。安蓝雁提前回了云颠派,说是事务不能搁置太久,他留在这陪安柏烛就好。 陆清晏不管他,但同一屋檐下两人不免碰面,考虑到以后安柏烛是要跟他在一起的那么他们的关系就不能太冷凝,虽不能做到相亲相爱一家人但至少,见面打个招呼吧? 于是有一天他刚踏入幽冥幻阁,陆清晏正巧从屋内走出来时,他僵着面部神经正要朝他点个头,却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愣住。 这才几天….陆清晏那副惨淡样着实惊到他了,他好似得了什么大病,脸色血色尽褪,那些被他打过的痕迹还未恢复,青青紫紫与凝固的血布在那张原本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上,硬生生破坏了一张俊容。 眼眸黯淡,嘴唇皲裂,从内而外散发着一股沉冷凄然的气息,仿佛他的情况比病榻上的安柏烛还严重得多。 他何时见过如此凄惨的陆清晏? 虽然他一直暗戳戳的打从心眼里不大能接受他是安柏烛中意之人,但无可否认的是他不管何时都在闪闪发光,走哪都是焦点,即便是脸再臭嘴再贱,少年都是意气风发落拓潇洒的模样。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陆清晏如幽魂般从他身边路过,不像是无视,像是没注意他这么个大活人。 他因将人揍了这事心里一直有一点点愧疚,他努力劝服自己虽然是创梦文君搞的事不能怪陆清晏,但安柏烛确实是因他受了太多苦…. 但现在,此刻,那一丝丝愧疚变成了大大的愧疚,他抬头看天边的一缕霞光,心里不是滋味,陆清晏他,其实也挺可怜。 安柏烛昏迷的第十天,安如风忍无可忍,直接想上手将陆清晏脸上那碍眼的血痂用灵力去除了! 他严重怀疑他是故意的,好等安柏烛醒来声泪俱下的控诉他把他揍了。 终于在又一次碰面里,安如风喊住了他。 “诶。” 刚想踏入屋内放血的陆清晏回过头,面无表情道:“何事?” 他眼下的青色过于明显,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憔悴的脸庞消瘦不少,虽然还是好看,就是有点像病弱的美少年。 那些皮外伤已经在自动愈合,由于一直没做处理,血痂凝在眉梢唇角。 安如风一瞧心里更堵了,开口道:“你的伤…..” “无碍。” 他从头到尾眉毛未动一下,转身干脆,把安如风晾那风干。 “嘿什么人呐,算了算了….”那点不忍心消失殆尽,安如风甩甩袖子,气走了。 一碗味道又腥又苦的汤药喂下,陆清晏将她重新放回枕头上,掖好被褥,如玉的修长手指抚过她的眉眼,然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第十天了,烛儿,该醒了。”他突然苦笑了下,摇头道:“十天我都等不下去了,你当初,是怎么捱过百年的…..守着我这么个活死人,很累吧。” 他把她的手贴在瘦削的脸颊,“这几日总是梦见以前的你,小小的人儿吃着烤兔子,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小仓鼠。我还是后悔,当初就不该与你表明心意,更不该明知自己背负一身臭名的情况下接近你心悦你,我这样没心没肺狂傲自大的烂人根本配不上这么好的烛儿,可是我又舍不得….” “一想到如果没有你,那么生命便是无意义的。是我控制不好魔血才会走火入魔,你怎么傻到因此自责。” 眼角有泪滑落,打湿了安柏烛的手,他声音很轻,带着隐忍的颤抖,几近央求的道:“烛儿,醒来,好吗?” 许久,被他拢在掌心的手指微不可闻的动了动。 他几乎瞬间抬起了头,“烛儿!” 安柏烛眼睫颤了颤,眉头微蹙,复又松开,缓缓睁开了双眸,轻声喃喃道:“阿晏….” 巨大的欣喜几乎撞出胸腔,这不是幻觉,他的烛儿终于醒了,陆清晏咧嘴笑了,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羽睫湿润,多日失去光彩的眼眸在这一刻那么明亮,像是两帘盈盈的星河。 他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又去触碰她的额头,由于太过高兴,话也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有没有…有没有觉得哪、哪里不舒服?喉咙干不干?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她僵硬的转过脖子,声音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沙哑,一双杏眸艰难的寸寸上移,视线逐渐变得清明,最终定格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秀眉顿时蹙起。 “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没事啊。” 她掀开厚厚的被褥,撑着床想坐起,陆清晏忙扶着她,又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展平被子盖在她腿上,施法将屋里的暖香燃得更旺些。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不经意露出了一截手腕,那掩在袖中小臂内侧的刀痕正好落在了她眼中。 “你手怎么了?” 他整理被褥的手一顿,条件发射要将袖子整理好,“没什…”她伸手止住他的动作,不由分说抓着他的小臂往上抡。 那些纵横的伤痕缓缓露出了全貌,触目惊心,狰狞可怖,有的深一些有些淡一些,看得出是日日累积而成的。 陆清晏每次割血都随意而果断,因此十天十次落刀的位置都有些许偏差,他习惯右手执刀,所以伤全落在了可怜的左小臂,他不觉得疼,也懒得处理,全靠自身恢复能力,只是即使是半人半魔的体质也经不起他每日不吃不喝纯放血的折腾。 起初她只看到了一点,这下子看清半天没反应过来,万万没想到如此严重,她鼻子一酸,难以言说的难过袭上心头,指尖轻轻抚上那丑陋的伤疤,无法接受的颤声问:“怎么搞成这样,我明明把你保护得好好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点小伤罢了,不用担心。”他口吻轻松,不着痕迹将手轻轻抽回整理好袖子,心中不免懊恼,早知道花点功夫将伤除了,怎么能让他的烛儿看到这么丑的东西?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的望着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嗯…没有。”她摇摇头,看着他的眼里闪过几分疑惑迷茫,好半晌才想起十天前发生的事,记忆逐渐清明,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搓搓胳膊手,确定这些都是真的后睁大了眼睛,惊讶又恍然道:“我没死,还活着?你、都记起来了?” “嗯。”她的模样着实可爱,他忍俊不禁,复又无可避免的想起了别的,眼眸暗了暗,悔恨道:“是我不好,竟将烛儿忘了,教你担心又伤心,还让你为我中毒昏迷,回想起来真真是….” 千该万死。 第一百一十三章:开始甜甜蜜蜜~ “不说这些!” 她猛的将他抱住,措不及防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着傻笑,轻柔的抚着他的后颈,像是安慰,“那不是你本意,你也不想的,现在你记起来了我也活过来了,过去就不要提了,一切都还来得及,真好,阿晏,我就知道会好起来的。” 软玉馨香抱满怀,一切好似还在梦里,他怔愣着欢喜着,竟忘了给予回应,她说一切还来得及,她真的,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但是!”她往后一退,攥住他的胳膊皱起小脸,盯着他的眼睛问:“你的伤是不是因为救我造成的?” “…..不是。”万万没想到她猜得这么快,陆清晏没想好解释,也并不擅长撒谎,刚想组织一下语言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却见她沉着嘴角好似要哭,心里一慌,脱口道:“不哭不哭。” 他指腹温柔的抹过她泛红的眼尾,“我真的没事,这些都是小伤,是我忽视没处理,看起来才会严重些。” 他抿了抿唇,目光变得幽深,轻声道:“比起烛儿守我百年,真的算不得什么。” 他知道瞒不过,选择了说实话。 安柏烛看着他,一双秋眸雾气氤氲,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吸吸鼻子眨去泪意,竟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揉了揉,“傻孩子,我说过了永不后悔,并不求你回报我,即使是为了救我,也不该半点不顾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好几天没睡了?” 她的指尖落在他细密的长睫,心疼道:“看你憔悴的,凤眼都显得大…” “….??傻孩子?” 悲喜交加的氛围徒然被打破,他的表情裂了一瞬,拢住她的皓腕,忍不住眼角抽,“烛儿喊我什么?” “….怎么了吗?”她无辜的眨了眨眼,他们挨得挺近,他的表情古怪又似是难以理解,实在罕见,安柏烛忍不住手痒,无比自然搔了搔他的下巴,“去了过去一趟,小清晏很可爱,揪着我的衣角喊姐姐,可不就是孩子。” 她惋惜似的一叹,遗憾摇摇头,“大的看着还不如小时候灵秀聪慧,小孩子变傻孩子,可惜。” …..她的动作跟摸小狗似的,陆清晏的脸黑了又黑,又被她的话气得额角青筋多了两条,皮笑肉不笑捏她的脸,咬牙道:“从前怎不知烛儿如此能说会道?” “你不知道可多了。” 她被捏着脸有些口齿不清,手一伸就要把他爪子拍开,陆清晏扬扬眉纹丝不动,她瞪他,控诉。 “你只会睡觉,睡觉睡觉睡觉,日睡夜睡,我就在你床边一个人自言自语,傻子一般,有时候真想试试给你一巴掌看看能不能把你疼醒…可我又舍不得..停!” 他的手已经放开,眼里多了些欲说还休的东西。 薄唇刚一动安柏烛便捂住了他的嘴,凶凶的压低眉毛,警告他,“我只是在陈述那些日子心里的窝火,并非想让你愧疚,你打住!别说些对不起我之类的话!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极缓慢的眨了下眼,漫天星辰便在他眼里漾开,有些无奈,有些宠溺,有些叹息,温柔得不可思议。 浓密的鸦睫轻扇,拂过她的心间,突然又笑了下,声音一半闷在了嗓子里,安柏烛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到了,耳根一阵酥麻。 她的手还覆在他的唇上,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正讪讪的将爪子撤开,却被他一把抓住,顺势又拉近几分距离,几乎贴上她的脸,也不笑了,庄肃道:“往后我会待你千般好,烛儿信我。” “我也没说不信你啊。” 实在是太近了,脸红心跳的感觉愈演愈烈,她眼珠子转啊转,羞怯使她不敢直视他,却觉得应该回点什么,最后鼓足勇气挪回眼睛,眉眼肃然嘴巴微鼓果断摸摸他的脸,深吸一口气,“乖。” …….没办法她暂时没想到说什么。 却不想他拧起剑眉,“……烛儿不信我?” “…啊?没有没有。” 他眯起眸,“那为何刚刚不看我,眼睛乱瞟?” “……”非得这么较真是吧。 她不答,学他挑起一边眉毛,脑袋一偏倏地凑近他的脸亲了一口,一触即离。 “……” 他愣住的神情落入她的眼底,安柏烛身心舒畅,愉悦道:“我那是有点害羞,懂不懂?” 这老神在在的模样怎么看也与害羞沾不上边。 岂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调戏? 他眼睫弯起,眸子幽邃,浅浅意味不明的笑意在唇边漾开,在安柏烛尚不明白他为何笑时,蓦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准确无误将唇贴了上去,他微垂羽睫,眼眸沉炙,安柏烛瞪大了眼睛。 “师妹是不是醒来了陆清晏…我听..卧槽?!” 安如风刚跨入门槛转头便见到此景条件反射脚步一转就要走,却不想过于凌乱直接旋了个圈额头与门来了个亲密接触,“砰”的一声响。 他只是在附近经过,耳力却甚好的听到安柏烛的声音,闻声跑来却不想尴尬就在一瞬间发生。 三师兄?!!安柏烛一惊,这下实在太响,忙推开陆清晏跳下床,冲过去看他有没有撞傻。 “没事吧师兄,你怎么来了啊?” …..好事被打断?措不及防被推开的陆清晏,心情瞬间垮到负值,俊脸黑成锅底。 “没事没事。” 安如风揉着红肿的额头,见她活蹦乱跳的站在自己面前,边嘶嘶抽气边龇牙咧嘴的笑,欢喜道:“师妹真的醒了啊我没听错!果然吉人自有天相,太好了太好了..这就回去告诉大家!” “你不知道,师兄我有多担心你…”他委屈巴巴,一双桃花眼染上了薄红,不知是疼的还是突然感伤了,揉揉她的脑袋道:“你要是有什么事师兄可怎么办呀。” 安柏烛眨眼,“你还有二师兄呀。” 那点煽情的冲动瞬间烟消云散,安如风戳她的脑门瞪她,“去去去跟他有什么干系…又说胡…” 耳边传来一声咳嗽,他偏头看去,便见陆清晏站在安柏烛身后面无表情睨着他,狭长的凤眼微眯,警告意味与压迫感十足。 他一吓,手比脑子更快作出反应,那只停留在安柏烛脑门有被剁掉危机的手指滋溜收了回去。 居然忘了陆清晏还在这! 她回过头,陆清晏无辜的朝她笑了笑,将银狐毛大氅披到她身上,表情温和,唇色有些苍白。 “小心着凉。” 变脸比翻书还快,安如风震惊了。 “他们担心你不愿回去,我便安排人让他们住下了。”陆清晏解释道,突然看向安如风,关切的问:“可还习惯?魔界的吃食不比人界,照顾不周,见谅。” “……”安如风再次无语住了,怎么有人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带着三分不耐却能说出看似关心的话来?您的演技割裂感也太强了些。 偏有个不长眼的小东西暗悄悄扯他的袖子,小声疑惑问他,“师兄怎么不说话呀?快说一切都好呀。” 安如风表示被气到,并且心碎的想这胳膊肘确实彻底拐到别人家了,险些跳起来指着陆清晏朝她怒嚎:你看他哪有半点真心实意?!他现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听到你的话得意死了快,他不要脸哇! 但是呢他确实住了几天人家的地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于是敷衍的拱了拱手,“没有不习惯,一切甚好。” “噢,那就好。”陆清晏漫不经心回了句。 “好啦。”安柏烛抚掌,对他道:“我们有点小事要讲,阿晏你先出去一下,记得处理手臂的伤。我待会再来找你。” 陆清晏:“?” 还没反应过去就被推出去了,安柏烛冲他一笑,毫不犹豫将门关上。 陆清晏:…..心碎一地。 “师兄坐。”她走到桌前坐下,垂睫倒茶。 “诶不是,你就这么对他啊?”安如风看看紧闭的门又转眸看她,很难想象陆清晏此刻的表情,嘶。 “要跟师兄说什么呐。”他坐下,整了整衣裳,执起茶盏啜了一口,“这会你该与他一起互诉衷肠热泪盈眶才是。” 安柏烛笑了笑,“师兄可是在说我过于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嗯?不是不是…这哪跟哪。” “确实如此。”她轻声道:“师兄,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不许再说对不起。”安如风皱眉,“师兄只希望你能开心,你不用觉得有负担,也无需觉得对不起谁,我们永远站在你身边,没有人怪你。” 她不住眼眶酸热,点头卖乖,心里说可我已然错过了百年,我确实对不起大家。面上却叹气闭了闭眼,用夸张的调调感慨道:“师兄真好啊,百年如一日的好,这么好的人也就只有二师兄配得上了。” “为何事事都得扯上二师兄?你够了啊,别乱拉良配。” “你就不开窍你,气死人。”安柏烛拍桌恨铁不成钢。 两人依旧是真心话没说一会就又要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 “嘿我怎么就气人了,你天天胡说八道我还没揍你…” “你一定喜欢二师兄!” “我对师兄只有敬佩与尊重,不是你对陆清晏那种喜欢!”安如风拍桌站起,一脸正气,掷地有声。 “好,那要是二师兄与别人双修了,师兄当如何?” “我!”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仍是铿锵有力道:“我祝福他!” “鬼才相信!”她也站起,昂着纤细的脖颈,很犀利的盯着他,“你天天在二师兄身边撒泼打滚,撒娇卖萌,软磨硬泡让他带你下山斩妖除邪祟,实则是为了跟他去游山玩水,吃喝玩乐,你还还让他大晚上的去你房里给你讲睡前故事,这叫敬佩尊重?” 第一百一十四章:回云颠派 “……..你那说的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年少不懂事不行吗?!” “那会都十几岁的人了还说不懂事,亏师兄说得出口。”安柏烛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软垫,“算了算了,先苦着二师兄先吧,反正都被你剥削了这么多年了,也该习惯了。” “我怎么啦,我对二师兄也很好好吗?别说得我欺负他似的。”他转了下椅子,一屁股坐下,翘着脚想出个词,“我们这叫双向….” 他倏然止住,没有,他对安蓝雁不好,误会了百年他是个没心肝的人。 “双向奔赴?”安柏烛噗嗤一声笑出来,“这词好这词好,那就希望师兄与二师兄百年好合。” “我会对他好,不苦了他。”安如风平静的点头,神色认真,竟没有反驳。 她愣了愣,戳他胳膊,“开窍了?” “是是是。”他无奈道:“师妹说什么都对,咱在这说了这么久二师兄长二师兄短的,他现在铁定打了好几个喷嚏了,所以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去云颠派啊?” “三日后。” “嗯?也可以不用这么急,陆清晏他….” “把他带上。” “啊?!” “总要亲自见一见爷爷啊。”安柏烛长叹一声,目光深远,“这么多年过去了,总该放下恩怨冰释前嫌了。” 门被扣了扣,陆清晏正在偏殿蹲着委屈巴巴,一听声音立刻眼睛亮了,清清嗓子道:“进来。” 安柏烛关上门,笑嘻嘻走过去。 “饿不饿?我让厨房做了些养胃的粥,一会便端过来了。” 他神情很温柔,可惜以往挑不出一丝错的俊脸上多了两处结痂的伤口,左眼角下淡淡的淤痕也碍眼得很。 她刚醒来那会注意力在别处,见他脸上的憔悴与手上的伤以为都是救她所遭的罪,现在走得近了,才发现他脸上的伤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动手打的…而且还是用蛮力的那种。 她一言不发,突然沉下脸,陆清晏愣了愣,“怎么了?” 安柏烛看他一眼,手一伸,腿一弯,在他腿上坐下,纤细的玉臂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捧过他的脸,皱眉道:“你这是站着挨打了?都不知还手的吗?谁能这么打你?” 他抱着她调整了个舒适的姿势,闻言心里又懊恼了,他多日未照镜子,或者说即使必要在镜前做什么譬如束发之类的他看到了那些伤也选择性遗忘和屏蔽,因为都不重要,烛儿才是重要的。 可是现在,陆清晏有些窘然,心爱之人就在眼前,他这丑模样怎能见人家呢? 他偏了偏脸,一条强劲的胳膊依旧环在她腰上,闷声道:“没休息好,精神不佳,走路不小心撞到罢了。” 他不是顾及安如风,而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他那时心里堵得慌迫切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便特意激得安如风打他,也因他心里的愧疚,身上痛了心里就不那么疼了。 可是要真实话实话,他不知该怎么讲,毕竟这种做法听着也忒傻了些,他即使遍体鳞伤安柏烛那时也醒不来。 他的谎话过于蹩脚,可信度为零。 安柏烛抚着他的脸,用治疗术治愈了那些伤,不过几秒钟的事情。见他不愿多说,又似难以启齿,突然心福神至,无奈又心疼道:“三师兄干的?” 陆清晏凑近她,脑袋埋进她的肩颈,微不可闻叹息一声:“烛儿真聪明,不过不怨他,是我做错了,挨打也是应该。” 他说话的吐息倾洒在她的身上,薄唇有意无意蹭过她颈侧的皮肤,有些痒,像只跟主人撒娇的小狗。 “回头我再说他。”她怜惜的摸摸他的脑袋,“痛不痛?” “现在不了。” “对了,烛儿。”他冲她一笑,羽睫弯弯,从怀里拿出了个东西,摊开掌心。 “驱寒锁?你什么时候拿走啦?”安柏烛摸了摸胸口确实少了它。 “你昏迷时我发现的。”他轻声道:“原来烛儿一直带在身上,只是过去太久它早失去效用了,我便加以改造了下,现在不会再有灵力流失变得冰凉的问题了。” 她拿起来,指尖抚了抚上面的纹路,细瞧之下确实有所不同,这块雕琢精美的白玉变得更加透亮,萦绕在香雪兰花瓣上的淡金色光萤忽闪忽闪,若是在漆黑的夜晚,难以想象它有多么漂亮,也称得上是块灵气十足的美玉的。 当作驱寒锁,也着实奢侈了。 “真好看。”她垂着睫,光萤映在她眼底,眉眼很柔软。 “喜欢就好,我给你戴上。” 他接过她手里的驱寒锁,像第一次送她的时候一样郑重认真,修长干净的手指绕过她脖颈的两侧。 她微微抬起眼,那抹线条优越却稍显伶仃的下巴便落在了她眼里。 驱寒锁戴好了,暖融融的感觉在心口扩散全身,很舒服。 她再一次伸手摸摸他的脸,嘟嘴皱眉道:“瘦了好多,往后要多吃些。” “嗯?有吗?”他不以为意,握住她的手腕凑到唇边吻了吻。 “怎么没有。”她戳他的脸颊,“这里都要凹进去了,以前多好看的呐。” 她说的是实话,语气里满满的心疼,绝无嫌弃之意,可这话落在陆清晏耳朵里,理解和重点全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拧起浓黑的眉毛,颇有些小心翼翼的问:“烛儿这是觉得我丑了?” “没有没有,想什么呢?你跟丑沾不上半点边,就是最近有点瘦了,多补补就好啦。”她把玩着他的手指,经这一提,顺势靠在他胸膛嘟囔着回忆曾经,晃荡着脚丫子,声音软糯带着点鼻音。 “你以前嘛,凶是凶了些,说话也十分难听,但是却生了张好看到人神共愤的脸,惊艳了我好多年,那时我年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现在脸皮厚了,也不怕仔细说给你听。我就想啊,什么样的爹娘能生出这么俊俏的儿子?我以后也会有孩子吗?我的孩子以后能不能也这么好看。” 他听着她的碎碎念扬起一边眉毛,大言不惭道:“你若是真的想,我能保证你的愿望今后能成真,这么说来烛儿是喜欢我,” 他顿了顿,“这张脸?” 其实喜欢他哪点都无所谓,只要喜欢的是他就行,反正他容颜不改年华永驻,她若是喜欢他的皮囊他往后多注重自己的脸便是,不让它有一丝瑕疵。 “怎么可能?刚刚我的话听起来是显得有些肤浅。” 安柏烛反思纠错,小脸认真,“外表只是初步印象,我爱的是你全部,阿晏最好,我永远为你心动。” 他愣了愣,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激烈翻涌,满满胀胀,是暖的、烫的。 陆清晏抿了抿唇,黑眸澄亮,清晰而庄重吐出三个字,“我也是。” 我也永远爱你,爱你每一分每一秒,爱你明媚的笑颜也爱你皮囊下生动的灵魂,爱我眼中出现千千万万次的你。 “阿晏。”她突然很严肃的盯着他看,“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的,父亲。” 陆清晏神色一顿,语气淡了不少,“提他做甚。” “错了便是错了,这道理我懂,只是,他并非不爱你。” 她声音很轻,带着些抚慰的意思,“他有反抗过他的父亲不要将你们赶出去,但父命难违,还被打得鲜血淋漓,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后悔,让你原谅他,而是想让你明白,你的父亲没有像别人那样不喜欢你,他也不想,抛弃你的。” 他垂了眸,眼里划过一抹看不懂的情绪,并不激烈,没有多少感情,淡道:“废物就是废物,结果并不会改变。” “嗯….阿晏不要不开心。”她叹息道:“是我多嘴了。” 他回得很快,“没有。” 她仰起脑袋,唇角勾起弧度,笑眯眯道:“跟我回云颠派吧,三日后启程,我保证他们不打你。” 如何保证修真界的人不打他?答案当然是只能秘密低调回去,确保不被其他弟子发现。 安如风表示理解,其实过了许久修真界里见过陆清晏本尊的寥寥无几,基本没有,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给陆清晏乔装打扮了一下。 传言的陆清晏三头六臂,青面獠牙,身高八尺,杀人不眨眼,酷爱穿黑衣。 这几条标签里唯独最后一条是完全对得上的,杀人不眨眼也是要视实际情况而论的,大多时候他都懒得看别人一眼。 所以二人谨慎避开那条对的,从陆清晏屋里搜来唯一一件白衣,安柏烛瞅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当年他跟她,咳,表白那天穿的。 天冷,所以出发前还披了件天蓝色的斗篷,宽大的帽子垂在肩后,毛茸茸的白圈领子在脖颈处翻出。 墨发高束,蓝色发带随风飘扬,陆清晏仰起头,俊俏邪美的面容冷白清凉,羽睫被清晨的日光照得泛起一层金色,休养了三天,心里不沉重了人好得也快,陆清晏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百年前的戾气与凶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淡然沉淀在他身上。天生带着疏离冷淡的脸被活泼朝气的色彩一衬,奇迹般让他真的像个寻常人家的无害少年郎。 第一百一十五章:只请您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安如风知道这些都是表面,都是假的,陆清晏还是那个陆清晏,只不过是为自己套了层枷锁的狼罢了,不轻易再露出利爪。 安如风给他递了顶斗笠,微笑道:“还是为了安全起见,请阁主戴上吧。” 陆清晏接过,冷冷淡淡“嗯”了一声。 “…..烛儿在看什么?” 陆清晏把花芜变宽变长,让它可以并排站两个人,此时安柏烛就站在他身旁,一瞬不瞬盯着他瞧。 “真乖啊。”她不住感概。 “…嗯??” “以后少穿黑衣了,过于沉闷,这样多鲜活,显得你非常乖巧活泼。”安柏烛评价道。 “乖巧活泼”的陆清晏嘴角一抽,只觉扎心,“….要不换个形容?” “可以。” 她盯着他冷白的皮肤,竖眉抚掌,掷地有声,“这样衬得你肤白胜雪,粉雕玉琢!” “………” “烛儿不要说话。” 嬉笑的声音传来,孤独御剑的安如风看过这边,陆清晏眉眼染着浅浅的无奈,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极为温和,爱意盛在一双凤眸里,不需要特意表达,都会在不经意的分秒间流露出。 安如风转过头,心里道这样也不错。 他们绕的小门,又正是午休时间,几乎没碰到什么人,来之前安如风用千里传音术跟安伽臣等人说明了情况,因此他们都在偏堂等待。 “二师兄我们回来啦!” 安如风刚跨进门,见到安蓝雁的刹那立刻欢欢喜喜冲过去给他一个熊抱。 “大师兄、二师兄。” 安柏烛行礼,仰头朝他们一笑。 “诶大师兄也在啊。”安如风头一歪,看向安蓝雁身后的安灼元。 安灼元拂了拂瑰红色的毛领,并不看他,习以为常道:“你除了蓝雁眼里就没别人了。” “嘿这话不对…算了,师尊呢?” “还没来,一会就到了。”安灼元答。 “阁主。”安蓝雁走前一步,拱手作揖。 陆清晏取下斗笠,露出那张英俊张扬的脸,凤眸微掀,淡淡应了声。 他的态度敷衍又冷漠,安柏烛觉得不行,暗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侧,陆清晏刚低下头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弯着眼睫唇角冲他笑意盈盈,同时眼里闪烁着威胁的光,明晃晃的对他不满。 陆清晏领会,没有异议的也学安蓝雁作揖,恭恭敬敬一礼后干巴巴的道:“你好。” …….因为他不知喊安蓝雁什么,道长?仙长? 烛儿她师兄?还是直呼其名,脑海里过了一番通通觉得不合适。 安蓝雁看看憋笑的安柏烛,又看看稍显不情愿的陆清晏,意味深长的莞尔。 他们刚说了几句话,安伽臣便走了进来。 “爷爷!” 安灼元朝他们俩人使眼色,三人默契的离开,屋里只剩安伽臣,安柏烛和陆清晏。 “烛儿。”他眼角微微湿润,拍了拍安柏烛的肩,“你受苦了。” “不苦不苦,都过去了。”安柏烛吸了吸鼻子,“爷爷可还生我的气?” “是爷爷当初护不住你。”他轻轻叹息,“是爷爷不好,没有想出两全之策,如风责备我心如铁石,他说得不错,爷爷很…后悔。” 陆清晏掀了掀眼皮,默不作声喝茶。 “三师兄说了这种话?”她“嘶”了一声,又感动又牙痛,心道我滴好师兄你可真什么都敢说啊! “他胡说的胡说的,师兄就是脑子简单嘴巴快,您别跟他一般计较,嘿嘿。” “爷爷知道的。”他看向一旁气定神闲的陆清晏,收敛了神情,慈爱不复,淡淡道:“还未跟阁主打声招呼。” “爷爷。”安柏烛扯扯他的袖子,“我这次带他来就是为了跟你讲和…” “爷爷明白,烛儿先出去,爷爷有话跟他说。”安伽臣拍拍她的手,柔声道。 ?有什么话她不能听? 安柏烛内心挣扎了会,最终点点头。 她凑到陆清晏耳旁压低声音嘱咐他,“爷爷要是说的话你不喜欢听,千万忍着别发作!有什么之后再跟我说,不然回头揍你。” 陆清晏弹她额头,颇为不解道:“我看起来像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那种人吗?” “像什么像,你就是了。” “….咳咳咳。” !安柏烛立刻直起身。 陆清晏瞥了眼拼命咳嗽的安伽臣,后者若有似无扫过他的目光似乎更冷了。 他扬扬眉梢,仍是坐着没动,对安柏烛道:“放心吧,烛儿在外面等我就好。” 于是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陆清晏勾了勾唇,闲闲道:“安掌门,别来无恙。” 安伽臣平静的看着他,“你能醒,烛儿功不可没。” “所以我以后会好好爱她,补偿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但安掌门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陆清晏放下手中把玩的茶盏,抬起锐利的凤眸,饶有兴味道:“掌门是想跟我算算以前的账,比如石府灭门案,比如掘棺木、活人炼傀儡,之前以为我长眠不醒这些事便不了了之,可我又醒了,罪行不会因时间而湮没,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不是?” 他站了起来,挺拔硕长的身形挡住了窗外倾洒进来的阳光,他轻轻莞尔,“石府灭门这事确实是我干的,但我即使认了这些,您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因为烛儿爱我,您不舍得让她再伤心,所以,您想用其他法子对我施以惩戒,最重要的便是让我不再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力,彻底对人界没有威胁。” 他向前一步,“可既不伤了我又能服众的方法,唯有一个,您是想让我自废一半的功力,对吗?” “阁主猜的不错。”安伽臣冷冷道:“你这是同意了?” 他却摇摇头,好笑道:“我可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你若想用烛儿让我妥协,做梦都别想。” “….你!!”安伽臣怒了一瞬,因他的理直气壮。 陆清晏脸色冷了下来,说翻脸就翻脸,眼神漠然如同看死人,“人魔大战是谁偷袭我让我差点命丧黄泉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我不跟各位计较也希望安掌门能识趣些。” 他又变了神情,似笑非笑道:无觞苍绝还是我亲自手刃的,是我换来了如今的太平盛世,怎么着都能将功抵过呐,安掌门不能选择性遗忘。” 安柏烛以为现在的他能想通,不会想着报仇屠戮,因为他本性不坏,可她还是想错了。 即使那点薄弱的良善回归,他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陆清晏,伤过他的,他一个不想放过。 但爱让他自愿套上锁链,使他变得循规蹈矩,安柏烛不喜欢的,他都不会做,忘了安柏烛的陆清晏没有牵挂,无拘无束,黑化得彻底,记得安柏烛的陆清晏敛尽凶恶,从此如她所愿温良平和。 “我也没要求什么,只请您能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的种种。”陆清晏弯腰行礼,“就当,随着百年时光的流逝一同消失了吧。” “诶?这么快说完了?” 安柏烛站在园子里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她两手揣在袖子里,偏头去看他身后的偏殿,“爷爷怎么没出来?你们说什么啦?爷爷没生气吧。” 已经气死了。 陆清晏不动声色挡住她的视线,抬手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笑着道:“没生气,都说开了,烛儿这下放心了没?” “放心了放心了,爷爷没生气就好。”她仰着头,弯起眼睛,因吹了好一会的寒风的脸蛋鼻子红通通,煞是可爱,发簪上的流苏轻轻飘荡,在日光下闪着银色光辉,她拉住陆清晏的披风,“往后啊,我们能真正在一起了。” 他伸手将她圈入怀里,微垂下眸,虔诚而温柔的低语,“谢谢烛儿从未放弃我。” 我真的,无比幸运能得到你的喜欢。 七日后,大街上。 这天安柏烛提议去民间逛逛,于是大中午的俩人出发了。 陆清晏一身红衣锦袍,腰间束着金纹缎带,袖摆以金线绣的精致藤蔓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墨发随意半挽着,面白如玉,贵气逼人。 最近安柏烛乐意折腾他的穿着,特别强调让他少穿黑衣武服,除此之外蓝的红的白的都可以穿,表示这样可以衬得他鲜活明亮,无形中魅力直升,也就是锦上添花,陆清晏对这些没感觉,主打一个安柏烛说什么是什么,非常乖巧一一记下且都做到了。 安柏烛点点头,“不错,近来有进步,真好看。”她伸出爪子踮起脚尖捏他的脸,掐着嗓子道:“公子真俊~皮肤真好~奴家嫉妒!” “你也不赖,不必羡慕。”陆清晏舒眉浅笑,牵起她作乱的手,“走吧。” 两人择了一家馄饨小店坐下,这家卖的东西挺杂,油条包子甜汤都有,陆清晏让她点,他都行。 “那就….一碗小的玉米肉馄饨、一碗大的鲜肉馄饨,一份炸汤圆、油酥饺,两根油条,好了先上这些吧。” 小二笑容灿烂接过单子忙活去了。 陆清晏扬起剑眉,“这么多,吃得完嘛?” “这不还有你吗?”安柏烛托腮嘻嘻笑道:“主要我都想尝尝,吃不下的麻烦魔神大人善后。” 陆清晏叹气,淡淡哀伤,“原来拉我出来的目的是这个。” 第一百一十六章:有你余生便没有遗憾 “不只是啦,这不看你醒来之后都没吃点好的,今天尽兴了吃。”她拍拍胸脯,豪气干云,那点馄饨被她说出身价几千两银子的即视感,“我结账!” 陆清晏忍俊不禁,“好。” 菜很快上齐,热乎乎的馄饨汤飘香四溢,馄饨各个饱满晶莹,上面撒了翠绿的葱花作为点缀,安柏烛食指大动,搓搓爪子开吃。 在她埋头苦干期间陆清晏将他那份鲜肉馄饨放了几个在她碗里,统统被她吃光了。 安柏烛舔舔唇角,抬起头无意瞥了一眼他的碗,却见馄饨还在汤里泡澡,排除舀给她的那几个,他压根没吃多少。 陆清晏见她盯着自己的碗,以为她还没吃饱,于是推推自己的这份到她面前,眉眼温润,“烛儿吃。” “你都不饿的嘛?还是因为你挑食?”安柏烛放下筷子,纳闷的看着他。 陆清晏眨眨眼,“我以前就告诉过你,我早过了辟谷期了。” “我也过了,三师兄他们也过了,但如若今天换三师兄这馋鬼来,点一桌他都能吃完,所以阿晏是不喜欢这些才吃得少?”她皱了皱眉,有点沮丧,有种快乐无法共享的感觉,“那刚刚我们应该换家店,你为何不说。” “…..不是,我吃什么都一样。” “嗯?” 陆清晏指了指他面前装着汤圆的小碟子,炸汤圆他倒是吃了好几个,“小时候总是饿着,一口热饭吃不上,后来到了傀儡阁,犀言不喜欢正常的食物,那些血腥味我又无法习惯,久而久之可能味觉有些混乱,后来很快到了辟谷期,又无需再进食了。” 他神色平静,眼眸微弯,“唯有一次很小的时候被卖糖葫芦的阿婆施舍了一串糖葫芦,记了很久,如今只有甜味是尝得出也是喜欢的。” 他是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淡然,就真的只是在叙说一段平常的往事,可安柏烛越听越不是滋味,最后垂下眼睫,一声不吭。 原本摸着肚子心满意足的感觉如今只剩下饱胀感,有些难受,店里飘散的食物香味也变成恶心的油腻味。 “抱歉烛儿,让你扫兴。”陆清晏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以为她不开心了,连忙补充道:“这其实没什么的,我都能吃,往后也能陪你一起吃饭。” 她一直耷拉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越过桌子,修长冷白的两指拢住她的下颌,轻轻往上一带,声音带着哄,“烛儿看看我。” 却愣住了,因为安柏烛两眼含着泪,泪水正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没掉下来。 “怎么了这是,为何哭。”这可把陆清晏心疼坏了,他站起来,眉头拧成“川”字,正要走过去。 “没,没。”安柏烛低头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用手扇扇眼里的热意,吸了吸鼻子对他道:“你先去结账,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自己起身匆匆出去了。 陆清晏快速结完账去找她。 安柏烛已经收拾好了心情,眉眼弯弯冲他笑了笑,只是眼睛还有点红,见到他时先开了口,没头没脑说了句,“我会对你好,曾经你没有的,往后我一点一点给你。” “说什么傻话,这一生有你就够了。”陆清晏摸摸她的头,“刚刚为何哭,是我说错什么吗?” “唔….就是很心疼你。”她低下头,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轻声道:“阿晏原本配拥有最好的,世道不公。” “那些往事不会再影响我,此刻我就站在你面前,烛儿不必为我难过。” 他站在廊檐下,牵着她的手,侧对着光,暖阳为他的墨发与浓密的睫毛披上金衣,他轻轻扇动似蝶翼的羽睫,唇角噙着极为温柔的笑,“世道没有不公,我已经拥有最好的烛儿了。” 阿峦醒了。 蛋壳碎裂的一瞬间一只毛茸茸的小灵鼠出来了。 好在没有丧失记忆,阿峦悲喜交加,悲的是好不容易自己修炼成了人形现在一下打回起点,喜的是自己不仅活了陆清晏也活了,两相对比之下总归喜大于悲的,阿峦边笑边哭,说以为再也见不到谢谢娘亲叔叔了。 场面很煽情很让人感动,安柏烛也掉了眼泪,陆清晏的话却很少,她转头看去,原来他的眼眶也已经通红,只是坚强的男人忍着不哭。 安柏烛决定要恢复陆清晏的味觉,尝不出甜之外的味道,人生得少了多少乐趣?别人有的他一样不能少,曾经缺失的她都要给他找回来。 于是她开始从源头找问题,先是炒了几盘重口味的分别是苦、辣、咸的菜,然后让陆清晏逐一尝过。 他应该不是舌头感知食物的问题,而是他的大脑似乎对味道的反应迟钝了些,尝过每一道菜后他总要想好久,然后在安柏烛热切的眼神下慢慢的才能说出大概的味道,安柏烛把这种情况归结于曾经他因犀言极度排斥进食,饿到一定程度已经麻木的原因。 原因已经找到,她开始翻阅典籍,还真查找到了一种花。 味凌花,这种花很神奇,不管是何种原因引起的味觉失灵。它都能将其恢复,典籍说得有鼻子有眼,虽然陆清晏的情况较特殊些,但,也可一试。 安柏烛说干就干,次日便跟陆清晏说了此事,要去耘潭林采集味凌花。 陆清晏无异议,虽然他对自己尝不尝得出味道这件事并不在乎,但见安柏烛态度认真,比他更上心他自己,他心里酸酸胀胀的无不感动,眉眼温柔的答应了。 耘潭林很大,密密麻麻的树与灌木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们刚越过了一条溪流。 便碰见了一人。 那人眉眼漂亮,嘴里叼着一根草,左手拿花篮,走路带风,宽大的袖袍掠过参差不齐的杂草,而他神情随意,草屑沾到衣裳也毫不在意。 正是墨吟。 他们顿住脚步,陆清晏面无表情。 墨吟吐掉草,一收吊儿郎当的样子,扬起形状好看的眉毛,阴阳道:“哟,今天出门忘记掐指算一算了,原来不是每个好天气都是适宜散步的。” 陆清晏歪头一笑,“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不过秋高气爽的也正适合打打人,好久没动手身子骨有些痒了。” 也会只有墨吟,明知打不过对方的情况下还敢出言嘲讽挑衅。 安柏烛胳膊肘戳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上前一步,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很真诚的莞尔道:“方晴草一事,还少林鬼王大人一句谢谢。”她眨了一眨眼,“谢谢您。” 陆清晏一头雾水,皱眉道:“方晴草跟他有什么关系?” 墨吟掏掏耳朵,乜她一眼,“不用谢我,老子已经后悔了,现在看你身边这个活蹦乱跳的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陆清晏阴下脸,“找死是不是?” 安柏烛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挡在他面前,“您别跟他一般计较,他就是说话难听。” “他说话就好听了?”陆清晏瞪大凤眸,指着墨吟,心碎无比的看着她,眼神在控诉她怎么能帮别人说话,还是无比讨人厌的墨吟! 墨吟冷哼一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 她无视他幽怨的眼神,瞅了眼墨吟手里的篮子,“鬼王大人是特意来采花的吗?” “秘境之地种的都是魔界的花,我嫌它们丑,就想着带些漂亮的回去养眼睛。”他环着臂,睨着她问:“你呢?你们来这作甚?” 她实话实说,“找味凌花,鬼王大人可知它的确切位置?” “味凌花?”他蹙起眉,嫌弃的眼神立刻落到陆清晏身上,嘲讽似的摇摇头,“不愧是你,毛病可真多,居然味觉也失灵了,啧啧。” 在陆清晏即将暴走时刻他突然从花篮里抽出一支,干净优美的手指捏着花枝一抛,准确无误落入安柏烛怀里。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摆摆手懒洋洋道:“味凌花长在毒蛇洞穴里,老子寻其他花时无意摘到,这花着实丑到我眼睛了,丑人配丑花,给你旁边那人刚刚好。” 安柏烛看着手里这支散着淡淡香气,开得无比漂亮的花甚是欢喜,她明眸盛满笑,大声朝他道:“谢谢鬼王大人啦———祝鬼王大人和南方魔神百年好合!” 墨吟一个趔趄,险些栽草丛里。 安柏烛拉着陆清晏跑得飞快。 她脚步不停,他只能边跑边拧着眉头问:“方晴草是墨吟的?还是单炎继的?你如何能说服他们的?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你放心好啦,我好着呢。”她侧过脸,眉眼含笑,大大的杏仁眼弯成月牙儿,斑斓的蝴蝶在她们身前身后飞舞,金黄的夕阳将狂野与天空笼上一层金晖。 陆清晏因跑动而微微胸膛起伏,凝在眼角的泪痣妖冶生动,她没有停下来他也不会停下来,他永远不会逆着她的意思,他永远不会跟她说不。 她看着他完美无暇的侧脸与批着金衣的细密羽睫,她想,她的蝴蝶终是又动了,但没有飞走,一直在她手里。 安柏烛举起味凌花,朝他笑,“从此遗憾又少一样。” 他亦侧过目,目光灼灼,眸中凝结着、绽现着,闪动着,太多未道出口的千言万语,他道:“有你余生便没有遗憾。” 他心中有一把火,随着奔跑带起的风越燃越盛,他将手拢在唇边,似要将话音传遍整个山林,“我爱你安柏烛———” 他们不会老去,不会死亡,他们有好多好多个明天可以相伴左右,时间不再是没有意义的,他爱且珍惜有她的每一分每一秒。 第一百一十七章:社会主义兄弟情1(嘿嘿) 安蓝雁刚被安伽臣带来云颠派的时候,年仅十岁,那天的前一天晚上,官兵突然到来将他们的府宅重重包围,刀剑相碰的打斗声将正在睡梦中的他惊醒。 母亲抱起他出了房门,他的父亲被迫跪在地上,一把把闪烁着寒光的剑抵在他的颈侧,见到安蓝雁的瞬间红了眼眶。 打斗止,有个穿着宫装生得过于白皙的男子趾高气扬走了进来,安蓝雁瞥了一眼他手里那张明黄色的东西,便被母亲按着后颈低下脑袋。 他先是阴阳怪调的冷笑了一声,说了句,“还想反抗主上命令?” 安蓝雁跪在地上,他能感受到母亲颤抖的身子,他觉得膝盖很冷,那种寒意随着面前声音尖细的太监的宣读慢慢从小腿攀上全身,刺骨的冰凉让他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即使还小,但也懂得“满门抄斩”这四字的含义。 太监刚宣完,四周的哭泣哀嚎此起彼伏,母亲搂着他放声大哭,他怔怔的,没掉一颗眼泪,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那些嘶哑哀求的哭喊与官兵不留情面的呼喝成了他往后挥之不去的梦靥。 他浑浑噩噩与家人仆从一同被押入地牢,尊贵的世子殿下一朝沦为阶下囚,一切实在太快了,他还没来得及问父亲他们发生了什么,因为就连在地牢,他们也阴差阳错被分开关押。 清晨一缕阳光洒下时,他被推上了囚车,手铐脚链又冷又重,他一夜未睡,地牢冷得像冰窖,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声哭泣,也许是心里建设完毕,当囚车缓缓前行时,他心里竟然很平静,好似真的准备好面对死亡了。 可变动出现了,从天而降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乘光而来,雪白的衣袍被风鼓动着,发带轻轻飘扬,锦靴一尘不染。 安蓝雁能看到面具后的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十分犀利,而且好像正在搜寻着什么,他的目光不经意与他对上,安蓝雁看到那人的眼睛噌一下亮了。 囚车一瞬间碎裂,惊惶的呼声在耳旁响起,一团黑影笼罩下来,他下意识闭了眼,然后脚尖脱离地面,那仙气飘飘的人只用一臂就将他带到半空。 他再次睁眼,本来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他想下去又不敢随意挣扎,只能死死抓住仙人的手臂,心脏咚咚咚狂跳,险些蹦出嗓子眼,他居然能与云层齐高?! “没被吓晕,果真是修炼的好苗子。” 他听到仙人开了口,有些沙哑,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或许不那么老,但一定超过六十岁。 “你….!!”安伽臣飞行很快,他没有御剑,所以这一切显得更恐怖了,他只伸出一条手臂,而小小的安蓝雁跟挂面似的挂在上面。 迎面吹来的风很大很猛,好似巴掌不断掌掴他的脸,他的眼睛睁不开,全靠一口气吊在主掌生死的铁臂上,他只要稍有不慎,譬如手微微松动,就会摔个四肢分离,脑浆四溢。 安伽臣转首看了一眼他因用力而涨红的脸,“小子,你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你死,索性跟我回云颠派吧,从此不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也别想着报仇,朝廷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能撼动的,你爹有没有贪污是否被冤枉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一定无辜,季家就你一个独苗,相信你的父母也不想你跟着受牵连。” 安蓝雁一字不落听进去了,他尚不知晓云颠派是什么,可他知道此刻他的爹娘一定问斩了,他不再惧怕高空,滚烫的眼泪啪嗒落下,又被咆哮的狂风吹干。 他拜了师,改了姓,从此季蓝雁从世间消失,他不再是丞相之子,而是云颠派的第二位弟子安蓝雁。 他艰难的接受一切,因为安伽臣说得对,他不想死,如果死亡已经摆在面前,那么他唯有听死神的号令,而现在既然他被救,那就说明他命不该绝,他要好好活着,带着季家那一份。 修行很苦很累,卯时便要开始集合晨练,那时冬天是冬天,太阳还没出来,四周黑漆漆的呼呼喝喝的声音不绝于耳,整齐划一。 他第一天听到自己排行第二时以为云颠派加上他就两位弟子,结果并不是,第二天他就看着近两百名稚气的脸庞傻了眼,对此安伽臣笑呵呵的跟他解释,云颠派是按照修为进行排行的,并不是以先来后到的顺序。 他就更疑惑了,安伽臣再次解释道是因为他根骨极佳,天赋不错,不日便会超越大多数人,所以二师兄的位置他当之无愧。 他并不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但是为了不辜负师尊对他的期望,他一刻没有松懈,把很苦很累的修行变得更苦更累。 一段时间后,正如安伽臣所说的,他修为突飞猛进,旁人两个月画不好一张符他用一周就能画出来,且效力显著,简单的轻功与法术也运用自如,看得一众小弟子不得不佩服,安伽臣颇为欣慰。 这里的人对他不错,师尊偶尔严厉大多时候还是温和慈爱的,师弟师妹们活泼热情,见到他都会打招呼,大师兄安灼元比他大三岁,会悉心纠正他错误的动作,也会关心他在这里住得习不习惯,像位循循善诱的兄长。 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埋在被子里闷声痛哭,他时常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做噩梦,梦见父母双双跪在断头台上含泪望着他,然后那把鬼头刀高高扬起,他在梦里喊得声嘶力竭,依然阻止不了它的落下,刺目的一片红。 或者梦见他的随从暮冬笑着朝他招手,而当安蓝雁走近时他的眼眶却流出了血,两行血泪越流越多,直到把整个眼珠染成红色,可他唇角的弧度没变,他依然在笑。 安蓝雁次次被惊醒,醒来又是昏天黑地的压抑的痛哭,表面的不念过往言笑晏晏是给别人看的,实则他内心孤寂荒芜,他无法忘记悲伤痛苦,他依然饱受折磨。 师尊有个可爱的小孙女,梳着两个高高的小花苞,或者说是两个小丸子,他不知那发型叫什么,只觉得衬得她的小脸蛋愈发圆润可爱了,小师妹还没有开始修习法术,但会去看他们修炼,每每瞧见他都会脆生生的喊一声:“二师兄好!” 安蓝雁摸摸她的脑袋,顺便给她几颗糖。 一年后的某一天,六岁的安柏烛在桃树下找到正在舞剑的他,她跑得很急,粉嫩的小脸变得红通通,气喘吁吁的叫他,说一个字喘一口气。 他收了剑,连忙走过去给她顺背,“何事如此着急?” “二..二师兄!”安柏烛抓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很亮,“三…三师兄出现了!估计拜完师了,你快来看他!!” 然后她就拽着安蓝雁直冲大殿,两条小短腿移速飞快。 “慢点..慢点..不急。” 安蓝雁有些微妙的无语和疑惑,无语的是无非就是多来一个师弟,于他而言并没有值得特别高兴的点,他没必要这么火急火燎的去见他,可又不好浇灭小师妹的兴致勃勃,毕竟小孩找了他那么久。 疑惑的是修真大会不是还没开始吗?他如何能破格入选? 安柏烛精力旺盛,拉着他直到大殿才停下,他被迫走得太急,衣襟歪了半寸,跨过门槛得时候踉跄了一步,抬头便对上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 他愣了愣,不是因为屋里多了陌生人,而是因为这人的眼神。 他挑着唇角,目光直白而热烈的落在他身上,眼珠子自上往下,是毫不避讳的打量,但没有夹杂一丝恶意,皮肤挺白,眼眸弯弯,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小孩,应该说是漂亮的小孩,没什么特别的。 他表情淡淡,收回视线,恭敬的朝安伽臣行礼,“师尊。” “蓝雁啊,你来的正好,往后这就是你三师弟,也是天赋不错的孩子,你要多多提点他。” “是。” “如风,你的舍房就在你二师兄的隔壁,等会你跟着他去就行。” “好嘞!” “烛儿,你来,今日的功课还没考你。”安伽臣朝安柏烛招招手,安柏烛立刻耷拉下小脸,眼睛也不亮了,闷闷的“噢”了声,牵着安伽臣的手出了大殿。 “小师妹真可怜,这么小就要受学习的摧残了。”安如风啧啧感慨。 “我们也要。”安蓝雁提醒他。 “什么?” “晨读,午写,每周一篇法术总结…”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这新来的突然窜到他面前,那双桃花眼凑得极近,含着明晃晃纯真的笑意,他感慨道:“二师兄,你真漂亮啊,刚刚我就想说了。” “…….” 后来安蓝雁去问小烛儿,为什么那天那么高兴,安柏烛回答说因为三师兄答应她以后会带她一起玩,会带她去放风筝、追蜻蜓、抓蛤蟆、玩泥巴,她显得很高兴,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眉飞色舞的最后还欢呼一声,说三师兄真好! 他听罢有些无言,眉毛抽抽,前面倒是挺正常,可抓蛤蟆玩泥巴是什么鬼?被安伽臣知道了可不得抽他? 不过他没有这种机会,因为他刚来,再有天赋也得乖乖加练,因为他是三师兄,排行仅在他和安灼元之下,得在短时间内超过其他人才行。 安如风的一腔热血很快死在惨绝人寰的修炼当中,第一二天还好,第三天开始喊累不干了,午练时苦着一张脸,两根手指颤颤巍巍的舞不动了,说实话,他后悔来了! 安蓝雁梭巡在一排排队伍中,很快看到浑水摸鱼的某人。 安如风干巴巴对他笑了笑,脸色不太好,还瘦了,与第一天神采奕奕的模样大相径庭。 “嗯?怎么不继续?”安蓝雁问。 “累啊二师兄,好累,我手抬不起来了,能不能…” “不能。” 安蓝雁想也不想一口回绝,稚气的少年脸上满是认真,虽没有过多的严厉但也足够震慑住他人,“你现在就觉得累,往后只会更累,修行之路漫漫,你这样如何走得下去?” 安如风没成想长得这么好看温和的二师兄居然有如此严肃的一面,他愣了一瞬,但也只是惊讶,害怕什么的是不可能有的。 他没有乖乖认错,也没有低眉顺眼说以后会好好练习,绝不偷懒。 安如风皱着眉,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两声,勉强举起软趴趴的胳膊,拉长调子道:“我的好二师兄啊~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这手不听我~使~唤~是它不中用不怨我。” 安蓝雁作了个让他“别说了”的手势,“那是因为你没发对力,我教你。” 他走到安如风身后,一手握起他的手,一手搭在他的腰上,拍了拍,“马步蹲低点,凝神聚气,以意为灵,画符很简单的,你要感受心中所想的….” “二师兄,你身上香香的唉。” “……”措不及防被打断的安蓝雁脸色瞬间变差。 第一百一十八章:社会主义兄弟情2(嘿嘿) “你像我三姐姐,她也总是把自己涂得香香的。” “你自己练吧。” 安蓝雁收回手,转身就走。 再好脾气的安蓝雁也受不了不仅正在讲学被打断还被说像女孩子,偏他说得那么自然。 “诶!二师兄留步啊,我还没学会呢。”安如风拉住他的衣角,一脸无辜。 “以后休得胡言。”安蓝雁抽回袖子,淡淡蹙眉。 “啊?噢..噢噢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像小姑娘我的意思是你们都香香的…” “你这解释毫无意义。”安蓝雁太阳穴突突跳,终是摆摆手叹气道:“归位,我教你,你别说话好好听着就行。” “好!”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安如风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他终于腾得出来时间好好去玩了,他没有忘记答应安柏烛的事,于是某天晨练完后,他找上了正在膳香堂吃早饭的安柏烛。 她穿着小小的云颠派正装,手里拿着一个跟她脸差不多的包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认真。 安如风叫她,她回过头来的时候模样有些愣,然后擦擦嘴角拿上碗里剩下的包子迈着小短腿朝他去了。 “三师兄叫我吗?” 安如风蹲下来,笑眯眯捏了捏她软软的脸蛋,“小师妹想不想吃桃子啊?师兄带你去摘。” “好哇。”安柏烛眼睛亮了,“去桃林摘吗?” 安如风牵起她的小手,慢慢往外走着,“听说白鹤派的仙桃尤为香甜,师妹吃过没?” 安柏烛摇头,“我没吃过。” “那正好了,师兄也没有,今天就带小烛儿一起尝尝。” “师兄真好!!”安柏烛蹦蹦跳跳,笑得很开心。 他学了基本的轻功,已经能抱着安柏烛稳稳当当的飞进白鹤派的地界了。 他方向感极好,鼻子也灵,一路带着安柏烛偷偷摸摸成功溜进了桃园。 他们贴着墙根,安如风极为谨慎的伸出半个脑袋探查情况,安柏烛睁着圆圆的杏仁眼不解的问他,“师兄,我们为什么跟做贼似的?” 他确定了此处无人,于是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老神在在对她道:“咱光明磊落得很,什么做贼?没有的事。” 这里的桃子果然跟云颠派的不一样,绯红如霞的外表,晶莹圆润,个头饱满,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滴出水来。 俩人不住咽口水,安如风对她道:“你在下面接着,师兄上去摘,行不?” “嗯!”安柏烛点头如捣蒜,迫不及待跑到其中一棵树下了。 安如风眯眼丈量了下树高,然后腿一蹬,手一抓,人一跃,攀着其中一根较结实的树枝再一鼓作气,窜上了桃子最多的地方。 安柏烛一直抬着头,看得胆战心惊,胖乎乎的小手拢在嘴边喊,“师兄慢点!别摔了!” “放心不会!”他随意回了一声,开始摘桃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扔,安柏烛眼疾手快,竟一个不落接下了。 他不贪心,多了他们也吃不下,于是大约摘完七八个后拍拍手准备下来,他过于自信,哼着小调迈出一条腿想找个合适的支撑点,不想眼睛长头顶一脚就踩到了细枝,“咔兹”一声。 他心想,完了,安柏烛还没有能力能接住他,这下得摔个半身不遂了! 然后他就惨叫着掉了下来,好在他反应够快,在落得下肢瘫痪之前使了个小法术,地上支起一个透明的小软壳给予了他缓冲,然后再重重掉到地上。 …..没办法,还没学扎实,功夫不到家。 “三师兄!三师兄!”桃子洒一地,安柏烛吓坏了,踉踉跄跄的去扶他,眼泪花花呜呜哭,“怎么办呀脑子摔傻了怎么办…三师兄,呜呜呜呜…你傻了…” 安如风嘶嘶抽着气,他能做坐起来但是右小腿动不了了,闻言气笑了,“你才傻了我好着呢,快快快,扶师兄起来,别被别人发现了。” “你们!!谁啊!” 惊惶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男孩儿都破音了,可见有多不可置信,安如风痛苦的闭了闭眼,心道这次真完了。 安柏烛抬起头,擦擦眼泪,看清来人后怯生生喊了句,“钰轩师兄。” 十二岁的白钰轩面容稚嫩,穿着雪白整齐的白鹤派正装,瑰红的底衫在袖口处翻出,他指着他们,在看到安柏烛的瞬间眼睛瞪得更大了,风拂过他垂落的额发,挡不住凤眸里的错愕。 俩偷桃子的小贼终是被带到白凛面前,正在喝茶的白掌门看着底下两个垂头丧气的小孩扬了扬眉,哈哈笑着让他们快起来,桃子罢了,他遣人送几斤去云颠派,不用这般犯傻。 安如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满脑子都在刷屏师尊知道了非得抽他筋不可,真是把整个云颠派的脸面都丢光了,他站得笔直,右腿轻轻打着颤,被宽大的衣裳下摆遮掩看不出来什么,可那丝丝传来的疼痛告诉他,他的脚踝一定肿了。 这事很快传到安伽臣那里,不出安如风所料的他怒了,而且是大怒,立刻拍案而起气得指着他们手指抖啊抖。 “云颠派缺你们这一口吃的吗?桃林我从未设禁,自家的不要非得跑人家白鹤派那去拿是吧,平时怎么教导你们的,不问自取则为偷!” 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安柏烛闻言愣住了,“偷”字于她而言是个晴天霹雳,她小小的心灵沉受不住这么大的罪名,她以为摘白鹤派的桃子跟摘云颠派的是一样的,因为她之前也跟着大师兄去桃林摘过,原来,是不一样的吗?她偷东西,她不是好孩子了…. 安如风见她呆呆的眼泪往下淌的模样愧疚得不行,他跪着往前挪,直把她挡在身后,腰杆挺得直直的朝安伽臣道:“是弟子之错,是我带着师妹去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师尊千万不要责怪师妹!” 安伽臣不理他,沉着声问安柏烛,“烛儿,你可知错?” 安柏烛抽抽噎噎的,不敢哭太大声,闻言乖乖的站起来越过安如风又跪下,“烛儿知错。” “去,藏书阁抄本派律法两百遍,抄不完不许吃晚饭,往后不许再犯。”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驳回余地,于是两小孩被稍微年长一点的弟子带到了藏书阁。 一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安如风忍痛忍得额头冒冷汗,他不敢说自己把腿摔伤的事。 大门被关上,藏书阁位置好,很是敞亮,只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显得有些冷清凄凉了。 安如风很愧疚,非常愧疚,刚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就听安柏烛“呀”了一声。 “你的伤?!” 她拉着他坐下,小心撩开他的腿,一个肿起的大包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她着急的拍额头,那刚收回去的眼泪隐隐又有冒出来的趋势,“我怎么忘了师兄受伤了呢,师兄刚刚为什么不说啊!” “你不怪我呀。”安如风摸摸她的头,把右腿搬到一边,拍拍一旁的位置让她坐下。 “我以为师妹以后都不想理我这个不靠谱的师兄了呢。”他掸直右腿,一手搭在曲起的左腿膝盖上,不住叹气,“是我连累了你。” “是我没有阻止师兄,我是帮凶,我本来也不知道,那样是不对的。”她学他叹气,两手托腮,肉肉的小脸上满是惆怅,“两百遍,晚饭肯定是吃不上了。” “诶不对…我还有!” 她小小雀跃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已经不怎么热的包子,献宝一样捧到安如风面前,“还是我聪明,早上带了一个走,等会饿了师兄一半我一半,就能撑过晚上啦。” “小烛儿真好。”他再次摸摸她的头,第一次有种感动得要热泪盈眶的感觉,因一个在艰苦环境中诞生的包子让他再次发誓要像兄长一样对她好,“快把它收好,别落了灰尘。” 一番对话后,两小孩开始奋笔疾书。 安柏烛抄得很认真,只是她刚学会写字没多久,一撇一捺的写得很慢,像是蜗牛在上面爬行。 安如风不过比她大了两岁,加之之前在家中就不爱念书,字写得还没安柏烛好,人家虽是蜗牛爬但至少各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而他写的,说是狗爬也不为过。 “事不过三”的道理他总能参悟透彻,抄到第三遍时他果断搁下毛笔,身子像泄了气的球一下软了,额头重重磕在书案上,闷声哀嚎道:“没天理啊,两百遍,谁以身示范让我瞧瞧哪位神仙能抄完,就是通宵达旦,我也抄不完啊!” 他的腿倒是不痛了,又僵又麻,前提是不要乱动,他保持得很好,但是更难受了,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师兄别放弃呀。”安柏烛伸长脖子去看他写的,那些鬼画符让她一瞬间欲言又止,在她不懂得这个成语的含义时她已经很好的领悟到了它的意思。 她怎么也看不懂他写到哪了,但依据字数而言,他抄得还没她多,于是善良贴心的小烛儿鼓励他,“加油加油,坚持就是胜利,我们一定能战胜两百遍!写完就能开饭啦。” 安如风持续性鬼哭狼嚎,不知听没听进去,安柏烛就不理他了,专注写自己的。 他小小休息了一下,又握起邪恶的笔杆一脸苦大仇深的认命抄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个冷硬的包子已经被他们吃掉了,安柏烛人小胃口也不大,她还没有觉得饿,可安如风正好与她相反,他打小就能吃,就是没长多少肉看不出来罢了。 那点可怜的包子已经消化干净了,他的胃空空如也,时不时泛着酸,好似肠子都挤压在一起妄图减少空间降低饥饿感。 可惜并没有,他饿死了快。 第一百一十九章:社会主义兄弟情3(嘿嘿) 安柏烛小小的打着哈欠,右手很累,眼睛很困,她也有点不想写了。 既然,门“咿呀”一声被打开了。 提着饭盒的安蓝雁动作很轻的走了进来。 他们一下活了过来,“二师兄!” “嘘——!” 安蓝雁转头看了看外面,然后把门关上。 “饿坏了吧,我打包了点膳香堂的饭菜,快来吃。” 他蹲下,打开饭盒,饭菜热腾腾的冒着香气,轻易的就勾起肚子里的馋虫。 安柏烛立刻放下笔,欢呼着,“二师兄真是雪中送炭的大好人!”然后迫不及待去拿鸡腿了。 安如风刚想站起,刹那疼得又坐了下去,他差点忘了自己腿伤了。 “怎么?是不是今天摔哪里了?” 安蓝雁走过去,同时安如风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木箱,他不仅带饭盒来了。 “哪里疼?” “腿,右腿,从树上摔下来了….”安如风弱弱道。 安蓝雁抿了抿唇,打开木箱子,里面伤药纱布齐全,他检查着他的伤势,看清的瞬间眉头皱得紧紧的。 安如风呆住了,“你知道我受伤?” “猜的,听别人说你们摘桃子被发现。” “…额?” 安蓝雁倒了些黑乎乎的东西在手心,两手快速将他们搓散搓热,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如何能被发现,定是发出了声响,你行事马虎又容易得意忘形,十有八九是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了。” “….二师兄不愧是二师兄啊,真聪明呵呵,诶!疼!!!!” 安蓝雁将手覆上那淤肿的地方时,他嗷一声叫得声音变了调。 “知道疼了?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还是放缓了力度。 安柏烛见那边三师兄有二师兄照顾,于是放下心来专心干饭,特意预留好一半的饭菜给安如风。 “就是好奇又馋而已,我以后不这样了。”他摸摸后脑勺,咕哝着垂眸看他,天已经黑了,藏书阁里点着两盏烛灯,安蓝雁没说话,蹙着眉头模样很认真,暖融融的烛光映着他仍显稚气的脸庞,显出一种极尽静谧的温柔来,他的眉眼很好看,长长的睫毛像柳絮,并不浓密,很轻柔在眼睑边缘飘荡。 他以后会更好看。 安如风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禁喃喃出了心中所想,“师兄要是个女孩子…嗷!!”他刚一出声,脚踝便传来剧痛。 “闭嘴。”安蓝雁头也未抬。 !!好狠!! 安蓝雁给他处理完伤,正用帕子擦拭着手上残余的药膏,抬头余光瞥见书案上的宣纸,眉毛狠狠一抽。 他走过去,安如风扒拉着饭菜正欢呢,见他突然转向书案,心里一跳连忙夹一大口肉放嘴里然后蹦哒着到他面前,把自己的狗爬字挡了个严实,讪笑道:“我写得不好,怕污了师兄的眼,师兄不如去瞧瞧小师妹的。” “师妹的字是师尊亲自教的,自是不用多说。”安蓝雁不由分说拨开他,“我就看看你的字有无哪里须得改进…” 的。 刚刚离得远没瞧真切,以为自己眼花了,没成想近看更让他无言以对,他都觉得方才远观的效果比现在还好些。 他几番启唇,指指那丑得离谱的字又看向他,憋了半天才问:“你从前在家,从来不写字?” 安柏烛已经重新坐下乖乖抄书了,胖乎乎的小手握着笔杆,听到安蓝雁的话随口道:“三师兄写的字都看不出来是字,好似我们画的符文。” “你不要说话,专心写你的。”安如风瞪她一眼,安柏烛撇撇嘴。 安蓝雁淡淡道:“师妹说的也是实话。” “唉….我今年才九岁,学写字不过一年,加之我又不爱念书,每日在书堂里浑水摸鱼,久而久之,也就这样啰。”他一手撑在书案上,因个子问题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这样不行,以后我教你。”安蓝雁抬手敲他肩膀,“站没站样,要不你就坐着,不要整天像个二流子。” “这不是因为腿疼嘛。”他依言站直了些,耸了耸肩,“若我坐着你却站着与我讲话,那样就显得我不尊重师兄了。” “坐吧。”他扫了一眼他包着纱布的右小腿,“我会跟师尊说你的伤。” “唉别啊!”安如风刚坐下听到他的话吓得要站起来,安蓝雁将他按了回去,“伤筋动骨一百天,别乱动。” 安如风抓住他袖摆,“师兄要是说了,不就等于你来过藏书阁了吗?” 他抬头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半个时辰过去了,师尊应当知道了。” “啊?!那怎么办?!” “不会怎样。”安蓝雁瞧了一眼他煞白的脸,“师尊不吓人,他只是想让你们知道错误罢了,今晚抄不完明天再抄,莫熬坏了眼睛。” 他没有多呆,提着木箱和饭盒出了藏书阁。 安如风转着宣笔,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直到安蓝雁完全走出视线外,他仍没有转过头来。 安柏烛问他,“师兄看什么呀?” “没…就觉得二师兄这人吧,看着挺温和亲切但是呢,又颇为冷淡。”他绞尽脑汁,想出三个他觉得贴切安蓝雁的形容词。 “唔。”安柏烛想了想,眨巴着大眼睛道:“可能二师兄不开心。” “他为什么不开心?” “听爷爷说,他没有爹娘了。” “啊?!”安如风大吃一惊,惊讶后心里立刻泛起酸涩,“原来二师兄这么可怜…” “嘘,不要声张也不要觉得二师兄可怜。”安柏烛严肃的对他道:“爷爷说了,二师兄好强,是不愿别人对他施以同情目光的,所以,师兄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表露这副神情。” 安如风也很严肃,他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第二天,他们刚在外面洗漱完毕准备回来继续奋笔疾书,进门时却见到一人。 “二师兄?!”安如风愣了。 安蓝雁给他敷的草药膏见效奇快,他的脚踝已经消肿了,走路时只需慢些就感觉不到疼。 安柏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走过去。 安蓝雁坐在安如风旁边的书案,而他面前的宣纸已然摊开,见到他们露出一个稍微有点苦涩无奈的笑。 “师兄怎么也来这儿抄书?..”安如风皱着眉问。 “师尊让我来陪陪你们,做个伴。” “果真如此。”安如风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傻话,腿好些了吗?” “嗯,今天已经不疼了。”他晃了晃右腿,表示灵活程度。 “那就好,吃早餐没?” 安柏烛摇摇头,瓮声瓮气道:“还没呢。” “就猜到你们没吃,我买了包子,吃完再写。”他从书案下拿出一袋打包好的早餐,对安柏烛笑了笑,“有师妹喜欢的小笼包。” “好耶!谢谢二师兄!” 安如风本来很感动,手刚要去拿热腾腾的包子,闻言又不开心了,嘟着嘴控诉,“师兄知道师妹喜欢吃什么,却不知道我喜欢的。” 安蓝雁眨了眨眼,并没有觉得他得寸进尺,他作为师兄,是该一视同仁的,于是他平静问道:“如风喜欢吃什么?” “可多啦。”他掰着手指头数,叽里呱啦,“糖醋排骨、糖醋鱼、白灼大虾、爆炒猪肝、韭黄炒蛋、水煮牛肉、干拌馄饨、桂花鱼翅、清炖肥鸭、番茄炒蛋、东坡肘子……..” 安蓝雁眉毛直抽,欲言又止。 安柏烛也听不下去了,拔高声音,鼓着腮帮子道:“停!停!二师兄只是问你早餐喜欢吃什么,不是让你点菜啦,你喜欢的这些,二师兄也弄不来呀。” ……这倒也是实话,越说越起劲的安如风意识到自己说过了,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还是补充道:“早餐最喜欢的是肉包子,上面这些师兄就当我没说过。” 安蓝雁用那双清眸注视了他一会,道:“糖醋排骨、糖醋鱼、白灼大虾、爆炒猪肝….” 他竟能一字不落全部复述出来,安如风呆住了。 安蓝雁垂下眼睫,拂了拂衣袖,“早餐是肉包子,记下了,目前除了最后一个其他的暂时还不能实现,你且再等等。好了,别傻站着了,都坐下吧,还有很多遍要写。” 他没有拒绝他无理的要求,他都记下了,他让他再等等…. 安如风心情复杂,他边写边悄摸摸时不时侧目看他。 他觉得他这二师兄真好,但跟昨天的“好”又有些不同,至于怎么个“好”法,他也说不清,同时也觉得,安蓝雁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是只比他大两岁的小少年,也太年少老成了些。 “….你的字。”安蓝雁突然顿住笔,提醒他。 “嗯??我的妈呀!!” 安如风抓起抄了一半的宣纸,崩溃了,他看安蓝雁看得出神,沾了墨的宣笔按在纸上久久未动,现在晕开了一大团黑乎乎的墨汁,给本就难看的字迹雪上加霜,这是他抄的第一百一十遍,现在这一遍又要重新抄了。 安柏烛捂着肚子笑他,“谁叫你看着二师兄发呆,三心二意,受惩罚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蓝雁扬起一边眉毛,不置一语。 他们简单吃过午饭,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安如风看认认真真写字的安蓝雁,问道:“师尊让你抄几遍?” “一百。” “原来师尊罚人抄书,都是要三位数以上的么?”他摇摇头,“真可怕。” “知道可怕往后就要规矩些。” “知道啦。”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头挪了过去,弯起一双形状已是标致的桃花眸,小声对他道:“我规矩,我听你话,好不好?” 安蓝雁一顿,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坐端正。” “啧…..没意思。”他咕哝着正了姿势。 第一百二十章:二师兄看起来很好亲噢? 夜幕即将降临,安如风又开始饿了,把笔一撂哼哼唧唧说要去吃饭,安蓝雁则是觉得原本罚在藏书阁抄书的人没有许可是不能擅自去膳香堂的。 但他知道此次安伽臣是默许,因为安蓝雁和安柏烛年纪小,写字慢,若真熬到写完时大概也饿坏了,所以他中午才敢带他们去吃饭,只是….频繁的走动似乎也不太好。 于是他对他们道:“在这等我,我去打包回来。” 安柏烛伸了个懒腰,脆生生道:“谢谢二师兄!” 安如风下巴抵在书案,不太有精神的咧嘴冲他笑,“二师兄就是我亲哥。” “要不认我当亲哥?”清朗的少年声传来。 “大师兄?!” 安灼元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排排坐的三个小孩,都蔫巴巴的,特别中间平日里特皮那个。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忍俊不禁,他们都长得白白净净的,这么望过去就像三个雪白的奶团子,一只比一只小。 他忍了忍还是没压住上扬的唇角,放下重重的红木食盒,“来吃饭吧,别写了。” 这时的安如风跟安灼元接触得不多,平时指导他的都是安蓝雁,人家大师兄太忙了,一天见不到他几次面。 不过他半点没觉得生疏,笑着打趣道:“师尊若是知道了,明天会不会是咱们四个一起罚抄啊?” 安蓝雁看他一眼,蹙起眉,“如风。” “无妨。”安灼元一笑,“师尊原话,你们吃完饭可以回去了,无需再抄。” “真的?!”安如风瞪大眼睛,在嘴里的菜也忘了嚼。 “哇唔!”安柏烛欢呼鼓掌,“终于可以睡好觉了!” 安灼元弯腰一手将她抱了起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另一只手去戳安如风的脑门,“好好当个称职的师兄,别带坏了小师妹。” 安如风摸摸被他戳过的地方,不好意思笑了笑,“其实我很靠谱的,就是除了桃子这事嘿嘿,保证没有下次了。” 春去秋来冬又至。 这一年安柏烛十一岁,安如风十四岁,安蓝雁十六岁,安灼元二十岁。 这是安蓝雁来到云颠派的第六年,也是他家破人亡的第六年,他失眠的状况有所改善,但仍是常常睡不好觉。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又恰巧这一年的云颠派收入不容乐观,民间的邪祟似乎都躲起来了,没人受邪物的侵扰也就没人飞鸽传书给他们,闲得清净,但也是真穷了,炭火的量都减少了十分之三。 夜里睡觉唯有穿厚实些。 安如风翻来覆去,仍是觉得冷,他的玄元真火已经炼成但是,若要夜夜都用,委实耗灵力。 他试图将自己裹得再紧些,可寒意无孔不入,那些无法忽略的冷正透过床板、被衾、衣物悄无声息的来到他的背脊,冻得他逐渐手脚冰凉,怎么捂也不暖和。 他烦躁的一骨碌爬起,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带上被褥和方枕。 房间已经熄了火,安蓝雁还未入睡,他睡不着,每到冬天他都会想起那个令他一夜之间一无所有的夜晚。 凄冷哀嚎的寒风仿佛是季家人无助慌乱的哭声,白天尚有其他事转移注意力,可到了晚上,当一切都安静沉睡下来,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他越在意什么越会注意到什么,即便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他还是能听到正在哭泣的风。 他闭着眼,长长的眼睫脆弱不安的颤动着,心很疼。 “叩叩叩———” 安蓝雁睁开眼,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叩叩叩———” 这次听得真切,他穿上披风,走去开门。 ….就见安如风跺着脚冷得发抖拖家带口的站在门口。 安蓝雁愣了愣,“你…” “对不起啊二师兄,吵你睡觉了,好冷好冷…快进去快进去。”他抱着被褥方枕走进去,带上门,隔绝了冰天雪地。 安蓝雁去点了蜡烛,回头就见安如风打了个喷嚏。 他解下披风披到他肩上,又接过他怀里的东西。 “冷得睡不着?”他问,声音还很清明。 “是啊,实在是受不了了,所以想来跟我的好师兄挤一晚上,你不介意吧?” 安如风裹紧了他的披风,可怜兮兮的看着他,烛光映在他眼里,似两枚金色的繁星,“绝对不是有意吵你睡觉的。” “过来吧,我还没睡。”安蓝雁把他的被褥铺好,指尖将褶皱抹平,又将方枕放在里侧,朝他招招手。 安如风立刻兴高采烈走过去一屁股坐下,就要往被窝里钻。 “披风。”安蓝雁道。 “哦哦,忘了。” 安蓝雁替他解开系带,披风又被挂到了架子上。 灯被吹灭,床上人还没睡。 “二师兄的被窝好香呀,又暖和又香。”安如风游鱼似的在并不大的空间里钻来钻去。 安蓝雁躺得平整,伸出一条胳膊按住在被褥下过分灵活的某人,“哪有什么香,我就闻不到。” 他钻出一颗脑袋,嘿嘿傻笑着凑过去,夜色中那对漂亮的眸子犹为清亮,他像小狗一样在他颈间轻嗅,笃定道:“是师兄身上的香染到被子里了。” 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说话时的吐息温温热热的,安蓝雁觉得又痒又热,有些奇怪,他捏住他的后颈,无奈道:“别闹了,快睡。” “嗯不闹。”他将自己的被褥一扬,在安蓝雁不明白他在干什么时他果断拉开安蓝雁的被褥往里一钻,半空的被子也落了下来,这样就从一人一张被子变成两人一起盖两张叠起来的被褥。 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安蓝雁身上,深吸一口气,叹道:“这样就舒坦了,又暖又香。” 安蓝雁僵了僵,他从未跟别人贴得如此之近,安如风的体温仿佛都能透过薄薄的底衫渡给他。 “太近了。”他说了实话,推了推搂着他一动不动的某人,“你退一点,我动不了了。” “….好吧。”他依言松了松手,然后退了一寸距离,突然问他,“师兄刚刚还没睡?” “嗯,想事情。” “想什么?” 黑暗中他垂了睫,“陈年往事罢了。” 安如风静默了会,又贴近他,轻轻道:“别想不开心的,烦恼都要忘光光,人才能轻松起来。” 这是十四岁学问一如既往不好的安如风能想到的安慰他的话了。 安蓝雁还没说话,他突然仰起脸,眉眼弯成月牙儿,小小的虎牙若隐若现,“师兄见到我,开不开心?” 他失笑,戳了戳他的脸,“我日日能看到你。” “那师兄开不开心嘛?” 安蓝雁没有犹豫,“开心。”他是云颠派的小太阳,阳光并不吝啬,有一缕是属于他的,能短暂的照耀他、温暖他。 听到他的回答安如风很高兴,他往上窜了窜,与他脸对脸,鼻尖相抵,“我见到二师兄也很开心,所以以后咱俩有不开心的事,互相来看一看对方就好了。” ……听起来有道理又好像哪儿有点不对? 安蓝雁不由弯了弯唇,眼里流淌着细碎光萤,“睡吧。” “你还没说好不好。” “好。” “那…睡啦,师兄晚安。” “嗯,晚安。” 出奇的,安蓝雁这一夜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晚上,他刚摊开书,屋外又传来敲门声。 “二师兄好,我又冷得睡不着了,还请师兄再收留我一夜呗。” 安如风轻车熟路的再一次出现在门口,扬起唇有些卖乖的冲他笑,漫天雪花飞舞,有几朵被风卷进长廊里,正巧落在他垂落在肩膀的发丝上。 眼前的少年很漂亮,莹润细白的皮肤,灿亮的明眸,兴许是年纪还小的缘故,两腮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 安蓝雁挑起一边眉,“进来吧。” 安如风欢欢喜喜的抱着被褥往床上钻,上瘾似的先深吸了两下空气中独属于安蓝雁身上的香气,偏头冲他道:“师兄快来快来,可暖和了。” 他欲要躺下,就听安蓝雁低声说道:“别动。” 他愣着没动作,安蓝雁走来,微微俯下身,指尖抚过他的细密的眼睫,“雪落上面了。” “噢…”他揉揉眼睛。 “你先睡吧,记得盖好被褥,我再看会书。”他披着蓝灰色的大氅,墨发半挽,确实是还未准备入睡的样子。 “嗯?这么晚师兄还看书啊。”安如风伸长脖子去看他身后书案上的籍册,促狭的眯起眼眸,“师兄不会在看什么香艳的小画本吧。” 前额被弹了一下,他吃痛捂住。 “我看是你背地里翻阅了不少,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损你心智。” “我自有分寸。”安如风不满的撇嘴,“不要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同我说话啦,你才长我几岁。” “是谁说过要听我话的?这就嫌我话多了?”他伸手捏住他的脸,不轻不重掐了掐,“小没良心。” “我说过这种话?”安如风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罢了,当初也不过是说笑。”他松开手,朝书案抬走去,“歇息吧。” 安如风躺在床上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他五年前在藏书阁确实说过这话,但他那时不是开玩笑,他确实想乖乖听他的,不惹他生气,因此后面的修炼都认真了不少,不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的二师兄高兴。 他悄悄撑起一边身子支着下巴遥遥看他,柔和的暖光笼罩在安蓝雁身上,蓝灰色的大氅似也染了色,他微微垂着眸,神情专注认真,清隽俊秀的脸浸在半昏半暗里,画面极为温和恬静。 安如风也不觉得手肘酸,目光静静的掠过他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的下颌、烛光下泛着光泽的唇瓣…… 他突然发现,原来安蓝雁的嘴唇不是薄的,至少比他的厚一点,看着就觉得软软的,形状也好看,触感应该不错。 第一百二十一章:一起纯洁的睡觉觉(也许) 被窝里的手无端有些痒,他正想坐起来,悄无声息走过去吓他一跳,再无比自然的顺手碰一碰那润泽的唇瓣。 但,坏主意落空了,因为安蓝雁合上了籍册,朝他走来。 “怎的还没睡?看什么呢?” “看你啊。”安如风打了个哈欠,将胳膊收回,挪进里侧,有些困了。 “看我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睡,我等你一起睡。”他拍了拍他刚刚躺过的地方,挤眉弄眼道:“床我都给你暖好了,贴不贴心。” “又瞎说。” 安蓝雁低低斥了一声,眼里却染着浅浅无奈的笑意,他脱下大氅,躺上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不老实的凑了上来。 被褥下的衣袖被扯了扯,安如风小小唤了声:“二师兄。” “嗯?” 这一声低低沉沉,尾音上扬,比之他平日温润清朗的少年音有些不同,多了几分慵懒随意的味道,听得安如风耳根子一麻,一通细微的电流直窜心里,他不由缩了缩脖子,眼底划过几分茫然。 “怎么了?冷?”安蓝雁感到他的动静,侧过脑袋问道。 “没。”他摇摇头,“师兄刚刚看的什么书?” “《上古妖兽录》。” “噢….那师兄给我介绍介绍里面的妖兽呗。” “….你大约不喜欢听的,枯燥。” “师兄讲的我就爱听。” 安蓝雁抿了抿唇,挑了一篇记得最深刻的给他念,低缓清润的嗓音像是早春的溪涧,直打在安如风的心间,他忍不住想,二师兄的声音好适合听着入睡啊。 上古妖兽的记录每一篇都不长,因为历史过于久远,留存下来的记录是残缺的,安蓝雁很快就念完了。 安如风眨眨眼,“二师兄,以后我常来你这睡觉行不?不止冬天。” “…为什么?” “师兄声音好听,我听了就想睡,你就像今天这样给我讲个睡前小故事。” 安蓝雁一顿,立刻误解,“你平时也睡不着?” “也?” 安如风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不由皱眉,“师兄失眠?” 他失眠这事持续了好几年,一直没跟别人说过,他这是心病,无从可解,没必要说出来。 于是他淡淡含糊道:“有时候睡不好罢了。” 安如风想了想,昨天他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见安蓝雁还是睡得很熟的样子,于是问:“师兄昨晚睡得好吧?” “挺好的。”确实是久违的深眠。 “所以师兄跟我一起睡就会睡得踏实。”安如风果断下了结论,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你看啊,师兄有了我睡觉也香了,我有了师兄睡觉更香了,因此刚刚的提议师兄得答应。” 他说的确实不错,但是…. 视线转移到安如风那张天真纯洁的少年脸上,他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太行,冰封得太久的心早已麻木,他画地为牢太久,此刻却有个纯粹浪漫的小少年肆无忌惮的撞入他的领地,从前是白天缠着他,如今晚上也黏着他。 他措不及防,他不知如何拒绝,他也没有与人同塌而睡的习惯,即使对方是安如风,他在想这些的时候眼神一寸一寸暗了下去,直至晦暗、幽沉,饶是他在心里说着不习惯不可以,他还是无法忽略那一点点正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欢喜雀跃。 他不排斥的,他也喜欢的,不是能否睡个好觉的浅薄原因,而是因为安如风亲近他,一直亲近他。 安如风见他不说话,神情莫测,他也揣摩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他没拒绝,也就当他答应了。 他乐呵呵的蹭了蹭他的肩窝,嘟囔道:“二师兄就是好,长得好人也好,啥毛病没有。” 安蓝雁拍拍他的脑袋,“别夸太早,小心以后反悔收回不及。” “怎么可能。”他又仰起头,往上一窜,少年干净修长的手变落到了他的颈侧,安蓝雁从善如流捏了捏他白嫩的后颈。 “却是越来越不像女孩子了…”安如风凑得很近,很仔细的看他,突然冒出一句话。 初见时安蓝雁十一岁,稚气的脸庞清秀的五官,一双生来便温和而不具有攻击性的双眸搭配漂亮的忽闪忽闪的睫毛,确实有些雌雄莫辨。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双腮的婴儿肥褪去,秀气的鼻梁渐渐高挺,年幼时显得较圆钝的眼睛变得狭长,翩翩少年温润如玉,身姿硕长挺拔,是如何都不显女气的长相和气质。 “你当我是女子?”他收了表情,眉眼淡淡瞧不出情绪。 安如风一愣,笑道:“没有哇,只是感慨一下岁月流逝罢了,转眼间认识师兄五年了,也算是….” 他伸出一只手严肃的拍了拍他的肩,“看着你长大。” “….反了。”那点微妙的不悦散了,他困倦的摸摸他的后脑勺,“睡吧,莫要再说话了。” “再说一会,再说一会。”他推推安蓝雁的胳膊,“说完最后一个,就睡觉。” “嗯。”他已经闭眼了。 “师兄喜欢怎样的女孩子?” 安蓝雁倏然睁眼,声音没有起伏,“你喜欢上哪家姑娘了?还是又看了什么不入流的话本。” “我这是问你呀,师兄怎么反过来问我了,你先说。”他来了兴致,挑起眉梢,露出黑山老妖的表情,“不说不让你睡觉。” “……”安蓝雁忽然觉得这小孩真烦,他倦怠的撩了撩眼皮,耐着性子很认真的思考了下,最终干巴巴的道:“没。” 等了半天的安如风脸上出现大大的问号,“啥意思?“ “没喜欢的,也不知喜欢怎样的,又或者是不会喜欢。”他蒙上被褥,阖眸,“就这样,睡了。” “啊??这算什么回答啊,师兄敷衍我!!”他一动不动,安如风气鼓鼓的要扯他被子,却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制止住,然后这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他往后一揽,直贴上一具温热熟悉的身体。 淡淡的蔷薇熏香夹杂安蓝雁本身独有的清冽香气瞬间盈满鼻尖,下一刻温热的吐息携着微哑的嗓音落在他的耳际。 “再说不正经的回自己屋里睡。” 他就乖乖不动了,安蓝雁稍稍松了松手臂,抱着怀里的人儿调整了下睡姿舒舒服服睡了。 腰被钳制住,似有一块烙铁捂着自己,安如风觉得不舒服,挣了挣却没能出来,他心中腹诽,这么快就睡得跟猪似的还说自己失眠,他才不信咧,又想问那是不是说正经的就还能继续聊闲天?答案当然是不能的。 算了算了,他自暴自弃的闭上眼,挪了挪身子,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睡去。 转眼又两年过去,没心没肺的小少年长成没心没肺的美少年。 安如风起得早,此刻已经在桃园溜达了一圈满载而归回来了,恰逢安柏烛打着哈欠刚从膳香堂出来。 “小师妹!” 安柏烛闻声望去,就见安如风左手拿着果篮右手拿着桃子朝她挥手,笑容活力满满,比花儿还灿烂。 她走过去,笑道:“早啊师兄,师兄真贤惠啊,一大早摘了这么多,可是要分我一杯羹?” “用词要准确啊。”安如风警告她,然后从篮子里挑了三个给她,“可新鲜了,晨练完后来一个,保证满血复活。” 安柏烛接过,瞟了一眼他仍满满的篮子,挪揄道:“剩下的是不是你三个大师兄三个,然后余下的都给二师兄呀~” 安如风没听出她的调侃,闻言叹了口气,“二师兄可忙了,最近一天没见着他几次,都不知他有没有空吃点零嘴儿。” 安柏烛见他还伤心上了,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连忙安慰道:“怎么会呢,二师兄最喜欢你啦,你送的他肯定吃。” “但愿….等会。”他拧起眉,眯起眼眸,“你最近是不是偷偷买话本看了,什么喜不喜欢的,搁我和二师兄身上合适吗?” “哪还用买呀…从你那借的就够看了。”她嘟囔。 “啥?你来我屋里了?我何时借你了?!” “这么大反应干嘛,别整得好似我偷了你的书似的。”她翻了个白眼,“两周前我去找你,想问你有没有仙草籍之类的书,你二话不说就扔了几本给我,我还没翻开呢,你就着急的把我赶出去了。” 安如风匪夷所思,想了好一会才回忆起来是有这么个事,但那天他喝醉了,整个人飘飘然晕乎乎只想快点沐浴完睡觉,偏安柏烛那会来叽叽喳喳的说要什么书,他就随意抽了几本打发她走。 “我真是….那你也不能真看啊,你看到一点不对劲就该合上书了!” 他头都大了,同时感到一点微妙的羞愧,安柏烛这时才十三岁,看点什么不好,偏涉略了这些香艳艳的小话本…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额。”安柏烛挠挠头,心虚的看向别处,“我也没看多少啦,就看了一点点,不会怎么样的。” “你耳朵都红了还说只看了一点点!”安如风瞪她,“别让那些毒害你的脑子,等会把书都还我。” “别呀师兄,我觉得你那些书还挺有意思的,而且我现在每天看你和二师兄就觉得代入感特别强烈。” 她煞有介事的道:“比如说啊,那本《王少爷家的小娇妻》就好像你和二师兄,二师兄是王少爷,你就是那个小娇妻,师兄你可太像她了,夜夜记挂着王家少爷,而且贤惠的不得了…” “停停停!!”安如风气炸了,同时觉得离了个大谱,脸红脖子粗指着自己,怒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就像小娇妻了?!要像也是二师兄像好吗!” 第一百二十二章:抓山灵大仙三人组 “噢~师兄这是要二师兄做你的小娇妻啊?”安柏烛瞪大眼睛,惊讶道。 “…….你必须把书还我!” “师兄真小气,自己看得那么开心借我看几天怎么啦?” 怎么跟她说都不通,他索性伸出手,气呼呼道:“要不你就把桃子还我,要不就把书还我!不然我告诉师尊你偷偷看下流的书!” “切。”安柏烛耸肩,一点没被吓到,护好怀里岌岌可危的桃子,昂着脖子道:“那我就告诉爷爷书是从三师兄那儿拿的。” “下流的书?” 安如风惊得果篮差点掉了,安柏烛一愣。 俩幼稚鬼同时转身看去,安蓝雁站在他们身后疑惑的看着他们。 “谁看下流的书了?”他微扬了扬眉梢,依这俩人的反应他肯定自己没听错。 安柏烛对哪个师兄都有长辈滤镜,对安蓝雁也是,最多只敢在安如风面前调侃他对安蓝雁的态度,但一旦他们出现在面前,她立刻就乖巧了。 以上所说除了安如风。 于是她一慌,指着安如风道:“报告二师兄!三师兄私藏不入流的小话本,并且被我逮到了!您快罚他吧!” 安如风:“???” 然后安柏烛一溜烟跑了。 “师妹,先别走..”人已经没影了,安蓝雁无奈,弯腰拾起一颗她掉落的桃子,对安如风道:“民间又有妖物出现了,师尊此次命我带你和小师妹下山历练。” “好啊好啊。”安如风很高兴,抚掌道:“好久没下山了,这次得去好好玩玩!” 安蓝雁纠正,“是除妖物不是去玩。” “是是是,对了师兄,请你吃桃子。”他拿起几个抱怀里,余下的和果篮一起递给安蓝雁。 桃子的清香扑鼻而来,安如风抱着桃子朝他笑出一排皓白的牙齿,傻乎乎的。 他不着痕迹弯了弯唇,笑着道:“那么是时候谈谈话本的事了。” 安如风立刻垮下脸,啃了一口桃子,蔫蔫的道:“那东西我都看了几年了,早就看腻了,师兄要罚我此刻也太迟了些,只是之前…我误给了师妹几本类似的,刚刚在向她讨回来罢了,可是臭丫头不还我。” “你给师妹了?”安蓝雁皱了皱眉,“小孩子可不好看这些。” “是误给,误给!” “罢了。”他拂了拂袖子,看他一眼,“晚上我亲自去师妹那讨回来,顺便商讨一下妖物之事,你也来。” “好嘞!” 当天晚上,安柏烛哭丧着脸交出让她发现新大陆的香艳小话本,在安蓝雁看不到的地方气哼哼的剜了安如风一眼。 安如风扬眉勾唇笑得好不得意。 “好了都坐下吧。”缴了两人话本的安二师兄气定神闲,眉目淡淡,“此次的妖物并不常见,名唤山灵大仙,本相为一块碎岩石,会化人形,官话一流,其中不知发生了什么成了人们供奉的祈愿石,却因听多了人们的愿望而真的有了灵气,并且以人类的贪婪欲望为食,善用技能是空间传送法,但只在他所处位置的五十米范围内能施展,妖力不高,但本性狡猾,一不小心便会上了他的道。” 安柏烛托着腮,“那这山灵大仙犯了什么事啊?” “妖物大多缺乏教化,山灵大仙化形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民间当起了街溜子,碰到喜欢的便明抢,他即使不用妖力人们也打不过他,有的商贩选择妥协自然也有店主不愿被白拿的,打不过便是报官,山灵大仙一路被追,过程不小心打死了一个官差,此事越闹越大,它看平安县呆不下去了便想换个地方继续胡作非为,走前报复性的将店主一家杀害,之后不知所踪。” “嘿!这山灵大仙真不是个东西!干嘛还称他是大仙啊?这种祸害算什么仙?”安如风一拍桌子,怒气冲冲。 “暂且不论这个,昨天越常县的知县来报案,他们那似乎又出现了山灵大仙,他的行为低调了许多,明抢不行就用偷,只是多次这样难免被发现,他无法,当场又与人打了起来,以一打五,力大无穷,没人奈何得了他,知县得知后第一时间飞鸽传书到我们这了。” “那这次它会不会又换地方了啊?”安柏烛问。 “应当不会。”安蓝雁摇了摇头,“当才说了,山灵大仙妖力不高,离越常县最近的县也有三百里地,他到那儿至少要不眠不休两天,犯不着如此,知县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没有派人抓捕他。” 安如风:“那我们应当如何才能见到他呢?” 安蓝雁笑看他一眼,道:“山灵大仙爱喝酒,只要我们装作酒徒在大街上吆喝,并且说免费试喝,不怕他不来。” 安柏烛点点头,“看来要牺牲一下爷爷心爱的酿酒了。” 安蓝雁道:“跟师尊请示过了,他同意。” 安如风逐一捏过指关节,磨着牙狞笑,“小爷我来了山灵小妖。” 翌日,三人出发,外加一辆装满酒罐的小车和拉车的马。 对于这种角色扮演安柏烛和安如风觉得新奇无比,两人模样好,嗓门大,内容诱人,身后的酒香浓郁扑鼻,很快吸引了一批客人。 安柏烛记着量倒酒,每人就试喝一小碗,尝过的都说好,不少人已经买了一两坛。 ….他们又不能说不卖只试喝,于是一天下来可疑人物没见着酒倒是卖了好几坛,安如风第一次看到沉甸甸的银子高兴不起来。 太阳已经落山,他倚在马背上,唉声叹气,“这山灵大仙是不是不来了啊?” “嘘———”安柏烛秀眉倒竖,叉腰低声道:“也许人家就在附近,你这么大声,是怕它听不见啊?” “少安毋躁,该来的会来的,耐心等待即可。”安蓝雁拿着一碗桃花酿,淡淡道。 由于买的人实在太多,三人只好改变政策表示不予试喝了,买酒的人才少了一些。 “我都迫不及待它来抢酒了。”安如风咬着牙根小声笑着说:“都没几个人来这里了,再这样等下去,我得饿死。” 安蓝雁拍拍他的肩,从兜里掏出一张饼,掰成两半给他和安柏烛,“先垫垫肚子,辛苦你们了。” 安如风拿着饼没动,皱眉道:“那你没得吃啊。” “我不饿。” “怎么可能,二师兄你吃,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安柏烛见他们为半张饼推来推去,挑了挑眉,走过来将自己的那一半叼在嘴里,然后果断夺过他们的那半张,再掰成两半,交到他们手里,取下自己的饼,大口啃了起来,含糊道:“这样不就可以啦,别让来让去的了。” “……”二人对视一眼。 三小只蹲在路边凄凉的啃饼子。 “酒闻着确实是好酒,就是不知尝起来如何。”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酒车前,懒洋洋的说道。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安如风立刻站起笑眯眯道:“尝了不就知道了,我让我家小妹给您倒一碗。” 他拍拍安柏烛,后者麻利的倒酒去了。 安蓝雁不动声色,微不可闻皱了一下眉,安如风轻瞥了他一眼,二人分秒间交换了个眼神,安如风知晓他心中所想。 此刻街上已经没多少人来往,这人突然出现确实有些可疑,就好像是特意奔着他们酒车来的,可他身上没有妖气,也许是真的普通百姓也可能是山灵大仙施法掩去了。 从平安县得来的画像分明与此人不像,越常县提供的画像又过于抽象,因此眼前之人是否用了人皮面具也说不定,现在唯有一个方法可以准确无误的验明,那就是。 测灵脉。 如何快速的抓住他的手腕又同时擒制住他不让他有施法的可能? 安如风转了转眼珠子,见他咕咚咕咚把一碗酒都喝下了,笑容灿烂的问他,“觉得如何?客人要不买一坛?” 他傲慢的“唔”了声,随手指了指旁边的一坛,“这个也给我倒碗,我逐一试了再考虑买。” “唉好的好的。” 于是安柏烛又开始倒酒了,她看不出此人是不是山灵大仙,面上乐呵呵的实则一直在打量他,内心抓急很想问两位师兄要怎么做。 安如风走到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满满的酒,作势要递给他,那人放下喝光的碗便伸手接,安如风却“哇唔”一声。 “怎么了?”他面上已出现薄薄的红晕,仍觉意犹未尽,安如风一声怪叫顿时将他叫清醒了,他莫名其妙看向他。 “客人你这手绳不得了,这可是能保人升官发财的好东西啊!”安如风握住他的手,细细摩挲那人手上一串不起眼的黑绳,边摸边惊叹,以表羡慕与喜爱之情。 他的表演十分夸张,安蓝雁眉毛一抽。 男子估计以为安如风是个脑子有坑的,不适的抽了抽手,抽不开,他语气徒然变冷,“你放开,这就是普通绳子罢了。” 安柏烛虽然不知安如风在搞啥,但她知道安如风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于是她也凑上去仔细瞧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嘴里叽里呱啦就是一顿哇哇乱夸,两人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 那人简直要晕,脖子青筋爆了两条眼看着就要骂人了,却不料安如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风疾电掣间两指探向他的左手腕! 安如风与安柏烛立刻收了声音,灵力一凝扣住他的右手! 仍是差了一步。 在安蓝雁的指尖摸向他的灵脉时他突然转过身,一掌挥开他们,倏然跃至半空。 腥臭的妖气瞬间袭来,山灵大仙歪着脑袋慢慢朝他们露出一个邪气诡异的笑。 第一百二十三章:二师兄去风花雪月了呜呜呜 “我就说嘛,怎么卖个酒从早上卖到半夜三更的,幸亏老子多留了个心眼,不然还真落入你们的圈套了。” 妖与魔都不爱废话,致力于动手,他话音刚落,安如风便觉天旋地转,他眼前一黑,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差点吓得命都没了。 他身子悬在空中,仿佛被人随意往上一抛,而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灵力层支撑着他不让他掉下来,且此时这灵力层若隐若现,大有下一秒消失的趋势。 他今年十六岁,只修炼成了玄元真火,飞霜剑尚未属于他,他可以飞檐走壁也可以轻功,但还不会御剑,更没有到在蓝天白云下自由飞行的境界。 安柏烛闻声抬头,顿时目瞪口呆,这短短几秒内发生了太多,她都有些懵了,在山灵大仙说完话之后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顷刻间消失不见。 安蓝雁只来得及跟她说在这等他,他去追,然后也没影了,她一转身,这才发现安如风也不见了。 一声惨叫之下她才知道原来安如风…是到天上去了。 安如风扒拉着灵力层,探出脑袋大声问她:“他们呢?二师兄呢?!” 安柏烛只能大声回道:“二师兄追山灵大仙去啦———师兄你还好吗!” “我好个屁啊我,我我我我就要掉下去了哎呀妈呀我这乌鸦嘴!!要掉了要掉了!!” 伴随着一声类似冰层断裂的声音,安如风嗷嗷惨叫着坠落,狂大的袖袍被风鼓动着,他喊得破音,“快快快接住我啊!!!” 安柏烛被他这一顿操作吓得魂飞魄散,仰着脑袋伸出手左跑跑右跑跑时不时蹦两下,“我我我接住你!我一定能接住你!!!” “不是你怎么干接啊!!!!灵力啊用灵力啊你这样接得住我才怪———” “砰!” 安柏烛定住,僵硬的低头看向地面非常生动的人形坑,声若蚊蚋道:“我…我忘了…” 完蛋了! “安!柏!烛!” 安如风攀着残缺的地面艰难爬起,一身狼狈,满脸灰土,杀气重重的看着她。 “冷..冷静师兄,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的,你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呵呵,没缺胳膊少腿的..”她干笑着往后退,他步步逼近。 “若不是最后一下我用符术抵了一下,恐怕现在就变成一滩肉泥了!” 他气急败坏,一双桃花眼喷火不休,“安柏烛啊安柏烛你何时能靠谱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下次一定靠谱了!”安柏烛双手合十连连表示抱歉,实则她也非常羞愧,怎么能忘记施展灵力呢?而且她刚刚徒手接预估的位置也偏了… 看她这样安如风又无法真正生气,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无奈摆了摆,“行了行了,不怪你了,二师兄往哪个方向走的?” “应该是….那边。”她手一指,确定了方向。 “走吧找他去,也不知追到山灵大仙没有..” “追到了。” 他们刚迈出没几步,安如风便从密林处出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名瑟瑟发抖的女孩子。 准确来说是这名女子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一副惊恐至极的模样,但夜色朦胧,女子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两人自然没看清她的神情与打着颤的身子。 安如风第一次发觉他的二师兄如此高大,女孩子依偎在他怀里颇为小鸟依人。 安柏烛瞪大双眼,表情异彩纷呈。 安蓝雁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对他们道:“山灵大仙被我装进捆妖瓶里了,刚刚发生了点意外,之后再解释,我先送她回去,你们先回云颠派吧。” 他要走,安柏烛立刻喊住他,“二师兄!三师兄他…” 安蓝雁转过头,“怎么了吗?” “没事。”安如风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很平淡很正常,“师妹,我们先走。” 然后她就被安如风牵着一步三回头走了。 她欲言又止,她抓心挠肝,她气死啦,二师兄怎么可以和别人靠得这么近呢,他可是安如风的啊! 她刚刚想说三师兄他刚刚差点没命了,你没看见他身上脸上的泥吗?你怎么可以一句都不问候呢?虽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坑的.. 她悄悄抬头看了安如风一眼,后者目视前方,漂亮的桃花眼盈盈映着银白的月光,神情很淡,看不出一丝不满或不悦的情绪,但她就是觉得,三师兄一定难过了。 她也不开心了,捏了捏他的手指,安慰道:“师兄别难过,二师兄很快就回来。” 安如风看她一眼,戳戳她的脑门,“我难过个啥。” 安蓝雁回去时已是深夜。 捆妖瓶已经上交了,他面容疲惫,刚推开房门,却愣住了。 就见安如风坐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睡着了,打着卷的眼睫乖巧垂落,兀自睡得香甜。 他抿了抿唇,走过去,轻轻推他的胳膊。 “如风,醒醒,别着凉了。” “唔…”安如风皱着眉睁眼,呆呆望向他,反应了一秒才直起身来,揉揉眼睛道:“师兄终于回来啦。” “…..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本来是在我自己屋里的,可是一直没听到师兄回来的脚步声,就….擅自推门进来了。”他摸摸后脑勺,“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他的屋子,一向默认安如风自由进出的。 安蓝雁叹气,骨节分明的手拢了拢他睡得微散的衣襟,“等我做甚,夜里凉,受冻了如何是好。” “他的手一伸来安如风便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不是他惯用的熏香,不是山茶花、桂花、蔷薇、抑或是竹木清香,而是女孩子身上独有的甜香,自家三个姐姐就有类似的香味,他曾经好奇问过,姐姐们只是嗅嗅自己一脸莫名其妙的问:“有吗?” 他想起了那个靠在安蓝雁怀里显得很娇小的女子,视线从他的指尖转移到他脸上,道:师兄还未说说那名女子是怎么回事。” “追山灵大仙时他自知自己打不过我,竟将窜入宅院里随意抓了一名熟睡中的女子出来,那女子名叫欢澜,吓得尖叫连连。” 他坐下,揉了揉疲倦的眉心,“我与之缠斗良久,才将欢澜姑娘从他手里救过,只是一直到山灵大仙被我收进捆妖瓶,她仍是害怕,不敢一个人回家,我便先回来告知你们一声后送她回去了,顺便安抚她的家人。” “噢…怪不得她一直揪着你的胳膊不放…”安如风垂下眸,嘀嘀咕咕。 “嗯?什么?” “没啥,没事就好了。”他仰头一笑,耸耸肩,“我还以为二师兄桃花运来了呢,陪着香喷喷的小姑娘彻夜长谈。” “又胡说,什么桃花运。” 他挑起一边眉毛,曲起食指敲他前额,安如风敲安柏烛的动作就是潜移默化学他的,“有你就已经够烦了,哪有什么时间去风花雪月。” 安如风托腮看他,“所以师兄是没有时间风花雪月,而不是不想?若我离你远远的不烦你呢?” 不知哪一句戳到安蓝雁心窝,他面色骤然一沉,说是沉,其实也就是表情淡了一些。 “不想也没有时间。”他顿了顿,喉结攒动,“师兄从未嫌过你烦。” “那…” 说不清的滋味在心头淤堵着,安如风仍是高兴不起来,今天穿插的这件小事算是提醒了他某件未来将会发生的大事。 他沉着唇角,垂了垂眼,漂亮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纠结的小情绪,闷闷道:“那师兄以后总要娶妻的吧,总不能孤家寡人一辈子。” 安蓝雁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如风想娶妻?” “啊?我?”安如风没想到会被反问,愣了愣,看着安蓝雁那张清俊又熟悉的脸,没头没脑问:“师兄想我娶吗?” 掩在袖内的手慢慢收拢成拳,他淡淡一笑,唇色却有些苍白,“这如何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安如风把眉毛拧成蜈蚣,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心里像压了一块重重的岩石。 十六岁的少年心思单纯迟钝,尚还看不透自己,只是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了,不是娶不娶妻的问题,而是他不想他的二师兄将眼光心思放在他人身上,他不想也不愿意他会渐渐疏远于他。 亲兄弟再亲厚以后也会各自生活的吧,何况他只是他的师弟而已。 他不知这叫什么心理,很长时间以后他也搞不清,安蓝雁只长他两岁,却事事都能明白,对于他的心事仿佛也能一眼看透,有一日他风轻云淡笑着对他道:“有些事想不通就不想了,我是你师兄,一辈子都是,我不会离开你,永远包容你,师兄永远是你的依靠,所以,你只需大胆的往前走,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就站在你身后,你转身就能见到我。” 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气氛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成冰,空气太静了,静得他仿佛能听到安蓝雁浅浅的呼吸。 “那就…我不娶!”安如风豁然抬头,憋足了一口气,竟是赌气般道:“但若有一日二师兄成亲了我便随便找个姑娘搭伙过日子,只要人家看得上我。” 第一百二十四章:安如风:公主抱小爷吃不消 “这叫…什么话。” 拢在袖内的手缓缓松开,安蓝雁哭笑不得,却因他第一句话眉间染上清浅的笑意,不是冷淡公式化的笑,而是如释重负有些欢喜的笑,当然安如风是看不出这些细微变化的,他只知安蓝雁待所有人都很好,总是很温和亲切面带笑容。 “我不会成亲,往后都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慢慢啜了口茶。 “为何?”安如风疑惑。 他反问了和他一样的话,“如风想我成亲吗?” “….不太想。” “那便是了。” 他一脸理所当然,安如风一脸:“???” 安蓝雁忍着笑,揉揉他的脑袋,“你既是不想,又为何这番神情,师兄不喜欢别人,只想好好照顾你。” “……”耳根子不知为何有点热,他眼里尽是温柔的笑意,像是宠溺、像是纵容,又像是… 安如风转开了目光,冷哼一声,“我怎么就要你照顾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是什么?”安蓝雁语气一变,指尖抚过他衣襟上的污泥。 “你摔跤了?怎么搞成这样。”他拢过他的下颌凑近细瞧了瞧,眉顿时皱得更深了,因为借着烛光他看见安如风额角上有一处淤青,像磕的。 “额….” 安蓝雁指腹用了点力,他动不了,只能微微仰着头僵着脖子道:“都是那山灵大仙,瞬移术全使我身上了,害我从高空掉下去…” “什么?!” 他的音调瞬间拔高几个度,他向来冷静自持,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这下反应之大倒把安如风吓到了。 “我..我没事,一点事没有,师兄不必…” “哪里疼。”他倏然松了捏着他下巴的手,表情说不出的冷凝,润泽的嘴唇紧抿着,就要抡起他的袖子细瞧。 “真没啥。我用灵力撑了一下,没摔太重。”安如风试图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摁住。 “我问你哪里疼!” 安如风条件反射瑟缩了下脖子,直愣愣看着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安蓝雁,那些和煦的浅笑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阴沉、暴躁、担忧充斥在他的眉眼,他从来不知这样一张清隽温和的脸生起气来如此…可怖。 也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凶,安蓝雁又放缓了声音,摸摸他的脸轻声问:“哪里疼?告诉师兄好不好?” …….有点可怕。 安如风颤了颤眼睫,指向自己的腰,声若蚊蝇,“腰好像摔了一下…有点疼。” 他本来想等安蓝雁回来他就去沐浴,然后处理腰间的伤,可他不小心睡着了,澡没洗伤没处理,仅仅只是洗了把脸。 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安蓝雁这么生气。 安蓝雁轻吸了口气,手一伸就要去解他的腰带。 “干啥?!”安如风条件反射打掉他的手,很快他就后悔了,因为今天的安蓝雁有点不一样,他心里莫名有些慌。 “也是,这里冷,到床上去。”安蓝雁兀自道,也不管他的反应,思索了半秒果断起身,微微弯腰一手环过他的腰将他打横抱起来。 安如风错愕又莫名难堪,扭动着身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我自己可以走..我没残废哇!!” 这什么姿势啊,抱小姑娘才应该这样好吧!!他堂堂七尺男儿!他他他颜面何存!! “别闹。”他轻轻丢下两个字,几步就走到了床榻,把他放了上去,“你又不重。” 安如风难以启齿,“这是重不重的问题吗?” “我瞧瞧你的伤。”他态度很坚决,有种几近执着的认真,又要去解他的腰间束带。 安如风没有动,云颠派有公共温泉可以泡,他不是没和师弟们或者是安蓝雁一起去泡过,所以并不介意在他面前裸着上半身,他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安蓝雁替他宽衣解带,而且还是在床榻之上。 话本里活色生香的内容措不及防在脑海里一幕幕播放,他僵着身子,简直想给自己两拳头,清醒又控制不住的脸红,安蓝雁只是想给他疗伤他在这瞎代入什么呐!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愣是让安蓝雁脱光了,当然只是上半身。 少年莹白的皮肤上附着薄薄的肌肉,看着瘦实际并不赢弱,有种匀称而不失力量的美感,锁骨很漂亮。 只是腰侧那块面积略大的青紫瘀伤过于刺目,安蓝雁抿着唇,让他靠在床头上,贴心的设了一层保暖护罩在他四周,两指探过去贴着他的皮肤施展治疗术。 淡淡的荧绿色很好看,安如风盯着那萦绕在自己腰间的光,心里开始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比如既然能设保暖护罩那在桌边不也是一样的吗?没必要到床上,又比如这么近距离观看治疗术还是第一次,又又比如安蓝雁的手真好看,长长的白白的,骨节均匀,生就一副适合用来拨琴弦的手…. ….好吧其实他是在转移注意力,因为安蓝雁手指的温度很清晰的传达过来,紧贴着皮肤有种麻麻热热的感觉,还有点痒,这种热度非比寻常,他觉得很奇妙,好似能透过皮肤慢慢蔓延至身体里,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呢? 说到底还是怪怪的,连那处瘀伤渐渐不疼了他也没感受到,他一直在走神,在思索到底哪里不对劲….. “好了。”安蓝雁抬起头,就见他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于是抬手戳了戳他的锁骨,“发什么愣。” “啊..好了啊。”他眨眨眼,垂眼看了下,确实是全好了,原本的淤青不复存在,皮肤光滑无瑕。 “多谢师兄啦。”他正要穿衣服,措不及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白色里衫从指尖滑落。 “是我不好,那会竟没发现你摔了,往后我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说得慢慢的,声音低缓如水,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懊悔,他比安如风高一些,此时正把脑袋抵在他的肩上,手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像是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真的没什么,不怪师兄,是我还不会御剑。”安如风拍拍他的后背,干巴巴道:“我、我先穿个衣服…” 安蓝雁拉开与他的距离,垂眸看他一件一件穿戴整齐,他的目光淡淡的,也许只是下意识落在他身上,但安如风就是无端觉得他的视线仿若有实体,存在感太强烈了,甚至炙热得能灼痛他的皮肤。 …..这一定是自己的错觉,是他想太多,思维太跳脱,脑瓜子也不干净。 “还未沐浴?”安蓝雁问。 “对啊,一直在等你,现在就去了。”安如风双腿着地,他想赶紧溜,怕自己那一大堆有的没的想法泄露出一点点,他今天晚上脑袋有点毛病,他要整理整理思绪,好好缓缓。 但安蓝雁无情的不给他这个机会,胳膊拦在他胸前,浅浅一笑,“正好我也还没,一起吧。” “不..不要了吧..” “这么晚了你还打算打水吗?”安蓝雁奇怪的看他一眼,拉过他的手往外走去,“走啦,听话,洗完早点睡觉。” …然后他就六神无主的被拖着去温泉沐浴了。 原本以为沐浴完安蓝雁就能放过他,结果差不多回到屋里时他突然不咸不淡道:“今晚来我房里睡吧。” “啥??为啥?!”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来我那的吗?拦都拦不住。” 安蓝雁深深看了他一眼,竟是缓缓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无限感伤,“如风终究是要与我疏离了吗?” 他就差把“孩子大了冷漠了不再与我亲近了,我好伤心,原来是我错付了”刻脸上。 “怎么可能呢!我最喜欢…”安如风话锋一转,控诉道:“之前不是师兄撵我走的吗?” “……”安蓝雁身形一顿。 安如风自打发现他的被窝又香又暖和后几乎每晚都去窜门,可有一天安蓝雁却不让了,说什么也不让了,态度温和却不留余地,为此他偷偷在夜里抱着枕头难过了好久,不过没掉眼泪。 安如风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撵”字用得太过,反倒先认起错,“我我我不是说师兄小气的意思…我刚刚应该用“赶”字,不不不不…” “撵”和“赶”意思没差好吗,安如风心里无限唾弃自己,一天天瞎用词。 他又想挽回已经挽回不了的话语,安蓝雁却蓦地弯眼笑了,握住他的手腕,“以前说的不作数,师兄将话收回。” 重新躺回又香又暖和的被窝,安如风满足的一声叹谓,有种失而复得的喜悦,愣是没心没肺的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给抛之脑后了。 安蓝雁仍是躺得规规矩矩,他悄悄侧过目看了看他,戳戳他的手,没忍住问:“师兄今天…怎么了?” 他再神经大条也察觉到安蓝雁的不对劲了。 如果要让他形容,那就是安蓝雁好似卸下了某种一直保持着、一直坚守着的伪装,且这种伪装只针对他一个人,在此之前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不明白,明明他们比亲兄弟还亲厚,有什么是不能在他面前展现的吗?他在克制什么?又为什么在他一次受伤后他的态度突然转变了? 烛火已经熄灭,黑暗中只有月光照进来的淡淡光辉,映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安如风隐约能看到那一抹优越柔和的弧度,然后他听到安蓝雁轻轻笑了,胸腔微震,在静谧的夜里听什么都清晰。 “如风怪我吗?” 第一百二十五章:蜻蜓点水的吻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安如风摸不着头脑,“….怪你什么?” “怪我,”他顿了顿,语气无波无澜,“怪我不让你与我同榻而眠,怪我不让你喊我哥哥,怪我你总将最好的留给我,而我却一视同仁,没有给予你同等的偏爱。” “……” 安如风半晌没说话,有一会是在心里感慨安蓝雁声音太好听,说什么都像是在念诗,即使是句句戳他心窝的话,他翻了个身,面对他,“我当以为师兄什么都觉得呢,原来心里明明白白,你不让我跟你一起睡觉嘛,我确实有点伤心,但没有怪你,也没有怪你不让我喊你哥哥,你说不能坏了规矩,师兄就是师兄,独独喊你哥不好,我理解,喊什么都一样,也改变不了师兄在我心中是最好的的事实。” “至于偏不偏爱嘛…虽然师兄明面上一视同仁,一碗水端平,但我知道,师兄心里还是爱我多一点,是不是?就跟喜欢小师妹一样。” 被褥动了动,安蓝雁也侧身对着他,一对眸子在夜里格外清亮,他仍是没头没尾的问:“如风喜欢哥哥么?” “…喜欢。”他愣愣的点头,没有犹豫,安蓝雁从不自称“哥哥”,他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会喜欢多久?” “很久很久。” 安如风没有思考他口中的“喜欢”与他心中想的“喜欢”是否是同一个意思,他默认是他想的那个喜欢,类似于亲厚的兄弟情。 他拉高被子,挪挪挪挪到他面前,仔细瞅他的眼睛,妄图从中窥探到一丝别样的东西,“师兄不是不让我喊你哥哥吗?怎么倒是自己自称起来了。” “……”安蓝雁定定看着他,眼眸深沉如井,却是慢慢笑了笑,那些将破土的东西又被他藏起来,直到望不见底,他改为平躺姿势,轻吐出两个字,“抱歉。” “又是这样,师兄话又说一半。”安如风不悦了,“我很笨,猜不懂师兄的话,你就只管说到底喜不喜欢我喊你哥哥就行了。” 安蓝雁回答不出,因为他喜欢又不喜欢,他唯独喊自己“哥哥”,证明自己在他心中是与旁人不一样的,他更愿意与他亲近,安蓝雁很高兴。 可是,哥哥是什么意思?是把他完完全全当成一个兄长么? 他又不愿意了,所以他才用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之拒绝。 他又不说话,安如风观察得再仔细也看不出一丝一毫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他有点生气,想起来跑两圈发泄发泄,但现在太晚了着实是不能够,明早还得晨练。 于是他怨愤兮兮盯着安蓝雁瞧,眼珠子转到他色泽饱满莹润的嘴唇。 借着月光,他能看出那形状优美的唇瓣轻抿着,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感,有点…说不出的惑人。 他果断伸出魔爪,往那无辜的唇瓣上用力摁了摁,发泄怒气。 触感软软的,还不错。 安蓝雁拢住他的手腕,“…这是做什么。” 他没有表现出拒绝,至少在安如风看来是这样,于是他胆子膨胀了,“师兄话说一半,又喜欢突然不答话,过于我行我素不考虑他人感受,需得略施小惩。” 话毕,他又想往他唇上摁摁,可指尖微顿,临时改变了方式,轻轻柔柔的一寸寸抚摸过去,在他唇瓣来回徘徊。 凉凉的,软软弹弹,怎么都摸不够。 安如风看不清他的神情,视线在他下半张脸留恋,只大概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颌轮廓,他太平静了,唇角的弧度都没变过,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只本能的、渴望的凑过去,细嗅他颈间的幽香。 他这次嗅到了沐浴时用的皂角香、清甜的橙子气味与他本人与生俱来的清冽香气混杂在一起。 像午后和煦的阳光,又像温柔舒适的春风,他很喜欢,并且沉醉,他的左手还覆在他的唇上,他完全没意识到他几乎就是搂着他,他悄悄将唇瓣凑近安蓝雁的脖颈,只消一寸…. 他被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开,并且左手也被拿下。 “不可。” 安如风如梦初醒,更生气了,同时很委屈,“为什么?你明明默许了…” 你同意我跟你同榻而眠,你明明默许我亲近你。 安蓝雁翻身揉揉他的脑袋,“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 他不知道,只知道被打断很生气,或许他知道,可是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不只是想亲密无间,更想要严丝合缝,或许他可以简单的答:想贴近你。 可他觉得不对,太浅太淡了,不足以表达他心中热烈的、好似是积攒已久的,难以言喻的情感,他自己都捋不清,他又要从何说起? “如风话也说一半,也得受惩罚。”他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反应,淡淡的酸楚在心里漫开,他遽然用力一收,扣着他的后脑勺拉近,安如风对上他含着浅笑,却如漩涡般的双眸。 两唇相贴,一触即离,蜻蜓点水的一吻。 就真的像个恶作剧的惩罚。 “师兄你….”他舔舔唇瓣,慢慢回味着,耳膜鼓噪着嗡嗡作响,神思更混乱了。 一般的桃花眼眼尾略长,安如风却不是,他的眼尾上扬弧度很小,一双桃花眼也比之寻常的大一些,又加之性格原因很难绽现出桃花眸显得迷离而潋滟多情的特点。 可他眼睛四周天生带着淡淡的红晕,是一激动会更明显的暧昧红色,如果此刻是白天,如果安蓝雁能看清他泛红的眼尾与湿润的眼睛,也许就不是此时宽容而随意的语气了。 “你刚刚压着我的唇那么久,我只讨回一点,不过分吧,礼尚往来。” 他缓着颤抖的声线,隐忍道:“好晚了,睡觉。” 他想着等等,等安如风长大些,等他完全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未来会不会反悔,会不会遇到更好的人从而不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不确定数太多,如今安蓝雁只愿少年快乐成长,其余的,以后再说。 …….殊不知,安如风是个不开窍的,这一等,遥遥无期。 那隐隐升腾而起的热气被冰凉的水浇灭,他还未琢磨清楚,念头倒先被断得一干二净。他摸摸嘴唇,心里空落落的,也只是道:“好吧,晚安师兄。” … …… ……….. “不!我不去,我死都不去!!…”稚嫩的孩童挣扎着,指甲死死抠着门板,漂亮的眼睛盛满了泪,墨吟咬着牙,眸中恨意与恐惧那么清晰可见,无论小厮们怎么拖拽,他都不松手。 老鸨气得要打他,可他是贾老板看中的,扬起的巴掌改了方向,她揪住墨吟的领子,瞪着一双淬了毒的眼睛,红唇张得仿佛要吃人,“小逼崽子!老娘养了你那么久,这会总该轮到你报答一回了吧?!今儿你不想去也得去,没得商量!” 贾老板,京中有头有脸的富商,背后还有官场上的人为其撑腰,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一眼相中绾梦楼里年仅十岁的墨吟,并且承诺给出十万两银子买他,这样天大的好事,老鸨当天笑得脸上肥肉乱颤,她已经收了五万两定金,现在岂由墨吟不去? “是你不让我离开,我可没逼你收留我,要去你自己去!” 墨吟颤抖着瘦小的身体,脸上淌满了泪,他瞪着血丝遍布的眼睛,竟是毫不示弱的吼回去,“我才不要当娈童!你若是再逼我,我现在就立刻一头撞死在这!让那该死的胖子找你秋后算账!” “你!!!!”老鸨气到面目扭曲,肥胖的身子抖了三抖,使唤一旁的两个小厮,“还站着干嘛?!动手啊!!” 身强力壮的小厮又像刚刚那样去扯他,墨吟撑了太久,已是体力不支,可他仍不愿意放开,两手的指甲几欲掰翻,渗出点点猩红的血迹。 一旁的晚竹终是看不下去,她扑到墨吟身上,止住了小厮粗暴的动作,仰起俏丽的脸庞看着老鸨,哭到嘶哑,“吟儿还小,一时不能接受,请您再宽限一天吧,我好好跟他说。” 墨吟在晚竹怀里,止不住的颤抖,浑身冰凉,血迹斑斑的手指揪着她的衣裳,像抓住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老鸨冷冷一笑,讥诮的眼神在她身上徘徊了一圈,说出的话无比难听, “晚竹啊,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路边捡的小乞儿罢了,不是你那死在腹中的胎儿!你的孩子早就死了!死了!这么多年你总该醒来了吧?老娘给你们吃好的喝好的到头来没一个听话的!赶紧滚,不然有你好看的!” 墨吟急急喘着气,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瞪着老鸨,目眦尽裂,他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小兽,明明怒得快炸了,却只能徒劳悲鸣呜咽,燃尽所有的愤恨也是只能将自己烧干。 晚竹搂着墨吟,那些话尽管刺得她鲜血淋漓,她还是摇着头道:“不..不,吟儿是好孩子,他应该过好日子的…” 墨吟知道,她又精神不正常开始说胡话了,她总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但不管何种状态,她待他都是极好的,是这世间唯一待他好的人。 所以墨吟不想连累她,他用了好多力气,才松开她的衣裳,稚嫩的嗓音已是沙哑,他说:“晚竹姐姐,你别管我了,放开吧。” 尽管他也分不清,晚竹是不是只把他当作死去胎儿的替代品。 第一百二十六章:墨吟生前(1) 墨吟刚到这儿时刚满七岁不久,是个浑身脏兮兮衣服打满补丁的小乞丐。 那时的晚竹姑娘刚被强行流了孩子不久,她在病榻上躺着,见到墨吟时一双空洞的眼睛顿时有了色彩,她像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抱着他磕磕巴巴说了好多话。 大家都知道她疯了,把一个被老鸨捡来培养以后当娈童的小孩当作自己的亲儿子。 可她又太漂亮了,那些客人哪管她正不正常?青楼里的姑娘向来皮囊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老鸨没有放弃她,她背地里爱怎么把墨吟当儿子就怎么当,只要她还有赚钱的价值。 晚竹不放手,反而抱他抱得更紧,魔怔般喃喃,“不、不不要,不要你去,不要你受苦…” 老鸨耐心耗磨殆尽,她抓住晚竹纤细的胳膊往后一拽,墨吟背上一凉,他们已被强制分开。 老鸨对她可不客气,绾梦楼的漂亮姑娘多了是,少她一个疯了的顶多也就是少赚一点银子罢了,她的手高高扬起,清脆的巴掌声落入墨吟的耳朵,像是一道惊雷。 晚竹被打得偏过脸,只来得及用手撑住地面,鲜明的巴掌印赫然出现在她白皙的脸上,几乎昏厥。 墨吟疯了般冲过来,两手挥舞着,毫无章法去打老鸨,失了调子的稚嫩嗓音难听尖锐可怖。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唔———” 还没打两下,就被小厮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拉开,嘴巴也被捂上了,他徒劳挣扎着,胸腔的气迅速流干,窒息的死亡感。 “反了你了!!” 老鸨怒极,几乎咬碎了牙才勉强保持理智不扇他,她冲到虚弱的晚竹面前,把怒气全发泄在她身上,墨吟眼睁睁看着她对晚竹拳打脚踢,腹部、肩膀、腿…. 晚竹痛苦的抽泣,她连哭声都那么弱,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墨吟与她仅仅相距几米,他却毫无办法。 “让你多事,让你多事!你个小贱蹄子,你看老娘不打死你!老娘不能治他还不能治你了….” 晚竹望过来,总是有些痴傻的眼神此刻那么清明,泪水涟涟里盈满的都是绝望与悲伤,她的唇角逸着血,双唇颤动着。 墨吟看出来了,她说:“不能再护着你了…..” 老鸨抓起她的头发掴了几巴掌,直到晚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墨吟胸膛剧烈起伏,泪如涌泉,他拼了命要摆脱束缚,老鸨呼呼喘气,转身看了墨吟一眼,似乎已经平静了许多,微一摆手,对小厮道:“今天先将他关进柴房,叫个郎中去给他处理指甲的伤。” 他们刚松开,墨吟便踉跄着跑了过去,他推着她不再动弹的身体喊了两声“姐姐”,然后食指颤颤巍巍探向她的鼻子。 没有呼吸。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目失神。 老鸨揉揉胳膊,啐道:“都是你这小逼崽子,非逼得老娘动手,今天算你走运,但往后可没人护着你了。” 贾老板不会要一个受了伤有瑕疵的娈童,她得把墨吟的伤养好再送过去。 “我会杀了你。” 冰冷冷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墨吟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眼底,他的眸子依旧黑得如墨,沉沉的,是如何都暖不透的颜色。 他的发丝散乱,一缕一缕被泪水打湿粘在脸上,黑的眸与发,白得透明的脸与唇,让他看起来像被鬼界误放的恶鬼。 他一字一句,再次重复,“我会杀了你,总有一天。” 老鸨嗤之以鼻,扭着肥胖的身躯走了。 墨吟被关在冰冷冷的柴房里,指甲包了一层厚厚的纱布,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月亮被云雾遮挡着,只隐隐透出一点银色的光晕,他沉静着一双眼,坐在冰凉的板凳上,一动未动。 月亮已经爬上夜空中央,柴房的门传来锁链被打开的声音。 墨吟登时站起,便听见了月秀的声音。 月秀躲在门板后面,低着脑袋道:“你走吧,孩子,从此有多远走多远,晚竹已经死了,她的尸体被扔到了后山那,你不用去找她,大概也找不到了,我就来告诉你一声。你心里记得她便好,她是真的,将你当自己的孩子。” 说完这些,她就走了,脚步那样轻。 月秀是绾梦楼年纪大些的姑娘,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与谁都不亲近,与墨吟晚竹更是少有来往,墨吟没时间惊讶抑或是感谢她。 他夺门而出,这里的路他熟,他知道哪里没有人把守,趁着月黑风高,他一刻不带歇的逃出了绾梦楼。 直奔后山。 风在呼啸哀嚎,树叶沙沙作响,他还没找到晚竹的尸首,却已然迷了路。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终于在一片比较干净的空地上看到了一淌血迹。 山上野兽多,但他没想到竟真的这么快。 他放慢了呼吸,呆僵的看向那孤零零躺着的珠钗,慢慢走过去,弯腰拾起,晚竹今日头上戴的,便是这支。 珠钗染上了血,斑斑血迹凝在上面,墨吟将它紧紧握在掌心,放在心口,不可遏制的呼吸发颤。 他没有力气再站着,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那些无助的悲痛的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他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尖叫嘶吼,似在用无用的单音词控诉不公的命运,风声与哭声缠绕在一起,说不出的凄凉恐怖。 他突然止了哭声,一骨碌站起直往前面冲。 他看到了小溪,他在溪边蹲下,两手扒着草地,时间像是凝固了般,他静得像尊雕塑。 那些残余在脸上的泪痕落下来,小小的涟漪荡开,溪水中倒映的面容跟着晃动了一下,他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珠钗抵在了自己的面颊上,只消一寸,细白的皮肤将被尖锐的利器划破。 他看着水里那张隐忍着怒气的扭曲面孔,他好恨,他好恨自己,为什么自己生就这副细皮嫩肉娘们兮兮的模样? 他从记事起就是一个小乞丐,每日求着那些路人施舍一两个铜板,偶尔得到好心人一两个白馒头却还要被抢,他被那些年纪大一点的乞丐摁在地上锤打,馒头是护不住的,他连连咳嗽,头晕目眩,即便如此,他还能忍,谁叫自己贱命一条又没有自保能力? 可是,那些人不仅抢了他的吃食,还要表情淫邪着摸两把自己的脸,吹两声口哨说什么真像个小姑娘,要不是知道他是个带把的早把他抓回去给兄弟们玩玩了。 七岁时乞丐遇到了绾梦楼的老鸨,老鸨笑得像朵花,说真是捡到个宝,他稀里糊涂,被半个烧饼骗去绾梦楼从此当娈童培养,在他懵懵懂懂懂得这些含义时,他却已经逃不掉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他是不是不会被羞辱,承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晚竹姐姐是不是不用因他而死? 他死死咬着唇瓣,指关节泛白,漂亮的眼睛像两颗黑玛瑙一样明亮,只可惜现在里面盛满的只有癫狂。 他蓦地松手,珠钗掉落在地。 低低的笑声满满在喉咙里闷闷发出,他盯着溪水里的自己,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眼里爬满红血丝。 脏乱的头发被他往后一撩,露出光洁的额头,他歪着脑袋,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幽幽道:“错的是他们,关我什么事啊?凭什么是要划花我的脸而不是他们的?” 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疯疯癫癫的转来晃去,时不时哈哈大笑两声,指着天说:“你他妈想让老子妥协?你简直做梦!人间苦难你看不见,那我就制造点灾难给你看!老子要让那些曾经欺负我的人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你就看着!” 他一个字从一个字从喉咙里蹦出来,目眦欲裂,偏唇角弧度咧得那么大,就真的像疯了一般,“你他妈看着!!!!” 十岁的孩子无家可归,每日在林里转悠,饿了就找果子烤兔子吃,平安无事过了一个月。 他自己都觉得神奇,这里并非没有野兽,晚竹的尸首就是被那些大型的凶兽分食吃掉的,他也遇见过,奇怪的是它们看到自己反而是步步往后退去,眼里闪烁的不是对猎物的虎视眈眈,反而是有些畏惧与忌惮,好似他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墨吟不懂,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怎的还能让它们害怕了?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真的有特异之处,他会在深夜里看到一个个人形的白影,缥缈虚无,正往密林深处的坟墓里去。 他并不害怕,他也是因为好奇跟着他们去才发现原来这片山林里有专门的坟墓堆,那些白影在其中的墓碑前站定,然后消失,全程没有声音。 墨吟想,噢,原来他看得见孤魂野鬼,可为什么在大街上从未见过? 他可不认为山下就没有游魂了,但这个疑惑他只在脑海里过了一下,并没有多放在心上。 墨吟到了十三岁这年,学会了偷鸡摸狗。 他时不时去民间乱晃,逮到哪个人衣着光鲜亮丽腰间悬着沉甸甸的钱袋他便假装不经意的与之擦肩而过,顺手牵羊。 这招屡试不爽,事实证明有些东西是无师自通的,只要面临的处境够糟糕。 他在山林里寻了一处比较干净的山洞,搭了窝,脏了就在河里洗澡,冬天水冷,他便打来用柴火加热,一日他打好了水,正准备回去,耳边却传来嬉笑的声音,这声音娇娇甜甜,颇为悦耳好听,是女孩子在聊天。 第一百二十七章:墨吟生前(2) 他不禁停下来,心里狐疑,大晚上的这鬼地方显得颇为阴森,哪个姑娘胆大包天来这儿闲逛? 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却见草丛里冒着点点幽粉色的荧光。 女孩子还在聊天: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化人形啊?我都迫不及待想要长腿了。” “我也是,天天待在这我都呆腻了,还不如死了呢,死了还能化活鬼…” “呸呸呸,你可别瞎说,你可知化活鬼的代价吗?那是要受仿若烈火焚烧之苦的,况且我们又无太大的烦恼,真好死了,那便只能是死了。” “哎,我也就是说说罢了,不过,化了人形后能好看吗?几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农夫路过这儿,可真丑,脸上褶子一层一层的,看了我恶心。” “哎呀!那是男人啦,干了很多累活的男人当然不好看啦,我们是姑娘,如何都不会丑成那样的…呀———!!!” 墨吟面无表情拨开草丛,两朵小粉花惊得两片叶子都竖起来了。 墨吟眼角一抽,这是什么玩意?花成精了? 还真是花精,小花精们已经修炼出了五官,白天里她们会隐藏起来,装作平常的小花,只有到晚上,她们才会露出样貌肆无忌惮的聊天,只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也照样无法看到她们。 花精1用仿若胳膊的叶子碰碰旁边的小姐妹,眼睛眨巴眨巴,“看看看,是人唉是人唉!祖师婆婆说过,人类长得白白净净,瘦瘦高高的便是好看,这人都对应上了,他是好看的人!” 说着它又皱起细细的柳眉,“可是,他是男是女呢?祖师婆婆没有说过如何辨别男女..” 花精2看着墨吟,它也想知道这个答案,于是她好奇的问:“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呀?你几岁了呀?” 墨吟怀里还抱着木桶,里面是打好的水,他放下桶,蹲下身子,戳了戳花精2的脸,眯起狭长的眼眸,“老子当然是男的,你们是妖精?我怎么会看见你们。” 花精2甩甩脑袋,羞红了脸,“哎呀人类,你不要动手动脚啦,我们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看见我们呢,不过…” 她伸长脖子,嗅嗅墨吟身上的气味,睁大了眼睛,“你你你有鬼气!你有强大的鬼气!我就说怎么你一靠近我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呢。” 花精1也跟着闻了两下空气,笃定点头,她问:“所以少侠,你是人是鬼呀?” 墨吟瞪了它们一眼,莫名其妙道:“咒谁死呢,老子是人,你们才是鬼东西。” 他站起来,拎起木桶走了。 花精1缩缩脖子,“那个人好凶….” 墨吟并不觉得稀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只是能看到孤魂野鬼和精怪罢了,对他本人又不会造成影响。 他还没到洞穴,却见远处山脚下有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显得那么突兀。 他看见好多人举着火把,大摇大摆走进村庄,那些草房子里的人被赶出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抢劫,山匪,嚣张。 他脑海里蹦出几个字,蓦地疑惑住了,他揉揉眼睛,再聚精会神的看向那满脸胡络腮凶巴巴的彪形大汉,这个距离,也忒远了些,他如何能清晰的看见他们的人影以及脸上的神情的呢? 他觉醒了千里眼? 这个说法把他自己逗笑了,老天爷总是赐予他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千里眼兴许还有些用。 他低头瞧了眼水桶,想到了谋钱的好路子,个人力量总是单薄的,他要加入群体。 凶神恶煞的山匪很快将村庄洗劫一空,连养的鸡鸭鹅都顺走不少,他们刚心情愉悦的走出大门,踏上山路,便见前方有个人影。 他们停了下来,领头的竖起眉毛,警惕道:“来者何人?!” 墨吟一身黑色劲装,那是他前不久刚用顺来的钱买的,他自黑暗中走来,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天生有些阴柔的脸尚还显得稚嫩,他环着臂,歪了歪脑袋,长睫弯弯,嘴角挑着不羁的笑,“别生气嘛,商量个事,我能加入你们吗?” 墨吟十五岁时,多了一项特殊技能,他视力异常好,能看清远距离的一切东西,以及,他加入了虎头帮,从此山匪窝里混。 虎头帮里的规矩便是谁抢得钱多谁拳头够硬能打能扛就认谁当老大,墨吟除了技能加持外人还够狠够疯,把地痞流氓的气质演绎得入木三分,不到两年时间顺利爬上二当家的位置。 这一群亡命之徒每日不是在抢劫就是在抢劫的路上,大当家狐络腮大汉死于一次拦路运送货物商人的手上,对方武器身手皆有,虎头帮死了好几人,墨吟带着余下的兄弟迅速撤离,理所应当坐上大当家的位置。 深寂的夜晚里,他再一次拿出了那支珠钗,上面的血迹已经被他清理干净,珠钗很廉价,在泛黄的烛光下已经有些褪色了。 墨吟垂着眸,指腹抚过上面的纹理,口气淡淡,又像是酝酿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晚竹姐姐,是时候给你讨回公道了。” 他打听了消息,绾梦楼的老鸨还是八年前的老鸨,富商贾老板也还在那儿,墨吟血液在沸腾,他很高兴他们还没死。 他要亲自送他们上路。 江湖帮派最不缺的就是忠心耿耿之人,虎头帮上下一条心,墨吟一声令下他们便开始了行动。 墨吟擅长制各类迷药,这是他悉心研究多年的结果,特质的迷药一上场,饶是再精神亢奋的人都得三秒晕厥。 小弟们动作很快,墨吟看着地上捆在一起的老鸨和贾老板,坐在暖垫支着下巴满意的点点头,挥手让他们下去领赏。 他轻轻叩着桌子,百无聊赖数时间,在他无声喊到“零”时,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两人慢慢醒来。 虎头帮的寨子挺大,这些年来烧杀抢掠搜刮了不少好东西,里头很是宽敞,且布置得井井有条。 冬天很冷,柴火霹雳啪啦烧着。 他们迷迷瞪瞪,睁眼陌生的场景让他们一愣,低头见自己被绑了,更是全然清醒大惊失色。 墨吟欣赏着他们表情的变化过程,悠悠喝了口热茶。 门口有人把守着,瞪着他们的眼神十分不友好,老鸨吓得惊叫,她一抬头便见眉目精致长相相当漂亮的少年高坐台上冲他们笑,他斜靠椅子,姿势慵懒随意。 贾老板又愣又惊,心知自己是被绑架了,于是主动求饶道:“别杀我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钱我都给你!!你放了我我现在就回去拿银子!” 老鸨也跟着祈求,那张肥胖的脸八年后显得更胖了,皱纹也多了不少,这会呜呜流着泪,把五官挤得都看不见,墨吟觉得又恶心又畅快。 他蓦地手一弹,桌上的红枣干便飞了过去,不偏不倚打在老鸨的嘴巴上,她的嘴唇迅速肿胀流血,她停了颠三倒四求饶的话,哭得嘶嘶抽泣。 墨吟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鸨母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才多久,竟把我忘了。” 他蹲下来,掐住老鸨的下颌,眉眼弯弯,笑得很乖,黑漆漆的眸子却无一丝温度,柴火仍在烧,火光晃动映照着他的脸,那张笑意盈盈少年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好似在疯狂抽搐,披着人皮的恶魔终于要露出他原本模样。 老鸨抖如筛糠,牙齿发颤,她无限惊恐的看着墨吟,慢慢的,脑海竟浮现出一张清秀倔强的小脸,她瞪大了眼睛,浑身凉得透彻。 …怎么…可能… 那晦气的小崽子怎么可能顺利活到现在?! 墨吟生得好,属于一眼惊艳型,加之五官等比例长大,老鸨认出他来并不难。 墨吟将她的变化尽收眼底,近乎和善的笑了笑,点点头道:“想起来了啊,想起来了就好,这样好算账。” 老鸨大气不敢出。 卡在她下颌的手骤然收紧,墨吟表情登时变了,汹涌的怒意爆发,他面目豹变目光狠戾犹如厉鬼,“饶命?你好意思跟老子说饶命?!你他妈个贱女人!!!老子要将你千刀万剐!把你那恶心的肥肉一片一片全部丢去喂狗!让你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拍了拍老鸨那张吓懵的脸,放轻了声音,“你去陪陪晚竹姐姐,顺便托梦告诉我,她在那边过得如何好不好?” 老鸨没有回答,回答他的只有无声的眼泪。 墨吟疑惑皱眉,“嗯?怎么不说话?”他猛地扇了她一巴掌,直把她扇倒在地,“他妈的说话啊!!哑巴了?!” “好、、好好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给你托梦呜呜呜呜…我给你托…”她捂着肿起的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贾老板看得心惊肉跳,他已经忘了,他当初只是一时兴起看中了墨吟,后来绾梦楼的人免费送了他另外一个孩子,说是他挑中的千般不愿竟一头撞死了,他虽觉得可惜但也并非墨吟不可,次日便搂着新来的娈宠亲亲抱抱把墨吟忘到了九霄云外。 所以他小心翼翼开口问墨吟,“大、大侠…这是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普通良民,没有得罪过您,您看能不能..放了我?…” 第一百二十八章:墨吟生前(3) 墨吟面无表情看向他,心里觉得真讽刺,有些人对自己做过的恶事可以轻飘飘的忘却,他却要用一辈子来铭记伤痛,那些不为人知的悲怨时不时冒出来拉扯心肠,晚竹无声流泪望着他的眼神他永远不会忘,他很疼,疼完之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恨。 晚竹的死压垮他最后一丝对人间的希望,他所处的世界那么恶臭,那么不值得,他没有光亮,他只能在黑暗里踽踽独行,他不再怀有善意,不再有所期待,他只为报仇,只求快活。 “能啊。”墨吟道。 贾老板面露喜色。 “放你去阴曹地府里,跟阎王当兄弟。”他慢悠悠补充了下一句。 贾老板顿时脸色煞白。 “别紧张嘛,来点小活动放松放松。”墨吟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站起来,对着贾老板道:“你不是喜欢干那档子事吗,现在,做给我看。” 贾老板傻了,“什么?什么事?” 他脚尖踢了踢老鸨臃肿的身体,后者还在止不住的抖,“喏,对象都给你找好了。”他慢慢勾起唇角,邪气轻笑,神色暧昧,“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淫笑起来。 老鸨面如死灰,她没有一点反抗的力气,这些人的笑声宛如魔咒,她即使是青楼里的人,但并不是毫无底线,她也从未在这么多道猥琐兴奋的目光下干这种事。 不着一缕,激烈交欢,不堪入目的淫乱。 她痛苦的闭上眼睛。 贾老板错愕着,迟迟没有动作。 墨吟一脚踹过去,说出的话丧心病狂,“妈的快点,不然老子就喊人轮你。” 贾老板吓得连连点头,他相信眼前的少年真的干得出这种事。 他只能把地上如死猪的老鸨拖过来,然后去解她的衣带,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害怕而抖个不停,好半晌才顺利将她的裤子剥下。 两条白花花的肥腿一暴露,除墨吟之外其余虎头帮的人都低低笑了。 墨吟环臂居高临下眯着眼,神情莫测,冷冷开口,“脱干净。” 贾老板咬着牙,不顾老鸨细微的反抗毅然按照墨吟的命令来。 墨吟没有跟其他人一起笑,表情淡漠如同看两个死人,实际上,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地上那一大坨不断颤抖的白肉让他几欲作呕,偏又为了折磨他们只能强忍不适。 贾老板迟迟不能成功,即使他豁了出去在众人面前露出了那胯下二两肉,只是在这种环境下他实在是有心无力,大冬天的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汗珠。 墨吟嗤笑一声,催他,“用手会不?还是不是男人啊。” 贾老板抖着手终于将五指放在了重要部位之上,忍着羞耻来回搓动,有人哼起了调子,嘲弄似的说真小。 老鸨蜷缩着身子,冻得脸色苍白。 贾老板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那里依旧是软趴趴的,他的心剧烈跳动着,下面被自己抓得很痛,他几乎控制不好力度,那道阴沉可怖的目光宛如实体牢牢钉在他的头顶上,令他又羞又愤又惧。 “啧,废物。”墨吟凉丝丝的道。 贾老板一僵,没了动作,被吓的。 “来人。”他唤来一名小兄弟,下巴朝贾老板的方向扬了扬,眼皮未掀,慢悠悠的往后退了一步,他已经没了耐心。 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虎头寨。 那血溅得到处都是,老鸨的身体也沾上了,她刹那间坐起,目瞪口呆,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得失去言语能力,她捂住嘴巴,肩膀颤得厉害。 贾老板痛得打滚,捂着已经不存在的东西又哭又喊,他的指缝蜿蜒着流淌不尽的血,因他不停的滚动而沾得满身血液,满目刺眼的红,画面惊悚又残忍。 墨吟蹙起眉,“吵死了,将他扔到外面那口油锅里,炸完再丢去喂狗。” 贾老板被抬了出去,屋内顿时安静,柴火即将烧尽,猩红的火光微弱的闪动着,忽明忽暗。 墨吟垂了垂眼,目光落到地上不断摇着头流着泪步步往后挪的老鸨。 “把她捆起来,扔到雪地里埋一天,必须满十二个时辰,再随意找个地方扔了吧。”他伸了个懒腰,神情嫌弃,嘀嘀咕咕,“就是不知到时有没有狗要叼了…” “现场记得清理干净,忙完就都去睡吧。”他往门外走去。 “是!大当家!” 老鸨绝望的哭声渐渐听不见。 燥热的夏天又来,墨吟二十岁了。 虎头帮的弟兄们闲暇时偶尔会去山下青楼找姑娘放松放松,墨吟没有将这些事往明面上讲,默认是允许的。 有一天刀疤哥和小弟3身心舒畅的回来,见到他们年轻俊俏的大当家墨吟坐在树下喝酒。 刀疤哥眨眨眼,搂过小弟3的肩膀,粗声粗气的道:“哎,你看我们大当家的多可怜啊,身边一个姑娘没有,别的寨主压寨夫人都讨了好几个了,哪像我们大当家这般形单影只?” 小弟3挠挠头,“虽说咱大当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好像从未看他老人家有这方面的需求…” 刀疤哥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瞪他,“你是想说大当家那方面不行?!绝对不可能!” “我没有这么说啊。”小弟3大喊冤枉。 刀疤哥眯起眼睛,“这样下去可不得憋坏,是该为大当家做点事了。” 墨吟沐浴完脱了外衫,刚准备躺下。 手往床上一伸却摸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困倦的神情骤然一变,他不用看也能准确掐住那人的脖颈,被褥被他掀开,嘴里塞着棉布手脚被捆住的女子满脸泪水,正无助而害怕的望着他,呜呜摇头。 墨吟表情裂了一瞬。 他拿开她嘴里的布,又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揪住她的头发让她起来,语气不怎么好,“你他妈哪来的?”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几个时辰前她还在林里采花,突然被冲出来的几个大汉蒙住眼睛直接拖走,无论她怎么求他们他们都不理会自己,等到她被捆着扔到床榻上,她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意图。 墨吟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她更是又惧又怕清白不保,墨吟抓着她头发的手并没有多用力,她挣扎着甩开踉踉跄跄摔下床,明白自己若要逃定是逃不掉的,所以她对着墨吟又跪又拜,哑着嗓子哭饶: “求您、求您放了我吧…我长得不好又什么都不会是伺候不好您的…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对我做那么事情…” 她腿上的绳子并未解开,跪姿歪歪扭扭,瘦削的肩膀颤抖着,磕头的动作就没停过,太多眼泪让她漂亮的眼睛肿成核桃。 墨吟错愕的看着她,骨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身体冷僵。 昔日晚竹满眼泪水祈求老鸨再宽限一日,祈求她不要再打自己的场景仿佛在眼前重演,他竟一时分不清她是谁,现在又是何时。 女子还在求饶,哭声宛如魔咒。 墨吟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双唇的颤动愈演愈烈,他受不了这样,“够了!够了!!” 他冲到她面前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女子被他吓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墨吟那样不安定的看着她,惊疑又悲伤。 确定眼前之人不是他心里那个为他而死的姐姐后,愤怒的情绪以燎原之势席卷开来,那些柔软的脆弱瞬间被打碎,他的脸颊狠狠抽动两下,一把将她拽起,高声往外面吼:“都给老子滚过来!” 小弟们破门而入,个个握着刀,“发生什么了大当家?!” “这谁塞我床上的?”墨吟阴着脸,指着女子。 刀疤哥和小弟3互看了一眼,走了出来,刀疤哥小心翼翼的回答道:“是我的主意…就是想让大当家快活快活,大当家有哪里不满意吗?” 他想不通墨吟为何会生气,他挑的这姑娘家世贫穷事后没有反抗能力又生得白白嫩嫩颇为水灵,墨吟怎会不喜欢? “快活。”墨吟点头淡淡重复了这两个字,走到他面前,一巴掌扇在他的脑门上,磨牙道:“我他妈说过要女人了?!老子要是想何需你们大费周章替我抓来?早跟你们一块去青楼鬼混了!凡事多用脑子想想,今后再发生这种事情老子砍了你的脑袋当板凳坐!” 刀疤哥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发软,连连喊是,是他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墨吟指了指旁边吓傻的女子,眉眼蒙着一层阴霾,“原封不动送回去,别再让我见着。” 从那时起墨吟便多了两个怜香惜玉、不近女色的标签。 而只有墨吟本人才知道,什么怜香惜玉是根本不存在的,他只是见不得跟当初晚竹一般年纪的妙龄女子对他又跪又磕头求饶罢了,加之小时候在青楼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落了不少阴影,对女子实在提不起兴趣,欲望极为淡薄,总是不会往那方面想的。 虎头帮得到消息,三日后将有一队商人运送货物去京城时将会经过山路,墨吟决定干一票大的。 拦路抢劫这事干了好几年,已经熟能生巧,他们早早在附近埋伏好,从日升到日落,终于蹲来了肥羊。 车轱辘的声音刚一传来,墨吟手一扬,四面八方的人顿时飞窜而出包抄而上,尖刀对准车主等人,朗朗上口的土匪口号还未道出,众人却愣了。 因为在场的不仅有虎头帮的人,还有另外一群蒙面人持着家伙站在他们对面,眉毛压得很低,眼神不善,两帮土匪两两相望,唯余尴尬。 商人没有下马车,车夫惊慌失措。 为首的墨吟转了转眼珠,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眸顷刻间便染上了笑意,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赶巧了,同是道上的人,此次不如五五分?” 第一百二十九章:成亲啦 他心里才不是这么想的,总之货物财物抢到再说,分赃时再将他们杀个干净。 站于最前的土匪头子却无动于衷,他握着刀面对墨吟,一双鹰目极为犀利,“笑话,哪来的毛头小子!兄弟们上,干掉他们再说!” 他们说打就打,招式狠厉步步紧逼,墨吟登时黑了脸,身子一偏手一抬不得已迎战。 刀剑相碰的脆响不绝于耳,令墨吟惊讶的是对方竟都是练家子,倒不是打不过,只是颇耗费时间,与他想要的速战速决差了十万八千里。 墨吟曾出声制止,边打边试图商量,又要分出心神去关注心心念念的马车,他们却是杀红了眼油盐不进,到最后墨吟唯有专心打斗把这群没脑子的家伙收拾了个彻底。 地上横着乱七八糟的尸体,夹杂不少虎头帮的人,四周只剩不稳的喘息声与咳嗽声。 商人趁乱跑了。 墨吟气得想鞭尸。 不幸的是,此次逃脱的商人入了京城第一件事便是报官,这一年恰逢朝廷全力剿匪,官差凭借商人的描述景真的悄无声息摸索到了偏远山林里的虎头寨。 天光大亮之时,官兵赶到,墨吟等人被迫逃离寨子,一路与他们厮杀至山崖附近。 墨吟受了伤,弯刀刺入他的左腹部,他眼睛一眨不眨一掌推开那人反手便是一剑抹过他的脖子,刀刃抽离了他的身体,与那人的血一同飙溅,点点血珠落在他的脸上、黑衣上,为那张苍白而狠戾的人脸添了几分野兽般的气息。 终究是寡不敌众,虎头帮的人一路上死的死,伤的伤,撑到悬崖之际的已经不到七人。 总捕头压着一人厉声对墨吟道:“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跟我们回县衙还有给你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发了话,剩下的捕快都停了下来,虎头帮的人则是没力气再继续了,拖着残破的身子歪倒在一旁,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墨吟。 腹部还在滴滴答答流着血,黑衣被浸湿,地上很快聚集了一淌血水,墨吟却好似不知疼。 他神情散漫随意,抹了抹唇角逸出的血,掏出衣襟里的白布执着那把沾了太多人血的剑慢悠悠擦拭着,哼笑一声:“跟你们回去不也是死,早死晚死都一个样,倒不如大家一块儿下来当兄弟,多热闹。” 话毕,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他抬臂一伸,剑瞬间脱离于手,直往那总捕头前额射去,一下来了个对穿,总捕头维持着姿势和表情僵直的往后倒去。 措不及防,捕快们错愕了一秒,有人颤声高喊了一声:“李捕头!”紧接着悲伤又被愤怒的情绪所替代,他们眉目凶狠的健步朝墨吟而去。 七人剩三人,三人到最后只剩墨吟一人。 他浑身被血浸透,速度却分毫不减,有人朝他后背砍了一刀,他就利落的转身拧了那人的头颅,他的剑还牢牢钉在总捕头的额头上,墨吟赤手空拳对付数十人,竟分毫不落下风。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打斗的声音终于停止了,风呼啸过山崖,墨吟终于捂着伤口单膝跪下。 他身上几乎没一处好的,衣裳也被捅得破破烂烂,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怕,剑伤与刀伤覆盖在一具平凡的躯体之上,他的表情却从始至终不曾变过,冷静沉着得可怕,仿佛那些伤与他无关,唯有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昭显着他,其实也是疼的。 最后一眼看过那些横七竖八,熟悉的或是不熟悉的尸首,墨吟疲惫的垂了垂眼,薄薄的眼皮遮住了眸中翻涌的不知名情绪。 他抿着唇,昔日晚竹温柔的笑颜犹在脑海绽现,一个人如行尸走肉活了二十余年,回想起短短的一生,倒也不是没有丝毫眷恋,那些温暖和柔软他也曾经拥有过,墨吟慢慢收紧了拳头,他的眼前开始涣散了。 日薄西山,光的的颜色那么璀璨而明亮,他费力的抬起头,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双唇嗫嚅着,却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看着辽远而广阔的天空,唇角挑起一丝不屑而轻蔑的弧度,即便瞳孔涣散,也能看出他眼里毫无悔意。 夕阳落了山,墨吟也没了声息,那双漂亮而淡漠的眼睛依然倒映着天空,他死前的一秒想过他这样的人,死后是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是该化为孤魂野鬼从此漂泊不定? 实际却都不是。 压抑的、没有一丝光亮的夜晚里,月亮反常的躲到并不浓厚的云层中,光辉都被藏了起来,世间的每一处山林里的精灵鬼怪都不淡定了,他们高呼着、震惊着、却又兴奋着: “我们、我们这里也要出现鬼王啦———” “地里有的水里有的,林里也不能落下!!老天果然是公平的!!” “你高兴个啥啊石鬼,有人管着有什么好的?逍遥日子一去不复返啰———” “嘘嘘嘘你可得小声点,要是被鬼王大人听见了,你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咱这位啊,是个好相处点儿的———” “别说啦别说啦,鬼王大人要醒来了!!!” 万鬼呼,林鬼出,遭受剜心剔骨、烈火焚烧之痛的墨吟,慢慢睁开了双眼。 林中鬼王诞生了,鬼界三大鬼王齐聚,墨吟的名字从此无人不知。 …. ………墨吟篇结束。 陆清晏和安柏烛成亲了。 安柏烛择定了日期,正是三月阳春,那时空中的风褪去了刺骨的寒意,魔界的花儿也开得十分漂亮,温暖而柔和的清风一吹,花瓣便翩翩落了下来,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满眼纷飞的花雨,安柏烛心念一动,她站在廊檐下,转身朝那正在温酒的人一笑,“我们成亲吧。” 他们请了许多人,那天晚上喝喜酒的场景可谓是十分魔幻。 以肖衍为首的鬼王带了不少鬼界良民来,其中就有当初见过安柏烛的花痴鬼、无眼鬼和窟窿鬼;墨吟和单炎继也来了;云颠派师兄三人组以及安伽臣坐在主桌;远在水鬼界的仙言收到邀请函竟也准时到达,不过冷面形象一直未改。 拜完堂给长辈敬酒后安柏烛先进了洞房,留陆清晏一人应付这些来宾。 一身喜服风华绝代的陆清晏依依不舍看着娘子离去,转身瞧见那些喝嗨了吵闹不休的人魔鬼顿时眉毛一抽,面部肌肉走势隐隐有崩坏的趋势。 肖衍一手执着酒盏过来搭他的肩膀,他喝得不多,脸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的红,眼睛仍十分清亮,他忍着笑,安慰似的拍拍他,低声道:“可别不高兴了,洞房花烛夜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去招待大家呗。” 陆清晏斜睨他一眼,一脸冷漠,“我知道。” 然后他拨开肖衍的手,径直走上前去,肖衍看着他那气势汹汹好似要去打架的背影挑了挑眉。 角落那桌正是墨吟的人,单炎继一直在一旁为他夹菜,不动声色的为他挡了不少酒。 即使如此,墨吟还是醉了,那张漂亮精致的脸拢尽红霞,红润的嘴唇张张合合,吵吵嚷嚷的,他正和旁边的林界小鬼划拳。 墨吟是被安柏烛邀请来的,陆清晏只能答应,心里安慰自己尽量不看他便是了,不然他真忍不住要揍他,墨吟又在安柏烛的许可下带了个单炎继过来,陆清晏还是温笑着说好,即使心里与面上的表现南辕北辙,主打一个自家媳妇儿的话不能忤逆。 他本来想直接越过这桌干脆当他们是空气,以前见面不是话里有话阴阳怪气就是冷嘲热讽的,这会要他客客气气说点什么场面话他还真说不出来。 还有就是单炎继那张狐狸笑脸配那张嘴说出来的任何东西在他听来都是阴阳怪调特讨人厌的,他可不想接受魔音洗礼。 而单炎继与他心有灵犀,他也不想与陆清晏有交流,此次来不过是不想扫了墨吟的兴,可正当陆清晏要路过他们时,墨吟却突然腿一伸,拦住了他的去路。 当然不会绊倒他,陆清晏一顿,下意识垂眼看他。 单炎继暗悄悄扯他袖子,醉鬼墨吟当即抽回手,不悦道:“扯我做什么?!” 单炎继:“……” 墨吟打了个酒嗝,醉眼朦胧抬起头,慢悠悠举起了酒盏,大着舌头道:“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老子就不骂你了,恭贺魔神大人啊,祝你和那修真界小姑娘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嗝…还有那什么、早生贵子,三年抱…俩!” 狗嘴里第一次说出不难听的话,陆清晏颇感意外,他执着酒盏与他碰了碰,眉目和煦,弯着唇道:“多谢。” 不过早生贵子三年抱俩就不用了,他不想安柏烛受九月怀胎和生产的苦,不过安柏烛有没有这个想法得另说,再者一个阿峦就挺黏安柏烛的,再来多几个,他的地位如何能保? 夜色已深,喝到最后饭菜都凉了,大伙酒足饭饱都散了,陆清晏勉强保持清醒,逐一送客,肖衍伸了伸腰夸他真是长大了进步了,礼仪非常到位,陆清晏让他赶紧滚蛋。 只是还有三个人… 陆清晏漠然看着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胆子忒肥哼哼唧唧扒着桌子不愿离去的安如风。 再瞥了眼一直在一旁试图哄他走的安蓝雁和安灼元。 善解人意的缓缓挤出一个笑来,“不如就在此歇息吧,客房还是有的,等他愿意起来了再让人带他下去洗漱。” “不走不走我不走!我还要喝…” “……” 陆清晏微笑,已经脑补出了将这蠢货大卸八块的场景。 第一百三十章:“我开窍了。” 安灼元本想应下,安蓝雁却作揖道:“不劳烦阁主,我们这就带如风走。” 然后他弯下腰,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下一把将安如风扛起架在肩上,偏头朝一脸懵然的安灼元使了个眼神表示可以走了,再对陆清晏稍一点头,淡定的往屋外走去。 红盖头被安柏烛掀了,那些桌上的糕点也进了她的肚子,她百无聊赖托着腮对满屋喜庆的红色发呆,心道陆清晏怎么还没来。 门外人影乍现,安柏烛一个激灵,火速冲向床将那做工精致的红盖头往脑袋上一遮,规矩坐好。 来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声音低缓如水,“怎的还没睡?” 那层红布并非全然遮挡了视线,安柏烛抬起头,朦朦胧胧的红色里看到那人精致的脸部轮廓,皱起眉道:“你这问的什么话,你还没来,我怎能睡?” 盖头被他挑开了,露出了一张娇俏可人的小脸,黛眉朱唇,肤白若雪,一头时常半披散的乌黑轻柔长发高高盘起。 发簪斜插在复杂的发髻里,缀下细细的金丝串珠流苏,碎发被梳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红烛艳光下,那一双澄澈的杏眼好似氤氲着水雾,因不满而微微嘟起红唇泛着莹润的光泽,娇憨的人儿我见尤怜,生动而美丽。 她的新娘妆正是花痴鬼化的,经过了百年的打磨,花痴鬼的化妆术肉眼可见的有了质的飞跃。 陆清晏喉咙滚动了一下,笑着道:“不是怕你累了嘛,饿不饿?要不吩咐厨房做点吃点。” 安柏烛摇摇头,“不饿,刚刚吃了好些糕点。” 她拍拍旁边,抿唇一笑,“阿晏坐,外面的动静我都听见了,三师兄这人酒品比较差,你别介意。” 陆清晏揉揉额角,“还成,得亏安…蓝雁把他带走了。” “诶?醉了的三师兄也这么听二师兄的话?” 陆清晏没琢磨过来她的话,只是目光复杂了一下,“他倒是干净利落,直接将蠢..安如风扛肩上走了。” 只是有点哪儿说不出的怪异罢了。 “噗….”安柏烛顿时乐了,在陆清晏不甚理解的目光下露出了贱兮兮又暧昧的笑容,摩挲着手掌道:“喝多了好,扛肩上好,这么多年二师兄也该如愿以偿了。” 陆清晏挑眉,“这是何意?难不成他们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什么见不得人。” 安柏烛瞪他一眼,掷地有声,“二师兄和三师兄本来就是一对,只是三师兄神经粗大,总是琢磨不出自己的心意,这才白白纯洁了这么多年,不过啊,他心里肯定也是爱二师兄的。” 她拍拍陆清晏的胸膛,“咱俩成亲了,你也要跟我一起支持他们,可别说什么不中听的话。” 那一眼看得他心痒痒的,陆清晏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我说他们做甚,我向来不关心他人之事。” 他慢慢凑了过去,羽睫微弯,眼眸渐沉,慢慢漾出了个危险又迷人的笑,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洞房花烛夜用在讨论别人岂不是浪费了。” 他的手慢慢覆上她的腰侧,指尖微勾,束带散落,“好好感受我吧,娘子。” … ……. 云颠派安蓝雁屋子里。 本来安蓝雁是将安如风扛到他自己屋里的,结果这家伙死死扒着安蓝雁边打酒嗝边坚定的喊不回去,说什么都不回自己屋,眉毛皱得紧紧的,好似要他进的是龙潭虎穴。 安蓝雁无法,便只好带他回自己那,左右不过只隔了一面墙。 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倒是乖顺了,安蓝雁关上门,拍拍他的后背,“起来了如风,该洗漱睡觉了。” “唔….”安如风蹭蹭他的肩窝,嘴里呢喃了两句什么。 “……” 安蓝雁却听清楚了,说的是颠三倒四的胡话,主要内容是,“好香好香,二师兄比鸡腿还香”。 他失笑,唯有将人半拖半抱到床榻,“把我当食物了是吧,吃了这么多还馋。” 他想将他的外衣脱去,让他透透气,没成想安如风却摁住他的手,蓦地抬起头,“馋,很馋,馋你。” “……..”安蓝雁指尖一颤,若不是看他双眼迷离含着水光,一副熏醉之态,他真要误会了。 “别闹,乖一点。”他的嗓音带着诱哄意味,“等会我带你去温泉沐浴好不好。” 安如风却嘴角往下一撇,垂下了头,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闷闷的摇头,“不要,师兄对不起。” 他的前一句和后一句跨度太大,安蓝雁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要”意思是不去沐浴,至于对不起…. 他抚了抚他的脸,刮去他眼角隐隐泛出的泪痕“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我对你不好,将你误会了好久,还不搭理你,明明我心里….”他戛然而止,暖黄的烛光落在他脸上都是难过的颜色,他握住安蓝雁的手,脸颊蹭蹭他的掌心,轻轻呢喃,“师兄有没有讨厌过我?” 即便安蓝雁说过不在意,他还是愧疚,既是心疼他又是怨自己。 这般亲昵又黏黏糊糊的动作是他平日里不曾做过的,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不算,那是正常范围之内的举动。 安蓝雁微不可闻叹息,抽出手摸摸他的脑袋,“说好不再提那些事的,怎的又说了,我如何会讨厌你呢?如风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安如风看着他,桃花眼又清又亮,又好像不醉了,他歪着头问:“那下辈子呢?” 安蓝雁弯起眼睫,没有犹豫道:“下辈子也是。” 他眨巴眨巴着眼睛,眼神很无辜,忽然又无厘头的问:“你知道小师妹总跟我说什么吗?” 虽然云颠派又收了很多新弟子,但在安如风心里,安柏烛永远是小师妹。 “嗯?什么?” “她恨铁不成钢的说你最喜欢我了,我为什么不开窍,让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 安蓝雁眉心一跳,立刻道:“师妹所言你无需放在心上,她…” “她说错了吗?” “……” 安蓝雁蓦地噎住,静静望着他,面前的人儿神色平静,烛光勾勒着他漂亮精致的眉眼,曾经欢脱而没心没肺缠着他要跟他一起睡觉的少年长大了,五官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变得成熟了些。 这种成熟不仅是外表上的还有内心的,安蓝雁偶尔会瞥见他一个人出神锁眉深思什么,安柏烛离开云颠派的那些年他时常会在他身上看到烦躁失落等负面情绪,他很心疼,是真的心疼,夹杂着无能为力的痛楚。 而与安柏烛见面和与他说开心结后,曾经那个开开心心的安如风又回来了。 但与之前的小孩儿对比,还是有些变化的,安蓝雁知晓这些变化是必然的,谁真的能没心没肺过一辈子? 可他还是想让他的少年一生没有烦恼,他想护着他、爱着他一辈子,他只想看到他脸上没有任何修饰的纯粹笑容,最好是,只对着他笑。 短短几秒内他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脸上却是从始至终蕴着淡淡的笑,叫人瞧不出喜怒,他从善如流无比自然道:“也没有错,是最喜欢如风。” 安如风垂了垂眼,嘀嘀咕咕,“好像懂了。” 他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开窍了。” 他倏然抬首,扬眉勾唇一笑,桃花眼弯成月牙儿,薄唇红润,说不出的惑人。 那些醉意早在谈话中消散得差不多了,他脑子分外清醒,眼睛格外明亮,仰高脖子凑过去吻他的唇,角度没把握好,只碰到了唇角。 一秒钟的吻,足以让他的血液沸腾。 安蓝雁喉咙攒动,脑子有一秒的空白,也有一瞬想不管不顾掐住他优美白皙的脖子吻上去。 可即便内心涌起了滔天巨浪,语气却仍是无波无澜的,他捏捏他的后颈,仿佛浑不在意,“喝醉了耍师兄的流氓,待你醒了定要好好笑话你一番。” “切,师兄心里肯定偷着乐了。” 安如风撇撇嘴,腻腻歪歪的又黏了上去,双手抱住他的腰,脑袋搁在他肩上,意料之中没被推开,安蓝雁从来不会拒绝他。 “你知道我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以前我不懂,师兄也从不提点我,以为对你的只有兄弟之情,现在想来真真是错得离谱,师妹说得对,我就是不开窍,现在我想通了,我不想这样下去了,师兄给我一次挽回的机会呗。” 他不等安蓝雁开口,又蹭着他的肩窝兀自说了下去,“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要不就说一半,我哪能明白啊,我又没有姑娘家那般玲珑心思,其实也是我不好,师兄虽说得不多但为我做过的事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是我愚笨。” 他想起了很多点点滴滴,那些安蓝雁欲言又止咽进喉咙的话语,那些他温润浅笑之下一闪而过的难过,那些宠溺、偏爱和纵容的举动,那些突遇困境时总是毫不犹豫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他习惯了他对他的好,竟潜移默化的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风….” 安蓝雁微微怔然,抬手抚上他的发,盯着不远处的烛火,在安如风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变得复杂、沉着,幽幽深深,瞧不见底。 “这为世人所不容。”一开口,嗓子已哑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被褥下的不为人知 “世人怎么看我才不在乎,关键是师兄怎么想。” 安如风从他肩上起来,很轻的扬起一边眉毛,就见安蓝雁深深看着他,眉头微凝。 这副清朗俊绝的容貌安如风看了百来年从未觉得厌倦,只是今日的感受却有所不同,他伸手抚他的眉心,试图将那忧虑的“川”字抚平。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啦,放宽心,万事有我呢,我看哪个嘴碎的敢胡说八道,我封了他的嘴。” 他笑眯眯的贴近他,勾住他的尾指,将安蓝雁动容又隐忍的模样映入眼底,轻呼出一口气,“我也想成为你的依靠。” “你真的想好了?”安蓝雁问。 安如风郑重点头,“嗯。” 他沉默了一会,目光落到两人相缠的手指,“你以前看的话本,主人公都是公子和小姐。” “你还看啦?!” 安如风脸红一瞬,他没想到当初安蓝雁不仅缴了他的那些小话本还翻阅过,他以为他早放角落积灰不然就是扔了。 短暂的惊讶后他理解了他的意思,清咳一声正色道:“那都是我十几岁看的了,当时市面就流行这些,我也就是图个乐呵,并没有….” 他涨红了脸,还是解释了,“并没有一刻对那些活色生香翻云覆雨的情节而有一刻对姑娘的身体产生不良遐想,也没有觉得公子一定要配小姐,师兄放心好了。” 安蓝雁盯着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神情淡淡,“如风不喜欢女子了?”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没喜欢过哪个姑娘。” “那如风喜欢男子?” 安如风顿时皱起眉,一脸嫌恶的不适感。 他向来脑子活跃,一脑补到那个画面胃里就翻江倒海了,他哀嚎一声扑到安蓝雁怀里,“师兄别问了,我谁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这个答案满意没?别纠结了。” “好。” 安蓝雁环住他,慢慢收紧力度,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眼里笑意渐浓,呼出的气息喷薄在他脸上,炙热中带着点痒。 安如风头皮发麻,就听他用清润的嗓音哄骗似的问他,“如风是好孩子对不对?” 他愣愣的点头。 安蓝雁抚摸着他的墨发,“如风永远不会骗我,不会离开我,只喜欢我一个人,对不对?” 安如风很轻的咽了口唾沫,点头。 他觉得安蓝雁突然变了,撕裂那层惯有的温润亲和皮囊,内里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威慑力扑面而来,就像波澜不惊的海面下酝酿的火山岩浆即将破开原有的平静,将一切焚烧摧毁。 那双如月辉般清冷的眸子此刻被不知名的情绪浸染,那般浓郁而不容忽视。 他性感,他危险。 安如风张了张嘴,莫名有点口干舌燥,又觉这样的安蓝雁陌生极了,他有点怂了,终究是害怕占了上风,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压了下去,他不自然的挤出一个笑来,“那个…天色已晚,我就先回去了,师兄早点休息哈。” 他站起来,手腕却瞬间被身后那人抓住,再强势的往后一拽,安如风就势倒入他的怀抱。 柔软的唇瓣抵上他的耳垂,低低的富有磁性的嗓音顷刻间传来,“刚刚还说什么都不回自己屋,怎么这会急着走了?” 他的唇瓣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廓,就像是耳鬓厮磨,“刚表明心意你就走了,师兄会伤心的。” 安如风的脸烫得不像话,羞人的红一路蔓延至白皙的脖颈,他缩了缩脖子,一边腹诽安蓝雁原来是个惑人的妖孽一边忍不住颤着声道:“还没、没沐浴呢,嘴巴里也都是酒味。” 他意思是要漱口,身后那人却掰过他的下颚让他与他鼻尖相抵,环在腰间的手没有一刻是要放过他的意思。 安蓝雁的指尖蹭着他的唇瓣,偏头状似去嗅他的唇,忽地笑了一声,万千缱绻温柔在他眼里揉碎开来,“香的,是好酒。” 安如风有点受不了他这样了,他克制的往后退了点,“都是师妹和陆清晏准备的酒,怎么可能不是好酒…” “嗯。” 他漫不经心的应了声,无视他后缩的动作,指腹在他的唇瓣流连,垂着睫道:“今晚是个特殊日子,但往后不能喝这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嗯..知道了,嘶,”安如风不住皱起眉,“嘴巴疼,师兄别按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一双自带深情的桃花眼此刻在烛光下好似含着两点水光,眼尾与两颊泛着可怜的红晕,唇瓣也被碾磨得更红了。 他说这话时无意识抿了抿嘴,抬手要把他的手指推开,不满的模样就像在跟他撒娇,单纯的诱人,令他不由自主的滋生出蹂躏的心思,只想做些更过分的事。 “师兄?”安如风小声喊他,只觉他的眼神越来越狼化了…“你在看什…唔!!” 安蓝雁扣着他的后脑勺往床榻倒去,左手将被褥一掀,柔软的被子盖住了他们的身影,连脑袋也被盖得严严实实,安如风觉得晕,嘴巴上清晰的触感激得他浑身都烫。 他睁着眼睛,心跳得没有章法,眼角不受控制洇出了泪,活像被欺负了,那人两手撑在他的身侧,已经微微与他分开了点距离。 染上欲望的清绝谪仙呼吸紊乱,笑得妖孽,他意犹未尽舔舔唇瓣道:“听话,别走了。” 复又俯低身子吻了下去。 浅尝辄止渐渐变了味道,狂风骤雨的吮吸撕咬让安如风大脑缺氧,他急急喘着气,眼前被热意熏得模糊,四唇相贴黏糊又暧昧的啧啧声听得他耳膜心脏都鼓噪起来。 他已经停止了思考,只能随着安蓝雁的动作给予生涩而火热的回应。 被褥里窸窸窣窣动了一会。 “二、二师兄…!” “嗯?” 安如风错开脑袋,往下慌乱的抓他的手,“你往哪儿摸啊!!” 安蓝雁动作微微一顿,古怪道:“怎么,没用过手?” “….什么..我..” 安如风整个人都不好了,安蓝雁的直接让他震惊不已,一向温润有利的二师兄居然会说这种话,那他要回答什么? 说没有过?那也太不正常了。 那要说有吗?也忒羞耻了! 他憋红了一张脸,意识到自己貌似起了不得了的反应更是想一头撞死。 “噢,看来是有了。” 安蓝雁促狭的眯起眸子,掐着他的下颌又吻了上去,另一只手在看不到的地方摸索着,准确无误覆了上去。 “唔!!” 嘴巴被堵住说不了话,安如风眼底迅速爬上红血丝,滚烫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在他唇上一下一下轻啄着,又湿又热的吻一路来到他的耳朵,蛊惑似的问:“喜欢我这样吗?” 身下的人哀哀喘气,目光迷离,却不答话。 他徒然加了力气,满意的听见安如风痛叫了一声,微笑着又问了一遍,“喜不喜欢?” 实在是被欺负得紧了,安如风胡乱点点头,哽咽着掉眼泪,委屈巴巴。 “怎么这般容易哭。” 他叹息一声,无比怜惜的吻去他的泪,被褥下的手也不轻不重揉弄起来,隔着衣物与柔软的被子表面上只能瞧见有一小团隆起,正在莫可名状的鼓动。 不知过了多久,安如风又唤他,声音颤得跑调,似是激动又似要哭,“师兄!我、我..” “嗯,我知道,没关系的。”他加快了动作,又细又密吻他的唇角。 短短几秒钟像是过了一年之久,淡淡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清醒过来的安如风羞得想死,手肘抵着双眼干脆装死鱼了。 安蓝雁挑挑眉梢,眼中情欲稍稍敛去,将污浊的手掌和他的身体草草清理了一下,俯身亲亲他的眼角,道:“我去打水来,等我。” 待两人沐浴完已经很晚了,洗完热水澡的安如风更晕了,这种晕裹挟纵欲过度激情太久的晕,他闭着眼睛,晕乎的唾弃自己,不过只是用个手..他怎么没用成这样? 他像个大型娃娃被安蓝雁揽在怀里,两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相依而睡。 “二师兄。”安如风慢慢睁开眼,蹭了蹭他的颈窝。 头顶上传来声音,低哑的,慵懒的调子,“嗯。” “我刚刚好像没有…” 像你帮我这样帮你。 羞人的话难以说下去,冷却下来的身子隐隐又燥热起来,他抿住了嘴唇,悄悄抬眼看他。 恰好他也低下头,清冷的眸子染上无奈的笑意,仍是十分清明,“这才记起来?晚了。” 他亲昵的蹭蹭他的鼻尖,半是恐吓半是玩笑道:“今晚就不折腾你了,往后定要你加倍还回来。” 安如风表情裂开一瞬,脱口而出,“那岂不是要累坏我的胳膊?” “……” 安蓝雁沉默了,本也只是说说,没成想他竟认认真真答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羞人的话后安如风立刻闭上了嘴,也选择了沉默,心里狂扇自己嘴巴子。 氛围很诡异,安如风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锁着眉头好半晌才想起了别的什么,支支吾吾补充道:“其实也可以不用胳膊,用别的也行..是不是?” “…….” 安蓝雁微微眯眸,注视着他的眼神更为复杂了。 “诶!不是,我的意思不是…” 安如风抓狂了,他到底在说啥,什么用别的..现在谈这些合适吗?况且男女尚且分得清位置,他和安蓝雁,谁上谁下还未成定数呐!说这些太早了好吗。 但是…男子之间,要怎么做? 他微微怔住,这是他未曾涉及的领域。 安蓝雁见他呆呆的,不知晓他的思维又七拐八拐到哪个地方了,无奈的叹了口气,揉揉他的脑袋,“别说了也别想了,再不睡天就亮了。” “….好吧。”安如风放弃思考,凑过去亲亲他的嘴,拉高被子,“师兄晚安。” “晚安,好梦。” 第一百三十二章:水千颜后续(全文完) 与此同时,魔界,万炎宫内。 单炎继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墨吟回了寝宫,那人嘴里哼哼唧唧一刻没停过,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胡话。 他将他的锦靴脱掉,再把他放在床榻上,准备去打热水给他洗把脸时,躺得好好的墨吟却突然踹了他一脚。 正巧在腿弯,单炎继没有设防,险些摔了。 “醉了也不老实。”单炎继低斥了一声,转身却对上墨吟面无表情的脸,那一双漂亮的眼眸此刻冷冷盯着他,哪还有半分醉意。 单炎继愣了愣,“你没醉?” “被你放到床上那一刻突然醒了。” 墨吟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大爷似的睨着他,懒洋洋的问:“你要去哪。” “本想着给你打点水洗脸,清醒清醒。” 单炎继微凉的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头疼不疼?要不煮点醒酒汤。” “不用,老子好得很。” 他调整了个姿势,拉拉被子,盖住腰以下部分,单炎继知晓他怕冷,弯下腰来替他仔仔细细拉好,墨吟看着他俊美的侧颜,忽然不咸不淡的开口,“北方魔神夫人的位置已经有了,那么你呢?何时娶妻。” 单炎继手一顿,最后抚平被褥上的褶痕,坐到床边,“怎么突然这么问。” “哪里突然。” 墨吟微微举眉,“你的那些好下属明里暗里同你讲万炎宫上下差了个正夫人的位置,以前还好,还有那些唧唧喳喳的小妾相伴左右,如今是一个暖床的都没有,他们都替你觉得孤独,话都说这么份上了,你还想继续装聋作哑吗?” “前不久冥君之女不还来缠你么?我瞧那些老臣子正有撮合你和她的意思。” 单炎继捏捏他被褥下的腿,“阿吟可是生气了?” 墨吟冷嗤一声,“我生什么气,不过是他们把话都带到我面前说了,让我劝劝你,你赶紧给个明确答复,少让他们来烦老子。” “该说的我都与他们说过了。” 单炎继微微叹气,“他们不听罢了,我只能口头上多敷衍几句,不然着实难缠,往后他们再来同你说,你无需理会。” 墨吟目光如炬盯着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与他四目交汇,“我想什么,阿吟不清楚吗?” “……” 墨吟避开他宛如实质的眼神,哼道:“老子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单炎继没说话,眉目微凝。 空气很安静,墨吟又不自在了,揣在袖中的手无意摩挲了下布料,嘀咕了一句,“那倒是让他们闭嘴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一时让他们改变观念兴许有些困难,但只要我想,便没有什么不能的,多给他们一点时间适应吧。” 单炎继抚了抚他的眼尾,指尖游移到他尖细的下巴往他那边一抬,微微笑道:“我不娶夫人,冥王之女我也不要,有阿吟就够了。” 墨吟拍开他的手,“别说得老子要当你…” “夫人”二字难以开口,他蓦地止住。 单炎继却从善如流道:“你若是想,也可以,我便破了这先例…” “呸呸呸!老子什么都没说,你想都别想!”墨吟羞恼之下去捂他的嘴,气呼呼瞪他。 单炎继微微扬眉,眼神戏谑,倒是乖巧的不说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墨吟“嗖”一下收回爪子,没收住,因为单炎继抓住了他的手腕,在往前一拽,墨吟只来得及撑住床沿才不至于落到他怀里。 那人在他耳边说着话,温热的吐息钻入他的耳孔,“你若是介意夫人二字从来属于女子,那我便给予你一半魔神的位置,让你同我平起平坐,如何?” 墨吟怔了怔,“你这魔神当得可真昏庸。” “昏不昏庸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吟答不答应嫁给我。” 墨吟一下炸了,推开他,剑眉冷竖,“我何时说要嫁给你了?!” 单炎继无辜眨眼,“那…我嫁给你也可以,阿吟娶我吗?” 耳尖在发烫,墨吟持续炸毛,“不娶!” 他可怜兮兮,眼眶含泪,“阿吟若是不要我,我就要变成孤家寡人了。” “屁的孤家寡人,冥王之女就差过来提亲了..” “你吃醋了?” “……” 墨吟一张脸忽红忽黑,他大可以反驳回去,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沉甸甸的棉花令他发不出声音,他问得过于流畅,他脑子卡壳了。 单炎继靠过去摸摸他的脸,“我谁也不娶,要娶也只能是娶你,阿吟心里也喜欢我,是不是?” 他用的是陈述句的语调,墨吟莫名感到没面,那点升腾起来的热度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再次挥开他的手,他跳下床,三两下穿好靴子,“老子去沐浴了不跟你发疯。” 单炎继站起来跟到他后面,“一起。” 墨吟身影一僵,然后脚步更快了…. 却没有说拒绝的话。 单炎继会意,弯眼笑着与他并肩。 …………………墨吟与单炎继,完。 水鬼界。 边界小妖又来侵扰,仙言带领一众武官前去料理,小妖妖力不足数量却多,杀了一批又一批,还是有胆肥的组队来攻打,仙言不胜其烦。 忙活了半天才回到水虹宫,身边的小婢女问他,“大人,要用膳吗?” 他挥挥手,“不用,你先下去。” 他喜欢清净,大多时候愿意独自待着,有时望着窗外出神一坐便是一整天,抑或是沉默寡言的温一壶酒,慢慢喝着,从黄昏到日落,再浑浑噩噩的睡去。 不然就是抱着酒壶到那冷冰冰的人儿身边,用平静无波的调子说家常。 偶尔他也会做梦,梦里那人时而潜下水里替他抓鱼,时而说他送他的果子太甜,时而木着一张脸问他何时再见,时而低低沉沉唤他阿言,时而倒在他怀里,口吐鲜血,说要放他自由…… 梦里的最后,清浅澄澈的蓝眸不复光彩,安静的合上后再没有睁开过。 饱受梦靥侵袭的仙言也会觉得烦躁,他会怒气冲冲的冲到那人的冰棺前咬牙切齿的骂他,说一堆难听的话,质问他为何要跑到他梦里烦他,他已经受够了。 骂完了那人还是毫无反应,他就忽然冷静了下来,淡淡的问他什么时候醒,总得给个期限。 前些日子他去看了曾经仙梦派弟子的转世,有好几个已经五、六岁大了,皆是富人家的孩子,仙言去到时碰巧见他们在和小伙伴做游戏,嘴里不约而同叼着糖葫芦,稚嫩的眉眼依稀可见今后的影子。 仙言在远处欣慰的弯了弯眼,无声离开。 水千颜真的做到了。 自从水鬼王水千颜昏迷之后,水鬼界默认让仙言暂时管辖,起初有人不服,甚有者对鬼王之位蠢蠢欲动,但在武官和仙言的联合镇压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武官们忠心耿耿,实力强大,水千颜醒时他们只听他的号令,水千颜昏迷了他们便听他醒前最在意之人的话,总之水鬼界可不能轮到哪个不相干的鬼手里。 令他们颇安慰的是,仙言生前作为仙梦派的掌门人实力不俗,更是身体力行的将水鬼界管理得井井有条,更对他们的鬼王大人….不离不弃。 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尽管他们的仙大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更是对水千颜的事未曾表露出一丝难过伤心的情绪。 但他们知道,仙言每日都要到水千颜冰棺前待好些个时辰,有时无意路过,还会听到仙言低声说着什么,一个人对着一个可能再也不会醒来的人自言自语,从日升到日落,从一年到数不清多少年,实在令人唏嘘动容。 曾经感概过水千颜莫不是前世欠了仙言银子才让他从未给过水千颜好脸色的武官将这些年仙言行尸走肉的状态尽收眼底,禁不住叹气,一切都晚了。 仙言停在大殿,脑子有几秒的放空,因为他也不知,接下来要做些什么,是要像往常一样稀里糊涂的喝醉?还是去看弟子们的转世? 想了几想,他脚步微转,进了主殿。 晶莹剔透的冰棺被灵力笼罩着,棺身四周淡淡的水蓝色光华静静流淌。 仙言走过去,清冷如谪仙般的面孔慢慢露出了一抹可以称作嘲讽的笑容。 他抬手慢慢抚过冰棺,那人沉睡精致的俊颜与他凉白的指尖相差不过毫厘。 “冰棺冰棺,这名字可真够不吉利的,好似你躺的是死人睡的棺椁,给冰盒子起这种名,不是咒你死么?” …. 无人应他,如果这时有人进来,就会见仙言长身玉立的立在那儿,背影萧条,再不经意的一瞥,又会发现他那唇角讥诮的弧度已然不见,唇线平板,下巴弧度伶仃,无端令人觉得可怜。 “你死了么?” …. “你若要死便痛痛快快断了气,别在这儿半死不活的躺着,看了惹人厌烦。” …. 死寂一般过后,仙言薄唇动了动,声音冷清,“我去了湾秧村,到了曾经与你相识的河边。” 那人双眸紧阖,脸是白的唇亦是白的,唯独长发与细密的羽睫漆黑如墨,对比醒目鲜明,他依然一动不动。 “以前觉得无法面对的地方真正去了竟能心平气和的在那待一整日,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湾秧村改名了,被烧毁的村庄也被重建,可以说是焕然一新,除了那条河,其他地方已然不是原本模样。” …. “你送我的深海姣珠,当初被我拿去典当换了一桌吃食,最后撑吐了,我那时觉得对不起你。” …. “但也只是那一会儿,之后我便不在乎了。” …. “我将它,找回来了。”仙言摸索着胸襟,将那散发着泠泠白光的姣珠从领口那拿出来,已然被他重新戴回脖颈。 “花了好多你宫里的宝物才换回来的,你若是知道了,会心疼银子吗?而且这明明是你的东西。” …. 他将姣珠放回衣襟内,接近心口的位置。 “我去看过他们的转世了,都是很健康的孩子,过几天陈府将有婴孩降临人世,那曾是我仙梦派第四弟子仙凌。” …. “阿凌前世便勤奋好学,可惜生在不好的人家,早年冻坏了根骨,注定无法突破金丹期,但这世,他若还想上山修行,想必不会有这般遗憾了。” …. “水界那班小妖又来,我已料理干净,但无可避免累及了地宫的物什,它们再来几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你守住这水鬼界。” …. “我的法力都用在维持你肉身上了,万一有朝一日我油尽灯枯,你只能靠武官他们。” …. “我从陆清晏那借来了几只恶鬼来渡沅江玩玩,你怎么看?” …. “你不起来看看你最爱的江有没有被污染么?” …. “对了,还没告诉你,陆清晏醒来了,前不久刚与安伽臣小孙女成亲,我也有幸受邀去参加婚宴,他们看着很幸福,我替他们高兴。” …. “你什么时候醒?” 他轻轻吸了口气,盯着冰棺里的人,双目逐渐变得猩红,“陆清晏都醒了,你呢?还要睡到何时?” “我什么话都说遍了,骂你你不醒,咒你你不醒,我啰里八嗦讲一堆废话你也不醒,你到底想怎样?明明是你将我带到这来的,是你让我无家可归,孤家寡人,到头来又…抛下我,天底下还有比你更没良心的人吗?” “我偷了你的宝物,你做的却比要了我的命还残忍,我已经…我已经…” 他声音打着颤,握成拳的手摁在冰棺上,却是没有接下去,而是字字咬碎道:“我好恨你啊,我真的好恨你,要是从一开始不搭理你就好了,若是对我没有执念就好了….” 他魔怔般盯着水千颜,苍白的俊容没有一丝血色,喃喃道:“怎么你就这么傻,三道天劫皆因我而起,这般损人不利己的做法,真的值得吗?” “你就装哑巴吧!” 他突然恨恨的咬牙切齿骂了一句,眼底却苍凉一片,眼眶红得厉害,像是要哭,张嘴竟是威胁的口吻:“我等你同我讲明白,我不会等你太久,你再不醒,我就将你心爱的渡沅江搞脏,把你的水鬼界随意拱手于人,再不替你守地盘了。” “你可得….”他痛苦的闭了闭眼,一颗泪凝在他的眼角,语气仍是凶狠,“抓紧时间了!” 天空刚翻起鱼肚白,睡眼惺忪的武官前去水界口值班,经过了水虹殿。 余光遥遥瞥见主殿的大门未关,他心神一凛,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进去偷东西,便是以往的仙言去了,也都会关好门窗的。 行至门口时,他却愣了。 便见仙言歪倒在地,一手揽着棺身,脸也趴在上面,酒盏安静的躺在他身边。 他闭着眼,双颊泛着酒醉的红晕,嘴里无意喃喃,很轻很低,语气却与平日里冰冷的调子大相径庭,饱含无助哀思,他说: “醒来吧,我不恨你了,我已经不恨你了…”